小笔记

HOME > 系统任务类 > 快穿任务 > 白月光系統(快穿) BY 若然晴空(深情老司机强男主x三观正女主)

2017.02.18 Sat 白月光系統(快穿) BY 若然晴空(深情老司机强男主x三观正女主)

#写作穿越司读作月老司 #善良少女被调教成女王的故事
每一世是越来越重口越来越难的…治疗世界那段真是又甜又虐ಠ_ಠ…男主后半段才出现,最后几个世界都是糖。


每一個成功的男人心裏都藏著一片白月光。
那時帝王落魄,將軍稚嫩。
初戀的姑娘,年少的悸動,在那段無能爲力的歲月裏愈發顯得彌足珍貴。
後來者們厭惡,嫉妒,甚至怨恨。
扮演白月光注定要被人人喊打,但是……
哈哈哈哈哈哈,管那麽多,只要有錢掙就好了啊!
第一穿,千古帝王落魄時VS天真表妹
第二穿,武林盟主義爲先VS傻子青梅
第三穿,將軍年少輕離別VS大家閨秀
第四穿,亂世梟雄未起義VS小童養媳
……
……
第1章 帝王落魄

一片黑暗中,機械的電子音慢慢的響起。
【滴,檢測到宿主電波,系統安裝中,請稍候片刻】
【正在檢測宿主信息……】
【正在檢測所在位面信息……】
【正在導入語言數據……】
電子音接連不斷,姚淺的意識逐漸清晰起來,發現自己正置身於一個完全封閉的黑暗空間內,眼前只有一個白色的光圈,她深吸一口氣,很快即冷靜了下來。
“這裏是什麼地方,爲什麼帶我來這兒?”
光圈微微閃了閃,機械的電子音用一種彬彬有禮的語氣說道:【姚淺小姐,恭喜您在四百個剛剛死去的靈魂中脫穎而出,成爲V812系統的宿主,您可以選擇:1.卸載V812系統,2.成爲V812系統的法定擁有人,幷完成相對應的任務,換取獎勵】姚淺楞了楞:“剛剛死去的靈魂?我……死了?”
電子音答道:【三十一小時二十八分鐘零十秒之前,您因爲煤氣中毒而死,屬於意外死亡】光圈微微的閃動一下,投射出了一副畫面,那是她在現代的身體被人蓋上白布,推進火葬場的場景,舅舅沈著臉走在最前面,而舅媽和表弟都是一副漠然的神情,表妹低著頭玩著手機,流露出一副不耐煩的神色來。
姚淺按了按心口的位置,她以爲自己會傷心難過的,但其實幷沒有,原來,她也不在意他們。
姚淺覺得她需要關心一下自己的情況,她開口問道:“我死了的話,現在怎麼還會有意識,系統又是怎麼回事?”
電子音機械的說道:【V812時空保護系統是由時空管理司最新研發的空間矯正系統,致力於導正各個時空進度,目前正在不斷改進中,宿主的靈魂電波與V812系統相契合,屬於第一綁定人,系統在您死亡的瞬間捕捉了您的腦電波,當然,若是您不願意成爲本系統的合法擁有人,您現在可以自行離開,前往輪回司等候投胎】姚淺呆住了,這不就是在趕緊死去投胎和綁定系統之間選一個嗎?
電子音仍舊彬彬有禮:【確實是這樣沒錯】
姚淺猶豫了一下,問道:“那……成爲你們的宿主,要做些什麼?還有,如果完不成你說的任務,會有什麼懲罰?”
【V812系統爲氣運持有人導正系統,致力於導正空間大氣運者的人生進度,由於空間限制,宿主只能在這些大氣運者未成長前對其産生影響……】姚淺直截了當的說道:“我聽不懂。”
電子音沈默了五秒鐘,說道:【大氣運者的人生進度基本是完善的,但是在他們未成長之前,經歷過的事情不受控制,卻會對日後的人生觀産生影響,V812系統致力於導正這一點,也就是說……宿主需要扮演這些大氣運者心中的……白月光】姚淺用死魚眼看著那個光圈:“你要我欺騙別人感情?”
電子音果斷否決:【大氣運者受天道眷顧,一生光輝不凡,能影響他們的,唯有感情,這就導致了許多歪門邪道之人企圖在這上面尋找空隙,獲取氣運,時空管理司采取的措施只是搶先一步,不讓他們獲得利益而已。】聽了電子音的解釋,姚淺好受了一點,但是還是糾結了一下,指了指自己:“你看看我,別說白月光了,長這麼大,連喜歡我的人都沒有。”
姚淺長得普通,只有一雙遺傳自父親的眼睛還算清澈透亮,笑起來的時候顯得很燦爛。
電子音滴滴兩聲過後,忽然道:【系統已導入宿主數據,會爲宿主安排當前等級合適的世界進行歷練,如果沒有其他的問題,請宿主同意V812系統載入】姚淺呆楞楞的,點了點頭,不管怎麼樣,這只是一份工作而已,她不想死。
【系統載入】
【正在爲宿主選取投放世界】
【滴,身份載入】
姚淺只覺得眼前一陣白光閃動,她下意識的閉上了雙眼。
建元四十年,春天來得有點遲,往年京城裏這會兒,大街小巷裏都是穿了春衫的行人,白雪消散,欣欣向榮,但是現在卻是灰濛濛的一片,偶爾有大戶人家的下人走過,才會出現一點鮮亮的色彩。
今上冬狩未歸,有頭有臉的人家自然在隨行之列,大寧開國二百多年,正當盛世,今上勵精圖治,朝中幷沒有多少權貴,反而大多數都是能臣。
姚淺靜靜的坐在自己的馬車裏,攤平手掌,看著比自己原先白嫩了不知道多少的手,恍惚間以爲是做了一場夢。
一天之前,她還坐在電腦面前,翻著她的小說,玩著她的劍三,等著開學,一天之後,她就變成了古代閨閣裏的千金小姐。
她來到的是一本言情小說的世界,就在她穿越之前,她還在百無聊賴的翻臺時看過由這本小說改編的電視劇。
小說的名字叫《深宮》,女主角是個五品小官家的庶女,進了宮之後沒多久就因爲長相酷似皇帝心中的白月光得到寵幸,但是宮裏有皇後,有寵妃,自然看不得她獨寵六宮,於是接下來一連串的陷害加上皇帝的無情讓女主角大徹大悟,從此走上了冷心冷情的寵妃之路,到最後終於憑藉著自己的實力逼死了皇後,虐死了寵妃,和皇帝男主相愛相殺十幾集,終於大圓滿結局。
而姚淺……她不是女主,也不是女配,而是那個早早就死了的皇帝真愛白月光。
按照系統的說法,那個需要導正人生進度的大氣運者,除了皇帝男主李承嗣還有誰?
回憶了一下劇情,姚淺不禁淚流滿面,這都什麼跟什麼啊?這也太簡單粗暴了吧?需要扮演白月光,直接給她弄了個被人人喊打的白月光身份,要知道她一點也不想當《深宮》裏那個一點戲份都沒有,卻貫穿了全劇,引起各宮娘娘粉之間無數場口水大戰的白月光啊!
對於現實姚淺是沒什麼可眷戀的,她高一那年父母雙亡,一直寄人籬下,舅舅對她不能說壞,但是也算不上多關心,她也清楚,要不是父母的遺産足夠自己的花銷,舅媽第一個把她掃地出門。
但是要在這個系統手下活下去,貌似也不是太簡單的事情。
姚淺死死的盯著送到自己鼻子底下的小野花,沈默了五秒鐘。
眼前的少年相貌十分俊秀,笑得溫柔極了,身穿鵝黃錦衣,同色的抹額把他襯托得尊貴不凡,最難得的是,這少年眼神清澈,看她的目光充滿了少年羞澀的愛慕。
她一眼就看出了這個少年的身份,襄陽王李玄笙,人設是深情男配,文裏不止一次的描寫過他眼角的淚痣和溫暖的微笑。
當然,這會兒的襄陽王還不是襄陽王,而是皇帝第六子,生母宜妃,十分受寵,加上母族尊貴,自小衆星捧月。
【可攻略人物:襄陽王李玄笙,目前好感度:23點】
V812系統冷冷的聲音響起,仿佛是在提醒姚淺,托系統的福,姚淺一下子就冷靜了,看著少年滿臉的羞澀和愛慕,心頭頓時一陣警惕,明明只有一點點的好感度,卻表現出了百分百,這裏頭一定有鬼!
要知道雖然原文裏襄陽王也是愛慕那個白月光的,但是這是後期女主出來那會兒的事情了,她來的太早,這會兒本文最酷炫狂霸的男主還是個冷宮皇子,她的處境遠遠不是原文裏那樣蘇天蘇地。
“表妹,我見你看這花許久,可喜歡?”李玄笙噙著一點緊張的笑意看著姚淺,臉頰微紅,任是誰都能看出他此刻的心思,他方才見表妹只呆呆的望著這花出神,頓時連皇子的身份也顧不得了,丟了獵物下了馬,跑去給她摘了花。
身後的教養嬤嬤頓時皺起眉頭,輕輕的按了按姚淺的後背,提醒她註意身份,姚淺猶豫了一下,後退一步:“殿下……”
李玄笙知道是自己越了規矩,但是他真的忍不住了,父皇早先就答應將表妹許給他,但是最近卻不知出了什麼變故,母妃開始給他挑選那些世家貴女,明裏暗裏的提醒他不要再去找表妹。
他一向知道皇子的妻妾由不得自己心意,若一定要讓他在這些貴女中選一個,他只想選表妹。
姚淺簡直手足無措起來,原文裏提起白月光的次數不多,每次都是反復描寫女主和白月光相似的容貌,讓人根本無從揣測起白月光的性格,按照襄陽王的態度來看,他和原主,貌似已經很熟悉了,她究竟該怎麼回答?
“表妹……不喜歡這花兒嗎?還是我送的,你不喜歡?”
李玄笙握著手裏的花,睫毛慢慢的垂落下來,清澈的眼睛被掩藏在眼簾下。
姚淺幾乎都想哭了:“殿下,我……”
這時一道平靜的聲音響起,解救了姚淺:“六弟,女兒家心思軟,你把人家好好的花兒摘了,還不趕緊賠個禮,道個歉呢?”

第2章 帝王落魄

姚淺簡直都要被這這突然出現的聲音感動哭了,她擡頭看去,正見一個端坐在馬上的玄衣青年,這人眉眼生得清俊,看上去卻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樣子,讓人沒來由的心頭一突。
【不可攻略人物:徐偃王李雲弋,目前好感度:0點】
系統提示音機械的響起,不過姚淺已經猜到了對方的身份,原文裏老皇帝只有三個活到成年的皇子,一個是本文男主李承嗣,一個是李玄笙,還有一個就是徐偃王李雲弋了。
這個徐偃王在文裏幷沒有太多的戲份,值得註意的是,他是全文裏唯一一個沒有因爲女主酷似白月光的長相而對她另眼相看的人,曾經還因爲女主手伸的太長而給過女主難堪,最後自然是遠走封地,永生不能回京。
看到了不可攻略四個字,姚淺反而安心下來了,她誰也不想攻略,只當是完成任務換小命,自古感情債最難還,能少一個受害者就少一個。
李雲弋微微的瞥了一眼面露茫然無措的少女,眼神沒什麼波動,目光落在了李玄笙的身上。
早春新草初發芽,一片綠色的獵場草地上,面露茫然的少女和一臉癡情的少年站在一處,恍如仙童玉女,只是茫然的那個是真茫然,癡情的那個卻不知道是真是假。
李玄笙被打斷了話,擡頭看向馬上端坐的李雲弋,眼裏閃過一抹冰冷的光芒,很快平息下去。他面上露出些許抱歉之色,對姚淺輕聲道:“表妹,是我考慮不周了,你喜歡什麼花,等回頭我讓人栽了送到你府裏。”
姚淺如蒙大赦,道了謝,連忙對著李雲弋和李玄笙行了個禮,回到了馬車裏。
李玄笙看著被放下的馬車簾,看了看手裏開得正燦爛的野花,隨手丟給了身後的侍從。
“三哥,今日我們來比比誰獵的野物多,如何?”他翻身上馬,面上雖然笑著,但眼裏滿是冷冷的怒意。
李雲弋低聲的嘆了一口氣,調轉了馬頭,算是默認了李玄笙的話。
其實姚家在勛貴之中算不得大族,這些年小輩裏也不出什麼人才,能嫁給老六,是姚家姑娘幾輩子修來的福氣,管他真心不真心呢,但是李雲弋就是出頭了,他想,也許是那姚家姑娘的眼神太清澈,讓他有些不忍心。
往年的春獵大概要進行十天左右,姚淺到的這會兒才是第一天,任務目標也在隨行之列,她仔細的研究了一下原文劇情,還是準備在春獵裏接近李承嗣,一來皇城戒備森嚴,她想要接近一個常年住在冷宮裏的皇子有點困難,二來按照原文的說法,男女主初次見面就是在春獵的時候,裏面提到女主的出場方式和白月光一模一樣,才吸引了男主的註意。
算上原文裏早就死掉的那些,老皇帝一共有十一個兒子,李承嗣排行老四,他的出身原本十分尊貴,乃是正宮皇後所出唯一嫡子,這點從他的名字也能看出來,只是好景不長,老皇帝風流,宮廷爭鬥的十分厲害,皇後很快被廢,李承嗣這個原本內定的太子也被和皇後一起,關進了冷宮。
從八歲關到十八歲,整整十年,沒人知道這段日子發生過什麼。
姚淺現在的身份是老皇帝嫡親妹妹長平公主的女兒,生父姚稟,爲當朝一品太傅,負責教習皇子學業,在勛貴之中幷不算顯眼。
姚淺準備儘早行動,她心裏其實沒有什麼底,而且和李玄笙不同,她對李承嗣這個男主是抱著一種看渣男的心態的,原文裏光是數得上名字的妃嬪就有十幾二十個,皇後之外有寵妃,寵妃之外有四妃,女主這樣的小花小草更是開遍後宮,這人手裏一把紅玫瑰,心裏一抹白月光,是每個女孩都討厭的類型。
沒有綺念,姚淺也就愈發冷靜,來得早是她最大的優勢,這會兒李承嗣剛剛過完十六歲生辰,她知道他現在忙於暗中收攏勢力,大概連姑娘家的手都沒有摸過。
如何成爲一個自小受盡苦楚,看慣人情冷暖的人心中的白月光?這簡直就是送分題,姚淺果斷選擇走溫柔少女路綫。
姚淺琢磨了一下,根據原文裏幾句語焉不詳的描述可以推理得知,白月光和李承嗣相遇在獵場左邊一個人跡罕至的小樹林裏,白月光沒有說一句話,只是靜靜的撐著傘,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從此李承嗣的心裏就留下了她的影子。
這太好辦了,姚淺回到自己的房間裏,翻找了一下,翻出一件素白色的綉花束腰裙,搭配了白裏微微泛黃的狐皮圍脖,穿戴整齊,照了照鏡子。
這具身體和她原來的長相十分相似,但是顯然好看了不止一點,原本她的眉毛又黑又短,但是這張如玉的面容上,纖細淺淡的眉毛微微蔓延至眼角,彎起的弧度恰到好處,鼻子微微的調整了一下位置,嘴唇嘟了一點,就是這一點點的改變,讓她變得簡直就像是另外一個人一樣。
姚淺對著鏡子都有些發楞,不過她很快回過神來,畢竟也是,攻略大氣運者什麼的,就靠她自己的那張臉,大概要等下輩子吧。
姚淺不會梳頭,原主也不會,不過很快就有侍女上前,接手了她的梳子。
侍女們幷沒有疑問,大世家規矩多,他們府上還算好的,有的人家一天要更六七次衣,出門在外換身衣服,再正常不過。
姚淺也不知道李承嗣什麼時候去小樹林,不過他肯定是會去的,大不了她每天都去那裏溜達,總會撞見。
獵場四處都是人,這其實也是挺難得的相處機會,勛貴女子常年不見外人,獵場裏卻可以在指定的範圍內隨意遊玩,男子得到允許是可以進入這個範圍的。
男未婚,女未嫁,門當戶對,兩情相悅,再也沒有比這更美好的事情了。
……所以每年的春獵過後,都是勛貴人家聯姻的高峰期。
小樹林就在那個範圍裏面,但是由於太過冷清,根本沒有人往那邊去,姚淺一路上就沒遇見過半個人影。
夕陽西下,夜色逐漸彌漫開來,姚淺撐著傘保持著平靜的面容,然而心裏已經在打鼓,她就說運氣怎麼可能這麼好,第一次來就遇見……
【滴,攻略目標出現,後方五十尺逐漸接近中,身份:大氣運者李承嗣,目前好感度:0點】姚淺差點沒跳起來,不過她忍住了,盡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裝作剛剛聽到腳步聲的樣子,回過頭,看了一眼李承嗣。
然後她就呆住了。
原文裏李承嗣是個十分俊美的帝王,見過襄陽王和徐偃王之後,姚淺也有了一點心理準備,但是真的見到了,她才知道,那些描寫有多蒼白。
墨眉入鬢角,鳳眼微微上挑,睫毛在白晰的臉頰上落下一點陰影,他微微擡起頭看向她,那雙朗星般的眸子也就映入了姚淺的眼簾。
這是一種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俊美。
“這位……可是長平姑姑家的表妹?”發覺姚淺在一眨不眨的看著自己,李承嗣頓了頓,態度謙和的問道。
姚淺反應過來,連忙道:“四,四表哥……”
話一出口她就想給自己一巴掌,白月光的人設應該是初見冷清如小龍女,相處溫柔似王語嫣,這一磕巴,啥都沒了。
李承嗣看她掩飾都掩飾不住一副懊悔的神情,有些疑惑,不過看上去卻直白的可愛,他心頭莫名柔軟了一瞬,笑了笑,道:“天色不早了,表妹莫要貪玩,還是儘早回去吧。”
【滴!李承嗣好感度增加5點,目前好感度爲5點,請宿主再接再厲】姚淺呆了呆,看向微笑著的李承嗣,心頭忽然跳了跳,臉頰微微泛紅。
“多,多謝四表哥……”她小聲的說道。
李承嗣點了點頭,隨即毫不猶豫轉身離開。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小樹林的盡頭,姚淺的臉頰還是發燙。
“這個四皇子還算識時務呢,” 一個嬤嬤低聲的對姚淺說道,“知道配不上小姐,也不往前湊。”
姚淺楞了楞,看向那個嬤嬤,也許是她眼裏的驚訝和臉上的紅暈太過明顯,嬤嬤搖搖頭,讓侍女走遠一些,這才說道:“小姐莫要看那些皇子好像個個都差不多,但其實中間天差地別,像是四皇子,這輩子至多就這樣了,莫說小姐這樣的金枝玉葉,就是三品官兒家裏的姑娘都要猶豫呢。”
嬤嬤是長平公主特意派來教養姚淺的,自然什麼都敢說,反倒是姚淺聽的一楞一楞的。
嬤嬤看了看姚淺,道:“小姐還有兩個月及笄,有些事情也該知道了,只是不知小姐是想要如意郎君,還是錦綉前程?”
畢竟看過宮鬥劇,姚淺聽懂了,她有些猶豫,其實她挺想說,這些跟她都沒有什麼關係,白月光之所以是白月光……那是因爲死的早。

第3章 帝王落魄

但凡白月光,只存在於男主的記憶裏,早就被美化過無數次,像李承嗣這種追求完美的帝王更是如此,他心中的白月光幷不只是單純的白月光,更是他內心的一種寄托,這寄托太過重要,只能被隱藏在心底,而活人,是永遠也享受不到的。
原文裏隱隱約約曾經提到過,白月光是在李承嗣登基前後出的事,由於小說和電視劇都是女主視角,白月光的死因很模糊,但是按照劇情,姚淺猜想大概是爲了李承嗣而死,所以才會給他留下那麼深刻的回憶,六宮佳麗,百媚千嬌,卻比不上心頭一抹白月光。
根據系統之前的說明,姚淺知道自己肯定是不會出現在有女主的劇情之後了,這樣她也安心,她只是來完成任務的,莫名其妙捲進宮鬥是非裏才可怕。
只是……方才那個李承嗣似乎,長得也太好看了一點。
姚淺按了按心口,把原文劇情在腦海裏過了一遍,立刻就把多餘的綺念丟到腦後,像李承嗣這樣的男主,她實在無福消受。
不過無福消受歸無福消受,攻略還是必要的,姚淺整理了一下心情,嬤嬤看她一副神思不屬的樣子,搖了搖頭,微微加重了語氣,道:“老奴雖然做不了什麼主,不過,小姐若是想要如花似玉的前程,就要自重身份,少同四皇子這樣的人往來,小姐若只想求個太平安康,也得和這樣的人劃清界限。”
姚淺被說的臉紅,不過她倒是有些疑問,“就算母家有些拖累,好歹是皇子,怎麼嬤嬤說的好像四表哥多不堪似的?”
嬤嬤自以爲她是見了李承嗣少年俊美,動了芳心,頓時嚴厲的板起臉。
“小姐經事少,不知道這皇宮是吃人的,失了寵的天潢貴胄比起庶民都不如,更何況是冷宮裏的?其他的幾位皇子們日後還能封王,四皇子只怕一輩子就這樣了,瞧著陛下的意思,也沒讓他出宮開府的打算,誰家姑娘嫁了他,莫非要隨他一起去住冷宮?”
這話簡直掏心掏肺,也只有心腹說得出來,姚淺按下心中一點微妙的不快,表示自己聽懂了,回去的路上,一路無言。
面也見了,剩下的就是進一步拉近關係,姚淺對此是真沒什麼經驗,考慮到她是第一次,系統這次很好心的給了她一個攻略。
攻略全方位的分析了李承嗣的性格,幷且將原文所有關於白月光的描寫整理了出來,計算過後,列出了一條接近李承嗣的最佳綫路,按照攻略來看,姚淺設計的初遇是正確的,但是計算得出的李承嗣的好感應該遠遠不止5點才對。
出師未捷,不過姚淺沒有灰心,開玩笑,什麼能比小命重要?
然而春獵過的很快,即使是姚淺天天去小樹林等偶遇,她也再沒有見過李承嗣,眼見嬤嬤的臉色越來越黑沈,終於等到了春獵結束,姚淺居然大大的松了一口氣。
長平公主是老皇帝最小的妹妹,卻難得沒有太多皇家公主的脾氣,她平日不住在公主府,反而和姚稟一起住在太傅府邸,就像是一對尋常的小夫妻,姚家不是大家族,姚稟寒窗苦讀二十載,一朝高中,得了公主青睞,這才半腳跨入了勛貴的行列。
姚府不大,前後四進,府中二十來個下人,比起別家看上去冷清許多,但是長平公主是不習慣別人來侍候的,反倒覺得日子安寧。
要見這個身體的父母,姚淺卻不怎麼擔心,系統已經做了說明,她現在使用的身份是系統設置的,在她之前,幷沒有人用過這具身體,也就沒有奪舍的說法了,旁人對她從小到大的印象也都是模糊的,無論她表現成什麼樣,在別人的眼裏,她還是沒變過。
進了正堂,拜過父母,姚淺這才擡起頭。
長平公主看上去至多三十來歲,膚色極爲白晰,身上透著一種溫婉可親的氣質,姚淺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她雖然沒有什麼氣質,但是看著她的眼神和長平公主一模一樣。姚稟卻不同,他穿著一身文人的長袍站在一邊,見姚淺看向他,溫和的笑了笑:“一路勞頓,去洗漱一下,該用晚膳了。”
姚稟和長平公主雖然也在春獵的隨行名單之中,但是長平公主沒有去成,姚稟卻要跟在老皇帝身邊充當擺設,姚淺則是需要和年輕女眷們在一起,所以整整十天,她也沒見到自家父親的真面目。
如今見了……沒有長平公主的親切,這個看上去笑容溫和的男子身上滿滿的都是教導主任的威勢,讓人一見生寒。
姚淺頓時不自覺的挺胸擡頭,就差沒舉手發誓:“是是是,孩兒知道了!”
長平公主點點頭道:“先去把身上的衣服換了,晚點娘有事情和你說。”
姚淺點點頭,然後如蒙大赦的逃離了正堂。教導主任的名頭不是白叫的,姚淺其實有些懷疑,那些皇子們是怎麼在這種幾乎要把人完全看透的目光下還能堅持學習的。
姚淺的房間靠近偏院,東南面的窗下就是院墻,陽光透得少,反而有種別樣的幽靜。
即使被侍候過幾次,姚淺還是不怎麼習慣侍女替她穿衣洗漱,但是她連梳頭都不會,只能坐在鏡子前乾瞪眼。
“小姐,既然已經回來了,春獵裏發生的事情,就都忘了吧。”嬤嬤站在她身後,微微俯身爲她簪上一支精緻的簪子,很是語重心長,她覺得自家小姐最近有點怪怪的,疑心她還是忘不了李承嗣,沈聲說道。
姚淺低著頭小聲應了一句,然而面上還是帶著些許茫然的神色,一看就沒聽進心裏去。嬤嬤嘆了一口氣,爲她梳理好兩邊垂落的發絲。
姚淺只當自己在創造偶遇,卻不知道在保守的大寧,她這樣的舉動只能讓人聯想到一個詞,春心萌動。
她做的太過明顯,李承嗣自然也看在眼裏,原本那小樹林是他和心腹約定見面的地方,爲此他只好臨時改換,對著心腹的調笑他還能保持一副平靜的表像,然而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那張泛著羞意的少女臉龐總是會浮現在他腦海。
他習慣了把一切都掌握在手裏,包括自己的婚事,他也早就有了安排,姚淺……卻是意外。
他知道自己目前的處境,別說這個單純的出乎意料的表妹,只怕有些來歷的貴女,都是看不上他的,三哥或是老六,才是她們的目標。
人總是會對喜歡自己的人抱有一份特別的情愫,哪怕暫時幷不想回應,何況李承嗣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情,驚訝的同時,內心又有些複雜。
他在冷宮裏生活了這麼多年,人情冷暖早就看慣,他以爲所有的人都看不起他,而他也漸漸學會了隱忍,努力讓自己不去在意別人的眼光,就在這個時候,姚淺出現了,她所有的表現都在告訴他,這個少女愛慕上了他,即使是他在這樣尷尬的處境下,她也不在意。
輾轉反側是淪陷的開始。李承嗣不禁想,若是他能回應,好好的待她,是不是就不會辜負這份真摯直白的讓他的心都開始顫抖起來的情意?
然而這念頭只是一瞬,李承嗣很快就冷靜了下來,姚淺和他是不同世界的人,他若是真想對她好,唯一能做的就是對她視而不見。
更衣洗漱過後,就到了用膳的時候,姚稟沒有妾室,所以姚府只有姚稟,長平公主和姚淺三個人,飯桌自然也隨意了許多。姚淺卻是沐浴在教導主任的目光下,戰戰兢兢的吃完了一頓飯。
用完膳,姚稟放下碗筷,端起茶抿了一口,這才道:“去吧,你娘有話跟你說。”
姚淺卻沒有松了一口氣的感覺,因爲長平公主看她的眼神,簡直和她暗戀隔壁學長被自家老媽發現時候一模一樣!
姚淺整個人都不好了,她知道肯定是宋嬤嬤把她遇見李承嗣的事情和長平公主說了,沒準那天李玄笙的事情她也說了,還能不能愉快的玩耍了?
長平公主走在前面,她的步子很規矩,一舉一動都透著皇家的尊貴的氣度,反觀姚淺,蔫不拉幾的跟在後面,好像下一刻就要上刑場似的。
兩人來到了側廳,長平公主在主位坐下,姚淺也蹭到了邊上,低著頭站著,可憐巴巴的。
“行了,好像娘要吃了你似的,過來跟娘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姚淺小聲的說道:“娘,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和他們是真的沒什麼……”
長平公主擡手就是一個腦瓜崩,姚淺捂住了額頭。
“娘知道老六喜歡你,他的事情先不說,你倒是說說,你跟老四怎麼回事?”長平公主的秀眉微微的皺起,看向姚淺。
姚淺頓時就淚奔了,她做什麼了她?辛辛苦苦蹲了十天的小樹林,連個人影子都沒瞧見,這都能被打小報告?

第4章 帝王落魄

顧慮到姚淺的心情,長平公主幷沒有說什麼重話,只是姚淺的解釋她也是不信的,再怎麼說,在小樹林等了一連十天就爲見李承嗣一面,除了芳心暗許,也沒有什麼解釋了。
長平公主語重心長:“皇家的事情紛紛擾擾,娘幷不希望你去摻和,老六那邊,娘知道你不喜歡,已經替你拒了,但是老四……有什麼念頭都儘早斷了吧。”
姚淺不知道爲什麼長平公主認定了她喜歡李承嗣,不過說起來她這次的攻略目標就是他,要是真的能嫁了,反倒簡單了,心中念頭一轉,姚淺低下頭,裝作被看破心事的嬌羞模樣,小聲的說道:“娘,四表哥他……人很好的。”
長平公主眉尖蹙起,但是終究還是輕輕的摸了一下姚淺的發頂,低聲嘆道:“傻孩子,你還小,不懂。”
“好了,這些事情過些日子再說,過些日子就是你的及笄禮,要好好準備了。”
長平公主不想再多說,她也是從少女懷春的時候過來的,深知父母的勸誡只會讓他們越發的叛逆。
再次出師不捷,姚淺的內心毫無波動,甚至夜宵多吃了兩隻鶏腿。
按照系統給的下一步計劃,應該是提高她出現在李承嗣面前的頻率,讓他的內心留下她的影子,姚淺仔細的想了想,回憶出了原文裏幾個細節。
李承嗣是個文武兼修的帝王,閑暇時也喜好樂理,每每借著聽曲的藉口,在宮外一處樂坊和心腹見面,這個習慣一直持續到登基之後,她想要在宮裏遇見李承嗣很難,但是在宮外,則簡單的多。
說來也巧,姚淺的原身就有一把極爲珍貴的古琴,有時磨損了或是續弦都要去尋樂坊,她想了想,果斷讓侍女把琴抱出來,換了那家李承嗣常去的樂坊去保養。
琴是絕對的好琴,自然而然的在樂坊主人面前掛上了號,原本這樂坊就是李承嗣爲了和心腹見面特意著人悄悄弄的,什麼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耳朵。
看著被送到眼前的,一把極爲珍貴的古琴,李承嗣沈默了一下,瞥了一眼心腹,“該怎麼做就怎麼做,以後別拿這樣的事情來找我。”
心腹被說的不安極了,擦了擦頭上的汗,伸手就要去抱琴,李承嗣眼角餘光瞥見他手心的汗漬,再看一眼仿佛華光流轉的琴,眉頭不著痕跡的皺了一下。
“出去。”
心腹還沒碰到琴,李承嗣的手已經按在了琴端,這下還有什麼不懂的?心腹會意,連忙退下。
姚淺細心的在琴上系了一個淺色的玉墜,下面打著精緻的結扣,雖然和名貴的琴有些不搭,卻能讓人一眼看出是女兒家心愛之物。
琴的外表幷沒有太大的問題,只是琴弦有些磨損,彈出的音色有些不同,李承嗣輕輕的撥弄了一下琴弦,立刻就發現了需要修理的地方,他頓了頓,微微的嘆了一口氣,取過樂坊一旁的工具,先換上了新的琴弦,然後才開始慢慢的修復。
刻刀落下木屑,新漆刷滿,等到李承嗣站起身的時候,他才發覺,他從午時一直弄這把琴到了傍晚,甚至連宮禁都忘了。
看著修復一新的琴,李承嗣有些發怔,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指尖觸及溫潤的玉墜,讓他一瞬間醒過神來。
“主子,該回了。”內侍低聲的提醒道。的確,這個點再遲一會兒,宮門大關,想回去也回不去了。
李承嗣不是尋常的皇子,他居住在冷宮,一舉一動都被監視著,皇帝雖然明面上沒有限制他什麼,但其實只要他稍有一步踏錯,迎來的後果是難以想像的。
李承嗣收拾了一下心情,擡腳走出了樂坊,就在馬車簾要落下的時候,他對樂坊主人道:“晚上把琴送回去吧……若是可以,轉告她,琴不是亂修的,從前在哪裏,以後還是去哪裏吧。”
樂坊主人簡直要淚流滿面,他能不能假裝沒有聽懂主子的意思?人家姚小姐大概是知道他常來,才把琴送來這裏修,也許根本就沒有其他的意思,更何況……他瞧著,主子也不是沒有想法,只是心裏有太多的顧慮,才不予理會,他何苦要去做壞人?
然而他是最早就跟著李承嗣的一批人,深知自家主子的脾氣,他若是敢陽奉陰違,只怕明天地府就會多一個來客。
琴被退回來的同時,姚淺收到了系統提示。
【滴!李承嗣好感度增加30點,目前好感度爲35點,請宿主再接再厲】這好感來的莫名其妙,姚淺簡直都要懷疑李承嗣是不是被什麼人奪舍了。
當然,在好感一次性加了這麼多的情況下,還把她的琴給還回來,姚淺也是看不懂這個清奇的腦回路。
李承嗣正好趕上了宮禁前一盞茶進了宮門,在宮裏,馬車是不能用的了,只能坐上輦車,早春的風還有些涼,打在臉上有刺骨的寒意,李承嗣的頭腦也被冷風吹的清醒了許多。
他想要更多的東西,就必須割捨一些什麼,情愛於他來說,只是錦上添花,而不是必須。
姚淺抱著修復一新的琴撥弄了幾下,她是不會彈琴的,但是這具身體會,手按上琴弦,她頓了頓,發覺琴上的玉墜被換成了一個白玉平安扣,底下垂著一尾青色的流蘇。
她怔了怔,把平安扣取下,反復看了看,這才確認了,這是文裏提過很多次的李承嗣最心愛之物,女主第一次被陷害,爲的就是這個平安扣。
文裏倒是沒有提,原來這是……他和白月光的定情信物。
姚淺把平安扣收好,覺得自己離成功又近了一步,頓時充滿了幹勁。
早春三月桃花開,京城繁華之地,自然少不了各種桃花宴,姚淺即將及笄,宮中隱隱又有消息說長平公主爲女兒婉拒了六皇子,許多有意的人家紛紛起了心思,各式各樣的帖子也雪花般的飛進了太傅府邸。
姚淺翻翻撿撿,翻出了一張丞相府的請帖,她知道,丞相的宴會,李承嗣一定會去,而且原文裏的皇後,就是丞相的女兒。
說起來相府千金和白月光是差不多時候一起遇見的李承嗣,只是一個溫柔天真,不在乎他尷尬處境,一個心高氣傲,還曾經折辱過他。一個芳華早逝,留在記憶裏的都是美好,一個同床異夢,看慣她心機手段,自然也就有了區別。
對於要去見李承嗣的未來的皇後,姚淺是沒什麼感覺的,對女主來說皇後是正宮,但是對於她現在的身份來說,當年她不死,誰是正宮還不一定。
李承嗣確實會去,他前期實力匱乏,只能悄悄的收攏一些人品過得去的心腹培養,但是現在他已經掌握了相當一部分朝堂中下層的官員,想要往上靠攏一些,參加這樣的宴會是必要的。
早春微寒,相府的花園早就布置了露天的宴席,許多年輕男子在草地上吟詩作對,女眷則是在水榭一類有遮擋的地方,用著點心,時不時品評一下侍女們送來的詩作。
桃花宴幷不是太正規的宴席,可以稱得上是春獵的延續,那些早就對眼的男女在桃花宴上進一步確定心意,再過一段日子,京城的勛貴人家就要迎來一陣的聯姻高峰。
姚淺安靜的捧著手裏的茶盞坐著,時不時也跟著女眷們看看那些詩作畫作,氣氛倒也和諧,只是沒過多久,就有人捧了一副畫卷來,恭敬道:“方才六皇子起了雅興,作畫一副,諸位小姐可自行觀賞。”
姚淺發誓,整個水榭的氣氛都不對了,少女笑鬧的聲音停頓了好幾秒,隨即便有一個紅裙少女從人群中走了出來,對著送畫的人落落大方的說道:“給我吧。”
來人的視綫在少女牡丹紅的束腰長裙上頓了頓,目光不著痕跡的落在姚淺的身上,面上頓時有些猶豫,少女秀眉微挑。
“怎麼了?莫非六皇子還指定了要交給哪個姐妹?我倒想知道,誰這麼有福氣。”
來人連連道不敢,恭敬的低著頭把畫交給了紅裙少女。
看著那合起來的畫卷,不知爲何,姚淺的心中有一股不祥的預感。
紅裙少女顯然是這幫大家閨秀裏的中心人物,她一拿到畫卷,氣氛又變的熱鬧起來,還有幾個嬌俏的少女笑鬧著讓她快打開看看。
“聽聞六皇子琴棋書畫四絕,今日姐妹們都有眼福了。”紅裙少女彎了彎嘴角,流露出一股落落大方的姿態來。
玉白的手輕輕拆開畫卷,放在桌上攤平,推開,姚淺隨著衆人的視綫看去,頓時臉就僵住了。
畫中,撐著傘的青衣少女站在一片桃樹下,花瓣紛紛,落在傘面上,雖然只有一個背影,但是……今天穿青衣的只有她一個。

第5章 帝王落魄

起先見是人物畫,衆人面上帶笑,心裏卻各自思量,但稍稍註意了一下,很快所有人都註意到了姚淺的青色衣裙和畫上的一模一樣。
都是勛貴人家,消息來源多,長平公主婉拒了六皇子的事情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衆人原本幷沒有多想,但是如今看著六皇子的態度,卻不像是沒有意思的。
今上子嗣雖多,大部分卻都是低級妃嬪所出,幷沒有太多的競爭力,六皇子則不同,他母族尊貴,舅舅官居西北一品大將軍,手握實權,加上宜妃受寵,幾乎所有人都把他當成未來的太子,姚淺一家拒絕了六皇子已經夠引人註目的了,可誰想六皇子居然還是這樣一副癡心模樣?
在場好幾個貴女臉上都帶出了異樣,正中的紅裙少女卻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笑容端莊大方。
“六皇子果然畫藝出衆,這副青霄玉女圖實在傳神。”她微微的笑著,仿佛不經意在畫上點了點,衆人這才發現,原來畫上桃花紛飛間,還有細雪散落,若是註意看,還能在青衣女子的周身看到一層墨染的薄薄的煙霧。
即使衆人都知道畫的是姚淺,但是紅裙少女至少打破了尷尬的氣氛,替她解了圍,姚淺朝她感激的笑了笑,少女帶著冷意瞥她一眼,又仿佛是漫不經心的移開了視綫。
姚淺楞了楞,卻註意到了紅裙少女細白的脖頸間一小塊花瓣似的紅色胎記,原文裏描寫過,皇後的脖子上就有這麼一道印記。
姚淺吃了閉門羹,幷不生氣,她的任務和紅裙少女幷沒有什麼關係,要頭疼也是女主頭疼,她只要安靜的當一抹白月光就夠了。
李玄笙動筆的時候,李承嗣就發覺了不對,看著那個曾經出現在他夢裏的少女背影一點點的浮現在別人的筆下,李承嗣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就好像是很久很久之前,他和母後一起被從鳳儀宮裏被趕出來,他抱著衣物細軟,拉著幾乎要哭死過去的母後,茫然的站在冷宮外,淋著雨。
所有屬於他的東西在一瞬間被剝奪,他變得一無所有。
握緊了掌心裏的玉墜,李承嗣微微的閉了閉眼睛,等到睜開的時候,他的面上已經恢復了原本的平靜。
終有一日,他想要的,都將屬於他,誰也無法從他身邊奪走什麼東西。
【滴!李承嗣好感增加5點,目前好感度爲40點,請宿主再接再厲】姚淺被這突如其來的提示音嚇了一跳,她明明都還沒做什麼,好感卻是飛速的往上漲,想起原文裏李承嗣多疑愛腦補的性格,大概……他又腦補了什麼?
蘇天蘇地白月光和宮鬥文女主有著本質上的差別,李承嗣的腦補會讓女主萬劫不復,卻讓她省去了許多的力氣。
眼看著好感要過半,姚淺簡直恨不得抱著李承嗣親兩口,天知道她和他才見過一面,就這樣配合,會不會等再見幾面,任務就能直接過了?
這樣的想法讓姚淺躍躍欲試,她的目光轉向不遠處的草地,雖然看不太清,但她知道李承嗣就在那裏。
“好了,畫也看了詩也品了,我們也該做點別的了。”紅裙少女嘴角彎起一抹笑容,道:“左右都是自家姐妹,各位都會些什麼,不如當衆表演一番,算做助興?”
桃花宴規矩不多,立刻便有人笑道:“讓周姐姐來,她的畫可好了!”
紅裙少女周蘭心噗嗤的笑了,落落大方道:“我可不會畫那青霄玉女圖呢,就不獻醜了,還是諸位姐妹來吧。”
如果沒看過原文,只怕姚淺也會當她是謙虛,不願出風頭,但是看過原文,她知道皇後一貫是不參與妃嬪獻藝這些事的,她的原話是“這些下作東西都是用來取悅男人的,本宮如何屈尊?”
姚淺看著周蘭心眼裏一副看好戲的神色有些不舒服,不過她也沒想多管,卻不防周蘭心忽然道:“姚家姐姐平日裏不怎麼和我們玩,今兒可教我們逮住了,還不趕緊給姐妹們表演表演呢!”
隨即便有人笑鬧著附和起來,同爲貴女,六皇子的青睞讓姚淺拉了太多的仇恨,加上周蘭心方才又提了一次青霄玉女圖,好幾個美貌的少女擁上來,面上笑鬧,但是推著姚淺的力氣一個個都不小。
姚淺被推的無法,只好站了起來,她不會畫畫,只有琴藝還勉強在水平綫上,正巧這天她不知道出於什麼心態,把李承嗣送回來的琴也帶上了,彈一曲剛剛好,雅致又不會顯得她太過難堪。
原身會的琴曲不多,但是每一個都很好聽,姚淺看了看不遠處的草地,忽然腦子一抽,手下一顫,一個別致的調子就這麼從她白晰的指下滑出。
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
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這裏幷沒有春日遊,姚淺也沒有念出詞,但是那種少女心思,情意羞澀的琴音卻是很容易聽出來的,琴聲悠揚,傳到了草地上,李承嗣整個人都怔在了原地。
沒有人比他再清楚姚淺對他的情意,這曲子……是爲他彈的嗎?這樣的熱烈卻又這樣的不安,帶著少女隱隱的期待,讓人聽的,心都忍不住疼了。
只是落進李玄笙的耳朵裏,卻又不同,他已經知道長平姑姑不願意將表妹嫁給他,但是若是表妹心裏願意的話,他有把握說服父皇直接下旨賜婚,這才用畫作試探,沒過多久就收到這樣的回應,表妹心裏……定是有他的。
李玄笙聽著不遠處傳來的琴曲,面上漸漸流露出一股極爲溫柔的笑意來。
“如此良辰美景,還有琴聲作伴,諸位,當滿飲此杯。”李玄笙站了起來,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衆人紛紛站了起來,也隨著他的動作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李承嗣坐在邊上,卻沒有動彈,俊美的眸子半開半閉,看不清神色,他按著額頭,看上去已經喝醉了。
李雲弋也沒有動,旁觀者清,他知道這琴不是彈給老六的,目光在自家四弟身上轉了一圈,他微微的搖頭,仿佛已經預見了一個不可言說的未來。
一曲畢,女眷這邊靜默了一會兒,周蘭心笑道:“姚家姐姐好琴藝,宋妹妹,你方才說要彈琴的,這下可不敢了吧?”
幾個姑娘笑鬧了一番,又恢復了之前的熱鬧,很快就有人接替了姚淺,琴瑟蕭笛輪番上陣,有的傾訴情意起來比起姚淺的春日遊還要直白許多,倒顯得她不那麼顯眼了。
姚淺是坐不住的,她還想趁著這個機會和李承嗣再偶遇一回呢,找了個藉口就帶著侍女離了水榭。好在有許多早在春獵就看上眼的公子小姐們也在偷偷找藉口相會,姚淺混在這些人裏,也被準許離開。
“小姐,我們去哪裏?”侍女糾結了一下,終於在姚淺繞了花園第六圈的時候,小聲的問。
姚淺簡直淚流滿面,她忘了,人家能相會是因爲早就約好的,就算沒有約好也可以鴻雁傳書,但是她和李承嗣之間呢?一共就說過兩句話!
雖然不知道李承嗣都腦補了些什麼,好感才會漲得這麼快,但是好感再多,也沒有辦法忽略掉他們根本不熟這個事實啊!
姚淺醒過神,低低的嘆了一口氣,說道:“沒事……我,就是想逛逛。”
她的語氣不太確定,聽在別人的耳朵裏,就是失落了,侍女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姚淺卻對她展露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好了,我是真的沒事,再逛逛吧,然後回去。”
侍女連忙點頭,跟在了姚淺的身後,桃花紛飛,侍女爲她撐起了傘,她們卻都沒發現,遠遠看上去,姚淺的背影和李玄笙畫的那副青霄玉女圖有多像。
李承嗣發現了,一瞬間他覺得少女的背影是那麼遙不可及,仿佛有一道看不見的屏障將他和她分開,即使他再怎麼追趕,也無法觸摸到哪怕是她的一片衣角。
他的腳步頓了頓,忽然往前跨了幾步,叫住了姚淺。
“表妹。”
他靠近的時候系統就有了提示音,姚淺驚喜的同時不忘記調整一個微妙的角度轉過身,讓自己顯得矜持好看一點,她努力的不讓自己的表情破功。
然而李承嗣是最會察言觀色之人,如何看不出少女的那點矜持心思,看著她眼裏遮掩不住的驚喜愛慕,他的心忽然就有些柔軟起來。
他原本以爲自己喜歡的女子應該才情不輸男子,智慧非凡,但是他錯了,一個人機關算盡已經夠辛苦,誰又願意連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也卸不下防備?
他喜歡這樣單純的表妹,甚至有種護著她,讓她就這樣單純一輩子的衝動。

第6章 帝王落魄

李承嗣叫住姚淺只是一時衝動,連他自己也沒想到自己居然還會有這樣不計後果的時候。
看著姚淺期待不安的眸子,他頓了頓,溫柔道:“表妹方才的曲子很好聽,可有來歷?”
姚淺楞了楞,低下頭道:“那是昔日一位先人所做,幷沒有什麼來歷。”
“那……可有填詞?”李承嗣問。
他的眸子那麼溫柔,和李玄笙不同,李承嗣的相貌十分俊美,冷中透著一股別樣的侵略感,正因爲如此,他的面容柔和下來的時候,才那麼讓人心動。
姚淺被看的呆楞楞的,眸子微微的瞪大,過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小聲的把那首春日遊念了一遍,發覺李承嗣看她的目光有些奇怪,她連忙道:“這是先人思念故國之作,幷非,幷非……”
李承嗣看著少女羞紅的面龐,明明心中知道不該,知道就此打住對他和姚淺都好,但是他還是按捺不住內心的那陣波動,輕聲開口。
“幷非什麼,表妹?”
他的尾音微微的上揚一些,聽起來就像是帶著鈎子,鈎的人心裏癢癢的,姚淺的臉更加紅了。
李承嗣知道,這詞不是什麼先人之作,前些時候春獵,他和表妹相遇在杏花林中,先人又如何開眼,遇見到他們的相遇呢?只是女兒家心思矜持,他沒有說破。
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原來她這樣愛慕於他麼?只是他又有什麼可愛慕的呢?和老六比起來,背景勢力,文采學識,就連長相,他都找不出自己哪怕一點優勢,只能歸結於姚淺還太單純。
她大概不懂什麼叫愛慕,卻這樣單純真摯的告訴他,她想要嫁給他,哪怕是他對她再無情,她也不後悔。
【滴,李承嗣好感增加10點,目前好感度爲50點,請宿主再接再厲】姚淺不知道怎麼自己就背了個詞,好感就又上來這麼多,她連害羞都忘了,眨了眨眼睛,看著李承嗣。
被那雙清澈的仿佛水洗過的眸子看著,李承嗣的心頭微微的顫了一下,白嫩嫩的少女臉龐上還泛著羞意,就這樣呆呆的看著他,冒著傻氣,但……這是一種近乎天真的誘惑。
李承嗣幾乎忍不住想要就這麼俯身,狠狠的親吻那仿佛泛著桃花般色澤的唇瓣。
“小,小姐……我們該走了……”侍女的聲音囁嚅著響起,可以的話,她也不想打攪自家小姐和四皇子說話,但是來前公主就說了,要讓她看著點,無論是六皇子還是四皇子,都最好不要讓他們接近姚淺。
她覺得氣氛越來越不對了,要是再不打斷,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公主一定會打死她的!
姚淺反應過來,知道現在和李承嗣說話的機會難得,但是看著侍女蒼白的臉頰,她也大概猜到了一點,猶豫了一下,對李承嗣道:“在外耽擱許多,怕是要讓姐妹們等急了,表哥……來日再會。”
李承嗣對她溫柔的笑了,沒說什麼,只道:“路上小心,別被衝撞了。”
姚淺覺得自己再度缺氧,本來李承嗣就是他見過的最俊美的少年,現在居然還這麼溫柔的對她笑……這個笑容,簡直犯規。
姚淺暈乎乎的走了,卻沒發現,在她走後,李承嗣的目光瞬間冷了下來。
“沒想到三哥也會做這種背後偷聽的混賬事。”
他的視綫盡頭,一個高大的青年從樹後走了出來,他面容平淡,仿佛被抓包的是別人。
“我只是想勸你,既然喜歡,就別去沾染。”李雲弋輕聲說道。
李承嗣瞇了瞇眸子,看著他說道:“我知道我現在的處境,也從未想過去沾染她。”
李雲弋道:“你想說是她來惹的你?四弟,你真當別人都是瞎子嗎?”
李承嗣沈默了片刻,說道:“便是心裏想想,也不成嗎?”
他這話不是在問李雲弋,他仿佛是自言自語,又仿佛是在問自己。
“三哥,你說的我都懂,只是同樣的話我也送給你。”良久,李承嗣才道:“既然喜歡,就別去沾染,不是每個人都想趟皇家的汙泥。”
李雲弋淡淡的說道:“這話,你應該對老六去說。”
李承嗣的雙拳握緊,明明光潔的指甲,卻深深的嵌進了掌心裏,鮮血滴落。
這世上,根本沒有任何東西天生屬於他,就算有那麼一刻到了他的手心裏,也會很快被奪走,所以……只有變得越來越強大,才能護住他想要的。
只是……真的不甘心,不管日後他是龍是蟲,現在的他護不住表妹,等到以後,就算他有了實力,表妹只怕……也早就嫁作他人婦。
一直到李雲弋的背影消失在視綫裏,李承嗣還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心一抽一抽的疼,四肢仿佛被抽幹了力氣,讓他只想就這樣放任自己倒下。
回去的路上,姚淺再次收到了好感上漲的提示音:【滴,李承嗣好感增加5點,目前好感度爲55點,請宿主再接再厲】她簡直要被這個任務對象的配合給感動哭了,卻沒有註意到,距離攻略給出的方向,她偏了多遠。
桃花宴顧名思義自然重點在宴上,熱鬧了一會兒,也就到了中午,姚淺早早的跟著幾個貴女端坐在了位置上。
桌上的茶水是淺綠色的,上面漂浮著幾片粉紅色的桃花瓣,看上去雅致又賞心悅目。
陸陸續續的有相會回來的少女紅著臉入席,姚淺的身邊也坐下了一個,少女端起桌子上的茶喝了一大口,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姚淺看她模樣大大咧咧的可愛,忍不住對她笑了笑,少女楞了一下,也回了個燦爛的笑容。
她還沒來得及和新交的朋友說些什麼,這時一個驚恐的聲音響起,那聲音幾乎已經破了嗓子,“有,有人落水了!”

第7章 帝王落魄

相府花園連著一片不大不小的湖,若是夏日還會開滿荷花,不過這時正值早春,湖面沒有荷花,一片波光粼粼,水中撲騰的身影也就越發明顯。
姚淺就在離湖邊不遠的水榭裏,走幾步路就到了,然而等她趕到,落水的人還是沒有被救上來,衆人面面相覷,都是一副犯難的樣子。
原因無他,落水的是個姑娘,熟悉水性的下人不能近身,想找個會水的僕婦需要時間,已經有人去叫了,然而那女子的撲騰一下比一下讓人揪心,看上去下一刻就要被淹沒。
在場的會水的人倒是有,但是一打聽,是個五品官員家的小姐,平素沒什麼名聲,身份又低,人救上來可就扯不清了,身份高的不願意沾染這樣小門小戶的女子,差不多的就更加不願了,這是一定要負責的,平白無故整回來一個妻子,不和心意怎麼辦?
來參加桃花宴的烏壓壓的賓客們,竟然就這樣眼睜睜的站在岸上,看著落水的女子撲騰。
這是姚淺永遠也無法理解的事情,她瞪大了眼睛,對侍女道:“爲什麼沒人去救她?”
侍女小聲的解釋了一下,姚淺楞了楞,說道:“那人呢?怎麼還不來?沒看到她就要淹死了嗎?”
的確,從被人發現落水開始,就有人去叫會水的僕婦了,但是一直到現在也沒有人回來。
相府的宴會死人,傳出去名聲也不太好聽,周蘭心皺了皺眉,瞥了一眼趕來的家丁,挑了個長相還過得去的,道:“下去,把許妹妹救上來。”
家丁楞了楞,頓時流露出喜色來,他沒有猶豫,開始解起身上厚重的外袍。
這一幕不少人都看見了,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五品官員的女兒,身份實在是太低了,沒人願意出這個風頭。
看過宮鬥劇,瞭解周蘭心的性情,姚淺頓時就明白了她想要做什麼,看著掩飾不住一臉喜色的家丁,姚淺擰起眉頭,把身上厚實的披風解開,直接縱身跳了下去。
站在岸上的衆人都呆住了,誰也沒有想到在這樣的情況下,會有一個看上去就身份不凡的姑娘跳下去救人,她要是真能把人救上來,這件事情也就這麼過去了,若是沒有,這不就是把自己也陷入了危險的境地嗎?
侍女驚呆了,大聲的叫道:“小姐!”
落進水裏的一瞬間,姚淺結結實實的打了個寒顫,她沒想到水會這麼冷,仿佛四肢都被浸透,但是她忍住了,讓自己保持住平衡,她開始努力向著不斷撲騰的女子遊去。
姚淺是會遊泳的,遊的還不錯,但是絕對不代表她能在乍暖還寒的早春,冰冷的湖水裏遊的飛快,事實上誰都能看出她的勉強來,周蘭心面上露出焦急之色,對方才的那個家丁道:“還不趕緊下去救人?”
姚淺的侍女聽了,眼睛瞪大,一把攔在了家丁面前,大聲道:“我們小姐跳下去就是爲了不損害許姑娘的名節,不必勞煩周姑娘的家丁!”
她這話雖然沒有明說,但是也和指著周蘭心的鼻子說她想要害自家小姐沒什麼兩樣了,周蘭心頓了頓,剛想說話,就聽兩道驚呼聲一前一後的響起:“殿下!”
“殿下!”
好幾道輕重不一的吸氣聲傳來,衆人呆呆的看著三皇子和六皇子同時跳進了水裏,朝著姚淺的方向遊去,兩個人遊的都不快,顯然不是爲了救人,而是……姚淺。
姚淺終於接近了落水的女子,這時她已經沒什麼掙紮的力氣了,姚淺很容易的把她托住,這時她也發覺了正在靠近的李玄笙和李雲弋,抱著懷裏幾乎昏死過去的女子,她掂量了一下,確認自己有把她拖到岸邊力氣,便大聲叫道:“兩位表哥,女兒家名節重要,還請離得遠些!”
李玄笙已經要靠近了,聞言連忙道:“表妹,我不碰她,我擔心你!”
他還要往這邊遊,姚淺眉頭皺緊,努力的托起落水的女子,往岸邊遊去。
李玄笙是真不想和落水的女子扯上什麼關係,見姚淺遊刃有餘,他也漸漸放慢了步伐,只在兩個人身後綴著。
然而就只是這樣,已經足夠讓人遐想連篇。
方才那女子落水,三皇子和六皇子都在,完全沒有要趟渾水的意思,那救人的小姐跳下去後,兩個人居然同時跳了下去,原本六皇子喜歡姚淺這樣也無可厚非,但是這關三皇子什麼事情?怎麼就連他也下水了?
要知道,今上子嗣大多爲低級妃嬪所出,連他自己都不甚滿意,這些年唯二的有望繼承儲位的皇子,除了六皇子,就只有三皇子。
衆人的視綫落在姚淺努力往前遊的身影上,幾乎恨不得把她燒穿才好。
好不容易把人拖到岸邊,姚淺長長的出了一口氣,侍女見狀,連忙推開還在昏迷的女子,把手裏的披風蓋到姚淺的身上。
冰冷的濕衣服沾在身上的感覺一點也不好,但是姚淺知道這不是短袖熱褲就能出門的現代了,剛才就有一個女子差點因爲那所謂的名節被活活淹死,就算再難受也得習慣。
李玄笙和李雲弋一前一後上了岸,看著姚淺安靜的裹好披風,濕透的發絲滴落水珠,嘴唇都開始發紫了,但是她的眸子卻是那麼的亮,看的人心裏微微的發顫,李玄笙蹙起眉頭,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漫上心頭。
【滴,李玄笙好感增加50點,目前好感度爲73點,請宿主再接再厲】姚淺差點被這個提示音給嚇死,莫名其妙的有了個可攻略人物也就算了,這男配的好感爲什麼升的這麼快?50點啊!整整50點啊!要是李承嗣也這麼玩兩回,她的任務都要完成了。
李承嗣從開始就站在岸邊不遠處,他眼睜睜的看著那個女子落水,也眼睜睜的看著姚淺跳下去救人,那一刻他是想跟著跳下去的,然而跳下去之後呢?他的頭腦總是轉的那麼快,那麼清晰,在最少的時間內分清了利弊,然後,沒等他衝動,李雲弋和李玄笙已經雙雙跳了下去。
呆呆的站在岸邊,李承嗣覺得,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可笑的人。
他和表妹之間,就仿佛地底的塵埃仰望著天上的明月,他如何,配得上表妹。
姚淺正在廂房裏換衣服,這時一道系統提示音忽然響起:【滴,李承嗣好感增加20點,目前爲75點,請宿主再接再厲】姚淺有些奇怪,兩個人的好感都升的這麼快,莫非是因爲她英勇救人的形象比較能閃瞎人眼?但是李承嗣的好感怎麼是過了這麼久才增加的?反射弧比較長,還是他剛剛腦補完?
不過好感能增加這麼多真的是她沒想到的,75點啊,大概,再讓李承嗣腦補幾天,她就能直接完成任務離開這個世界,安靜的當個只出現在衆人回憶裏的白月光了?
想到這裏,姚淺整個人都高興起來了,和她成對比的,是侍女那張苦瓜一樣的臉。

第8章 帝王落魄

跳水救人原本是好事,但是對於姚淺這樣身份不凡的貴女來說,卻是很出格的事情,府中上下都知道,公主不想讓小姐和幾位皇子扯上什麼關係,但是過了今天,三皇子和六皇子都爲了自家小姐跳湖的消息一定會傳出去,縱然沒有損了名節,但是也絕不會有門當戶對的人家上門求親了。
姚淺沒有想那麼多,因爲她知道自己不會有以後,最多再過五年,李承嗣登基,她就要離開這個世界,但是旁人不知,還在爲她的出路擔心。
長平公主第一時間知道了這件事情,眉頭深深的皺緊,不過卻沒有對姚淺說什麼重話,這不是她的錯,如果太過天真是錯的話,那最錯的人應該是她才對,是她把女兒教養成這副不知事的性情,再怪她又有什麼用?她不喜歡六皇子是真,但是比起讓女兒孤獨終老,嫁給這個看上去還不錯,前程大概也差不到那裏去的侄兒,貌似也是沒有選擇的選擇。
但是!爲什麼老三也會跟著跳下去?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皇帝兄長多疑的性格,他原本就在老三和老六之間猶豫,想在這兩個人中間挑選出一個來繼承大位,這些年一直不給成年的皇子封王也就是因爲這一點,大寧太子是不封王的,封王就代表和儲君之位無緣,老三和老六年紀相差不大,若要封一個,留下的那個必然是太子,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的事情。
所以,還是不能和皇家扯上關係。長平公主按了按眉心,問那日在姚淺身邊侍候的侍女,“小姐下水的時候,四皇子的反應如何。”
侍女仔細的想了想,說道:“四皇子就站在湖邊,沒什麼表情的樣子,只是奴婢瞧著,他對小姐……”
招人喜歡原本是件好事,但招惹的都是皇子,這叫什麼事?遇上一個多疑的帝王,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長平公主的眉心皺了起來,她站起身,若是不想讓自家女兒扣上一個妖孽禍國的名頭,老三和老六一個也不能嫁,她知道女兒心裏是喜歡老四的,她雖然看不上老四處境,但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了。
姚淺剛剛回府,還沒來得及去見自家父母,外間就有人通報,說是許家一家來登門道謝,他們倒也知道給姚淺惹了麻煩,從許家老爺到小姐,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極爲謙卑的笑容。
在地方上,五品的官員是一方父母,誰也不敢得罪,但是在京城,一磚下去砸死四五個勛貴的天子腳下,謙卑早就成了習慣,他們也從沒有想到,會有人因爲他們的女兒,而搭上自己的未來。
在客廳等候的時候,許小姐擰著帕子,臉上露出極度不安的神色,她的兄長許文景見狀,握住了她的手,輕聲道:“別怕,大哥在。”
他其實心裏也沒有底,姚家小姐單純天真,卻不代表公主和太傅不計較,何況他不是個蠢人,今天的事情扯上了兩位皇子,姚家小姐夾在中間,越發難做,公主成婚多年,只有這麼一個女兒,會怎麼處置他們,誰也不知道。
許小姐含著眼淚道:“我這番,真的是害死人了……”
許文景握緊妹妹的手,搖搖頭不再說話了,狹長的眸子裏微微的閃著光。
姚淺回到府裏,她原本以爲要挨一頓教訓,但是沒想到,無論是她那教導主任一樣的爹,還是苦心婆心的公主娘,都沒有對她說什麼重話,甚至對她的態度十分溫柔,好像生怕讓她難過了似的。
正在這時許家一家上門,姚淺才聽了一耳朵,頓時嚇的要跳起來,“許許許什麼?許文景?文采的文,風景的景?許文景?”
侍女被她嚇住,小聲的說道:“也難怪小姐知道呢,這許家也就這一個公子瞧著有些出息,前幾日剛剛放的榜,高中探花郎。”
只是這又怎麼樣?公主嫁寒門的狀元只會出現在話本裏,當年老爺風流俊美,出身也不算太差,原本就和公主互有情意,才娶得公主,若是換了許文景這種出身,一輩子也別想。
姚淺卻不知道她心裏的想法,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抓著她的肩膀給她來一段“窮搖”:出身怎麼了?出身怎麼了?那是許文景!原文裏不知道被多少人當成夢中男神的許文景!人氣直逼男二李玄笙,弱冠之年投筆從戎,五年時間馬踏邊關屢建奇功成爲天下兵馬大元帥!
姚淺是看過原文的,她甚至在想,要不是許文景對女主惡意昭彰,導致最後交出兵權遠走,他的人氣可能要比李玄笙還要高出一點。
原文裏倒是沒寫他爲什麼會對女主充滿惡意,許文景的妹妹也是李承嗣的後宮之一,還是四妃之首的賢妃,連李承嗣最寵愛的貴妃都不敢去招惹,只是不受寵,她也從不爭寵,大多數讀者都認爲許文景是在爲妹妹打抱不平,但是現在瞧著,大概,可能,也許,是因爲……她救過他妹妹,所以不希望她的地位被另外一個女人取代?
姚淺按了按自己的小心臟,卻很快冷靜了下來,別人怎麼樣和她沒關係,她要攻略的對象只有一個,那就是李承嗣。
李承嗣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宮裏的,他知道自己有很多事情要辦,明面上他還是只能在冷宮勉強度日的失寵皇子,但是背地裏他已經掌握了相當一部分的勢力,雖然偏向底層官員,但是絕對忠心,他很清楚,就連精明了一輩子父皇也看不穿。
但是他現在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的冷靜一場。
他喜歡表妹,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他不敢去爭取,這簡直是世上最可笑的事情,他連至高無上的皇位都敢謀劃,甚至相信自己一定會成功,然而卻不敢對喜歡的女子表明愛意,畏首畏尾。
李承嗣的目光沈沈,仿佛一潭死水,但是沈澱在裏面的,卻是冷冷的黑霧。
長平公主一點也不想去見許家人,她還在爲了姚淺的事情擔心,對於這種小人物絲毫不在意,何況,把愛女害到這等尷尬境地的不就是許家人嗎?不找他們的麻煩,已經是最大的寬宏。
姚稟卻是個正直君子,他知道事情只能算意外,沒有人會眼睜睜的看著一個女子在大庭廣衆之下名節盡失,或是活活被淹死,他覺得姚淺做的對,雖然也爲她擔心,但更多的是欣慰。
這是他的女兒,比起那些所謂規矩的大家閨秀,又勝了何止一籌。
姚稟見了許家父子,態度幷沒有兩人想像的壞,他甚至興致上來,考較了一下許文景,許家父子被下人恭恭敬敬的送出去的時候,兩個人同時松了一口氣。
然而隨之而來的,卻是更深的內疚和自責。
許文景其實是個內心很冷漠的人,除了家人他什麼也不放在心裏,就像這次的事情,他更希望姚家人能夠怪罪他們,這樣他就能夠說服自己,不管如何努力也要還了妹妹的恩情,在這之後……不會欠下一輩子的人情。
騎在馬上,回頭看了看妹妹的轎子,許文景深深的嘆了一口氣,只是這遭,不欠不成。
他確信自己能夠在官場爬的很高,他年輕,有才識,懂得人情世故,會交際,然而想在短時間裏爬上高位根本不可能,更別說爲妹妹報恩,還上這樣一份重的讓他喘不過氣的人情,只有……另尋出路。
許文景擡眼看著邊關的方向,狹長的眸子裏是翻騰的野心。

第9章 帝王落魄

姚淺自己不知,長平公主卻清楚她的處境,今上是個多疑的人,同時和兩個他看好的皇子扯上關係,如果長平公主不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只怕姚淺早已死了好幾回。
越是這樣的情況,越是一個也不能嫁,長平公主自己是甘於平淡的,也不希望讓愛女嫁入深宮,她是公主尚且見慣了宮廷陰私,換了皇帝的妃嬪,還不知道要受多少苦,縱然這一個兩個的看上去都癡情,但是男人有權沒權的嘴臉是一樣的,那個高高在上仿佛什麼也不看在眼裏的皇帝兄長,何曾沒有含笑牽著她的手給她買糖葫蘆的溫情時光?
所以長平公主選定了李承嗣,她知道,以皇帝兄長的性情,絕對不會讓自己已經放棄的兒子有出頭的一日,他是個再固執不過的人,從來不會承認自己的錯誤,李承嗣過的越窩囊,越能體現出他的正確來。
若是她有選擇,她也不會讓自己的女兒嫁給這樣的男人,年少遭逢大變,不是陰鷙深藏於內裏,就是心性懦弱不堪,但是比起眼前的兩個再明顯不過的火坑,李承嗣還是好了太多。
其一,他沒有家族勢力支撐,再怎麼樣也翻不起風浪來,相反,姚淺身份微妙,只尊不貴,對旁的皇子來說猶如鶏肋,對李承嗣卻是莫大的壓制。
其二,姚淺和他前緣早定,前有春獵一見傾心,後有桃花宴琴曲動情,在皇家是很難得的緣分,換了旁人,不一定會對姚淺好。
她的想法很好,對姚淺來說卻是驚嚇了,她最開始是想過直接嫁給李承嗣,但是現在好感已經七十多了,也許她很快就要離開了,這樣占著一個未來皇後的身份真的好嗎?
長平公主看著女兒稚嫩的面容,嘆了一口氣,摸了摸她的發頂,說道:“姚兒不喜歡承嗣嗎?嫁給他有什麼不好?”
姚淺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反駁長平公主的話,她知道自己是要離開這個世界的,但是旁人不知道,爲她考慮是很正常的事情,長平公主的提議其實很不錯。
得到了女兒的首肯,長平公主按下心中的些許不安,收拾了一下,遞了進宮的牌子。
建元帝登基距今四十年,他即位比較早,正當盛年之時長子早逝,之後過了整整十年,宮中才有皇子誕生,所以他對後宮陰私深惡痛覺。
原本知道李玄笙愛慕姚淺,他是樂見其成的,姚淺身份恰當,但是母族又沒有太多助力,他也是看著兩個孩子長大的,脾氣性格都看在眼裏,若是他想提拔老六,娶姚淺是個再合適不過的選擇,但他偏偏還覺得老三才識出衆有手段,給老三娶個這樣沒助力的妻子是不是虧待了,他前些日子就是在猶豫這一點。
但是聽說了姚淺和李承嗣的事情之後,他立刻就覺得不舒服了,認爲姚淺不識好歹,便想著打消讓李玄笙娶姚淺的念頭,沒想到一波不平一波又起,看重的老三居然也跟著扯上了關係,讓他又氣又惱。
天家無手足,他卻希望幾個兒子的關係能夠融洽,再退一步,都是天潢貴胄,爲了皇位撕破臉還能算是人之常情,爲了一個女子,算是怎麼回事?爲了這,他對姚淺便存了一分不喜。
他幷不覺得一個女子會有多大的魅力使得他三個兒子都對她傾心不已,八成是使了手段。
聽聞長平公主求見,建元帝冷聲道:“讓公主候著,朕和愛妃說說話。”
宦官不敢多言,只是對長平公主的語氣裏多了幾分委婉。
宜妃動作溫柔的給建元帝更衣,替他束發,精緻的眉眼間滿是絲絲縷縷的情意,讓人看的不由心折。
“陛下還在生氣?”宜妃小聲的問。
建元帝握住了她的手,輕輕的嘆了一口氣,沒好氣道:“長平生的好女兒!一個兩個的,把皇家尊嚴放在什麼地方?”
宜妃未語先笑,玉手微微拂過建元帝的臉龐,給了他一個嬌嗔的媚眼兒,道:“陛下總是時時刻刻的這麼認真,小兒女的恩恩怨怨,偏您記得清楚。”
建元帝道:“從前可以不當真,可老三老四這麼一摻和,讓朕如何相信他們?”
宜妃輕輕的給建元帝拂平額前的發絲,這才說道:“玄笙您還不清楚?他早就喜歡姚家姑娘,只是人家瞧不上他輕浮,他倒好,天天去纏著,三皇子慣常和玄笙一起,沒準兒也就看上了。至於老四……他才見過幾個姑娘?忽然來個天仙似的妹妹,能不喜歡?”
被她一說,建元帝的心裏好受了些,不過他還是皺著眉說道:“那也不能這麼胡鬧,一個兩個都要,給誰是個頭?”
宜妃搖搖頭,嬌嗔道:“您問臣妾,臣妾自然是向著自己兒子的,他那個癡情樣子您不是不知道,若是真教別人得了去,他得記一輩子。”
“他敢!” 建元帝沒好氣的說了一句,終究還是記在了心裏。
長平公主原本是來旁敲側擊一下建元帝,然後再做打算,卻沒想到話還沒說上兩句,建元帝就轉了話風。
“姚兒年後十六了吧?”
忽略掉心中一陣不好的預感,長平公主笑道:“正說呢,再有兩個月,就是姚兒的及笄禮了。”
建元帝點點頭:“豆蔻年華,也該出嫁了,你心裏可有人選?”
長平公主頓了頓,說道:“倒不是我想的人選,是姚兒自己心裏有人了,還望皇兄成全。”
建元帝挑眉:“哦,不知是誰家公子?”
長平公主道:“是承嗣。”
建元帝的臉色一瞬間就不太好了,他不喜歡李承嗣,他覺得自己這輩子沒做過什麼錯事,唯一的錯就是冤枉了皇後,但是這又怎麼樣?他是皇帝,他不喜歡誰,誰就得活在塵埃裏,永世不得翻身。
“可是朕怎麼聽說,姚兒和朕的六皇子關係密切?莫非,是朕聽錯了?”建元帝的話裏已經帶上了隱隱的不悅,再聽不出來就是傻子了。
長平公主不是傻子,她立刻聽明白了建元帝的意思,連忙下跪道:“妹妹不敢,皇兄,姚兒她生性單純,真的沒有故意要……”
她話沒說完,建元帝已經親自將她扶了起來,說道:“瞧你,一把年紀了,還這麼風風火火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朕有說要怪罪姚兒嗎?。”
想起愛子,建元帝臉上的表情真摯了一些,他道:“不過,老四不是良配,姚兒既然和老六關係密切,想來,也是有些感情的。”
長平公主楞了楞,才反應過來建元帝的意思,他這是要給姚兒和六皇子……賜婚?

第10章 帝王落魄

建元帝道:“玄笙也是你看著長大的,性子你再清楚不過,是個好孩子,配姚兒,不委屈了她吧?”
長平公主再瞭解建元帝不過,他把話說到了這份上,根本沒有給人拒絕的餘地,她只好應了下來。
建元帝越是這樣看重李玄笙,長平公主就越是擔心,她一點也不希望有個未來的皇帝女婿,她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平平安安的過一輩子,但是對建元帝的瞭解讓她清楚的明白,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建元帝絕不會做任何無意義的事情,挑選姚淺做爲李玄笙的皇子妃也絕不是一時興起,想到那個可能,長平公主的眉頭皺的越發的緊。
姚淺懷著期待不安的心情一直等到長平公主回府,沒等到別的,卻等到了一紙賜婚。
呆呆的看著跟著長平公主回來的宣旨太監,姚淺被拉著跪下,聽完宣讀,她整個人都懵了。
怎麼是……嫁給六皇子?她要攻略的是李承嗣,嫁給他弟弟是幾個意思?
看著愛女臉龐上毫不遮掩的茫然無措,長平公主低低的嘆了一口氣,怪她,一開始就不該給她希望。
接旨的是姚稟,他是一家之主,也是姚淺的父親,有了建元帝賜婚,姚淺的婚事其實連父母都不用經過,這只是走個過場。
長平公主進宮的時候是早晨,賜婚詔書發下在傍晚,這是非常快的,畢竟流程很多,詔書發下,風聲傳的更快。
在這京城,身份夠得上皇子的大家閨秀很多,但是真的能當上皇子正妃的沒有幾個,大多數都是另嫁他人,或再倒黴一點,沒選上皇子妃,卻成了側妃。
姚淺的身份實在微妙了一點,說她是公主之女吧,長平公主又不是建元帝唯一的妹妹,昌平公主的女兒,還不是給二皇子做了側妃?說她是一品大員之女吧,一品的太傅和一品的大將軍是不一樣的,前者無權無勢,後者手握重兵。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掉進貴女堆裏找不見的女子,她卻成了六皇子的未婚妻,只等及笄,就要過門。
且不說多少綉房裏丟出了撕爛的帕子,就是姚淺自己都犯愁。
這仇恨拉的略大。
她要做的是一朵完美的白月光,讓李承嗣日後不管什麼時候想起,都覺得心中遺憾,旁人提起她的時候,也該是一副惋惜的語氣,像現在這樣,簡直是全民公敵了好吧?
姚淺仔細的想了想,在不嫁給李玄笙的前提下,她現在還有兩個月的時間把75點的好感度刷滿,然後離開這個世界。
李玄笙是肯定不能嫁的,要知道李承嗣是個雙標的感情潔癖,他自己可以珍而重之的把白月光藏在心底,但是他的女人絕對不能和其他男人扯上關係,原文裏因爲李玄笙對女主的幫助,幾次他都想過要直接殺了女主,這還是對女主有了點感情基礎的時候呢。
姚淺翻了翻系統給的,李承嗣的性格分析和攻略小本子,研究了許久,定下了下一步方案。
什麼替你擋槍擋劍都過時了,李承嗣是個愛腦補的人,沒見原文到最後,被女主攻略掉的李承嗣還開始懷疑白月光是不是真白了嗎?爲了救一個人而死,最多讓那個人良心不安,有了點感情糾葛,也最多傷心一陣,那如果是…… 殉情呢?
在最美好的年華,在你的懷裏死去,一生一世,都只爲你。
李承嗣是個很心機的人,他的一生充滿了算計,所以才格外留戀年少時的那一抹白月光,但是終究被他自己雕琢太過,他愛的與其說是白月光,倒不如說是他自己幻想出來的完美的影子,既然這樣,爲什麼不選擇一個轟轟烈烈的死法,讓他記的刻骨銘心?
姚淺也考慮到了這是皇帝賜婚,擔心她離開後建元帝會不會牽連長平公主和姚稟,也擔心他們會不會因爲她的死而難過,只是她是一定要離開的,這只是一個任務,任務完成,她走,多麼簡單的事情。
即使這樣勸過自己好幾次,姚淺還是沒有辦法說服自己,這裏的一切都太真實了,長平公主真的就好像她的娘親一樣,她是很珍惜生命的人,若非清楚的知道這是任務,她絕不會選擇這條路。
她不僅要死,還要死的讓人永生永世無法忘懷,這註定是要傷害一些人的。
姚淺深深的嘆了一口氣,這時她的腦海一陣電子音響起:【宿主不必擔憂,宿主每離開一個世界,則自動存檔,宿主可憑藉每次任務獲得的積分來購買讓各個世界的人生活如意的道具,具體可等完成一次任務後開放的商城開啓後觀看】姚淺楞了楞,沒說什麼,只是默默的記下了。
傍晚的聖旨,事實上李承嗣中午就知道了,他的消息在皇子中已經算靈通,然而再靈通也沒有用處,這是聖旨,無可更改。
原來有人,可以一句話決定一個人的未來,被掌控的不甘心,那掌控的人呢?是不是旁人有多不甘心,他就有多快意?
他愛慕的那個姑娘,因爲那個人的一句話,就要嫁給別人,也許一生一世,他都只能遠遠的看著,喚一聲弟妹。
她喜歡的人,是他,她是那樣大膽直白的愛慕著他,他卻懦弱的不敢回應,甚至眼睜睜的看著她落水,眼睜睜的看著旁人毫不猶豫的跳下去,現在,也要眼睜睜的看著她,嫁給旁人了。
李承嗣擡起頭,看著窗外的月光,這會兒正值新月,月如彎鈎,星辰隱沒,皎潔的月光撒在他的臉上,修眉微微擰起,他俊美的容顔上露出了些許隱忍之色。
他以爲自己經歷的夠多,吃過的苦也足夠,但是他不曾知道最苦的是什麼。
人生之苦,最苦不過……求不得。
輾轉反側。
後來李承嗣無數次回憶起這個夜晚,無數次的在想,那樣美好的表妹,爲何偏偏在他最落魄的時候和他相遇,哪怕只是遲上幾年,結果就會不同。

第11章 帝王落魄

姚淺的生辰在五月尾,如今正是早春三月,桃花初綻,距離她及笄,只有兩個月了。
及笄之後便是定親,按照規矩,李玄笙和她是不能在定親之前見面的,這也讓姚淺松了一口氣,她實在不太想面對李玄笙,這讓她有一種腳踏兩條船的罪惡感,天知道她壓根就沒想攻略除了李承嗣之外的任何人。
聖旨頒布,她就是李玄笙未來的皇子妃了,一舉一動自然要小心翼翼,不能再向以往那樣隨意,更別提和男子單獨見面,但是姚淺還就偏偏得見到李承嗣。他這些天的好感起起伏伏,顯然是陷入了自己的腦補不可自拔,最後定格在了80點的好感度上,再也不動了,姚淺就是要給他加一把火,讓他腦補的更加熱烈。
李承嗣人在深宮,想見到他不太容易,但是身爲皇子,即使不受寵愛,出宮卻是不受約束的,姚淺知道李承嗣最近正在招兵買馬的重要關頭,算算時間,原文裏多次提及的建元四十年文華詩會很快就要到來,那麼,他和許文景也很快就要相遇了。
舉凡真正的文人,都覺得老子天下第一,便有了文人相輕一說,自古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春闈過後卻有了排名,自然有人欣喜有人不服,於是就有了這文華詩會。
對於許多人來說,文華詩會的魁首含金量甚至要比一甲進士還要高出一點,畢竟科舉考的是四書五經,治國方略,文華詩會卻是真正正正的以文會友。
原文裏曾經提過,李承嗣的心腹中,以許文景爲首的十幾名重要官員,都是出身文華詩會,許文景則是在拿到了文華詩會的魁首後,轉身投了邊關。
姚淺決定喬裝去參加文華詩會,見李承嗣,畢竟,這也許是她最後能見到李承嗣的機會了。
兩個月,聽上去很漫長,但是對於即將及笄的姚淺來說,要學習的東西太多了,能找到機會溜出去一次,已經足夠難得。
姚淺沒有通知任何人,她是看過電視劇的,與其帶著一個同樣一身脂粉味的丫鬟充小廝,還不如她自己一個人來的不顯眼。更何況,她也沒有能和她一起做壞事的心腹丫頭。
文華詩會是不用拜帖的,詩文就是最好的拜帖,學子們在會場外間按照要求寫出詩作來,會有人很快篩選通過,安排座次,等待開場。
姚淺的換裝頗爲成功,她知道自己骨架不大,裝不來魁梧,便往弱質少年的方向努力靠攏,錦白儒衣,墨綉冠帶,摺扇開合間,眼角微微帶笑,好一個翩翩少年郎。
姚淺自己是不會做詩的,不過原身該有的技能也都點滿了,很快就按照會場的要求做了一首普普通通的詩,勉強夠格進去裏面瞧熱鬧,和她一般的人也有不少,氣氛還算不錯。
姚淺在人群裏四處看了看,忽然註意到了上首一個正在喝茶的青年,那人眉眼極爲清俊,神色卻十分冷淡,她頓時就僵在了原地,找了一圈,沒找到李承嗣,反找到了……他三哥。
姚淺嚇了一跳,連忙撐開摺扇,裝作扇風的樣子,擋住了自己的臉。
李雲弋感受到了人群中的視綫,他微微的皺起眉,朝人群瞥了一眼,卻沒發現那視綫的主人,他沒在意。
一甲前三具在上首之列,見狀,今科的狀元連忙道:“殿下,您怎麼了?”
李雲弋素來冷淡,只是微微的看他一眼,就移開了視綫,狀元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於是不再說話了。
“前幾日那場春雪下的極好,我令人存了一些泡茶,諸位不妨喝喝看?”
榜眼是個世家公子,他的臉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笑容,令人撤換下上首幾人的茶水,李雲弋喝了一口茶,沒有給什麼評論,目光淡淡的,仿佛整個會場裏的熱鬧都和他不相幹似的。
許文景抿了一口茶,也絲毫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他的目光幷不短淺,與其借著機會和人套近乎,將自己落了下乘,倒不如安安靜靜的喝杯茶。更何況,從龍之功雖然好,但是也要有命享。
他的目光從上首移開,這一移開,倒是讓他發現了一些有趣的東西。
人群中一個白衣的小公子正擠來擠去,努力的撐著摺扇遮擋住自己的臉,想要往後退,看他摺扇遮擋的方向,似乎是……三皇子?
這小公子生的極爲清秀可愛,看上去和旁人有種不同的氣質,許文景仔細的看了看,這才發覺是他的眼神太過清澈的原因,他曾經見過剛剛出生沒多久的嬰兒,也許只有那樣的目光才能和這小公子媲美,他就好像是……剛剛出生的小鹿。
看他的打扮,應當是極爲富貴的人家出身,居然還能保持這樣一雙純真無垢的眼睛,想必平日裏是極爲受寵愛的,他想躲著三皇子,顯然是認識他的,果然有趣。
“文景兄?殿下問你話呢,你怎麼在發呆啊?”狀元擡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說道。
許文景反應過來,朝李雲弋看去:“殿下?”
李雲弋道:“那日你妹妹落水,現在如何了?”
“多謝殿下關心,臣妹幷無大礙,只是累了姚家小姐……”許文景嘆了一口氣,說道:“是臣管教不嚴。”
李雲弋淡淡道:“只是意外罷了,不必放在心上,嫁給六弟,不是壞事。”
他的語氣有點輕,喃喃的,不知道是說給許文景聽的,還是給他自己聽的。
看著李雲弋幾乎有些失魂落魄的神色,許文景狹長的眸子裏閃過一道暗光。
姚淺好不容易從人群裏掙紮出來,發冠都擠歪了,她連忙擡起胳膊想要把發冠重新弄好,不想手肘一擡,打到了身後的人。
她連忙轉過身,道:“抱歉,沒有弄疼你吧……”
她楞住了,李承嗣也楞住了,原本他就是看著這背影眼熟,才靠近的,沒想到,真的是她。

第12章 帝王落魄

姚淺的模樣看上去其實一點欺騙性也沒有,她雖然束了發,裹了胸,換了男子的服飾,但是長相擺在那裏,看久了很容易看出來,這也是姚淺刻意做的。畢竟她的人設是偷偷溜出來見心上人的大家小姐,不是花木蘭。
至於安全問題……只要她順利找到了李承嗣,還可能遇到危險?
姚淺一眨不眨的看著李承嗣,她原本想恰到好處的露出一點女兒家的嬌羞姿態來,但是一和那雙好看的仿佛要把人溺死的眸子對上,她就楞了。
驚喜,茫然,無措,痛苦,壓抑,姚淺從來不知道一個人的眼神可以複雜到這樣的地步,他看著她,就好像在看著一個不可企及的夢,生怕自己一伸手,夢就碎了。
呆呆的對視了不知道多久,李承嗣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微微的蹙起眉:“怎麼一個人出來,還穿成這樣?”
他記得她前些日子剛剛落水受了涼,便忍不住道:“冷不冷?”
姚淺面頰一紅,小聲道:“表哥,我不冷,我……我是聽人家說,這文華詩會好玩才來的。”
她似乎一點也不會說謊,一句話說完,不僅是面頰,就連耳朵尖都紅透了,她看著他,眼裏的情愫根本無法隱藏。
李承嗣的心頭一痛,她是大家閨秀,性子一貫安靜,從來不會這樣任性,只怕是知道兩個月之後就再也沒有機會和他見面,特地跑出來尋他的。
看著這樣的表妹,李承嗣根本無法狠下心來說出要她回家的話,沈默了片刻,他道:“一個人在外面很危險,不如跟著我吧,晚一點,送你回去。”
姚淺擡眼看他一眼,面上毫不掩飾的帶上了欣喜之色。
李承嗣嘆了一口氣,走在了姚淺身邊,兩個人都沒有逾矩,彼此之間相隔了一段距離,然而就是這樣,看在旁人眼裏,還是件挺出格的事情。
李承嗣的心腹們原本是不認識姚淺的,但是架不住自家主子自己出賣自己,他的表情和平日裏實在太不一樣了,都是人精,說上話了自然也就看出了姚淺是個女子,再琢磨琢磨,自然也就知道了姚淺的身份。
心腹們果斷低頭,不再向姚淺多看一眼,只是心裏還是忍不住嘀咕,不是說及笄之前在家裏待嫁嗎?怎麼還出來和主子在一起了?
身爲主子的未來弟妹,這可不是一般的任性,就算她不爲自己考慮,也要爲了主子想想啊!
都是人精,姚淺沒能從這些人的表情裏看出他們對她的意見,但是這種事情想想也就明白了,她知道這步棋有些險,但是錯過今天,她真的沒有辦法再接近李承嗣了,不管怎麼樣,她是不會嫁給李玄笙的。一是因爲李承嗣的雙標,二是……她不想在欺騙了別人的感情過後,還要欺騙別人的婚姻,前者還能說是她生存必須,後者則是大寫的渣了。
姚淺從和李承嗣幷肩走到後來被心腹們慢慢的擠到了一邊,她沒說什麼,只是放慢了腳步,果然,沒走出多遠,李承嗣就停了下來。
“怎麼了?”
見四處沒什麼人,姚淺安下心,不過她幷不說話,頭微微的垂著,看上去似乎有些委屈和不安。
李承嗣上前幾步,臉上露出擔心的神色來,“姚兒?”
“表哥,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姚淺小聲的說道。
李承嗣楞住了,過了一會兒才道:“沒有,你怎麼會給我添麻煩呢?”
我疼你愛你尚且來不及,又怎麼會嫌你添麻煩?若是可以,我情願你給我添一輩子的麻煩。
李承嗣垂下眸子,掩去眼底的失落,輕聲道:“詩會晚上才算是正式開始,現在只是在篩選,你傍晚之前肯定是要回家的,不如我陪你走走吧。”
這是告別,也是提醒。
姚淺輕輕的點了一下頭,然後李承嗣就把心腹們散了,帶著姚淺出了會場。
同是皇子,認識李承嗣的人幷不多,他一貫低調,不常出宮,認識姚淺的也就更少了,兩個人走在街上,幷不用擔心被人認出來。
姚淺安靜的跟在李承嗣的身邊,即使是男裝打扮,也能看出幾分大家閨秀的氣度來,李承嗣沈默了片刻,忽然開口道:“表妹,喜歡我嗎?”
人家表白都是我喜歡你,到了李承嗣這裏就成了你喜歡我,姚淺默默的按下套路回去的衝動,微微的低下頭,不讓李承嗣看到她的表情。
李承嗣輕聲道:“我很喜歡表妹呢,真的很喜歡。”
他的語調溫柔,尾音裏卻帶著微微的嘆息,小鈎子一樣,鈎得人心裏癢癢的,姚淺小聲的說道:“喜歡……表哥。”
李承嗣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也許是知道了這是和姚淺最後的相處時光,也許只是純粹的不甘心,他還是把心裏的話說了出來,說完他就楞了,他說這些,有什麼用呢?
然後他就聽到了姚淺那句小聲的回答,嬌嬌怯怯的,帶著女兒家的羞澀不安,她似乎已經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就這麼在他的誘導下,輕聲而堅定的重複了一遍:“喜歡……表哥。”
她終於鼓起勇氣擡起頭看著他,然而下一刻,卻是他在她的註視下潰不成軍。
那雙眸子太過純真,她看著他,眼裏的情愫讓他幾乎要興奮的發抖,然而,她的身上早就被打上了李玄笙的烙印,她不屬於他,永遠。
李承嗣的心裏忽然冒出了一個可怕的念頭,她是悄悄溜出來的不是嗎?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裏,他可以把她藏起來,藏在沒有人知道的地方,讓這雙眸子永遠只能屬於他,永遠只能看著他一個人,再也無法從他的身邊逃開。
姚淺忽然感覺李承嗣的表情有些不對勁,正常人被表白了之後……都是這樣眼神陰鷙,笑容興奮的嗎?這簡直就像是一個精神病了啊!

第13章 帝王落魄

姚淺忍不住出聲,道:“表哥,你怎麼了?”
李承嗣猛然醒神,握了握拳,輕聲道:“不,沒什麼。”
又走了一段路,李承嗣忽然道:“走了這麼久,我在宮外有一處宅邸,平日沒什麼人去,不如去那裏歇息吧。”
姚淺知道李承嗣說的宅邸,原文裏提過那是李承嗣懷念白月光經常去的地方,具體原因沒有細說,大概是定情之地之類的。
她沒有多想,乖巧的點點頭,看著李承嗣的目光裏滿滿都是信任。李承嗣只覺心頭一軟,幾乎忍不住想要親吻她的眼角。
李承嗣的宅邸不大,從外面看上去就和尋常的人家沒什麼區別,進到裏面……也確實沒什麼區別。
裏面靜悄悄的,幷沒有人在,然而看上去卻十分乾淨整潔,仿佛看出了姚淺的疑惑,李承嗣解釋道:“這裏平日不留人,我今日出宮,提前吩咐了人打掃。”
姚淺恍然大悟,然後她忽然就發覺了不對勁,李承嗣帶著她走的,這……好像不是去正廳的路?
即使沒怎麼瞭解古代的建築,但穿過了院子上了走廊,還進了花園,越走越偏,是個人都能發覺不對勁了,姚淺猶豫了一下,停了步子,小聲說道:“表哥……這是,要去什麼地方?”
李承嗣垂下眸子看著她,語氣說不出的溫柔:“姚兒不是說喜歡表哥嗎?那,一直留在表哥身邊好不好?”
姚淺的腦海中立刻浮現了自己被肢解後冷凍,放進冰箱的悲慘畫面,實在是李承嗣的語氣太溫柔,溫柔到她都毛骨悚然的地步,讓她不可避免的想起了某些特殊愛好的藝術殺人犯。
姚淺低下頭,掩飾住自己的害怕,咬了咬唇,說道:“若非皇命,姚兒也想一直留在表哥身邊。”
“那就留下。”李承嗣輕聲說道:“留下來,不會有人來打攪我們,等過了風頭,我帶你出京城。”
這是……要圈養她的節奏?姚淺呆住了,完全跟不上李承嗣的腦回路。
她的眼裏帶上了驚慌,就好像一隻快要被抓住的小鹿,然而獵戶的心意已決,李承嗣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我真的,很喜歡表妹。”
一股清香迎面而來,姚淺還來不及反應,忽然眼前一黑。
【滴,李承嗣好感增加10點,目前好感度爲90點,請宿主再接再厲】好感度增加的提示音讓姚淺從黑甜的夢鄉中醒來,她還沒來得及高興,就發現自己正置身於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床榻是全新的,卻很柔軟。
李承嗣站在床邊,正著迷的一寸一寸的打量著她,姚淺生得極好,不僅如此,從眉眼到指尖,她渾身上下每一處地方都嬌嫩的不像話,讓人看著就忍不住想捧在手心裏,好生愛護。
李承嗣片刻也捨不得眨眼睛,目光仿佛就定格住了。
姚淺醒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床前是怎麼看怎麼不正常的李承嗣,偏偏從她這個角度看過去,李承嗣的眸子微微垂著,睫毛落下一點陰影在臉頰上,嘴角卻噙著笑意,耀眼的好像是天上的明月一樣,這樣的綁架犯……讓她連大聲質問都覺得自己粗魯。
所以說,一切看臉,古人誠不欺我。
發覺姚淺醒了,李承嗣俯身替她撫了撫淩亂的發絲,順勢在床沿坐下,輕聲道:“抱歉,姚兒,我沒想下這麼重的手,現在感覺怎麼樣?”
姚淺沒感覺自己哪裏不舒服,只是腦袋有點昏沈,她喃喃的說道:“表哥,放我回去……”
李承嗣頓了頓,說道:“我一會兒要出去一趟,外間有兩個丫鬟,有什麼事情可以吩咐她們,我得空了就來看你,嗯?”
姚淺腦海裏頓時一萬匹草泥馬呼嘯而過,說好的白月光小清新,尼瑪分分鐘換劇本成了十八禁小黃文啊!什麼叫得空了就來看你?這妃嬪承寵萬能金句……皇上咱正常點成嗎?
不知道姚淺在想什麼,李承嗣移開視綫,不去看那雙純真的讓他心痛的眸子,他道:“最近這些日子風聲會很緊,你不用擔心,這裏沒人會來搜查,公主那邊……我會找機會和她解釋的。”
姚淺瞪大了眼睛,滿滿的都是不敢置信:“你……”
李承嗣微微的笑了一下,俯身在姚淺的額間落下一吻,少年的音色微微帶著點上揚的語氣:“表妹,我想和你在一起。”
姚淺沈默了,她是不是太過高估李承嗣了?因爲他的未來是大寧的皇帝,她一直把他當成一個心機深沈的最終BOSS,卻忘了他也只比李玄笙大兩歲,還是個會衝動的少年。
沒有算清楚情況的後果就是把自己坑在了這裏,她倒是能跑,問題是她要攻略的對象就是李承嗣,跑了算怎麼回事?沒準這熊孩子疑心一起,直接掉個百八十的好感度,那她就算玩完了。
計劃被這突如其來的綁架給打亂,姚淺按了按昏沈的腦袋,終究還是抵抗不住藥性,沈沈的睡去。
直到她睡著,李承嗣才離開,他知道今天的事情太過瘋狂,然而就是這麼一念之間,在姚淺昏迷的時間裏,他已經做好了全部的打算。
長平公主那邊,是一定要知會的,他還想著日後明媒正娶了表妹,決計不能白白的得罪嶽父嶽母,讓他們擔心,但是怎麼解釋,卻是一個問題,李承嗣確定,要是他現在敢上門說他藏起了表妹,希望嶽父嶽母不要擔心,他立馬就能被打死。
李承嗣從前沒做過這樣無賴的事情,仔細的琢磨過後,才敲定了基本方案,從姚稟身上下手。
準皇子妃失蹤,必定要引起雷霆震怒,李承嗣卻不擔心這個,誰都沒有他清楚,那個男人有多要臉面,表妹失蹤,他只會下令封鎖消息,暗中查探,而他的那處宅邸,卻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被搜查的。

第14章 帝王落魄

姚淺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才完全清醒過來,也不知道李承嗣究竟用的是什麼手段迷昏的她,倒是沒有後遺癥。
她被關在這裏,大概唯一的好消息就是上漲的好感度,姚淺知道李承嗣是怎麼想的,五年之後就是他登基的日子,現在他必然已經在著手籌劃皇位,把她關在這裏,無非是對自己很有信心,想等待時機。
姚淺知道後續的劇情,知道李承嗣一定會當上皇帝,留在他身邊幷不是壞事,前提是,她拿的要是女主劇本。
身爲一個白月光,她要留在李承嗣身邊幹什麼?還有沒有點身爲夢中女神的自覺了?文裏的白月光蘇天蘇地到什麼程度?想起她的時候,皇帝黯然神傷,王爺借酒消愁,即便是皇後也不敢多提半句,做到這一點,人家白月光只用出個名字,她難道還準備親身上陣去和後宮三千佳麗爭寵?
所以說,越早刷滿好感度離開越好,得不到的才是白月光,到手了,即便是鑽石,也會熬成砂礫。
姚淺盤算了一下,目前的好感度是90點,這是離成功很近的數字了,她也不準備跑,反正按照李承嗣的性子,大概再腦補幾天就能滿,從這裏跑路困難,找個機會死反而簡單。
盤算清楚之後,姚淺反而平靜下來了,外間侍候的丫鬟十分機靈,見姚淺醒來,兩個人連忙上前侍候她洗漱,還給她端了早膳,然而姚淺只是往門外蹭了一點,她們就含著笑意擋住了她的去路。
“表姑娘還是安心呆在這裏吧,主子說讓我們保護表姑娘的安全……哪裏也不準去。”
意料之內的事情,姚淺沒有爲難她們,沈默了一下,乖巧的回了房間。
兩個侍女見狀,恭敬的收拾完屋子,退了出去,不再打擾她。只是心中還是會忍不住嘀咕,從沒見過好端端關被人起來的姑娘還能這樣鎮靜的,看來主子和表姑娘兩情相悅的事情,沒準是真的……兩情相悅,還要把人家關起來,也真的只有主子能幹得出來了。
自從那天之後,李承嗣果然如他所說的,很久沒有再出現過,而他的好感也定格在了90點,再也沒有動過。
姚淺不可避免的有些焦躁起來,她知道自己失蹤了這麼久,大概該知道的人都已經知道了,李承嗣雖然說要和長平公主解釋,但是肯定不會是現在,她可以讓自己儘量把這個世界當成一次任務看待,告訴自己等到任務完成,他們都會回到正軌,但是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卻讓她感到心慌。
在文華詩會過去的半個月後,姚淺才又等來了李承嗣,他看上去和之前沒什麼區別,看她的眼神依然很溫柔,不知怎的,姚淺被那目光一看,頓時就什麼火氣都沒了。
已經被帶上了船,她現在也根本回不去了,她沒有辦法和人解釋她這些天都去了哪裏,李承嗣看上去只是一時衝動,但是等到姚淺冷靜下來,仔細的琢磨之後,才發覺,李承嗣這是斷了她所有的後路。
在這個女子名聲重於一切的世道,身爲準皇子妃,失蹤了整整半個月,她只要還不想死,就只能留在李承嗣的身邊,除非她恨他恨到情願自己去死也要拉著他下水的地步,但是她的人設卻做不出來這種事情。
姚淺想通之後,看著李承嗣溫柔的目光,一瞬間只覺寒意蔓延上後背,讓她整個人都毛骨悚然起來。
“聽碧雪說,姚兒近來胃口不太好,是在這裏久了,覺得煩悶了嗎?”李承嗣仿佛怕嚇到了她,輕聲的說道。
姚淺搖搖頭,沒說什麼。
這會兒已經是夜裏,姚淺本來都要睡下了,李承嗣裹著一身披風進門,看不清頭臉,讓姚淺險些叫出聲來。
李承嗣仿佛沒有察覺自己出場的方式有些不對,他關好房門,直接坐在了姚淺的床榻旁。姚淺睡覺的時候習慣單穿,幷沒有像大部分女子一樣內穿肚兜,她有些緊張的抱緊了被子。
李承嗣原本是想伸手摸摸她的頭髮的,但是姚淺低頭抱被子的時候,正好避開了他的手,所以他也就慢慢的收了回去。
他知道表妹只是有些不經世事的天真,幷不是蠢笨,過了這麼久,他對她做的事情會造成怎麼樣的後果,她應該早就明白了,正因爲如此,他才覺得這樣安靜的表妹簡直傻的讓人心疼。
沈默了片刻,李承嗣輕聲卻堅定的說道:“姚兒,我會對你負責的。”
姚淺垂下眸子,小聲的說道:“我如今這樣的境況,根本不可能嫁給表哥,做表哥的妻子了。”
即使是不受寵的皇子,到了年紀也是要被指配婚事的,李玄笙之所以能排在李雲弋和李承嗣之前定親,只是因爲他比較受寵愛,算算年紀,李承嗣和那個早逝的先皇後定親也就這一兩年的事情。
原文裏的皇後是丞相的女兒,身份尊貴,自然不是皇子時期的李承嗣能夠娶到的,李承嗣在她之前,在老皇帝的首肯下和一戶翰林人家的小女兒定過婚,只是沒等到過門對方就病逝,老皇帝不喜歡他,也就沒再管。
李承嗣被說的一頓,他是真的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按照正常來說,那個男人根本就不會關心他的婚事,即使定親,他也可以製造許多的貓膩,畢竟他現在羽翼未豐,幷不顯眼,但是他卻忘了,李玄笙的婚事出了問題,是一定要轉移視綫的,同樣適齡的他,是最有可能被推出來的。
他儘量讓自己的表情不那麼陰鷙,語氣溫柔的說道:“我心裏只會有表妹一個人。”
“心裏有我……就夠了嗎?”姚淺呆呆的說道:“若是有一天,表哥心裏沒了我,我又該如何自處呢?”
少女的眼神裏帶上了迷茫的水霧,睫毛垂落,在臉頰邊落下一道扇形的陰影,看上去簡直有些楚楚可憐。
李承嗣頓時感覺自己的心上裂開了一道口子,疼的無以復加。他想告訴姚淺,不會的,他的心裏永遠只會有她一個人,但是他做不到,他的心裏除了她,還有皇位。

第15章 帝王落魄

看在臉的份上,姚淺一開始對李承嗣是很有好感的,畢竟顔值就是王道,但是慢慢的接觸下來,她才發覺這個人和她的三觀差的有多遠,也許對很多古代女子來說,這很正常,甚至很有誘惑力,但是在她看來,這就是個大寫的渣。
姚淺感覺到了李承嗣沈默背後的意思,她也就不再說話了,垂下眸子,安安靜靜的樣子反而比歇斯底裏更加讓人心疼。
李承嗣看著她,仿佛看不夠似的,他這次是好不容易才趁著宮中宴飲的機會,借了心腹的便利出宮的,等下次來,又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有一種病叫做相思,他已經病入膏肓。
相對無言,過了好一會兒,姚淺輕聲道:“表哥,我要睡下了。”
“嗯,我看著你睡。”
姚淺原本的意思是逐客,也不知道李承嗣是真聽不懂還是假聽不懂,他起身,把桌上和床前的兩盞燈挑滅,複又坐回了床前。
窗外月華如練,燈滅的一瞬間的黑暗過去之後,眼睛適應了黑暗,姚淺漸漸的能借著月光看清楚李承嗣的臉,他坐在床前,微微的垂下眸子看著她,黑白分明的眸子仿佛帶著某種特殊的光亮。
李承嗣比起姚淺的目力好了不止一籌,哪怕沒有月光,他也能看清楚姚淺臉上的每一絲波動,自然也發現了她幷沒有閉上眼睛,不過他沒說什麼,只是靜靜的看著她。
黑暗總會讓人平靜下來,對著李承嗣的目光,姚淺的心情也慢慢平復下來,李承嗣也不過就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在現代還是上高中的年紀,同樣是一個爹生的,李玄笙看上去溫柔有禮,爲人也很君子,而他長成現在這個樣子,只能說後天的教育對人的影響太大,他沒接受過良好的教育,自然不能對他苛求太多。
李承嗣尚且不知自己在表妹心中的形象變成了一個沒接受過教育的小混混,他只是看著姚淺的目光漸漸變得複雜,然後軟化,心中微嘆,這世上,唯有表妹,被他害到如此境地,卻不會恨他,換了京城中任何一個貴女,若是他毀了她們嫁給李玄笙的機會,只怕就是死也要拉著他一起。
姚淺眨了眨眼睛,忽然發覺……月朗星稀夜,夜深人靜時,這正是刷好感的良機啊!
她的眼神軟化下來,毫不避讓的對上李承嗣那雙仿佛盛滿了月華的眸子,忽然在李承嗣的唇瓣上輕輕的啄了一口。
李承嗣還沒反應過來,她就已經背過身,不再讓他看到她的表情了。
“姚兒……”李承嗣楞了一下。
姚淺的語氣裏帶上了少女的嬌怯不安,輕聲說道:“姚兒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情,但是現在,姚兒喜歡表哥。”
【滴,李承嗣好感增加10點,當前好感度爲100點,恭喜宿主任務完成,請在十天內合理脫離本世界】這下呆住的人變成了姚淺,她怎麼也沒想到,最後的十點好感度來的這麼容易,只不過是親了一下,李種馬帝王預備役承嗣現在未免也太純情了。
她還在發楞,李承嗣擡手碰了碰了剛才被姚淺親到的地方,俊美的臉龐霎時一片通紅。也就忽略了姚淺那句意有所指的話,這讓他以後每次想起這個青澀的吻,總會痛徹心扉。
他太過自以爲是,忘了她是多麼烈性的女子。
直到將近淩晨,李承嗣才離開,看著房門關上,腳步聲也漸漸遠去,姚淺從床上一蹦三尺高,就差歡呼出聲了。
她終於完成任務了!她不用去死了!她還能活很久很久!
最後的收尾任務簡直就是送分題有沒有?想到這裏,姚淺心情大好,早膳還多吃了一碗飯。
李承嗣想的沒錯,姚淺失蹤的事情幷沒有人懷疑到他的頭上,畢竟誰也想不到他會有這個膽子,這件事情被那個男人壓了下來,爲了他最疼愛的六子的面子著想,找個人來轉移衆人視綫變得再重要不過。
其他的皇子是兒子,只有他是棋子也是棄子,沒等李承嗣反應過來,封王的聖旨和賜婚的旨意一道發了下來。
諸皇子中第一個封王,看似榮寵,實則也是榮寵,畢竟之前衆人都在想,只怕李承嗣一輩子也就這樣了,居然還能撈上一個親王,真是讓不少人都大跌眼鏡。
有了封王旨意在前,那道賜婚的旨意,也就不怎麼顯眼了,沒人註意到上面定下的日期正是姚淺及笄的日子,李承嗣跪在大殿正中,慢慢的握緊了手裏正黃色的詔書,幾乎要抓出血來。權貴們都對此事議論紛紛,揣測著今上的意圖,只有李承嗣知道,他只是一個被推出來的擋箭牌。
不甘,不願,難堪,憤怒,怨恨,這些李承嗣早就已經習慣,然而更多的,是對姚淺的愧疚,他不知道自己那時怎麼會鬼迷心竅到去藏掠表妹,毀她名節,毀她前程,在做完這些之後,那個男人輕飄飄的幾句話,就讓他失去了彌補表妹的資格。
沒人註意到,年少的皇子跪在大殿正中,低垂的眼眸裏滿是陰鷙。
姚淺還不知道老皇帝給她神助攻了一回,她還在琢磨著要找什麼藉口死,既然是合理離開本世界,總不能剛剛表白完就自殺吧?這完全沒道理。
她開始註意觀察起來,兩個侍女顯然是和外間有聯繫的,她們每天一個出門,一個就留在她身邊看著她,輪流替換,姚淺猜想她們大概幷不是那種專門侍候人的侍女,而是李承嗣的暗衛之類,姚淺也是被侍候過的人,她們身上的那種氣息,和真正的侍女是有很大差別的。
她還在想著要怎麼從這對侍女身上找到有用的信息,鋪墊一下自己的死亡,沒想到遞來梯子的卻是李承嗣自己。

第16章 帝王落魄

李承嗣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出的宮,等到他醒過神,人已經站在了府邸外,瞥一眼暗處,顯然幾個暗衛也都一臉茫然。
李承嗣深深吸了一口氣,擡腳跨上了臺階。
這個地方隱蔽至極,李承嗣只有和十分重要的心腹商議大事的時候才會過來,給姚淺安排的侍女也正如她猜想的那樣,根本不是什麼侍女,而是他早幾年就在培養的暗衛。
李承嗣知道,在那個男人心裏,他幷沒有那麼重要,之所以小心翼翼,只是因爲習慣。
下了早朝差不多就要到中午了,姚淺哪裏也去不了,她對那些侍女精心挑選來的話本也不感興趣,只能呆在房間裏悶著,好在這個身體會的技能還挺多,閑著無聊,她還能做點女紅,這個最打發時間。
李承嗣進來的時候,姚淺正巧咬斷綫頭,低眼打量自己做好的帕子,然後就是一楞。
她開始只是想隨便做點什麼,幷沒有刻意的去弄,她自己是不會女紅的,做針綫的時候也全靠身體本能,卻沒想到做出來的竟然會是……原文裏提過很多次的雲紋帕。
宮鬥文自然免不了一群女人鬥來鬥去,你陷害我,我陷害你,女主小白兔時期被人捏住了白月光的事情陷害,等到大徹大悟,自然也學會了以牙還牙。李承嗣有個最寵愛的貴妃,女主是容顔相似,而那貴妃則是性格很像白月光,兩個人在一起靠的是相處,李承嗣自然喜歡性格更像的那一個。
女主被打落雲端再度爬上高位,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用這雲紋帕陷害了貴妃,寵冠六宮的貴妃被李承嗣直接打入冷宮,這段情節算是個小高潮,所以姚淺也記得挺清楚。文裏李承嗣一直是個對政事勤勉,對後宮事務卻十分冷漠的皇帝,他不會在自己的妃嬪面前流露出一絲一毫的脆弱來,但是當他得知那條白月光送他的雲紋帕被燒成灰燼之後,他卻變得像是一個瘋子,大叫著沒了,他最後的念想也沒了。
姚淺沒有留下這麼一個東西用來陷害別人的意思,只是她還來不及銷毀,李承嗣就已經擡腳跨了進來。
姚淺連忙站了起來,迅速的把帕子藏進了針綫筐裏,只是她的手腳還是慢了一步,李承嗣一眼就看到了那條鵝黃色綉簡單雲紋的帕子,他頓了頓,道:“聽碧月說表妹這些天一直在做女紅,可是喜歡?”
姚淺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來,說道:“無非是打發時間,哪裏有什麼喜歡不喜歡的呢?”
“也好,日子還長,打發時間也好。” 李承嗣微微的嘆了一口氣。
姚淺垂下眸子不說話了,她的睫毛很長,垂下去就看不清眼裏的神色了,李承嗣覺得心疼,卻又很疲憊。
他已經開始後悔自己那時的衝動了,他毀了表妹,若是他成不了事,表妹這一輩子也許就真的要這樣憋屈的跟著他,他根本沒有辦法想像,像表妹這樣的姑娘,就該是天生尊貴,把所有人踩在腳下才對,就算能給她這些的人不是他。
姚淺不知道李承嗣怎麼了,她頓了頓,還是率先打破了沈默,道:“我……想知道爹娘怎麼樣了。”
李承嗣道:“是我的錯,忘了告訴你,那天你……公主就被查出有了身孕,太傅不想她擔心,就藉口養胎,帶公主去了城外莊子裏。”
姚淺楞了一下,這才記起,原文裏白月光,好像確實有這麼一個弟弟,很受李承嗣的寵愛,還是女主的神助攻,最後結局也很不錯。
姚淺莫名松了一口氣,長平公主是個好母親,姚太傅雖然嚴肅,卻也是個很好的父親,她希望他們能夠過的好好的,若是獨生的孩子身死,必然讓人絕望,可若是有了一個小生命,再難,也能熬過去了。
見姚淺表情輕鬆起來,李承嗣扯了扯嘴角,但是只要一想起懷裏的詔書,他就笑不出來了。
這樣輕易的決定他的一生,讓他無法彌補表妹,但凡他手裏有兵權,他今天就能拉大旗造反,然而現在的他根本無法和那個男人對抗,只能接受,然後蟄伏起來。
“這樣我就安心了。”姚淺喃喃的說了這麼一句,忽然輕聲道:“表哥,那六……殿下如何了?”
李承嗣頓住了,不過他還是說了實話:“不怎麼好,有些憔悴,幾日早朝沒見人了。”
姚淺說這話原本是爲了刺探一些消息,沒想到李承嗣答的這麼乾脆她想了想,微微的嘆了一口氣,仿佛不經意的說道:“是我對不起他……”
李承嗣把姚淺抱進懷裏,一下一下的輕拍著她後背,眉心蹙起,語調溫柔。
“不是你對不起他,是我,都是我的錯,要怪就怪我吧。”
姚淺微微垂下眸子,她正醞釀著自己要說的話,卻沒想到一低眼,就看到了李承嗣懷中一角正黃。
詔書露出的部分不多,但是好巧不巧,折疊過一道後,露在外面的那部分顯露出了幾個字。
“趙氏之女……溫婉賢淑……”
姚淺呆呆的念出了這幾個字,她感覺到李承嗣渾身上下都僵住了。
聽到姚淺開口的一瞬,李承嗣真的是心跳停止了一拍,他沒想過要瞞著表妹,但是卻沒想到會這麼快,他根本沒有想好要如何解釋才能讓表妹相信他,他根本不喜歡那個趙家姑娘,他想讓表妹做他的妻子,也只想讓表妹做他的妻子。
姚淺一字一句的念完她能看到的部分,然後就不說話也不動了,李承嗣反應過來,連忙按住了姚淺的肩膀。
“表妹……姚兒!你相信我,這是父皇的旨意,不是我的,我……”
姚淺失焦了一瞬,看著李承嗣的臉龐,兩行清淚就這麼流了下來,淚珠濺到地上,碎裂開來。
一如李承嗣的心。

第17章 帝王落魄

李承嗣走了。
他不能在外面呆太久,但也許更多的是他不敢面對姚淺,所以落荒而逃。
姚淺呆呆的在房間裏站了一會兒,她都沒有反應過來,事情居然會這樣的順利,反應過來的時候,李承嗣早就已經離開多時了。
兩個侍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楞是不知道該不該進去安慰一下姚淺,她們也是清楚的,自家主子做了多麼混賬的事情,對她們來說,主子是最英明的主子,表小姐這也許是主子這輩子做的唯一一件錯事。
姚淺在房間裏翻了翻,找出幾件挺漂亮的衣裳換上,她刻意選了一件紅色的帶暗綉紋的留仙裙,這種紅有些像嫁衣的色澤,她不會梳頭發,只能叫了兩個侍女進來。
侍女的手很巧,很快就給姚淺梳了一個活潑不失大方的少女髮式,姚淺微微的搖搖頭,輕聲道:“麻煩你們,梳個……婦人的髮式吧。”
兩個侍女對視一眼,只以爲是姚淺想通了,要安心留下來,幷沒有太過懷疑,替她慢慢的拆起頭髮來。
其實她們又何嘗不同情姚淺呢?明明該成爲高高在上的皇子妃,卻招惹了主子,被困在這裏,幾乎是從雲端跌落地獄。若是主子不能成事或者……成事後不在意這段感情了,也許她就要一輩子呆在這裏,做個外室了。
幷沒有人會往其他方面想,命苦的女子多了,但是沒有幾個會選擇果斷結束自己的生命,她們總是更容易認命。
婦人的髮式比少女髮式繁複許多,原本應該是很好看的,但是配著姚淺清靈秀美的少女面容,總是顯出違和來,姚淺頓了頓,擡手取過鏡臺上的梳妝盒。
因爲年紀小,姚淺從來到這裏,還從來沒用過這些東西,少女的面龐本就不需要太多的修飾,然而在最後的日子,她想試試看。
侍女楞了楞,不過還是順從的接過梳妝盒,取出粉黛,一點一點的給她上妝。
一點絳唇,黛色上眉頭,脂粉勻開面頰,原本素淡的面容頓時艶若桃李。
姚淺坐在鏡子前,陷入了沈思。
李承嗣已經把刀子遞到她手裏了,原本她想的是隨便找個利器割腕什麼的,但是全部準備停當之後,她又後悔了,身爲白月光,她怎麼能死的這麼……難看?
李承嗣人在深宮,從她死到侍女通知,再到他過來,這需要時間,沒準等到李承嗣來,她已經臉白似鬼,看著都嚇人了,最後一面的印象,她想做到完美。
姚淺沒怎麼接觸過自殺的資料,也不知道什麼死法最美,經過提問搜索,系統給出的答案是燒炭和百合死法,然而現在已經過了冬天,房間裏沒有炭盆,更沒有什麼一個屋子的百合花,姚淺猶豫了一下,還是準備割腕放血算了。
這時系統音卻機械的攔住了她,經過計算,它認爲姚淺剛才的想法非常有道理,最後一面是個完美的收官,美麗的死法是十分必要的,姚淺的手裏忽然多了一個小小的膠囊。
系統的聲音冷冰冰的響起。
【來自br星系高科技位面的人魚毒素,服用之後無痛死亡,且屍體會永久呈現死亡前的狀態,不腐不化】姚淺抽了抽嘴角,這是在一本正經的打廣告嗎?她死了之後肯定是要下葬的,什麼不腐不化的跟她沒什麼關係,她只要李承嗣看到她的屍體的時候,不是青面獠牙長舌頭失禁就好了。
無論什麼時候,自殺前的遺書總是補刀利器,姚淺對死亡沒什麼概念,而且她又不是真的要去死,所以咬著筆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來要寫點什麼好。
她站起來走了幾步,忽然看到了放在角落裏的,一把李承嗣特意吩咐人給她準備來解悶的琴,電光火石間,她忽然想起那日丞相府桃花宴,她彈的那首春日遊。
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
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這詞放在這樣的情景下,其實有些過於溫婉了,不過姚淺的人設就是這樣,軟刀子割肉,更疼。
不怪姚淺總想著給李承嗣插刀,這人確實太過分,在她能做到的範圍內,總是想讓他多受點折磨的。
姚淺把詞謄寫下來,想了想,覺得寫在紙上不太好,紙張不怎麼容易保存,把紙燒了,她從針綫筐裏翻出條帕子來,準備題在上頭,忽然又看到了那張她親手綉的雲紋帕。
姚淺把帕子攤平,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帕子的左上角是一片空白,剛剛好夠題上一首詞。顧不得這帕子是劇情道具,既然成了她的遺書,大概也不會像原文那樣輕易的被女主拿到,用來陷害別人了。姚淺斟酌著下筆,簪花小楷在鵝黃的帕子上鋪展開來,看著意外的賞心悅目。
做完這些,姚淺關緊了門窗,拉上了厚重的簾子,然後她就整理了一下衣物髮式,坐在了桌邊。
給自己倒了杯水,把那枚膠囊吞咽下去,姚淺就趴在桌邊等死了。
熬過了最開始的不適,然後就是大腦空白,姚淺有些發呆,她仿佛想起了很多,又仿佛什麼也沒有想,困意慢慢的湧了上來,讓她的眼皮沈重。
困意席捲全身,姚淺握緊了手裏的雲紋帕,趴倒在桌上,仿佛睡著了一樣。
兩個侍女是在外間候著的,她們學過一些武功,雖然不算什麼頂尖的高手,不過離得這麼近,姚淺在房間裏的呼吸聲她們還是可以聽到的,原本她們以爲姚淺拉了簾子是準備睡覺了,剛剛要放鬆一下,忽然,兩個人都楞住了。
她們,聽不見裏面的呼吸聲了。
兩個人對視一眼,立刻推開房門,奔到裏間,卻見剛剛還一臉平靜的梳妝的少女倒在桌前,她的臉頰泛著微微的粉紅,面色如生,艶若桃李。
仿佛不是死亡,而是……盛裝出嫁。

第18章 帝王落魄番外

建元四十六年春,建元帝去世,新皇登基,改年號承天。
李承嗣漫不經心的坐在龍椅上,手裏摩挲著一個淺色的玉墜,聽到底下的動靜,懶懶散散的擡起頭。
“方才的話朕沒聽清,再說一遍?”
丞相沈聲道:“陛下如今年及弱冠,後宮空虛,長此以往,於國家社稷不利,當……”
李承嗣挑眉:“我說要王家的女兒當皇後,你們誰答應了?”
底下頓時一片議論紛紛,實在不是他們要違抗皇命,而是……陛下心儀的那女子身份太低了,那王家女兒壓根就不是官宦之女,而是皇商家的小姐,偶然讓陛下見了,竟然和當年那位……生的有幾分相似,這就要立後,衆人自然不能答應,好在陛下幷沒有太堅持的意思。
丞相被堵了一句,臉色不太好,憤然回了原位,這時就聽前面一人道:“皇兄既然喜歡那女子,不如封妃,皇後之事,還是再商議爲宜。”
李承嗣漫不經心的瞥了開口的人一眼,低低的笑了:“六弟,你倒捨得啊。”
李玄笙面無表情,平靜的說道:“贋品總是贋品,若是皇兄真能叫贋品壓了真品,也就不是皇兄了。”
李承嗣忽然笑了,眉眼風流,他挑了挑眉,對著丞相說道:“罷了,你家的女兒精明能幹,想必皇後的位置也能勝任,挑個好日子,進宮給明儀上柱香,收拾收拾,入主……碧華宮吧。”
明儀是先皇後的謚號,當年的事情衆人幷不清楚,只知道大概是陛下和襄陽王同時愛慕上了長平公主的女兒,但是她卻被賜婚給了襄陽王,沒等過門,佳人香消玉殞,陛下掌權後第一件事情,就是追封皇後之位。
原本李承嗣說給先皇後上茶,知道女兒要做皇後了,丞相還高興了一下,結果一聽,頓時一張老臉都綠了。皇後的宮殿在承天殿後,名爲鳳儀宮,碧華宮卻是貴妃住所,這是打臉啊,還是打臉啊?
衆人顧忌丞相,幷不敢多言,卻不妨邊上忽然傳來一聲男子的輕笑,在安靜的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的朝堂上,分外的清晰。
李承嗣挑起眉,朝那人看去,待看清了那人的模樣,眉頭就鬆開了。
丞相見了那男子的正臉,頓時一口氣憋不住,臉色青青白白。
許文景一身玄甲,腰間還配著長劍,站在一列武將中,他是武將裏最年輕也最俊美的,看上去甚至還有些溫和,然而他卻站在最前面。
“臣恭喜陛下,喜得佳人。”他甚至還揶揄了李承嗣一句。
反應過來,大臣們也紛紛跪了下來:“臣等恭賀陛下!”
李承嗣卻顯得有些意興闌珊,他挑眉道:“有了皇後,朕想要哪個妃子,你們不會再來煩朕了吧?”
丞相的臉更綠了,衆人卻都跪伏,陛下雖然剛剛登基沒多久,可那雷霆手段,卻是誰也不敢輕易去嘗試的。
李承嗣想了想,又道:“一後一妃終究是空了點,選秀吧,朕挑幾個好的,朕的六皇弟,到現在還沒娶妻呢。”
李玄笙冷著臉,目光微帶寒意。
“不勞皇兄,臣弟早已經有了妻子,縱然她不在,臣弟還是會守著她一生一世。”
李承嗣笑意慢慢收斂:“六弟記錯了吧,朕記得你沒成過親。”
李玄笙目光更冷:“縱然未過門,表妹也是我的妻子,這是父皇的意思。”
“明儀是朕的皇後,不是你的。” 李承嗣冷冷的說道。
“表妹喜歡的人,只有我而已!”
“你再說一遍!”
……
衆大臣戰戰兢兢,不敢多說一個字,事實上李承嗣登基才一個多月,這樣的情景卻已經上演了七八次,他們被動的聽了很多內幕,信息量大到他們每次都覺得自己活不過下朝就要被滅口。
李玄笙怒火朝天的出了宮門,正遇見李雲弋的馬車,他頓了頓,也不猶豫,擡腳就跨進了車廂。
李雲弋瞥他一眼,淡淡道:“你真是不怕死,我總覺得他很想殺了你。”
“他才不會殺了我,他怕我死的早,下輩子比他先找到表妹。”李玄笙冷笑。
李雲弋淡淡的說道:“人已經沒了這麼多年,你這是何苦,現在是他得勢,日後我們都得在他眼皮子底下過。”
李玄笙沈默了一下,忽然說道:“三哥,你真相信表妹是因爲不想嫁給我自盡的?她失蹤那麼久,或許就是因爲李……”
“別亂說。”
李雲弋的目光暗沈,瞥向車窗外,正巧,許文景打馬而過,精美的盔甲配著年輕俊美的容顔,也不知就這麼走出去,會迷倒多少情竇初開的姑娘。
李玄笙瞥了一眼,頓時不說話了,拳頭死死的握緊。
許文景是去見李承嗣的,和李玄笙他們走的是卻相同方向,原本他是去禦書房的,但是半路上又被叫去在宮外的那處宅邸見面,作爲李承嗣的心腹,他早就習慣了自家主子的陰晴不定。
李承嗣站在姚淺曾經住過的房門外,情不自禁的放輕了腳步,他總覺得也許有一天,那個清靈秀美的少女會打開房門,驚訝的看到他,臉上露出含羞的笑意來。
過去了這麼久,想起了還是疼,李承嗣無法讓自己去回憶那天,他得知消息,匆匆忙忙趕過來,看到表妹屍身的時候,是什麼樣的表情,他不記得自己哭了沒有,只記得他的心很疼,疼的像是要裂開一樣。
時間總會沖淡一切,但這一切裏不包括表妹,越是想遺忘,越是記得清晰,每次想起來,心頭都像插了一把刀。帶著倒刺和血槽的刀,慢慢放血。
他甚至是妒嫉李玄笙的,他雖然沒有得到皇位也沒有得到表妹的愛,卻能那麼理直氣壯的說出要一生一世守著表妹的話來,但是他不行。
終究,只能妒嫉。

第19章 帝王落魄番外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李承嗣讓自己的表情平靜下來,轉身看向來人,果然,是許文景。
“這些日子在京城待的可還習慣?”李承嗣關心了一句,不過也沒有太刻意,他擡腳往前走,下意識的,他不想讓人在表妹長眠的地方多待,許文景微微笑了一下,心中了然,恭敬的跟在李承嗣的身後。
“陛下忘了,臣本就在京城長大,又哪裏來的習慣不習慣呢。”
李承嗣是真忘了,許文景這些年的功勛不小,他暗地裏得了兵權之後也沒有太信任的心腹,原本只是抱著試試看的態度推他上位,沒想到這個年輕人做到了他能做到的一切,完美的不可思議。
李承嗣不再多想,隨意的說道:“亭子裏溫了酒,陪朕喝幾杯。”
許文景連忙應了。
李承嗣原本是不怎麼喝酒的,他討厭喝醉時那種不在控制內的感覺,然而現在他才體會到,什麼叫人生難得一場醉。
畢竟君臣有別,許文景很有分寸的沒有放任自己,等到李承嗣酒意上湧,他也才不過喝了兩三杯。
“你見過她嗎?”李承嗣端著酒杯,目光微微的有些散亂,手倒是很穩。
“她是朕見過生的最好看的女子,人說聰明面孔呆肚腸,說的就是她,生的美,人卻傻乎乎的。”
李承嗣頓了頓,似乎是想起了什麼,面上露出嘲弄的笑容來。
“傻也就罷了,那麼烈做什麼,朕活到現在,就沒見過像她一樣的人。”
許文景是個很聰明的人,他想,他大概是見過皇後娘娘的,那確實是個很好看的姑娘。
李承嗣說完,自己笑出了聲,酒杯斟滿,他一口飲盡,長出一口氣。
“今年的選秀,你妹妹不必來了,找個好人家,嫁了吧。”李承嗣輕聲的說道。
許文景楞了楞,面上難得的露出一絲喜色來,連忙跪下謝恩,李承嗣嘆了一口氣,不去管他,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
“她大約是見不得我納妃的,她那個小性子哪裏做得了皇後呢,只怕沒當幾天,就會氣的哭出來,鬧著要回家……”
李承嗣的目光有些飄遠,黑亮的眸子閃著不明的光亮,他喃喃自語般的說道:“她要回家了,朕只能跪著求她別走啊,她那麼心軟的人,也許打幾下就消氣了。”
“不會,如果是她,朕怎麼會納妃呢?朕做夢都想著疼她愛她啊……”
李承嗣的話裏居然帶上了一絲哽咽,許文景只能垂下頭,假裝自己什麼也沒聽到。
目光一低,他就看到了李承嗣腰間的墜子,很奇怪,這墜子是個淺色的鈴鐺形狀的玉墜,旁邊竟然還綁了一個白玉平安扣,一串下來,不倫不類。
李承嗣喝醉了,許文景送他回宮的時候半路上正巧遇見了那位很有福氣的王貴人,他多看了一眼,除了眉眼間有些輕浮的驕矜,五官和那年文華詩會上遇到的小公子果然有五分相似。
他的目光落到了閉目安睡的李承嗣身上,微微的嘆了一口氣,也不知道襄陽王和主子,誰更可憐一些。
過了年關,就到了選秀的時候,宮裏陸陸續續進了一批新人,兜兜轉轉,許文景還是把妹妹送進了後宮,她中間蹉跎了幾年,性子又太古怪,除了一些急於攀附他權勢的人願意娶她爲妻,竟是找不出一個周正人,好在他妹妹早對情愛死了心,入宮也不過是換個地方過活。
一晃三年,又是春。
重重錦帳,香熏裊裊,內殿裏面彌漫著的卻是一股肅殺氣氛,精緻的毯子上,散碎的玉四分五裂,到處都是。
李承嗣整個人都僵直在了原地,目光死死的看著毯子上的碎玉,幾乎要瞪出血來。
清靈秀美的少女原本還在攀著他的胳膊,露出嬌蠻笑意,一擡頭,下一刻就被李承嗣的表情嚇住了。
她疑惑的問道:“夫君,怎麼了?”
李承嗣看著她,俊美的容顔仿佛蒙上了一層冰似的,他道:“你摔了它?”
少女楞了楞,似乎不明白一個隨意打鬧撒嬌的動作怎麼惹到他了,她歪了歪頭,故作不滿道:“這莫非是貴妃姐姐送給夫君的嗎?芊兒不依,夫……”
少女清甜的音色再也沒有辦法發出來,李承嗣兩個眸子瞪的通紅,死死的扼住了她的喉嚨,殿中侍候的宮人全都驚呆了,沒人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兩個月幾乎是寵冠六宮的新貴人竟然被陛下扼著脖子,一副要掐死的架勢。
只有一直跟在李承嗣身邊的內侍總管才明白,他恭敬的垂著頭,心裏記下一筆,知道他在這新貴人身上花的工夫討的巧是白費了。
在這宮裏,想得寵簡單,只要生得像先皇後,再不濟性子學的像一些也成,保管能讓陛下多看幾眼,但想要長長久久的,還得靠腦子,這新貴人十有八九是被算計了。
少女的臉色漲紅,青筋從她的額角一根根暴露出來,妝容精緻的臉上表情開始扭曲,然而李承嗣的表情比她更扭曲,他恨不得掐死這個毀了他和表妹定情信物的女人!
只是,看著那張和表妹相似八分的面容,李承嗣忽然一滯,他想起了表妹,表妹自盡的時候,是不是也曾經用這麼絕望的眼神看過他?只是那時他從宅邸落荒而逃,竟然連回頭都不曾。
李承嗣鬆開了手,看著倒在地上抽抽噎噎還在哭泣的女子,李承嗣輕聲道:“打入冷宮吧,再讓朕看到你,立斬無赦。”
內侍總管心中微微嘆了一口氣,卻毫不猶豫的吩咐人上前拉走了還在掙紮哭叫的少女。
人都走乾淨了,李承嗣無力了坐在了地上,碎玉紮進了他的手心,很疼,卻再也沒人會心疼了。
真的會心疼他的人,這世上只有一個,被他弄丟了。
年輕的帝王呆呆的坐了一會兒,忽然眼圈一紅,他啞聲說道:“表妹,我好疼啊……”

第20章 帝王落魄番外

李承嗣把自己關在內殿裏,沒人敢去勸,就這麼不吃不喝到了晚上,內侍總管才敢大著膽子走進去,他原本是想收拾了毯子上的碎玉的,但是看著主子通紅的眼眶還是沒敢動手。
內侍總管小心翼翼的說道:“主子,您該用膳了。”
李承嗣雖然陰晴不定,但幷不是愛遷怒的人,聞言,他微微的搖了搖頭,說道:“朕不想吃,出去。”
內侍總管想了想,說道:“再有兩月就是主子娘娘的大壽,主子是要進皇陵見主子娘娘的,若是消瘦了,主子娘娘必定難過極了。”
在李承嗣面前,主子娘娘只有一個指代,就是明儀皇後,內侍總管低著頭,見李承嗣一頓,隨即站了起來,心中頓時松了一口氣。
他就知道,說什麼都沒用,提一提主子娘娘,就算天大的事情也能過去。
李承嗣已經很久沒有下定決心去看看姚淺了,前幾年是皇位爭奪太激烈,等到他坐上皇位,可以光明正大的把表妹葬進皇陵裏了,又有種近鄉情怯的感覺。
他不敢回想表妹的臉,更不敢回想那一天他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宛若穿著嫁衣的表妹一臉平靜的躺在床上的情景,想起來就心如刀割。
將碎裂的碎玉包好,收進錦囊裏,李承嗣沈默了許久,才輕聲說道:“朕該殺了她的。”
內侍總管心道,就算是皇後碰碎了這東西,主子大概會直接拔刀動手,至於爲什麼留了那貴人一條命,只能說是她的福氣了。
生得好,在這後宮裏幷沒有多重要,生得像,才是天大的運道。
姚淺的生辰在春末夏初,這會兒天氣正好,微風不燥,最適合祭拜這種繁重的儀式,即使一套累人的禮儀做下來,也不會到滿頭大汗的程度。
李承嗣靜靜的看著巨大的棺木,若只是皇後,是用不上這樣繁複精美的墓室的,這裏占地和半個後宮一樣大,幾乎是個地下宮殿,這也是李承嗣的陵墓。
皇陵一般是從新君登基開始修,能修多久是多久,期間皇帝們還會自己過來看,甚至給出參考意見,李承嗣對皇陵的要求不高,只是讓人花費心思打造了一副極盡奢華的棺木,用來和姚淺同葬。
也正是因爲這個原因,棺木幷沒有封上,李承嗣揮退了衆人,輕輕的按了按棺木上的某處花紋,棺木頓時開了一條細細的縫隙。
不是南邊的蠻夷,李承嗣沒有要撿骨的意思,他只是想看姚淺一眼,感情上的長久的空白讓他幾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也曾經被人喜歡過,不是現在因爲權勢的討好,而是真的喜歡他這個人的喜歡。
李承嗣微微的伸出手去,將那道縫隙慢慢的拉大,沒等拉開,內侍總管已經急匆匆的趕了進來,聲音急促,一刻不停歇似的把話說完了。
“回稟陛下!邊關那邊出事了,大將軍長久不在邊關,那些蠻夷果然會借此機會生事!”
李承嗣頓了頓,將手中的棺木推回原位,這才淡淡的看向來人。
“他們,倒會挑日子。”
李承嗣嗤笑一聲,瞥了內侍總管一眼,道:“此事明日再議,若是朕的兵馬連一夜都撐不住,那這江山,乾脆換個人來坐吧。”
內侍總管不敢做聲了,其實那些蠻夷幷沒有太強的戰力,他們一貫都是能打就打,打勝了,劫掠錢財糧食,和一些青壯婦孺做奴隸,只是有些煩人而已。
他原本不想通傳的,但是丞相大人堅持,他也拗不過,其實誰都能看出來,今天的祭拜儀式太過奢華繁複,身爲國丈,丞相是覺得自己被打臉了。
李承嗣只要想想就能猜出來是個什麼意思,他冷笑了一聲,轉過身去,內侍總管只好退了出去。
站在表妹的棺槨前,李承嗣輕輕的嘆了一口氣,終究,還是沒有見她的勇氣了。
他這輩子被人利用過,也利用過別人,一眼看去,都是算計,哪怕是千嬌百媚的妃嬪躺在身邊,他也能輕易的看出來,誰是迷戀他的身份權勢相貌,誰是貪慕榮華富貴不可自拔,終究,都是膚淺的可笑。
然而他卻不得不去抱緊她們,宮裏的夜晚太冷,冷到不抱著一個人,就會凍僵。
他對不起過很多人,但是他不愧疚,唯有表妹,那個柔軟的讓人心疼的姑娘,是他一生一世的罪孽。
李承嗣閉上眼睛,慢慢的從懷裏取出一隻錦囊,裏面的是那日他一片一片撿起來的碎玉,還有……表妹最後留下的帕子。
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
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李承嗣微微的嘆了一口氣,他把棺槨打開,想要將錦囊放進去,從此他不會再打攪表妹的安寧。
棺槨打開,裏面的內棺卻呈現出了一角近乎透明的藍,李承嗣沒有意外,這是他特意吩咐人打造的,那時他還是個被厭棄的冷宮皇子,能尋到這麼大一塊天山冰玉,還是機緣巧合。
機關啓動,隨著棺槨的四散,內棺慢慢的顯露出來,原本李承嗣只是想把錦囊放進去,但是他還是忍不住擡眼望向了那內棺。
棺中別無陪葬,表妹的衣裙還是她臨走前的樣子,紅色的宛若嫁衣,染紅了整個玉棺,清靈秀美的少女安靜的躺在棺中,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場沈眠。
八年,整整八年,她還是當初的樣子,李承嗣呆呆的,擡手撫上棺蓋。
離得遠沒發覺,靠近了他才發現,表妹身上的金銀珠飾都有些不同程度的黯淡,流雲般的發間,一根銀簪已然生銹,然而她露在外面的皮膚卻是晶瑩如玉,面頰上還泛著淡淡的粉色。
李承嗣忽然哭了,眼淚一顆一顆的砸在玉棺上,模糊了他的視綫。
表妹,你是上天賜給朕的劫難嗎?朕是不是,就連死了,轉生來世,也不會在人間見到你了?
永生永世,再也見不到你。
李承嗣只覺喉嚨一甜,他用袖子擋住了唇,一大片鮮血在龍袍上蔓延開來。
承天十年,承天帝崩,無子繼,臨終於諸王子嗣中遴選太子,太子繼位後,改年號元景。
……
“即使只有短短的十年,承天帝在寧朝歷史進程中,仍然是無法磨滅的一筆,十年中興,承景之治……”
中年禿頂的歷史老師嚴肅的板書著,不妨底下一個男生開口道:“老師,我看課外書都說承天帝有兩個皇後,可是課本裏怎麼說他只娶了明儀皇後?”
歷史老師背過身,推了推眼鏡,“考試不考這個。”
底下頓時一片哀嚎,尤其是幾個女生,她們對這個以俊美聞名的千古帝王可是有著極大的興趣的,爲了這堂課還期待了很久。
“不過,”歷史老師話風一轉,鬆口道:“這是歷史學上的一個有名的爭端,承天帝是娶過兩任皇後,只是他後來遣散後宮的時候,命人將第二任皇後的名字從宗廟裏劃去,也就是說他自己不承認有這個皇後,所以……”
“不承認就是沒娶嗎?”
“娶了還不承認啊?這也太渣了。”
“……只有我關心爲什麼遣散後宮嗎?”
歷史老師頓時黑了臉,清了清嗓子,說道:“考試不考這個,聽聽就行了,現在跟我畫重點,承景之治……”
“老師再說說嘛!”
“老師……”
底下頓時又是一片哀嚎,一個女生挑起了眉,對旁邊的人說道:“不信你們不知道,能是爲什麼,白月光蘇天蘇地蘇空氣,噫!”

第21章 江湖劍客

蜀中禦劍山莊迎來了一年一度的弟子大選,陳漠擡眼看了看長長的隊列,按了按肩上的包裹,安靜的不像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
“哎,哎,你多大了?”身後有人和他攀談,陳漠頓了頓,看去,見是一個比他略高大些的少年,生了一張頗爲英氣的臉龐。
陳漠頓了頓,說道:“十三。”
少年楞了一下,說道:“哦,哦,你是帶藝拜師啊?”
學武最好的年紀是八歲,最多不能超過十二歲,這樣根骨才有可塑性,像陳漠這樣的,年紀已經不符合要求了。
陳漠點點頭,補充了一句:“我幷未拜過師,只是同家父學過一些粗淺功夫。”
少年撓了撓頭,笑道:“我叫趙隨良,十一歲了,算起來還得叫你一聲師兄,我還沒學過武功呢,聽說這禦劍山莊姚莊主是天下第一劍客,所以來拜師學藝。”
陳漠垂下眸子,“陳漠,我與你同來拜師,若是真成了,再叫師兄也不遲。”
趙隨良笑了笑,看著陳漠忍不住道:“我覺得你肯定能成的!”
他也說不上來自己爲什麼這麼肯定,他就是看著陳漠和其他人不同,陳漠雖然穿著普通,但是那模樣那氣度,在一群縮頭縮腳的少年裏顯得那樣特別,好像山窩裏進了鳳凰一樣的。
陳漠扯出一個笑容來:“承你吉言。”
趙隨良正要說話,就聽見鬧哄哄的人群一下子安靜的像一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一樣,他也不敢再說話,伸長了脖子朝前面望去。
陳漠比他的眼力好,自然可以看到,遠遠的高臺上,走上了幾個人,中間是一名三十來歲的中年人,他左手邊是一個風流俊美的少年,臉上微微帶著笑意,趙隨良小聲的說道:“那就是姚莊主啊?看上去可真威嚴。”
陳漠原本不想理他,但是看著這人滿臉的崇敬憧憬,到底好笑,耐心的給他解釋道:“這只是禦劍山莊外門弟子大選,姚莊主是不會出現的,上面那個大概是山莊管事,至於旁邊的……”
他還沒說完,就聽一人驚道:“小王爺竟然來了嗎?”
這話一出,趙隨良恍然大悟,誰不知道當朝小王爺自小拜師禦劍山莊,他資質不差,又有名師教導,如今在武林中也算是新秀了。
陳漠朝那被稱爲小王爺的少年看了一眼,頓了頓,移開了視綫。
外門弟子大選到底簡單,試了根骨,再查驗過身份無誤,遴選出資質較好的錄取,前面只要不是太差的,都過了,到了陳漠這裏,反而出了問題。
“你說你是蜀中人,怎麼是江南口音?” 負責記錄的弟子微微的皺起眉,用懷疑的目光看著陳漠。
陳漠面色不變:“在下祖籍江南,不過蜀中話也會說一點。”
他開口,果然是一口流利的蜀中話。
記錄弟子仍然疑惑:“十三歲?我瞧著你沒這麼大。”
陳漠說道:“山裏人家,吃不起飯,久了就這樣。”
他說的好像很有道理,不過記錄弟子還是怎麼看怎麼覺得不對勁,他看著陳漠,雖然黑了點,瘦了點,仍然能看出那極爲俊美的五官輪廓,一雙眼睛尤爲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趙隨良在陳漠身後,見狀也幫腔,“是啊是啊,這位師兄,我們山裏人都是這樣的,十歲瞧著像七八歲的都有!淨餓的。”
記錄弟子仍然不信,這裏的爭端引起了管事的註意,他走了過來。
“怎麼回事,有問題?”
記錄弟子連忙把事情說了,幷且補充了一句:“我看他不像沒讀過書的,說話很是斯文。”
管事看向陳漠,眉頭也不挑一下,忽然出手如電,一把捉過他的手腕來,陳漠還沒來得及反應,全身上下就已經被了一遍。
“骨齡十一,有內家功夫底子,不弱,你到底是誰派來的?”
陳漠被扼住了脖頸,力道不算大,他還可以說話,頓了頓,他道:“在下……是帶藝投師,未經說明,是在下的錯。”
管事瞥他一眼,手下一絲真氣順著陳漠的經脈遊走一圈,忽然挑眉道:“天罡氣勁,你是乘風劍派的弟子?”
陳漠渾身一顫,看向那管事,眸子滿滿都是不可置信,他明明,他明明已經廢去自己身上的功力,爲什麼還會被人看出來?
管事大約也猜到了他的疑惑,說道:“但凡一種功法在經脈中運行過,總會留下痕跡,稍有修爲的人就能看出來。”
陳漠咬牙:“乘風劍派滅門一年有餘,在下拜入其他門派,不算欺師罷?”
管事搖搖頭說道:“這個我做不了主,我勸少俠還是離開吧。”
陳漠的眼神黯淡下來,他看了看禦劍山莊的匾額,握了握拳頭。
他轉身就要離開,卻不防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騷動,一個驚慌的女聲響起:“快!小姐跑出來了,快抓住她!”
陳漠疑惑的轉過身,隨即他就感覺自己的腿被什麼東西抓住了。
他楞了一下,看去,見是一個最多不超過十歲的小姑娘倒在地上,抱著自己的腿,正仰著頭看著自己。
小姑娘生的很好看,眼睛亮亮的,清澈的像是嬰兒一樣,看著人眨巴眨巴眼睛,好像湖水般波光粼粼。
不知道什麼原因,陳漠只覺得心頭重重的跳了一下,隨即心裏某個地方就柔軟起來。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重重的推開,好幾個人上去,圍住了那小姑娘。
一個侍女打扮的人松了一口氣,說道:“給李總管添麻煩了,小蘭這就帶小姐回去。”
忽然沒了可以抱的大腿,小姑娘呆呆的坐了起來,看著一步步靠近的侍女,忽然大聲的叫了起來。
“不要!不要你!要哥哥,要哥哥!”
小蘭一臉無奈,看向李總管身邊的少年,“小姐她……又要麻煩小王爺了。”
那小王爺極有風度的笑了笑,俯身靠近,伸出的手卻被一把打開。
“不!我不要他……要哥哥,要哥哥!”小姑娘仍然大聲的叫道。
她指著的,卻是陳漠了。
小姑娘這一鬧,她的身份就昭然若揭了,禦劍山莊姚尋姚莊主武功獨步天下,幷且創下這麼大的一份基業,在武林中聲名赫赫,只怕他一生之中唯一的遺憾就是生了個天生癡傻的女兒,還搭上了妻子的一條性命。
陳漠看著那哭鬧不止的小姑娘,一時之間有些茫然,竟然不知道自己和這小姑娘誰更可憐一些。
他輕聲的嘆了一口氣,在總管和那小王爺的瞪視下俯身,試探著輕輕的摸了摸小姑娘的頭,在得到了乖巧的回蹭之後,慢慢的把人扶起來。
小姑娘抱了抱他的腰,仰著頭看他,就是這麼一個動作,一串晶瑩的口水從她下巴上落下來,沾濕了他的衣袖。
陳漠竟然也不覺得髒,輕輕的用乾淨的袖子裏側給她擦乾淨了臉上的口水。
“哥哥好!”小姑娘大聲的說出了自己的感受。
李總管看了一眼陳漠,皺眉道:“多謝這位少俠,你可以把小姐交給我們了。”
小姑娘仿佛聽懂了,她死死的抱住了陳漠的腰,死活不肯放開。
開玩笑!這是她的任務對象,能讓你們趕跑了嗎?何況,要是真讓他走了,禦劍山莊就是第二個乘風劍派!
姚淺回想起這個世界的劇情,不由得淚流滿面,死死的抱著陳漠,簡直恨不得把自己嵌進他的身上。
和上個世界差不多,這也是小說的世界,不過姚淺沒有看過,這其實是一本傳統類型的武俠小說,男主陳漠原本是一個名不見經傳小門派掌門之子,後來因爲捲進了一場奪寶紛爭,小門派被滅門,男主僥幸逃脫後也踏上了江湖路的第一步,這些都很正常,唯一不正常的是……尼瑪作者借鑒了唐家三少的廢柴流!
由於前期男主是一路被虐的,拜師被拒,被高富帥男配打臉,被女配陷害,她爹就是那個怕麻煩拒絕了男主拜師的,她師兄就是那個高富帥男配,她就是那個……陷害了男主的女配。
一個傻子怎麼陷害別人?很簡單,衣衫不整的出現在對方的床上,話也說不清楚只會哭就夠了。
正是因爲這樣,一文不名的男主被禦劍山莊打斷腿丟下了懸崖,卻機緣巧合學會了不世武功,歷練的路上不光遇見了魔教聖女,正牌女主,還遇到了一票小夥伴,最後禦劍山莊是被當成副本刷的,陳漠是個記仇的人,卻做不出太狠的事情,大半都是女主替他料理的,這其中自然也包括姚淺。
想到自己的結局,姚淺簡直害怕的想哭!這個可怕的世界,還白月光呢,保命第一!抱住男主這條大腿,打死不放!

第22章 江湖劍客

說來她這次的任務倒是比上次難了不少,畢竟原文白月光加持,她就是放個屁李承嗣也覺得香,這次卻是個根本沒什麼出場率的女配了。
別說女配,這是個男主武俠文,文裏不僅有古靈精怪的聖女,還有活潑嬌甜的小師妹,千嬌百媚的青樓花魁,男主面前數得上名號的就有四五個,她甚至算不上正經女配,只是個劇情道具罷了。
姚淺抱著大腿,感受到了頭頂輕柔的撫摸,更想哭了。
能被原身摸到床上去,陳漠自然是被留下了來的,倒不是因爲旁的,而是他身上有乘風劍派的劍譜,能開宗立派的武學都是很不錯的,然而很少外傳,她爹見獵心喜,想鑽研一二,雖然怕麻煩沒有收陳漠爲徒,但是也算給了他一部不錯的功法,讓他自行摸索,做爲交換劍譜的代價,他也可以和莊中弟子一同習武。
原本是好心,陳漠知道他沒什麼好讓姚尋貪圖的,也安心的在禦劍山莊住下,沒想到卻和姚尋的大弟子,當朝小王爺顧明曦結下了仇怨,也正是因爲如此,原身才傻乎乎的半夜摸上了陳漠的床,想要偷偷的打他一頓給師兄出氣,沒想到半途被人發現,傻子不懂事,滿心以爲自己做壞事被人發現了,捂著被子直哭,陳漠百口莫辯,被顧明曦當場打了個半死。
姚淺死死的抱著陳漠,眼睛裏迅速積攢了一層淚花,好像把她和陳漠分開是件多殘忍的事情似的,顧明曦拿她沒辦法,只好向李管事看去。
李管事在這山莊也幹了不少年了,若是旁的事,他自然能做主,可姚淺是山莊唯一的大小姐,即使有些癡傻,在這麼多人面前,他也不能讓人拖了她走,頓時有些頭疼的皺了皺眉。
“這位少俠,不如裏間說話吧。”
陳漠頓了一下,看著還抱著自己腰不放的小姑娘,挑了挑眉,意思很明顯,他要怎麼動?
李管事有些尷尬,姚淺已經自動自覺的把自己塞進了陳漠的懷裏,看上去是打定主意不肯離開了。
陳漠也沒想到,他居然會在大庭廣衆之下抱著姚尋的女兒,不過這感覺,倒也不壞。
顧明曦原本天生一副笑模樣,這時也冷了臉色,他看著陳漠,這個不知道哪裏來的小子,竟然會比他招小師妹喜歡?他倒不見得有多喜歡小師妹,但是他受不住自己伸出去的手被人揮開的滋味。
他不會去怪一個傻子,這火自然就落到了陳漠的身上。
這裏畢竟人多,不好說話,而且說實話,自家玉雪可愛的小姐被一個瘦瘦幹幹的臭小子抱著的場景,確實有些傷眼,李管事糾結了一下,說道:“少俠你……還是抱著小姐跟我來吧。”
他是真害怕姚淺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哭鬧起來,不幸之中的大幸,這個乘風劍派的少年只是個毛沒長齊的小娃娃,傳出去不會有什麼風言風語。
陳漠頓了頓,看著懷裏傻乎乎的小臉,終究還是微微的點了一下頭,把姚淺抱了起來。
懷裏的小姑娘很輕,摸上去一把的骨頭,這讓陳漠幾乎有些怒意,偌大一個禦劍山莊,連一個小姑娘都養不起嗎?這個年紀的小女孩,哪個不是白白嫩嫩一身肉的?
姚淺乖巧極了,軟軟的發頂輕輕的蹭了蹭陳漠的下巴,像一隻受了安撫的小貓,陳漠的心一下子就柔軟了下來。
【滴,陳漠好感度增加10點,目前爲10點,請宿主再接再厲】姚淺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看樣子,她給男主的第一印象……還不錯?
這讓她更加堅定了撒嬌賣萌一百年不動搖的決心,要知道女主憑什麼打敗衆多強勁對手?比她武功高的沒她會撒嬌,比她會撒嬌的沒她武功高,倒是有一個比她武功高還會撒嬌的小師妹,卻沒她的手段好。
在這個劇情還沒開始的時間段,她不需要武功保命,尤其她爹是類似於打最終BOSS前的前菜,震懾了大半劇情,她更不需要那些了,陳漠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幷不是喜歡女主,而是女主表現出來的那種嬌弱天真的性格,女主也很清楚這一點,身爲魔教聖女,她自然不可能真的嬌弱天真,但是她卻是真的在陳漠面前裝了很久,也是直到禦劍山莊副本之後,她才意外暴露,糾纏十幾章,陳漠才算是接受了女主,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姚淺可不相信,陳漠會真的不喜歡嬌弱天真的女子。
她打定主意,正興奮的摩拳擦掌想要大幹一場,冷不防一片柔軟的布料靠近唇邊,輕輕的給她擦了擦口水印子。
姚淺看著陳漠,沈默了一下,才想起她現在的身份來,嬌弱她有,天真她也有,然而前提是……她是個傻子。
只要是正常人就不會對一個傻子産生什麼好感的好嗎?就是那個女主視角來說很像是她的男二的小王爺,那頭上也明晃晃的頂著個不可攻略人物啊!
姚淺生無可戀的抓著陳漠的衣服,一直到她被輕輕的放在了椅子上,頂著李管事和顧明曦探視的眼神,陳漠倒是想離開,然而姚淺淚汪汪的坐在椅子上,還是一頭紮進了他的懷裏,一副依戀不舍的樣子。
“要!哥哥!要!”姚淺大聲的說道。
陳漠被纏的沒辦法,只好不尷不尬的站在那裏,就在他強忍著內心不適的時候,就聽李管事皮笑肉不笑的開口了:“小姐看上去很喜歡少俠呢。”
陳漠心頭重重的一跳,不過他沒有多想,只以爲是被懷疑了,他強壓著怒意。
“這裏既然容不下在下,那我走便是,何苦做這些彎彎繞!”
李管事倒是沒想到看上去很是穩重的一個人,居然會是這樣一個爽直脾氣,這倒對了他的胃口,他想了想,說道:“少俠誤會了我的意思,少俠的來意我大概也知道一些,不過這是外門弟子大選,莊主醉心於劍道,幷沒有收徒的打算,少俠若是奔著報仇雪恨的心思入莊,只怕這裏留你不得。”
這話倒也在理,陳漠見慣了世態炎涼,也習慣了,他一言不發,轉身就要走,姚淺見狀,連忙大聲叫道:“收!收哥哥!爹爹收哥哥!爹爹不收哥哥,姚兒就不吃飯!姚兒餓死!姚兒餓死!”
她起得急,加上又一直拽著陳漠,竟然被他轉身的力道帶的一晃,就要頭朝下從椅子上摔下去,陳漠眼疾手快,頓時一把又把她撈回懷裏。
姚尋得了通報,剛剛進門就見這一幕,立刻目眥欲裂。
哪裏來的瓜娃子噻,居然敢抱他寶貝閨女!

第23章 江湖劍客

姚尋年紀不過三十上下,生得俊逸非凡,因爲武功已臻化境,他看上去簡直就像是一個剛剛弱冠的青年,乘風劍派沒有滅門的時候,陳漠也隨父親遠遠的見過一回,所以幷沒有太過驚訝。
姚淺卻楞了一下,她新爹長得真帥……修眉入鬢角,墨玉般的眸子微微帶著寒意,高鼻梁,薄嘴唇,但是這個長相……怎麼這麼像姚太傅的年輕版啊?
有了這個認知,即使這爹看上去再怎麼冷,姚淺也不覺得了,她甚至從心底産生出一股親近來,呆呆的看著姚尋,朝他伸出了手。
智障兒童的手是不會乾淨到哪裏去的,姚淺手一伸出去臉就紅了,她居然一直沒註意到,白嫩嫩的小手上花貓似的東一塊西一塊泥灰,掌心粘糊糊的不知道摸過什麼東西,指甲縫裏全是汙泥,不過沒等她收手,姚尋就已經握住了她的小手,把人從陳漠的懷裏拎出來,抱進自己的懷裏。
懷裏猛然一空,不知爲何,陳漠的心裏好像也跟著一空,他還保持著抱姚淺的姿勢,頓了頓,掌心才慢慢的蜷起來。
姚尋記憶力極好,看著陳漠微微皺了一下眉頭,說道:“乘風劍派陳澤的兒子?”
要想起這個名字還是有些困難的,乘風劍派曾經也有過輝煌,不過等交到陳澤的手裏之後,就一天不如一天,原本乘風劍派祖上傳下的風華劍譜就已經是非常不錯的功法了,偏偏陳澤覺得自己資質出衆,拋棄家傳武學跑去昆侖宗學武,及至中年,一事無成,不過幾年,乘風劍派已經淪落成了江湖三流小門派。
聽人提起父親,陳漠的表情幷沒有太多變化,他頓了頓,彬彬有禮道:“晚輩見過姚莊主,沒什麼事情的話,晚輩就告辭了。”
姚淺見姚尋幷沒有阻攔的意思,急了,連忙叫道:“哥哥不走!要哥哥!要哥哥!”
姚尋看陳漠的眼神已經有點不對了,要知道除了顧明曦,他寶貝閨女可是從來不知道要人的,仔細看看這小子,除了黑一點,瘦一點,五官居然生的還很不錯,比起顧明曦也不差什麼,尤其是眼睛,漂亮的驚人。
陳漠的額上已經滲出了密密麻麻的汗水,姚尋的武功極高,他的註視,自然也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的,尤其還是……帶著點敵意的打量。
陳漠不知道姚尋爲什麼會對他有敵意,他握緊了拳頭,暗暗在想,莫非今天,是逃不過這一劫了嗎?
姚尋挑了挑眉,有些驚訝,小輩裏能承受住他的威壓的人不多,每一個都是人中龍鳳,這小子年紀還小,倒是個可塑之才。他剛動了點愛才之心,想起一夜之間被滅滿門的乘風劍派,又有些意興闌珊起來。
他不怕麻煩,但是討厭麻煩,他若想收徒,資質好的少年多了去了,他犯不著爲了一個陳漠,去惹上一個不知深淺的勢力。
“姚兒別鬧,哥哥要回家了。”姚尋拍了拍姚淺的頭,哄道。
陳漠的腳步頓了頓,大步朝前走去。走出禦劍山莊的那一刻,陳漠擡頭看了看天,果然已經不早了,只是,他哪裏還有家呢?
發覺陳漠真的離開了的瞬間,姚淺就哭了,被坑的,爹啊!親爹啊!你居然就這麼讓他走了,走前還順手給他捅了一刀!
姚淺拒絕接受顧明曦的安慰,她從自家豬隊友爹的懷裏掙紮出來,就要追上去,結果被她爹順手一撈,又撈回去,再掙紮,再撈,她終於徒勞的放棄了。
所有人都當她是傻子,縱然是真的寵愛,但是也沒人會關心她的想法,或者說,一個傻子,要有什麼想法呢?
趴在姚尋的懷裏,姚淺恨恨的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姚尋溫柔的摸了摸她的頭,給她擦了擦不受控制流出來的口水。
回到房間姚淺就泄氣了,她根本就沒有正當的可以留在陳漠身邊的理由,這下人走了,她更不知道要到猴年馬月才能見到他,唯一的好處大概就是,沒有斷腿之仇,禦劍山莊也不會被……臥槽!她怎麼沒想起來呢?陳漠來禦劍山莊是爲了報仇,那魔教聖女是爲了奪她爹的功法啊!
要是按原劇情發展,陳漠遇上了女主,女主想要她爹的功法,肯定會編個故事來欺騙還算天真的陳漠,他們雖然沒和他結什麼仇,但是給他的印象也不算好啊!沒準兩下一合計,陳漠就上門了。
禦劍山莊發展迅速,但是也有一個弊端,那就是一旦姚尋出事,就會變成一盤散沙。原文裏陳漠挑戰姚尋,兩敗俱傷,陳漠孤家寡人一個,他重傷自然沒什麼事,姚尋重傷……導致整個禦劍山莊群龍無首,自然就被女主帶來的魔教衆滅了門。
姚淺躲在被窩裏越想越怕,越想越想哭,決心一定要逼她爹把陳漠找回來,一哭二鬧三上吊,她還不信了!
嗚嗚咽咽大半夜,姚淺楞是生生鬧醒了一個禦劍山莊,姚尋簡直都要急白了頭髮,雖然愧疚,但是姚淺還是堅定的抱著被子默默流淚,現在最多鬧騰點,真等到了原文的那個結局,哭都沒地方哭去,她一點也不想這個風華絕代的男子落到原文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女兒被一群魔教賊子玷汙,經脈逆行,走火入魔而死的下場。
她一定要成爲陳漠心裏的白月光,他是這個世界的大氣運者,唯一的變數,只有他有能力改變既定的結局。
顧明曦臉都要笑僵了,還是沒哄好姚淺,他站起身,對姚尋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師父,要不然我看,還是順著師妹的意思吧,她難得這麼喜歡一個人。”
姚尋臉色也不太好,他倒是不擔心陳漠的血仇,但是這樣一個身負滅門之仇的年輕人,會抱著什麼樣的心情來接近姚兒?他能裝一輩子嗎?姚兒只是有些呆傻,被傷了心,也是會疼的。
姚淺頓時覺得這個顧明曦說出了今天第一句人話,連抽噎的聲音都小了,竪起耳朵聽著。
姚尋皺起眉頭,看了看眼眶通紅的小姑娘,無奈的說道:“來人,去把那個陳漠找回來,他要是問起,就說……我要收他爲徒。”
顧明曦猛然一頓,看向姚尋:“師父,像這種來歷不明的人……”
姚尋看了一眼顧明曦,輕聲道:“我只有姚兒這麼一個女兒,一生別無所求,只求她萬事隨心而已。”
說完,他不再看顧明曦,坐在了姚淺的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看著心愛的女兒,天下第一劍客溫柔了眉眼,“姚兒不哭了,爹爹讓人去找哥哥,好不好?”
小姑娘像兔子一樣抽了抽紅紅的鼻頭,啞聲問:“今天的哥哥?”
“嗯,今天的哥哥。”
爹!你就是我親爹!
姚淺冒了個鼻涕泡,咧開嘴笑了,又是一下巴的口水,顧明曦不著痕跡的皺了皺眉,移開了視綫,姚尋卻松了口氣,取了帕子仔細的給她擦乾淨臉。
姚尋狀似隨意的說道:“你師兄這些日子有些忙,可能沒什麼時間陪你了,那個陳漠看著懂事,讓他多陪陪你也好。”
顧明曦不知道姚尋這話是不是對他說的,他曾經的確暗示過要娶師妹,但是那時他急需脫離宮廷,只是爲了尋求姚尋的庇護,和這個師妹相處的時間久了,他發覺自己根本無法忍受一個癡傻的女子作爲自己的正妻,前些日子皇兄選秀,他試探著納了一個側妃,果然,姚尋對他的態度就不對了。
若是從前看待他是看待女婿的目光,現在,就真真正正的只是看待徒弟了。
這個關頭,他要再收一個徒弟,意思大概,很明顯了。
顧明曦握緊了拳頭,姚淺不知道爲什麼,覺得脊背有點發涼。她把自己團了團,窩進姚尋的懷裏姚尋瞥了顧明曦一眼,臉上露出淡淡的寒意來,顧明曦一頓,安靜的垂下頭去。

第24章 江湖劍客

陳漠幷沒有走的太遠,一是他排了那麼久的隊,又因爲姚淺耽擱了許多時候,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晚了,只好找了個客棧住下。
出來追陳漠的都十分有經驗,不多時就查清了他的住處,知道自家小姐還在鬧騰,他們也顧不得旁的,直接進了客棧。
這會兒臨近子夜,客棧的小二打了個哈欠,懶懶的趴在櫃檯上,他的腳邊蜷著一隻灰不溜秋的老貓,也瞇瞪著眼睛看向來人。
禦劍山莊的弟子對外還是很客氣的,領頭的弟子頓了頓,上前說道:“小二哥,我找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郎,有些黑瘦,眼睛很亮的,江南口音,有人看見他進了你們客棧。”
小二一見這架勢就有點慌了,他自然認得出這些人的來歷,禦劍山莊的弟子是有統一的衣服的,錦白帶紫,墨玉抹額,佩一色長劍,溫文爾雅中不失少俠風範,不知道迷了多少江湖女俠的眼。
“是,是有這麼個人……他傍晚來投宿,正在二樓玄字號房,各位大俠請自便,請自便。”他顫抖著說道。
領頭弟子想了想,從懷裏取出幾塊碎銀,放在桌上,緩和了語氣, “不是什麼大事,我們只是找人。”
小二連連點頭,目送著他們上了樓,這才心有餘悸的收起銀子,長出一口氣。
也不知道這些禦劍山莊的弟子和樓上那小子有什麼話可說的,沒過多久就見他們下了樓,小二楞了楞,這才發現那個幹幹瘦瘦的小子居然是走在前面的,領頭的弟子微微落後一步,看上去居然有些恭敬。
小二有些呆呆的想,那瓜娃子,別是要發達了吧?
陳漠走在一群禦劍山莊的弟子中間,感覺幷沒有小二想的那麼好,他不知道究竟是因爲什麼原因讓姚尋改變了主意要收他爲徒,不過見慣了人情冷暖,他知道天底下沒有白吃的宴席,收他爲徒幷不僅僅是字面上的意思,更代表了庇護。
陳漠想了再多,也沒有想到僅僅是因爲禦劍山莊大小姐哭鬧了半夜的原因。
外人看來甚至有些不可思議的事情,卻是姚尋的死穴,他這一生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怕了一個會哭會鬧的小東西,她一哭,他的心就跟著疼了,姚尋怕疼。
陳漠反復思量了許多,見到姚尋應該怎麼說話,怎麼表現,卻沒想到他剛剛進了院子,就被李管事用一種近乎看救星的目光洗禮了。
“陳少俠你可算來了!”李管事擦了擦頭上的汗,連忙小聲而快速的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說了,說完,帶著點欽羨的拍了拍陳漠的肩膀:“把大小姐哄好,前途無量。”
陳漠楞住了,沒等他反應,人已經被拉進了姚淺的院子。
進了房間,陳漠第一眼就看到了正擡腳要出去的顧明曦,小王爺面露淡淡的不忿之色,看到他,目光微冷,不過還是很有風度的對他點了點頭。
陳漠剛剛要還禮,顧明曦已經轉身走了出去。
“哥哥!” 一聲有些沙啞的叫聲,陳漠一頓,一個軟軟的小身子就這麼扒在了他身上,抱著他的腰,仿佛打死也不肯再放開似的。
“姚兒,回來,外面冷,別凍著。”
“不回,哥哥,要和哥哥一起!” 姚淺抱上了陳漠的腰,簡直恨不得把自己變成一個腰部掛件,哪裏捨得放開。
姚尋皺起眉頭,但是看著女兒破涕爲笑的歡喜樣子,還是狠不下心來。
他看著陳漠道:“你,過來。”
陳漠立刻就明白了姚尋的意思,現在的天氣不算太冷,但也是深秋了,就這麼穿著一身薄薄的睡衣從被窩裏出來,不是姚尋說,他也想把這個傻乎乎的小姑娘給塞回去。
姚淺由得他抱,乖乖巧巧的樣子看得屋裏兩個大男人一陣心軟,但是一想起這個乖巧模樣是對著個不知道哪裏來的臭小子的,姚尋的臉色就有點不好起來。
姚淺又窩回了被窩裏,但是兩隻小手一直露在外面,抓著陳漠的衣服不放,哭的通紅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他,好像生怕人跑了似的。
當傻子唯一的好處就是喜歡一個人不用掩飾,掩飾了才奇怪,喜歡也不用解釋,解釋了才有問題。
陳漠有些局促不安,他的袖子還被姚淺抓著,而他給小姑娘擦乾淨口水,掖好被角才猛然反應過來,邊上還站著人家沈著臉的親爹。
不過出乎意料,姚尋倒是沒說什麼,他只是輕聲的說道:“先把姚兒哄睡吧,鬧了半夜了。”
陳漠不知道該怎麼哄人,他自小隨長老習武,唯一熟悉的女人就是侍候他一日三餐的廚娘,姚小姑娘這樣精緻脆弱的生物,他還是第一次遇見。
他僵硬了拍了拍姚淺的頭,儘量學著白天見過的那小王爺的語氣,溫柔的說道:“姚……兒,該睡覺了,乖。”
姚淺抱住了他的脖子,撒嬌道:“姚兒要哥哥陪!要哥哥陪睡覺!”
陳漠下意識的看了姚尋一眼,發覺天下第一劍客已經隱隱有了要拔劍的趨勢,他脊背一涼,連忙哄道:“哥哥明天陪你,哥哥哪兒也不去,現在先睡覺好不好?”
姚淺撒了一會兒嬌,這才哼哼唧唧的閉上了眼睛,抓著陳漠袖子的手卻沒有放開。
都是習武之人,睡眠時的呼吸聲和清醒時候是不同的,姚淺也沒想在這上面玩花樣,何況她是真的哭累了,沒過多久,她就沈入了夢鄉。
陳漠悄悄的松了一口氣,看向姚尋,姚尋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不知爲何,看著就讓人覺得心裏寒氣直冒,只恨不得找個什麼地方躲起來藏好。
姚尋瞥了一眼陳漠,他不得不承認,這小子膽識不錯,不光挺過了滅門的打擊,還有報仇的誌向,而且難得的是,他的年紀還很輕,資質很好,若是教導得當,日後至少也能震懾一方。
他已經對顧明曦失望了,不僅是資質,更是人品,他從來沒有強逼著要把女兒嫁給誰的打算,他的女兒,即使天生癡傻,他也會給她尋一個世上最好的夫君,寵她,愛她,一生一世,哪怕是裝出來的,也得給他裝一輩子。
“出來,別吵著姚兒。”
姚尋輕聲說道,他開口聲音壓成一綫,只落進了陳漠的耳朵裏,陳漠小心的從姚淺的手裏拽出袖子,這才跟上了姚尋的腳步,出了房間,進了院子裏。
禦劍山莊的建築以大氣恢弘爲主,坐落在正中央的卻是姚淺這個精緻的有些過分的小院子,這會兒已近深秋,院子裏卻還是綠意盎然,看上去格外美好。
姚尋前腳出了房間,陳漠後腳就跟了上去,兩個人走到了院子正中的樹下,姚尋頓住了腳步。
“旁的話我也不多說,你原本是乘風劍派的弟子,我不該收你爲徒,但是你已經廢了身上的武功修爲,也算是被逐出師門了,陳漠,我問你,你可願入我門下,做我弟子,修習禦劍訣?”
姚尋說的禦劍訣是他自創的功法,但凡一種傳世功法都是能開宗立派的,能創立功法者無一不是一時人傑,姚尋就是這麼一個天才,他自小刻苦鑽研各家劍譜,等到成年行走江湖,將所學融會貫通,這才創立禦劍訣,這禦劍訣甫一出世就將魔教四法王之三斬於劍下,重傷魔教左右護法。那年姚尋爲父報仇,不過弱冠。
即使是有了一些心理準備,陳漠也被這巨大的驚喜震的半天說不出話來,他深吸了一口氣,才道:“師父在上,受徒兒一拜!”

第25章 江湖劍客

姚尋幷沒有表露太多的情緒,他看著跪在地上的陳漠,頓了頓,說道:“你應該知道我收你爲徒的理由,這世上,沒有東西是天生該屬於你的。”
陳漠自然知道原因,他按捺下內心的激動,沈聲說道:“師父放心,弟子定會好好照顧師妹,如有違背……”
“罷了,你這條命我想什麼時候取就什麼時候取。你若敢惹了姚兒傷心,哪裏用得著老天來幫她出氣。” 姚尋最厭惡這些花裏胡哨的東西,當下說道:“姚兒喜歡你,你好好陪著她就是,過幾日安定了,就隨明曦一起習武吧。”
陳漠深深的拜下去,說來也怪,被這樣毫不留情的近乎諷刺一樣的話洗禮,他居然沒有覺得不對,反而認爲姚尋說的話,做的事都很正常,他若是有個像師妹一樣惹人憐愛的女兒,自然也要像這樣把她捧上天。
姚尋收徒的事情不算大也不算小,但是陳漠的身份有些特殊,姚尋討厭麻煩,只在隔日弟子晨練的時候略提了提,一衆山莊弟子同這二師兄見過禮,下人改口稱了二公子也就罷了。
前一天還在東躲西藏,不知明日,結果一夜之間就成了禦劍山莊的二公子,陳漠卻很冷靜。他知道,姚尋可以把他捧的多高,也同樣能把他摔的多慘,他絕不可能長久的留在這裏,毫無愧疚的享受著姚尋的庇護,他需要變強,才能找出兇手,替一夜之間被滅門的乘風劍派報仇。
陳漠很明白,他幷不是什麼二公子,他知道禦劍山莊絕對有替他報仇的實力和底氣,但是這些又和他有什麼關係呢?他不求人,只求己,不信天,只信己。
然而在這之前,他先要料理的……是一個十來歲軟乎乎白嫩嫩的小姑娘。
姚淺表現的很乖巧,畢竟任何時候,乖巧的傻子總是比鬧騰的傻子更討人喜歡一點的,雖然這個好像沒什麼可比性,都是傻子。
但顯然陳漠還是很受用的,說實話,他還真有點擔心姚淺會是個被寵壞了的大小姐,他想留在這兒,是必定要和這位師妹打交道的,要是不好相處的話,他倒是不至於厭惡,但也會很疲憊。
好在小姑娘年紀小小的,人也軟軟的,除了很愛粘著他,好像和正常的小姑娘也沒什麼分別。
陳漠是在拜師的第二天一早就被叫過去的,等在姚淺房門外,他顯得有些局促,幾個侍女卻都悄悄的紅了臉,都是照顧小姑娘的,她們年歲不大,也到了懷春的年紀,顧明曦生得雖好,可眼高於頂,對著姚淺尚能敷衍敷衍,對著這些小丫鬟卻沒那麼客氣,時間久了,也沒人對他抱著希望。這新來的二公子卻是有禮有節,即使黑瘦也掩藏不住那俊美的五官,尤其他的身上還有一種隨和的氣質,讓人一看就忍不住想要靠近。
小蘭才端了水出來,見了陳漠就笑了:“二公子來了,且等等吧,小姐洗漱了,但是還困著,鬧著要睡呢。”
陳漠輕聲道:“怎麼,是昨晚沒睡好嗎?”
小蘭被陳漠的關心弄的楞了一下,她大概知道陳漠替了誰的位置,也儘量讓自己把陳漠當成以前的顧明曦來看待,但是顧明曦從來都只是很有風度的等在門外,從來不會多問一句小姐的事情。
“啊,是呢,聽說二公子要來陪她,小姐高興的半晚上沒睡著,一直在念呢。”
陳漠楞了楞,聲音居然有些不穩:“這,這樣不好,要早點睡。”
小蘭被他的反應弄的好笑,忍不住打趣道:“這個啊,怕是要二公子和小姐說她才肯聽呢,小姐傻……一根筋,旁人說一萬句也抵不上她喜歡的人說一句。”
陳漠微微的垂下眸子,態度很是認真:“多謝姐姐提醒,陳漠知道了。”
小蘭還沒遇到過陳漠這樣的人,有些新奇,有心想多說幾句,陳漠就開口了:“不知師妹平日裏都做些什麼,若有要陳漠註意的地方,還希望姐姐不吝賜教。”
比起顧明曦,陳漠的態度簡直就是春風化雨,幾個小丫鬟七嘴八舌的說了起來,姚淺本來想睡個回籠覺的,被門口的動靜吵醒了。
傻子的生活是腐敗的,睜開眼睛之後就是等著被伺候,姚淺在前一個世界至少會自己穿衣服,但是到了這裏,她連洗漱都是侍女一手包辦的。
姚淺從床上坐了起來,這才註意到外間的動靜,是陳漠來了,她迅速的看了看鏡子,她洗漱過了,但是因爲要睡覺,所以解了頭髮,不過看上去幷不是太亂,小臉蛋白白嫩嫩,一頭青絲順順滑滑的披在身後,看上去別有一番清麗可愛。
當然,不流口水的話就更好了。
姚淺簡直要恨死這個一不註意就流口水的設定了,她自己給自己擦了一把,然後光著腳就下了床,跑到門前,一把推開了門,撲到陳漠懷裏。
“哥哥,哥哥!姚兒好想你!”她抱著陳漠的腰,用腦袋去蹭他的胸膛,像一隻喵似的磨蹭著撒嬌。
陳漠的身子僵硬了一下,他還不習慣和人這麼親密的接觸,尤其對象還是一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姑娘。
他頓了頓,想說些什麼,一低頭,一眼就看到了姚淺兩隻白嫩嫩的小腳丫子,他嘆了一口氣,把姚淺抱了起來,走進房間,幾個侍女也看到了姚淺沒有穿鞋,連忙跟上。
陳漠把姚淺抱到了床上,不知怎的就順手了,取過踏腳上的綾羅襪,一隻一隻給姚淺穿上,系好。
由於床榻高度,陳漠換了下姿勢,是半跪著的,一個俊美的少年半跪著爲她穿鞋……姚淺坐在床上微微後仰,兩手撐著自己,有一瞬間都覺得自己成了公主。
“下來要穿鞋。”陳漠輕聲說道。
姚淺看著他,呆呆的點頭。
陳漠卻沒有覺得自己做的不對,姚尋讓他來就是照顧姚淺的,有侍女不假,但是侍女沒有做到面面俱到的時候,他接手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穿戴整齊,就到了用早膳的時候了,到了正堂,陳漠發覺姚尋和顧明曦都已經到了,姚尋的臉色仍然淡淡,只是在看到姚淺的時候會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溫柔,至於那顧明曦……陳漠眼神微暗,他也不是傻的,這個人對他有敵意,他看得出來。
姚淺看了看座位,姚尋坐在主位,顧明曦相當自覺的占據了他的右手邊,按照平常的座位,她應該坐在姚尋的左手邊,但是這樣一來的話,陳漠就要坐到最次的位置上去了。
她想了想,扒住抱著她的陳漠不放了,陳漠對自己的座位是有自覺的,他也沒在意,直到他發覺懷裏的小姑娘轉了個頭,死死的抱住了他,才楞了楞。
姚淺露出不舍的神色來,她小聲的說道:“哥哥別走,要哥哥餵……”
陳漠頓時感覺到一大一小兩股寒氣從背後襲來,他抱著姚淺,無奈的朝姚尋看去。
姚尋看上去已經要把手裏素銀的筷子折斷了,他黑著臉咬著牙扯出了一個笑來:“姚兒喜歡,就讓哥哥餵你吧。”
一字一句,簡直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姚淺頓時高興了,甜甜的說道:“爹爹對姚兒好!”
姚尋心裏又酸又甜,不過看著陳漠也沒那麼討厭了,他瞥了一眼自己身邊的座位,道:“還不過來坐?”
陳漠反應過來,連忙抱著懷裏的小姑娘坐了,對面的顧明曦臉上帶了寒意,他看了看陳漠,楞是沒從這人身上發覺半點比他優秀的地方,憑什麼,這個人就可以取代他的地位,就因爲他比他會裝一點?他壓根不信,這個陳漠會是真的寵愛那個口水流一地的傻子。

第26章 江湖劍客

陳漠自小習武,身材要比同齡人更加高大一些,力氣也好,姚淺那麼小小軟軟的一團,窩在他懷裏竟然也不顯得違和,反而十分契合。
姚淺看了看飯桌,按照姚尋的習慣,早膳都很清淡,不過是幾樣清粥麵點,擺放在她面前的是一碟分量很少的蒸餃和小籠包,正好是她的飯量,也許是考慮到了她不喜歡清粥,邊上只擺了一碗清亮亮的蜜水,還散發著微微的熱氣。
姚淺自己是會吃飯的,但是她想讓陳漠餵,眨了眨眼睛,她往陳漠的懷裏蹭了蹭,軟軟的說道:“要吃小籠包。”
陳漠頂著雙份的眼刀,摸了摸姚淺的頭,給她夾了一隻晶瑩剔透的小籠包,正要餵,又覺不妥,他輕輕的吹了吹還在冒著熱氣的小籠包,直到熱氣散了,才餵到姚淺嘴邊。
姚淺一口咬住,她的嘴不大,即使盡力張開也不能把一隻小籠包生吞下去,咬下一半,琥珀色的湯汁從嘴角流下,沾濕了陳漠的袖子。
顧明曦有些輕微的潔癖,見狀微微皺眉,垂下眸子移開視綫,陳漠卻不在意,接了侍女遞來的帕子,先給仔細的姚淺擦了擦嘴角和下巴,才料理了一下自己。
姚尋一直在註意他新收的弟子,見到陳漠這樣的反應,心裏微微松了口氣,臉上卻沒有表露出來,只道:“我讓李管事替你準備了一些東西,具體你問他,在這裏安心住著,好好照顧姚兒。”
陳漠恭敬的應了下來,在他眼裏,姚尋不是師父,是恩人。連帶的,對懷裏乖乖巧巧的小姑娘,他也多了幾分莫名的責任感。
姚淺只吃了幾個小籠包就吃不下了,她的飯量其實還好,但是任誰都不能被這樣一口一口的餵著飯還能吃得津津有味的,她自己捧了蜜水喝了幾口,就掙紮著要從陳漠的懷裏下來。
忽然失去了懷裏的溫度,陳漠居然有些悵然若失起來,他很快反應過來,看向姚淺,姚淺朝他眨了眨眼睛,說道:“哥哥也吃,哥哥吃完,姚兒帶哥哥去玩!”
她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看上去別有一番可愛,陳漠笑了笑,三兩口就把碗裏的粥喝完,站起了身。
他對姚尋道:“師父,陳漠告退。”
姚尋道:“去吧,小心點。”
得了爹爹的首肯,姚淺開開心心的抓了陳漠的手,蹦蹦跳跳的走在了前面,陳漠不由得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來,跟在姚淺的身後。
正堂裏只剩下了顧明曦和姚尋,姚尋喝了一口茶,接過帕子擦了擦手,對顧明曦說道:“過幾日是你母親壽宴,左右不過三四個月,等到來年開春,再回來吧。”
顧明曦忍不住想問,等到來年開春,禦劍山莊還有他的位置嗎?不過好歹算是忍住了,他看向姚尋,啞聲道:“師父,徒兒可是做錯了什麼?”
姚尋有些意外顧明曦會這樣問,他頓了頓,說道:“顧明曦,禦劍山莊,是留給姚兒未來的夫婿的。”
顧明曦沒想到姚尋會這樣直白,他楞了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可,可是……師父,我……”
“姚兒年紀還小,情況又特殊,只能我這個做父親的替她篩選,我想天下女子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左不過是家世人品才學和專一,你已經不符合了,所以,別想太多。”
姚尋淡淡的說道,完全沒有顧忌顧明曦的想法,或許他根本就是故意的,皇宮裏出來的孩子,心機算計早已經成了家常便飯,他從一開始就不喜歡顧明曦這個人,只是姚淺喜歡,現在姚淺不喜歡了,他也就沒有了顧忌他的理由。
顧明曦握了握拳頭,輕聲說道:“是,明曦知道了。”
姚尋似乎是想起了什麼,說道:“你師弟原本就有功底,可以直接修習禦劍訣,我見你學的差不多了,明日你複刻一本,把原先的劍譜給他吧。”
顧明曦知道,姚尋教他幷沒有藏私,給他的劍譜也是真的,只是他資質不夠,只能一遍一遍勤學苦練,他早就已經把那本劍譜當成了自己的所有物,忽然讓他交出去,還是交給那個頂替了他的陳漠……
顧明曦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明曦知道了。”
姚尋想了想,覺得沒什麼要說的了,這才揮手放顧明曦離開。
陳漠被姚淺拉到了一個有些荒廢的小院子裏,他起初沒反應過來姚淺帶她來是幹什麼的,直到姚淺一臉喜悅的拉著他來到了一個藤蔓綁成的秋千前,他才明白過來,這是……要蕩秋千?
看了看搖搖欲墜的秋千,陳漠搖頭,瞥了一眼站在院子門口自顧自聊天的小丫鬟們,輕聲的對姚淺說道:“她們就這樣讓你去玩?”
姚淺“啊”了一聲,沒想到陳漠會是這樣的反應,說好的陪她一起玩感受青梅竹馬的小遊戲呢?
姚淺倒是沒註意,這秋千是她無意間找到的,破是破了點,剛玩的時候她也擔心會掉下來什麼的,不過試過幾次,還是很結實的,不光丫鬟們每天跟在她後面覺得煩,她自己也不想整天傻乎乎的跑來跑去裝傻子,無聊的時候就過來坐坐秋千,能安靜好久。也許正因爲這樣,丫鬟們才放鬆了對她的照顧?
她不在意,陳漠卻很嚴肅,他伸出手按了按那綁著小座椅的藤蔓,微微使了下力,整個秋千頓時坍陷了一下,只有外表還勉強正常的樣子。
姚淺快要哭了,她是真的不想糾結丫鬟們對她盡不盡心的問題,她就想和陳漠好好的蕩個秋千啊!
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陳漠嘆了一口氣,決定等晚上再和姚尋說這件事情,現在……還是好好的陪小姑娘玩吧。
他覺得自己需要先哄哄眼睛裏都帶淚花的小姑娘,想了想,從藤蔓上摘下幾片翠綠的葉子,又折了幾根草莖,帶著薄繭的手靈巧的在草莖和葉子裏穿梭,不多時,一隻栩栩如生的草編蝴蝶出現在他的手掌心裏。
姚淺都要看呆了,這活生生的草編藝術,沒想到這個男主除了有成爲武林盟主的天賦,還有成爲草編藝術家的可能啊。
陳漠溫和的笑了笑,把草編蝴蝶放進了姚淺白白嫩嫩的小手裏。
“這個秋千壞掉了,不能坐了,哥哥再給姚兒做一個,拿著這個,乖乖的等哥哥好不好,嗯?”
他說話帶著微微上揚的尾音,聽上去簡直撩人心神,姚淺深刻懷疑文裏正直的男主是不是被某個種馬給穿越了,但是想想原文裏一個接一個的妹子,男主萬花叢中過卻遊刃有餘,倒是一點也不像沒有經驗的樣子。
鑒於此時陳漠的年紀,姚淺想了想,大概……這就是傳說中的撩妹天賦?
姚淺坐在一邊看著陳漠給她搭秋千,這個倒是不難,這裏原本就是個荒廢的院子,木料四散著,又有結實的藤蔓做繩子,綁個秋千幷不算難事。
她手裏還把玩著陳漠給她編的蝴蝶,蝴蝶很大,有她半邊手掌那麼大,卻很精緻,兩邊的紋理清晰,她撥弄了一下,發覺翅膀居然還是可以折疊的,頓時一臉驚奇。
秋千很快就綁好了,原來的座椅經過日曬雨淋有點髒破,陳漠還特意換了。
他先自己坐了上去試了試,確認沒有問題之後,才叫了姚淺:“可……”
他一句話沒說完,姚淺已經撲進了他的懷裏,摩蹭著撒嬌:“要和哥哥一起坐!”
陳漠被耳邊突如其來的熱氣弄的紅了臉頰,一擡眼就見一節白晰的脖頸,他心跳陡然快了一拍,頓了頓,陳漠按住了姚淺的肩膀,嚴肅的說道:“姚兒現在還小,等再大一點,就不能這樣隨意和他人親近了。”
他自認君子,不會占師妹的便宜,但是旁人不一定,尤其是那個顧明曦。
若是顧明曦知道了陳漠的想法,只怕要氣得跳起來,除了他陳漠,誰會覺得這個傻子吸引人?
姚淺眨了眨眼睛,天真的說道:“姚兒只和哥哥親近。”
陳漠的表情嚴肅起來,幾乎讓姚淺想起上一個世界的姚太傅,她簡直覺得下一刻這個少年就要掏出一把戒尺教訓她了,沒想到陳漠嚴肅的思考了一下,說道:“你……還有幾個哥哥?”
說!你到底有幾個好哥哥?
姚淺的內心差點沒被這突如其來的腦洞刷屏,反應過來,她一把抱住陳漠的腰,撒嬌道:“姚兒只有陳漠哥哥!”
陳漠松了口氣,他按著姚淺的肩膀,讓她的目光直對著他的,這才一字一句極爲認真的說道:“除了哥哥和爹爹,不要隨意親近其他的男子。”
姚淺默默的給自己擦了一把口水,看著濕漉漉的袖子,心道別人還不知道願不願意被她親近呢,那個顧明曦看她的眼神裏可全都是嫌棄。
話說回來,陳漠對她是不是……太好了一點?姚淺眨了眨眼睛,忽然反應過來,明明,陳漠對她的好感只有10點啊!

第27章 江湖劍客

要不是系統提示明明白白的在那裏,姚淺都不敢相信,除了父母,陳漠是她見過的對她最好的人了,居然對她只有10點的好感度?
姚淺仔細的想了想,這才發現壞了。陳漠是個恩怨分明的人,有仇必報,有恩也必還,但是這也造成了他對恩情的絕對重視,原文裏他落入懸崖後被昆侖宗掌門所救,他就一心一意報恩,這原本沒什麼值得詬病的地方,但是後來小師妹表白被拒,陳漠的理由居然是:“師父對我有恩,但若我爲了恩情同師妹在一起,和畜生有什麼分別。”
話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但是原文裏陳漠對小師妹是有好感的啊!因爲昆侖宗掌門對他有恩,即使喜歡人家的女兒,在沒有還清恩情之前,他覺得自己配不上小師妹。若是和小師妹在一起,簡直和爲了恩情賣身一樣。
這個神奇的腦回路是對的,陳漠是個驕傲而自卑的人,他自覺寄人籬下,在沒有還清欠姚尋的恩情之前,他根本不會去想其他多餘的事情,姚淺在他的心目中幷不是一個喜歡他粘著他的小姑娘,而是恩人的女兒,寵著護著是本分。
看著小姑娘忽然蔫了一下,陳漠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頭,問道:“可是太陽曬的頭疼了?”
雖然臨近深秋,早晚涼,但是太陽依舊晃眼,冬練三九夏練三伏,他自小苦慣了,倒是不懼這種天氣,不過想來,師妹這樣嬌嫩嫩的小姑娘是受不住的。
他的語氣太過溫柔,姚淺忍不住抱著他的腰蹭了蹭,這才小聲的說道:“哥哥是不是不喜歡姚兒啊……”
陳漠楞了一下:“爲什麼這麼說?”
姚淺眨了眨眼睛,一副天真的樣子:“姚兒就是感覺哥哥不像爹爹一樣喜歡姚兒!”
陳漠沈默了一會兒,極爲認真的說道:“哥哥會努力喜歡姚兒的。”
是他疏忽了,師妹雖然情況特殊,但是不代表她的心思就不敏感,他不付出真心,師妹她……大概也會很難過吧?只要是她想要的,他一定會做到。
姚淺把自己的臉埋進陳漠的胸膛,她有些泄氣了,明明只是個小孩子,怎麼正經的好像三四十歲的老古板一樣?
陳漠認真的摸了摸了姚淺軟軟的發絲,說道:“姚兒的習慣要改,日後不能這樣隨意……”
姚淺覺得她錯了,她不應該叫陳漠哥哥,應該叫陳漠爹爹,或者陳漠夫子,這比她親爹還要嘮叨。
姚淺一賭氣,擡起腦袋在陳漠一開一合的薄唇上吧唧就是一口。
陳漠楞住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反應過來,頓時整個臉龐都紅透了,俊美的面上滿是緋紅。
“姚……姚兒你,你……”他簡直就像是一隻被襲擊了的兔子,說話也語無倫次起來。
姚淺抱住了陳漠的腦袋,在他臉頰上又親了一口,她還不信了,這樣都打斷不了陳夫子的演講。
陳漠整個人都僵硬了,抱著姚淺簡直就像是抱著一顆炸彈,他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姚兒,不能這樣,你是女兒家,你……”
姚淺眨了眨眼睛,在陳漠左臉上又親了一口,看上去還有繼續的架勢,陳漠的臉徹底的紅透了,一直紅到了脖頸。
他連忙按住了姚淺,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楞了好久才道:“不要,對別人做這種事情了。”
姚淺用可單純可單純的眼神看著他,配著無辜的小臉,簡直楚楚動人,偏偏陳漠覺得這簡直就是個小妖孽,他深吸了一口氣。
陳漠的目光不可避免的掃過姚淺的唇,小姑娘的唇色很好看,是那種桃花瓣一樣的色澤,邊緣的地方稍稍淺一點,越到中間越深,也許是剛剛親吻過他的原因,那雙唇微微有些紅腫,卻讓人越發心悸。
心撲通撲通的跳動,陳漠難耐的松了松衣領,按捺下不管不顧親吻上去的衝動,給姚淺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發絲。
【滴,陳漠好感度增加20點,目前好感度爲30點,請宿主再接再厲】姚淺眨了眨眼睛,這好感度漲的也太快了一點……她現在再親陳漠幾口來得及嗎?
顯然陳漠不會給她這個機會了,他按住懷裏的小姑娘,微微使了一下力氣,秋千晃動起來姚淺這才註意到,前面的欄桿上掛了好幾個草編的蜻蜓蝴蝶,秋千晃動的時候也跟著抖動,看上去可愛極了。
靠著陳漠溫暖的胸膛,姚淺臉頰都紅了,這何止是天賦異稟啊,這簡直就是天賦異稟啊,要真是這裏土生土長的妹子,早就淪陷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也難怪他日後會有那麼多爲他要生要死的紅顔知己。
姚淺正吐槽,忽然就想起了這文的正牌女主,頓時就蔫了,她是真的不想讓那個惦記著她爹功法的魔教聖女上位,就算她自私吧,不管怎麼樣,她也是要努力炮灰掉女主的。
陳漠的心思更細緻一點,發覺姚淺的心情一會兒一個變化,他沒太在意,只是溫柔的摸了摸她的發絲,不知道想到了什麼,他的手頓了頓,臉頰微微泛紅。
“二公子,小姐該去練字了。”
小蘭進了院子,看到了新做的秋千,她楞了楞,心裏有些嘀咕,卻沒有說出來。
陳漠有些疑惑:“師妹還要去練字?”
小蘭笑道:“這是自然,不光練字,小姐下午還要學一個時辰的琴藝,晚上莊主是要檢查的。”
姚淺整個人都蔫了,抱著陳漠不肯鬆手,可憐巴巴的說道:“嬤嬤兇……要哥哥陪,要哥哥!”
即使知道在禦劍山莊,不可能有人真敢兇姚淺,陳漠的心還是軟了。
“好,哥哥陪你。”
姚淺如願以償,她整個人都開心起來了,抱著陳漠的腰,在他臉頰上重重的親了一口,“哥哥對姚兒好!”
陳漠剛剛恢復正常的臉龐刷的一下又紅了。
不遠處,幾個暗衛面面相覷,一人小聲說道:“直接記錄?”
“……你渴望被主子打死嗎?”
幾個暗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意見達成了一致,含著淚進了名爲陳漠的陣綫聯盟。

第28章 江湖劍客

一開始聽說自己要練字練琴的時候姚淺是拒絕的,畢竟這怎麼看怎麼都是正常人才能做出的事情,但是去了一次她才發現,這都是根據她當天的心情來的,她耐得下性子的時候可以學幾個字,不高興的時候,純粹是折紙課。
彈琴也一樣,說是練習,其實只是聽人彈而已,姚尋晚上的時候會來給她彈幾首琴曲,她只需要辨認出曲子的前後,證明自己沒有偷懶,這些幷不是課程,而是姚尋精心給她布置的娛樂。
爲了給陳漠一個好印象,姚淺幷沒有把習字課上成折紙課,她認認真真的聽講了,負責教習的嬤嬤分外驚喜,額外多給她布置了……兩個字。
卻是姚淺要求的了,看著宣紙上鋪陳開來的兩個字,陳漠楞了楞,那是他的名字。
姚淺握著筆,一臉的認真。
上一個世界她是有著身體本能的,自然簪花小楷美不勝收,但是這個世界她的人設是不需要這些的,作爲一個初學者,這些歪歪扭扭的字倒是符合她的人設。
不考慮美感的前提下,想要寫出陳漠兩個字也是很困難的,姚淺的握筆是真正意義上的握筆,小姑娘鼓著臉,一隻手努力的握著筆,另外一隻手則是困難的擎著握筆的手,看上去簡直就像是一隻悶悶不樂的小兔子,可愛極了。
她這樣努力,只是爲了學會他的名字。
陳漠的內心,忽然有一塊地方坍塌了下來,軟成了一灘水。
陳漠走到小姑娘的身後,擡手握住了她白嫩嫩的小手,姚淺的手很小,小到陳漠可以把它牢牢的握在手心裏。
這幾乎是相當於從背後環抱的姿勢了,姚淺眨了眨眼睛:“哥哥?”
“來,跟哥哥一起動。”陳漠在她耳邊溫柔道。
陳漠的長相萬裏挑一,但是比他的長相更誘惑的是他的聲音,微微低啞,尾音撩人,只聽他說話就能讓人腿軟。
身爲一個聲控,姚淺以非常人的毅力堅挺了下來,因爲她發現陳漠幷沒有在勾引她,而是很認真很認真的……在教她寫字。
是的,沒錯,這麼引人遐想的姿勢,這麼低啞誘惑的聲音,這麼撩人心神的組合,就是爲了教!她!寫!字!
姚淺默默咽下一口血淚,努力讓自己的註意力放在面前的宣紙上,陳漠握著她的手,開始一筆一劃的寫起他的名字來。
陳漠的字很好,尤其寫的是他的名字,落下的筆劃仿佛青山飄雪一般,俊逸又帶著悠遠的意境,姚淺看著這兩個字,竟然有些呆了。
頓了頓,陳漠握著姚淺的手,慢慢的,鄭重的在自己的名字旁邊寫下了姚淺兩個字,他溫聲說道:“姚兒的名字,認識嗎?”
姚淺盯著那字看了半天,忽然伸出手按進了硯臺裏,陳漠被她嚇了一跳,見她幾根白晰的手指頭都染上了濃墨,想要給她擦乾淨,姚淺卻朝他眨了眨眼睛,用沾著墨的手在兩個名字旁畫了一道細細的連綫。
“哥哥的名字和姚兒的名字離的好遠……”姚淺甜滋滋的說道:“這樣就近了!”
陳漠好氣又好笑,接了濕帕子細細的給姚淺擦乾淨手,擡手敲了敲她額頭:“真是個傻丫頭。”
做完他自己楞了一下,什麼時候,他這麼親近師妹了?
姚淺要的就是這個,她可不想當那個給女主做了嫁衣的小師妹,她要從一開始就擺明車馬,不給陳漠糾結猶豫的機會,他除了接受和不接受的選項,沒有我只拿你當妹妹這一條。
看著小姑娘笑瞇瞇的臉,陳漠無奈的摸了摸她的頭,一直以來因爲滅門大仇而陰鬱的心情卻好了許多。
【滴,陳漠好感度增加10點,目前好感度爲40點,請宿主再接再厲】姚淺眼睛一亮,簡直恨不得抱著陳漠再親上幾口,純情少年什麼的,真是太可愛了!
一堂課學會了四個字,已經算是難得,姚淺來到姚尋面前都是昂著腦袋的,摸摸女兒的頭,姚尋看著陳漠的目光也算緩和了一些,道:“左右無事,坐下來一塊兒聽聽吧。”
陳漠點頭應是,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
能來禦劍山莊教習琴藝的自然不是一般人,隔著一層簾子,琴聲如流水般傾瀉而來,姚尋倒是沒什麼,陳漠和姚淺這個見識少的都聽的一呆一楞的。
聽著聽著,姚淺忽然發覺了一絲不對勁,她的琴藝金手指雖然已經沒了,可不至於連自己彈過的曲子都聽不出來,這個調子……明明是那首春日遊啊!
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
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姚尋也聽出來了,他眉心微皺,瞥了一眼簾子內的人,卻沒說什麼,姚淺見他這個反應,怕被懷疑,也不敢問了,倒是陳漠頓了頓,一曲畢後遲疑著開口了:“師父,這是……前朝的那首鳳凰吟?”
姚淺被這個霸氣的取名驚呆了,如果她沒記錯的話,春日遊明明應該是一首小清新詩詞作品,怎麼和鳳凰這麼高端大氣上檔次的種族聯繫在一起的?
姚尋微微挑眉,淡然道:“不過是首閨怨詞,大驚小怪做什麼。”
陳漠解釋道,“徒兒只是覺得這詞不適合彈給師妹聽,她年紀小,不知道輕重……”猶豫了一下,他還是沒有把今天姚淺非禮了他好幾遍的事情說出來,他本能覺得這個話題還是就此打住比較好。
“你說的對。”
姚尋深深的看了陳漠一眼,忽然覺得這個少年還不錯,他是真的把女兒當成一個正常的人看待的,甚至還會擔心她被風月雪月沾染,這心思和他這個做爹的也差不多了。
他們聊的投機,姚淺卻是一臉懵逼,講道理!能不能先把什麼前朝,什麼鳳凰吟的事情解釋完啊!

第29章 江湖劍客

姚淺沒有認真的瞭解過這個世界的歷史,一是她的人設原因,沒人會跟她提這些事情,二是她自己也懶得去瞭解,畢竟在她的認知中,這段僅僅是一個小說的世界罷了。
但是聽著那首被改了名字的春日遊,姚淺忽然覺得有些害怕起來,這個世界真的是她想像的那樣嗎?如果,如果她經歷過的那個世界是真實的,那麼她的存在代表了什麼呢?
這個問題她想不透,就好像空洞的哲學一樣,想深了人就會不自覺的惶恐,越是感受到了世界的真實,越是懷疑自身的存在。
她果斷不再多想,乖乖的靠在姚尋身邊,感受到他溫柔的撫摸,心也慢慢的安定下來。
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琴曲沒有停下,裊裊的琴聲傳來,帶著無言的少女幽思,漸漸的,連陳漠都發覺了不對勁,坐在一邊的顧明曦突然臉色陰沈。
姚淺眨了眨眼睛,終究抵不過內心的好奇,輕聲試探著說道:“爹爹,這是什麼曲子呀?真好聽。”
姚尋摸了摸她的頭,淡淡的說道:“姚兒喜歡聽曲子,晚上爹爹彈給你聽,現在先和二師兄去用膳好不好?”
姚淺有些鬱悶,不過按著姚尋的反應,她大概猜出了一些,想了想,乖乖巧巧的點點頭,又問道:“爹爹和師兄不去嗎?”
姚尋瞥了一眼臉色難看的顧明曦,說道:“爹爹有話和大師兄說,姚兒先去吧。”
陳漠起身,他原本是想抱姚淺的,猛然想起姚尋還在這裏,伸出去的手微微偏移了一下方向,輕輕的牽起姚淺的手。
兩人剛走沒多久,顧明曦沈下臉色,一把掀開了簾子,琴聲驟停。
姚尋站了起來,瞥了顧明曦和裏間彈琴的少女一眼,冷然道:“我倒是沒想到,敢問這位姑娘,禦劍山莊的琴師,被你藏到哪裏去了?”
那少女十三四歲的模樣,生得明麗動人,一雙眼眸彎彎,看上去極爲靈氣,她起身對著姚尋一禮,柔聲道:“婉兒見過師父,這都是誤會,方才婉兒進莊時正要來拜見師父,路上遇到宋琴師,她有些不舒服,婉兒便想著替她一場,也算是一點小私心了。”
她說到私心的時候臉頰微紅,瞥了一眼顧明曦,眸子裏都是纏纏綿綿的情意,顧明曦卻不耐的看了她一眼,忙著對姚尋解釋。
“師父,這是趙婉,徒兒的一個妾,明曦幷不知道她要來,是她自作主張……”
姚尋的聲音淡淡的,卻帶著不容辯駁的冷意:“顧明曦,你是真覺得我不敢殺了你?”
顧明曦渾身僵硬了,那名爲婉兒的少女臉色白了白,好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一樣。
姚尋是真的生氣了,顧明曦相貌不錯,身份也合適,重要的是在陳漠沒有出現之前,姚兒最喜歡的人就是他,原本姚尋根本不在意顧明曦是不是真的喜歡姚淺,他的武功至臻化境,壽命要比正常人多一倍,只要他還在,顧明曦哪怕再不喜歡姚兒,也得在姚兒面前做一輩子的好夫君。他倒是沒想到,雙方都默認的事情,顧明曦有膽子毀約,毀便毀了,他看不上姚兒,自有大把的青年才俊等在後頭。
被人毀約幷不是什麼值得提起的事情,尤其顧明曦幷沒有給出確鑿的承諾,姚尋雖然心冷,卻也沒有對他做些什麼,沒想到今天,他的人還弄出這麼一出來,難道他姚尋的女兒,還要和別的什麼人去搶同一個男人?
顧明曦納側妃沒多久,想來感情幷沒有多深,千裏迢迢從京城趕過來,一來就在姚兒面前彈那樣的曲子,話裏話外都是她和顧明曦的關係……
他娘的!要點臉成嗎!
姚尋這帶著淡淡冷意的話說完,顧明曦臉色一白,撩袍跪了下來:“師父,徒兒真的不知道她會自作主張,徒兒這就讓她滾,師父……”
趙婉呆了呆,嗚咽道:“夫君……”
姚尋懶得去看這一盤亂局,只道:“儘早離開禦劍山莊,若是讓我知道,誰在姚兒面前多一句嘴,就別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顧明曦深吸一口氣,“是,師父,明曦知道了。”
姚尋轉身就走,目光幷沒有在趙婉和顧明曦身上停留,也就沒有發現,顧明曦垂著的眸子裏有多陰鷙,或者說,即使發現了,他也不在意。
姚淺還在想著那首春日遊,她的手被陳漠牽著,腳步卻有些跟不上,就是這麼一個走神,她腳下一個踉蹌,直直的撲在了陳漠的背上。
陳漠道:“走累了,哥哥抱?”
他的問句總是帶著那種微微上揚的撩人的尾音,姚淺暈暈乎乎的就又被抱進懷裏了,她默默唾棄了自己一秒,伸手抱住陳漠少年的脖子,腦袋在他懷裏蹭了蹭,跟親人的小喵咪似的。
陳漠心裏軟了軟,他不怎麼會抱人,一直用的都是抱小孩的方式,也沒有太在意姚淺的舒適度,頓了頓,他調整了一下,一隻手攬住姚淺的腰,微微上移一些,一隻手托住她細細的腿彎。
姚淺眨了眨眼睛,她這是……被公主抱了?
陳撩妹天賦異稟漠幷沒有發覺這個姿勢有問題,他看了看懷裏的小姑娘,輕聲詢問道:“這樣會舒服一些嗎?抱歉,之前是我太粗暴了。”
姚淺臉紅了,她默默的搖搖頭,把臉埋進陳漠的懷裏,小聲說道:“就,就這樣吧……”
去正堂的路上要經過練武場,陳漠的腳步幷沒有停留,卻依舊吸引了大部分弟子的視綫,羨慕的有,嫉妒的有,甚至同情的都有。
“聽聞,是那個被滅門的乘風劍派啊……”
“若是我也能得小姐青眼就好了,沒準兒我就是三師兄了哈哈哈。”
“做什麼夢呢?以爲你是小王爺啊?”
“小王爺不也被打入冷宮了嘛……”
陳漠的身形頓了頓,面上沒有露出異樣來,姚淺也聽到了一些,她眨了眨眼睛,擡眼看向陳漠,她知道自己不能崩人設,但是莫名的就很想安慰這個少年,她猶豫了一下,慢慢的,把自己的臉貼到了陳漠的臉龐上。
陳漠一怔,四目相對。
姚淺彎了彎清澈的眼眸,月牙似的,然後她輕輕的在陳漠的臉上吻了一下,眼睛慢慢的閉上,睫毛垂落,落下一片扇形的陰影。
陳漠抱著懷裏小心翼翼親吻著他的小姑娘,忽然擡眼,只見晴空萬裏,一片湛藍。
懷裏明明只是一點點的分量,他卻忽然覺得,抱了一個世界。
【滴,陳漠好感度增加20點,目前好感度爲60點,請宿主再接再厲】

第30章 江湖劍客

過不多久,陳漠就要同其他弟子一起習武了,他的資質非凡,即使曾經廢功,原本的根基卻在,因此姚尋直接便教他習練起禦劍訣。
原文裏陳漠練的武功是一門極爲高深的內功心法,之後配合他在昆侖宗習來的劍法,一路奇遇的領悟,才有了和姚尋一戰的實力,而禦劍訣卻是純粹的劍訣,姚尋多年不斷鑽研,創出一套配套的心法,說起來,禦劍山莊後山懸崖下的那份奇遇,對現在的陳漠來說完全沒有作用了。
其實按姚淺來說,她爹的前半段人生簡直和陳漠這個開了金手指的男主不分上下,唯一的差別就是她爹要比陳漠更加無欲無求,他有了震懾武林的實力,卻沒有統率武林的野心,報完家仇,人生唯一的執念便只剩下了妻兒,等到愛妻逝去,他的全部心神也就落到了姚淺的身上。
這點讓姚淺分外愧疚,陳漠和李承嗣不同,即使一定要離開這個世界,她也不想讓他太傷懷,不會用自盡這樣激烈的方式,但是她又很清楚,她是不能參與到陳漠後來的人生裏去的,劇情正式開始是在陳漠掉落山崖之後,最多在那前後,無論任務有沒有成功,她就要脫離這個世界。
離原劇情陳漠落崖,還有四個月。
姚淺在陳漠的懷裏蹭了蹭,少年的胸膛幷不算太寬闊,但是很結實,貼上去能聽到有力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安撫了她內心的不安。
如果可以,她真的想在這個四個月裏,好好的陪伴姚尋,要是能給自己找到一個後媽就最好不過了。
晚膳的氣氛有些奇怪,姚淺和陳漠吃完起身,姚尋才帶著顧明曦進門,他們的身後還跟著一個相貌明麗的少女,楚楚動人的面上有些蒼白,讓人禁不住想要憐惜。
姚淺多看了那少女一眼,感覺有些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對上那雙漂亮的眼眸,她眨了眨眼睛,忽然一個視綫偏移,落到了那少女的脖頸上。
一條細細的鏈子掛在白晰的脖頸上,正是一顆白玉牡丹的墜子,瞬息間,姚淺就明白了是哪裏不對勁,那墜子,正是原文裏提到過的,女主的隨身之物!
姚淺心中警惕,有心想給姚尋提醒,陳漠卻要抱著她離開了,姚淺急了,在和少女擦身而過的時候,擡手就去夠她發間的簪子。
原本姚尋和顧明曦走在前面,幷沒有察覺什麼,直到姚淺的一聲驚叫傳來,兩人才轉過頭。
陳漠後退一步,把姚淺護在懷裏,一隻手握住趙婉的手腕,原來卻是那電光火石間,姚淺故作無知的去拔趙婉的簪子,趙婉本能反應對她出了手。
陳漠的眉心皺起,說道:“姚兒,日後萬不可這樣胡鬧。”
習武之人的條件反射是不能用常理推斷的,遇到突然的襲擊,大部分人的反應是出招擒拿,但也有些人因爲習練的功法不同,或是做賊心虛,出手便是殺招的。
趙婉楞了一下才回過神,但是她沒有解釋什麼,有些討好的看了一眼顧明曦,帶著點撒嬌的口吻:“妾身不是故意的,方才這姑娘忽然出手,妾身沒有反應過來。”
看上去,倒真是深閨裏沒什麼見識,只顧得討好夫君的女子。
姚淺卻反應過來,女主的自稱有問題,顧明曦是有一個側妃的,只是劇情開始的時候就已經死了,怎麼死的原文裏幷沒有提,只是隱約提到顧明曦原本是禦劍山莊姑爺的第一候選人,因爲有過一個側妃,失去了資格。
女主不可能是那個側妃,她的墜子是自小戴在身上的,也不可能是從側妃身上得來的,也就是說……女主假扮了那個側妃,混進了禦劍山莊?
姚淺頓時汗毛倒竪,要知道,她看過那麼多的小說,見過的女主千千萬萬,能讓她這麼討厭的女主還真就這一個,畢竟是男主武俠,許多女角色的塑造簡直稱得上粗糙,原文女主上官靈素心思百變,示人千面,偏偏對男主愛恨有加,是武俠小說裏典型的妖女形象,如果僅僅是這樣,她倒不會對她有多大敵意,但!是!
妖女也就罷了,武俠小說裏爲了一本絕世神功滅人滿門的慘事多了去了,可沒人能做到她這麼心機狠辣的地步,先是欺騙陳漠讓他以後輩身份挑戰姚尋,背地裏給陳漠服下掩藏境界的丹藥,連陳漠自己都被騙過,姚尋自然沒有察覺,輕敵大意之下中招,之後魔教傾巢出動,萬人圍莊,爲了逼迫姚尋交出禦劍訣,上官靈素讓人捉了姚淺原身,竟就當著衆多魔教弟子和姚尋的面,讓手下去強奸這個天生癡傻的女子。
想到這裏,姚淺簡直恨不得從上官靈素身上咬下一塊肉來,她的反應不免泄露了一些,衆人只當她還有些不舍顧明曦,姚尋微微皺眉,示意陳漠先抱姚淺離開。
顧明曦的視綫不可避免的落在了姚淺身上,因爲帶著些怒意,小姑娘的面頰紅撲撲的,她的皮膚細嫩,一點點的紅就像是抹了胭脂,看上去有些像年畫上的娃娃,眉眼卻精緻了不知道多少,她生的當是和師父有些相似的,然而那眉那眼,生在師父臉上只有冷淡淩厲,生在那張桃花般的面容上,便只剩了清新靈動。
原來這傻子,生得這樣好看。顧明曦有些茫然的想道。
姚尋瞥了上官靈素一眼,以他的眼力,能看出這少女身上幷沒有絲毫武功,至於方才的出手……他的眉心微凝,這世上只有一種武功能這麼完美的掩藏行跡。
懷疑歸懷疑,畢竟是女子,還是徒弟的妾室,他總不至於真的伸手查探,瞥一眼不知道爲什麼在發楞的顧明曦,姚尋淡淡說道:“你們今晚就離開吧,趕的早的話,還能在入夜之前到達最近的城鎮。”
兩人的臉上,是如出一轍的驚愕。

第31章 江湖劍客

姚尋自然不會去管他們心裏怎麼想,他懷疑一個人,就不會給他任何的機會。
顧明曦深深的看了一眼身邊的少女,目光陰沈。
上官靈素察覺到他的眼神,不知爲何竟然有些發怵,回過神便是一陣怒意湧上心頭,她是魔教的聖女,見過的人不知凡幾,已經很久沒有受過這樣的委屈了。
這次來禦劍山莊,她原本是想借著顧明曦的東風,打探一下消息,姚尋是江湖中數一數二的劍客,他的禦劍訣曾經是整個魔教的噩夢,她初出茅廬,自然是想借他立威的。
原本她想的很好,顧明曦是禦劍山莊未來的姑爺,這個側妃的身份也就微妙了,在她看來,姚淺是必要做王妃的,姚尋就是爲了女兒的名聲也不會對她做什麼,反而要把她奉爲座上賓,她打探起消息來肯定會輕鬆不少,再退一步,就算她從姚尋這裏得不到什麼消息,也完全可以迷惑住顧明曦,從他身上得到綫索。
但是她沒想到的是,顧明曦在禦劍山莊的地位根本就不是她想像的那樣!
這也就算了,他居然還敢這樣對她!
上官靈素面上帶著惶恐,白晰的雙手卻在袖子裏緊緊握成了拳,她看向顧明曦,見這小王爺相貌生得極爲俊美,不知怎的心情又有些微妙起來。
姚尋離開了,顧明曦擡手握住上官靈素的手腕,目光沈沈,“誰讓你來的?”
有那麼一瞬間,上官靈素都要以爲自己的身份暴露了,但是發覺顧明曦的手上幷沒有用太多力道,顯然是把她當成一個弱女子看待的,她安下心,面上帶了委屈。
“夫君……”
“誰是你夫君?”顧明曦冷笑,“記住,你不過是本王的一個妾,日後再不守本分,本王就送你進宗廟,了此殘生去吧。”
上官靈素頓了頓,柔順的說道:“妾身知道了。”
顧明曦瞥她一眼,冷怒道:“還賴在這裏做什麼,沒聽師父要我們離開嗎?滾去收拾東西!”
每當她以爲是極限的時候,顧明曦就會在她的底綫上再踩上幾腳。
上官靈素握緊了拳頭,眉眼卻更加溫柔起來,美眸裏已經悄然帶上了殺意。
等到一行人收拾停當,早就已經夕陽西下,顧明曦沈著臉上了馬車,原本上官靈素也是要跟進去的,被他一腳踹在小腹上。
“本王不想看到你,滾出去。”
顧明曦在禦劍山莊習武,自然沒有帶太多的下仆,不過上官靈素認爲自己會在禦劍山莊呆很久,不僅帶上了京城王府的僕役,還有一些她在魔教的心腹,就這麼當著這些人的面,被一腳踹下馬車……
上官靈素的臉一陣紅紅白白,她捂住小腹起身,有些狼狽的上了後面的馬車。
就在上馬車的一瞬間,她的嘴唇開合了一下,傳音入密給車夫:“繞路,去後山。”
車夫眼神閃爍了一下,不著痕跡的點點頭。
晚上的時候沒看到顧明曦,問了一下才知道他是和女主一起離開了,姚淺倒是沒想到她爹的行動力居然這麼強,不過好歹讓她安了心。
抱著陳漠的腰蹭了蹭,姚淺舒服的直嘆氣,不過隨即她就又不安心起來,陳漠和女主是原文的CP,他們之間應該是天雷勾動地火,這煮熟的鴨子可別飛了啊!
因爲藏著這點心事,姚淺顯得悶悶不樂起來,她的情緒變動在習武之人的眼裏是很明顯的,陳漠摸了摸她的頭,溫柔道:“怎麼了,不高興?”
姚淺抱著他的腰,在少年結實的腹部蹭了蹭,惹得陳漠不著痕跡的僵了僵。
“剛剛那個姐姐真好看。”姚淺鼓著臉說道。
陳漠之前也聽說了顧明曦和姚淺的事情,他的臉色變的有些微妙起來,頓了頓,他道:“姚兒喜歡大師兄?”
姚淺呆了呆,搖搖頭:“喜歡哥哥。”
陳漠的心頓時就柔軟起來,他知道,傻子是不會說謊的,她說喜歡,就是真的喜歡他。
輕輕的摸了摸小姑娘的頭,陳漠道:“那爲何不高興?”
姚淺鼓著臉:“那個姐姐比姚兒好看!哥哥看她不看姚兒!”
“誰說的,姚兒比她好看。”陳漠刮了刮姚淺的鼻子,看著姚淺的眼睛,認真的說道。
“姚兒是哥哥見過,最漂亮的小姑娘。”
姚淺呆了呆,臉上忽然漫上一片紅霞,一路紅到了耳根下。
小姑娘原本生的就玉雪可愛,帶了點羞惱的樣子更加靈動,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清澈極了,眨一眨,好像天上流淌的星河。
陳漠看著她,臉不知怎的也紅了。
“天,天不早了,該去睡覺了。”陳漠連忙從姚淺的臉上移開了視綫,說道。
姚淺“啊”了一聲,不滿道:“要是能和哥哥一起睡覺就好了。”
陳漠深吸一口氣,松了松衣領,心道,他要是真和小師妹一起睡覺,師父絕對會打斷他的腿。
姚淺在陳漠臉上親了一下,眨了眨眼睛,說道:“哥哥明天一定要來叫姚兒起床呀!”
陳漠頓了頓,只是嗯了一聲,輕輕的摸了摸姚淺的頭。
秋夜微涼,躺在柔軟的床榻上,臉頰仿佛還帶著那雙漂亮菱唇炙熱的溫度,陳漠輕輕的碰了碰那一小塊地方,不知怎的竟然有些睡不著。
在他對女人那點少的可憐的認知裏,親吻已經是難以想像的親密,小師妹無知,他卻是清楚的,一次還能說是他沒有防備,但兩次三次甚至更多,就……
他明明能避開的,卻每每不避不讓,占盡了師妹的便宜,這有違他的君子之道,但是他無法自控。
那雙漂亮的菱唇只要一接近,他的心跳就會加速,一陣一陣的血氣湧上腦海,讓他無法思考,他甚至有些齷齪的在想,再近一些,再近一些,讓他進一步探索她的芳菲。
他不應該這樣,小師妹是癡兒,她根本不理解那些親密代表了什麼,她純真無垢,乾淨的好像初生的嬰兒,他卻在想著玷汙。
讓一片白紙塗抹下他的痕跡,這種感覺令人難以想像的興奮,明知齷齪,卻無法壓抑的興奮。
陳漠閉上眼睛,輕輕的喘息幾聲,頓了頓,翻身正面躺在床上,目光飄遠。
夜已經深了,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風拂過院子裏的樹,發出沙沙的聲響。
夜色下的禦劍山莊仿佛已經陷入沈睡之中。
一隊暗衛整整齊齊的趴在陳漠屋頂,面面相覷,十臉懵逼。以他們的耳力,不用看都清楚裏面發生了什麼。
“夠厲害的,整整一個時辰吶,額,咳,這個……上報嗎?”
“你不如把他一天跑幾趟茅厠也一起上報了吧。”
“……”
幾道極細微的聲響過後,今晚的禦劍山莊才是真的陷入了沈睡之中。
陳漠才睡下不久,就被人叫醒了,急匆匆趕到正堂的時候,姚尋正在吩咐李管事,底下一個衣衫不整的禦劍弟子半跪著,面上帶著惶恐。
陳漠看了一眼,姚淺不在。
“師父,這是怎麼了?”陳漠疑惑道。
姚尋按了按眉心,道:“明曦出事了,就在後山。”
他瞥一眼底下的禦劍弟子,那弟子連忙說道:“弟子習慣每日早起去後山練劍,今日一去就發覺不對勁,順著血氣一路尋到後山懸崖……發現了小王爺的馬車,下仆俱被殺死,倒是沒發現有小王爺的……”
頓了頓,他看了一眼姚尋,不敢再說了。
陳漠被這個消息驚了一下,看向姚尋:“師父,這……”
姚尋道:“已經讓人去查探了,那側妃不知所蹤,一起失蹤的還有一部分下仆,大約就是她動的手。”
“她爲何要對大師兄下手?”陳漠沈吟了一下,忽然道:“難不成,是易容之術?”
姚尋皺眉,“這女子的身份我已經有推測,只是沒想到她會在半路上對明曦動手。”
這何止難以理解,這簡直難以理解啊!顧明曦雖然不是什麼重要的人物,但是身份擺在那裏,他出事,皇帝就是爲了面子也要查下去,就算魔教勢力龐大,但是和朝廷對上,想要全身而退也是難以想像的麻煩。
事實上就在把顧明曦打落懸崖的時候上官靈素就已經後悔了,她不是不顧大局的人,錯就錯在顧明曦太犯賤,三撩五撩的讓她失去了理智。
匆匆的掃了尾,上官靈素開始慶幸她借了這個側妃的身份,誰會想到她堂堂魔教聖女,會假扮成一個妾呢?
只是說到底,她的計劃還是失敗了,上官靈素咬牙,看了一眼禦劍山莊的方向,她還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屈辱,早晚有一天,她要這些人都跪在她的腳下,尤其!是那個姚尋。
不知想到了什麼,少女明麗的面容上露出一絲絲溫柔的笑意,眼神裏卻泄露了殺氣。

第32章 江湖劍客

顧明曦的一生稱得上跌宕起伏,他是先皇後所出的嫡子,偏偏是在皇後被廢之後才出生,他自小在冷宮長大,爲人陰鷙,和幾個哥哥關係都不好,可他的運氣也算好的,五年前皇位角逐,最終坐上皇位的是他同母的兄長。
但是這不代表他就能用著小王爺的身份安享富貴了,這個兄長有個十分寵愛的妃子,偏偏早年他曾經對她口出不遜過,原本顧明曦幷沒有當回事,直到他被人刺殺,差點身死,證據直指那妃嬪,這個皇兄也沒有半點要給他做主的意思時,顧明曦才驚覺,京城呆不得。
兜兜轉轉,又回到了曾經幼時庇護過他的禦劍山莊,顧明曦其實是想安心呆在這裏的,但是隨著小師妹的漸漸長大,他發覺衆人看他的眼神越來越不對,猛然間才想起,他曾經暗示過的那些話,那時皇兄尚未登基,他只是一個無權無勢的皇子,想要得到姚尋的庇護,然而等到他得了王位,即使只是名義上的王爺,也讓他不甘心起來。
小師妹只是一個傻子,他對她一點興趣都沒有,爲什麼要委屈自己呢?他是師父唯一的徒弟,將來禦劍山莊遲早是要交到他手裏的,他可以給小師妹找一個溫柔體貼的夫君,好好照顧他們一輩子,爲什麼偏偏要是他來娶呢?
懷著這樣的想法,他試探著納了一個側妃,沒想到的是,師父當時沒有半點表示,在他都要以爲師父默許了的時候,他被取代了。
原來不是非他不可,原來他終究什麼也得不到。
被打下懸崖的時候,顧明曦覺得自己大約是死定了,他甚至擡起頭看向天空,一輪新月正當時。
不知道怎麼的,他忽然想起那個被他嫌棄過很多次的傻子,他偶爾心情好的時候給她一個撫摸,她就會笑得眼眸彎彎,就像是這月亮一樣。
從前的一切走馬燈一般在腦海中劃過,顧明曦這才有些茫然的想道,他這短短的一生,怕是只有那個傻子對他好過,不求回報。
還真是,諷刺啊。
顧明曦閉上眼,等著最後一刻的來臨。
等了許久,也沒等到,後背反而貼上了一個柔軟的實物。
顧明曦睜開眼睛,只見周身一片幽暗的湖泊,他躺在正中巨大的蛛網上,不遠處,一隻半人高的巨大蜘蛛正朝他迅速爬來。
身下的蛛網十分粘膩結實,也正是因爲這樣,救了他一命!顧明曦掙紮著掏出隨身的匕首,劃開蛛網,任由自己落進湖水裏。
見那蜘蛛有追上來的意思,顧明曦眨了眨眼睛,直接丟出了匕首,他的匕首削金斷玉不在話下,帶著氣勁直直的打入了蜘蛛的腦殼裏,巨大的蜘蛛在網上不停的掙紮,過了一會兒,恢復了平靜。
原文裏差點和陳漠同歸於盡的蜘蛛,僅僅是一個照面,就被顧明曦解決掉了。
顧明曦等了一會兒,確定那蜘蛛已經死透了,才遊過去,把匕首拔出在湖水裏洗了洗,上岸。
湖邊四處都是叢林,才見了那麼大的蜘蛛,顧明曦對一切充滿警惕,自然不會深入,他四下裏看了看,想要攀上去,夜晚對於習武之人來說算不得什麼,以他的眼力能夠很清楚的看到四周的情景。
忽然,他挑了挑眉,在不遠處看到了一個孤零零的荒墳。
有死人不稀奇,萬丈懸崖下,人跡罕至,普通人掉下來必死無疑。只是,死在這裏,還有人給立墳?
顧明曦毫不猶豫的走了過去。
禦劍山莊後山的懸崖有個名字,叫橫天澗,不過中間有沒有水沒人知道,因爲兩山之間的間隙太大,懸崖極高,基本沒有人能夠下得去,不過看著懸崖邊的痕跡,顧明曦不是被抓走了,就是被打了下去。
姚尋還是比較偏向於後者的,魔教抓一個無權無勢的王爺根本沒有用處,反而會惹禍上身,那個假扮側妃的女子只要不傻,就會選擇殺人滅口。
即使是屍體,禦劍山莊也是要給朝廷一個交代的。
這懸崖一般人下不去,姚尋卻可以,他也不猶豫,事實上武功到了他這個地步的,也沒有什麼好怕的了,察看了一下位置,姚尋幾個呼吸起落,順著懸崖就往下飛去。
一路下來,他自然看到了那浮在蛛網上的蜘蛛屍體,仔細的察看了一下傷口,姚尋確定了,顧明曦沒死。
清晨的叢林一覽無餘,姚尋在一棵大樹上看到了昏迷的顧明曦,他的臉上還帶著淚痕,也不知擔驚受怕了多久。
姚尋頓了頓,原本是想叫醒他的,伸出去的手卻輕輕的在他睡穴上劃過,顧明曦的眉頭放鬆了些,姚尋把人拎起來,輕功踏雪無痕,一步步上了懸崖。
姚淺醒來的時候才知道這件事情,她被嚇了一跳,這掉落山崖明明是男主劇情啊,大難不死也是男主標配啊,怎麼讓顧明曦給開了?
不過聽說顧明曦和那蜘蛛打鬥直至昏迷,大約是沒有拿到那份奇遇的,姚淺放下了心。
出了這樣的事情,顧明曦是必須要留下來修養的了,開始他昏迷的時候姚尋還沒發覺,等到大夫過來,才發現,顧明曦的左腿摔斷了,傷筋動骨一百天,想走也走不了。
畢竟只是個十幾歲的娃,又是被她討厭的女主給害成這樣,姚淺對顧明曦生出了一股同仇敵愾之情,簡稱同情,想想他也沒什麼錯,就是脾氣不太好,經了這一難,他對人的態度好了許多,也不像以前那麼嫌棄她了,看在那張臉的份上,姚淺還是很願意原諒他的。
顧明曦躺在床上,眉眼彎彎的看著號稱過來探病的小姑娘坐在他旁邊,一臉嚴肅的吃綠豆糕。
“慢點,小心別把口水滴到我床上。”他輕聲說道,卻沒像從前那樣嫌棄的撇過頭,反而伸手取了條帕子,給姚淺擦了擦嘴。
姚淺有些受寵若驚,擡起小臉乖乖的讓顧明曦擦,簡直像只被撫摸了脖頸的貓。
顧明曦看著她,果然,那雙漂亮的眼眸彎起來的時候,和那晚的新月那麼像。
他有些後悔自己從前做過的那些事情了。
傻子又怎麼樣?這輩子他算計來算計去,算計得衆叛親離,連同胞兄長都恨不得他死,唯一有過的,還算是溫馨的回憶,居然都是和這傻子一起。
他嫌棄的給她擦口水;他在師父面前寵她哄她,背過身敲她腦袋扯她臉頰;她睡懶覺不肯起床,他等在外面氣得踹墻;她摔倒了哭的淚水漣漣,他滿頭大汗抱她去蕩秋千。
不知不覺,她已經刻進了他的腦海,成了他的習慣。
顧明曦的眼神一點一點的溫柔下來,終究化作一聲滿足的嘆息,好在他還有機會,用餘下的時光來彌補這個傻乎乎的小姑娘。
白嫩嫩的小臉被擦乾淨之後,看上去可愛極了,顧明曦嘴角彎起一絲笑意,擡手想要摸摸姚淺的臉,卻被她一個條件反射避過。
姚淺眨了眨眼睛:“師兄?”
顧明曦也不惱,只是對姚淺的稱呼皺了皺眉頭:“怎麼不叫明曦哥哥了?”
姚淺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索性就不回答,她後退了一點點,低下頭玩起自己的手指來。
顧明曦眨了眨眼睛,說道:“姚兒都不願意和明曦哥哥親近了嗎?”
他生得實在是好看,俊美的容顔能輕易的讓任何女子心軟,只是姚淺看過李承嗣那逆天的長相,對男色的抵抗力很高,她小聲的說道:“爹爹說像以前一樣親近師兄的話,師兄的夫人會生氣的。”
說完她給自己默默的點了個贊,簡直滿分有沒有?她就不信了,這話說出來顧明曦還好意思調戲良家美女。
師父……顧明曦的臉色陰沈了一瞬,隨即笑了:“姚兒,你不懂的,明曦哥哥怎麼會娶別人呢?”
姚淺張了張嘴,呆了一下:“可是,可是那天的姐姐……”
“姚兒,我從未寵幸過任何人。”
顧明曦不想再提那個側妃的事情,如果他想的沒錯,那個易容成他妃子的人應該早就殺人滅口了,他納妾只是爲了試探,禦劍訣初始練的是童子功,他基礎不牢,爲了更進一步,一直沒有破功。
顧明曦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把這件事情認真的解釋給姚淺聽,但是他就是說了,即使知道她聽不懂,但是他還是想要告訴她。
……怎麼可能聽不懂啊!
姚淺簡直都要犯心臟病了,顧明曦是不是落崖的時候把腦袋撞壞了?之前不是那麼嫌棄她嗎?現在說這些有的沒的到底想幹什麼啊!
顧明曦一把握住姚淺的手,好看的眸子微微垂下,落下一片扇形的陰影,俊美的讓人心折。
“姚兒,我想照顧你,一生一世爲期,可好?”

第33章 江湖劍客

姚淺想要掙紮,卻被顧明曦輕而易舉的壓制住,他擡起姚淺的臉頰,讓她的目光對上自己的。
姚淺的眸子清澈的就像是嬰兒一樣,滿是純然的無辜和驚恐,好像不明白發生了什麼,顧明曦看著,心微微的軟了,他嘆了一口氣:“我忘了,你不懂這些。”
他慢慢的靠近姚淺一些,在她額間落下一吻,用小王爺從未有過的溫柔語氣說道:“不懂沒關係,只要你還陪在我身邊就夠了。”
他的語氣雖然溫柔,姚淺卻有些不寒而栗,在某個瞬間,她覺得顧明曦的眼神和李承嗣重合了,那種陰鷙的,絕望卻還帶著期待的眼神,仿佛亡命之徒。
姚淺不知道自己這個時候是該掙紮還是表現的更像傻子一點,這時身後一股力道傳來。
陳漠冷著臉把姚淺抱進懷裏,看向床上的顧明曦。
“師兄,姚兒不知道輕重,你小心腿。”他輕聲的說道,看上去有禮有節。
顧明曦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擡眼看向陳漠,他道:“師弟這會兒過來,也是探病的?”
他瞥了一眼外間的天色,正是華燈初上,若是來探病,未免失禮。
陳漠面無表情:“探病什麼時候都可以,不過師兄,姚兒該睡了。”
顧明曦看了一眼驚魂未定的小姑娘,知道自己剛才是真的嚇到她了,深吸一口氣:“勞煩師弟代我送姚兒回去了,多謝。”
陳漠仿佛漫不經心的說道:“這是我分內之事,師兄不必多禮。”
顧明曦的眼裏帶上了冷意,就這麼看著陳漠抱起姚淺,朝門外走去。
落在床榻邊的手,慢慢的握成拳。
回去的路上,姚淺察覺到陳漠的心情不好,她知道是剛剛和顧明曦的舉動太讓人誤會了,但是她沒有辦法像個正常人一樣的去解釋,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個花來,她索性把自己往顧明曦的懷裏塞了塞,抱住了他的脖子。
“姚兒不喜歡師兄,姚兒喜歡哥哥!” 她大聲的說道。
陳漠的腳步頓了頓,他知道小姑娘一般說話都是輕聲細語,只有格外想要強調什麼的時候,才會這麼大聲的說出來。
嘆了一口氣,陳漠摸了摸姚淺的頭,“以後別和師兄太親近,他已經有了一個側妃,日後還要娶王妃……”
沒說完,他楞住了,若是顧明曦想要娶姚兒做王妃的話,他又有什麼理由阻止他和姚兒親近呢?
姚淺見陳漠不說話,有些急了,抱著陳漠的脖子磨蹭撒嬌道:“姚兒只想和哥哥親近,姚兒喜歡哥哥,姚兒要嫁給哥哥!”
她說完,還擡起腦袋在陳漠的唇上啄了一下。
陳漠怔住了,看著一臉喜悅的仿佛在宣告著什麼的小姑娘,他的心裏忽然生了一個念頭,這念頭就像是一顆藤蔓的種子,落地就生了根,再也無法從心頭拔去。
【滴,陳漠好感度增加10點,目前好感度爲70點,請宿主再接再厲】姚淺呆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更大了,她使勁的抱住陳漠的脖子,在他的臉上落下一個大大的吻。
陳漠腳步頓了頓。
入夜,暗衛們趴在陳漠的屋頂,再度十臉懵逼的聽了一個時辰的墻角。
顧明曦在養腿傷,自然無法教陳漠禦劍訣的基礎了,姚尋只得親自上手來教,陳漠的資質十分好,他的年紀又輕,學起東西來事半功倍,一般姚尋演練過一次,至多三次,他就能記住。
除此之外,顧明曦卻是給了姚尋一個意外的驚喜,經過那次落崖之後,原本資質平平的顧明曦卻像是打通了什麼關竅一樣,雖然因爲腿傷不能練劍,但是他的內功修習卻一日千裏,就在短短的一個月裏幾乎追平了同等境界的天之驕子。
姚尋看他的眼神也緩和多了,顧明曦畢竟是他第一個徒兒,他也曾經悉心教導他許多年,雖然在他心裏誰也比不上自己的女兒,但是和姚淺無關的情況下,他也不至於虐待自己的徒弟。
磨磨蹭蹭了一個月,姚淺的進度也從70點卡在了85點上,陳漠的好感度上了85點之後,不管她怎麼努力,也不能更進一步了。
姚淺看過原文,知道陳漠是個十分傳統的男人,他會對女子心動,但絕對堅守著底綫,不會任由自己沈淪感情,他和女主的關係突飛猛進,也是因爲女主用藥算計了他。
姚淺沒有下藥的打算,她雖然需要完成任務,但是也沒到出賣自己的地步,陳漠是個責任感很強的人,她想讓他在她離開後無論任何情況下都護住禦劍山莊,不和姚尋爲敵,除非……把他變成禦劍山莊的人。
姚淺開始鬧了,她要嫁給陳漠,誰勸也不好使!
姚尋看著陳漠的目光如同在看一頭狼,而引狼入室的那個人就是他自己。
姚淺鬧歸鬧,旁人都是冷靜的,陳漠大仇未報,即使有那個心也沒那個心情,姚尋更是這麼覺得,他的姚兒年方十歲,哪裏懂什麼嫁娶,即使喜歡,至少也要等到及笄再說。
姚淺都要給她爹跪了,還及笄呢,她的原身十四歲不到就被女主害死了,離劇情開始就剩下三個月,到時候她就算不自殺,也肯定會有天災人禍讓她脫離這個世界,在這之前不套牢陳漠,她還真害怕劇情慣性,陳漠和女主天雷勾動地火,讓她爹做了炮灰。
姚淺知道自己過分了,陳漠幷沒有做什麼對不起她的事情,她卻一直在算計他,不過想想原文裏陳漠對禦劍山莊做出的那些事情造成的後果,就算不是他主觀上想要這麼做的,他到底也是女主的幫兇,彌補一二也是應該的。
一個傻子想要堅持一件事情是很容易的,尤其是在這個傻子三千寵愛在一身的時候,拗不過姚淺,姚尋黑著臉詢問了一下陳漠的意見,大有你不同意就宰了你的架勢,陳漠還沈浸在突如其來的驚喜中,呆呆的點了頭。
十月,禦劍山莊大小姐訂婚,昭告武林。
姚淺在侍女的伺候下一件一件的試著嫁衣,她還從來沒穿過這個,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驚奇,白嫩嫩的小手撫摸著精緻的嫁衣,看上去不像是新娘,反倒像是小孩子一樣。
小蘭笑了笑:“小姐還小,主子說了,如今只是先訂婚,再過幾年小姐正式成婚啊,嫁衣比這個還漂亮呢。”
她說的不是哄姚淺的,一件精美的嫁衣往往要做上一年甚至三四年的工夫,這一件是趕工做的,雖然華貴,但是未免粗糙,主子請了江南最好的綉娘,從現在開始設計趕工,等到了正式成婚的時候,那嫁衣必然精緻非凡。
姚淺摸了摸嫁衣上的金綫,又看了看鳳冠上閃耀的明珠,心裏淚流滿面,這何止是有錢啊,簡直就是有錢啊!
可以,這很禦劍山莊。
往來的賓客都是江湖人,沒什麼大講究,姚尋也怕累到姚淺,大體上說的下去就行了,姚淺只是露了個面,就被侍女送了回去。
陳漠一身大紅喜服站在那裏,就吸引了大部分人的視綫,事實上很多人開始都覺得姚尋是會把女兒嫁給顧明曦的,畢竟顧明曦年少俊美,身份又高,還是禦劍山莊的親傳弟子,他也行走江湖不少日子了,從未和江湖女子傳出任何不清不楚的事情來,堪稱潔身自好,怎麼看都是最好的女婿人選,沒想到不聲不響就換了個人。
但是衆人看著陳漠,又不禁想,這也不是沒道理,這少年生得一點也不比小王爺差,眉眼間一股極爲親和的氣質,讓人忍不住想要接近,看著就是溫柔體貼的,尤其他無父無母,身負血海深仇,想要報仇,就得捧著禦劍山莊的大小姐,哄得她開心了,才有以後,多好掌控。
何況……禦劍山莊的大小姐腦子有問題的事情也不是秘密了,衆人都有些陰暗的在想,沒準是人家小王爺看不上呢。
顧明曦陰陰沈沈的坐在角落,看著陳漠,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他的腿傷剛好不久,按理不該飲酒,但是姚尋不管他,也就沒人去觸他黴頭了。
他沒想到,他沒想到師父會這樣對他,小師妹她懂什麼?她想嫁給陳漠?怎麼可能?她也許連嫁給陳漠是什麼意思都不懂,只有師父,師父他不想讓她娶小師妹,才便宜了那個陳漠!
看著陳漠跟在姚尋身後一桌一桌的敬酒,顧明曦捏著手裏的酒杯,雙目沈沈。
敬到他這一桌,顧明曦站了起來,他臉上還帶著酒意,姚尋微微的皺眉:“明曦,你這是什麼樣子?誰準你喝酒的?”
顧明曦輕聲說道:“今天小師妹定親,徒兒高興,高興。”
他說著,又是一口酒咽下。
“我原本以爲,小師妹會是我的……”他喃喃的說道,目光在陳漠的臉上掃過,忽然一把砸了酒杯。
“師父,你告訴我,他憑什麼?憑什麼!”顧明曦大聲的說道,俊美的容顔因爲怒意顯得有些扭曲。

第34章 江湖劍客

滿堂寂靜。
誰也沒想到顧明曦會在自家師妹的定親宴上失態。
年少俊美,師出名門,身份尊貴,他是無數江湖女俠夢中的情郎。原本衆人都以爲是他看不上自家師妹,這才換了人,但是看他如今的反應,卻不像是沒有心思的。
衆人面面相覷,看著姚尋黑沈的臉色,終究沒人敢做聲了。
“鬧夠了嗎?鬧夠了就給我回去,丟人現眼!”姚尋冷冷的說道。
顧明曦的眼裏都帶上了血絲,他擡手指著陳漠道:“師父,我到底哪點不如他!”
他滿眼怒意,竟然出手就要去扼陳漠脖頸。
姚尋面色冷峻,上前一步就要擒住顧明曦,卻沒想到他身形意外敏捷,一招出手竟拿不下來,不過只是瞬息之間,姚尋再度出手,顧明曦就被按住了頭,一掌擊在後頸處,暈了過去。
沒人發覺這裏面微妙的不妥,他們只看到姚尋出手如電擒住了顧明曦,只有姚尋自己微微的皺了眉。
“送他回房。”姚尋把昏迷的顧明曦交到李管事手裏,旋即接過了陳漠遞上的酒杯,對衆人道。
“明曦最近練武到了瓶頸,今日又飲了些酒,說了胡話,還請諸位不要放在心上,姚尋罰酒一杯,代爲賠罪。”
衆人都連連稱不敢,紛紛舉起酒杯敬姚尋,氣氛仿佛又回來了。
只是心裏,到底還是八卦,不少人的目光落在了陳漠身上,小王爺剛才話裏的意思明明是他喜歡自家師妹,姚尋卻不讓,還親自選了這麼一位啊,這人何德何能,勝了小王爺抱得美人歸?
是的,美人,沒人覺得顧明曦腦子有坑,他是朝廷的小王爺,六宮粉黛司空見慣,平素更是對那些江湖上出了名的美人不假顔色,能被他愛慕的女子,必定是絕色佳人。
想想姚尋的風華,衆人頓時覺得這個推測合理萬分。
姚淺在她還不知道的時候,已經在江湖上掀起了一陣風浪,甚至有江湖百曉生傳出話來,等見過禦劍山莊大小姐之後,要重新修訂江湖美人排行榜。
一天的忙亂過後,姚淺連嫁衣都沒有脫,趴在床上,忽然發覺很久沒有動過的好感度又漲了,一直漲到了90點。
她卻高興不起來,任務快要完成了,這也就意味著她就要離開這個世界了,上個世界她終究對父母感情不深,又是那樣的處境,即使是自盡,她的愧疚也沒有那麼深,但是姚尋,他只有她這麼一個女兒,或許是因爲愛妻早逝,他把全副心神都放在她的身上,姚淺真的沒有辦法想像,她離開這個世界後,姚尋會是什麼樣的反應。
還有陳漠,她的任務經驗不多,李承嗣和陳漠兩個人站在一起,她自然要更喜歡單純的陳漠,因爲喜歡,也就更加愧疚。
她有些懷疑自己的任務是不是做錯了,要是一直這樣輪回下去,一個世界一個世界的欺騙別人的感情,她都沒有辦法想像最後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
思緒紛飛,姚淺抱著枕頭,竟然也就這樣朦朦朧朧的睡了過去。
離定親宴已經過去了一個月,禦劍山莊大小姐和兩位師兄的愛恨情仇已經傳的沸沸揚揚,有說書人專程編了話本,在大街小巷唾沫橫飛,竟然也很受年輕女眷們的歡迎。
“當是時,顧小王爺手中摺扇一合,俊眼飛眉,盈盈含笑,惹得那小師妹以袖遮唇,暈生兩頰,隱隱生光……”
姚淺窩在陳漠懷裏,尷尬癥都要犯了。
她和陳漠既然定親,就是未婚小夫妻了,即使防火防盜防女婿如姚尋,也免不了寬容些,今日姚淺鬧著要去看花燈會,姚尋手一揮,放了陳漠一下午的假。
沒想到……她正津津有味的聽著說書,一個轉臉,,她就成了主角。
她怎麼不知道她還和顧明曦有一腿了?
姚淺緊張的偷瞄一眼陳漠,見他臉上幷沒有什麼異狀,才安下心來,她抱了抱陳漠的腰,小聲的說道:“哥哥,姚兒不聽說書了,姚兒要吃糖葫蘆。”
陳漠見她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顯然是聽懂了那說書人的意思,他有些好笑,摸了摸姚淺的頭,說道:“無事,哥哥知道姚兒只喜歡哥哥一個人,嗯?”
那微微上揚的沙啞尾音再度讓姚淺紅了臉,她軟軟的說道:“嗯……還是想吃糖葫蘆。”
剛剛來的路上她都看見了,不止是山楂做的糖葫蘆,還有蘋果的,橘子的,看上去好吃又漂亮,她都好久沒有吃過這樣的糖葫蘆了。
陳漠彎了彎眸子,溫柔道:“哥哥帶姚兒去。”
出了茶館,臨著一間酒樓,轉角就有賣糖葫蘆的,姚淺蹦蹦跳跳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向陳漠招手。
小姑娘看上去就像是一隻蹦蹦跳跳的小白兔,可愛極了,陳漠的心軟了軟,連忙跟上。
姚淺跳了一下,夠到一隻串著橘子和山楂的糖葫蘆,上面一層透明的糖衣,小販見她穿著打扮都不俗,好脾氣的笑了笑:“這位姑娘,帶橘子的五文一串,山楂的三文一串。”
陳漠剛付了錢,姚淺又跳起來拿下一串,他只好把剛剛收起來的錢袋取出來,付了五文,沒想到剛剛把錢袋收回去,姚淺把兩串糖葫蘆換到一隻手上拿著,又拿下一串來。
小販忍笑,陳漠無奈道:“姚兒,別鬧了。”
姚淺眨了眨眼睛:“哥哥掏錢袋的樣子好看。”
陳漠一把敲在她的額頭上,很輕,他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輕聲說道:“想看,回家給你看,讓你好好的看個夠。”
姚淺握著糖葫蘆,忽然有種自己被調戲了的錯覺,應該……不會吧?陳漠可是個再純情不過的少年了,總不會這麼快就學壞了吧。
看人掏錢袋一時爽,吃糖葫蘆的時候姚淺才感覺到了來自宇宙的惡意,陳漠拒絕接受她的糖葫蘆,她只能一個人吃三串,偏偏賣糖葫蘆的小販很實誠,糖葫蘆長長一串,每一串都是六顆山楂一隻橘子的分量,姚淺不是個浪費的人,只能委委屈屈的邊走邊吃。
陳漠看的好笑,要知道禦劍山莊的産業雖然不如很多武林中的大勢力多,卻也是一地豪富,禦劍山莊的大小姐卻連一根糖葫蘆都捨不得丟,把自己撐得走不動路,真是個傻丫頭。
在姚淺勉勉強強吃掉第二串糖葫蘆的時候,陳漠終於看不下去了,他從姚淺的手裏取過那根分量十足的糖葫蘆,嘆了口氣:“吃不下去還撐著,撐壞了怎麼辦?”
他原本想把手裏的糖葫蘆丟了,但是看著姚淺心疼的眼神,只好無奈的說道:“給我吧。”
姚淺眨了眨眼睛,連忙點點頭,看著陳漠就像看著救星一樣。
陳漠自小跟在門派長老身邊習武,基本沒出過門,更沒怎麼吃過糖葫蘆,橫著拿起,擰著眉頭就是一口,糖衣被咬碎,他兩邊臉頰頓時沾上不少碎糖渣。
和剛來到禦劍山莊的時候比,陳漠白晰了許多,因爲跟著姚尋習武的原因,結實了不少,看著也不瘦了,畢竟原本的好底子在那裏,走在街上,俊美的惹眼,偏偏這樣一個少年,笨拙的咬著糖葫蘆,吃得一臉糖渣……
姚淺撲哧一下笑了,陳漠握著糖葫蘆,假裝沒看到路人奇奇怪怪的眼神,他這次掌握了方法,對準最上面的山楂咬了下去,隨即,臉就是一僵。
看姚淺吃的歡快,他沒想到山楂是有果核的……而且還很硬。
勉強把酸的過分的山楂咽下去,陳漠擰著眉觀察了一下包裹著糖衣的橘子,看到裏面沒有核,放下心,繼續咬了下去。
一口,汁水橫流,濺在嘴角,陳漠已經不想再說什麼了,他目光沈沈,看著笑得咯咯不停小姑娘,擡手把她脖子上系著的小圍兜解下來,然後,擦了擦嘴角。
姚淺眨了眨眼睛,臉頓時紅透了,這個小圍兜是……她用來擦口水的!
陳漠看著姚淺,忽然彎了彎嘴角,眉眼間帶上了些許撩人的意味,他就這麼慢慢的張開薄唇,舌尖在包裹著透明糖渣的山楂上舔過,然後,一口咬了下去。
半邊的山楂被咬下,陳漠看著姚淺,慢慢的咀嚼。被那種撩人的目光洗禮,姚淺幾乎以爲被吃的是她自己,被一寸一寸的舔過,然後一口吃掉。
陳漠慢條斯理的把糖葫蘆吃完,又用那個圍兜給自己擦了擦嘴,才微微俯身,給姚淺把圍兜系了回去。
陳漠擦過嘴的圍兜……姚淺向天發誓,她再也不流口水了!
“走吧,看花燈。”
姚淺的腦袋被拍了一下,仿佛剛剛的那個色氣的動作只是一個幻覺,現在的陳漠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帶著妹妹出來看花燈的正直兄長。
……正直個鬼啊!

第35章 江湖劍客

花燈會是很熱鬧的,燈火明明暗暗,來來往往的人們三五成群,在夜色下漫步鬧市,偶爾有調皮的小童舉著花燈嬉笑著跑過,更添幾分生氣。
姚淺原本是有些被陳漠的反常嚇住了的,但是逛了許久,各式各樣的花燈實在好看,陳漠又是一副好哥哥的樣子一直跟在她身邊,她本就心思不重,沒過多久就拉著陳漠的手到處跑著去看花燈了。
這花燈也就講究,金玉紫檀一類精緻些的,用來送心上人再好不過,那些竹編的手藝是用來打發調皮掏蛋的孩子們的,還有一種叫湖心燈,精緻極了,卻是紙做的,底盤上才弄了幾道隔開水面以及使花燈順利浮水的竹片底子。
見她目不轉睛的看著,很喜歡的樣子,陳漠笑了笑,從錢袋裏取出幾文錢,交給那賣花燈的小販,靜靜的從他手裏接過兩盞花燈。姚淺眨了眨眼睛,翻了翻那湖心燈,果然在底下靠近竹子的地方看到了一張不大不小的素白箋,她看了一眼小販的身邊,果然不少書生打扮的人都支起了攤子,有人單純賣筆墨,有人則是低頭坐在那裏替別人謄寫,看上去倒是熱鬧極了。
陳漠不知道這是個什麼東西,不過看看倒也能理解了,他對姚淺眨了眨眼睛,把手裏的花燈柄交給姚淺,姚淺呆了呆,正不明所以,陳漠忽然一把把她抱了起來。
姚淺“啊”了一聲,知道是陳漠使壞,她伸手用力的去錘他後背,然而對陳漠來說,這點力道實在是可以忽略不計。姚淺另一隻手還提著湖心燈,這時她才發覺,陳漠的那盞燈上卡著的素白箋不見了,再一看,可不是被他拿在手上的那張?
此刻他們兩個人站在一個年輕書生的攤前,看上去竟然和周圍的那些或是羞澀或是落落大方的小夫妻差不多,只是年紀偏小了一點,陳漠倒還看不出來,骨齡幷不是一個人的歲數,他說是比姚淺大一歲,實際上差不多兩歲,陳漠看上去就像是個十四五六的少年郎,而姚淺卻是一團孩子氣,因爲天生的癡傻,她看上去不染一絲紅塵煙火氣,眼眸清澈的就像是嬰兒一樣。
陳漠安撫的摸了摸姚淺的頭:“姚兒別鬧了,好不好?”
姚淺覺得臉有些燙,捶打陳漠的拳頭化成她抱著陳漠的雙臂,姚淺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說真的,美色誤人,男色更是。
陳漠把手裏的素白箋交到書生手裏,似乎想起了什麼,從姚淺的花燈裏取出另外一張,他想了想,說道:“不如題首詞吧?”
他問的認真,那書生也不敢怠慢,想了想,小心翼翼的說道:“不知這位公子,喜歡何種詩詞?”
陳漠幷不精通詩詞,對這些女兒家的東西他一向都是能避則避,但是對著姚淺,他總是想讓她更加開心的。
想了想,他微微彎腰,說道:“姚兒喜歡什麼樣的詩詞?”
如果可以,姚淺真想告訴他,經過唐詩三百首,宋詞八百句的殘酷洗禮,她對那些詩詞的第一反應就是頭疼。
不過她也算猜出了陳漠的意思,知道他是要在花燈上題字,她眨了眨眼睛,露出茫然的神色來。
這時陳漠忽然才反應過來,他和姚淺相處的太好,讓他幾乎都忘記了,眼前靈氣逼人的小姑娘是天生的癡兒,她大約連詩詞是什麼,都不懂罷。
陳漠反而有些愧疚起來,他摸了摸姚淺的頭,輕聲道:“抱歉,哥哥忘了。”
他想了想,對那書生笑道:“左右是放著玩,公子不如隨意題首詩吧。”
書生也是個機靈的,他的目光在陳漠和姚淺身上流轉一下,發覺兩人之間的關係頗爲特別,想了想,他在那素箋上筆走龍蛇,很快便題上了一首詞。
陳漠接過,楞了一下。
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
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這是,前朝的那首鳳凰吟?” 陳漠的語氣有些奇怪,他握著手裏的素箋,倒不知道該不該放進花燈裏了。
不過看著書生有些不安的神色,他到底還是沒說什麼,姚淺一直很想知道這個鳳凰吟是怎麼回事,她連忙扯了扯陳漠的袖子:“哥哥,怎麼了?”
陳漠猶豫了一下,解釋道:“這是前朝帝後的殉別詞,雖然情誼深重,但總覺得有些不妥……”
姚淺瞪圓了眼睛,她呆了呆,說道:“前朝的那個皇帝,叫什麼名字?”
帝王姓名要避諱,前朝的卻沒有太大的講究,陳漠道:“前朝李氏皇族,承天帝李承嗣。”
猜測成真,她現在所在的這個世界果然和上一個世界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姚淺心思轉動,故作好奇的說道:“哥哥,什麼是殉別詞啊?那個皇帝死了嗎?”
陳漠雖然奇怪姚淺爲什麼會問這些,不過還是給她解答了疑惑:“傳聞承天帝同元後以這首詞定情,後來元後去世,承天帝廣開選秀,尋覓同元後長相相似的女子,沒過幾年又散盡後宮,醉心朝政,後來積郁成疾,臨終念詞而逝。”
姚淺呆呆的,她沒想到李承嗣會做到這樣的地步,她原本覺得李承嗣陰鷙薄涼,才狠下心給了他一刀,但是忽然有人告訴他,李承嗣幷不是那樣的人,他是真的很在意她,要知道,李承嗣原本該活到壽終正寢,兒孫滿堂的。
她有些茫然,呆呆的說道:“怎麼會……”
陳漠發覺姚淺的情緒不對,以爲她是被承天帝後的事跡觸動,他嘆了一口氣,摸了摸她的發頂。
感受到頭上不輕不重的撫摸,姚淺慢慢的回過神來,只是眼神還不免有些恍惚。
陳漠捧起小姑娘的臉蛋,讓她的目光對上他的,輕聲說道:“沒必要難過,真的愛一個人,不會像承天帝那樣,去尋覓僅僅是長相相似的人,這無非是想給自己安慰,卻沒有在意元後泉下有知會如何做想,他關心的,原本也只有他自己而已。”
姚淺的眼睛在夜色下顯得清澈的如同一塊上好琉璃,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看著陳漠的烏黑的眼眸,她忽然就開了口:“要是有一天,姚兒離開哥哥,哥哥不會像那個人一樣嗎?”
陳漠楞了一下,卻笑了,他不常笑,但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沒有一絲的陰霾,他輕聲說道:“沒有人能替代姚兒,從前是,現在是,以後也一樣。”
姚淺忽然哭了,漂亮的眸子裏滾出大顆大顆晶瑩剔透的淚珠,她往前走了幾步,撲進陳漠的懷裏,嗚嗚咽咽起來。
陳漠知道姚淺是癡兒,情緒容易失控,他嘆了一口氣,摸了摸姚淺的頭,把她抱得緊一點,輕聲的哄。
【滴,陳漠好感度增加2點,目前好感度爲92點,請宿主再接再厲】姚淺的眼淚已經止不住了。
陳漠的好感度越高,越是危險,這意味著她就快要離開這個世界了,姚淺不知道到最後會不會像李承嗣的那個時候一樣,讓她自己找合理的方式離開這個世界,如果可以,如果可以,她更希望能以一種平和的方式離開。
不僅僅是陳漠,還有姚尋。
她知道那種突如其來的意外給人造成的傷害有多大,尤其是骨肉至親,那是活生生在心口挖去血肉的疼痛,沒有經歷過的人,根本無法想像。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祈禱成真了,那日花燈會過後,她起初只是著涼,但是沒想到一劑藥下去,病況不見好,反而一日日的更重了。
衆人只當她是身體有些虛弱才會這麼輕易的生病,姚尋還在說著,等她好一些了,要去昆侖山爲她尋些靈藥回來補身子。
只有姚淺自己知道,她這病,好不了了。
陳漠的最後一點好感很難磨上去,姚淺知道這是因爲他心裏還有些心結的原因,她幷沒有刻意的去開解,也許是自私,她想要多在這個世界停留一會兒,哪怕是幾天,幾個時辰,幾刻鍾也好。
姚淺必須要臥床休息,而斷了腿的顧明曦卻徹底痊愈了。
其實他根本就沒受什麼傷,只是那日落崖的時候顧明曦就知道,師父是肯定會下來尋他的,他要是完好無損,說不得就得即日啓程回京城,他在生死關頭想通了很多,他不想再回到皇宮那種勾心鬥角暗無天日的生活了,他想留在禦劍山莊,師妹是他這短暫的一生中唯一的光亮,他想要抓住,也習慣了先付出代價。
他毫不猶豫的爬上了那棵最巨大的樹,任由自己從上面摔下來,摔斷一條腿,爲了保證真實可信,他身上的那些傷也都是毫不作僞的。
他沒想到的是,他被留下來了是沒錯,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師妹和別人定親。
師妹明明就應該是他的!他的!

第36章 江湖劍客

起初衆人都沒發覺姚淺的病有問題,還是陳漠細心,雖然姚淺幷沒有說出來,他卻發現了,姚淺的身體在急劇衰落,從前能很輕易完成的一些事情,她即使是精神好的時候也做不到了。
漸漸的,姚尋也像察覺到了什麼,眉宇間多了一絲沈鬱,只是在姚淺面前,越發溫柔,姚淺有些心酸,卻只能假裝自己是個什麼也不知道的傻子。
姚淺靠在床上聽陳漠給她講故事,她的頭髮只是簡單是梳理整齊,順順滑滑的垂落在床榻上,燭光下,看上去很是溫馨。
陳漠講的是一些江湖傳聞,有真有假,他找了些有趣的來,哄姚淺高興。
“那女子一進門,昆侖宗掌門就啞口無言了,誰成想那打了昆侖宗弟子的,是他自己的女兒呢。”陳漠講故事的語氣很好笑,姚淺知道他是想讓自己開心,眨了眨眼睛,撲哧一下笑了。
“姚兒,也打過。”
她想了想,有些得意的說道:“姚兒打過好多,禦劍山莊的弟子。”
禦劍山莊除了顧明曦和陳漠,都是記名弟子,裏面良莠不齊,有的人真心實意的尊重姚尋,也拿她當大小姐看待,有的人卻看不起她是個傻子,偶爾聽到幾句嘲笑諷刺,指指點點,姚淺才不是忍氣吞聲的人,說她是傻子,傻子打人還不用給理由呢。
陳漠也想起姚淺做過的事情來,彎了彎嘴角,誰說他的小姑娘癡傻的?分明是個小人精。
他摸了摸姚淺的頭,道:“該睡覺了,哥哥明天再來看你。”
姚淺用臉頰在他掌心蹭了蹭,不舍的說道:“想和哥哥一起睡。”
“等到姚兒長大,就能和哥哥一起睡了,所以姚兒,一定要好好的長大。”陳漠輕輕的嘆了一口氣,他看著姚淺的眼睛說道。
姚淺費力的挪了幾下,抱了抱陳漠的腰,睫毛微微垂落下去,她知道,陳漠是發覺到了她的異狀,他明明很擔心,但是卻沒有在她面前表露出來。
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想離開這裏。
陳漠走後,小蘭過來把燭火熄了,姚淺知道,小蘭這些侍女是真的把她當成傻子看待的,基本上沒人的時候,做任何事情都不會過問她,她有一回還看到給她梳頭的小丫鬟見旁邊除了她沒別人,當著她的面,從她的梳妝盒裏取走了一隻不起眼的銀簪子。
不過沒什麼可計較的,她終究只是個過客,她原本也不關心這些人,又爲什麼要爲了她們的態度而生氣呢?
按照原本的規矩,小蘭應該睡在姚淺的外間守夜,但是她習慣了睡自己的房間,每日早晨只需要在陳漠來之前起床就好,姚淺不管她,漸漸的,其他的小丫鬟們也都不守夜了,畢竟禦劍山莊的守衛森嚴,明衛暗衛不知凡幾,原本也用不著她們去保護姚淺。
她們卻沒想到,姚尋是給姚淺安排了暗衛不假,可一群大男人總不能看著小姑娘睡覺,而且爲了避嫌,他們到了夜間全都是守在院落外圍的,這些暗衛想的也好,裏面有小姐的丫鬟警醒著,不管遇到什麼事情,只消叫一聲,他們就能立刻趕到。
兩相誤會之下,姚淺再醒來的時候,人已經在馬車上了。
她的頭昏昏沈沈的,後頸處更是一陣一陣的酸疼,睜開眼又看到不停晃動的馬車廂,姚淺知道,她這是被綁架了。
她此刻重病纏身,別說逃跑,就連動一動都很費力,是個人都能看出來,她命不久矣,這樣的情況,誰會來綁架她?
姚淺想不到的是,馬車日夜不停了整整三天,停在一處小城鎮僻靜的宅院裏時,她見到的人,竟然是顧明曦。
他的身邊還站著一個極爲妖媚的少女,用妖媚來形容少女似乎有些不妥,但是那少女眉眼妖嬈,一舉一動都透著魅意,也只能用妖媚來形容。
姚淺已經很虛弱了,她被兩個侍女打扮的人架著,只是擡眼看了一眼顧明曦,就仿佛耗費了全部的力氣。
她的聲音氣若遊絲,偏偏在場的都是習武之人,能很輕易的聽清楚她的話:“師兄……”
妖媚的少女撫了撫她胸前垂落的兩道發絲,俏皮的繞了繞手指,對顧明曦說道:“小王爺,你的好師妹還不知道呢。”
顧明曦面無表情:“不會有人知道的。”
少女微微的笑了笑,:“也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她的尾音壓低了一下,帶著無言的誘惑,若是尋常男子,早就心跳如鼓,顧明曦卻連一個眼神都沒給她,上前兩步就想從侍女手裏接過姚淺,卻被那少女擋在了身前。
“小王爺,做生意呢,講究個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我可是替你擔了天大的風險,在姚莊主眼皮子底下把他寶貝女兒給你弄了出來,你可不能不守承諾啊。”
顧明曦腳步頓了頓,看向少女,這卻是那魔教聖女上官靈素了。
姚淺聽的心驚肉跳,她不是傻子,自然能夠從顧明曦和上官靈素的對話裏聽出來,他們拿她做了個交易,至於顧明曦要用什麼來交換她,姚淺心中一沈。
“禦劍訣,本王自然會給你。”顧明曦淡淡的說道,看了看上官靈素帶來的人,忽然有些皺眉。
上官靈素怕出岔子,連忙道:“那就……”
顧明曦說道:“這麼多人,不會走漏風聲?”
他的目光在車夫和侍女身上掃了一下,又落到上官靈素身後跟著的兩個護衛面上,露出狐疑神色。
“本王之前一再說明,不能讓他人知道此事,你卻帶了這麼多人,莫非是怕本王反悔,殺了你不成?”
姚淺有些奇怪,顧明曦平時雖然不算沈默寡言,可話也不多,怎麼今天磨磨唧唧的,好像……在打探什麼一樣。
上官靈素媚眼橫飛的笑了笑,道:“這些都是我的心腹,想把姚大小姐從禦劍山莊弄出來,沒有他們可不成,不過小王爺放心,除了我和這幾個人,沒人知道。”
顧明曦眼眸裏流露出一絲極淺的笑意來,上官靈素本能的覺得有什麼不對,不過她沒放在心上,顧明曦的武功她是知道的,那日她戴著面具和他交手,不過十幾回合他就被打落懸崖,要不是他說禦劍訣要配合心法習練,只有事成之後才口述給她,她根本就不會費力和他做交易。
她瞥了一眼姚淺,眼裏露出些許微妙,這樣的傻子,她連嫉妒都不屑,卻偏偏有個不屑她的男子慕之如狂,這種感覺……還真是,噁心。
顧明曦慢慢道:“那就好。”
上官靈素彎了彎嘴角,讓自己顯出不經意的最嫵媚的姿態來,靠近顧明曦一些,在他耳邊柔聲道:“那小王爺答應妾身的事情……”
顧明曦轉過身來,好看的眸子微微泄露一絲冷意,上官靈素察覺到不對的時候已經晚了,她捂著胳膊後退一步,原來顧明曦竟然在她近身的那一刻拔出了腰間長劍,方才那一擊,顯然是要置她於死地!
上官靈素臉上完美無瑕的表情都要裂開了,她怒極反笑:“小王爺這是要做什麼?你可別忘了,你的心上人還在我手裏……”
她一句話沒說完,那兩個侍女已然倒下,顧明曦飛身一步攬住了姚淺的腰身,把她抱進懷裏。
上官靈素臉色冷了下來,“你以爲,你能帶著這個累贅活著離開這裏?”
顧明曦解下自己的腰帶,遮住姚淺的眼睛,錦白的腰帶繞了兩圈,系好,這才緩聲道:“這話,應該是我對你說的。”
他話音剛落,竟就一隻手抱著姚淺,一隻手持劍沖了上去,上官靈素還沒來得及反應,幾招過後,竟就落了下風。
她尖叫道:“不可能,你的武功怎麼會……”
上官靈素的話再也說不出口了,劍尖洞穿了她的喉嚨,而她帶來的兩個護衛連反應都來不及就被顧明曦的護衛殺了。
魔教聖女,一劍封喉,顧明曦的武功,已然步入了江湖一流高手的境界。
姚淺只聽到上官靈素一聲慘叫,然後就沒了聲音,這下她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顧明曦那日落崖,果然得了本來該屬於陳漠的機緣!那懸崖下的心法講究的就是個速成,他練了這麼多日子,起碼也該入門了才對。
她不知道顧明曦爲什麼要殺了上官靈素,然而無法否認的是,她居然有那麼一刻安心了。
隨即她感覺到自己被放了下來,坐在了一個柔軟的東西上,她伸手摸了摸,大概是床榻。
姚淺想去扯眼上的腰帶,卻不防一隻大手忽然死死的按住了她兩隻細弱的手腕。
顧明曦的聲音傳進耳朵裏,帶著一種近乎冷靜的瘋狂。
“師妹,我終於可以得到你了,你終於是我的了。”

第37章 江湖劍客

這個時候顯然不能再裝傻,姚淺費力的掙紮起來,只是她已經病入膏肓,那些掙紮在顧明曦看來,不過是小打小鬧,他很輕鬆的壓制住了她。
姚淺想說什麼,被一個吻死死的封住了嘴唇。
炙熱,瘋狂,絕望,姚淺從來不知道一個親吻能廝殺的這樣激烈。
她的掙紮沒有半點用處,姚淺幾乎都有些絕望,只是沒想到的是,一吻過後,顧明曦居然放開了她。
生怕顧明曦忽然轉念改主意,姚淺不敢說話,也不敢去扯眼上的腰帶了,挪了挪,挪到了大概是床裏面的地方,抱起膝蓋,一副防備的姿態。
看著警惕的小姑娘,顧明曦也不惱,看著姚淺的目光裏都是貪婪的地主得到了一屋子金銀財寶的滿足,他仿佛看不夠似的,就這麼一寸一寸的打量著她。
他的小姑娘瘦了許多,看上去臉色蒼白極了,自從那日定親宴失態,他很久沒有被許可去見她了,對姚淺的身體情況沒有概念,方才也沒有註意到,這樣一看,讓他心疼又憤怒。
那個陳漠,就是這樣照顧姚兒的?把人照顧得皮包骨頭,臉色蠟白?
顧明曦的心裏忽然升起了一個念頭,他的小姑娘會不會也是念著他的,因爲一直念著他,才會茶飯不思,消瘦下去?
想是這麼想,他卻沒有問,他不是陳漠,從一開始他就清楚,姚淺是個傻子,自然也不會試圖去揣測她的心思。
顧明曦見姚淺防備他,也不再靠近給她壓力,只是輕聲說道:“這裏是我的別苑,很安全。”
姚淺抖了一下,這個似曾相識的調調,顧明曦是拿了李承嗣的劇本嗎?
看著小姑娘蠟白的臉色,顧明曦終究沒有再說下去,他隱隱的感覺到了什麼,忽然起身道:“去請大夫來。”
姚淺往裏縮了縮,反而安心了,是個大夫都能看出她命不久矣,要是顧明曦還能吃得下嘴,她就認栽!
事實證明顧明曦雖然幹出了綁架以及滅口合夥人的混賬事情,但是還沒有混賬到底,聽了大夫磕磕巴巴的解釋之後,他沈默了許久,讓人把大夫送出去。
姚淺的身體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了,根本無藥可醫,即使用無數天材地寶將養著,至多,能再拖一兩個月。
顧明曦微微瞇了瞇眼睛,坐在床邊,摸摸姚淺有些乾枯的頭髮:“至少,我能陪你到最後。”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有些疲憊,但是裏面的意思很明顯了,姚淺不敢搭話,只能努力的催眠自己是個什麼也不懂的傻子。
只是心裏,免不了還是複雜,她是想和陳漠姚尋在一起過完餘下的日子沒錯,但是讓這兩人愛她的人眼睜睜的看著她一天天的虛弱下去,何其殘忍?
要是就像顧明曦說的那樣,只是陪著她過完這一兩個月的人生,她倒是沒什麼好掙紮的了,悄無聲息的死在別的什麼地方,至少也是留個念想,不至於絕望。她知道,也許陳漠未必會消沈,他還有血海深仇未報,但是姚尋……她竟然有些不敢再想下去。
顧明曦雖然沒有承諾什麼,但是他顯然又回到了起初的狀態,每日等在姚淺房門外,待她洗漱過後,陪她晃晃秋千,姚淺現在的身體已經不足以支撐她再做別的,顧明曦就親自彈琴給她聽。
他的琴很好,是和冷宮裏一個脾氣很壞的妃子學的,那妃子年輕時就是憑著一手琴藝得寵先帝,橫行了幾年,被算計進了冷宮。
冷宮裏很多人都討厭她,只有陰陰沈沈的顧明曦會站在院子外面聽她彈琴,時間久了,那妃子也就開始教他了。
顧明曦只是喜歡聽琴,他覺得琴是用來討好別人的東西,不過和那妃子一樣,很久沒有人願意搭理他,他也就開始和她學琴了。
那妃子去世已經有兩年多了,顧明曦以爲這個世上不會有人能讓他彈琴了,然而凡事總有例外,他願意爲了姚淺破例。
姚淺去世的那天,下了今年第一場雪,雪來的有些早,顧明曦撐著傘,抱著她坐秋千,小姑娘費力的揉了揉眼睛,輕聲的告訴他,她想睡一會兒,很困了。
顧明曦啞聲道:“睡吧,師兄等你,晚上有橘子羹。”
姚淺想點點頭,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在慢慢的失去控制,眼前逐漸的模糊,她一直沒有去刷陳漠的最後一點好感度,也許是愧疚,就算任務完不成,她也不想成爲陳漠的白月光了,這種欺騙別人感情的任務,真的很不好。
迷迷糊糊的,她好像聽到了陳漠的聲音,隨即她感覺到自己被拉進了一個溫暖而熟悉的懷抱裏。
姚淺吃力的睜開眼睛,陡然和陳漠的眸子對上。
“哥哥……不,要喜,喜歡……姚兒了,好不好?”
陳漠撫摸了一下她的頭髮,薄唇輕輕吐出一個字來:“好。”
【滴,陳漠好感增加8點,當前好感度爲100點,恭喜宿主任務完成,請在十秒內脫離本世界】騙子,姚淺哽咽了一下,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劃過。
再次睜開雙眼,卻是無盡的虛空了,姚淺記得她剛剛死亡的時候曾經來過這裏,後來那系統說等她完成任務就會開啓商城,她可以憑藉積分去兌換寶物,了卻任務世界的牽掛。
姚淺不在意這個商城來的是不是遲了,她連忙跑到白色光圈前,急道:“有沒有東西能讓人忘記我?”
光圈閃了閃,機械的系統音給了她回復。
【忘情丹,可斬卻關乎一人所有記憶,購買所需積分:500點,宿主當前積分:200點】姚淺楞了一下,他完成了兩個任務,積分是200點,也就是說她想要購買這個忘情丹,讓陳漠和姚尋忘記她,至少還要完成八個任務。
“我不知道你們到底要做什麼,但是我真的沒辦法再這樣下去了。”
姚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整個人都有些崩潰,這不是任務,這簡直就像是輪回,裏面發生的所有一切都是那麼真實,讓她無法抱著完成任務的心態去攻略,即使是最渣的李承嗣,也不是沒有心的,她真的不想再虧欠別人了。
光圈微微的閃動一下。
【何爲虧欠?】
姚淺楞了楞,她這樣欺騙別人的感情,騙完就走,還不是虧欠?
機械的系統音響起:【天承帝星李承嗣,命犯貪狼女,晚年江山敗落,將星奪位,宿主力逐貪狼,匡扶帝位,雖損帝星壽元四十載,國祚卻多存四百餘年】【天煞孤星陳漠,命犯桃花女,少年得意,晚年落魄,宿主驅散桃花,補全孤星命格,自此一帆風順,登臨武道巔峰】姚淺整個人都楞住了,這些世界不是小說嗎?貪狼女,說的是李承嗣世界的女主,桃花女,是上官靈素?
系統一字一句十分機械的說道:【只是爲了方便宿主代入,以及開始向宿主隱瞞了部分情況,事實上需要宿主完成的任務世界都是成型的,大氣運者也不需要導正人生進度,他們由於天生氣運所鍾,各式各樣的災劫也就應運而生,氣運可以護佑他們不爲外劫所動,唯一不可控的只有情劫】時空管理司需要穩定的大氣運者鎮壓時空,自然不能眼看著他們被情劫所控,一個一個的被消磨乾淨氣運,白月光系統也就應運而生。
舉凡男子,一生之中最愛重的便是初戀的那抹白月光,而人年少的時期,也是最不設防的時候,姚淺是他們精心挑選的,單純,懵懂,善良,初戀的姑娘,本就應該是這樣的模樣。
但是他們沒想到的是,壞就壞在這一點,才兩個任務,就把人家小姑娘弄崩潰了。
只有解釋。
這信息量太大姚淺有點接受不過來,過了一會兒,她才慢慢的說道:“那,我任務世界的那些親人,在我離開之後怎麼辦,你們有想過嗎?”
時空管理司是真沒想到這一點,他們關註的只有大氣運者,頓了頓,系統音再度響起:【爲了補償宿主遭受的精神損失,時空管理司三位管理聯合決議,宿主每完成一次任務後,獲得的積分翻五倍,等到宿主完成一定量的任務之後,得到的壽元多加二百年】姚淺是真的忘了壽元的事情,她還年輕,對這些沒有概念,會選擇做任務也是因爲不想就這麼死去,她不關心這些,她關心的是忘情丹,忘情丹真的能讓人忘卻關於一個人全部的記憶嗎?
姚淺思考了一下,試探著道:“那你先把積分給我,我要換忘情丹給爹爹用。”
光圈微微閃動一下,隨即黑暗中出現了淩晨的禦劍山莊,姚淺瞪大眼睛,死死的看著那仿佛投影一樣的光圈。
視角拉進,姚尋的房間裏,床簾慢慢拉開,三十來歲依然俊美無雙的男子從床上坐了起來,不知想到了什麼,微微擰了眉心,對侍從道:“我真的沒有忘了什麼事情?”
侍從小心翼翼的說道:“您前幾日說要帶少莊主去昆侖宗。”
姚尋點點頭,“對了,漠兒是該找些同齡人練練手了。”
姚尋風華絕代的面容裏少了那絲沈鬱和溫柔,變得更像是一個劍客了,姚淺捂住眼睛,不讓眼淚落下來。
這樣,很好。

第38章 鮮衣怒馬,紅蓮鎧甲

姚淺知道,自己不應該這麼自私的改變爹爹的記憶,遺忘與否不是她有權幹涉的,但是她經歷過生離死別,知道留下的人總是最痛苦的,她是個脆弱的人,無數次想過要遺忘,她在姚尋面前一向乖巧,終究任性了一回。
關於一個人的記憶有美好有傷痛,忘記痛苦自然也要忘記美好,但是她一開始就是個外來者,本就不應該存在,若是可以,她寧願所有的人都忘了她。
尤其是,陳漠。
姚淺努力的讓自己不再多想,她在上一個世界還有一雙慈愛的父母,原本她想花費剩下的積分積攢一顆忘情丹,等完成下一個任務,讓他們雙雙服下,但是系統卻告訴她,長平公主和姚太傅生下了一個兒子,中年得子,自然恩愛非凡,雖然想起她時還是會傷心,但是他們可以互相扶持,傷痛早就被時間鋪平。
簡而言之一句話,忘情丹不是大白菜,誰都能用,要不是姚尋正是天煞孤星命中貴人,而姚淺在他心裏的分量太重,系統根本就不會說這件事情。
姚淺明白了什麼,不再多提此事,轉而道:“那,我下一個任務……”
光圈微微閃動一下。
【地坤界,大氣運者爲天狼將星裴天生,有鶗鴂情劫,消磨將星氣運,及至英年早逝】姚淺不怎麼習慣一個看上去很現代的系統這樣說話,尤其她只聽懂了下一個任務對象叫裴天生。
系統卻覺得她懂,下一刻姚淺眼前就是一黑。
大寧開國六十載,君王四易,如今正值天子病重,西北異族趁機發亂,朝堂初顯亂象。
天子只得一雙子嗣,長子江含爲裴貴妃所出,二皇子江越爲正宮皇後嫡子,長子不嫡,嫡子不長,卻都有能爲,故此太子之位一直沒有定下。
貴妃裴氏,家族龐大,兄長裴晉爲西北大元帥,統率西北兵馬,大皇子得以背靠母族,雖然其他方面的支持有些不足,但在很多人心裏,他已然成了未來的帝王。
誰也沒想到變故來的這麼快。
四月,異族馬蹄悍然入侵邊關,裴晉率軍抵抗三天三夜,終究抵不過人數數倍於西北軍的異族,雁門關失守,裴晉馬革裹屍歸京城。
裴家自高祖開國以來,一直掌控兵權,西北軍別稱裴家軍,戰功赫赫,異族無不膽寒,然而裴晉這一死,帶累了他年方十九的幼子,也隨著他埋骨雁門關,雖有個弟弟裴宜,卻是武將窩裏秀才郎,他科舉晉身,高中探花,如今三十來歲已然官至平州太守,無論如何也接不過裴晉的帥印。
偌大一個裴家,竟然一夕之間,就要敗落。
不說大皇子急的嘴上生了瘡,就是軍中,也是人心惶惶。
兵權最終還是交了出去,二皇子江越麾下武將雖然不多,也不如裴家人會打仗,但是起碼比一直群龍無首要好,在這個緊要的關頭,江含也做不出給拖後腿的事情,只是難免意不平。
裴家倒了,他需要更多的勢力來填補,而最好的方式,是聯姻。
有權有勢的權貴不少,但大多不是已經站隊就是滑不留手這其中,最好下手的無疑是江寧節度使姚家,這是最近幾年的新貴,節度使本就可大可小,姚父能力出衆,他在任十年期間,江寧與其說是州府,倒不如說是獨立的小國,而姚家的女兒,正當嫁齡。
按理來說,姚家的女兒做皇子妃都夠了,但是江含爲了進一步籠絡自己的母族,娶的是裴晉夫人娘家侄女,只能許側妃之位,但是他沒覺得自己會被拒絕,畢竟他只要得了姚家的支持,再籠絡一批人,帝位唾手可得,到時候側妃最少也是四妃之一,若那姚家小姐懂事,封個貴妃也不是難事,不算虧待了姚家。
江寧節度使姚康的回復來的很快,得皇子愛重本是天大的榮幸,奈何愛女早已同人指腹爲婚,如今男方身死,愛女執意要爲未婚夫守一年的孝,只能拒絕皇子的美意。
大皇子收到信就黑了臉,當著手下人的面,把信撕成了碎片,這梁子算是結下了。
“去查查,姚家的小姐跟誰定的親,她不是癡情嗎?不如讓她立個貞節牌坊,嫁了那死人,配個冥婚!”
這話自然只是氣話,大皇子雖然衝動卻不是沒腦子,江寧節度使掌控最爲富饒的江南一地,位比藩王,不是他想就怎麼樣就怎麼樣的。
當年姚家小姐指腹爲婚的事情不是什麼秘密,手下人很快查了個一清二楚,猶豫著說了:“殿下,是,是表公子。”
江含楞住了,好半天才想起表公子指的是誰,他舅舅裴晉一輩子只得一個兒子,取名天生,自小萬千寵愛集一身,毫不意外成了個走馬章臺的紈絝子弟,他原先以爲是沒人願意把女兒嫁給他,原來是早就定了親,在等著人家姑娘及笄。
他沈默了一下,忽然冷笑道:“活著沒用,死了還要給我找麻煩,這下倒好了,父皇昨天可還說,要給他的好侄兒配冥婚,延個香火。”
裴天生英年早逝,他又沒有娶妻,即便是以後裴宜的兒子給他過繼香火,也沒有辦法記入族譜,所以必須要配冥婚,沒承想,他倒是有未過門的妻子。
老皇帝躺在床榻上,看著虛弱,眼神卻極爲明亮,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大皇子,半晌才道:“告訴裴家,如今這情況只能低調些,但也不要很委屈了那孩子。”
大皇子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應下了此事。
他就是要所有人都知道,沒人可以違逆他,黃花閨女立牌坊,這就是姚家的下場。
姚淺醒來的時候,外面正吹吹打打不知道在幹什麼,她這次沒有從系統那裏得到任何的提示,卻也不緊張,仔細的觀察了一下,她發現她正坐在轎子裏,手裏抱著個精緻的金瓶,身上的,居然是嫁衣。
她頓時緊張了起來,這怎麼一來就要嫁人了?要是嫁給任務對象還好,要是嫁給別人,難道要上演架空版潘金蓮和西門慶?
轎子裏還有兩個打扮的很喜慶的丫鬟,她們臉上的表情卻算不上好,還有一個紅著眼眶,看著姚淺的眼神裏滿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情緒。
姚淺猶豫了一下,試探著道:“還有多久到?”
那個眼眶通紅的小丫鬟沒好氣道:“從江寧到京城,一天一夜呢,這才一半。”
姚淺沒想到丫鬟對小姐是態度是這樣的,準備好的套話也進行不下去了,想了想,她模棱兩可的說道:“他們……會來接我們嗎?”
小丫鬟扁嘴,好像下一刻就要哭出來了似的:“他們裴家人都死絕了,哪有人來接小姐啊!要小綠說,那個裴天生活著是個討厭鬼,死了是個討債鬼,小姐難道上輩子欠了他不成嗎?”
這丫鬟簡直太配合了,姚淺都想給她點個贊,她也松了口氣,看來她要嫁的,就是這個裴天生無疑了,她只需要想想怎麼規避掉洞房花燭,早點讓裴天生勘破情劫,不至於英年早逝就夠……等等!
什麼叫裴家人都死絕了?什麼叫活著是個討厭鬼,死了個討債鬼?
姚淺整個人都僵硬了,她是不是來得時間不對,這個時間點,裴天生已經死了?
那小丫鬟說著說著,越發忿忿不平起來:“聽聞他在京城浪蕩慣了,是紈絝子弟中的紈絝子弟,就這樣還學人家上前綫,屍骨無存不說,還帶累了小姐,小姐還這麼年輕,這輩子可怎麼過啊!”
這信息量太大,姚淺覺得自己要消化一下,那小丫鬟以爲自己戳到姚淺的痛處,不敢再提裴天生了,轉而眼珠一轉,壓低聲音道:“要我說啊,之前來府裏拜訪過的那位嶽公子就不錯,明明老爺都有意,小姐偏偏給推了。”
另外一個一直沒說話的丫鬟小聲道:“就是,嶽公子生的俊俏,氣度也好。”
她臉頰微紅,顯然是認同了那小綠的話。
姚淺才不想管什麼嶽公子飛公子的,她要攻略的對象都死了,她都想去死了,兩個小丫鬟卻說的興奮,一直在反反復複的提起那嶽公子的俊美斯文,臉頰上都帶著紅暈。
說起嶽公子,自然也免不了提起裴天生做陪襯。
姚淺本能的升起一股煩躁來,如果她沒猜錯,原主是要去嫁給一個死人的,她的丫鬟不說替她傷心,反而一直戳她心窩子是怎麼回事?裴天生再壞,人都死了,不能積點嘴德?
她實在不想聽這兩個丫鬟談上一路,冷聲說道:“是我要嫁,還是你們嫁?”
兩個小丫鬟頓時不敢再說話了,姚淺道:“你們喜歡那個嶽公子是你們的事,不要扯上我,更不要扯上裴天生,嶽公子是嶽公子,裴天生是裴天生,他爲了守衛雁門關戰死,至少在我心裏沒那麼不堪。”
花轎外,馬上的玄甲護衛楞了楞,做過僞裝的面容上,一股壞笑緩緩升起。
雖然沒經過他的同意,不過姑父給他娶回來的小媳婦兒,看樣子還不錯。

第39章 鮮衣怒馬,紅蓮鎧甲

之前沒有太過深思,冷靜下來後,姚淺才發現了不對勁,按照系統的說法,裴天生是天狼將星,即使英年早逝,也該先打下赫赫威名才是,這丫鬟語氣裏卻全然是鄙夷,只用紈絝二字來形容他。
姚淺想了想,陡然想到一個可能,頓時冷靜了。
既然是將星,這個世界的大氣運者,那不可能出師未捷身先死,還死的這麼窩囊,系統說的很清楚,他是被情劫消磨了氣運,才導致英年早逝,按照常理,系統送她來的時間段,總是比女主出場要早上很多的。
只有詐死,身爲堂堂裴家的繼承人,什麼情況會導致他要用詐死來解決問題?
這一刻,姚淺的腦子裏閃過了無數的陰謀詭計,整個人都緊張起來了。
她有些害怕,落到別人眼裏,就是對前路的仿徨不安了,連那自稱小綠的侍女都有些訕訕的,另一個丫鬟小聲的說道:“小姐……你,你要是不願意,悅兒可以……替小姐的。”
姚淺呆了呆,看向那丫鬟,花轎外,一列護衛不約而同的放慢了馬蹄,目光悄悄的看向正中的那玄甲護衛,咽了咽口水。
自家少將軍要不要是一回事,人家小姐願不願,卻是另外一回事了。
姚淺楞了一下,回過神,頓時反應過來這不可能是丫鬟自己想出的主意,她應該沒那個膽子才是,“我爹讓你來的?”
丫鬟跪在了車廂裏,她小聲的說道:“悅兒無父無母,自小被老爺夫人收養長大,小姐有難,悅兒心裏也是願意替小姐的,悅兒希望小姐能過的幸福。”
姚淺擰起眉頭,哪怕不知道裴天生是詐死,她也不會爲了自己搭上別人的幸福,何況她心裏總對這個丫鬟有種奇怪的感覺,也許是她不怎麼會說話的原因,她只說了幾句話,卻比那個叫小綠的丫鬟還要戳人心窩。
“你起來吧,我爹是老糊塗了,見過我的人不少,一旦暴露就是欺君之罪,何況我的幸福是幸福,你的就不是了嗎?即便是日後孤獨終老,也是我的命。”
姚淺的聲音漸漸變成喃喃的低語:“何況……”何況裴天生只是詐死呢。
落到別人耳朵裏,這話卻帶著不明的情愫,兩個丫鬟沒有多想,外面的護衛們卻都楞住了,他們自然是知道的,自家少將軍四五歲上曾經生了一場大病,那病纏綿十月,不見好轉,元帥悲痛欲絕,只能帶少將軍回老家,原本都是拖日子等著下葬了,卻不想路上在驛館遇到了正要走馬上任的節度使姚康大人。
元帥是愛子重病瀕死,姚康大人是妻子有孕難産,都要那唯一一間房,正爭執不下,節度使夫人竟就在馬車裏生了,女嬰呱呱墜地,原本只剩一口氣的少將軍竟忽然睜開了眼睛,之後便退了燒。
元帥認定姚家小姐是少將軍命中貴人,追著姚康大人一路,一直追進了江寧,因爲請人批過命,說姚小姐是少將軍的貴人不假,少將軍卻是姚小姐命中煞星,所以姚康大人堅決不同意此事,元帥帶著少將軍在江寧住了整整三年,期間上門無數次,一直到少將軍到了習武的年紀,才不得不返回京城,不過親事也總算是在元帥的厚臉……堅持不懈之下定了。
裴天生騎在馬上,眸子裏的陰霾少了些許,他沒想到姚康這麼不想把女兒嫁給他,姚淺不知道他是詐死,姚家那邊卻是事先通過氣的,不想把女兒嫁給他也就算了,找個心思不乾淨的丫鬟算什麼怎麼回事?同爲一主,倒是也好意思。
不過他的小媳婦兒,還真是不錯啊!
裴天生的心裏有了些期待,他長這麼大,還沒有姑娘替他說過話呢。而且她的心地真好,寧願自己守寡也不帶累別人,她說話的聲音也好聽,就像是黃鸝鳥一樣清脆。
一衆護衛默契的別過眼,見過少將軍城頭上指揮若定,見過少將軍萬軍前橫刀立馬,見過少將軍血海裏衝殺來回,再見少將軍現在的這副模樣,坦白說,他們眼睛略疼。
不過,他們對花轎裏姚小姐的印象卻好了不止一籌,畢竟少將軍的名聲在外,很少有女子肯爲少將軍說話,那句“何況”,更是讓他們不得不暗自在想,是不是少將軍戰死的傳言反而在姚小姐面前刷滿了好感度,畢竟自古美人愛英雄,即使死了的英雄也是英雄啊!
雁門關一役,軍中很少有人不服少將軍的,他們自然希望少將軍能娶到一位配得上他的賢妻,姚淺的敬重,無疑讓他們心裏樂開了花。
花轎裏,姚淺還在思考著裴天生詐死的事情,不妨熟悉的系統提示音響起:【滴,裴天生好感度增加10點,目前好感度爲10點,請宿主再接再厲】她楞了一下,裴天生果然沒死,而且好感度是不會莫名其妙增加的,他應該就在她附近才對吧?
姚淺想了想,還是決定不要在路上多事,抱著懷裏的金瓶,安安靜靜的坐在那裏。
那悅兒還不死心,她的聲音婉轉柔軟,仿佛帶上了哭腔似的,如泣如訴。
“小姐,悅兒沒有別的意思,悅兒只是替小姐嫁進裴府而已,小姐只需要委屈一陣,等回了江寧,仍然是小姐啊……”
姚淺聽的怪異,索性不理她,小綠哼了一聲,仿佛對老爺選悅兒不是選她有些不滿,不過想想是去替小姐守寡不是去享福,酸了幾句也就不說話了。
她們都沒有發現,悅兒眼裏的急切和渴望。
前天從江寧出發,到達京城的時候已經是第三日傍晚,說是不能大辦,裴府的冥婚卻也比許多勛貴人家娶親還要隆重,紅白的綢緞鋪陳開來,一路的吹打,姚淺的花轎後,十裏紅妝不止。
玄甲護衛列開成兩排,姚淺出了轎子就被蓋上了蓋頭,只能看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的那一塊,自然看不到這副熱鬧的景象。
說裴家人都死絕了顯然有點刻薄,裴晉的弟弟裴宜,正是來替侄兒迎親的,三十來歲平州太守生的極爲俊美,爲了應景,穿了一身喜服,他臉上卻扯不出笑容來,行至花轎前,道:“得罪了。”
他微微使力,把姚淺抱了起來,慢慢的走進裴府大門。
身後,裴天生騎在馬上乾瞪眼,這回虧大了,媳婦兒被二叔抱進門了!一會兒拜堂都是二叔替他拜!等這次仗打完,不論如何他都要重新再娶一回媳婦兒!
姚淺算是第二次進喜堂了,第一次……她垂下眼,讓自己不再多想,她的手裏被放了一根紅綢,前面有人拉著紅綢引著她一步一步往前走,不知怎麼的,只是看到這個人一點背影,她就覺得安心下來了,就好像爹爹在她身邊一樣。
冥婚的步驟和新婚自然不能比,裴宜把人引到了喜堂正中,看了看那擺放在一側的空棺材,棺材上還貼了個喜字,他的眉頭微微的擰起,輕聲道:“天生,過分了。”
但凡女子,誰不期待自己的新婚,姚家姑娘好端端的一個大家閨秀,被扯到這樣一灘渾水裏來,一生之中最美好的新婚卻只能對著一口空蕩蕩的棺材。
姚淺不覺得委屈,她本來就沒想真的和裴天生洞房花燭,算起來應該是她對不起他才對,她只是個過客,沒什麼資格對她虧欠的人指手畫腳。
裴府的主子只剩下了裴晉的夫人李氏,她還沈浸在夫君和愛子雙雙戰死的悲痛中,不過姚淺畢竟成了她的兒媳,拜完堂,她強打起精神對姚淺叮囑了幾句,就再也忍不住淚水,偏過頭去,用帕子捂住半張臉。
姚淺能聽得出來,李氏是真傷心,不是悲痛到了極致,是不會哭成這樣的。
這詐死,竟然連親生母親也要瞞著嗎?
她輕輕的嘆了一口氣,道:“夫人,莫要哭壞了身子,元帥和公子也會心疼的。”
李氏擦了擦眼淚,捂著心口道:“他們一個兩個都是討債鬼,沒心沒肺的,誰又會來心疼我。”
說著,她倒是對姚淺有些心軟了,她再如何,也和那死鬼過了二十幾年,夫妻恩愛,這小姑娘才剛剛及笄的年紀,卻要嫁給她兒子守寡了,若是尋常人家的女兒,她怕是不會這麼愧疚,但是姚家這樣的新貴,自小金尊玉貴養大的千金小姐,卻落得這樣的境地,總是讓人憐惜的。
姚淺見不得李氏這樣傷心,她不好告訴她,她兒子沒死,有可能夫君也沒事,只好又安慰了她幾句。
李氏對姚淺的觀感好了很多,親自把她送到新房裏去,按規矩,冥婚是要新娘子蓋著蓋頭坐上一夜到天明的,她搖搖頭道:“裴家沒那麼多規矩,要是天生敢來找你托夢,我親自削他!”
姚淺笑了笑,算是接受了李氏的好意,李氏嘆了一口氣,給姚淺掀開了蓋頭。
屋頂上,裴天生的眼睛瞪的更鼓了,他的媳婦兒,連蓋頭都讓別人掀了!
……不過,媳婦兒生的真好看。

第40章 鮮衣怒馬,紅蓮鎧甲

姚淺其實幾世下來,容貌都還是那個容貌,好看不假,在京都繁華之地卻顯得普通了,只是裴天生雖然紈絝貪玩,卻不喜近女色,如今在他看來,姚淺是自家媳婦兒,自然怎麼看怎麼好看,哪怕姚淺生了張平平常常的臉,他也是會覺得好看的。沒有太大的驚喜,也沒有失望,李氏嘆了一口氣,摸了摸姚淺的頭,道:“舟車勞頓,別守什麼夜了,睡一覺吧,明日那些混不吝的東西你也不必見了,都不是什麼正經親戚,不值當我裴府的少夫人去拜見。”
姚淺乖巧道:“都聽夫人的。”
她頓了頓,又想起裴天生可能就在她附近,於是道:“只是這夜還是要守的,夫君英靈未遠,我又怎麼能安心睡下?”
李氏嘆氣,“都依你,若是撐不住就睡吧,且安心在這裏住下。”
她想了想,終究沒有把話說出口,裴家欠這姑娘的太多,偏偏她又這樣乖巧客氣,讓她這個做主母的越發愧疚不安。
英靈未遠的裴少將軍趴在屋頂上,隔著一小片瓦縫看著自己的媳婦兒在兩個丫鬟的伺候下換了鳳冠霞帔,他有些臉熱,卻控制不住眼神向下看去,然後他就楞了。
鳳冠霞帔下,不是那些紈絝繪聲繪色描述過的香艶景象,而是一件白色孝服。
一生沒心沒肺,從來不知心疼爲何物的裴天生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別樣的情緒,他按了按心口的位置,眼神裏露出些許茫然之色。
這個倒不是姚淺故意的,她一來這孝服就穿在身上了,脫了鳳冠霞帔,她也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想來是姚康讓女兒這麼穿的,那麼問題來了,他到底知不知道裴天生是詐死的?
若是不知道,特意讓女兒戴孝進府,是刷誰的好感度?李氏?若是知道,又爲何要派一個丫鬟來頂替她?
姚淺想不出個所以然,但是對悅兒卻有了些防備,比起這個悅兒,小綠雖然尖酸一些,也未必沒有自己的小心思,但是足夠一目了然。
丫鬟按理是不能在裏面守夜的,姚淺也不怎麼害怕,新房就是裴天生的臥房,死人的臥房,不知道的人也許會害怕,她卻是知道的,裴天生不僅沒死,還可能在某個邊邊角角貓著。
悅兒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姚淺卻假裝沒看見,讓二人出去,在外間睡下。
新房的布置能看出幷沒有花心思,只是掛了些紅白綢緞做裝飾,冷冷清清的,這間房的原主人應該是個愛極了兵器的人,墻上掛著好幾把刀劍,正中的桌上還擺放著一副全套的烏金盔甲,姚淺走了過去,在盔甲前站了許久。
她似乎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在半空中又收了回去,好像生怕驚擾了什麼。
頭盔是擺在正上方的,上面兩根長長的紅須須,不知是什麼材料做的,那須須一點也不蔫,驕傲的向上翹起弧度來,只看著就能想像得到,它的主人穿戴起來會是多麼意氣風發。
姚淺摸了摸那須須,摸到了一手乾涸的黑塊,她不明所以,裴天生卻僵了僵,他是真不知道,他的盔甲送回家,居然沒擦洗!那上面都是他殺敵時濺上的血汙,時間久了凝結成黑塊,時間更久一點,連血氣都沒了,看著跟土灰似的。
媳婦兒會覺得我是個邋遢的人嗎?裴少將軍的心中一片沈重。
孝服材質是麻,穿在裏面很不舒服,姚淺也沒有太虧待自己的打算,解了孝服放在一邊,她自覺有褻衣褻褲,卻不知道在古人的眼裏,不露一絲胳膊腿的褻衣褻褲和草莓三點式小可愛是一樣的。
裴天生俊臉頓時漲紅,他想移開視綫,卻又忍不住勾頭去看,掙紮了許久,他狠狠的給了自己一耳光,輕功都飛不穩,踉踉蹌蹌的下了屋頂,消失在夜色裏。
於此同時。
【滴,裴天生好感度增加10點,當前好感度爲20點,請宿主再接再厲】姚淺有些奇怪的歪了歪頭。
原本姚淺是真的想守夜的,但是不知道怎麼的,才過半夜,她就有些犯困,過了一會兒,眼睛都睜不開了,她迷迷糊糊的看到有人進來,卻再也提不起力氣去看。
“這件事情真的是太冒險了,若是你被人發現……”男聲中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
這時,一個姚淺很熟悉的女聲響起:“呼延大哥,不用擔心我,爲大汗做事,是悅兒心甘情願的。”
男聲嘆氣,只好道:“這個女人怎麼處理?”
悅兒瞥了一眼仿佛在沈睡的姚淺,眸子裏劃過一絲狠辣:“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發現了什麼,居然不肯讓我替她,還在裴家人面前露了面,只好麻煩呼延大哥,把她的臉皮剝下來,做個臨時的面具了。”
那男聲毫不猶豫道:“那好,我先殺了她。”
悅兒輕聲細語:“死人的臉是僵的,呼延大哥,她中了我們的藥,叫不出聲的。”
姚淺是能聽到他們對話的,只是眼皮沈重,頭腦昏沈,這一刻她的腦海裏轉過無數紛雜的念頭,卻都是模模糊糊的,她艱難的動了動手指,在外人看來,不過是條件反射的一點點小動靜。
有人一步步的朝她靠近,下一刻,姚淺幾乎能感受到刀鋒帶來的冰冷刺痛,她要是沒聽錯,那個悅兒是想讓這個男人活生生割開她的臉皮!
姚淺咬牙,忽然就明白了系統那句話的意思,鶗鴂情劫,鶗鴂是杜鵑,杜鵑最大的特性是……鳩占鵲巢!
如果她沒猜錯,這個悅兒就應該是這個世界的女主無疑了,她占了原主的身份嫁給裴天生,方才聽她提起什麼大汗,說明她是異族派來的奸細,一個少年功高的將軍,娶了這樣一個妻子,有她背後一直向異族泄露情報,怎麼能不被消磨氣運?一旦東窗事發,他也是必死無疑的。
姚淺努力的想動彈一下,哪怕是拖延一點點的時間也好,她不信裴天生跟了她一路,就這麼好死不死的在她遇到危險的時候不在。
事實證明大氣運者的靈光還是很不錯的,裴天生走到半路越想越不對,那是他媳婦兒!他的女人!看看怎麼了?他不光要看!他還要……那,那啥呢!
至於那啥到底是啥,裴少將軍決定等雁門關事畢,找幾個以前的狐朋狗友問個清楚。
剛剛靠近新房,裴天生就察覺到了不對勁,他側耳聽了聽,頓時目眥欲裂,他一把拔出隨身帶著的匕首,隔著一層窗戶紙將匕首擲了出去,正插在那男子後心,裴天生力氣極大,又是戰場上練出的準頭,那匕首在半空中幾乎帶上了火光,一下子捅進了男子的脊柱,他當場腿一軟,手裏的刀也落了下去。
裴天生來不及多想,直接沖了進去,他擡起姚淺迷迷糊糊的臉龐,確認她只是中了藥物,才安下心,伸出手,有技巧的按了按姚淺的脖頸處,姚淺頓時感覺一股更深的睡意襲來,她再也忍不住,沈沈睡去。
這時,裴天生揪起那個姓呼延的異族男子,他毫不留手,一把拔出了男子後心的匕首,鮮血頓時濺了悅兒滿臉,悅兒想要驚叫出聲,裴天生一腳踹在她肚子上,悅兒朝前撲倒,裴天生又是一腳踏在她的後脖頸,頓時疼得叫不出聲來了。
那異族男子倒是倔強,咬牙看著裴天生,眼裏都是恨意,再疼也沒有吭聲。
“你們倒是有膽子,居然敢動我的人?”
異族男子冷笑:“雁門關一役,少將軍好威風,世人只知我呼延入主雁門關,卻不知王庭早失,大汗一脈盡毀你手!”
裴天生把沾了血的匕首在動彈不得的異族男子衣襟上擦了擦,壞笑了一下:“別這麼誇我啊,我是會害羞的。”
異族男子被憋的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臉色漲紅,他咬牙道:“被擒是我無能,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只希望你能放過無辜之人。”
他虎目含淚,看著裴天生精美的小鹿皮靴下踩著的悅兒,眼裏都是憐惜。
“悅兒是個好姑娘,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們逼她幹的,和她無關。”
要是姚淺醒著,絕對上去就是一本傻逼經,反手就是一本論語,逼她幹的?逼她劃人臉皮做面具?
裴天生腳下移了移,用靴子尖挑起悅兒的下巴,迫她擡起臉龐,悅兒察覺到了來人的身份,低泣了一聲,青絲散落間,露出一張極爲清純美貌的臉龐。
裴天生毫不爲之所動,既然有紈絝之名,起碼有三成是真的,他見過京師畫舫裏最美的姑娘,也見過以美貌聞名的貴女,只是他不在意而已,真的計較起來,按照他的眼光,這個丫鬟,生的簡直醜陋。
“他們逼你做什麼了?”裴天生淡淡的問道,他不想再看這丫鬟的臉,腳一擡又把人踩了回去。
白晰嬌嫩的臉頰再度重重的和地面接觸,悅兒的臉頓時有些扭曲,她艱難的偏了一下頭,想要露出自己的面龐來,以爲她是在掙紮,裴天生有些不耐煩,一腳把她踹開,匕首落在了異族男子的脖頸上,劃出一道血痕。
“她不說,那就你來說,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異族男子心痛的看了一眼半天爬不起來的悅兒,咬牙道:“你殺了我吧!”
裴天生忽然露出一抹壞笑來,壓低聲綫道:“餵,你喜歡這個女人?”
異族男子雙目瞪圓:“你,你要做什麼?別動她!”
“你要剝我媳婦兒的臉皮,我剝你心上人的,這是不是就叫,禮尚往來?”
裴天生眨了眨眼睛,匕首在異族男子的臉上橫劃一刀,充分的向他展示了匕首的鋒利。

第41章 鮮衣怒馬,紅蓮鎧甲

異族無論男女老少,拿上武器,人人皆兵,裴天生一開始還信奉不打女人的教條,直到眼睜睜看著強壯的異族女人穿著皮甲拿著武器,和她們的男人一樣,活生生撕裂士兵們的腹部,掏出內臟掛在脖子上,亂叫著繼續朝前沖,他才明白,這世上原本就沒有男女之分,什麼不打女人,根本就是放屁。
強者不該恃強淩弱,這是德行操守,但弱者來犯,定斬不饒!
裴天生把異族男子踢到一邊,他的脊柱受傷,這輩子基本就癱了,他自己心裏也知道,所以根本就沒打算活著離開,但是悅兒……他痛苦的看著裴天生。
裴天生長相極爲俊美,他有一雙裴家人特有的眸子,烏黑明亮,眼尾微微上揚,帶著幾分輕狂驕縱的銳氣,即使有著紈絝之名,也不耽誤他成了半城貴女夢裏的良人。
裴天生把倒在地上的悅兒拎了起來,也正是這麼一個動作,讓他的正臉暴露了出來。
他的模樣比起地上那異族男子不知道好看了多少倍,悅兒只是看了一眼,心跳就再也止不住了,然而臉頰上的疼痛卻讓她瞬間清醒過來!
裴天生居然真的一手扼住她的脖頸,一手握著匕首在她的臉上劃了下去!
裴天生劃的還很認真,他是知道人臉面具這東西的,因爲裏面不能填其他東西,只能在劃人臉皮的時候做好所有準備,連帶著嘴唇和鼻子那塊軟骨都要一起挖下來,很講究刀法。
然而終究沒做過這種事,他一刀就落在了悅兒的鼻子上,匕首太過鋒利,削下悅兒半個鼻子下來,頓時鮮血橫流,滴滴拉拉落到地上。
裴天生見狀不好,見悅兒似要尖叫出聲,一巴掌拍在她腦後,把人拍暈了過去。
他心虛的回頭看了一眼姚淺,要是這會兒頭上有須須,早就蔫下去了,他一直偷偷的羨慕掌刑訊的那幫老兵油子走到哪裏被人恐懼到哪裏,好不容易有個機會想要實施一下,什麼都沒問出來不說,還弄的一地鮮血,兩個殘廢,要是讓媳婦兒看到了,肯定會覺得他是個蠢貨!
能讓媳婦兒發現他是個蠢貨嗎?絕對不!裴少將軍的內心再度沈重了起來。
他二話不說,提起兩個人就走,他的輕功很紮實,又是在自己家裏,熟練的找到了路,七繞八繞躲開守衛,把人藏到了一處偏僻的豬圈裏,用打豬草的繩子把人捆在了一起。
然後,裴少將軍在自家廚房偷了塊抹布,鬼鬼祟祟的來到了新房裏。
地上的血不算少,抹布半幹不濕的,他蹲在地上擦了半天,仔細聞了聞,一股血腥味,想了想,他俊臉一紅,一副獐頭鼠目的樣子四處瞧了瞧,慢慢的挪到了姚淺的梳妝檯前,打開了一盒胭脂。
胭脂是紅色的,帶著一股淡淡的桃花香氣,不知道媳婦兒身上的味道是不是也是這樣的?裴天生想著,臉頓時紅了,悄悄的瞥了一眼熟睡的小媳婦兒,他用手指抹了一點,伸出舌頭嘗了嘗,好甜。
胭脂就那麼一小盒,還是媳婦兒每天要用的,他有點捨不得,放了回去,又拿起一隻巴掌大的盒子,見裏面裝的都是黑黑白白的粉末,聞起來沒什麼味道,也不知道是用來幹什麼的,他放心的抓了一把,抹到沾過血跡的地方,然後再擦了擦,出乎意料的是,血腥氣真的少了很多。
忙忙碌碌的裴少將軍又打了一趟水,擦洗完,好算讓房間裏的氣味不那麼明顯了。
姚淺還倒在桌上,雖然熟睡,但是顯然睡的不是很舒服,裴天生紅著臉把人抱了起來,輕輕的放在床上,他抱人的姿勢很是彆扭,畢竟以前也就玩鬧時抱過那些個狐朋狗友,還都是抱起來往水裏扔的。
把人抱上了床,裴天生楞楞的站在床邊,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今天是他的洞房花燭夜,他的媳婦兒躺在床上,他站在邊上看著,怎麼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裴天生的腦海裏不期然想起,他和京師紈絝一起去青樓畫舫時,他喝酒吃菜,那幾個人抱著女人在……
他眨了眨眼睛,忽然慢慢的俯身,在姚淺額上親吻一記。
裴天生就這麼一直在姚淺床前守到了淩晨,他站累了就蹲著,蹲累了就站起來,他一眨不眨的看著媳婦兒熟睡的面龐,好像看不夠似的。
姚淺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日中,她原本就中了藥,又被按了睡穴,睡的死死的,李氏也沒有打攪她,只以爲她是真的守到了早晨才睡下。
姚淺確認昨天被悅兒下藥不是做夢,悅兒忽然不見也證實了這一點,她現在毫髮無傷,有八成是裴天生救了她。
姚淺現在是真的覺得裴天生這個人很奇怪了,他既然是詐死,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辦,又爲什麼一路從江寧跟她到這裏?盲婚啞嫁,還是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他難道不覺得憋屈?
裴天生是真的不覺得憋屈,在自家老子十年如一日的洗腦下,他早就知道他有個沒長大的小媳婦兒,是他命裏的貴人,他是不信命的,如果說一開始對姚淺的存在有些膈應的話,在和她相處的這幾日裏,這些統統膈應統統化成了喜悅。
對嘛,命裏的貴人,命裏註定的緣分,媳婦兒是他的,跑不掉!
新婚第二日的裴府,仍然是一片愁雲慘霧,原本新媳婦兒是要去拜過府上的一應親朋的,李氏統統拒了,任誰都能看出來,裴府如今只剩下一個空架子,只怕日後兩個寡婦還要靠著娘家過,見這些或是幸災樂禍,或是事不關己的親戚,只是添堵。
不過有一個人是推拒不了的,裴晉的弟弟,裴宜,這是正兒八經的長輩,裴晉和裴天生戰死沙場,裴家人丁稀薄,日後少不得都是他的。
之前隔著蓋頭,姚淺沒看清,這下看清了,反倒有些失望,這裴宜生的確實俊美,卻和姚尋沒一處相似。
果然,那些輪回轉世的說法,都是她自欺欺人而已。
雖然不知道姚淺一副神遊的樣子在想著什麼,但顯然裴宜很能理解她的心情,任是誰經歷過這樣的變故,都不可能立刻反應過來,要真是這樣,他反倒是要懷疑姚康是不是真的遵守了承諾。
事關重大,冷靜下來之後,他也知道,兄長和侄兒做的沒錯,這府裏上上下下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知道的人越多越危險,尤其是姚淺這樣心思全寫在臉上的小姑娘。
這樣想著,他對姚淺的態度溫和了不止一點,反倒讓她有些受寵若驚起來。
裴宜態度溫和,眼底卻沒多少笑意,旁人只當他是傷心,卻不知道他是真笑不出來,畢竟是……要變天了啊。
裴府是個很大的府邸,類似姚淺在第一世去過的丞相府,亭臺樓閣,花園水榭,一應俱全,比起江南園林多了一絲疏朗開闊,比起京師建築又多了幾分絕倫精美,姚淺沒有顯露出異樣來,畢竟做過公主的女兒,真被這點小場面震住,也太丟人了些。
李氏也沒發覺不對,江寧節度使一手掌控江南,是皇帝的錢袋子,莫說旁的,姚康的女兒抵得過京城裏半數貴女。
兩人邊走邊說著話,李氏原本是小戶人家的女兒,和裴晉情投意合才進了裴家的門,她即便開始沒什麼見識,也當了這麼多年的裴家主母,姚淺不敢大意,一路小心應付著,好在她見識不少,即使幾個朝代不一樣,但天下禮儀總是一脈相承,倒也挑不出錯處來。
這下她倒是有些好奇了,她開了外掛的也就算了,那個悅兒顯然就是丫鬟出身,她是怎麼應付過去的?要知道一個人的底蘊不在於出身,而是出身能帶給他的東西,是有人白手起家,及至中年,養成的氣度和那些天之驕子區別不大,可若是尋常人和這些人站在一起,那分別幾乎是一眼就能看清的。
想來想去,只能歸結爲女主光環了,女主做什麼都會歪打正著,她的小說不是白看的。
姚淺心心念念的女主此刻半個鼻子被削掉,被掛在京師一處暗營刑訊處,正悠悠轉醒。
裴天生一隻腳跨在桌子上,正跟幾個老兵油子猜拳喝酒,他本來是想把人送到了就走的,沒想到遇見幾個軍中熟人,只好留下來喝酒,這些人都是一等一的暗刑好手,他也想觀摩一二,日後戰場上用來震懾敵軍。
“少將軍,我跟你說啊,這刑訊啊可不能像你那麼胡幹,你瞧瞧,好好的小妮子劃成那樣,活著都沒意思了,人家還告訴你情報?”
裴天生道:“那個男人問不出什麼嗎?”
一個老兵油子搖搖頭:“是把好手,受過訓的,等閑撬不開嘴。”
“那這個呢?有把握嗎?”裴天生認真的說道:“兄弟,我裴天生沒求過人,這次是真的怕了,不知道他們要對我娘子不利的原因,實在不好防範。”
幾個老兵油子面面相覷,都露出了見鬼的神色。
誰都沒見過裴天生求人,他最是驕傲的一個人,哪怕是違反軍規被元帥打折了腿,也是一副死倔到底的樣子,這樣的少將軍,居然只因爲兩個刺客,低下了一生從未低過的頭顱。

第42章 鮮衣怒馬,紅蓮鎧甲

被裴天生嚇住,幾個刑訊老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約而同的咽了一口唾沫,見他還有敬酒的意思,幾個人頓時連酒都不敢喝了。
一人眼尖,見悅兒醒了,連忙說道:“醒了醒了,哥幾個別楞著了,開工開工,隔壁還有五六個待審的,早把少將軍的事情辦完了早幹活。”
幾人紛紛點頭,搬刑具的搬刑具,燒火的燒火,先前說話的那個人含了一口酒,拿起火上的烙鐵,對著噴了下去,烙鐵頓時發出滋滋的聲響。
都是見慣血的,他們一點也不含糊,悅兒連交代都沒交代,就又嚇暈了過去,手拿烙鐵的那人嘖嘖一聲,一把將燒得通紅的烙鐵按在了悅兒小腹邊上,那裏的肉嬌嫩,最受不得疼痛。
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叫,裴天生手裏的酒杯穩穩的,只是烙鐵撕裂了悅兒的衣衫,沒有血肉模糊的地方露出一片白晰的皮膚,這讓他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道:“有勞各位兄弟了,我先出去呆一會兒,有結果了通知我。”
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少將軍這是怎麼了,要知道,以前西北那邊算功勛都是帶屍體,砍下人頭算功勛還是少將軍發明的,屍山血海裏殺過來回,不可能是被這點小場面嚇到了才是啊。
誰都沒承想,京都有名的紈絝子弟,是個女人身子都沒看過的純情少年郎。
裴天生詐死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卻都是心腹之人,原本他該等在雁門關伺機而動,但是久久等不來命令的同時又聽聞姑父給他娶了媳婦兒,他一個衝動直接點了百十來個親兵進了江寧,而現在,也到了該回去的時候了。
他卻放心不下,姚淺只是剛剛來到京城,就有人要刺殺她,對方居然還能買通她貼身伺候的丫鬟,這委實讓他不能安心,若是他離開之後,又有人要刺殺她怎麼辦?他不在她身邊,實在難以安心。
裴天生想的沒錯,只是等在刑房外的這點時間,就有他帶來的親兵,被姚康僞裝成送嫁護衛的幾人找了過來,猶猶豫豫的,給他帶來一個消息。
“少將軍,元帥說時機已經到了,限你三日內趕回雁門關,要不……要不就不用去了。”
裴天生頓時跳了起來:“去!怎麼不用去?小爺憋屈了這麼久,不就爲殺他個快活?”
說完他就想起了剛剛進門,手都沒拉過的小媳婦兒,頓時臉就綠了。
親兵也知道他的顧慮,想了想說道:“少將軍,這時候可不能兒女情長,你若安心不下,不如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夫人,有她看護著,少夫人想必不會出什麼事情。”
之前是因爲害怕走漏風聲,被人察覺,才瞞著家中女眷,按照這親兵的說法,三日後就是開戰之期,他有舉世無雙的千裏良駒踏月,就算探子再怎麼神通廣大,也不可能比他還快趕到雁門關。
裴天生當機立斷,辭別了刑訊暗營裏一幫故舊,向裴府的方向走去。
姚淺忽然發現,李氏對她的態度熱情了不止一籌,如果說之前還是那種客氣中帶著愧疚,愧疚中帶著拘謹的複雜的話,這兩天則成了婆婆看兒媳婦兒的歡喜,這讓她不禁有了猜測,大概是裴天生終於向李氏坦白了吧。
如果沒有意外,他也該很快出現在人前了。
姚淺猜的沒有錯。
六月,號稱在雁門關一役中戰死的十六萬西北軍將士如同神兵天降,出現在呼延大營,領兵的赫然是傳聞中已然屍骨無存的裴晉之子裴天生,而裴晉本人,則帶著西北軍主力兵臨雁門關下。
一戰驚天。
不僅僅是裴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三日奪關,更是裴天生十六萬西北軍大勝三十萬呼延大軍,與此同時,裴天生之前率領小部分兵馬大破王庭,幾乎將呼延王族滅族的功勛也顯露在了人前。以少勝多,絕對碾壓,久不出武將的大寧,終是出了一個光芒四射的少年將軍。
然而這都是軍中的事情,戰報傳進京城,無數官員的口中繞了一圈,就多了幾分意味深長的意思。
誰都知道裴家是大皇子的母族,可是誰也都知道,在裴家父子詐死的這段日子裏,大皇子都幹了些什麼。先是企圖納裴天生未婚妻子爲妾,被拒後惱羞成怒,竟然在聖上面前吹風,讓節度使之女配冥婚,這段時間以來,更是不斷收攏裴家勢力,打壓裴氏子弟,就連裴家在京城的産業也不放過,吃相難看至極。
如果說裴貴妃是裴家正經小姐的話,也許他們還不會這麼幸災樂禍,畢竟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可裴貴妃只是裴家的遠房親戚,進了宮之後才慢慢的和裴家聯繫上,這些年也不知是貴妃仗了裴家的勢還是裴家仗了貴妃的勢,總逃不過一個利益相關。既然關乎的只是利益,被觸碰了利益,也就沒有了情面可講。
畢竟,說是人走茶涼,可人前腳剛走,後腳就摔了人家的茶碗是怎麼回事?衆人只等著看好戲。
而更聰明的人則想的深了許多,他們可不會忽略,裴晉詐死的時候,可是二皇子的人接手的西北軍主力,就算裴晉死而復生,那新晉的西北軍元帥,就肯這麼白白的讓出兵權?
要不是裴晉對西北軍的掌控到了一種可怕的地步,無需帥印也能讓三軍聽令,要不就是……一切都在二皇子的默許範圍之內。
二皇子江越,正宮皇後嫡出,只是後族一向被人打壓,裴家又太顯貴,才顯得大皇子分外張揚,可若這件事情是真的,裴家倒向了二皇子江越,那皇位,才是真真正正的板上釘釘。
這些風風雨雨姚淺是不清楚的,她只是睡了一覺起來,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都從同情變成了羨慕,裴天生一戰成名天下知,戰報傳進京師,就仿佛一陣春風吹開萬花叢,不知一夜過後,成了多少女子夢裏的良人。
姚淺是知道裴天生必然有成就的,但是也沒想到會來的這麼快,捏著戰報,她都有些不敢相信,反應過來,她才眨了眨眼睛,看向掩飾不住驕傲喜悅的李氏。
“夫人,這是……他,沒死?”
李氏用帕子捂著嘴笑:“那皮猴沒事呢,聽聞那一役他一人殺敵一百四十九,比他爹強!”
姚淺儘量不打斷李氏的興致,她沒有婆媳相處的經驗,索性她性格軟,李氏也不是難相處的人,事事順著就好。
只是,不免好奇,這樣的人,會是什麼模樣。
無論姚淺在腦海裏勾勒了多少回裴天生的模樣,總逃不過一個虎背熊腰,按照她的想法,除了姚尋那樣的劍客,殺人如麻的必然都是那種看上去就很兇狠的大漢,即使裴天生才十九歲,那至多就是小一號的大漢。
直到那日,大軍入城。
裴天生一身精美至極的黑紅盔甲,長長的紅色盔纓迎風飄揚,他的臉龐十分俊美,尤其是那高挑的眼尾,動人心神,他嘴角噙著幾分壞笑,眼神一勾一挑,不知挑走了多少姑娘的芳心。
少年將軍,一戰驚天,竟還俊美的仿佛一尊戰神。
姚淺站在客棧二樓的欄桿邊上,一瞬間竟然有些看呆了。
仿佛察覺到了什麼,裴天生忽然擡起頭,看向姚淺,姚淺楞了一下,想要避開,卻見裴天生嘴角一彎,對她露出了一個極爲燦爛的笑容。
姚淺的臉微微紅了,卻不想下一刻,裴天生把手裏的紅纓槍塞進身後親兵懷裏,竟就當著西北軍精銳的面,當著滿街的老百姓,他!他從馬上站了起來!
“娘子!我回來了!我好想你啊!”
裴少將軍揮舞著兩手,帶著十足的喜悅,大聲的叫道。
所有人都安靜了,整個西北軍也安靜了,仿佛全世界都在回蕩著少將軍喜悅的呼喊,裴晉還騎在馬上,轉過頭,看著身後站在馬上的兒子,臉慢慢的黑了。
裴少將軍對他造成的一切毫無所知,仍然在揮舞著兩手,希望自家媳婦兒能夠註意到自己,他今天特意換了那身最好看的紅蓮鎧甲,本來頭上的須須在殺敵時被人斬斷了一截,他還專門拆了他爹不要的鎧甲上的須須裝上去,折騰了半夜,就爲能在進城時讓媳婦兒看到他最英武的一面。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見識了裴少將軍戰場上的英姿,再見他這副狗搖尾巴討歡心的模樣,很多人都沈默了,還有人一臉慘不忍睹的移開了視綫,辣眼睛。
許許多多的視綫從四面八方傳來,姚淺也沈默了,她忽然很想說,她不認識下面的這個人,真的不認識。
裴天生見姚淺果真在看向他的方向,兩隻手揮舞的更加厲害了,他整個人站在馬上,比起旁人都要高出一截來,即便原來沒有在註意他的人,也都紛紛朝他看來,裴晉老臉一紅,顧不得其他,一腳踢在兒子的腿上,抓著後腦把人按了下去。
裴天生想要掙紮,但是剛剛掙紮了兩下,他臉色一白,眉心滲出點點汗水來。
旁人不知道,裴晉是知道的,拍了拍兒子結實的肩膀:“老實點!”
裴天生扯出一個笑容來,擡眼看到姚淺還在看著他這邊,他的眼睛亮了亮,頭上的紅須須翹的更高了,顔色仿佛也更加鮮艶了。

第43章 鮮衣怒馬,紅蓮鎧甲

因爲凱旋的將軍們還要進宮一趟,所以姚淺回去的要比裴天生父子兩個早一點,她發覺不光是李氏一大早就翹首等待著,裴府裏還多了一大群她不認識的人。
這就有些尷尬了,她之前是來守寡的,這些親戚見或不見沒什麼大影響,可現在裴天生回來了,這些人也就成了正經親戚,一個也不認識的話,似乎有些不好。
很快也想到了這一點,李氏面上帶著滴水不漏的笑容,招呼著姚淺一一見過,裴家人丁單薄,這些人大部分都是很久以前就靠上來的遠方親戚,血緣很淡,但也正是因爲裴家人丁單薄,對這些親戚的重視程度要比其他的家族深得多。
姚淺忽然註意到了人群中一個打扮十分精緻顯眼的少女,怪就怪在這少女幷未出閣,卻穿著水紅的裙褂,配著一色銀飾,大寧對不同階層衣服顔色很是敏感,除去正紅大紅之類的所有紅色,只有妾室才會穿戴。這樣的日子,這樣的打扮,她心裏咯噔一下,不知怎的有種不好的預感。
見到那少女,李氏面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如果說對姚淺她的笑容有五分,對這少女就有七分,這種態度……姚淺微微的抿了抿唇,李氏笑著招呼她過來。
“姚姑娘,這個是我那不爭氣的弟弟家的,比你大兩歲,但是腦子有些笨,日後相處啊,你讓著她點。”
姚淺彎了彎嘴角,梨窩淺淺,看上去端莊大方,其實根本沒有接話的打算。
她算是看出來了,剛開始李氏是覺得她兒子戰死,她過來就是守寡,才對她那麼好,除了愧疚幷沒有其他的意思,現在兒子沒死,還立下赫赫功勛,對她僅有的那一點愧疚也就散了,這樣的日子裏,把她招呼到一個這樣打扮的少女面前,她的意思很明顯,這是要給她兒子做主了。
姚淺倒是不對裴天生的感情做任何評價,人家也許是表哥表妹兩情相悅,但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幷不清楚劇情,那個悅兒炮灰的那麼容易,萬一她不是女主怎麼辦?她總是要完成任務才能離開的。
見姚淺不接話,那少女似乎是有些委屈,輕輕的拽了拽李氏的衣角,眼裏帶上了水汽,李氏的臉色霎時變得有些不好起來。
按她看來,姚淺不可能不懂她的意思,她自己的兒子自己清楚,做不出來旁人家三妻四妾那種事情,這姑娘瞧著機靈,也許有了這次冥婚,她的傻兒子還要被她制住,只能她這個當娘親的替他張羅,她也沒有委屈姚淺的意思,一妻一妾正好,多了她也是不許的。
沒想到她居然還不搭理了!她娘家的姑娘雖然算不得大家閨秀,族中也是出過皇子妃的,願意爲了天生做妾,在她看來,比起聖旨定的冥婚還要委屈幾分。誰家的女兒不是嬌生慣養大的,偏偏江寧節度使的女兒就比她李家的尊貴麼?
姚淺不接她的話茬,氣氛頓時變得尷尬起來,李氏被侄女兒拉了衣角,頓時覺得自己婆婆的威嚴受到了挑釁,想要說什麼,卻聽一聲驚呼道:“元帥回來了!”
兩列玄甲騎兵開道,當中一騎四蹄踏雪的黑馬越衆而出,裴天生一身黑紅鎧甲精緻耀眼,兩條盔纓高高翹起,他的眸子烏黑而深沈,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準確的落在姚淺的身上。
他打馬往前走了幾步,跳下馬,在姚淺身前站定,他定定的看著她,一雙烏黑的眼眸閃著不明的光亮。
姚淺被這樣的眼神看得心慌,不由得後退了一步,這時裴天生忽然從鎧甲下腹部……掏出了一個巴掌大小,十分精緻的盒子,遞到姚淺面前。
裴天生有些尷尬的摸了摸鼻子,他原本是放在懷裏的,但是這鎧甲比他本人大上一號,一路騎馬,顛了一路,盒子就被顛到下麵去了,姚淺楞了楞,接過盒子,裴天生臉微微的紅了,小聲說道:“送你的,打開看看?”
姚淺不知道怎麼的臉也跟著紅了,她輕輕撥弄了一下沒有上鎖的小盒子,只見裏面橫陳著一隻……發白的人耳。
她的手一抖,差點沒把這盒子甩飛出去。
裴天生一無所覺,他有些驕傲,仿佛想在姚淺面前炫耀什麼,說道:“這是呼延大汗的耳朵,我在亂軍陣中殺進了五回,才和他交上手,斬了這只耳朵下來。”
這是我的榮耀,你是我的娘子,我想和你分享。
烏黑的眸子裏寫滿了認真,姚淺握著盒子,有些哭笑不得。
“表哥真厲害!”姚淺還沒來得及說話,一聲充滿了愛慕崇敬的贊揚插進了兩人之間。
裴天生剛要得意,忽然反應過來不是自家媳婦兒在誇獎他,頓時兩根高高翹起的須須都蔫了,他眼巴巴的看著姚淺,看上去簡直就像是一隻被遺棄的大狗。
姚淺的視綫落在了水紅裙褂的少女身上,只見她一臉崇敬不似作假,看著裴天生的目光充滿了少女的愛慕……是個人都能看出來。
那爲何她在裴府的這些日子裏,從來沒見她上過門,哪怕是看一看裴天生的衣冠冢?
旁人不清楚,裴天生卻是清楚的,他這一路行來,原先唯恐避他不及的姑娘們個個都想往他身邊湊,其實他和以前相比幷沒有什麼變化,唯一的變化就是他多了一身功勛罷了。
就像他這表妹,從前明裏暗裏喊他廢物,如今倒是一副愛慕他至極的模樣。
沒人愛慕那個軍營裏灰頭土臉的裴天生,她們只喜歡他穿的漂漂亮亮的,帶著一身功勛打馬遊街的身影。
但是,媳婦兒不一樣。裴天生定定的看著姚淺,她是第一個,說他只要上了戰場,無論輸贏都是英雄的人,也許也是唯一一個。
裴天生一向任性慣了,他不想理那少女,索性用後腦勺對著她,他看著姚淺的眼神溫柔極了,像是兇惡的狼狗對著主人一樣,聲音都是輕輕的:“喜歡嗎?”
……不知道的人還以爲他送的是珠寶首飾。
姚淺實在沒法對著一隻死人的耳朵說喜歡,但是看著那狗狗一樣的眼神,心還是不爭氣的軟了,小聲說了一句:“喜歡,夫君……很厲害。”
裴天生的眼睛黑的發亮,配著他蒼白的臉色,居然有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他笑了笑,似乎想說什麼,身子卻晃了晃,倒在姚淺的身上,失去了意識。
姚淺手裏還握著那個裝了耳朵的盒子,她勉力想要把裴天生扶起來,但是他倒的猝不及防,姚淺支撐不住,就要帶著他一起倒地,這時一隻手按在了她的後心,等她站定,才接過了昏迷的裴天生。
姚淺擡起頭,見是個三四十歲的中年男子,他相貌俊朗,一身鎧甲把他襯托的極爲英武,看上去和裴天生有五分相似。
“他受了點傷,進去再說。” 裴晉瞥了一眼穿著水紅裙褂的少女和一旁臉色不好的妻子,沒說什麼,淡淡道了一句。
裴天生的傷就是在和呼延大汗交手的時候傷到的,呼延大汗二十年前就是異族最爲勇武的戰將,如今也不可小覷,裴晉和他交手想要全身而退也不輕鬆,偏偏裴天生初生牛犢不怕虎,拼著一刀紮進小腹,斬了呼延大汗半個腦袋,他原本一直把那半個腦袋藏著掖著,還專門去找了軍醫做防腐處理,裴晉也不知道他想做什麼,後來回程路上才聽他扭扭捏捏說想送給媳婦兒當見面禮,當時裴晉差點沒把這個養了十九年的胎盤丟出主帥大營。
被他說了一通,他還以爲裴天生是想通了,誰知道是想通了一點,不送腦袋,改把腦袋上的耳朵割下來送了。
要不是這會兒胎盤還病怏怏的躺在他懷裏,裴晉真恨不能把他的腦袋擰開,看看裏面都裝了什麼。
裴天生小腹的傷有些深,離腎臟只有一綫,在外傷方面,軍醫比太醫要靠譜得多,這一路雖然舟車勞頓,傷口卻沒有惡化,還有了愈合的趨勢。
他會昏迷,是因爲率軍入城時騎馬扯裂了傷口,活生生痛暈過去的。
姚淺想起了裴天生站在馬上朝她揮手的囧態,顯然裴晉也想到了,再度深刻的懷疑自己當年是不是丟了孩子,養大了胎盤。
李氏卻急了,她把裴天生從小嬌寵到大,還從來沒見過他這樣虛弱的只能躺在床上的樣子,連連道:“快去請太醫,快去請太醫!”
裴晉回府是帶了軍醫的,畢竟同行忌諱,那留著山羊鬍子的老軍醫笑了笑,看向裴晉:“既然是這樣,那老朽也不打攪了,元帥,夫人請便。”
裴晉按了按額頭的青筋,瞥了一眼李氏,李氏頓時不說話了,只是眼裏透露出焦急的意味,她是真的很擔心。
裴晉嘆了一口氣,說道:“夫人不得無禮,這是軍中的周老,救過我許多次性命。”
李氏道:“是我無狀,周老,不知我兒子他……”
周老笑瞇瞇的說道:“少將軍的傷沒什麼大礙,再有一兩個月傷口就能長好,只是這會兒天氣熱,傷口需要每日處理,老頭兒我老了,費心思的活兒做不成了,老朽待會兒教少夫人學會了就成,夫人放心就是。”
李氏放下心頭一塊大石,剛剛松了口氣,袖子就被侄女兒輕輕的拽了拽,她眼珠子一轉,笑容堆上了臉龐。

第44章 鮮衣怒馬,紅蓮鎧甲

夫妻相處多年,李氏轉什麼心思裴晉一眼就知道,瞥一眼目露焦急之色的少女,他微微的皺眉道:“蕓兒怎麼也跟進來了,天生要處理傷口,不方便。”
“怎麼不方便?” 李氏急忙說道:“他們表兄表妹的一起玩鬧慣了,忽然一個躺在這裏,豈不心疼?”
裴晉道:“蕓兒十七了,傳出去不好聽。”
這下兩個人的臉都有點不好起來,李蕓兒幷不是嫁不出去,而是她一直高不成低不就,大皇子娶親的時候原本是想考慮她的,但是那時她還沒有及笄,只好換了一個族姐,等到她及笄,竟是看不上門當戶對的那些官家子弟了。
拖了兩年多,連李蕓兒的親爹娘都受不住了,問她到底想要什麼,李蕓兒想了很久,說了一句,至少不能比那個替了她的族姐差。
然而李家原本就是搭的裴家的臉面,能出一個皇子妃都是祖上燒了高香,二皇子是正宮嫡出,自小就配了姻緣,其餘的那些皇族也一樣,不是家中有妻就是早已定親,而且也不符合李蕓兒所說的,不能比族姐差。
李氏是清楚這一點的,只是她的腦回路和其他人不一樣,她知道侄女兒的眼光有多高,就這樣都能願意爲了她兒子做妾,得是多喜歡才肯這樣委屈?說不定兜兜轉轉的兩年多就是爲了裴天生,只是因爲他早就定了親,才一直沒有表明。
想到這裏,李氏都有點埋怨丈夫了。
她原先還是挺喜歡姚淺的,看著模樣不錯,人也知書達理,是很討婆婆喜歡的那種兒媳。但是那是她不知道侄女兒也喜歡天生的緣故,自小看著李蕓兒長大,她在她心裏和自己的女兒沒區別,若是她早知道,根本不會讓天生和別人定親,委屈侄女兒終身。
她索性想把話說明白,剛張嘴,裴晉對她露出一個有些憂鬱的眼神:“而且我也受了些傷,想夫人幫我看看。”
李氏頓時什麼也忘了,忙道:“怎麼回事,傷在哪裏了?你怎麼剛才不說呢?”
見她一臉焦急,裴晉微微有些戲謔道:“夫人的眼裏除了天生,哪有爲夫啊。”
老沒正形的!李氏臉頰一紅,飛快的看了一眼裴晉,見他雖然面色極好,但人瘦削不少,薄薄的嘴唇透著些許蒼白,心頓時就軟了,急著要去看丈夫的傷勢,她有些歉意的對李蕓兒說道:“蕓兒你看,今天實在是忙不開了,你過幾天再來,啊。”
一大一小身上都帶傷,李氏是真急了,李蕓兒知道,她不能在這個時候不識相,遂落落大方的起身,道:“那蕓兒就告辭了,改日再來看表哥。”
她說完,還瞥了一眼姚淺,姚淺沒有說什麼,她也不好說什麼,回了一個淡淡的微笑。
李蕓兒剛走,李氏就快走幾步來到了裴晉面前,上上下下的想要摸他的傷口在哪裏,裴晉握住了她的手,不著痕跡的擋住了床上的胎盤,溫柔道:“這裏交給周老,夫人和爲夫回房去看罷。”
幾句話就解決了李氏和李蕓兒,姚淺對這個公公簡直佩服的無以名狀,同時也有些感慨,人的姻緣真的是很奇妙的東西,裴爹這樣子,年輕時候肯定比帥不過三秒的裴天生男神多了,偏偏喜歡上李氏這樣腦子拎不清的,若是嫁到旁人家去,李氏絕不至於三四十歲了還帶著那股子小家子氣的天真,除了真心的寵愛,沒有別的什麼能做到。
裴天生的傷勢沒什麼要緊的,即使是在昏迷中,他也警惕的很,幾乎是在周老解開腹部盔甲的一瞬間他就睜開了眼睛,手本能的去扼周老的脖頸,姚淺嚇了一跳,卻見灰白鬍子的周老出手如電,一把就擒住了裴天生的手腕,笑瞇瞇的給他把了把脈。
她松了一口氣的樣子落進周老眼裏,讓他的笑容深了一點。
“少夫人不必擔心,老頭子雖然老,但在軍中這麼多年,經驗總是有的……”他話沒說完,就被睜開眼睛仍然遵循著本能攻擊的裴天生掙脫開去,反手擒住。
周老:……
姚淺:……
“放,放開我……”周老被裴天生堅硬的腕甲壓住了脖子,聲音都變了,手腳不住的掙紮。
裴天生慢慢的清醒過來,看著身下的山羊鬍子老頭兒,眨了眨眼睛:“周老?”
周老被放開之後捂著脖子乾咳了好幾聲,姚淺都能想像到那種疼痛,不自覺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這樣的警惕性,要是和裴天生同床共枕,一覺醒來她是不是就可以離開這個世界了?
裴天生一醒,立刻就發現了屋子裏除了周老之外還有一個人,正是他心心念念了兩個月的媳婦兒,發現自己腹甲被解開,裏面只有薄薄的一層褻衣,他的臉頓時就紅了。
“娘子……別,別看我……”裴天生小聲的說道:“我不好看。”
他扭扭捏捏的就像是一隻被剃毛的大狗,失去了油光水滑的皮毛,對著主人只想盡力的把自己藏起來。
姚淺忍不住想要摸摸他,下一刻,她的手果然摸到了什麼堅硬的溫熱的東西。
姚淺呆了呆,看著把她的手按上裴天生腹部的周老,不知道他要幹什麼。
周老哼哼道:“我一靠近少將軍就打人,還是少夫人來吧,不費事,就是把傷口邊上的血擦一擦,上點藥。”
姚淺啊了一聲,楞楞的說道:“我,我來?”
裴天生眨了眨眼睛,也有些呆楞的樣子:“周老?”
周老皺眉道:“老頭子住慣了軍營,可呆不得這裏,把人骨頭都泡軟了,過幾日等少將軍傷勢穩定了,我就走。”
他說著,把裴天生的褻衣擼上去,露出一片結實的腹肌,姚淺猝不及防看了個遍,腦子裏無限的迴響著一句:男神都是八塊腹肌!男神都是八塊腹肌!男神都是八塊腹肌!
裴天生確實是八塊腹肌,這時候沒什麼塑形訓練,他是練武練出的身材,上了戰場運動量更大,幾乎沒有鬆懈的時候,他的腹肌幾乎完美,配著公狗般狹窄的腰身,看上去漂亮極了。
姚淺反應過來自己在想什麼,臉頓時就紅了,她有些手足無措,不過下一刻她就註意到了裴天生腹部那道白色的綳帶,周老慢悠悠的給他解開,露出一道深深的血肉翻飛的傷口。
能看出原來已經結痂,但是痂中裂開一塊,滲出了新鮮的血跡來。
那傷口翻飛,能看出傷他的武器是帶著倒鈎的,進去容易,想要拔出就是二次傷害,也虧得裴天生帶著這麼重的傷還能打馬遊街。
姚淺看傷口看得呆了,也就沒註意到自己的手還放在裴天生小腹上,裴天生的俊臉微紅,似乎想要提醒她,但是張著嘴就是發不出一個字。
他好想媳婦兒一直這樣摸著他啊!摸哪兒都可以!
周老噫了一聲,也不管這對臉頰紅紅的小兒女,利索的打開藥箱,取了乾淨的綳帶和藥膏,接過侍從遞來的濕毛巾,順著傷口的一邊擦了一圈,對姚淺道:“就這樣擦擦,沒什麼要緊的,重要的是防感染,也不能老捂著,天熱,最好讓他就這麼攤著。”
裴天生抗議:“那也太不尊重了!”
周老淡定的瞥了他一眼,說道:“趁著好看的時候不如讓少夫人好好看看,等到了元帥那個年紀,就人老珠黃,沒什麼可看的了。”
裴天生霎時間臉紅到了脖子根,兩個耳朵充了血似的通紅。
周老毫不含糊,教了姚淺兩遍,裴天生只是傷口裂開,不是受了傷,周老也不要求她手法多好,大概過得去就行了,姚淺學的又認真,不一會兒就會了。
媳婦兒柔嫩的小手在他小腹上劃來劃去,裴天生臉上的血色不降反升,腦袋上幾乎要冒煙。
被他自動忽略掉的周老教完後站到一邊,取了紙筆,寫了份藥方,吩咐下人去抓藥。
裴天生試圖轉移話題:“周老,之前不是開了藥嗎?”
周老瞅他一眼,說道:“之前你傷得重,開的都是補血的,現在需要調養,對了,我記得你愛吃鶏屁股,最近別吃了,犯物。”
“誰!誰愛吃鶏屁股!”裴天生迅速看了一眼姚淺,大聲的說道:“那是我爹愛吃的,他不好意思,每次都說是我要吃!”
周老繼續瞅他一眼,“我記得昨天晚上火頭營裏少了兩份鶏屁股。”
裴天生卡了一下,心虛的說道:“他,他一個人吃兩份啊……”
周老淡定的說道:“原來是這樣,我記得元帥身上也有傷,一會兒我跟他說,讓他少吃點鶏屁股。”
裴天生心虛的表情已經掩飾不住了,姚淺咬著帕子忍俊不禁的笑了,裴天生一呆,隨即剛剛有些恢復了白晰的臉龐又紅透了。
周老意味深長的噫了一聲,把方子放下,擺擺手,慢慢的走了出去。
“屋裏有股味兒,老頭子出去透透氣,你們先忙,你們先忙。”
裴天生俊臉通紅,看著姚淺,楞了半天,下意識的說道:“我真不喜歡吃鶏屁股!”
姚淺被他看得臉紅,小聲的說道:“嗯……啊,沒事,最近不要吃了就好。”
裴天生:……他是真的不喜歡吃鶏屁股!那全都是他爹幹的!

第45章 鮮衣怒馬,紅蓮鎧甲

裴天生的傷果然沒什麼大礙了,或許也是因爲傷的重的那會兒姚淺沒有看見,在周老留下的藥方調養下,他一天好過一天。裴天生的好感度漲得實在太容易了,給他處理下傷口,漲十點,給他倒杯水,漲五點,摸摸他的頭,漲二十點,沒過多久,就漲到了整整八十點之多。
這期間,李蕓兒又來過幾次,裴晉對她不冷不淡的,裴天生更是徹底無視了她,唯一對她熱情的只有李氏,然而李氏根本不是裴晉的對手,常常幾句話就被繞開,知道自家主子們的態度,到了後來,連門房都不怎麼願意給李蕓兒通報。
姚淺還以爲自己要進入宅鬥劇情,卻不知道李蕓兒是真的沒辦法了,而裴家兩父子的態度也不僅僅是因爲她。
本著那點稀薄的可憐的血緣,裴家和裴貴妃一直是天然的盟友,他們不會主動去幫大皇子做些什麼,但是他們站在大皇子的身後,就是一個震懾,然而人家只把他們當屬下,或許連屬下都不是,就是一條不怎麼忠心的狗而已。
這次詐死其實幷不是作戰需要,而是一場最後的考驗,裴晉是西北軍大元帥,他手底下多少兵馬糧草都是有數的,但是自從默許了大皇子往軍中安插心腹之後,連年的軍餉都在減少,甚至大部分的撫恤金都發不到戰死士卒的家中,這次呼延大軍來襲,居然連糧草都短缺,偌大的雁門關中,糧草只余守關士卒半月的吃用,在裴天生的勸說下,裴晉當機立斷,放棄雁門關詐死。
他是真的想看看,在他“死”後,大皇子還能玩出什麼花來。
事實證明大皇子幷沒有玩出什麼花來,甚至連主帥的位置都給他丟了,裴晉氣的要吐血,沒想到這時候裴天生領著個人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二皇子,江越!
有的人聰明一世反被算計,有的人愚蠢一世反倒算計了別人,前者是裴晉,後者是裴天生,他早就厭惡極了大皇子,在江越試探著扔出橄欖枝的時候果斷一口叼住,和江越一起商定了這個詐死計劃,哄著他爹答應下,直接把人逼上梁山。
他不是沒想過萬一江越算計他們父子,直接拿走兵權怎麼辦,但是顯然江越比大皇子有誠意多了,借著下江南避暑的理由,他把自己輕車簡從留在了雁門關,裴晉的眼皮子底下。
有膽識,有謀略,有決斷,這個二皇子和大皇子簡直不像是一個爹生出來的,裴晉有些感慨,在兵權重新到手之後,果斷倒向了二皇子一脈。
雖然沒有明說,不過他不參加大皇子舉辦的一切聚會,經常和二皇子一脈的人走在一起,這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裴家可以很輕易的甩開這個鍋,李家卻不成,他們是裴家最近的親戚,日日看著裴家的威風,認爲他們全是靠著宮裏的裴貴妃,好不容易自己族中也出了個皇子妃,沒準兒日後做了皇後,他們就能比裴家更威風了,自然捨不得放棄。
先是李蕓兒頻頻上門,發覺沒什麼用處,李家的人學會了私底下去尋李氏,給她講清楚利害關係,想讓她去吹枕頭風。
對於李氏,李家大多數人都是羨慕嫉妒恨的,二十年前的李家只是個剛剛上京的小家族,最出息的人物的李氏的堂哥,一個四品的京官,他一手把家族拉扯到了京師,那時候他給全族的女子都定好了去處,生得最美貌,性格最蠢笨的李氏是他用來拉攏上官的,如果沒有意外,她就要一頂小轎進門,給一個四五十歲的老官做妾了,偏偏意外就這麼發生了。
李氏遇到了裴晉,那時的裴晉不同於裴天生,他是真真正正的將門虎子,多少姑娘夢裏的良人,幾次相遇太巧,他原先對李氏只是存著一點逗弄的心思,卻在這傻丫頭一本正經的說要報答堂哥去當妾的時候潰不成軍。
他這一生從未見過如此蠢笨的人,那點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情緒不知道什麼變了味,或許從一開始他的心思就沒那麼單純,他一向沈穩,什麼時候逗弄過姑娘?
這世上最難控制的就是情愛,他原本以爲自己會和一個知書達理蕙質蘭心的女子渡過一生,可無論見過多少名門貴女甚至鳳子龍孫,那個蠢笨的被人賣了還在數錢的姑娘還是徘徊在他心裏揮之不去。
此後經年,一如初見。
旁人看來,是裴晉捏的李氏死死的,然而知道當年事情的李家人卻知道,是李氏吃的裴晉死死的,只要她能不被裴晉帶跑思路。
這個任務是艱巨的,李家人還沒等給李氏洗腦,裴晉就已經靠著幾個假的不能再假的理由把李氏勸到了城外的莊子裏避暑去了。
沒了李氏這條路,卻有一個比李氏更單純的裴天生,李家人原本想從他這裏下手,但是裴天生的作息時間簡直不像一個年輕人,從西北回來後,他一改平日的紈絝作風,基本上不出門,他們根本找不到機會。
裴天生一點也不想出門!誰讓他出門他就打死誰!死了不管埋!
在家裏,他可以喝到媳婦兒親手給他泡的茶,媳婦兒綉花他看著,媳婦兒做點心他吃著,媳婦兒彈琴他聽著,媳婦兒畫畫他坐著,有時候媳婦兒高興了,還會給他愛的摸摸頭!
在外面除了逛街還能幹什麼?現在連青樓楚館都在傳唱著他的英雄事跡,好好的去聽個曲兒,第二天他睡了某某花魁的謠言就傳的漫天飛,這都是胡說!他已經問清楚了,睡是要兩個人脫光了在床上打一整晚滾的,他根本沒在外面過過夜!也沒有和那些人滾過!
裴天生覺得媳婦兒不相信他,因爲他每次解釋的時候,媳婦兒就會用那種一言難盡的表情看著他,好像在看著一個奇怪的生物。
熱暑過去,裴天生的傷口也長好了,期間他的幾個狐朋狗友陸陸續續的來找過他,有時候他心情好就見,心情不好就不見,這些人也都是一副習慣了的樣子。
這一日裴天生仍然在看姚淺綉花,這個技能是姚淺自己學會的,綉花不費工夫,想要綉的好才花功夫,好在裴天生不挑剔,給什麼穿什麼,給他一條綉花裙子他都能往身上套。
裴天生的好幾個朋友一齊上門,說是誰誰過生辰,明日宴會,今晚幾個朋友一起出去聚聚。
李氏不在,一應事務都是姚淺處理,她記得是有這麼一封邀請函,明日過生辰的是五城兵馬司方大人家的公子,裴晉是不需要上門的,他身份太高,去了反倒引人註目,所以這帖子是邀請裴天生的。
這是基本的應酬,但裴天生討厭應酬,她原先以爲他不會去的,沒想到倒是擰著眉頭應下了,原來那個方公子是他的朋友,不是軍中認識的朋友,而是他之前在京城,常常和他一起混的幾個紈絝之一。
大寧和唐朝有很多相似的地方,男女同席幷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情,裴天生眼巴巴的看著姚淺,希望她能和自己一起去。
“沒什麼外人,都是我的兄弟,外頭名聲雖然差,但其實他們都是老實本分的人,想見你很久了,娘子……”
他模樣生的好,漂亮的眼睛帶了點哀求似的看著人,簡直犯規,姚淺的心動了動,她來了這麼久,還從來沒好好的看過古代的風景呢。
“我去了合適嗎?”姚淺猶豫了一下,問道。
也不怪她猶豫,裴天生的過往事跡她是清楚的,裴天生單純,他的那些朋友可說不定,萬一人家是打算帶著好兄弟看花魁娘子去的,她跟著豈不掃興?
裴天生連連道:“合適合適!”不合適他也把他們打到合適!
姚淺無奈,只好去換了件衣服,她先前穿的是件棉布裙子,和裴天生出去穿這個顯然有點不合適,想了想,她找了條月白色的襦裙,簡單不失大方,和裴天生的袍子顔色相近,看著很搭。
不管看了多少次,裴天生都覺得自家的媳婦兒美的像仙子,再一打扮,他的心情頓時就複雜了,一方面他覺得自家媳婦兒美成這樣,不帶出去炫耀炫耀,就像是衣錦夜行,另外一方面他又不怎麼願意把這麼美的媳婦兒帶出去給人看,他想把媳婦兒藏起來,最好藏進自己兜裏才好。
姚淺不知道看上去很正常很冷峻的裴小將軍心裏在轉著這樣奇怪的念頭,她打扮一新後,就跟在了裴天生身邊,猶豫了一下,伸手挽住他的胳膊,這樣兩個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對蜜裏調油的新婚小夫妻了。
裴天生整個人幸福的要冒泡泡了,他還從來沒和媳婦兒這麼親近過呢!除了上藥,媳婦兒都離他遠遠的,偶爾才摸摸他的頭,更不肯和他脫光了在床上滾……他好想睡媳婦兒啊!
想起那個失敗的洞房花燭夜,裴天生簡直恨不能回到那個時候打醒那個蠢東西,他要是當時上去和媳婦兒一起滾滾了,是不是連孩子都要有了?
裴天生看著姚淺的側臉,悄悄的咽了咽口水,他昨天晚上又做夢了,有點記得,要怎麼滾滾。
被這灼熱的絲毫不掩飾的目光盯著,姚淺再不察覺就是死人了,她沒想到那一茬,奇怪的看了看裴天生:“怎麼了?”
“沒,沒事,娘子,我們走吧。”
裴天生紅著臉說道,他步子走得急,姚淺還挽著他的胳膊,重心一個不穩,就要摔倒在地,裴天生迅速反應過來,攬著她的腰把人穩住。
恍惚間,四目相對。

第46章 鮮衣怒馬,紅蓮鎧甲

裴天生的朋友年歲和他差不多,都在弱冠之年,看上去倒也符合官家公子的模樣,沒有姚淺想像的那樣紈絝不堪。
只是裴天生見到人,卻皺了皺眉,不過沒有表現的太過明顯。
來的人有三個,一個就是那明日過生辰的方公子,還有兩個是對兄弟,姓周,據說是京畿大營裏某位將軍的兒子,身份頗高。
姚淺上前,一一見過,三人連連道不敢,看向裴天生,那方公子摸了摸鼻子,苦笑道:“先前不知道你要帶嫂子,一番折騰都打了水漂,我都不知道去哪兒好了。”
裴天生冷冷的看著他,半晌吐出幾個字:“我不去青樓。”
方公子搖搖頭,對姚淺解釋道:“嫂子莫怪,都是些唱小曲的地方,天生從不在外過夜的。”
“無事,他是什麼人,我心裏清楚。”
姚淺微微的笑了笑,看上去端莊而矜持,裴天生的態度雖然不明顯,但是能看出來他在見到三人之後前後的反差,這其中肯定有什麼微妙,她幷不想和這些人深交。
帶著姚淺,能去的地方就少了許多,最後幾人一同去了他們平日裏喝酒的地方,一間酒樓。
這酒樓外邊不顯,進去卻是金碧輝煌,姚淺註意到,門口的小二都是要一一驗過名帖才放人進來的,這應當是古代版的高級會所。
裴天生常去的雅間在二樓,那裏的窗戶正對著後花園,風景不錯,一行人正往前走,那方公子忽然說道:“天生,那是……蕓兒妹妹?”
他仿佛有些不確定,面上帶著遲疑,姚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頓時就知道他爲什麼遲疑了,另外一個雅間的門幷沒有關上,李蕓兒被一個男人抱在懷裏上下其手,她滿臉怒色,奮力掙紮,邊上的人都是一臉漠然。這裏是喝酒的地方,少不了美貌的侍女,李蕓兒的打扮實在和這些人太像了,也不怪他們誤會。
裴天生皺了皺眉,說道:“那確實是她沒錯。”
他說著就朝那個雅間走去,再怎麼說那也是他的表妹,他不能就這麼看著她被人欺負。
姚淺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怎麼的心裏油然而生一股怪異感,她看向那方公子,忽然道:“方公子認識李家妹妹?”
裴天生的腳步一頓,面上露出冷意來。
那方公子楞了一下,似乎是沒想到姚淺會這樣問,他正要回答,就見裴天生一腳踹來,他整個人躲閃不及,被踹翻在地,一左一右兩個姓周的年輕人再也撐不住,紛紛從懷裏掏出了兵器,那個雅間裏的衆人都站起了身,他們居然都是帶著武器的。
李蕓兒面上的怒色也不見了,她靠在那男人的懷裏,臉頰微紅,瞟一眼姚淺,眸子裏滿是得意和興奮。
裴天生把姚淺護在身後,壓低聲音道:“這些人是沖我來的,你找機會趕緊跑,不要回裴府了,尋個地方躲起來。”
姚淺這個時候自然不會說什麼要死一起死的話,她知道,這麼多人在這裏,必然是存著活捉了裴天生去威脅裴晉的心思,她留在這裏也沒有用,反而會讓裴天生分心。
她輕聲道:“你要小心。”
裴天生對她笑了笑,“莫怕。”
他不著痕跡的動了動,轉了個方向,看上去是要對著那男人說話,實際上卻是把姚淺轉向了那個原先的雅間。
“天生回來也不少日子了,一直沒見表哥,還以爲表哥是忘了天生,沒想到啊,今天表哥弄這麼大的陣仗來歡迎我。”裴天生看向那男人,微微冷笑道:“還真是榮幸之至。”
那男人從李蕓兒胸前擡起頭來,露出一張俊朗的面容來,不是大皇子江含又是誰。
電光火石之間,裴天生就想了個通透,也是他回了京城之後就太過鬆懈,總以爲他們不會有這麼大的膽子,但是如今這陣仗,他們何止是有膽子?這膽子已經大到要包天了。
只要他這邊一落網,只怕江含就要立刻起兵造反,用他來威脅父親,父親只要按兵不動,衆人就會以爲他還是站在江含這邊,等到一切事畢,江含登位,他們想做什麼都來不及。
裴天生冷冷的目光在方公子身上掃過,李蕓兒也就算了,他素知她的品性,這些人,這些人……他倒是不知道,原來的這些至交好友,一個個都有了自己的算盤,不惜用算計他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他慢慢的後退了幾步,把姚淺帶到那雅間房門前,江含衆人都沒註意到他這個舉動,也許是覺得自己勝券在握,江含大笑了幾聲,對裴天生道:“意外嗎?你的好友背叛了你,就像你們父子當初背叛我一樣。”
他摸了摸李蕓兒的臉頰,笑容更深:“還有愛慕你的女人,我不過是許了她一點好處,她就像是狗一樣巴巴的跟了上來,裴天生,做人做到你這份上,活著幹什麼呀?”
“這話我送還給你。”裴天生繼續和江含扯皮,“你長得又醜人又老,說話帶口臭,除了許好處,沒有女人會願意留在你身邊。”
江含俊朗的面容抽了抽,就在這個時候,裴天生劈手奪下離他最近的一個刺客的刀,直接一刀捅進了那刺客的腹部,鮮血濺了出來,李蕓兒何曾見過這樣的陣仗,忍不住大聲的叫了起來,她想往江含的懷裏縮,卻被他揪著頭髮推到一邊。
“抓住他!要活的!” 江含氣急敗壞的說道。
裴天生一把把姚淺推進雅間,帶上門:“快走!從窗戶下,只是二樓,跳下去。”
姚淺也不含糊,只要她跑的足夠快,裴天生能多拖上一會兒,她就能趕得及通知裴晉來救人!
然而進了雅間,她卻楞了,那窗戶是被封死了的,她根本沒有辦法逃出去。
裴天生能在戰場上以一敵十不落下風,江含也清楚他的本事,爲了萬無一失,他把整個酒樓都封了起來,裏面足有二百多人,要是這還抓不住一個裴天生,那他也不用去造反了,直接洗洗睡了拉倒。
姚淺打不開封死的窗戶,卻發現了雅間另外一個門和對面的雅間是通的,她咬緊牙關,想了想裴天生將近九十的好感度,把心一橫,拔下了頭上的發簪,在地上死命的磨尖,她用尖端在胳膊上劃了一道,頓時劃出一道血痕,鮮血慢慢的滲了出來。
裴天生被困在過道裏,死死的護著那個雅間的門,他月白色的袍子被鮮血浸泡,沒人是他的對手,然而人實在是太多了!就算是殺豬還二百頭,源源不斷的人湧上二樓過道,裴天生漸漸的手都擡不起來了。
他的眼睛被血濺的有些模糊,身上也多了很多的傷口,他幾乎已經在想著,他今天是不是就要死在這裏了?沒有死在異族的馬蹄下,沒有死在邊關的黃沙裏,就這麼無聲無息的死在這裏,他……真的不甘心。
差不多了吧,他拖了有多久他自己都記不清了,她肯定跑出去了吧?最好跑的遠遠的,回去江寧。
這時,喊殺聲忽然停了,刀劍摩擦的聲音靜了,裴天生費力的睜開眼睛,卻見……他的媳婦兒用簪子抵著江含的脖頸,一步步朝他走來。
“你,你沒走?”他啞聲說道。
姚淺解釋:“窗戶被封死了,跑不掉。”
她也沒想到事情會這麼順利,順利的有些過了頭,她繞到後面的時候,江含一個人站在雅間裏,邊上李蕓兒捂著臉委屈的在哭,她從背後一撲上去,簪子就正好抵住了他的脖子,江含幷不會什麼武藝,被抵住了脖頸,整個人都僵硬了。
裴天生沒想到江含做的這麼絕,但是這不是姚淺涉險的藉口!她完全可以借著他拖住那些人的工夫,找個地方躲起來,他被抓或者是死了之後,這些人根本不會費工夫去找她!
江含雖然被制住,但是這麼多人在這裏,他們不會放任他們就這麼帶著他離開,至少,也要留下一個人。
裴天生輕聲說道:“把他交給我,你走,他們不敢輕舉妄動的。”
姚淺沒有說話,她的簪子被磨的很尖銳,此刻死死的抵著江含的頸動脈,只要她手一抖,江含就會立刻死在這裏,顯然江含也是清楚的,他連說話都不敢,生怕驚嚇了姚淺。
“你放他走。”姚淺說道:“你放了他,我就立刻放了你。”
姚淺不清楚內情,但是也能猜到這個人大概就是裴天生的那個皇子表哥,他想抓住裴天生,肯定是用來威脅裴晉,這樣一想,他不是要造反是什麼?
想要造反的人其實比正常人更惜命,雖然不甘心,但是江含更不甘心自己死在這裏,沒了裴天生,他也可以立刻發動兵力造反,裴晉的兵力大多在西北,他完全可以在控制了京城之後,再控制住裴家的人。
想到這裏,他咬牙道:“你要說到做到,我放了他,你立刻放了我。”
裴天生瞪圓了眼睛:“不行!你走!你快走!”
江含冷聲道:“把他扔出去!”
裴天生氣力早就耗盡,掙紮不過,一個人用刀柄把他敲昏了過去,兩個人把他提了起來,姚淺就這麼抵著江含的脖頸,看著他們把裴天生送上了裴府的馬車,車夫嚇的瑟瑟發抖,卻知道輕重,深深的看了一眼姚淺,馬車疾馳而去。
姚淺頓時松了一口氣,這才註意到了自己的情況。
江含深吸一口氣:“可以放開我了嗎?”
姚淺拿著簪子的手顫了顫,看著各個手持刀劍的刺客,她這個時候才有些害怕起來。

第47章 鮮衣怒馬,紅蓮鎧甲

眼見裴天生安然無恙,她手下的力道就不由自主的更緊了幾分,惹得江含一聲低低的痛呼,她咬牙,狠狠的把簪子對準江含的脖頸插了下去。
她沒殺過人,更沒見過血,被鮮血濺滿一臉的時候整個人都楞了,周圍的刺客們雖然早防著她,但終究沒想到她能這麼快下手,見主子被刺,這些人哪裏還忍得住,顧不得其他,紛紛沖了上去,制住姚淺的制住姚淺,去給江含止血的止血。
江含看樣子傷得重,實際上卻沒有多少大礙,姚淺畢竟不是殺手,不知道頸動脈究竟要怎麼刺才能立刻致死,偏偏這些刺客都是個中老手,很快就給江含止住血,他居然還能慢慢的站了起來。
姚淺被按在地上,她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不想落進這樣的小人手裏,也許還要被用來威脅裴天生,姚淺咬牙握緊了手裏沾滿鮮血的簪子,對準了自己的脖頸。
她從來沒有死得這麼痛苦過,劇烈的疼痛從最脆弱的脖頸處一陣一陣的連到心尖,血流出來後身上變得很冷,就好像墜入了冰天雪地一樣,一陣腳步聲傳來,她努力的瞇起眼睛想要看看來人,一雙精緻的靴子卻重重的踩在了她的胸口。
“這個賤人居然敢傷了殿下您……”李蕓兒的聲音不若平日的甜美,反而帶上了一絲尖刻。
姚淺皺著眉在想,真吵啊,然而再吵,一陣一陣的困意還是止不住的襲來,她慢慢的閉上了眼睛。
她死了。
就在姚淺去世當天,江含就發動了兵變,他不知經營了多久,手裏竟然握著京畿巡防四分之三的勢力,這其中居然還有明面上二皇子的人,也正是因爲這份沒想到,短短半日光景,竟然真讓他用這些人馬控制住了京師之地。
如果西北軍沒有出現的話。
早在數月之前,西北軍進京的時候就得到了陛下暗中的指示,讓他們多調配些人馬,可以慢慢來,但一定不能走漏風聲,裴晉知道這是要變天了,更加謹小慎微,每次只調配數百人,都是千挑萬選出來的忠心的下屬,在西北久熬的漢子,對上京畿巡防這幫不是少爺更似少爺的軟腳蝦,勝算一目了然。
裴天生出去的毫無預兆,裴晉爲了皇命也一直沒有提醒他,哪怕是暗示,他原本想臨到頭再和兒子解釋這一切,但是沒想到這位大皇子殿下竟然喪心病狂到這種地步,甚至以爲控制了天生就是控制了裴家。
其實,裴晉想道,別說是兒子落到他手裏,就是他本人落進大皇子手裏,也沒什麼可說的,不過裴天生畢竟是安全回來了,裴晉松了一口氣,上下把兒子打量了一遍,見只是皮外傷,也放下了心。
他急著去領軍,見裴天生昏迷不醒也不去叫他,臨走到門口才道:“天生莽撞不經事,唉,問問少夫人在何處,讓她好好照料他幾天。”
裴晉沒想到的是,他剛剛說完少夫人這幾個字的時候,裴天生卻忽然睜開了眼睛,他有氣無力的呢喃道:“去,去救她……”
裴晉的臉色變了變,看向車夫,見他目露悲痛之意,頓時猶如雷劈。
一個是一個的貴人,一個是另一個的災星,這世間爲何如此的造化弄人。
裴家沒說什麼,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就要擡腿出去,裴天生卻忽然咬牙切齒的低吼道:“我要去救她!哪怕,哪怕……”
他哽咽了一下,竟然說不下去了。
裴晉靜靜的聽他說完,拂開了裴天生死死扣著他的手,淡淡道:“你現在只有兩個選擇,一是等待,二是隨我來。
裴晉剛剛背過身,身後忽然響起一聲絕望的仿佛被逼到絕境的吶喊,他的腳步頓了頓。
“無論想殺敵還是旁的什麼,跟我來。”
裴天生雙目泛著血腥,他死死的往他們來的方向看,忽然站起了身。
他要、報仇。

第48章 鮮衣怒馬,紅蓮鎧甲番外

兵變結束,新君繼位。大皇子起兵本就匆忙,加上沒有料到西北軍竟然打了他個措手不及,很快就被圍剿,他原本就受了傷,強撐著一口氣想要搶占大局,經此打擊,竟然活生生的氣死了。
先帝原本也只是強撐著一口氣,沒多久也跟著去了,江越登基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清洗朝堂。
清洗和大皇子有關的一切勢力,他不畏懼名聲,下手也就更加殘忍,然而到了李家這裏,卻猶豫了很久。
他是要重用裴家的,他幷不是大哥那樣鼠目寸光的人,只要忠心,兵權無論交到誰的手上都是一樣的,那爲何不讓有能力的人來拿?裴家父子絕對可以撐起這個王朝幾十年的太平,但是裴家和李家之間的關係實在剪不斷理還亂。他想重用裴家,就絕不能在這樣的小事上冷了他們的心,李家要怎麼動,需要問過裴家人的意見才行。
裴天生漠然的按著劍站在武將第二位,上朝按理來說是不能帶刀劍的,但是他在兵變中救駕有功,被特賜禦前帶劍的殊榮,一列武將中,獨他一人不同。
“李家雖爲大皇子餘孽,但卻是裴帥至親,朕不想讓裴帥爲難,不若此事就交給天生去辦吧。”
裴天生扯了扯嘴角,上前一步:“臣謝陛下體恤,臣定不負陛下所期。”
江越遠遠的看了裴天生一眼,見他臉上幷無欣喜之意,反倒充滿了隱忍的冷意,心中有些奇怪,不過沒有多想。
末了,他又想起一事來,看著裴天生道:“朕記得天生還沒有娶妻罷,可想娶門好親事?”
他提起此事其實有些尷尬,不過他的妹妹一天到晚在他面前提起這位年少的將軍,他愛妹心切,總是希望她能得償所願的。
裴天生忽然笑了:“陛下,臣前幾天喪妻,立誓終身不娶。”
江越楞住,前幾天,不就是大皇子謀反那會兒,不,不對,裴天生什麼時候娶的妻?
江越爲了取信裴家父子,人一直留在雁門關,他的手下也十分機靈,非大事不上報,比起前綫戰事和大皇子動向,裴天生的冥婚實在是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情了,根本沒人想到要上報給江越。
朝臣散後,江越才召來心腹詢問,問完他自己都呆住了。
“江寧,姚家……”
江越想起那年他微服拜訪姚康,偶然見了他家小姐,那一刻的驚艶,竟成訣別。
憐惜很快過去,江越反應過來就皺起了眉頭,他把李家的事情交給裴天生去辦,原本是存著一份看在裴家面子的份上饒過李家,做一份人情的念頭,誰成想內中還有這麼一份隱情,人情是送出去了,就不知道送的對不對。
……當然不對!
李家原本可以靠著和裴家的這份關係逃過一劫,但是誰能想到他們家的女兒膽子這麼大,和大皇子一起謀害裴天生?
抄家除族只在一瞬,裴天生讓人按照同謀之罪處置李蕓兒,秋後處決,對其他的李家人終究還是放過了一馬,只除去了他們身上的官爵,抄沒家産,五代內子嗣不得入朝爲官,幷沒有落到其他家族男子斬首女子爲奴的地步。
這對一個野心勃勃的小家族來說是致命的,前一日他們還做著成爲後戚一手遮天的美夢,下一刻連帶著家主一起成了庶民,不光這樣,五代內的子嗣都不得爲官,也就等於斷了他們一個家族的青雲路。
眼睛都要哭瞎了。
尤其是李蕓兒所在的嫡支,出了這麼個大逆不道的罪人,他們在全族都擡不起頭來,可以想見,等回了老家,日子會過的有多麼悲慘。
他們也不知道使了什麼法子,居然在裴晉的眼皮子底下把消息遞到了李氏的手裏,李氏頓時就急了,她急的倒不是註定要死的李蕓兒,而是她兒子那句終身不娶。
在她看來,她兒子是這世上最好的男兒,配得上最好的女子,姚氏再好也已經死了,過上一兩年誰還記得?終身不娶這話是能隨隨便便說出去的嗎?日後後悔都來不及!
偏偏裴晉像是沒察覺到有什麼不妥,在她每次提起這件事的時候,就用那種靜靜的帶著些許疲憊的眼神看著她,她本能的覺得,有什麼好像不一樣了。
李家終究離開了京城,他們離開京城的那天正好是李蕓兒行刑的日子,一族的人站在刑場外,看上去個個都恨不能從她身上咬下一口肉。
李蕓兒最怕丟人,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她堂堂李家大小姐就這麼被關在囚車裏押上刑場,四周的族人們都不是來送她一程的,而是來看她笑話。
頭被按在行刑臺的一瞬,她甚至在想,死了是不是就解脫了,看不到這些人嘲笑她的嘴臉,什麼也感覺不到……
然而一刀落下,她痛的叫都叫不出來,一片薄如蟬翼的肉片落在她眼前,她這才發現這和她想的斬首示衆不一樣!
這是淩遲!
裴天生站在刑場外,眼睜睜的看著行刑臺上的女人嘶吼,尖叫,哭喊,他想著,他的媳婦兒自盡的時候,是不是也這麼痛?人究竟要有多少勇氣,才敢把利刃對準自己?
他做不到,他還有太多的牽掛,所以只能替她看著那些害她的人痛。
李家離開了京城,李氏雖然傷心,但未免沒有松了一口氣的意思,她這些年對娘家掏心掏肺,實在疲憊不堪,但是更讓她操心的事情來了。
裴天生拒絕了足足等了他三年妻孝的公主,他是真的在履行他的誓言,終身不娶。
一個男人二十歲不娶妻和三十歲四十歲不娶妻是不一樣的,李氏念叨了半輩子,看著兒子馬踏邊關,看著兒子功成名就,看著兒子軍功封侯,卻偏偏沒有看到他娶妻生子的那天。
李氏的身體差,過了天命之年就有些不好,她去世的那天,還抓著裴天生的手,希望他能聽聽她的遺命,尋一房親事,生個兒子。
裴天生嘆了口氣,說道:“娘親不喜歡元亭嗎?元亭是我侄兒,日後我的爵位,交給他來繼承好不好?”
李氏從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響,沒一會兒就咽了氣。
裴晉立在床前,看著兒子被西北風霜吹的粗糙的面容,終究沒有說什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是他們裴家欠下的債,那就還吧。

第49章 亂世爲王

姚淺再次有意識的時候果然已經回到了系統空間裏,這次穿越的有些匆忙,她沒有付出太多的感情,任務的居然出乎意料的輕鬆。
系統對她慢慢的解釋,這次沒有給她任何提示的原因是因爲這個世界本來就沒有既定的規律可言,大氣運者裴天生本該在他十九歲那年一戰封侯,隨即被人揭發裏通外國,含冤之下陷入重圍,生生戰死,之後這個世界的氣運崩散了很多年,才慢慢的恢復起來。
隨著系統的解釋,年少的將軍提刀殺敵的情景緩緩出現在光圈上方,宛若瘋狂的眸子讓姚淺一震,亂軍中,他最終倒下,血泊裏緩緩勾起一抹解脫的笑容。
過了一會兒,等到姚淺心情平復下來,系統才用機械的嗓音贊賞的說道:【你完成了任務】隨著機械的嗓音落下,裴天生的身影緩緩浮現在光圈上方,他穿著那身紅蓮鎧甲,長長的盔纓不再高揚,而是順服的微垂,身後大漠連天。
擦了擦手裏的長劍,裴天生似有所覺,擡起頭,仿佛能看到姚淺似的,微微的有些怔然。
“元帥,元帥,您看,就在此地紮營如何?”親兵叫道。
裴天生點點頭:“傳令三軍,就地紮營,都養足精神,明日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親兵眼睛亮亮的看著他,眼裏的崇敬半點不似作假。
姚淺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心情,她看著裴天生起身進營帳,眼裏有些發酸。
裴天生進營帳的前一刻,忽然擡眼看了看天上的圓月,他有些茫然的想,今天的月亮,和他新婚那一日的好像。
他始終沒有能給她一個完整的婚禮,她冥婚進門,對著他的衣冠,他冥婚送她,抱著她的屍身,或許那年,不見最好。
都說他是她的災星,若是當初不曾相遇,她是不是還安穩的活在某個地方,嫁得良人,兒孫滿堂?若是這樣,他早就該死在那年回鄉的路上。
“元帥?”
裴天生醒過神,發覺自己還站在營帳門口,笑了笑,“只是想起了些往事……無事,你去吧。”
裴天生擡腳進了營帳。
他記得,她喜歡英雄,那他就做英雄吧,做直到他死去,也會被傳頌千年的英雄。這樣或許某一日,她轉生來世,聽到他的名字的時候,即使不記得,也會有些觸動。
這樣就夠了,永生永世,再不相遇,這是最好的結局。
姚淺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明明沒有付出什麼,卻心疼的難受,甚至落淚,只是這裏只有她自己,沒有陳漠,沒有爹爹,沒有裴天生,沒人會心疼她,替她擦幹眼淚。
系統仿佛很能理解她,它頓了頓,用機械的語氣說道:【宿主的心理出現了一些問題,需要及時的緩解,經過小組討論決定,下個任務暫時取消,宿主可以自行選擇世界遊玩】姚淺頓了頓,說道:“不用了,我沒有地方可以去。”
系統沈默了一瞬,整個負責小組也沈默了一瞬,過了一會兒,系統才慢慢的說道:【開始投放世界,宿主資料接收中】姚淺閉上了眼睛,開始接收下一個世界的資料。
出乎意料的是,下一個世界比她想像的要簡單的多,這個世界的大氣運者名叫趙拓,是個街頭混混,她的身份是趙拓自小撿來養的童養媳,她要做的是讓他安安穩穩的找份工,在五年後的動亂裏不要去參軍打仗。
不用攻略,只是讓一個混混安心做工,這實在有些簡單的過頭了,姚淺奇怪的睜開眼睛。
系統咳了咳,它把另外一份資料也傳輸進了姚淺的腦海。
寧朝末年,君王昏庸,各路反王四起,趙拓參軍後投了反王中勢力最強的姚楚,後來借著姚楚的勢又自成一脈,經營多年,聯合姚楚以及另外的反王推翻了顯朝的統治,在這之後,他吞幷了多家反王勢力,和姚楚互爲犄角之勢,一爭就是一輩子。
系統有些尷尬,姚楚是註定要開國的帝星,身負帝王之命,趙拓卻是天命的大氣運者,只手改天換地。一個世界兩個天命者,一般這種情況是不會出現的。
亂世裏自然都想要江山,兩龍相爭,互不相讓,有時東風壓倒西風,有時西風壓倒東風,歷史的不確定導致了時空的極度不穩定。帝命是改不了的,大氣運者卻有天道賜予的無限可能,所以他們能改變的只有趙拓。
看完這份資料,姚淺整個人都石化了。
一個混混居然是未來的皇帝,她要做的是讓未來的皇帝放棄皇位,安心的在一個鳥不拉屎的小城裏做工?
系統有些無奈,這就是小組開會討論想讓姚淺調整一下心理再去做任務的原因,這個世界看著簡單,其實難度五星,這是兩國爭霸的時代,兩方霸主誰不是一時梟雄?曾有許多不法穿越者想要渾水摸魚,去騙取姚楚的龍氣和趙拓的氣運,無一例外被這兩個人玩得團團轉,骨頭渣子都被吃乾淨了!
官方的系統能做到的只是安排合理的不會被懷疑的身份,實際上還是要靠宿主本身。
姚淺深吸一口氣,她沒有拒絕,這個任務雖然很難,讓她慶幸的是這次她不用去欺騙別人的感情,只要完成任務就好。
大寧開國四百年,國祚將盡,妖孽橫生,哀鴻遍野,各路反王紛紛起兵。
天狼城是個例外。
這座小小的城池坐落在大寧邊境靠近異族的地方,許多年前,曾有一位稱號天狼的將軍力驅異族,在西北建立起了這座城,後來這裏繁榮過一陣,前幾任帝王橫徵暴斂,又漸漸破落。
異族早就被滅,更遠一點的西北,高鼻深目,還穿著野獸皮毛的野人們連靠近一點都不敢,原本代表著鎮守的天狼城早就變得無關緊要。
也正是因爲這裏的破落和無關緊要,反而成了亂世裏的一片淨土,連帶著周圍的鄉鎮都安逸起來。
姚淺是被打醒的,她手裏還操著一把破爛的掃帚,好幾個人圍著她,每個人看上去都是那麼兇神惡煞,她握了握手裏的掃帚,來不及多想,避開了迎面揮來的巴掌,一掃帚敲在來人的頭上。
“你們家男人都死光了是不是,要你來出頭?小丫頭片子,把趙拓給我叫出來!”一個系著短布圍裙的中年婦人惡狠狠的說道。
“對,對!叫出來!” 一個人附和道,他手裏拿著把鋤頭。
“敢偷我三娘的鶏,看今天不把他打得吐出來不可!”
“還有我爹藏在樹底下的錢袋子!交出來!”
姚淺咬牙,她從來沒有遇見過這樣的事情!不說穿越後都是不愁吃穿的人家,就是她原本的世界,她也是小康人家長大,雖說父母雙亡,遺産卻不算小數,被人指著鼻子上門要債更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該說這個趙拓,果然是混混嗎?
“他不在家,你們來找我有什麼用?”姚淺深吸一口氣,想和這些人講道理,“不如這樣,你們一人立個字據,等他回來……”
“黃毛丫頭,你識字?”那自稱三娘的中年婦人冷笑。
姚淺楞了,她,她是識字的,但是這身體的人設,大概,也許,是個文盲……
懶得再和她廢話,兩個人一把推開姚淺,朝屋子裏奔去,可以看出來趙拓家裏實在很窮,只有兩間屋,掀開破破爛爛的簾子,藏沒藏人一覽無餘。
姚淺原本以爲是沒人的,但是裏屋的簾子一掀開,床上居然躺了個人。
幾個人興奮的沖了進去,一把掀了被褥,姚淺也被擠了進去,她疑惑的眨了眨眼睛。
床上的男子臉色蒼白,閉著眼睛,他的相貌生得實在俊美,即使帶著病容,也完美的不可思議。
趙拓,竟然生得這麼好看?
不過很快,幾個要債的就打破了姚淺的胡思亂想,三娘驚叫道:“你,你竟然偷人!”
姚淺“啊”了一聲,見衆人的臉色詭異,頓時反應過來,床上的人幷不是趙拓。
被三娘的大嗓門吵到,那臉色蒼白的男子微微的皺了一下眉,卻沒有醒來。
姚淺在衆人詭異的註視下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自己也還懵著呢。直到現在她這才知道,爲什麼一個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會拿著掃帚抵著門不讓這些人進來,因爲她藏了個男人啊!
不確定系統到底給她挖了什麼坑,姚淺眼睛一轉,說道:“你們誤會了,這是我娘家兄長,過來借住一段時間,你們看,他病的很嚴重,趙拓早就跑了,就是逼死我也找不出人來給你們啊。”
衆人原本是不信的,但是目光在姚淺和那臉色蒼白的男人臉上掃了掃,居然都有些相信。
這一世的姚淺,依然生得很好看,即使只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因爲長期吃不飽看上去臉色發黃,五官底子還是在那裏,美的容貌都是相通的,姚淺幾世都是大戶人家的小姐,舉手投足間和旁人都不同,床上的男人也是,即使閉著眼睛都能看出幾分氣度來,這些鄉民幷不懂什麼叫上位者的氣質,只是心裏覺得像,看上去就有那麼幾分相似了。
這屋子藏不得人,衆人看著床上男子一臉的蒼白死氣也都有些害怕,生怕這人醒過來,一口氣沒上來死了,他們還要吃官司,沒一會兒就都散了個乾淨。

第50章 亂世爲王

人都走光了,姚淺松了一口氣,發覺自己手上除了掃帚,還握著幾道乾淨的布條,她心中一動,解開床上男人的衣襟,果然見他身上數道包紮好的傷口,即使包紮好,還是有些許鮮血滲透了出來,這哪裏是病了,分明是重傷在身。
姚淺皺眉,她不會治病,第一反應就是去請大夫,但是這家徒四壁的樣子,想來也是請不起的。
正在躊躇之間,一道輕輕巧巧的聲響落在外間,少年清亮的聲音帶著些許的笑意,“喲,人都走啦?我回來的正是時……”
簾子一掀開,少年的表情就僵了,他不可思議的看向姚淺,指著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這人哪來的,放我床上幹嘛?”
姚淺朝來人看去,見是一個布衣的少年,他五官只是尋常俊美,一雙明眸亮眼卻十分特別,渾身上下透著難言的痞氣。
姚淺試探著說道:“趙拓?”
趙拓黑著臉:“叫我也沒用,這個人是哪撿來的?趕緊扔出去!”
生氣歸生氣,他倒是心細,知道這男人一臉死氣的躺在床上,不可能是偷人的漢子。
姚淺猶豫了一下,看這男人的樣子,要是就這麼被丟出去,家裏人又沒有及時找到的話,非得死在外面不可,她說道:“我見他實在可憐……”
趙拓擰起眉頭靠近,打量了這男人一會兒,對姚淺說道:“人哪兒撿的?是不是從東邊順著水過來的?”
姚淺哪裏知道人是哪來的,她含糊了一句,被趙拓當成了默認,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東邊是雁門關,那幫反王最多打到那裏,前不久雁門關剛剛被姚軍打下來,無數的屍體被丟進大漠裏,但也不是沒有傳說有人遇到了龍捲風,被吹來這裏的。
趙拓雖然是混混,但這裏混那裏混,有些見識,這男人看上去就不是一般人,雖然穿了他的衣服,但是那氣質……等等等等!穿了他的衣服?
趙拓的臉頓時黑如鍋底:“你拿我的衣服給他穿……你竟然給他穿衣服?”
姚淺被嚇住了,結結巴巴的說道:“沒,我……是他,對,是他自己穿的!”
趙拓哼了一聲,見姚淺緊張的話都說不周全,擺擺手:“算了算了,我瞧這個人不一般,等他醒了我問問,沒準救了他,還能發筆財。”
姚淺這才松了一口氣,她說道:“他傷的很重,我想說是不是請個大夫來……”
趙拓瞥她一眼,涼涼的說道:“沒跟你說過嗎,家裏沒錢了,明天我要跟人上街討飯了。”
姚淺張了張嘴,“啊”了一聲,不知怎麼的,心裏有些難受,小時候姥姥經常說她是享福的命,不知道是不是應驗了,幾世爲人,她還從來沒面對過這樣的境地。
見她臉色,趙拓忽然笑了一下:“騙你的,還討飯,我寧願去偷去搶。”
姚淺小聲說道:“我明天去找份工,總能過日子的。”
她不會旁的,倒是喜歡自己做點心,偶爾做做菜,裴天生每次都能吃光一桌子,他是京城最挑剔的紈絝,連他都贊不絕口,起碼,她也能當個廚娘吧?
趙拓受不了她這個語氣,好像他多沒用似的,其實他很聰明,腦子靈光得很,只要肯花心思,多的是地方收他,但是他沒辦法想像自己去給人做事,給別人當長工,被人呼來喝去的樣子,雖然他知道大部分人都是這樣過日子的。
“不用找大夫了,他只是傷口失血過多,人也沒發燒,熬過這幾天,吃點好的就成。”
趙拓探了探男人的脈搏,他曾經在藥房當過一陣的學徒混飯吃,沒兩年反而比積年的老大夫會看病,揭穿了兩回這老大夫開錯藥之後,他就被趕出來了。
姚淺躊躇了一下,見趙拓擰著眉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終究沒問剛才那些人的事情。
她轉去了外間,廚房是連著的,邊上一個簡單的竈臺,姚淺打開了米缸,裏面只剩下一個底子,估計還夠他們三個人吃上十來天。
沒有菜,竈臺上用碗扣著一盤軟塌塌的野菜,看著就讓人倒胃口的顔色,除此之外,墻上還掛著半邊不知道風乾了多久的豬頭。
趙拓掀開簾子,也看到了這情景,他摸了摸鼻子:“我明天就去買米,你把中午的菜給我熱熱吧,這個人沒醒,醒了也只能先喝粥,不管他。”
姚淺點頭,竈臺大鍋上還剩著幾鍋鏟飯,看上去是特意給趙拓留的,她正要熱飯,看著竈臺楞了。
她給裴天生做點心,和麵都是侍女代勞,她只要負責調餡料,再捏個花樣子,放進蒸籠裏,做菜的食材也都是小廚房事先備下的,她每次去都是熱竈,根本沒見過怎麼生火。
姚淺蹲下來,研究了一會兒,拿起打火石,打了半天,兩隻小手磨的通紅,也只打出一點火星。
一隻修長有力的手接過了打火石,趙拓不知什麼時候蹲在了她的身邊,那雙明眸不耐的瞥她一眼:“差點忘了,你不會。”
姚淺手足無措的站在一邊,看著趙拓熟練的生火添柴,把野菜撥進鍋,倒上水,煮了一鍋野菜粥。
飯不多,粥也不多,趙拓給自己盛了小半碗,把另外一碗滿滿當當的給了姚淺,口中卻道:“這世道,要不是跟著我,像你這樣什麼也不會做的蠢丫頭,早就餓死了。”
姚淺端著粥,小心的看了看趙拓,忽然覺得他也沒那麼壞了。
趙拓捏了捏姚淺沒有一絲肉的臉蛋,擰著眉:“豆芽菜似的,看著就沒福氣,什麼時候能長胖一點。”
姚淺被捏了臉,半邊臉有些紅,從趙拓的角度看倒像是忽然被捏臉有些害羞似的,他不知怎的也有些臉熱起來,連忙端起粥碗掩飾。
吃完飯,姚淺搶著去收拾碗筷,趙拓倒沒攔著,他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裏間。
天黑的早,油燈貴,趙拓就點了一盞,看著黑洞洞的,姚淺有些害怕,想要早點睡,這才發覺,家裏只有兩張床,都在裏間,趙拓的床被那個撿來的男人占了,此刻他正端著油燈坐在她的床上,慢慢的解著衣帶。
趙拓生的只是尋常俊美,那雙明眸卻是絕色,暗夜裏仿佛透著光亮一般,讓人不由自主的去追尋。
姚淺楞了楞,不知爲何總覺得那雙眸子有些奇怪的熟悉,就好像……在哪裏見過一樣。
“明天把他弄到這張床上去吧,我的床大一點,兩個人足夠了。”趙拓皺著眉,“真是,自己都養不活還找個麻煩回來。”
這會兒天氣有些涼,趙拓解了衣服,打了個寒顫就進了被窩,見姚淺還呆楞著,以爲她是害羞,好笑道:“小丫頭片子,我還對你做什麼不成?趕緊的,上床睡覺。”
姚淺無奈,好在只是睡一張床,趙拓看上去也不像是那種會毛手毛腳的人,她解了外衣,窩進被褥裏,磨蹭了一下,才慢慢的把裏面的中單脫掉,貼著裏側,儘量離趙拓遠一些。
趙拓開始沒在意,床小,被褥也不大,姚淺這一背對就讓他有些放不開手腳,被凍了幾下,他只好轉過身靠近了些。
背後一個散發著熱氣的物體貼上,姚淺頓時就僵硬了,發覺趙拓只是虛虛的靠著她,她糾結了一下,還是枕著枕頭閉上了眼睛。
枕頭上有一股淡淡的中草藥的清香,大概是藥枕,姚淺很快就睡著了,趙拓磨蹭了一會兒,也睡了。
兩個人的呼吸聲漸漸平靜,對面床榻上昏迷不醒的男人卻忽然睜開了眼睛。
習武之人夜視不在話下,打量了一下四周,姚楚緩緩長出一口氣。
朝廷再怎麼樣,也不會把他安置在這樣的地方,還給他處理傷口,蓋上被褥,邊邊角角都仔細的掖好,他這是被人給救了。
解開衣襟,上面幾道蝴蝶結,他的視綫落在了不遠處安睡的姚淺臉龐上,大概是她救了他,他昏迷的時候模模糊糊聽過她對人解釋。
姚楚按了按傷口,臉色又是一白,他受了很嚴重的傷,雖然不致命,但是短時間想要恢復不太可能。
他不知道雁門關究竟怎麼樣了,那時候情況緊急,前後都是追兵,他又受了傷,只能改換了平民裝束,儘量往有人煙的地方跑,後來他就失去了意識,也不知道他那號稱舉世無雙的千裏馬,把他帶到了什麼地方。
若是子然他們拿下了雁門關還好,若是失敗……姚楚瞇了瞇眼睛。
姚淺睡的不太安穩,她習慣了一個人睡,尤其趙拓是個不顧人的,他喜歡伸一條腿翹在高處,一個人睡翹在被褥上,兩個人睡就翹在姚淺腿上,怎麼掙紮他都能在睡夢之中又找回來,繼續翹著那條腿。
瘦弱的小姑娘和高大的少年郎,怎麼看都有些可憐,姚楚挑了挑眉,把床頭的藥膏蓋子一擲,正打在趙拓脖頸處,趙拓立刻就不動了,翹起的那條腿也落了下去。
姚淺睡夢中擰起的眉頭漸漸平復,姚楚看著,不知怎麼的就生起了一股歲月靜好,現世安穩的平靜之感。
反應過來自己剛剛在想些什麼,姚楚笑了笑,這世道哪來的安穩,所謂的安穩,不過是螻蟻偷生罷了。

第51章 亂世爲王

四方鎮是座不大不小的城鎮,長久的平靜造成了這裏安逸的氛圍,清晨的霧氣籠罩下,別有一股寧靜之感。
趙拓起的很早,也不知道他當初是哪根筋搭錯了地方,自己都養不活,還撿回來一個小麻煩,現在小麻煩又給他撿回來一個大麻煩,要是這人真的是雁門關來的,那就是麻煩中的麻煩,即使不關註時事,他也知道,朝廷的兵被打退,姚軍占了雁門關。
趙拓打量了一下床榻上的男人,眉頭越皺越深,在他眼裏,反王就是農夫造反,手底下的人大概也一樣,這男人一看就是養尊處優了半輩子的,是朝廷的人可能性更大一點。
他尋思是不是在姚淺醒來之前把這個人拖出去扔了,或者……直接殺掉。
姚楚對人的殺意再敏感不過,幾乎是在趙拓對他産生殺意的一瞬間他就清醒了過來,他微微皺了一下眉,剛剛漫上的睡意一掃而空,睜開眼,警惕的看著趙拓。
不知爲何,他一見這少年就打心底厭惡,趙拓也是同感,剛一對上姚楚波瀾不驚的眸子,一股厭惡之情油然而生。
趙拓叼了根乾草,對著姚楚懶洋洋的笑:“這位……軍爺?”
姚楚道:“蒙你二位相救了,在下楚堯,被仇家追殺至此,不知,這裏是什麼地方?”
見他避開了自己的問話,趙拓心頭一動,知道自己的猜測大概對了幾分,不過他面上卻沒有表露出來。
“這裏是四方鎮,隔壁是天狼城,軍爺是雁門關來的吧?聽說前不久那邊打仗,這陣經常有屍體順著水過來,這活人我還是第一次見呢。”
姚楚狹長的眸子微瞇,知道眼前的少年是個滑不溜手的,他反倒安心不少,錢債總是比人情債簡單的,真遇見不圖回報的好心人,他反而要頭疼。
“雁門關如今怎麼樣了?放心,我必不會虧待於你。”他直截了當的說道。
趙拓似笑非笑的叼著乾草,故意拉長了聲音:“是……朝廷的兵馬,敗了。”
姚楚臉上幷沒有什麼情緒,這讓趙拓有些失望,不過這也能說明這人不是一般人,他腦子轉了轉,說道:“你這傷不輕,這裏缺醫少藥的,至少要熬上一個月才能下床,我不白做事,你能給多少報酬?”
知道了情況,姚楚整個人的氣勢都不同,他沈聲說道:“你去雁門關報信,找一個叫杜方的軍師,把這個交給他,說我在這裏,想要多少報酬都可以。”
見姚楚從脖頸上摘下一方白玉龍鳳佩,趙拓眸子微縮,他卻沒有表現出來,知道自己猜測錯誤,眼前的這個男人幷不是朝廷的人,而是姚軍的人,他笑了笑,試探著道:“這玉……看著好生值錢,你不怕我拿著跑了?”
“這白玉能讓你得一時富貴,我能給你一世富貴,怎麼選,看你自己。” 姚楚微微的笑道,眸子裏滿是篤定的意味。
趙拓也笑了,一腳翹在姚楚的床沿,居高臨下的說道:“老子不去!”
姚楚的臉有些僵。
趙拓說道:“第一我不知道你這小白臉說的是不是實話,第二就算是實話,你也不能保證你的人會不會爲了不走漏消息殺我滅口,第三……雁門關來回一趟小半個月,老子媳婦兒就這麼留在這裏伺候你?你安心老子不安心。在這兒呆著吧,你傷好了自己走。”
姚楚順著趙拓的視綫落在了熟睡的小姑娘身上,他原本想沈著臉說句胡鬧,以他的身份,怎麼可能對一個鄉野村姑動心思,然而視綫一落,他發覺這個小姑娘生得確實好看,除了面黃肌瘦一些,和他平日裏見的那些所謂美人比,還多了一股溫婉嫻靜的氣質。
趙拓擰著眉頭,上前一步,擋住了姚楚的視綫,“看什麼看?這是老子的媳婦兒!”
姚楚被他這防賊的眼神看著,反倒升起一股逆反心理來,他挑了挑眉:“我見這姑娘還是未嫁之身,還以爲是小兄弟的妹妹,冒犯了。”
說到妹妹這兩個字,姚楚的眼睛暗了暗,他出身前朝大族吳興姚氏,但是先帝無道,聽信奸人讒言,抄沒姚氏全族,五代內男丁皆斬,女眷充官奴,裏面也包括他剛剛九歲的妹妹,他被家將護衛著逃了出來,這些年他不斷尋找曾經的族人,然而一無所獲。
趙拓臉黑了,他已經十九歲了,早幾年多的是人願意給他保媒拉纖,但是不知道他抽了哪門子的瘋,亂民堆裏看這個蠢丫頭生的好看,把她領回家養著,這一等就是四五年,自己餓著也沒讓她餓著,到現在連水都不會燒,飯是他做的,衣服是他縫的,今天頭一回洗碗,養大小姐都沒這麼費勁!
關鍵是他辛辛苦苦養了這麼久,蠢丫頭的天葵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轉過年都要十五了,別家像她這麼大的,孩子都生了。
“童養媳不成嗎?她是老子養大的,就該給老子當媳婦兒!” 趙拓的聲音大了一點,姚楚聽得皺起了眉頭。
如果他沒猜錯,應該是這個小姑娘救了他,聽這少年的口風,她應當是家中遇到了什麼變故,只能依附於他,這少年在他看來喜怒無常,不是良人,尤其是他的語氣……姚楚擰起眉頭,再次壓抑下打死這少年的欲望。
趙拓的聲音大,姚淺打了個哈欠,迷迷糊糊的醒了過來,看到兩個大男人和自己同處一室,頓時嚇得清醒了,她起身的時候被子滑落,露出輕薄的褻衣來。
趙拓黑著臉把被子給她蓋上,擡手敲了她額頭一記:“傻不楞登的,給別人看去身子,當心我不要你。”
姚淺眨了眨眼睛,看著趙拓尋了釘子來,敲敲打打一陣,找了件破舊的床單,在兩張床之間隔出一個臨時的簾子。
這趙拓,十項全能啊?
看去了小姑娘穿著褻衣的模樣,姚楚原本有些尷尬,幷不想出聲的,但是他的肚子替他出了聲。
趙拓正拉著簾子,不防聽見這咕咕的聲音,臉就是一僵,他回身看著姚楚,半晌才道:“那個,你身上有錢沒有?”
姚楚表示沒有,身爲一方反王,他出行的時候大軍開路,微服也有侍從在側,就這樣了,他還能從兜裏掏出兩文錢買個包子,這像話嗎?
趙拓搖搖頭,說道:“你這情況只能先喝幾天粥,要是有錢的話我還能給你整幾隻鶏熬點湯補補,沒錢我也沒法子了,養著吧。”
姚淺迅速的把衣服穿整齊,聽見了趙拓這話,頓時不出聲了,生怕惹得他不耐煩,把這個人丟出去讓他自生自滅。
見姚淺衣服穿好了,趙拓也不再掛著那面可笑的床單簾子,他給姚楚端了碗白粥過來,又把一筐的髒衣服連帶姚楚穿來的血衣收拾好,姚淺以爲他會讓她去洗衣服,沒成想趙拓把血衣往衣服堆裏按了按,把手裏的床單蓋上去,對她說道:“我去河邊洗衣服,你好好在家,鍋裏有粥。”
明眸瞥一眼姚楚:“別跟他說話。”
姚淺“啊”了一聲,使勁點點頭,看著趙拓仿佛在看一尊發著光的大佛。
這個人雖然嘴上不饒人,但是真的很會照顧人呢,姚淺眨了眨眼睛,要是他能正正經經的找一份工作,會有很多姑娘願意嫁給他的吧?
姚淺曾經粗略的看過趙拓的一生,因爲有個真正的帝星和他相爭,即使是大氣運者,勝負也是五五開的,那些結局裏有的是他登臨帝位,有的是他淪爲階下囚,有的是他出師未捷身先死,有的是他腳踏帝星坐龍庭。
她不知道比起在這個小城鎮過一輩子安逸的生活,是不是天下共主更加吸引趙拓,但是他真的不能再和姚楚爭下去了,時空不穩的後果很嚴重,他有大氣運,無論做什麼都能出頭,姚楚的帝命卻是一條道走到黑,誰和他爭都不成。
姚淺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中,和一個小姑娘共處一室,姚楚有些尷尬,這畢竟是人家家裏,他又不好讓她出去,只能輕咳一聲,算做提醒。
姚淺卻誤會了他的意思,以爲他要洗漱,把外間的柳條青鹽給他取了一份。
姚楚驚訝於她的細心,不免多看了幾眼,隨即搖頭失笑,生得好看不假,卻是一團孩子氣,哪裏像那些或是愛慕他,或是別有用心的女子,她更像是……妹妹。
姚楚的心難得的軟了軟,輕聲對姚淺說道:“不知這位姑娘怎麼稱呼?”
姚淺眨了眨眼睛,她沒聽趙拓叫過自己的名字,不過她每一世叫的都是自己原本的名字,這次應該也不例外才對。
“姚淺。”她想了想,說道:“這是我本來的名字,我家裏人叫我姚……”
她沒說完自己就楞了,她哪來的家裏人呢?沒人會寵溺又無奈的喚她一句姚兒了。
姚楚整個人都楞住了,他不可置信的看向姚淺,張了張嘴,“吳興姚氏的姚,清水淺淺的淺?”
姚淺不知道什麼是吳興姚氏,但是她本能的感覺這個人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對勁,她不著痕跡的想要後退一點,卻被姚楚一把握住肩膀,死死的按住。
“好姑娘,告訴我,你多大了?”他顫著聲音道。

第52章 亂世爲王

姚淺被他死死的扣住,一頭霧水,她哪裏知道自己多大,這個身份是系統給的,問她還不如去問趙拓。
見她茫然,姚楚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一把扯開了姚淺的衣襟。
扯開衣襟還不夠,他擡手就要朝那貼身的褻衣去,姚淺被嚇住了,她還從來沒遇見過這樣的人,一言不合就撕衣服要鬧哪樣!
一聲重物落地的響動,簾子被掀開,趙拓目眥欲裂,上去就把姚淺拉到身後,然而已經來不及了,輕薄的褻衣被大力扯開,露出一片白晰的縮骨和半邊小籠包,兩個人都僵硬了一下,姚淺羞憤的哭了出來,護住胸前,跑了出去。
趙拓的眼睛都紅了,媳婦兒的身子連他自己都沒看過,竟然被這個混蛋捷足先登!
“娘的,老子今天不打死你不姓趙!”趙拓紅著眼睛撲了上去,一拳砸在姚楚的臉上。
拳頭落在臉上,身上,姚楚卻只想笑,他的笑聲開始是低低的,隨即越放越大,到最後幾乎是大笑出聲。
他的小妹,左胸上有一道蝴蝶形狀的胎記,小時候他曾經見過許多次,那形狀就算是做夢的時候他也勾畫得出來。
他找到妹妹了,老天待他何其不薄,她沒有流落到汙濁不堪之地,她的眸子仍然像小時那樣清澈,這個亂世沒有帶給她太多的傷痛,這樣很好。
姚楚連帶著對這個照顧了妹妹許久的混混,目光都柔和不少。
趙拓被他看的渾身發毛,火氣上來,又是一拳打在他的胸口傷處,姚楚臉色微微發白,卻沒有還手。
“抱歉,我剛剛只是想確認一些事情。”姚楚沈聲說道。
趙拓的拳頭頓時停滯了一瞬,隨即就是一陣怒意湧上,他死死的扼住姚楚的脖頸,冷聲道:“看我媳婦兒的身子,確認你的事情?”
姚楚被他一口一個媳婦兒說的心煩,他手下年輕俊彥不計其數,根本不會把妹妹嫁給這樣一個一事無成的混混,喝道:“夠了,等我的人尋來,我許你嬌妻美妾,一生榮華富貴,童養媳的事情,不要再提。”
趙拓幾乎給他氣笑了:“你們這些大人物的腦子裏是不是都裝滿了狗屎?我的媳婦兒!我的!哪怕你拿皇帝老子的女兒跟我換呢!”
姚楚擰起眉頭,深吸一口氣,要是趙拓就這麼同意了,他反倒看不起他,他不同意,雖然有些麻煩,他還是有些高興的。這說明他的妹妹在別人看來幷不是草芥一般,可以隨隨便便說換就換。
趙拓見姚楚那張俊美至極的面容上仿佛開了染坊般,頓時解氣了些,他也怕就這麼把人打死了,扼著姚楚的脖頸,一字一句道:“給我放老實點,要不然,拼著你那點報酬老子不要了,也要殺了你。”
姚楚看著趙拓,眉心皺緊,他朝外面看了看,說道:“姚兒剛剛跑出去了,你去看看,她怎麼樣了。”
趙拓咬牙:“姚兒……她竟然連名字都告訴你了?”
姚楚看著趙拓的黑沈的臉色,擔心他會給妹妹造成麻煩,現下他受了傷,輕易不能動用武力,但他又不想讓眼前這混混知道他和妹妹的關係,免得他做出什麼事情來,毀了妹妹的名節,只道:“是我問的,方才的事情,抱歉。”
這話,竟然是默認自己是個登徒子了。
趙拓死死的看他一眼,冷聲道:“收起你的那些心思,你也不想被人知道,堂堂吳興王,是個見色起意的色中餓鬼吧?”
姚楚眸子一沈,看向趙拓,他倒是小看這個混混了。
趙拓還保持著那副表情,心卻已經沈了下去,救這個人,究竟是對還是錯?他剛剛怒極,那麼對他,若是他找到了部下,反過來殺了他,強占了他媳婦兒要怎麼辦?可要是就這麼殺了他,被人查出來,他到底還是難逃一死。
趙拓的眸子明明滅滅,每次遇到事情,他總是會轉過無數念頭,把最好的最壞的結局都想清楚,想明白,這幾乎是一種本能了。
姚楚怎麼看不出來他的顧慮?他想了想,說道:“你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必定不安心,不如這樣,你我立個字據,我保證不會殺你,除非你冒犯了我的底綫。”
趙拓冷笑:“你的底綫?我媳婦兒就是我的底綫,你信不信我直接殺了你?”
姚楚深吸一口氣,不想和趙拓爭辯這些,他說道:“這些事情我們日後再說,姚兒跑出去,我真的很擔心。”
趙拓冷著俊臉:“不用你操心。”
他說完,掀了簾子走了出去,腳步急匆匆的,想來也是很擔心的。
姚楚仰面朝天,躺在床上,他只要一想到這次因禍得福找到了妹妹的事情就開心,越想越忍不住想笑,不防扯動了被趙拓弄裂的傷口,“嘶”了一聲,他的眸光沈了沈,心道,絕對,不能把妹妹許給這種人。
喜怒無常是小事,心思多不是壞事,但一個心思多又喜怒無常的人,絕不是能共度一生的良人。他的妹妹前半生已經吃盡了苦頭,他不想讓她餘下的人生還要面對折磨,他會爲她尋一個世上最好的夫君,讓她幸福美滿的過一輩子。
姚淺這輩子沒遇見過這種事情,還是在兩個男人面前差點走光,她羞憤欲絕,簡直恨不能找個地洞鑽進去,對那個自稱楚堯的登徒子更是恨極,她一時衝動跑了出去,沒多久就發覺……她根本不認識路。
天狼城坐落在大漠一處綠洲中,四方鎮自然也在其中,趙家住的偏遠,正在一處林子的邊緣地帶,姚淺方向一轉,根本不記得自己來的時候走的什麼路了。
清晨的林子還帶著霧氣,隔四五步就看不清楚了,看上去越發幽深神秘,偶爾有鳥叫聲傳來,卻讓人更加發毛,姚淺腳下一軟,隨即腳踝上一陣劇烈的疼痛傳來,她跌落下來,一看,竟然是個半銹的捕獸夾,鮮紅的血漫上了小腿。
姚淺使勁撥弄著那個捕獸夾,想要把自己的腳解救出來,然而不得其法,越陷越深,她甚至懷疑自己的骨頭是不是被夾斷了,麻木的沒有知覺。
遠遠的傳來趙拓的呼喚,姚淺差點沒感動的哭出聲來,連忙大聲的回應,不一會兒,趙拓喘著氣到了,見到姚淺腳上的捕獸夾,他忽然露出了一副坑爹的表情。
“你是麅子嗎?那麼大個捕獸夾看不見?”趙拓忍了忍,還是忍不住喝道。
姚淺眼淚汪汪的看著他,表示自己真的很疼。
趙拓嘆氣,從地上撿了根細細的硬木樹枝,蹲下,三下五除二的解開捕獸夾,他小心的掀開姚淺的褲腿,察看了一下傷口,頓時一臉頭疼。
骨頭沒斷,但至少是骨裂,沒有三五個月根本好不了,他原先想惹不起他們躲得起,他帶著她走的遠遠的,但是這情況,那個混蛋好了她都好不了啊!
趙拓先給姚淺擦了擦帶著銹跡的鮮血,撕開一截裏衣的袖子,給她包紮好,他原本想背著她回去,但是手伸出去,不知爲何轉了個彎,變成了仰面抱起的姿勢。
他這一處理,原本開始麻木的傷口又重新疼痛起來,姚淺疼得臉色發白,卻想起了剛才的事情,羞憤的無以復加,把臉埋進趙拓的胸口。
趙拓頓了頓,說道:“沒事了,我已經替你教訓過他了,等他傷好,我就趕他走,不怕啊。”
姚淺小聲說道:“不如問問他家住在哪兒,通知他家裏,讓他家裏人帶走他吧……不想見到他了。”
趙拓的眸子暗了暗,摸了摸姚淺的頭,眉心卻擰了起來。
冷靜下來之後,他倒是有些懷疑了,吳興王的名頭在各路反王中很響,想來見過的美人無數,他還受著傷,就算再怎麼樣,也不至於急色到這種程度,何況不是他貶低自家的丫頭,除了臉好看一些,就是個豆芽菜,要前面沒前面,要後面沒後面,真的會有人對她起心思?
那人說他只是想確認一件事情,確認什麼事情需要脫衣服?
趙拓的腦子飛速轉動,他忽然問道:“你……胸前背上可有什麼印記?痣,傷疤,胎記?”
姚淺方才捂著胸口跑出去,一低頭確實在胸前看到了一塊粉紅色的蝴蝶胎記,她不知道趙拓爲什麼要問這個,還是小聲的回答了,趙拓的眉頭皺的更緊了。
他是在逃難的人群裏撿到姚淺的,那時候她一臉茫然的左顧右盼,像是在等人,有兩個一臉風塵氣的老女人在哄著她走,他混跡市井多年,怎麼看不出來她們做的什麼勾當?也沒多想,他自稱是這丫頭的兄長尋了過來,把兩個人嚇走,沒想到一臉茫然的小姑娘聽到哥哥兩個字頓時就抱著他的腿不肯放他走了,他也不知道中了什麼邪,見她生的好看,還有緣分,就把人帶回了家。
現在想想,哪裏是有緣分,分明是這個蠢丫頭認錯了人。
吳興王姚楚……姚淺,姚……
趙拓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不要多想,這世上怎麼可能有這麼湊巧的事情,就算是,哪怕那人真的是蠢丫頭的哥哥,他還怕了他不成?人是他養大的,自然是他的!

第53章 亂世爲王

見妹妹被那個混混抱回來,姚楚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有些憋悶,要不是他受了傷,他今天就可以帶走妹妹,好好的照顧她,補償她,哪裏還需要在這裏和一個混混糾纏不休!
趙拓冷靜了,看著姚楚的眼神也平靜了許多,他的眸子是臉上最出彩的一筆,即使是姚楚也不得不承認,這少年看上去幷不是久居人下之輩。
聰明的年輕人總是有著無限的可能,寧欺白頭翁,莫欺少年窮,這話不是說說而已,但是姚楚一向信奉把威脅掐滅在源頭,他不欺少年窮,只會斬盡殺絕。
拿不準妹妹對這混混究竟是什麼態度,姚楚只能壓下心中那股莫名的煩躁感。
“她受傷了?”眼尖的註意到姚淺滲出了血跡的小腿,姚楚擰起眉頭。
趙拓硬邦邦的說道:“林子裏捕獸夾弄的,只是骨裂,不會影響日後走路。”
姚楚瞥見姚淺褲腿上蹭上的銹跡,頓時變了臉色:“銹……萬一得金瘡痙了怎麼辦?快!快帶她去雁門關!我那裏有最好的大夫。”
趙拓臉色一變,這才發覺自己忽略了什麼,軍中容易得金瘡痙,平民人家卻不容易接觸到這些,所以他也沒註意,那捕獸夾在林子裏天長日久,銹跡斑斑,方才他處理傷口時還見到鮮血沾著鐵銹。
若真得了金瘡痙,鐵打的漢子也要從鬼門關過一遭,更別說是姚淺這樣柔柔弱弱的小姑娘了。
姚淺一見那剛才扯她衣衫的男人就生氣,見他還腆著臉來關心她,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忍不住嗆道:“死了也不用你管!”
何況她來是完成任務的,在這之前,系統怎麼可能讓她死?
姚楚隨即想起來,她大概是誤會了他剛才的舉動,有心想要解釋,卻見趙拓硬邦邦的站著,頓時黑了臉。
趙拓想了很久,金瘡痙的確需要及早治療,不能拖延,何況他知道,這人八成就是他媳婦兒的親哥哥,總不會害她,哪怕這個大舅子瞧不上他,最多他走就是了,只要人活著,他總能再把人搶回來的。
雁門關離四方鎮幷不算遠,騎馬只需要三天,走路需要十幾天,金瘡痙又稱七日風,萬一真得了,等他們趕到雁門關,是決計來不及的,趙拓咬牙:“我去雇輛馬車,差不多五天能到,你……”
他看了看姚楚,知道這一去,身家性命全在他的手裏,他握了握拳:“送你們到地方,我,我會離開的。”
姚淺呆了呆,“趙拓……”
趙拓明眸微沈,摸了摸姚淺的臉頰,瞥一眼姚楚:“讓他跟你解釋,我去雇車。”
他起身,從窗臺一塊磚頭底下取出幾串銅錢幷幾個碎銀錠,轉身掀了簾子出去了。
姚淺看著姚楚,目露警惕,她的心裏有一種隱隱的感覺,但是她幷不確定,只是道:“你……”
姚楚定定的看著她,沈聲說道:“你胸前有一塊蝴蝶形狀的胎記,左臀上還有一顆藍色小痣,可是?”
姚淺臉都綠了,雖然確認了一點她的猜測,但是兄弟你到底要不要用這麼正經的語氣把這話說出來啊!
以爲姚淺的變臉是默認,姚楚輕輕的嘆了口氣,說道:“姚兒,哥哥總算找到你了。”
“你那年九歲,應該記事了,哥哥沒死,哥哥逃出去了,這麼多年,哥哥一直在找你。”
“以後讓哥哥來照顧你,好嗎?”
姚淺是要看著趙拓,讓他不要當皇帝的人,這個哥哥來的莫名其妙,她怎麼可能跟他走!所以她當即搖搖頭:“我要跟著趙拓的。”
姚楚臉僵了,他就知道那個混混不是好人!十三四的小姑娘,知道什麼叫跟著男人?
他壓下心中的火氣,儘量溫柔的說道:“哥哥知道他照顧你很久了,哥哥會補償他的,所以,不需要你以身相許,知道嗎?”
他強撐著起身,大手落在了姚淺的發頂,用那種溫柔的能嚇死三軍的語氣繼續說道:“你是我吳興姚氏的大小姐,吳興王的妹妹,配得上世上最好的男兒。”
這幷不是大話,他從吳興一路打到雁門關,百餘戰役從無敗績,不到六年,整個大寧五分之三的土地都落進了他的手裏,剩下的二分,才是寧朝殘部與各路反王。
聽到吳興王三個字的瞬間,姚淺整個人都僵硬了,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和趙拓爭奪天下的姚楚,反王稱號就是吳興王。
excuse 嘎?她是姚楚的妹妹?這個世界簡直玄幻了。
見姚淺不說話,姚楚嘆了口氣,以爲她還是不肯捨下那小混混,搖搖頭說道:“罷了,先不提此事,我們趕緊回去,你的傷要緊。”
姚淺沈默了許久,忽然說道:“我還能回來嗎?我想和趙拓一直住在這裏。”
姚楚的眉心皺了起來,那混混在妹妹心裏的地位,果然不一般。
趙拓站在門口,握了握拳。
無論過去了多少個春夏秋冬,他一直沒有忘記在這個冬日的清晨,他站在破舊的小屋前,那交織著自卑,羞恥,甜蜜與苦澀的心緒。
年少的梟雄心裏住進了第一個野望,總有一天,他要從這個強大的男人手裏搶回本該屬於他的人。
一路無話。
馬車行了四日,第五日中午,終於到了雁門關下,姚楚掀開馬車簾,見那城墻上掛著的果然是他的王旗,眸子微暗。
姚淺受了傷,顛簸幾日,半夜裏才睡下,此刻正在熟睡。
姚楚聲音壓低一些,對趙拓道:“不必進去了,那裏守城門的校尉叫李故,把我的玉佩給他。”
趙拓瞥他一眼,接過玉佩,下了馬車。
姚淺的傷勢不太好,傷口也許是真的感染了,顔色發黑,趙拓給她用了藥,依然不見好,姚楚每日看著那巴掌大一點的傷口,比自己身上數不清的刀傷箭洞還要揪心。
趙拓很快就回來了,那名叫李故的城門官跟在他身後,臉上露出驚喜又緊張的表情來,姚楚卻沒心思跟他廢話,只道:“立刻安排房間,把軍醫都叫來,軍師可在?”
李故連忙道:“拿下雁門關後,軍師就派人出去尋找主公,只是一直沒有消息,主公吉人自有天相,果然平安歸來!”
姚楚道:“讓他來見我。”
他身上雖然有傷,但是武功底子打得極好,撐一會兒沒問題,索性下了馬車,小心翼翼的把還在熟睡的妹妹抱了出來。
李故頓時瞪圓了眼睛,看看姚楚又看看他懷中的小姑娘,遲疑道:“主公這是……”帶了夫人回來了嗎?
姚楚擰起眉頭瞥他一眼:“別吵著她,夜裏才睡下。”
李故頓時不敢做聲了,主公年少起事,一貫霸道,什麼時候這麼溫柔體貼過?這這這這這必然是夫人啊!
他偷眼一瞧,見是個頗爲美貌的小姑娘,大概十三四歲的樣子,看著面黃肌瘦,是窮苦人家長大的樣子,不過……他悄悄的看了看主公溫柔至極的模樣,心道,這姑娘福氣來了!
李故連忙安排下去,他也沒忽略掉一直跟在主公身後的少年,見他面相不凡,一雙明眸不似常人,他也不敢怠慢,能被主公指使傳話,不是心腹也是半個心腹,特意讓人把他帶去了客房,準備了乾淨衣裳。
趙拓擰著眉看著姚楚把人抱遠,拳頭握緊,一言不發的跟著李故派來的人去了。
姚淺的傷果然有些惡化,不過倒是還好,暫時沒有發現金瘡痙的癥狀,這讓姚楚松了一口氣,這口氣松下來,他自己的傷就開始發作了,軍醫們連忙都要圍上來,姚楚擺擺手:“先替她處理,我的傷沒有大礙。”
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姚楚霸道慣了,他的命令還真沒人敢不聽,只好分工合作,這個處理傷口,那個開藥,還有一個一臉肉疼的開了一盒半透明的藥膏,用指尖挑起一點,慢慢的在傷口邊緣抹勻。
姚淺本來有些疼痛,那纖細的眉頭在睡夢中皺緊,抹上了那藥膏之後,眉心漸漸的鬆開了。
姚楚瞥了那軍醫一眼,算是記住了這個機靈的。
“主公,您可算是……”清越的男聲由遠及近,姚楚擡眼看去,門口一個白衣文士大步走了進來,俊秀的面龐上帶著劫後重生的喜悅。
姚楚擰起眉毛,看了看床榻上熟睡的小姑娘,迅速上前把簾帳落下,生怕她被吵醒之後處理傷口會疼,他道:“出去說。”
白衣文士不明所以,順著姚楚的視綫看去,見重重錦帳落下,帳中只伸出一截白晰瘦削的小腿,那應當是個女子的腿,精緻的腳踝上一道極深的傷口,也不知道是被什麼利器傷的,看上去觸目驚心,幾個軍醫正在忙前忙後,他反應過來,頓時有些臉熱。
“子然冒犯夫人了。”他連忙行了一禮。
姚楚瞥他一眼,道:“先出去。”
白衣文士只當是主公不願意他呆在這裏,頓時露出屬下瞭解的表情,後退幾步,轉身出了房門。
姚楚吩咐道:“都輕些,不要吵醒她,讓她好好睡一覺。”
衆人紛紛放輕了手腳,心中擦汗,他們又不是禦醫,平日裏照料的都是粗豪漢子,再輕也輕不到哪裏去,這簡直要人老命了。
姚楚吩咐完,跟上了白衣文士的腳步,大步走了出去。

第54章 亂世爲王

二人來到了一處亭子中,姚楚才說道:“子然,把最近雁門關的情況跟我說說。”
杜子然笑了笑,道:“情況比想像的好上許多,多虧了幾位將軍,主公失蹤的事情幷沒有宣揚的太開,如今主公平安歸來,愈發穩定軍心了。”
“只是……”杜子然頓了頓,說道:“軍中將領大半都是吳興子弟,初始還好,在這邊關待久了,難免水土不服,已經有許多人向方告病了。”
姚楚瞥了杜子然一眼,知道他真正想表達的是什麼,吳興子弟跟隨他南征北戰多年,水土不服是假,不服軍師才是真,他拍了拍杜子然的肩膀,道:“子然不必如此小心翼翼,你是我九死一生尋回來的軍師,無可挑剔。”
杜子然道:“方畢竟年輕,主公的厚愛……”
姚楚拍了拍杜子然的肩膀:“我也只比你大上六歲,如今誰敢說一句不服我?三年前人人都說我姚楚瞎眼氣走宋宮,扶子然爲謀主,然而三年過去,誰又能說子然一句不是?”
杜子然微微的笑了,他本就不是爲了訴苦來的,只是提前打聲招呼,他是後來者,那些吳興將領才是主公心腹,但上下相處之道,沒人比他更清楚。
姚楚想了想,問道:“軍中傷亡如何?”
杜子然道:“傷亡不大,雁門關荒廢許久,縱然這次朝廷大力增援,也難以力挽狂瀾,我軍亡五百零八將士,重傷兩千四百二十一人,輕傷者六千九百人,撫恤金已經發放,這兩天正在統計傷患中……”
姚楚聽著,緩緩鬆開了眉頭,情況和他想像的最好的結果也差不太遠了,杜子然最擅內政,這幾天已經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他們現在需要做的就是好好的休養生息一段時間。
杜子然說完,姚楚長出一口氣,拍了拍杜子然的肩膀,感慨道:“多虧子然。”
杜子然躬身一禮,溫柔俊美的模樣讓人半點也提不起防備,他就像是一個尋常的文士,年輕的面龐上仿佛還帶著些許靦腆,姚楚忽然心思一動。
軍中合適小妹的將領雖多,但那些人刀口舔血慣了,若有個萬一,他豈不是害了妹妹終生?杜子然年輕有才識,重要的是,他是他的軍師,他的謀主,日後他得了天下,這必然是他的丞相,若是妹妹嫁了他……
心思轉動著,姚楚看待杜子然的眼神陡然變了變。
姚楚坐了下來,取了亭子裏的茶壺,倒了杯茶,杜子然不明所以,小心翼翼的接過。
“子然如今,二十有三了吧。”姚楚仿佛閑聊一般的說道:“還未曾娶妻?上次周舉送來的二十個美人,你可喜歡,不如送你幾個?”
杜子然剛喝了一口茶,差點沒嗆出來,他連連擺手道:“主公不可,那美人既送了主公,就是主公的人,方身爲人臣,怎可做欺主之事?”
姚楚挑眉:“也罷,我是看子然如今身邊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想關心一下子然罷了。”
他壓低聲音:“子然,若有什麼難言之隱,就跟我說,可別諱疾忌醫。”
杜子然失笑,道:“主公過慮了,方不是不愛女色,只是想尋個心儀之人。對方來說,真正心儀之人,一個足矣。”
姚楚更加滿意了。
杜子然心裏默默的擦了一把汗,同時有些疑惑,主公身邊幷沒有女眷,他是爲誰試探他呢?
不期然想起剛剛那截白晰的小腿,杜子然臉上一熱,竟是不敢再深想下去了。
趙拓跟著李故來到客房,他一路上不動聲色,心已經慢慢的沈了下去,再怎麼說,他只是一個沒見過世面的窮小子,姚楚卻讓他見識到了一個極端。
城墻高聳,軍容整肅,進了院子更是處處奢華,僅僅是一個客房,桌椅板凳都是邊角包金的,看得出來,李故只是隨意讓人給他取了件衣服,都是他從未見過的好料子。
趙拓微微的握了握拳,掌心一陣一陣的發涼,他想起他的蠢丫頭,原來她本該像公主一樣金尊玉貴,他卻以爲讓她吃飽穿暖就已經足夠,從未想過要給她更好的,就這麼一天天的混著日子過。
他想起姚楚看他的眼神,那是一種看待螻蟻的藐視,他趙拓在別人的眼裏,或許連坨狗屎都不如。
李故原本是想要問趙拓一些事情的,最重要的是關於主公帶回來的姑娘的情況,誰知一回頭就見趙拓陰沈沈的臉色,頓時嚇了一跳,趙拓擡眼,瞥了他一眼。不知爲何,李故竟然有那麼一瞬間覺得,這個少年,很像主公。
隨即他就被自己這個莫名其妙的想法逗笑了,他拍了拍趙拓的頭,一手的黑灰,他嘴角一抽:“小兄弟,你這樣是不能去見主公的,先跟我去梳洗吧。”
趙拓抱著乾淨的衣服,沈默的跟著他走。
姚淺的梳洗卻是個問題。
雁門關剛剛被打下來,城中的大戶人家早就四散奔逃,找不到伺候人的侍女,還是杜子然出了個主意,讓那些被送來的美人去伺候,她們個個都是被精心培養出來的,雖然用的不是地方,但也算解決了姚楚的一大難題。
同時他心裏也在感慨,沒想到那個受傷的女子在主公心裏的分量這麼重,他原本只是想要試探一下,沒想到主公二話不說就同意了,裏面還有一位被稱爲傾城美人的燕姬,聽聞她哭泣不止想要求見主公,連軍中好幾位將領都爲之動容,替她求情,主公竟然直接命人殺了她,頭顱掛在旗桿上,讓爲她求情的那些人輪流去觀看。
這是人命如草芥的時代,沒人會覺得姚楚做的不對,有人沖冠一怒讓三軍爲紅顔陪葬,自然也有人高掛美人頭警告三軍。
於是,姚淺睜開眼睛,對上的就是一群戰戰兢兢的美人,她眨了眨眼睛,知道自己這是到了姚楚的地盤了。
……只是,這個哥哥真的是世家出身嗎?
姚淺納悶的想著,還是朝代不同風俗也不同?她怎麼記得大戶人家找侍從,都要求身量容貌不能超過一個度,這度看人,公子小姐相貌好的可以找一些稍微差些的,相貌尋常的就要找長的更尋常的,算是襯托,但是……這些丫鬟,無論挑出哪個來,都比她要好看一百倍啊餵!
姚淺看看這個看看那個,這一個明眸亮眼落落大方,那一個鳳眼朱唇誘惑迷人,還有楚楚可憐的,文靜秀美的……再看看自己乾瘦枯黃的手背,姚淺都要哭了,她這個便宜哥哥盡不幹人事,這是故意的,還是故意的?
“姑娘醒了,可要用點吃食?”一個粉衣少女上前,盈盈含笑。
姚淺乾巴巴的說道:“我,我想喝點粥。”
粉衣少女捂唇嬌笑道:“姑娘想喝燕窩粥嗎?不知道姑娘是喜歡血燕,黃燕還是白燕呢?”
姚淺繼續乾巴巴的說道:“我想喝點野菜粥。”
真的是個村姑,屋裏伺候的幾個美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隨即就是一陣酸水湧上心頭,她們誰不是自小就被嚴格教養,上能出入廳堂,下能歌舞娛人,禮儀舉止比起那些世家小姐不差半分,在主公的心裏,竟然比不上這麼個村姑嗎?
姚淺不知道她們的眼神是什麼意思,不過她真的有些餓了,見那粉衣少女只顧笑,站著不動,思忖這裏的廚子可能沒做過野菜粥,想了想,說道:“沒有的話,弄點白粥也成。”
粉衣少女笑道:“這可不成,姑娘,您要補補身子呢,不然主子見了心疼,我們姐妹就慘啦。”
姚淺被折騰的有點火了,她硬邦邦的說道:“你到底讓不讓我吃飯?”
粉衣少女竟然一下子就紅了眼眶,跪在了地上:“姑娘,您這不是故意難爲人嗎?要是讓主子知道婢子沒有照顧好您,主子會打死我的……”
隨著她這一跪,其他的幾個美人眼神一交互,也都跪了下去。
姚淺不明所以,她還以爲是自己話說重了,沒想到下一刻,房門被推開,端著托盤的姚楚就站在門外。
姚淺眨了眨眼睛,看向姚楚,又看了看跪了一地的美人,還在落淚的粉衣少女,頓時反應過來,忍不住道:“臥槽!”
這是何等的臥槽!
她見過妻妾在夫君面前相互陷害的,也見過姐妹在父母面前相互陷害的,但TMD就是沒見過在哥哥面前陷害妹妹的,姚淺深刻懷疑,對姚楚這種人來說,她就是個殺人犯,也不妨礙他拿她當唯一的親人看待。
姚楚頓了頓,擡腳進門,越過跪了一地的美人們,坐到了床邊,他把手裏的托盤放在了床頭,慢慢的端起一隻白玉小碗。
姚淺眨了眨眼睛,看著他,姚楚解釋道:“牛乳杏仁粥,你從前最喜歡的。”
他一勺子餵到姚淺嘴邊,姚淺試探著“啊”的張開了嘴,姚楚輕輕的給她餵了進去。
姚楚顯然沈浸在了成功投餵到了妹妹的美好氣氛中,姚淺猶豫了一下,眼看著他還要再餵,連忙說道:“我,我可以自己來的,或者婉,婉兒也行。” 她指了指還跪在地上的粉衣少女。
姚楚握著勺子,眼神很執著,大有一種誰搶我勺子,我殺他全家的霸氣。
姚淺只好由得他餵,眼神四處亂飄,不知道怎麼的就飄到了姚楚的手上。
姚楚的手一看就是長久握著刀劍的手,綫條勻稱,肌理分明,手心一層微微泛黃的厚實繭子,手背上一大片通紅的燙傷。
等等,通紅的燙傷?

第55章 亂世爲王

發覺姚淺註意到了他的手,姚楚不在意的解釋了一下:“太久沒做了,手生。”
他自小離家學武,對妹妹的記憶其實是很模糊的,爹娘幷肩站在院子裏,笑看他無措的抱著年幼的妹妹,哄她斷奶,餵她粥,那已經是很久遠的回憶了。
姚淺乖乖的把粥都吃完了,姚楚露出一個滿意的眼神來,摸摸妹妹的頭,這才輕聲道:“這些人跪在地上做什麼?”
粉紅衣服的少女看出了一點端倪,頓時不敢做聲,悄悄的給另外的少女們使眼色,然而姚楚只是瞥了她們一眼,就沒人敢回應她了。
“她們……也沒做什麼,就是我想喝點野菜粥,這裏沒有。”姚淺有些鬱悶的說道,她知道自己丟人了,但是她也不知道是怎麼了,明明無數的山珍海味都見過,可肚子一餓還是會想起那天趙拓的野菜粥。
那粥是真好吃,清清淡淡還帶著野菜特有的香味,煮熟的飯粒在野菜裏化開,米的清香滲透進了粥裏,他沒有放鹽,只是輕描淡寫的在上面撒了一點切碎的鹹菜,一碗平平常常甚至有些寒酸的野菜粥頓時就變得鮮香可口起來。
姚楚眸子微微暗了一下,對著姚淺卻露出了溫和的笑容:“這裏是軍中又不是皇宮,怎麼會沒有野菜?荒年我也跟著將士們吃過草根樹皮的,姚兒喜歡,哥哥明天給你做,可好?”
姚淺眨了眨眼睛,知道姚楚是照顧她的自尊心,頓時有些溫暖,她點點頭,然後有些猶豫的說道:“哥,哥哥……你的傷,不要緊嗎?”
姚楚靠近的時候她還能聞到他身上的血腥味,雖然很淡,還有藥膏的味道蓋過去了,但是姚楚的臉色真的說不上好,泛著蒼白,只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姚楚摸了摸姚淺的頭,道:“沒事,我一會兒就去休息。”
他瞥了一眼地上臉色比他更加蒼白的幾個少女,仿佛不在意的說道:“這些人你喜歡就留著,不喜歡的話我就帶走了,畢竟是別人送來的,你用著我不安心。”
姚淺看了看那幾個就差把沈魚落雁閉月羞花寫在臉上的侍女們,又看了看自家英俊霸氣的哥哥,頓時理解了什麼,即使內心已經奔跑過一群小黃人,她表面上還是小白兔一樣單純的點點頭。
從姚楚那句哥哥出口的瞬間,粉衣少女就覺得天昏地暗了起來,她們來之前已經充分的瞭解過姚楚這個人,自然知道他這些年一直在尋找族人,而和他關係最近的則是他的妹妹,之前的主子不是沒想過要找人冒充,然而姚楚那個該死的妹妹失蹤前已經九歲了,不可能不記事,他們根本無從得知她的資料,甚至連名字都不知道,尤其姚楚似乎知道一些特徵,每次有人企圖想要冒充,都會被拆穿。
誰成想,他這次失蹤回來,竟然真的帶回一個妹妹呢?
美人們的視綫已經要把粉衣少女燒穿了,等到姚楚淡淡開口要人的時候,燕姬的那雙死不瞑目的眸子忽然出現在她腦海,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力氣,粉衣少女一下撲到床前,死死的抱住了姚淺的腿。
“姑娘,姑娘我知道錯了,你別趕我走。”粉衣少女痛哭出聲:“婉兒想伺候姑娘,伺候姑娘是婉兒八輩子修來的福氣,真的……”
見粉衣少女這模樣,原本對主子要人這件事抱著點幻想的衆人都清醒了起來,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然後紛紛的撲到姚淺床前,姚楚都被擠得站起了身。
腳踝上的傷口被死死的捂住,姚淺頓時臉一綠,叫都叫不出來,然而對著一張張花容失色的面龐,她還是忍住了,雖然不明白爲什麼她們這麼害怕這個便宜哥哥,她也不是沒心的,猶豫了一下,對姚楚道:“我,我想……留下她們,可以嗎?”
姚楚冷冷的視綫瞥過幾個美人,倒是他小看她們了,察言觀色的本事不錯,一直這麼識趣下去就好,他幷不是多麼濫殺的人。
見姚楚默許,幾個美人紛紛松了一口氣,榮華富貴雖然好,但是在這之前,要先保住小命,人啊,就怕有福沒命享。
姚淺的傷沒什麼大礙,她甚至都不覺得傷口疼,和姚楚的臉色比起來,她看上去要精神得多,姚淺想了想,說道:“哥,哥哥趕緊回房休息吧,我看你不太好的樣子。”
姚楚點點頭,正要轉身離開,忽然就聽妹妹的聲音乾巴巴的響起:“那個……我還想說的是,趙拓他……我能見他嗎?”
姚楚深吸一口氣,“可以。”
背過身,姚楚的臉色陰沈下來。
那個混混在妹妹心裏的分量比想像的重,他不能再這樣放任下去,只是妹妹剛剛找回來,對他還有防備,只能從那個混混身上下手。
如花美眷,萬頃良田,高官厚祿,他就不信,一個混混的眼界有多大?
趙拓又見到了姚楚。
和躺在自家床上奄奄一息的病弱模樣不同,回到了屬於他的地方,姚楚真正的氣勢也展露無疑。他本就是世家出身,自小熟讀兵法韜略,文從當世大家,武從前朝名將,經過多年的戰火洗禮,這個成熟的男人就如同烈火淬煉過的金,耀眼奪目,光芒四射。
幾乎所有看到他的人都會打從心底折服,沒人懷疑,這是個可以結束亂世的男人。
趙拓看著姚楚,他也毫不懷疑,這個人一隻手就可以把他給捏死。
有的人生了怯意,會縮頭縮腳,停滯不前。有的人生了怯意,卻會打從心底憤怒,憤怒於對手的強大,憤怒自己的無能,憤怒自己居然只能跪在別人的腳下,等待著對方的審判。
趙拓屬於後者,他看著姚楚,即使有怯意,他還是不避不讓的對上了那雙帶著冷意的眸子。
姚楚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不過也僅限於此了,他的妹妹本就該得到這世上最好的,這個混混是照顧了她幾年沒錯,卻不是下嫁的理由,童養媳?他姚楚的妹妹,可沒這麼廉價。
“姚兒想見你,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我想你這麼聰明,應該知道。”姚楚淡淡的說道。
趙拓冷笑:“我怎麼不知道我該說什麼?”
姚楚道:“你覺得,你喜歡姚兒,照顧了她這些年,姚兒就該嫁給你?”
趙拓咬牙:“她也喜歡我!”
“那又怎麼樣?”
姚楚靠近了趙拓一些,眉頭微微的上挑,他薄唇動了動,說道:“你,配嗎?”
姚楚的話沒有帶上一絲諷刺的語氣,就好像是一個單純的好奇的詢問,卻是惡意昭彰的撕裂了趙拓那最後一點的可憐的自尊心,把他所有的陰暗的東西狠狠的拉扯到了陽光下。
陡然間,無地自容。
一陣一陣的屈辱湧上心頭,然而趙拓竟然找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如果他是一個秀才,甚至是鎮子上給人看病的大夫,他都不會連一句反駁的話都找不出來,然而事實是,他只是個偷鶏摸狗的混混,靠著一點小聰明混日子。
“我……不配。”趙拓喃喃的說道。
姚楚微微一頓,說道:“我幷沒有別的意思,你照顧了姚兒這麼多年,我也很感激,她也許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除了姚兒,你想要什麼可以和我說,只要不過分,我都可以答應你。”
趙拓看著姚楚,他的眸子就像是一潭死水,倒映著那張仿佛真龍一般耀眼奪目的面龐,他動了動唇,說道:“我想離開這裏。”
姚楚按住他的肩膀,眸子裏帶上了滿意的神色:“聰明人總會做出最聰明的選擇,你是個聰明人。”
趙拓扯了扯嘴角,“讓我去見見她吧,她想見我的,不是嗎?”
姚楚點點頭:“放心,我必不會虧待於你。再過幾日,我讓人送你蜀中一帶,那裏是我的後方,我會給你安排個軍職,好好幹。”
趙拓握了握拳,他想一拳砸在姚楚的臉上,然而想起方才的屈辱,他竟然忍住了,還露出一個強撐的笑容來。
姚楚瞥他一眼,道:“快去吧,別讓姚兒等久了。”
趙拓低下頭,走了出去,不防迎面撞上一個人,他擡起頭,見是一個比他大不了多少的青年文士,一身素衣,君子翩翩。
他狼狽的後退,又撞了柱子,對方的溫煦有禮越發顯得他的卑微,他看到姚楚起身迎了出來,對著那文士的態度十分熱情,和方才對他的完全不同。
等到趙拓的背影看不見了,杜子然才問道:“主公,不知方才那人……”
姚楚無意讓他知道趙拓的事情,只是道:“此人救我一命,當重謝。”
杜子然聞言,雖然知道姚楚有隱瞞,卻也沒有太過糾結,他猶豫了一下,說道:“主公,方此來是有一件事情想要問明主公。”
“何事?”
“是爲燕姬一事。”杜子然看著姚楚漸漸黑沈下去的臉色,繼續說道:“燕姬被斬,軍中已經有許多傳言,方要處理這些事情,必須要先知道,主公對這件事情的看法。”
“以及……” 杜子然微微頓了頓,說道:“關於主公帶回來的女子。”

第56章 亂世爲王

姚楚還真沒想到杜子然會問這個問題,他沒有在第一時間公布妹妹的身份幷不是故意的,他有自己的考慮,一是妹妹在外這麼多年,爲她的名節著想,他需要給她安排一個清白又合理的經歷,二來是不放心趙拓,他原本想等到把趙拓弄走之後再議此事的。
不過既然杜子然這麼問了,肯定有不妥之處,姚楚便實話說了:“那是我小妹,流落在外好幾年,前些日子才找到,怎麼?”
杜子然楞了一下,卻沒有太過失態,他想了想,然後說道:“這是好事,恭喜主公,這樣一來,我所憂慮的事情也迎刃而解了。”
姚楚挑眉看他,杜子然笑了笑,道:“主公這兩天在養病,所以不知道,軍中關於這位姑娘的傳言已經漫天飛了,都在說主公要娶夫人,若不問清楚,方也實在不好處理。”
本來就是嘛,如果真的是夫人,這傳言沒什麼,在後面推上一把,就是三軍同慶的喜事,如果不是,他推了這一把,不是讓主公爲難嗎?像這樣的情況也好,解釋清楚了,也就沒事了。
姚楚理解的點點頭,看著杜子然的眼神更加和善了,聰明,理智,細心,這是多麼合適的妹夫人選啊!
從男人的眼光來看,杜子然是個極爲優秀的軍師,他是前朝幽州太守之子,初出茅廬時不過十五歲,那年四路反王兵臨城下,被他一己之力勸退,後來他煞費苦心謀劃,動用二十萬大軍包圍幽州城整整三月,親自上陣俘虜幽州太守,才得這一翼。
即使從女人的角度來看,杜子然年輕俊美,出身名門,性格溫煦,前程遠大,怎麼看也是一等一的良人。
他覺得妹妹在見識過了杜子然這樣的男人之後,肯定不會再喜歡趙拓那種小混混了。
察覺到姚楚的目光,杜子然心頭微微一動,眸子低垂下來。主公的……妹妹麼?
有了姚楚的一番警告,再也沒有美人敢動小心思,姚淺得到了最好的照顧,她都有些受寵若驚起來了,連帶著趙拓進去的時候也沒人敢多看他一眼,紛紛識相的退下。
才分別不過兩三天,趙拓都覺得有些認不出自己的蠢丫頭了,她靠在綢緞做的床榻上,小臉似乎都圓潤了一些,看人的時候,黑亮亮濕漉漉的眼眸眨巴眨巴,好像剛剛出生的小鹿。
放在從前是小村妞傻乎乎的模樣,有了綾羅綢緞的包裹,竟然有了幾分大小姐不知世事的天真。
趙拓原本想靠近一些,不知爲何,竟然卻步了。
“你……看起來過得很好。” 他乾巴巴的說道。
姚淺眨了眨眼睛,看著他:“你沒睡好嗎?眼睛裏帶著血絲。”
方在從前,趙拓可以叼根乾草,敲敲他的蠢丫頭的腦袋,漫不經心的回她,都是因爲她打呼,然後蠢丫頭就會心虛的低下腦袋,毛茸茸可憐巴巴的,像小貓小狗一樣的看著人,趙拓的手都伸出去了,才發覺,這個理由再也用不上了。
趙拓抹了把臉,儘量讓自己的語氣愉快一點:“我這是高興的睡不著了,你哥哥人不錯啊,給我安排了官當,嘿,我還沒管過人呢,想想就開心。”
姚淺“啊”了一聲,猶豫了一下,問道:“你,你要去給他做事嗎?”
“你不是一直想讓我去做事嗎,怎麼愁眉苦臉起來了?”趙拓笑了笑,一雙明眸亮極了,“等我做幾年官,撈夠本兒,帶你回家,我們成親好不好?”
就怕你當了官又想當皇帝啊親!
姚淺道:“你不去做官好不好?等我傷好了,我們回四方鎮成親。”
趙拓握了握拳,面上笑瞇瞇的,伸出手,慢慢的摸了摸姚淺的頭:“蠢丫頭,我連聘禮都沒有呀,你現在是吳興王的妹妹了,我總不能空著手來娶你。”
姚淺握住了他的手,定定的看著他,“你說過的,我是你養大的,應該給你當媳婦兒。”
趙拓面上笑著,心裏卻像是一寸一寸的在滴血,他輕輕的在姚淺腦門上點了一下:“蠢丫頭,不知羞,看誰還敢要你。”
“你別走……”姚淺忍不住說道:“我不想你走,你陪著我好不好?我不想呆在這裏,我想回去。”
這話是真的,與其在這裏天天被一群戰戰兢兢的美人包圍著,她更想念趙拓的小破屋子,想念那裏的一草一木,那裏有一種家的感覺。
趙拓輕輕笑了一聲:“你怎麼就這麼蠢呢?”
他摸了摸姚淺的頭,慢慢的坐在姚淺床邊,和她的視綫齊平,他道:“你想回去,我不想,即使想,我們也回不去了。”
趙拓道:“把你交出去,我可以得到那麼多東西,你以爲我會爲了你放棄嗎?養了你那麼多年,我得一份好處,不是應該的嗎?”
姚淺驚呆了,她看著趙拓,張了張嘴:“可,可是……我,我們……”
趙拓湊近一些,他身上的氣息很好聞,姚淺第一次見他這麼乾淨整潔過,他的衣服和來時的也不一樣,這樣的趙拓,讓她幾乎有些陌生起來。
“別傻了,我就是個找不著媳婦兒的混混,養你長大是爲了跟你生孩子,吳興王給我銀子,給我前程,給我美人兒,你以爲我還會要你嗎?”
趙拓一字一句的看著姚淺的眼睛說道。
姚淺乾巴巴的說道:“你不是這樣的人。”
“我就是這樣的人。”趙拓的明眸裏血絲彌漫開來,好看的嘴唇微微動了動,“所以,忘了我吧,蠢丫頭。”
趙拓什麼時候離開的,姚淺已經不知道了,她現在很混亂,這個世界她的任務不是做白月光,而是讓大氣運者和真命天子之間保持一個平衡,使得歷史走出一個穩定的結局,自然也就沒了好感提示,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她變成了一個瞎子,看不到趙拓對她的好感度,她根本不知道趙拓對她說的話究竟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沒了她的影響,結局會不會依然是兩方爭霸,歷史仍然不定,時空永遠不穩?
姚淺長出了一口氣,她決定不管怎麼樣,都要死死抓緊趙拓,他是這個世界最大的變數,她絕不能放任他走上原本的軌跡。
這個世界,可以預料,絕不是一年半載一走了之就能解決的,姚淺深吸一口氣,做好了耗上十幾二十年的準備。
趙拓走了。
姚楚命人將他送到蜀中腹地,尋了一處大營,讓他做了統率千人的校尉,此外他也不是沒動心思的,那處大營地處險要,若趙拓一心想在軍中混日子,必然混不下去,但是他要有本事,那處正是升遷福地。他若是真能混出名堂來,他也不是不通情達理的人。
嫁妹妹嘛,沒個三五年相看怎麼成?如今戰時,女子過了二十歲嫁人的也不是沒有,過上些時候,要是小妹還一心惦記他,等上些時候也無妨。
說是這麼說,出於主公威嚴,姚楚幷沒有講明,事實上心性也是他考驗妹夫的一關。
他雖看中了杜子然,但是小妹自己的意見還是最重要的。
雖說是休養生息,但整編軍隊事務繁忙,傷兵減員,軍餉調整,訓練方向,各項都離不開人,百忙之中,姚楚還是抽出了一點時間,讓自家小妹看了杜子然一回。
姚淺幷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主要是姚楚那身氣度太騙人,讓人無法把他和保媒拉纖的聯繫到一起去,直到在後院走廊上遇見一個年輕的文士,她也沒有反應過來,不疾不徐的見了個禮,也就過去了。
看著那背影緩緩的消失在轉角走廊上,杜子然站在原地,竟然怔住了。
爲何……似曾相識?

第57章 亂世爲王

姚淺知道趙拓離開已經是兩天之後的事情了,雖然姚楚沒有刻意瞞著她,但也沒人會在她面前多嘴,還是那個叫婉兒的丫鬟背地裏同人說話,讓姚淺聽到的。
蜀中大營……姚淺整個人都懵逼了,如果她沒記錯,趙拓的傳奇就是從這裏開始的,他去蜀中大營的第一年就遇上了大災,當時軍中無人敢擅動軍糧救災,他帶著手下人楞是破開蜀中大營的糧倉救濟災民,後來問罪的時候數萬災民一路追到雁門關爲他求情,姚楚只好放他官復原職,沒幾年,整個蜀中後方只知趙拓,不知姚楚。
後來兩方決裂,趙拓穩占蜀中,姚楚的地盤一下子就縮水了三分之一,由此開始了兩人的宿敵生涯。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趙拓今年十九,蜀中蝗災,正是他及冠那年發生的事情,從這一年開始,屬於趙拓的傳奇正式上演。
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了原點。
姚淺頭疼極了,她雖然可以一哭二鬧三上吊讓姚楚調回趙拓,但是以姚楚軍中令行禁止的程度來看,沒有姚楚的命令,是絕對不會主動救災的,雁門關同蜀中之間相隔何止千裏,等到災情送到,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僅僅是爲了不讓趙拓出頭的話,姚淺做不到。
她難道要去跟姚楚說,她預感到了蜀中的蝗災?這又不是演電視劇,別看姚楚一副好哥哥的模樣,那是她沒有觸碰到他的底綫,真正的梟雄不一定六親不認,但是親情在他們看來,絕不會越過天下。
姚淺的腿好了許多,下地還是勉強,在侍女的攙扶下出去走了一圈,雖然累,心情卻愉快了一些。
婉兒把姚淺扶到床榻邊,給她倒了杯水,這才笑瞇瞇的說道:“小姐真是好運氣呢,我們在這裏快兩個月了,也才見過兩次軍師。”
“軍師?” 姚淺眨了眨眼睛,才回想起那個淵渟嶽峙的身影,她奇道:“剛才我們見到的那個人?這麼年輕?”
婉兒道:“是呢,小姐別看他年輕,主公可倚重他了,他三年前剛來就成了吳興謀主,逼得宋大人出走,那時候人人都看不慣他,沒想到三年過去,竟是沒一個人不服氣的。”
系統給姚淺看的資料裏自然是有杜子然這麼個人的,亂世出人傑,除了姚楚趙拓這對宿敵,也有很多不可小覷的人物,杜子然就是其中一個。運籌帷幄,算無遺策,在姚淺的想像裏,他應該是個中年諸葛亮的形象,沒成想竟是個小周郎。
說是這麼說,姚淺對他的興趣不大,畢竟她所有的精力都被趙拓這個冤家磨光了。
婉兒卻很興奮,一直在她耳邊說起杜子然的種種事跡,眸子裏居然少見的帶上了少女的憧憬和天真,要知道,對著姚楚的時候,婉兒可都是一絲一毫不放鬆的,姚淺看了看她,頓時覺得自家大哥頭上的帽子顔色有點微妙。
沒想到的是,不管婉兒如此,其他的侍女們聽見杜子然這個名字,也都紛紛露出少女懷春的表情來,比見到姚楚的時候熱烈了不知道多少。
這時候姚淺才知道,原來杜子然還是三軍男神來著。
其實不是姚楚魅力不大,而是他身居高位久了,一身氣度掩蓋了他的風華,旁人見到他,第一印象幷不是他的容貌,而是他的氣勢,這些美人都是被送來討好姚楚的,對待他自然是小心翼翼,戰戰兢兢,經過燕姬一事,更是嚇破了膽子,雖然勾引之心不死,因爲姚楚的容貌地位帶來的那些旖旎心思,卻都散了個乾淨。
杜子然卻不同,他看上去溫柔俊美,舉止談吐極好,尤其他的身份幷不像是姚楚那樣尊貴得耀眼,反而讓人折了心思,據說在蜀中後方的時候,他是很多少女夢裏的良人,來提親的人踏破了門檻。
姚淺本能的覺得有什麼不對,她不動聲色道:“這裏是哥哥的後院,軍師不是應該經常來嗎,怎麼你們才見他幾次?”
婉兒撅著嘴:“小姐想差了,就是因爲這裏是主公後院,軍師爲了避嫌,很少過來的,能讓我們撞見的就更少了,上次我見他,還是主公失蹤那會兒,他來交代事情呢。”
姚淺起了疑心,她愛在這個時間點出去走走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怎麼偏偏這麼巧就遇見了這個人?
她想沒錯,雖然姚楚肯定不會承認的就是了,全族被滅,只剩下他和小妹,他無意讓小妹對他的印象變壞,更不想強迫她什麼,她喜歡趙拓,他就給他機會,但是這不代表他就不能讓她去接觸更好的男人。
姚淺這些年的生活經歷早就被姚楚調查的一清二楚,趙拓把她保護的很好的同時,也是變相的把她軟禁在了四方鎮那一片小小的地方,不多的見識讓她對趙拓産生了好感,這是可以調整的,他做的只不過是打破那個混混編織的天地,讓她看到更廣闊的世界,讓她知道她還有更多更好的選擇而已。
這點姚楚清楚,杜子然清楚,但是姚淺不清楚,她被自己的推斷嚇了個半死,生怕任務沒完成,她已經被這個便宜哥哥盲婚啞嫁給了別人。
所以……在刷趙拓的好感度之前,她先要做的,是刷滿這個便宜哥哥的好感度?
必須的!
一個毫無感情只有血緣的妹妹和一個感情深厚血濃於水的妹妹是不一樣的,前者很容易因爲一些政治上的原因被聯姻或者下嫁,參考各個朝代的和親公主,後者嘛……以姚楚的驕傲程度,是絕對不會讓她去聯姻或是作爲拉攏屬下的籌碼的。
想通了這一點,姚淺再也不抗拒姚楚對她的親近了,也許真的是因爲這個身體裏流淌的血液,放開心結之後,姚淺發覺她對姚楚還是很容易産生好感的,也許作爲一個男人,姚楚顯得有些薄涼,但作爲一個哥哥,他絕對合格。
對於妹妹突如其來的親近,姚楚顯然很高興,但是他也有些懷疑,是不是妹妹聽說了趙拓的事情,這些天故意討好他,目的是想讓他把趙拓調回來,所以即使高興,他也還是保持了些許警惕。
姚淺低著頭,乖巧的捧著粥碗,一口接著一口的喝,姚楚的廚藝幷不算太好,但是能感覺得到,他每次都在進步,雖然再怎麼進步,也沒有趙拓做的好吃。
最近姚楚真的讓人弄到了四方鎮附近的野菜,每日裏不忙的時候就呆在廚房裏,把廚子嚇了個半死,姚楚是喝過趙拓做的粥的,不得不承認,那個混混的手藝很不錯,興許是個有前途的廚子,在餵死了第六頭豬之後,他才勉勉強強做出了還算滿意的野菜粥。
姚楚在學做菜這件事情自然瞞不過杜子然,事實上他覺得主公最近有些瘋魔了,誰家沒有一兩個姐妹呢?最好也不過是挑些胭脂水粉綾羅首飾送了,像主公這樣關照到一日三餐,每一件衣服料子都親自挑選,偶爾傷病復發,叫齊三軍最好的軍醫,委實太過了。
若非不是一開始就說清楚了是妹妹,他們都快要懷疑主公是不是被狐貍精給迷惑住了,這樣的恩寵,讓人憂心。
第三天的時候,杜子然在廚房裏堵住了姚楚,那會兒姚楚正穿著可笑的罩衣,臉上帶著燒火的黑灰,常年握著刀劍的手裏抓著一把湯勺。
“主公。” 杜子然深吸一口氣,說道:“您身上還帶著傷,小姐難道就忍心讓你這麼操勞嗎?”
姚楚不在意的取了鹽,細細的撒了一小撮,“我的傷沒什麼大礙,不必跟她說。”
杜子然一把奪過湯勺……未遂,他是個文弱的書生,想要從姚楚手裏搶東西,下輩子才有可能。
姚楚握著湯勺,擡起頭看他:“子然,怎麼了?”
杜子然冷冷道:“主公,這話應該是方問您才對,您究竟是怎麼了?”
姚楚慢慢的把粥攪勻,蓋上蓋子,才緩緩的說道:“我只是高興,好不容易找到她,我高興。”
舉族被滅,他無能爲力,父母死時,他無能爲力,小妹流落在外,他無能爲力,如今終於有了機會能夠照顧她,他恨不能立刻學會所有的東西,把她照顧得無微不至。
如果不是多年的征戰讓手心蒙上了厚厚的繭子,幾乎彎不動,他連針綫也想學,學著娘親那樣,給妹妹縫衣服。
杜子然無法理解他所說的高興究竟指的是什麼,他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冷靜下來。
“主公高興,方不敢置喙,但是主公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多少雙眼睛盯著主公,主公此舉,是將小姐推上風口浪尖,小姐正當婚齡,若人人都知主公寵愛小姐,只怕,不得安寧。”
姚楚握緊了手裏的湯勺,冷笑爬上了他的臉頰:“還有人敢算計我妹妹的婚事不成?若真有人敢,我倒敬他是條漢子。”
杜子然手心微微發涼,上一個被主公敬是條漢子的人,墳頭草已經一人高了。
他果然,還是小看了主公。
姚楚見他臉色,微微的笑了笑,他輕拍杜子然的肩膀,道:“子然,你很好,我希望你一直這麼好,別讓我失望。”
杜子然眸光微閃,對上姚楚的眸子,陡然明白了裏面的深意。

第58章 亂世爲王

天氣一天冷過一天,沒多久就到了年關,雁門關風雪大,滴水成冰,姚淺就差窩在被褥裏不出門,但就是這樣的天氣,每天清晨士兵們操練的聲音還是會傳進她的耳朵裏。
姚楚帶出來的是真正正正鐵打的軍隊,令行禁止,也正是因爲這樣,面對千裏餓殍,沒有人敢擅自做決定,除了趙拓。
姚淺一想起趙拓就頭疼,怨不得天下反王千千萬,人家就能二分去了真龍天子的江山呢,她也是琢磨了好久才明白,他那天的前後矛盾,看著好像臨時兜不住了改口,但就是這樣的矛盾,才引人懷疑,引人探索,只要姚淺不是蠢得過分,都能猜出來他是被迫離開的。臨走還要報復一把姚楚,不著痕跡的把自己的情況說的清清楚楚,這樣的人,真的對她有感情?
事實上,連趙拓自己也不知道。
他從亂民中把人撿回來,原本沒想那麼多,但小姑娘生得好看,越大他越動心思,索性看她傻乎乎的,哄她做了童養媳,相處這麼多年,感情肯定有,但究竟是一種理所當然的占有欲,還是旁的什麼,他還真弄不清楚。
若是日子一直那麼平靜,或許在姚楚看來,是卑微,若是日子一直那麼卑微順遂的過著,他也許會在某天早上的清晨想清楚這個問題,笑一笑,俯身給她一個輕吻,但是姚楚出現了,他殘忍的撕開了他所有的陰暗面,扯開他的傷口,攤平,就那麼晾在陽光底下給人看,讓他幾乎是狼狽的逃離了她的視綫。
那日和姚淺說的話幷沒有帶上太多的算計,他開始是真的想哄她開心點,但是到了後來,看著她和姚楚相似卻又天真的讓人忍不住玷汙的眸子,他還是動了點小心思,讓她自己去想清楚。
是像他說的那樣,等他回去成親,還是忘了他,去找一個更好的男人,他不會恨她,只會恨姚楚。
這樣的想法在來到蜀中大營之後立刻煙消雲散,趙拓來的那天,蜀中大營剛剛結束一場戰事,無數的騎兵遠遠的奔馳而來,他們的馬上懸掛著一個個死不瞑目的人頭,一路踏血,騎兵過後是手持長刀的步兵,他們每個人身後都至少背著一個人頭,還有極少的人背著戰死的同袍,就這麼煞氣騰騰的從他面前走過,震得趙拓說不出話來的同時,心中又有些隱隱的悸動。
這是個下馬威,軍中的漢子比起積年的混混,要直白單純得多。
趙拓深吸一口氣,看著這煞氣騰騰的軍隊,陡然間升起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征服欲,他的眼睛很亮,亮得驚人。
他忽然間明白了姚楚給他的是什麼,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機會。
年關將至,姚楚的傷好全了,姚淺的也能長時間的下地了,但是她一點也不願意下地,雁門關太冷,冷得人只想抱著暖爐睡覺,姚楚也不過問,只是希望她能隔幾天出去走走,不能在房間裏悶壞了。
不是因爲這話,姚淺都沒懷疑他,畢竟自從那次驚鴻一瞥之後,那個杜子然就再也沒有出現過,她還當她想多了,誰知道那是麻痹她,讓她放鬆警惕。
姚淺不常出門,唯一樂意去的地方就是姚楚置辦的莊子,那裏的原主人奢侈的鋪了地龍,暖風吹得人骨頭都要化了,姚楚不愛在那裏呆著,姚淺卻很喜歡。
就是這麼一點小小的愛好,不知道怎麼的走漏了出去,眼見著婉兒巧笑嫣然的打發了第五個過來問路的年輕將軍,姚淺忍不住長長的呼出了一口氣。
“小姐,剛剛那個人是尉遲將軍家的二公子,別看他模樣一般,尉遲將軍可是主公很看重的……”
姚淺瞅她一眼:“嗯,我知道。”
婉兒奇道:“小姐是怎麼知道的?”
姚淺深沈的說:“一般這種長得醜,泡妞還帶著蜜汁自信的,不是官二代就是富二代。”
這話她是用現代話說的,有種特別的韻律的音調,婉兒眨了眨眼睛,噗嗤一聲笑了,雖然聽不懂小姐說的是哪裏的話,但是她莫名的就是覺得小姐的表情讓人想發笑。
說實話,除了那個尉遲公子,剛剛過來的幾個人看上去都很不錯的樣子,英武不凡有之,沈穩冷靜有之,甚至還有個桃花眼含笑的文書,模樣不比她見過的杜子然差……然而,這到底是要鬧哪樣?鴨子店嗎?
“那都是主公之前打了招呼的人。”清越的男聲在身後響起,姚淺楞了楞,轉過身,見是一襲白衣的杜子然,他俊美的臉龐上沒什麼表情,眸光淡淡的。
杜子然想了想,道:“除了尉遲安,他應該是從別人那裏得到消息,自己過來的。”
姚淺不知道怎麼的居然有些尷尬起來,她抓了抓後腦勺,“我,我不知道哥哥他……”
杜子然靜靜的打量著姚淺,他的眼神很認真,所以姚淺即便尷尬,也沒有打斷他。
杜子然的視綫一寸一寸的掠過姚淺,眼前的小姑娘還只是十三四的年紀,看上去被保護的很好,經過這些天的調養,她的膚色變回了原本的白晰細嫩,即便生得和主公有三分相似,因爲那雙天真不知事的眸子,這張美人坯子的小臉仍然沒有一絲的侵略性,果真人如其名,淺淺淡淡。
“主公是爲了小姐好。” 杜子然輕聲道:“小姐的事情定了,主公才會安心。”
如今是休養生息的時候,別人看不出來,杜子然卻看得出,因爲這個失而復得的妹妹,主公已經産生了一種可怕的心態,他居然已經開始想要穩定下來了。
人是不能穩定的,穩定了一時,就會想下一時,尤其是這樣的世道,無數的反王磨刀霍霍想要一爭天下,此時不一鼓作氣,難道等別人追趕上來嗎?
身爲臣子,他不能眼看著主公這樣下去,他試圖勸誡,卻發現解鈴還須系鈴人,他勸誡的對象不應該是心誌堅毅不似常人的主公,而是小姐。
若她能嫁得良人,主公安心,他必然會變回原來的那個主公,帶著他們,征戰天下。
杜子然看著姚淺,簡直像是在看一副萬裏江山圖。
被這樣的目光看著,姚淺禁不住起了一身的鶏皮疙瘩,她乾巴巴的叫了一聲:“杜軍師?”
杜子然楞了楞,發覺自己已經盯著小姑娘看了很久了,回過神,頓時俊臉微紅,他連忙後退一步,行禮道:“是方冒犯小姐了。”
姚淺擺擺手,道:“沒事,杜軍師方才說的話……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即使猜測大半成真,她還有點難以接受這個王霸之氣側漏的哥哥內心其實是個媒婆的事實。
杜子然點點頭:“方才第一個上前的名叫周清河,原先是主公的親衛,多次以身相護主公,後來主公提拔讓他領兵作戰,戰功彪炳,如今已是正營越騎校尉。身份雖低,前途無量。”
“第二個,張樊,吳興子弟兵出身,跟隨主公多年,是主公帳下第一猛將,只是家中原有一妻,前年同他和離,無子。”
“第三個白衣的是我堂弟,杜子旭。” 說到這裏,杜子然顯然頓了頓,“他剛來主公帳下不久,主公對他不甚瞭解,小姐不必理他,他府邸裏藏美無數,平生最愛招惹女郎,這次不知得了什麼風聲,竟然都藏住了。”
“第四個……”
他就這樣一個個給姚淺分析利弊,比起婉兒那些道聽途說來的,不知得要詳細多少,姚淺眨了眨眼睛,看著他。
杜子然說的認真,這樣保媒拉纖的事情從他嘴裏說出來,倒像是在彙報公文,有種詭異的反差萌,他的口才又極好,姚淺從一開始的尷尬到像聽說書一樣一楞一楞的。
“最後,是我。” 杜子然忽然道。
姚淺“啊”了一聲,呆呆的看著他,眼睛眨了眨,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
杜子然道:“第六個,杜子然,幽州人氏,二十有三,未曾婚配。三年前入主公帳下,一擅內政部署,二擅兵法韜略,忝爲三軍謀主。生性古板,嚴以律下,若能尚主,必定敬之愛之,一生呵護。”
他的眸子極爲認真,看著姚淺,但也就是這份認真讓姚淺意識到,這個人根本不是要娶她,而是覺得她的婚事是一件需要解決的難題,而他正在攻克中。
媽的智障!
姚淺幾乎都要氣笑了,她擡起頭,不避不讓的盯著杜子然的眼睛,“杜軍師,你把我當什麼?把你自己當什麼?把剛才的那些人又當成什麼?”
杜子然的眼睛不解的眨了眨,他……做錯了嗎?
姚淺氣得簡直要崩人設,她都想跳起來揪著杜子然的衣領子朝他吼出來,真當她是來嫖鴨子的嗎?還一排排鴨子排開,讓她挑選?
杜子然看著姚淺氣憤的臉色,想了想,說道:“小姐是小姐,主公的妹妹,方才的那些人,都是想要迎娶小姐的追求者,方也同樣,如此而已。”
他的語調不急不緩,甚至因爲聲綫的壓低,聽上去有種淡淡的低沈的性感溫柔,尾音撩人的上挑,姚淺覺得這種說話的方式似乎在哪裏聽過,但是她敢肯定,她從來沒見過像杜子然這麼氣人的傢夥!

第59章 亂世爲王

姚淺從沒有想過自己的婚事這麼重要,看看姚楚給她找來的這些人,幾乎每一個都不是無名之輩,尤其是張樊,如果說姚楚是項羽的話,那張樊就是龍且一樣的存在,不管是因爲什麼原因,姚楚對她的婚事重視程度,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
這讓她有點害怕起來,如果說她要改變的人是姚楚的話,她無疑很成功,但是她需要改變的人是趙拓,這特麼的就尷尬了,她又不能直接告訴姚楚,這個人以後是要搶你江山的,趕緊殺掉算了,只能慢慢的做打算。
但是不管怎麼說,她都不能頂著個已婚的身份去改變趙拓啊!姚淺簡直恨不能系統給她個男人身份,去走好兄弟路綫,也不至於落到這樣尷尬的地步,在她看來,姚楚妹妹的身份根本沒有半點加成,沒有半點加成也就算了,還一穿越過來就認了親,讓她連跟趙拓種種田過過小日子,潛移默化掉他骨子裏的那點野心的機會都沒有。
見她陷入了沈思,杜子然也不打攪她,在他看來,女子終生之事便如他下定決心跟隨主公,一個行差踏錯就是萬劫不復,會猶豫糾結也是常理,只是這位小姐看上去對主公挑選的人都沒有什麼好感,包括他,這就有些難辦了。
杜子然想了想,說道:“小姐心中,可是還記掛著那位趙兄?”
姚淺楞了:“你怎麼知道的?”
她原本的意思是想問杜子然怎麼知道趙拓的事情的,這話一出口她就覺得不對,但是看著杜子然了然的神情,她又懶得去和他解釋了。
杜子然自然知道趙拓,主公幷不會在這些事情上瞞著他,甚至小姐這些年的經歷,也是他仔細調查之後上報給主公的。
杜子然道:“趙兄如今過的很好,蜀中是塊寶地,聽聞趙兄前些日子剛剛收下了一房美妾,爲前朝李松將軍愛女,琴瑟和諧,羨煞旁人。”
“不可能!” 姚淺脫口而出。
按照原本的軌跡,攻占蜀地時,姚楚同前朝大將李松以城爲據,激戰六日,將其斬於馬下,按照慣例,將李氏一族男丁盡數坑殺,女眷爲奴,後來趙拓在蜀中大營遇到了李松的小女兒李依,納其爲妾,趙拓後來自立爲王,有大半都是受了這位前將軍之女的蠱惑,她和姚楚有著殺父之仇,趙拓喜歡她,加上骨子裏的野心膨脹,隨著權力的不斷擴張,自然對姚楚越來越看不過眼。
但那應該是很久之後的事情了,趙拓遇到李依那年,他已經三十歲了,有妻有妾有子,李依也嫁過兩次人,如今這會兒,大概是李依剛剛爲奴的那年?
見姚淺一臉的不可置信,杜子然沒有再說下去,他靜靜的說道:“過幾日方要同幾位將軍回蜀中大營一趟,小姐若是願意,方去和主公說……小姐去見見趙兄吧。”
“真的,不值得。” 他最後的話很輕,姚淺還是聽到了。
姚淺這下一點也不覺得杜子然煩了,什麼是神助攻!這就是神助攻!她必須要去看看趙拓到底搞什麼鬼!去遲了,人家娃都生了!
說實話,姚楚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也楞了一下,他根本沒想到趙拓會這麼幹,他有些奇怪的思忖著,莫非是他給他的打擊太大了,讓他失去了覬覦小妹的膽子,想要踏踏實實在他手底下混日子,嬌妻美妾安樂一生?
想起那雙亮得驚人的眸子,姚楚搖搖頭,他這一生,還是第一次看走了眼,失望之下,杜子然提出的建議被他采納,讓姚淺去一趟也好,斷了念想,順便他很看好杜子然以及隨同他去的兩個年輕將領,要是路上能發生點什麼,也算是意外之喜。
姚楚斟酌了一下,還是沒把張樊放進隨同名單裏,他這個心腹雖然不算老,人也很沈穩,但是嫁妹妹又不是選將軍,成過親總是個短板,他的妹妹難道去當人續弦嗎?
同理,張樊這樣的猛將都因爲這點算不上黑歷史的黑歷史被刷下去了,那個混混出身,還色膽包天納了前朝將軍之女的臭小子,是絕對不會再進入他妹婿名單裏的。
若是這遭回來後,小妹還忘不掉他……姚楚瞇了瞇眼睛,恩將仇報這種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姚楚沒有跟著,杜子然回去是爲了籌備新一年的軍餉和糧草,這些事情本就不需要他親自操勞,何況雁門關剛剛打下來,軍心不穩,民心不定,他就這麼離開,很容易被人趁虛而入,從內部出現問題。
原本年關將至,姚楚是想和小妹好好過個年的,無奈還是讓她斷去對趙拓的念想一事更加重要些,姚楚反復的叮囑了杜子然,讓他見機行事,務必成功。
事實上一主一臣談起這事是很尷尬的,他們從前密談,談的都是戰事謀劃,家國天下,猛然一遭談起女兒家的感情,兩個人都有點不自在。
杜子然瞭解這種尷尬,所以他沒有調笑,面上十分正經,點點頭道:“小姐只是一時情迷,方知曉,此番去定然會讓小姐看清那人的真面目,主公放心便是。”
姚楚想了想,說道:“雖然我想叮囑你快刀斬亂麻,但是……她若真的受不住,不要過多的刺激她,等回來我跟她說。”
杜子然幷不覺得那個會直視他的眼睛,問他究竟把她當什麼的女子會因爲這樣一個男人崩潰,但他還是點點頭。
交代完,姚楚才開始說起正事來。
“糧草仍舊是從蜀中調撥,蜀地的賦稅……不要再加,把往年的那些存糧拿出一部分,剩餘者不得妄動。”
杜子然憂心的皺眉:“軍餉不夠用了,不從蜀地加賦稅,莫非要從別地調撥?”
蜀中是姚楚的大後方,內部早就形成了一個小王朝,百姓上交賦稅,生活雖然難一些,卻能在亂世裏享有安樂,而姚楚打下的其他地方卻沒有那麼穩固,往往都是些被酷吏壓榨已久的窮鄉僻壤,暴民推翻酷吏起義,又被他武力鎮壓,但暴民的種子卻在百姓心中埋下,想從那些地方收稅,比登天還難。
姚楚道:“蜀中的賦稅已經快是前朝的一半,我們不能做的比前朝更過分,如果是那樣,我們起義和不起義,又有什麼區別?”
他深吸一口氣,難得的有些示弱:“子然,你最是聰明,想想辦法,不能再加稅了。”
杜子然輕聲道:“主公,若是如此,只有……以戰養戰了。”
雁門關臨近前朝軍鎮,若以雁門關爲據點向內推進,不斷開戰,獲得的物資將是賦稅的幾倍,然而這也會打破姚楚苦心經營的平靜。
姚楚握了握拳,看向杜子然:“你讓姚兒跟你去蜀中,是不是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
一旦開戰,姚楚是無暇分心去管姚淺的,只有把她安置在蜀中腹地,那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杜子然看著姚楚,靜靜的說道:“方會照顧好小姐,等著主公,百戰歸來。”
姚楚伸手,按在了杜子然的肩膀上,他一字一句的說道:“照顧好她,如有必要,殺了那個趙拓。”
杜子然點點頭。
……
離開的那天,雁門關下了很大的雪,漫天的銀白遮蓋了視綫,直到上了馬車,姚淺才緩過來,她自己是沒有雪盲的,不過這個身體營養不良久了,就不能長時間看雪。
姚楚給她準備的馬車是他一貫不喜的奢華,外面看著還好,一進裏面,一股溫暖的氣息迎面而來,姚淺原本以爲是放了炭盆,但是找了半天也沒發覺炭盆放在那裏,那熱氣裏也不帶一絲炭火氣,反而溫暖的就像是春天一樣。
馬車四壁細細的鋪了羊羔皮,姚淺的靴子幾乎都不忍心踏上去,見婉兒驚喜的脫了鞋踩上去,她才土包子一樣跟著脫了靴。
腳底接觸上柔軟的羊羔皮毛,一陣熨帖感從腳上傳到頭皮,姚淺忍不住嘆息一聲。前面的座位是供人坐著的,邊上有用來解悶的小玩意和七八本話本,滿滿的堆在小幾上,抽屜裏有茶具,點心,而對面的座位則是折疊起來的,放平之後,是一張柔軟的床榻。
姚淺張著嘴,東看看西看看,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勞動人民的創造力,如果她沒猜錯,她穿越的世界是按照時間發展規律來的,這個末路的大寧王朝正是上一個世界的數百年後,按照現在的說法,她就是個幾百年前的老古董。
婉兒顯然要見多識廣一些,她張著嘴半天合不攏,良久才感慨道:“軍師對小姐真是用心……”
姚淺看向她,眉頭挑了挑:“這,是杜子然做的?”
婉兒捂著唇笑得花枝亂顫:“正是呢,雖然是主公吩咐的,但是軍師是什麼人?他若不願意花心思,只管甩手給旁人便是,可見他真的對小姐上了心呢!”
旁邊幾個美人侍女紛紛露出贊同的神色來,看著姚淺,滿滿都是艶羨。
對於自家一個團的迷妹,姚淺的內心毫無波動,甚至還有點想哭。
“小姐,該啓程了。”
杜子然清越的聲音從馬車簾外傳來,姚淺沒說話,婉兒替她應了一聲,頓了頓,馬車微微動了一下,平穩的向前駛去。

第60章 亂世爲王

很長一段時間裏,趙拓在各種意義上忘了姚淺,他讓自己盡情的沈浸在忙碌中,軍中的漢子豪爽,沒過多久,看待他的眼神就從懷疑警惕變成了大方和善,他享受這種和人相處,慢慢打碎他們心防的快感。
直到有一天,幾個將軍帶著他去“見世面”,趙拓來到蜀中大營時間不長,這次第一次見到女人,女人,數不清的女人,那煙柳之地和他見識過的破巷裏做皮肉生意的年輕女子不同,那裏衣香鬢影,富麗堂皇,恍惚間好像到了皇宮一樣。他沒有喝酒,也就沒有醉,他冷靜的看著這個和他前十九年的人生截然不同的世界,明明暗暗的光影打在他的臉上,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
這樣的震懾了他心神的世界,只怕姚楚連一個眼神都不屑給。
他忽然很累,如果從未見識過和姚楚的差距,或許他還會做著有朝一日推翻他,迎娶姚淺的美夢,但是就這樣猝不及防的讓他見識到了,該說要慶幸他,沒有崩潰麼?
他忽然想起姚淺,想起她天真無邪的笑臉,她和他是兩個世界的人,她有多單純,他就有多複雜。
他就像是路邊最骯髒的乞丐,偶爾見了天家的公主鳳駕路過,從此心底藏下一段齷齪的思慕,他怎麼配,他如何配?
趙拓沒有拒絕同袍塞給他的女子,乞丐配妓女,不是理所應當嗎?誰更侮辱誰?
沒有拒絕,卻也沒有接受,一夜相對無言,他把人贖回了家,做了妾。
他心裏還藏著一段齷齪的心思,開春必要用兵,姚楚不會帶著妹妹去打仗,蜀中是最好的安置姚淺的地方,但是他在這裏,姚楚手下治地合適的地方也很多,出於謹慎,他絕不會把姚淺送來這裏,若他納了妾或是娶了妻,徹底的讓姚楚放下心,他又自然會把妹妹送來這裏。
趙拓想見姚淺,哪怕只是遠遠的像是個乞丐一樣看著她的馬車碾壓過的痕跡,他也想得發瘋。
姚淺到的那天下了場小雨,蜀中大營派了人去迎接,馬蹄印深深淺淺,一路蔓延到錦城。
趙拓不在隨同名單裏,他騎著馬,遠遠的綴著,看著那輛鐵騎拱衛著的馬車,心中居然有種難言的平靜。
姚淺在馬車裏忽然似有所覺,不過也只是一瞬,她看向婉兒:“要到了嗎?”
“早晨的時候軍師說,中午就到,這會兒也快飯點了。”婉兒答道。
姚淺想第一時間見到趙拓,但是杜子然不這麼想,他需要再次確認一下趙拓的態度,所以一路隨行安置,幷不給她說話的機會。
姚淺只得隨他去,早見晚見一樣是見,如果趙拓不能給她一個滿意的解釋,那她……她好像真的沒什麼可以威脅趙拓的地方,反而是她對不起他在先。
想到這裏,姚淺一腔怒火也消散了個乾淨,甚至還有點心虛,她這個任務最對不起的人就是趙拓,即使讓趙拓他自己來選,一個是生生世世梟雄,同真龍二分天下,只是結局折半分,一個卻是遊手好閑的混混,靠著一點小聰明混飯吃,呆在出生的地方,一直到死,怎麼選一目了然。
姚淺第一次對任務産生了抱怨,在她看來,亂世本就有著無限的可能,因爲其中的一個人身負真龍之命,其他的人即使有能力有抗衡的底氣,也不能登位?
她甚至隱隱的有些感覺,這個任務,她完成不了。要是換個心狠手辣的來,有姚楚妹妹這個金字招牌,她直接尋個藉口讓人殺了趙拓也就完了,但是姚淺,她沒有辦法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人和人是不同的,她只是個普通人,或許她可以咬牙對著傷害自己的人下手,但是趙拓,他做錯了什麼?難道就是因爲他身負大氣運,擋了真命天子的路?
一旦內心有了鬆動,姚淺對趙拓的愧疚也就噴薄而出了,他納妾,這關她什麼事?李依本就是他愛妾,而原本的軌跡裏,根本沒有她這麼個人,也不存在什麼童養媳,一切只不過是走上了正軌,她又憑什麼生氣?
姚淺的心思改變沒人知道,杜子然在安置好她之後,第一時間見了趙拓。
經過幾個月的軍營洗禮,趙拓身上那股子痞氣收斂了許多,看上去竟然有了幾分沈靜的味道,他擡眼看著杜子然的時候,也沒了幾個月前雁門關初見的局促。
“趙兄,久仰大名。” 杜子然微微笑道。
這裏同輩相稱大多喚字,就像杜子然,他單名方,字子然,姚楚喚他就喚子然。但是趙拓,他是沒有字的,甚至趙拓這個名字,也是他偷偷摸摸去私塾聽課的時候,自己給自己取的。
趙拓表現得很平靜,就像是心死之後的那種平靜,這種平靜讓杜子然很滿意。
寒暄過後,杜子然提出了自己來這裏的正事:“小姐想要見你一面。”
趙拓心在顫抖,面上卻如同古井無波:“我還要回去陪依依,她會不高興的。”
杜子然笑了:“不會耽擱趙兄很久,小姐只是想和趙兄見上一面,問清楚一些事情。”
“我跟她之間,沒什麼好問的。”趙拓輕聲說了這麼一句,頓了頓,道:“見一面,也好。”
然後趙拓就見到了姚淺。
時隔數月,他的蠢丫頭變化幷不大,只是似乎高了一點,臉上也有了肉,看著圓圓潤潤的。
趙拓的變化卻讓姚淺睜大了眼睛,少年的身形就像蛻皮一樣蛻下,展露出青年的綫條來,他的輪廓變得清晰,明眸卻暗了,暗得就像是無盡的深淵。
“趙……趙拓?” 她不敢置信的低叫了一聲。
天知道她剛剛差點叫出一句李承嗣!這兩個人要說像也不是太像,但是那身氣質,那眼神,妥妥的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一樣!
趙拓輕聲道:“小姐,好久不見。”
姚淺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走到趙拓面前,仔細的看著他的臉龐,這才發覺,不是他和李承嗣像,而是他身上那股絕望的氣息很像那時絕望的李承嗣。
我都還沒怪你納妾,你倒絕望上了?姚淺眨了眨眼睛,深深的覺得她和聰明人之間的腦回路隔了十八條溝。
“聽說你納妾了,我都還沒恭喜你。”姚淺硬邦邦的說道。
趙拓道:“依依是個很好的姑娘,以後有機會,我會讓她來見小姐的。”
“來見我?”姚淺重複了一遍。
趙拓點點頭,眸子古井無波。
姚淺幾乎要被趙拓這平靜的語氣氣瘋了,她咬牙低聲道:“你說要娶我,納妾又是什麼意思?你當真喜歡她?短短幾個月你就喜歡上了她?”
話一出口她就覺得不對,這簡直就像是怨婦,和她質問的目的背道相馳,於是補充了一句:“你究竟想不想娶我?”
如何不想?這是他難以企及的奢望。
趙拓深深的看著這張不算絕色卻很可愛的臉龐,視綫幾乎有些模糊起來,他何其幸運能得她垂青,卻又何其不幸,他是路邊的乞丐,她是九天的鳳凰,他連觸及她裙擺的資格都沒有,即使不甘,也沒有辦法。
這些天來的一連串事情已經快要把這個十九歲的少年擊潰,他只不過是一個生活在小鎮裏的混混,每天混著他的日子,養著他的媳婦兒,他從不知道外面的天地有多大,但是,這些天發生的每一件事情都在提醒著他,他就是個螻蟻,他和姚楚之間隔著一個天地那麼遠,他和姚淺,永遠不可能在一起。
有什麼好想的?能見她一面,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姚淺幾乎要被他這鵪鶉蛋一樣的表情氣笑,她一把揪住了趙拓的衣領子,一字一句道:“你說要我嫁給你,你說要我等著你,你又說你都是騙我的,你究竟哪句話是真的?”
“在你眼裏我是不是就是一個傻瓜,什麼時候想哄了就哄回來,不想哄了就一腳踹開?”
趙拓想要解釋,但張了張嘴,連解釋的話都說不出來,他怕他話一出口,就是萬劫不復。
姚淺是真的被氣到了,她是看過趙拓生平的,即使是那些爭位失敗的時空裏,趙拓也無愧是梟雄,雖敗猶榮,現在這樣是怎麼回事?鵪鶉蛋嗎?
即使本能的知道趙拓這樣鵪鶉下去對任務完成有很大的幫助,姚淺還是忍不住揪起了趙拓的衣領子:“你說,你到底是不是個男人?”
趙拓定定的看著姚淺,明眸裏的情緒難辨。
姚淺深吸一口氣:“你一文不名沒關係,我從沒嫌棄過你什麼,哥哥不同意,我可以等,哪怕三年五年十年呢?他總不能綁我上花轎,何況誰要求你出將入相?跟你吃糠咽菜的時候也不是沒有過,只是堂堂正正活出個人樣都不成嗎?你納妾的事情先放在一邊,說!你到底還想不想娶我!”
趙拓俯身,吻住了姚淺的唇,他明眸閉上的一瞬間,淚流過臉頰。
他……想。
他想要所有的曾經欺辱過他的人跪在他腳下,他想要所有的曾經欺辱過他的人戰戰兢兢,他想要所有的曾經欺辱過他的人生不如死,他想要……堂堂正正的抱著她。
他的,他想要的,都是他的。

第61章 亂世爲王

趙拓走了之後,姚淺深吸一口氣,一頭埋進被褥裏。
在趙拓看來,她是他養到大的童養媳,然而在她看來,她和他不過是相處了幾天的陌生人,要說她對趙拓有多少好感那是放屁,只是心頭縈繞的那股愧疚讓她無法看著他消沈下去。
任務肯定是砸了,她卻不後悔,無論給自己做了多少次建設,等真的看到原本應該叱咤風雲的男人變得畏畏縮縮,她沒有辦法繼續。
多待無益,姚淺選擇放棄任務。
就在她動了這個念頭之後,久違的系統音傳進了她的腦海:【滴,系統錄入,世界進程同步中,請稍後】姚淺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耐心的等待了一會兒,卻聽系統那機械的聲音有些驚詫的說道:【宿主任務完成度已達百分之九十三,確認放棄?】姚淺呆住了,這怎麼可能?
系統滴滴滴的聲音響了一會兒,機械的聲音才重新響起。
【宿主脫離本世界,根據多方位分析,大氣運者和真命天子之間將産生不可避免的矛盾,原本的軌跡中,大氣運者借助龍氣成勢,根基中沾染了龍氣因果,導致時空的不穩定,這一世不沾因果,之後的結局就是永久結局,本時空也就可以順利進行下去】【根據資料模擬,宿主在合理脫離本世界後,完成度將達到百分之百,恭喜宿主完成任務】所以,不是非要趙拓庸庸碌碌一輩子,只要他不沾染龍氣因果,任務就算是完成了?
姚淺很快註意到了那句合理脫離本世界,心頓時沈了沈,她的記性沒那麼差,每次系統說的合理脫離,都是死得怎麼慘烈怎麼來,從沒有過給她好結局的時候。
“我要是還像之前一樣,姚楚會直接殺了趙拓。”姚淺冷靜的說道。
過了很久,系統的聲音才慢條斯理的傳來:【天災人禍無法避免,宿主脫離本世界,不需要再和大氣運者扯上關係】姚淺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忽然一陣心絞,她大口大口的喘著氣,恨不能把這個該死的系統一腳踹飛。
十三年後。
前朝覆滅,各路反王齊聚大寧都城,城中百姓家家戶戶關緊了門窗,城外,無數兵馬蠢蠢欲動。
曾經大寧天子召見群臣的地方被一幫鬧哄哄的反王占據,宮中來不及逃跑的太監宮女戰戰兢兢,不敢擡頭。
姚楚高居首位,對著送到面前的傳國玉璽,臉色沈靜。
趙拓坐在龍椅上翹著腳,頭上歪戴著末帝的冕冠,兩個人都沒出聲,過了一會兒,鬧哄哄的反王們反應過來了什麼,陸陸續續的不說話了。
當今天下二分,他們所能占據的最多不過一兩郡之地,興許把他們全都湊在一塊兒,才能和趙姚兩人其中之一抗衡。
寧朝已經被滅,剩下的,可不就是爭奪天下了麼。
十來個反王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目光不斷在二人之中來回,打了這麼多年的仗,誰不瞭解誰?當年的事情,他們可是再清楚不過的了。
姚楚靜靜的立在禦階下,他目光往上,趙拓斜坐龍椅,歪戴帝王冕冠的模樣也映入了他的眼簾,該說一句,他真的從未走過眼嗎?
“早知道,我當年就不該放你走,而是該殺了你。”姚楚平靜的說。
“這世上沒有早知道,我若是早知道,絕不會讓你帶她離開。”趙拓一字一句的說道。
姚楚的眼神瞬間冰冷下來,氣勢展露無疑,他雖在禦階下,卻沒人覺得他比趙拓低上一頭。
“趙拓!”
姚楚身後幾個煞氣騰騰的將領頓時拔出了手裏的刀劍,趙拓盤玩著的尚方寶劍,也露出了一截明湛湛的鋒芒。
劍拔弩張。
“姚楚,你說,這個天下,她更希望誰來坐?”趙拓的聲音忽然輕了,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姚楚冷笑:“無論誰來坐,都不會是你!”
趙拓臉上僅有的一絲溫柔褪去,冷笑同樣爬上了臉頰:“看在姚兒的份上,我給你個機會,把她的屍骨交給我,日後無論如何,我饒你一條性命。”
“除非踏過我的屍骨,否則絕不可能!不過,看在姚兒的份上,日後無論如何,我也不會傷你性命。”姚楚一字一句的說道。
趙拓居高臨下的瞥了姚楚一眼,“多說無益,姚兒的屍骨我要,這龍椅我要,你手裏的玉璽,我也要。”
姚楚冷笑:“那就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來拿了。”
說罷,他擡手把玉璽丟給了隨行的將領,轉過身,大步走出了金鑾殿。
趙拓低低的笑了一聲,修長的指尖在龍椅扶手上敲了兩下,忽然狠狠的把頭上的帝冕砸在地上。
帝冕滾落禦階,明珠玉墜散落一地,反王們頓時噤若寒蟬。
姚淺回到系統空間的時候,心頭那一陣一陣的絞痛才算是好受了一些,她急忙奔到光圈前,“什麼都沒交代清楚就讓我離開?至少讓我知道他們的結局啊!”
光圈閃了閃,潮水般的大軍浮現,視角轉動,只見姚楚佇立在城頭上,他的眼眸裏滿是疲憊的血絲,髮鬢已然星白,威嚴不減。
城墻,大軍。
姚淺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果然視綫一轉,城下烏壓壓的大軍正中,趙拓正悠悠的騎在馬上,兩側親兵打傘,華蓋下,他的眼角爬上了歲月的痕跡,幾道細紋卻給他增添了別樣的魅力。
“告訴姚楚,讓他開城投降,我登基之後自會封他個蜀中王。”趙拓輕聲對來使說道。
他身邊的年輕將領仿佛有些不理解,當即道:“主公,我們已經包圍了王城整整十天了,他們人困馬乏,我們殺上去,直接殺了姚楚不就好了?”
何必還要給他封王,還是蜀中那樣的寶地?
趙拓頓了頓:“畢竟,是夫人的兄長。”
那將領瞪圓了眼睛:“夫人哪裏來的兄……”他話沒說完,已經被同袍捂住嘴拖到了後面。
還夫人哪裏來的兄長,主公哪裏來的夫人喲!他們家主公已經三十好幾了,別說夫人,連女人都沒有,唯一的妾也因爲辱駡先夫人被主公自己拿刀宰了,畢竟一夜夫妻百日恩,按照他們私底下猜想的那樣,主公九成九還是個童子身。眼看著日後皇後都得追封,還來戳主公心窩子,找死怎麼的?
“趙賊!吃我一箭!”城頭上傳來一聲少年的嘶吼,趙拓擡眼,閃身一避,手裏就多了一支雕翎箭。
他瞇了瞇眼睛,看向城墻上被衆人按下的少年,大約十三四歲的模樣,雖然離得遠,眉目倒還清晰,那雙不染世事卻仍舊銳利的眸子比手裏的雕翎箭還要戳人心窩。
“那是姚楚之子,姚天景。”身後有人道:“名字不錯,承天景命,帝王氣象,可要斷送在咱們主公手裏了。”
趙拓握著手裏的雕翎箭,眼裏複雜的情緒一閃而過:“這可說不定。”
若他和蠢丫頭有孩子,也該有這麼大了,都說外甥似舅,子肖其父,他的兒子,大概也就是姚天景的模樣。
寧朝覆滅五年後,禦朝太祖趙拓滅反王姚楚,建立王朝,年號搖光,同年,封姚楚於蜀中,立姚楚之子爲太子,承繼大位。
這個發展太快姚淺沒有反應過來,事實上不止是她,整個時空管理司都沒有反應過來。
“該說……真龍天子就是真龍天子嗎?姚楚就算沒當上皇帝,子孫後人還是鳳子龍孫。”
“這個結局我給一百零一分,剩下一分給那個丫頭拿去驕傲。”
“我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的樣子。”
“無法直視後世的歷史圈……”
“無法直視後世的歷史圈+1……”
……
這個結局出人意料,不過好歹比起那些亂七八糟的悲劇好得太多了,姚淺狠狠的松了一口氣。
系統說道:【宿主完成了任務,應該聽從系統建議,休假放鬆一段時間……宿主的心理狀況很不理想,如果宿主堅持,那麼下個任務完成後,我們將強制宿主進入爲期一百年的休眠,以便深度放鬆。】姚淺確實感覺這段日子她的心理不太對勁,沒有拒絕系統的好意,她想了想,說道:“怎麼休假?”
系統給的答復非常快:【時空管理司的任務者們通常會選擇一個世界投放,自行設定人設背景,不必完成任務,放鬆的度過一段人生,由於宿主需要心理治療,系統將會爲宿主設定】姚淺覺得這個方案還可以,她這些日子也真的感覺很疲憊,死得快要玻璃心了,能完整的度過一次人生,聽上去很不錯。
熟悉的困意傳來,姚淺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眼的時候,姚淺看到了一隻白色的小狐貍,狐貍生著一雙毛茸茸的耳朵,立在頭上,一動一動的,烏溜溜的狐貍眼靈氣十足,鼻頭和眼睛是一色的黑,看上去可愛極了,尖尖的吻因爲驚訝張開,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尖。
姚淺喜歡極了,想要湊近一點仔細的看看,不防鼻頭沾濕了水面,可愛的小狐貍頓時化成了水波紋。
……等等,導演,她總覺得哪裏不對!

第62章 休假甜章

姚淺整個狐貍都不好了,把一隻毛茸茸的爪子遞到眼前,無論睜眼閉眼多少次,都是一片雪白毛茸。
這就是傳說中的休假?修理還差不多!她這到底幹嘛來了?
姚淺擡起狐貍腦袋四處看了看,頓時就懵逼了,如果變成一隻可愛的毛茸茸的小狐貍還在接受範圍之內的話,變成一隻野生狐貍就沒那麼美妙了啊!
她又不是真的狐貍,可以捕獵吃生食,這四處顯然是深山老林,想找個主人餵養都成問題,她要是貿貿然見人就撲上去,沒準會被抓了去剝皮做大衣。
想到這裏,姚淺簡直悲從中來,恨不得一頭栽進眼前的小溪裏,結束這段短而悲慘的狐生。
沒等悲切完,不遠處的樹林裏就傳來了窸窸窣窣的人聲,姚淺不敢做聲,輕手輕爪的竄進灌木叢裏,她起身的時候本來重心是不穩的,畢竟誰家的狐貍也不是兩隻後腿站著跑路的,險些滑腳,不過這是林子,本來就有各種動物發出的動靜,裏面正在說話的人也沒有察覺到。
兩隻雪白柔軟的耳朵直起來,姚淺這才發覺,裏面的人說話發音有些寧朝官話的感覺,事實上每到一個世界系統都會自動給她錄入資料,這次不知道出於什麼考慮,她什麼信息都沒有獲得。
“都放好了嗎?”一個熟悉的稍微有些尖利的男聲響起,姚淺想了想,才明白這種熟悉感是從哪裏來的,微微的尖銳的公鴨嗓,這,這……是太監的聲音!
一個太監跑到深山老林裏幹什麼?還顯然是在密謀著什麼,姚淺忽然有了一種不妙的預感。
果然,另外一道誠惶誠恐的聲音響了起來:“回李公公,都放好了,保證三皇子遊獵範圍附近的獵物是其餘皇子的三倍,裏頭還有只餵了藥的老虎,三皇子只要……”
臥槽!
姚淺看了看自己雪白的不沾半點灰塵的皮毛,終於明白像自己這樣的“高貴品種”是怎麼流落到深山老林裏來的,原來這裏TMD是皇家獵場!
姚淺經歷過帝王遊獵,自然知道皇家獵場裏面的獵物都是珍獸園提前放生的,目的就是保證各位下場狩獵的貴人們能夠輕輕鬆松獲得獵物,否則人家深山老林裏經驗老道的獵人一年到頭都獵不到幾隻珍貴獵物,就那些四肢不勤五穀不分的勛貴,還能獵個盆滿鉢滿?
以前都是看著別人下場狩獵,姚淺沒想到自己這回這麼幸運,能成爲其中一員,美中不足的是,她是被狩獵的那個。
再度看了看自己雪白柔軟的小爪子,姚淺嘆氣,爪子心這粉嫩嫩的比狗墊還要軟和,別說逃脫追捕了,只怕就是多走幾步路都要被石子劃破皮,珍獸園想得多周到啊。
正出神,冷不防那疑似珍獸園的官員再度戰戰兢兢的開口了,“只是,李公公,我們真的要這麼做嗎?萬一被人發現了……”
“陛下久不狩獵,皇子們都是第一次下場,咱們做的隱蔽,誰又能發現?何況三殿下勇武是公認的,獵物多些只是錦上添花罷了。”
那人吃了顆定心丸,頓時安心了,姚淺勾頭去看,卻見那被稱爲李公公的中年太監眉眼間都是冷笑。
姚淺幾輩子也沒遇到過宮鬥,要不是肚子裏空空的,她還真能津津有味的聽下去,這也是珍獸園裏的潛規則了,把不那麼兇悍,跑得卻快的獵物提前餓一餓,貴主子們想要狩獵就方便得多了,有那馬快的,徒手抓狐貍都成。
就這個饑餓程度來看,姚淺覺得自己至少被餓了兩天。
知道了這裏是皇家獵場,姚淺反而安心多了,一般帝王遊獵,爲了顯示恩寵,都會允許勛貴拖家帶口,女眷是必不可少的,她這個小身板自己見了都喜歡,找準機會纏上個有愛心的小姑娘,還愁吃不上飯?
眼見著那李公公交代完事情,轉身就走,姚淺連忙四爪著地,遠遠的跟了上去。
出了林子是一片開闊地,遠遠的能看到許多營帳,有重兵巡邏,姚淺有些慌,沒想到那李公公做賊心虛,幷不敢明目張膽的過去,而是繞了條無人的小路,拐進了狩獵營地。
姚淺頓時就知道自己撞大運了,不是跟著像這樣有門路的太監,她自己想要找路千難萬難,等摸進去,她也要餓死了。
李公公七拐八拐就是沒遇上人,姚淺的膽子也大了一點,四處看了看,溜進了一處看上去頗爲奢華的營帳。
她個子小,視綫也低,只能努力擡起頭朝上面看,許久才確定,裏面幷沒有人,順著精緻的椅子爬上去,只見桌子上隨意的擺放著幾碟糕點,還有一盅蓋好的湯品,姚淺吞了吞口水,肚子裏火燒火燎的,幾乎忍不住就想撲上去,她深吸一口氣,才壓抑下來。
她不是一隻野生狐貍,沒有主人家的允許,那叫偷。
姚淺四處看了看,頓時安心不少,這裏的擺設精緻,還有一個梳妝檯,胭脂水粉都是上好的,從制式來看,這裏應該是個小姑娘的居所。
小姑娘好啊!小姑娘都最有愛心了!姚淺勾頭看了看鏡子裏靈氣逼人的小狐貍,滿含著緊張期待的心情給自己舔了舔毛,讓小狐貍看上去更加招人喜歡些。
她從椅子上跳下來,狐貍尾巴甩了甩,翹首看向門口。
也許是老天爺都見不得她餓肚子,沒過多久,少女清脆的笑語聲由遠及近,姚淺眨了眨眼睛,把長長的狐貍尾巴翹起來,搖了搖。
簾子被侍女輕輕的掀開,一個提著馬鞭的紅裙少女走了進來,她生得張揚明艶,一看就是被嬌寵慣了的。
姚淺有些緊張,低低的吱了一聲,擡起水汪汪的眼睛看著紅裙少女。
紅裙少女一低頭就看到了雪白的小狐貍,她有些不確定的眨了眨眼睛,問侍女道:“這是誰家的寵物跑來了嗎?”
侍女搖搖頭:“小姐,這應該是從獵場裏跑出來的,狐貍有狐臭,沒人養這東西的。”
紅裙少女點點頭:“抓起來吧,毛色不錯,我正缺個圍脖。”
姚淺都聽傻了,半天才反應過來,眼見那侍女還帶著溫和的笑容想要上前,似乎想要摸摸她,頓時炸了毛,欺負狐貍聽不懂人話嗎?
姚淺甩了甩尾巴,四肢著力,一下子就竄了出去。
身後仿佛還迴響著紅裙少女有些惱怒的斥責聲,姚淺半步也不敢停留,一直跑到胃部隱隱作痛,四處都有人煙了,才尋了個角落窩起來。
姚淺大口大口的喘息著,跑得缺氧,腦袋都有些暈乎乎的,現在的小姑娘啊,一言不合就要扒皮。
經此一役,她再也不敢隨意的溜進別人的營帳裏了,剛剛那是紅裙少女才進門,簾子沒放下來,她又表現的像個寵物一樣乖巧,才給她尋到機會逃出來,再換了個地方,未必有這樣的運氣。
肚子餓得發慌,眼前一陣陣發黑,姚淺簡直想哭了,只聽說過餓死的狼,還沒聽說過餓死的狐貍,她就快要給高智商的狐貍族丟臉了。
正在這時,一道香味被風裹挾而來,姚淺抽了抽鼻子,頓時一陣口水泛濫,這是鶏湯的味道。
她悄悄的伸出頭,發覺自己窩的角落正在一個營帳外,十來把長刀靠在角落裏,正給她提供了可以躲藏的空間,那香味,就是從營帳裏傳來的。
但是和方才無人把守的營帳不同,這裏來來回回至少有百十來個人守衛著,在長刀堆不遠處,就有兩雙靴子踏在地上。
姚淺悲哀的聞著鶏湯的香味,心道還不如給她來個痛快的。
“怎麼,殿下還是不肯吃?”細細的交談聲響起,姚淺聽到一個吃字就竪起了狐貍耳朵。
一道略微沈穩的男聲回道:“殿下說,他沒病。”
“罷了,拿去倒了吧。”
“是。”
腳步聲是向她這邊走來的!姚淺不僅竪起了耳朵,還伸頭試圖從長刀的縫隙中看來人。
來人的腳步聲和他的聲音一樣沈穩,姚淺狐貍耳朵直直的竪著,圓溜溜的眼睛裏倒映著那雙黑色鑲玉的官靴,一直到,一碗鶏湯傾瀉在她面前,一隻微微發黃的整鶏從碗底滾落下來,沾了半邊泥土,卻仍舊誘人。
姚淺已經看不到其他的東西了,眼睛裏全是那只黃燦燦的燉鶏。
鶏皮肯定是軟嫩多汁不失膠原蛋白的,鶏肉因爲長時間的燉煮會有些化,咬下去卻是滿滿的肉感,鶏翅是最好吃的部位,而鶏腿的味道只是想像就讓她雙腿發軟。
姚淺忍不住想要撲上去,但是那腳步聲未遠,不遠處的兩個守衛更是難題,姚淺只好餓著肚子等天黑。
然而仿佛上天都在和她開玩笑,沒過多久,整齊的腳步聲傳來,她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頭頂的長刀就被一把一把的取走,這是……守衛換班!
她就說怎麼把刀堆在這裏呢!
多想無益,姚淺跳了起來,叼住地上的整鶏就想竄逃,剛剛跑出幾步遠,一支雕翎箭狠狠的擦著她的皮毛插進了地面,姚淺僵硬了。
被提著後頸拎起來的時候姚淺看清楚了那個射箭的人,是個頗爲英武的少年,他的盔甲比守衛要好很多,一看地位就不低。
姚淺整個狐都傻了,心道一個漂漂亮亮的小姑娘都要扒她的皮做圍脖,這個怎麼看怎麼英武的少年還不得現場活剝了她啊!
“狐貍?有貴主子養這東西嗎?”少年一臉疑惑的問身後的親兵道。
親兵連忙道:“應該是沒有的,聽說這次珍獸園裏放了幾隻雪山銀狐,應該是從獵場裏跑出來的。”
少年點點頭:“看著倒乖巧,你去問問珍獸園的,要是不咬人,我就留了,養著玩玩。”
姚淺頓時感動的眼淚汪汪,她努力的竪起耳朵來,顧不得還被提著後頸,兩隻雪白的前爪拱起來,給少年作了個揖。
可愛的模樣讓少年頓時樂了,換了個姿勢把狐貍抱進懷裏,看著地上的滾滿了泥土的鶏,他眨了眨眼睛:“你去廚房問問,弄點吃的來。”
姚淺整個狐貍都高興了,哼唧一聲,在少年微帶著汗味的胸膛上蹭了蹭,立刻認定這就是她的再生父母。

第63章 休假甜章

少年看起來有些地位,兩個親兵忙不疊的行禮退下,姚淺窩在少年的懷裏,長長的尾巴甩了甩,看著地上的整鶏仍然有些不舍。
“這東西哪來的?”少年皺眉道:“大熱天的,仔細生了蚊蟲,驚擾殿下。”
守衛答道:“回齊公子的話,是淑妃娘娘讓人送來的藥膳,殿下不肯吃,張總管讓倒了,屬下等正要收拾。”
齊昀點點頭:“沒事,你們收拾了吧。”
他抱著姚淺摸了摸腦袋,低聲哄道:“別急,一會兒就餵你,這東西髒,不能吃。”
守衛覺得他話裏有話,頓時低下頭,不敢做聲了。
姚淺用毛茸茸的爪子撓了撓齊昀的衣裳,討好的哼唧一聲,卻沒想到爪子按上衣服,隨即留下兩道黑爪印。
齊昀幷不在意,點了點她的狐貍腦袋,對守衛道:“我先回去了,要是殿下傳喚,就叫我一聲。”
守衛連忙點頭。
齊昀抱著姚淺走了不多遠,就來到一處營帳外,這裏倒沒有裏三層外三層的守衛,只有兩個下仆守著門口,見到齊昀紛紛行禮,口稱二公子。
“去燒點水,給它洗個澡,野狐貍,有點髒。”齊昀把姚淺隨手遞給一個侍從,解開被爪印弄髒的外袍,丟在地上,另一個侍從連忙撿了。
姚淺肚子餓的不行,偏偏那個親兵還沒回來,只能先洗澡,齊昀的侍從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燒開了一盆滾燙的水就要把她按進盆裏,姚淺一隻爪子探進去就覺得自己要被煮熟,吱吱的叫了好幾聲,齊昀原本躺在床上翹著腳看書,被她的叫聲嚇了一跳,擡頭一看這鴨子脫毛的架勢,頓時頭疼的按了按太陽穴。
他這兩個下人是特意從軍中挑來協助他狩獵的,給狐貍扒皮做的熟練,給狐貍洗澡大約不是強項。
正在這時,兩個親兵回來了,一個親兵手裏還端著托盤,裏面三四樣葷食,姚淺擡頭一看,叫的更加著急了。
“罷了罷了,讓它先吃吧,正要讓水放涼些。”齊昀開口道。
姚淺一被放開就歡快的撲了上去,考慮到她的口味,一隻盤子裏放的是兩塊血淋淋的生肉,另外的盤子裏則是切好的熟肉,還有半邊烤鶏,金黃誘人。
姚淺想也不想,一口咬住了烤鶏,大快朵頤起來。
狐貍個頭小,半邊烤鶏下肚,姚淺就有些撐了,正面仰倒,四肢朝天,露出白茸茸的肚皮,舒服的嘆了一口氣。
齊昀樂了,蹲到姚淺旁邊,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肚皮。
姚淺頓時炸開了毛,翻了個身對著齊昀,通紅的臉頰被白毛毛掩蓋住,那是她的肚子,怎麼可以隨意戳呢?
齊昀笑瞇瞇的,他沒養過活物,或許養上這麼一隻頗通人性的小狐貍也不錯。
他正想吩咐人給姚淺洗澡,不防外間通傳聲響了起來:“齊公子,齊公子!殿下傳喚。”
齊昀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些許,摸了摸姚淺順滑的脊背毛,站了起來。
當今天子年少時很是風流了一陣,後宮妃子數以百計,不算夭折的皇子,一共育有二十八子,人多了水就渾了,齊家雖然在朝中很有幾分臉面,卻也抗不住數量龐大的後宮傾軋,送進宮的女子大多香消玉殞,只有他的姑姑熬了幾年,生下了皇十子後便去了,因爲胎裏遭了算計,他這個表弟自小體弱多病,這兩年又被皇帝交給了淑妃撫養,身子越發差了。
齊昀掀開簾子,不出意外的聞到了一股藥味,擡眼,一個面容蒼白的少年靠坐在榻上,正端著一隻盛滿烏黑的藥汁的碗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少年的面容雖然蒼白,氣質卻淩厲,眉眼間有種刀鋒般的俊美,正是當今十皇子江嬴了。
“表兄來了,坐。”江嬴輕聲道。
齊昀上前,接過藥碗聞了聞,確認這藥和平時沒什麼分別,便道:“怎麼不喝藥?”
“我沒病。”
江嬴把手裏的藥碗放下,仿佛只是賭氣一樣的倔強,齊昀卻聽出了他話裏的篤定。
他搖搖頭,不去和他爭辯這個,轉而道:“明天就是狩獵的日子,我讓人摸進去探了探,你說的果然沒錯,三皇子狩獵範圍的獵物有些不正常,還有個老虎臥著,不知道是不是死的,我的人沒敢上去看。”
江嬴嗤了一聲,道:“偏他心思多麼?”
齊昀本能的覺得有些不對,他想了想,說道:“我讓人去驅散一下?”
“不必。”
江嬴咳了幾聲,不出意外的看到了帕子上暈染開的血色,他握緊帕子,瞇了瞇眼睛,說道:“我們什麼也不用做,只要看著就好了。”
齊昀皺眉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會在裏面做手腳?”
江嬴道:“我能想到的事情,別人自然也能想到,就是別人想不到,你弄出的動靜,也夠他們想到了。”
齊昀張了張嘴,想說自己沒弄出動靜,但是想到這些年來的各種事跡,機智的閉上了嘴巴。
江嬴道:“我找表兄來,爲的不是這件事情。”
“淑妃最近動作很大,雖然不至於對我下狠手,但是顯然她有些坐不住了,我懷疑她是有了。”
齊昀瞪圓了眼睛:“陛下都快六十了,她還能懷上?”
江嬴瞥他一眼,漫不經心的說道:“對啊,所以我懷疑她和人私通。”
齊昀乾巴巴的說道:“表弟,你是在開玩笑嗎?”
江嬴瞇了瞇眼睛,幷不打算和自家這個木頭腦袋的表兄解釋:“表兄一會兒見到舅舅,把我的話和他重複一遍就是,年後我要出宮開府,在這之前,能和淑妃斷掉關係就儘快斷。”
齊昀瞠目結舌,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點點頭。
“後宮傾軋,何其不堪……”江嬴嘆息一聲,又咳了好幾下,原本蒼白的接近透明的面龐就更白得沒有人氣了。
齊昀連忙給他倒了杯水,順了順後背。
“方才外間在鬧什麼,我仿佛聽到有人在說狐貍?”江嬴緩了口氣,說道。
想到剛剛得來的狐貍,齊昀臉上帶了笑模樣,解釋了一下,隨即給江嬴比劃道:“就這麼大一點的小狐貍,一身雪白發亮的皮子,被抓後還懂得作揖求饒,眼睛跟人似的,靈氣著呢!”
江嬴瞇了瞇眼睛,挑眉道:“表兄想養狐貍?”
齊昀頓時有種不妙的預感,他警惕道:“怎麼了?我不能養嗎?”
“最近王家大小姐得了件白狐圍脖,引得各家小姐紛紛效仿,聽聞京中白狐皮已經脫銷,若是我沒記錯,表妹那裏爲這個鬧過幾回了。”
江嬴漫不經心道:“以表妹的性子,什麼好東西你就是不給她,她也能自己摸走,要是那狐貍真有你說的那麼靈氣,倒是可惜。”
齊昀對江嬴那樣毫不留情的說自己妹妹的語氣有些不滿,不過確實,自家妹妹的秉性自家清楚,他要是把狐貍帶回了家,也許隔天就能在妹妹脖子上見到。
“可是一時半會兒的,我能把狐貍給誰養去……”齊昀皺起眉毛,他認識的人雖然多,但沒幾個是能養寵的主兒,一來耐不下性子,二來沒那個時間。
江嬴瞥他一眼,見他真是對那只狐貍上了心,也有些好奇,便道:“給我吧,你時不時進宮也能來看看。”
齊昀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不舍的說道:“我都還沒抱熱乎呢,你就來截胡。”
江嬴笑了,但是他一笑,頓時又連連咳嗽了好幾聲。
姚淺吃飽喝足還沒來得及睡上一覺,外間就來了兩個侍從把她抱了起來,她有些不明所以,但好歹記得這是齊昀來時抱她走過的路,沒有掙紮,抱她的侍從有些驚訝,狐貍最不親人,他還沒見過這麼乖巧的狐貍。
江嬴的營帳裏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藥味,姚淺抽了抽鼻子,有些不適,但是靈敏的鼻子在淡淡的藥味裏嗅到了自家新晉主人的氣息,她頓時高興起來了,沒等走近,吱吱的叫了好幾聲。
齊昀喜歡得不得了,顧不得狐貍還沒洗過,從侍從手裏接過姚淺,摸摸她的腦袋,還順手捏了兩下毛茸柔軟的狐貍耳朵。
姚淺窩在新晉主人的懷裏蹭了蹭,很快就察覺到一股不容忽視的視綫,她竪起耳朵朝來人看去,見是一個面容蒼白的少年,發覺她的視綫,少年挑了一下眉。
狐貍的眼睛烏黑發亮,和鼻子成一色,兩隻耳朵高高的竪起來,看上去十分機靈可愛,江嬴的心莫名的軟了軟,對著齊昀伸出手。
“讓我抱抱它。”
縱然萬般不舍,齊昀還是把懷裏的狐貍交了出去,幷且十分眼熱的看著雪白的小狐貍被那只蒼白的骨節分明的手一下一下的撫摸。
姚淺對這個發展莫名的有些看不懂,不過那雙手實在是太會摸狐貍了,她被摸得暈暈乎乎,不自覺低叫了幾聲,翻了個身,露出白絨絨的肚皮,惹來更加溫柔的撫摸。
“果然是只可愛的狐貍,它有名字了麼?” 江嬴問道。
齊昀悶悶的說:“沒來得及起。”
擡手在狐貍的腦袋上揉了揉,江嬴微微笑道:“那就叫它姚兒罷。”

第64章 休假甜章

齊昀奇道:“你給狐貍起名字怎麼還連名帶姓的?”
江嬴低低的笑了幾聲,幷不答話。
乍然被叫破名字,姚淺被嚇了一跳,悄悄的伸頭去看江嬴的臉色,見他神情幷無異樣,不由思忖,這大概是巧合。
事實上江嬴也不知道爲什麼要給狐貍起這麼個奇怪的有些像女兒家閨名的名字,不過他話一出口絕不更改,摸了摸狐貍腦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來。
“明日狩獵,表兄可要下場一試?”帝王遊獵乃是大事,每每三年一度,但是父皇好美色,身子比起尋常人就要虛一些,已經快二十年沒有遊獵過了,這忽然一遭,衆人心裏自然各自算計,他原本不想來,卻也拗不過聖旨。
江嬴身子虛弱,齊昀作爲他的伴讀,狩獵到的成果便是屬於他的,不管怎麼說,總要給自家表弟撐撐臉面,所以齊昀是打算下場的。
江嬴倒沒攔著他,只道:“表兄下場,不可用箭,隨行衆人,皆佩刀劍,不得丟失,記得,一根箭矢也不能帶。”
齊昀不解其意,“狩獵狩獵,怎麼能不帶弓箭?”
江嬴瞇了瞇眼睛:“只是以防萬一罷了,這遭三哥做了出頭鳥,但未必沒人想要一石二鳥,我們不做石頭,也不能做了那只鳥。”
齊昀頓時不出聲了,他是去年正式以伴讀的身份跟在江嬴身邊的,在這之前,他對江嬴的印象無非是一個病弱的表弟,但是這一年間,他跟著他實在見識了不少明槍暗箭,有時候他幾乎要懷疑自家表弟十六歲的身體裏是不是住了一個六十歲的靈魂,明明深宮之中步步危機,他卻一步步走的從容。
打發走齊昀,江嬴閉上眼睛,緩了好一會兒才有了力氣,他低低的咳了好幾聲,用帕子擦去嘴角的鮮血。
姚淺看著江嬴,圓溜溜的眼睛裏都是驚訝,這個人的身體,竟然是這麼差的嗎?
一隻雪白的小狐貍用水汪汪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看著自己……這情景實在可愛的過分,江嬴擡手,從狐貍腦袋一直摸到大而蓬鬆的狐貍尾巴,滿意的瞇了瞇眸子。
其實他一開始幷沒有親自養小寵的心思,只是順帶那麼一提,原本的打算也是放在側殿裏替齊昀養著,不過見到這狐貍的瞬間,他就想不起來其他了。
他病了許多年,不是沒人給他送小寵解悶,品相比這白狐好太多的他也見過,只是都沒有那雙靈氣逼人的眼睛朝他看過來時那麼觸人心弦。
“齊昀說,你會作揖?”江嬴摸了摸姚淺的腦袋說道。
姚淺見他說幾句話都要咳血,看不得他還要費心哄寵物,頓時吱吱兩聲,人立起來,兩隻小爪子幷攏,作了兩個揖。
江嬴眼眸彎彎,這時候的他倒有了幾分屬於他這個年紀的孩子氣,他獎勵似的摸摸姚淺的頭,道:“真乖。”
他靠近的時候那股藥味更濃了,姚淺抽了抽鼻子,嗅嗅,忽然有些迷茫起來,這個味道她很熟悉,第二個世界的時候她重病纏身,姚尋給她找來過很多天材地寶,請了無數名醫給她開方子,各種珍貴藥物吃了個遍,最後用的就是這個千金賄仙方,如果她沒記錯,給她開藥的大夫說,這方子花費天材地寶無數,效果不過是延壽幾日,故稱千金賄仙,只有油盡燈枯的人用來有效,尋常人用了,只會咳血不止,脈象紊亂,不過畢竟是天材地寶堆砌的藥方,對身體倒是沒壞處,長久用了還會溫養身子,通過血液排出五臟六腑中的毒素,但是沒人受得住那樣的花費,那樣的苦頭,停藥才可解。
那時候她苦中作樂的想,這倒是個裝病奇方。
她眨了眨眼睛,看向面色蒼白的江嬴,這個人雖然看上去虛弱,但怎麼看也不像是油盡燈枯的樣子,那就是,裝病咯?
江嬴卻不知他這十幾年的僞裝被一隻狐貍看破了,低咳幾聲,目光瞥向桌上的藥碗,閉了閉眼睛,端起來,一口飲盡。
不知道是不是姚淺的心理作用,她覺得江嬴的臉色更白了。
喝完藥,江嬴忽然想起一事來,摸了摸小狐貍的腦袋,他仿佛是自言自語的說道:“尚不知公母……”
姚淺心中頓起警鈴,她腿一蹬就要從江嬴的懷抱中掙紮出去,沒想到看著病弱的江嬴反應卻比尋常人快得多,出頭如疾電,抓住了她兩隻雪白的後腿。
眼見得手裏不住掙紮的狐貍,江嬴的眼裏泛起一絲笑意:“害羞?那我更要看看了。”
說罷,微微使力把那緊緊幷攏的雪白後腿分開,姚淺蹬了兩下,感受到屁股上的涼意,頓時一臉的生無可戀。
江嬴看完,微微笑道:“原來是只母狐貍。”
姚淺拒絕和他交流,把頭埋進了蓬鬆的狐尾裏,整個狐貍團成了一個球,看上去氣鼓鼓的,卻讓人不由得想去戳戳她氣鼓鼓的小肚皮。
江嬴哈哈的笑了幾聲,牽動內腑,又是一陣咳嗽,這次咳嗽又帶上了血,沾濕了帕子還不夠,滴滴點點,落在前襟上,還有一些落在了懷裏小狐貍的皮毛上,純白霎時被鮮血染紅,他的眼睛暗了暗,把帕子放在一邊。
因著自家狐貍莫名的羞恥心,江嬴原本打算親自給它洗澡的心思歇了,找了侍女給它洗漱,這會兒天氣不錯,沒一會兒濕漉漉的小狐貍就變回了蓬鬆松的小狐貍,江嬴換了外袍,滿意的把狐貍抱進懷裏。
看得出江嬴是個很閑散的皇子,他在營帳裏呆了一個下午,除了見齊昀,幷沒有見任何人,他也沒什麼事情可以做的樣子,看了會兒書,又折騰了會兒她,等到天色漸暗,他就寬衣睡覺了。
作爲一隻剛剛脫離了野生狐貍族群的寵物,姚淺是不能和江嬴睡在同一張床上的,好在侍女心靈手巧,不知道從哪裏找來一個竹編小筐,底面鋪上柔軟的墊子,周圍縫上細細密密的布料,還用幾張帕子做了個巴掌大的小枕頭,把姚淺放進去,筐子就放在江嬴的床榻邊。
姚淺進了窩,剛剛洗過的皮毛接觸到柔軟的墊子,頓時舒服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在軟墊上幸福的來回打了個滾,四肢朝天蹭了蹭脊背毛,又蜷縮了一下,才舒舒服服的睡了過去。
江嬴很久沒有睡過一次好覺了,他夜間總是多夢,且多是噩夢,每次被噩夢驚醒都是子夜時分,之後再睡就睡不著了。
不意外又是半夜驚醒,和往常不同的是多了個小小的呼吸聲,江嬴原本有些楞神,不過見到睡得松鬆軟軟的小狐貍,頓時想起來了,這是他今天剛得的小寵,他伸手摸了摸熟睡的狐貍腦袋,就在接觸到那溫熱皮毛的一瞬,他不知怎的心頭一動,慢慢的把狐貍從窩裏掏出來,抱進懷裏。
懷抱裏是屬於另外一個活物的溫度,緊貼著心臟的地方,另外一顆小心臟也在有力的跳動,這種感覺美好的幾乎有些不真實。
江嬴舒服的喟嘆一聲,抱著狐貍的手緊了緊,他慢慢的用臉頰磨蹭了一下狐貍面頰,閉上了眼睛。
隔日姚淺醒來的時候,身下已經空了,被窩裏只有她睡的一小團地方有溫度,她抖了抖耳朵,知道今天是狩獵的日子,江嬴必定是一早出去了。
她吱吱的叫了兩聲,外間忽然就有幾個侍女走了進來,手裏還端著個托盤,姚淺被那香味勾得動了動,從被窩裏鑽出來。
“呀!它怎麼睡在殿下床上?”
“趁著殿下不在跑上去的吧,狐貍有狐臭的,殿下回來要生氣了。”
“趕緊弄下來!”
事實上姚淺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上了江嬴的床的,見侍女來驅趕自己,她也不賴著,乖巧的從床上溜下來,見那托盤裏有烤鶏有熟肉有生肉,和齊昀餵的一模一樣,料定是給她的,歡歡喜喜的竄上了桌,等著投餵。
她模樣實在可愛,侍女們之前也只是害怕受主子責備,見狐貍眼珠兒不錯的盯著托盤,頓時也樂了,把托盤裏的盤子一碟碟端出來,放在桌子上,姚淺這邊吃上了,她們就去收拾床榻。
一個侍女剛剛把床單拆下來,頓時驚訝道:“怎麼一點臭味都沒有?”
另外兩個侍女聞言,不信的湊上去:“怎麼可……咦?真的沒有味道!”
先頭說話的侍女像是想起了什麼,說道:“說來我昨天給殿下的狐貍洗澡的時候也沒聞到臭味,就是沾了點泥,有些髒。”
幾個小姑娘眼睛亮亮的看著大快朵頤的姚淺,一個稍微年長些的說道:“狐貍去了臭腺之後就是不臭的,這大概是齊公子從珍獸園裏弄來的吧。”
她雖然解釋了,但是看著姚淺的眼睛仍然挺好奇,白狐一向是狐族顔值擔當,比起狗多幾分靈氣,比起貓多幾分霸氣,大多人抓到狐貍只是剝皮去賣,原因就是狐貍身上那股味道,說到外形,還真沒幾個人不喜歡這樣雪白毛茸的小生物。
就這樣,姚淺吃飽喝足被放回筐子裏的時候,發覺自己的待遇好了不止一倍,原本從備用的毯子上拆了一塊草草縫製的軟墊換成了鴨絨蘇綉的墊子,四面的布料換成的透光的薄綢,小枕頭更是大了一倍不止。
侍女們原先以爲江嬴養狐貍只是一時興頭,等被熏幾回就明白了,沒把姚淺放在心上,但是這狐貍一點也不臭,性子又乖巧溫順,只怕要得寵很久,雖然十皇子在衆多皇子之中一點也不起眼,但是對她們來說,卻是握著生殺予奪大權的主子,自然要極盡討好。
何況,這狐貍實在可愛,沒準兒討好了它,下次背地裏,還能偷偷摸上幾回呢。

第65章 休假甜章

江嬴甫一進場便覺不對,昨日他叮囑表兄不得攜帶弓箭等物,齊昀也確實這麼做了,但是隨行侍衛一衆竟然全副騎射陣容,身後弓箭儼然。齊昀遠遠的見他來了,頓時露出一副苦相來,不用多說,江嬴也知道,怕是他壓根指使不動這些侍衛。
江嬴瞇了瞇眼睛,目光在得意洋洋的三皇子身上掠過,隨即一陣狀似漫不經心的掃視,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太子長兄早逝,如今諸皇子都未曾封王,二十來個皇子中以他排行爲分界綫,前者都有屬於自己的勢力,後者都是尚未成年的皇子,最有競爭力的要數出身蘭陵蕭氏的二皇子,貴妃李氏生下的三皇子,以及後族鄭家出身的六皇子。
二皇子和六皇子勝在出身高貴,能力也頗出衆,而三皇子則勝在生母受寵,這些年來父皇開始修身養性,去年長妃嬪那裏過夜的次數反倒比年輕貌美的妃嬪多,李貴妃雖然上了年紀,但勝在年輕時曾和父皇有過一段頗爲離奇的相遇,加上心思百轉,自然能留住帝心,如今十天裏倒有五天在她那裏,四妃也不知爲此撕爛了多少張帕子。
江嬴對後宮之事幷不感興趣,無奈他生母去得早,又被寄養在淑妃那等好妒成性之人那裏,自小便要面對這些,縱然他心誌堅定,也難免沾染一身城府。
“十弟,你瞧父皇看著你呢,真不下場?”三皇子大步流星的走過來,仿佛關心似的拍了拍江嬴的肩膀,問了一句。
江嬴低低的咳了幾聲,面上露出幾分感激:“多謝三哥提醒,弟弟這便下場,必不負父皇期望。”
三皇子瞅了瞅他,確認以江嬴的身板和他完全沒有比擬的可能性,頓時笑了,鼓勵似的拍拍他的肩膀,翻身上馬。
其餘人紛紛朝江嬴看去,見他遠遠的看著天子座駕,目露濡慕期盼之意,不由暗地嗤笑,幷沒有放在心上。在他們看來,江嬴不過是個還看不清真相的可憐蟲罷了。
江嬴翻身上馬,這動作對他來說許是有些劇烈了,來不及接過侍從遞來的帕子,他用袖口遮唇,沒一會兒,寬大的袍袖已經被鮮血浸透,二皇子見狀連忙打馬過來:“十弟,沒事吧?要不然你還是……”
勸誡的話沒說完,就見江嬴輕輕的擦了擦嘴角,回頭朝那禦駕看了一眼,聲音裏滿是堅定:“父皇在看著,我不想認輸。”
二皇子目光複雜的看了他一眼,後退一些:“十弟,珍重。”
江嬴對他微微笑了一下,調轉馬頭,齊昀落後他一個馬身,大隊的侍衛隨即跟上。
禦駕上的皇帝卻微微瞇著眼睛,一口叼住李貴妃餵來的甜果,把人攬進懷裏,倒是他身後隨侍的太監總管,看向江嬴離開的方向,微不可見的嘆了一口氣。
都說孤家寡人,又有誰知道,這孤這寡,起因不過是帝王薄幸罷了。
江嬴進了獵場,幷不讓侍衛分散,反而開始原地點起人數來,齊昀雖然不知道他想要做什麼,但是看他臉色蒼白,主動替他點兵,數到後面,齊昀道:“少了兩個人。”
江嬴臉色陡然難看了一瞬,他看向齊昀,深吸一口氣,“吾與表兄一同狩獵,都莫跟來。”
侍衛紛紛原地待命,說實話,在遍地都是珍獸園放出來的無害獸類的獵場,還真沒什麼要保護的,他們這些侍衛一般都是來替主子狩獵的,十皇子要和齊公子單獨狩獵,怕也打的是這個主意,想要把齊公子獵來的獵物算做自己的罷了,很多皇子都會這麼做,幷沒有引起註意。
進了林子,江嬴的臉色才好了些,他道,“尋一處陡坡,把我推下去。”
齊昀嚇了一跳:“你怎麼了?”
江嬴一時半會兒和他解釋不清楚,但是看著齊昀驚訝的臉色,又怕他一會兒露餡,只得長話短說:“我們被算計了,若這遭我不來,你和齊家都有危險。”
“那,那怎麼辦啊?”齊昀慌張的說道。
江嬴道:“只有我出事,我們才能順理成章的退出這次狩獵,再晚等他們得手就來不及了。”
齊昀咬牙:“讓我來吧,我是定國公嫡子,我出事也是一樣的。”
江嬴一字一句道:“我和你同行,出事的反倒是你?別再磨蹭,快些動作。”
江嬴說的沒錯,他身體虛弱,強撐著下場出了意外才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齊昀幼時就在軍中長大,武勇異常,若非不是爲了來給他做伴讀,此刻怕已經上了邊關戰場,齊昀出意外而他安然無恙?壓根不可能。
齊昀腦子雖不靈光,這些事情卻不是想不到,他眼珠通紅,咬牙道:“不要讓我知道是誰算計的我們!”
兩個人四處尋找,雖然發現了幾個斜坡,卻都不怎麼陡峭,眼見著時間越磨越多,江嬴當機立斷,馬鞭狠狠一抽馬腿,馬吃痛,原本溫順的馬長嘶一聲,人立起來,瘋狂的想把江嬴摔下去,江嬴調整了一下位置,順勢腳離鐙,手松繮,直直的從馬背上滾落下去。
齊昀見狀,登時下馬,卻見江嬴一摔之下沒什麼大礙,剛要松一口氣,江嬴往前爬了幾步,讓馬蹄狠狠踏在肋骨上!
齊昀沖上去,不顧安危狠狠勒住馬脖子,他天生力大,竟然把馬拉離了江嬴所在之地,江嬴還撐著一口氣沒有昏迷過去,見狀,微不可見的松了口氣:“送我……回去……”
齊昀眼眶通紅,大叫一聲,聽到他叫聲的侍衛們紛紛趕過來,就見十皇子無力的倒在地上,唇邊不住的溢出鮮血來。
“殿下落馬,被馬踏了好幾下,速速送殿下回去。”齊昀紅著眼眶,一字一句的說道。
姚淺窩在她的小窩裏,正叼著幾個侍女給她的小果子數數,聽她們說這次狩獵江嬴是不參加的,大概傍晚就能回來,她起了幾分期盼之心,一個狐的日子實在是有些無聊。
沒想到,早晨還沒過去,江嬴就渾身染血的被人送了回來!
姚淺被嚇了一跳,想要靠近看看,無奈來的人太多,把床榻圍的水泄不通,她想擠也擠不進去,只能竪著耳朵去聽那山羊鬍子的太醫說話。
“殿下身子本就虛弱,受不得劇烈運動,怎麼就下場狩獵去了……好在吉人自有天相,殿下落馬時幷未傷及後腦,沒有生命危險,只是幾下馬蹄踩的頗重,兩根肋骨俱斷,好在只是折斷,也沒有傷及肺腑……等老朽開幾服藥,殿下這傷要好生將養,至少要大半年才能好全。”
姚淺松了一口氣,隨即有些心疼,她骨折過一回,當時疼的都要傻了,江嬴這是被馬踩的,還好幾下,只有更疼。
齊昀紅著眼眶交代了太醫一些事情就離開了,他還要去稟告一聲皇帝,皇帝育有二十八子,自然看不過來,簡在帝心的也就三四個,若是二皇子三皇子六皇子出了事,自然整個狩獵都要停止,但江嬴不過是個一年到頭見不到幾次聖駕的皇子,至多得些賞賜,算作安慰罷了。
江嬴半路上就醒了,冷靜的看著太醫替他固定傷口,再疼也不過是落下幾滴冷汗,註意到床邊不遠處吱吱叫著,眼睛裏露出擔憂之意的小狐貍,他眼裏閃過一絲笑意。
“把姚兒抱給我。” 他輕聲說道。
太醫見狀連忙道:“殿下不可再多言,言語牽動內腑,則疼痛難當!”
江嬴瞥他一眼,微微頷首,太醫見狀,有些滿意的撫了撫山羊鬍子。
侍女連忙上前,把姚淺抱起來,放在江嬴身邊,太醫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卻沒有說什麼。
江嬴的手上有幾道石子劃的傷口,右手腕上一道深可見骨,不過比起肋骨的傷要好太多了,兩個年輕些的太醫正在小心的給他包紮,卻不防江嬴想要擡手摸摸他的小寵,手剛要落到那高高竪著的雪白狐耳上,太醫連忙按住他的手:“殿下,不可輕動!”
姚淺也吱吱兩聲,連連點頭,狐貍臉上滿滿都是嚴肅之意,江嬴的心癢癢的,於是伸出左手想要去姚淺,冷不防牽動肋骨,又是一陣冷汗津津。
姚淺見狀連忙把腦袋伸進江嬴的左手掌裏,來回蹭了蹭,還用前爪輕輕的拍了拍他的手背,看上去竟然是在哄他了。
山羊鬍子的太醫臉色微微緩和一些,道:“殿下的狐貍倒是十分通人性。”
江嬴笑了笑,輕輕的一下一下的撫摸著乖巧的小狐貍。
姚淺卻忽然掙脫出來,靠近江嬴一點,用雪白的狐尾在他額上掃了掃,給他擦乾淨額頭上的冷汗,江嬴楞了一下,眼裏多了一抹柔和。
處理好傷勢,三位太醫紛紛告辭,江嬴揮退侍從,營帳中頓時只剩下兩三個人,姚淺擡眼望去,見是個宦官打扮的中年男子幷兩個青年侍衛。
江嬴整個人氣勢一變,眉眼陡然淩厲起來:“章寧,你派人去探聽獵場的消息,有什麼風吹草動,立刻報給我。”
較爲沈穩些的侍衛點頭應是,江嬴雖然每說一句話都疼痛難當,但是喝了這麼多年的藥,他早已經習慣了疼痛,幷不覺得如何。他冷聲道:“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誰要算計我。”
姚淺聽的心驚,以爲江嬴的傷勢是被人算計的,頓時憤怒起來,江嬴都裝病裝成這樣了還要算計他,什麼人這麼可惡?要是江嬴真的是個病秧子,這一下不就等於殺人嗎?
小小的狐貍氣憤的吱吱叫起來,來回踱步,仿佛人一樣氣得團團轉,這模樣實在可愛,連兩個面無表情的侍衛都偷眼看了好幾下,江嬴忍俊不禁,擡手摸了摸近在咫尺的狐貍腦袋,在那微微向後抿起的狐耳上捏了捏。

第66章 休假甜章

齊昀很快就回來了,果不其然,老皇帝幷沒有什麼表示,只是讓齊昀帶回來幾個精通藥膳的太醫幷一些賞賜,吩咐江嬴好好養傷罷了。
江嬴面無表情,他從來就沒有對這個名義上的父親抱過任何期待,自然也談不上受傷害,倒是姚淺,又是一陣心疼。兒子受了這麼嚴重的傷也不說來看看,連口頭上的關心都沒有!她還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爹呢!
江嬴瞥了那幾個太醫一眼,薄唇微微抿起,眼神黯淡下來,他的表情只是微微的發生了一點變化,不大,然而太醫們都是慣會察言觀色之人,怎麼看不出來?心下都是一陣感慨,在他們看來,陛下也確實無情了些。
“今日的事我要去通知父親一聲,表弟,你好生歇息,陛下已經準了你提前回宮,今晚讓他們把東西收拾好罷。”齊昀道。
江嬴知道他要說的必不是自己受傷,而是被陷害的事情,事實上他幷沒有太準確的證據能夠證明齊昀險些被陷害,但是過不了多久,就有證明了。
終究是軍中摸爬滾打出的爵位,齊家同其他的家族比起來,始終少些成算。
江嬴輕聲道:“代我向舅舅問好。”
齊昀眼眶一紅,咬牙點頭,轉身離開。
次日一早,江嬴就踏上了回宮的路程,馬車有些搖晃,即使駕車之人已經小心的不能再小心,偶爾晃動一兩下,牽動江嬴的傷勢,又是一陣疼痛,他臉色極爲蒼白,卻咬牙隱忍不發。
姚淺心疼極了,靠近江嬴一點,用雪白的大尾巴一下一下輕輕的拍打著他的手臂,想要轉移他的註意力。
江嬴低低的笑:“我沒事。” 說完伸手去撫摸姚淺的頭,眼睛瞇了瞇,神色竟然放鬆了些,姚淺也就乖巧的把頭枕在他的腿上,由得他去摸。
一路無話,馬車進了皇城。
皇城之中殿宇林立,美輪美奐,姚淺從窗口探出頭去,驚訝的嘴都合不攏了,兩隻狐耳轉來轉去,江嬴笑了笑,讓人把它抱下來。
江嬴幼時,生母齊妃病逝,那時宮中和他生母平級的妃嬪都有親兒要撫養,只得被抱給無子的王昭儀,十幾年過去,王昭儀成了王淑妃,膝下仍然只有一個公主,原本對他的幾分好都成了恨。
江嬴出生那日正是中元節,鬼門大開之時,欽天監爲他批命,言貴人命中極煞,親近之人俱克之,這批命不但分薄了原本就不多的帝王寵愛,還讓養母兩次滑胎後恨他入骨。江嬴曾經也懷疑是不是有人買通欽天監想要陷害於他,但是無論找了多少算命高人,得出的結論都是一樣的,久而久之,他也不再理睬這件事情。
進宮原本是要將馬車換成輦車的,但是江嬴傷重,通融了這一回,馬車停在了芳蘭宮前,這是王淑妃的住處,江嬴還未曾出宮開府,只得和養母同住,他的居所就在芳蘭宮外殿。
“殿下,是不是要先去回稟娘娘一聲?”中年宦官張昭小心的說道。
江嬴瞥他一眼,“你去回稟了吧,母親若是要來看我,告訴她我路上便睡了就是,省得勞煩她老人家跑這一趟。”
張昭連連應是,江嬴被擡進了住處,安置在床榻上。
一進內殿,各處擺設和方才所見完全不同,王淑妃的芳蘭宮是宮中數一數二的好宮殿,但是她讓江嬴住的地方卻陳舊無比,姚淺甚至看到了開裂的墻皮,洗的發白的床帳,就是冷宮也不過如此。
江嬴卻很習慣的模樣,因爲殿中窗戶位置開的不對,大白天的,殿內陰暗極了,他讓人點了燈,放在床頭。
一路勞頓,回到了自己的地方,江嬴長出一口氣,對一直隨侍在側的沈穩男子道:“王玨,一會兒要是章寧那邊的消息來了,告訴我一聲。”
侍衛統領王玨點點頭。
江嬴慢慢的閉上了眼睛,蒼白的面容上滿是疲憊。
侍從們都退出了內殿,王玨本來猶豫著是不是把狐貍帶走,免得它打攪主子安寢,沒想到江嬴伸手一撈,把狐貍放在了自己的枕邊,只好由得它去。
江嬴覺得他有些離不開這只小狐貍了,有它在,聽著那小小的呼吸聲,他就能很輕易的入睡,擡手撫上那毛茸茸的大尾巴,江嬴閉著眼睛,緩緩的進入夢鄉。
姚淺窩在江嬴的枕邊,小心的不動彈,她知道江嬴一路上疼得很難受,骨折的前幾天特別的疼,尤其是固定好了之後,斷面接觸,疼得人要打滾,也虧得江嬴只是臉色難看了點。
她湊近了看江嬴,這還只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那雙銳利的眸子沒有睜開的時候,他的臉龐看上去竟然還有幾分稚氣,他的眉是那種很好看的劍眉,但是臉色太白了,就襯得眉毛烏黑極了,若是睜著眼睛的時候,第一眼看他就會被那烏黑的眉眼吸引住。
姚淺慢慢的閉上了眼睛,窩在江嬴枕邊睡著了,這一覺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實。
江嬴卻沒有睡好,剛剛睡著沒多久,章寧的消息就到了,三皇子獵場遇虎,被老虎一口咬去半邊手臂,這還不算,二皇子遇刺,一箭射中腰腹,好在幷沒有生命危險,刺客爲五皇子隨行侍衛,沒等審問當場自盡,如今獵場已經被封鎖起來,陛下下令,此事不查個水落石出,誰也別想回宮。
江嬴按了按太陽穴,看到王玨那躲過一劫的狂喜表情,皺眉道:“此事沒那麼簡單,幕後之人一開始的打算就是拉齊家下水,如今雖然讓五哥頂了鍋,但是臨場籌備必然沒那麼謹慎,說不得他們被查出蛛絲馬跡之後,繼續推頂齊家幕後之罪也未可知。”
王玨“啊”了一聲,他是齊家派來保護這位表公子的,也是軍中出身,這些彎彎繞一竅不通,頓時紅了眼:“這些人怎麼能這樣!”
江嬴瞥他一眼,繼續說道:“舅舅在京日久,怕是已經引起了有心人的猜忌,王玨,你替我走一趟,托一聲口信。”
見王玨依舊眼睛通紅,他語氣緩了緩,也不顧牽動傷口錐心之痛,輕輕的拍了拍他的肩頭,“一切放心,有我在,齊家定然安然無恙。”
江嬴和定國公之間往來是從不用書信的,書信便是把柄,即便送信之人十足可靠,但中途一個不慎就是萬劫不復,他從不願意把自己的性命交托在別人的手裏。
王玨聽了口信,面露驚訝之意,江嬴卻冷靜的閉了閉眼睛,道:“照我說的做,舅舅會明白的。”
王玨領命而去,江嬴躺回床上,低低的咳了好幾聲,端起太醫送來的藥,一飲而盡。
余光瞥見枕頭邊的小狐貍還在安睡,江嬴的眉眼裏多了幾分柔和,他輕輕的摸了摸姚淺的尾巴,“呵,做人還不如做只狐貍。”
回應他的,是一聲一聲輕微的呼吸。
江嬴笑了笑,陡然一陣咳嗽,一連咳了好幾聲,鮮血頓時在帕子上氤氳開來,江嬴的臉色難看許多,終究握緊了帕子,眸中陰鷙一閃而過。
這樣的日子,這樣的日子終究會有個盡頭,他能走的只有兩條路,一條是死路,另外一條,是通天大道!
夜間的時候姚淺悠悠的醒了過來,江嬴也在睡覺,姚淺有些餓了,見不遠處的小桌上擺著幾樣葷食點心,頓時高興了,剛要溜下床去填飽肚子,冷不防一隻大手死死的握住了她的前爪。
江嬴睜開眼睛的一瞬,烏黑的眸子裏不見一絲朦朧,過了好一會兒,才泛上些許迷茫之色來,姚淺被他死死的握著爪子,疼得吱吱叫了起來。
江嬴這才發覺,連忙鬆開她,輕聲道:“你從中午睡到現在,怕是餓了,我讓人給你準備吃食。”順手摸了摸那蓬鬆柔軟的狐貍毛。
姚淺舔了舔爪子,目光朝著不遠處的幾碟點心看去,吱吱叫了兩聲,她是真餓了,也不想半夜裏折騰人。
江嬴看到了她的動作,卻沒有理她,那些東西是狩獵前就擺在那裏的,他不在,王淑妃宮裏的人壓根就不會替他收拾,不知道放了多久,萬一吃壞了肚子怎麼辦?
沒過一會兒,江嬴的侍女就端了一個托盤的葷食來,她們照顧了姚淺兩天,知道她不喜歡生食,特意做的。
這和另外一撥拿白眼看人的侍女太監完全不一樣!姚淺幸福了吃下半隻烤鶏,吃得肚子滾圓,才戀戀不捨的回到枕頭邊,江嬴用自己的乾淨帕子給她擦了擦狐貍嘴巴。
侍女們很快就收拾了東西退下了,面上沒有半分抱怨之色,姚淺還朝她們每個人都作了個揖,一副感激的模樣。
江嬴笑了笑,點了點她的頭:“小機靈,還會認人。”白天的時候對著王淑妃派來的侍從,可沒見它這麼討喜。
說來江嬴在這小小的芳蘭宮裏也著實收攏了一大批宮女太監,畢竟他是皇子,王淑妃只是個無子的妃嬪,他那名義上的妹妹性子跋扈,更不得宮人愛戴,不知不覺的,他已經很久沒有嘗過餓肚子的滋味了。
雪白的小狐貍帶著一身烤鶏的香味蹭了蹭他的脖頸,幸福的閉上了眼睛,江嬴失笑,摸了摸狐貍耳朵,也閉上了眼睛。
窗外月朗星稀,一夜好夢。

第67章 休假甜章

自那日獵場出事起,已經過了整整五天,章寧那邊卻沒有半點消息再傳回來,江嬴也不意外,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能在第一時間通知他已經很不錯了,想要傳達後續哪有那麼容易?
江嬴一開始懷疑的人其實是李貴妃,以她的狠心程度,大概不會介意讓三皇子受點傷去陷害勁敵,但是三皇子是她唯一的倚仗,爲了陷害二皇子和齊家而廢去他的手臂未免本末倒置,這裏面置身事外的幾個皇子雖然有嫌疑,但是都不大,反而是他那二哥,腰腹之傷有輕有重,重者斷子絕孫,輕者傷不過皮肉,只看如何斟酌。
這些他能想到的事情,別人自然也能想到,但是想到歸想到,他那父皇真的會爲了一個手臂已然殘廢,再繼承不得大統的兒子,向一個擁有強大母族的優秀皇子發難麼?而且說不得他只是將計就計。
江嬴不再去想這些,他半絲根基也無,齊家武將出身,前些年還能算是戰功赫赫,但最近這幾年,舅舅傷病頻發,不得已在京修養,大表兄雖然優秀,但是年紀尚輕,在邊關獨木難支,齊昀還只是個毛頭小子,根本撐不起家業來,齊家也只有慢慢沒落下去。
這次的事情,是危機也是機遇,只要一切如他所預料,他終有一天能一爭大統。
獵場那邊終於有消息再度傳來,卻是天子禦駕歸宮,對於各位皇子的處置隻字未提,就連隨身侍衛出了亂子的五皇子也沒有任何懲罰,江嬴知道,不懲罰幷不代表這件事情就這樣過去了,而是代表著一場更大的風浪。
左右他受著傷,在事情發生之初已然洗清了嫌疑,如果舅舅肯聽他的話,這次的事情必然不會落在齊家的頭上。
江嬴是松了一口氣,但這宮中的氛圍卻是一天比一天緊張。
自然緊張!
天子雖有二十八子,但真正看進眼裏的有幾個?除了三皇子,只有二皇子幷六皇子!現在看重的兒子三個裏有兩個都躺在那裏,連禦醫都說,三皇子的手臂肯定是廢了,初秋尚有餘熱,會不會感染而死都未可知。二皇子則是小腹中箭,離那要緊之處只有寸許,險些不能人道,便是如此,那箭插的位置要緊,怎麼拔還是問題,一個不慎傷了腎臟,只怕太醫院就要陪葬。
初秋的皇宮,彌漫著一股肅殺的氣息。
正在這個節骨眼上,忽然傳來定國公病重的消息,齊老國公強撐病體入宮,跪在地上泣不成聲,言只想在臨終之前一家團聚,希望陛下能準許長子在他病榻前盡孝。
齊老國公一共生二子一女,女兒尚未出閣,幼子齊昀在宮中做伴讀,而長子齊輝則在邊關領兵,戰功彪炳,年前封遠安侯,正任西北大將軍麾下副帥,可謂舉足輕重。
元詔帝的目光在齊老國公身上深深的定格許久,才道:“準遠安侯回京侍疾。”
齊老國公老淚縱橫,連連叩謝皇恩,這才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離開了。
齊老國公走後,元詔帝思慮了一會兒,忽然冷笑道:“他齊家不想趟這趟渾水,倒也狠得下心來,既然如此,就讓老十就藩去吧。”
言語間,很有幾分氣惱,他在這些老臣的眼中就是這麼不顧是非的人?這件事情壓根不關老十的事情,難道他看不出,這樣急切的想要逃離,可是覺得他老眼昏花麼?
太監總管仿佛不屑道:“陛下,齊老國公真的是老啦,要是遠安侯也繼承了父親的性格,倒不如讓他走人呢。”
元詔帝敲了敲太監總管的頭,輕飄飄的斥責:“你這個老東西,倒敢對朕的朝臣挑三揀四起來了。”
太監總管哭喪著臉道:“老奴再也不敢了,陛下饒了老奴這一回吧。”
有了這一個插曲,殿中氣氛沒有那麼緊張了,元詔帝瞇了瞇眼睛,終究心情好了些,挪開手底下的奏摺,點了點禦桌上鋪陳開的江山全輿圖,用朱筆在一處畫了個圈。
太監總管眼神微微變動一下,沒有流露出絲毫異樣來。
齊老國公原本每次進宮都是要來芳蘭宮看望一下自家侄兒的,反正江嬴住在外殿,和王淑妃八竿子打不著。但是這遭他是帶病來的,就不便再去了,江嬴讓人把他擡到宮門口,去送齊老國公一程。
姚淺不好窩進江嬴的懷裏,他身上帶傷。只得靠在躺椅上,窩在江嬴的脖頸邊,她的尾巴長長的,輕輕圈起來的時候就像是一條白狐圍脖,如今初秋早晚涼,倒也不顯突兀。
江嬴原本沒有打算帶著這只狐貍去見舅舅,沒想到剛走出去沒幾步,他就一陣心慌意亂,回頭去看那孤零零坐在床前,仿佛在等待著他歸來的小狐貍,他忽然就有些不忍心起來。
不忍心的後果就是他多了一條活的白狐圍脖,搖搖晃晃的掛在脖頸上,脖頸被尾巴毛掃的癢癢的。
江嬴無奈的拍了拍自家狐貍的頭,低聲道:“別鬧騰,一會兒就餵你。”
姚淺吱吱的叫,用臉頰蹭了蹭江嬴的臉頰,一副乖巧的模樣。
齊老國公很快就來了,他年紀其實幷不大,只有四十出頭一些,但軍中催人老,常年被邊關的陽光照射,加上黃沙經年累月的吹打,他的皮膚糙得和鄉下的農夫沒什麼區別,他看上去就像是五六十歲。
看到江嬴,齊老國公的眼眶微微紅了,原本他還覺得自家侄兒這麼小的年紀心裏就有這麼多的成算,委實有些駭怕人,但是見了自家侄兒這蒼白瘦削的模樣,卻只剩下了心疼。
即便是對自己要求十分高的大兒子,在侄兒的這個年紀,他也不過是比同齡人多學了些武藝,呼朋引伴,馬踏青苗,嬉鬧章臺,那些臭小子什麼混賬事沒做過?而他的侄兒,卻只能在深宮裏咬牙保護自己。
“嬴兒,受苦了。”
齊老國公低低的嘆息了一句,擡手摸了摸江嬴的頭,就在靠近的一刻,他低聲而迅速的說道:“成了,莫擔心。”
江嬴眸子微微閃了一下,幾不可見的對齊老國公點點頭,再擡起頭的時候,眼睛裏已經帶上了淚光,張了張唇:“舅舅……”
話音未落,兩行淚已落,病弱的少年仿佛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眸子裏帶著無盡的委屈。
齊老國公則像每一個皇親國戚那樣,無力而蒼白的安慰了幾句,然後匆匆離開,仿佛不敢面對那雙盛滿了委屈的眸子。
一直到齊老國公的背影消失在轉角,江嬴才啞聲道:“走吧。”
他微微的垂下眸子,擡手摸了摸姚淺的尾巴,若不是人多眼雜,他幾乎想要放聲大笑起來。
以他對那個男人的瞭解,今日他權衡過後,定然會讓他去就藩,徹底了斷他的念想,不拘是嶺南還是江南,他終究可以離開皇宮,去外面經營自己的勢力。
他和其他皇子不同,生母早逝以及那個糟糕的批命早已讓他失去了奉承帝心的資格,勉強留在京城也不會得到重用,倒不如就藩,成爲一地藩王,大寧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就藩的皇子默認失去了繼承大統的資格,但是規矩是人定的,與其無權無勢的去爭奪那渺茫的希望,倒不如先把能抓到手裏的抓到手裏,拉起一批勢力來,再籌謀其他。
誰也不會想到他會抱著這樣的念頭,就連舅舅也只是以爲他厭了皇宮,想要出宮去。
江嬴摸了摸姚淺的頭,低低的嘆道:“希望,不要太偏遠吧。”
姚淺只聽了他們隻言片語,江嬴說什麼她也不太明白,輕輕的蹭了蹭他的手,然而到了晚間,她就什麼都明白了。
一封聖旨,仿佛一道驚雷,當頭劈進了皇宮衆人的腦海。
“著,朕第三子惠往西北就藩,封西北王。
著,朕第四子震往吐蕃就藩,封平西王。
著,朕第七子蘊往嶺南就藩,封平梁王。
著,朕第十子嬴往雲南就藩,封鎮南王。”
一道聖旨,封了四位親王,其中除了三皇子,竟然都是那些出身不顯也不得帝王寵愛的皇子們,三皇子就藩的理由還好說,他已經廢了,絕不可能登上帝位,作爲補償,一個西北王盡夠了,難說的是十皇子。
其他兩位皇子,一個吐蕃,一個嶺南,都是蠻荒之地,兩個平字說明一切,但是十皇子,那是鎮南王!
雲南一地地處偏遠卻地大物博,大寧開國以來,雖然陸續封過幾個藩王,卻都是些不起眼的小地方,把整整一個雲南都割給親王當封地的史無前例!前朝的鎮南王幾乎要和君主平起平坐!
要是這地方封給了三皇子也就罷了,十皇子是誰?一個長到十六歲連禦書房都沒出過的小娃娃,這必須不服啊!
元詔帝次日上早朝,不出意外的收到了雪花般的摺子,都是想要他收回成命的,頓時一陣頭疼。
有很多聰明人覺得他心裏有成算,君心難測什麼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昨天原本打算讓老十前往吐蕃就藩,雲南什麼的根本想都沒想過,誰知道臨睡前聽自家太監總管提了一嘴齊妃,他夜來就想起了齊妃那英姿颯爽的模樣。
想起那年紅衣少女微怒帶嗔的一鞭,想起自己也曾摯愛過那將門嬌女,想起桃花樹下相知相許的歲月,只是那時他年少風流,讓萬花迷了眼,一轉身佳人已然不再,他無數思戀愧疚湧上心頭,半夜裏忽然抽了風,寫下那最後一道聖旨來。
帝王一諾千金,被這麼多人指著鼻子說你這個決定不好,元詔帝反而生了幾分惱意,這是他的天下,他想封誰就封誰,何必看這些人的臉色?

第68章 休假甜章

就藩的事情就這麼定下了,原本江嬴傷重,應該再修養一陣的,但是元詔帝想起這事就後悔,索性不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添堵,令他幾位皇子次日啓程。
二皇子三皇子的遇襲的事情還沒有查個水落石出,所以三皇子依舊留在宮中,元詔帝賜給他的文武班底卻已經上路。
江嬴樂得早日離開,他身上的傷疼過了這幾日,再坐馬車也不怎麼難捱,倒是四皇子很是鬧騰了一陣,他生母雖然不受寵愛,卻是右丞相之女,就算不敢肖想帝位,也從未想過自己會被打發到吐蕃去當什麼平西王,右丞相也很不滿,無奈元詔帝像是鐵了心,他們也無法。
一場秋雨一場涼,離開京城的那天正下小雨,來送行的人卻很多,江嬴打眼一看,竟然有許多都是朝中重臣,心中了然,他已然不再是默默無聞的十皇子,而是鎮守一方的藩王,無論他能不能真正的掌控這一地,該有的待遇就該分毫不差。
齊老國公幷沒有來送行,他還“病”著,只有齊昀代爲相送,原本他也猶豫著這次去要不要帶上齊昀,但是既然舅舅已經用想要一家團聚的理由讓大表兄回京侍疾,那麼他也就沒有了立場讓齊昀隨行。
把雲南一地交給剛滿十六歲的兒子,元詔帝還沒有那麼大的心,他謹慎的挑選了許多大臣,令他們和江嬴一同上路,雖然藩王對藩地有絕對的自主權,但是這些人會告訴他,到底要怎麼做。
“此去路途遙遠,諸位大人還請留步,小王在此多謝諸位相送。” 江嬴肋骨受傷,人不能久站,所以坐的是特製的擡椅,他坐著,別人站著,這情景看上去卻沒有太多的違和,此刻他笑的溫煦,衆人心中那點微妙也盡數散去。
齊昀抽了抽鼻子,看著江嬴脖頸處環繞的小狐貍,湊近一點,假裝要來摸狐貍,隨即小聲的說道:“表弟,這些大臣裏有個叫宋康的,父親讓我跟你說,最好路上就弄死,武將裏除了那個李宣武,都是出自西北軍,可以信任,儘量收攏。”
江嬴面上露出微微的笑意來,輕聲道:“好了,定會替你留意幾個雲南美人的。”
齊昀橫他一眼,順手在姚淺頭上揉了揉,把她油光水滑的頭毛揉得亂亂的。
江嬴不知爲何有些不悅起來,伸手把狐貍護住,擡腳踹了齊昀一下:“啓程。”
京城離雲南極遠,就藩的車隊人數衆多,少說也要走上一兩個月,好在各處官驛設施齊全,江嬴住慣了王淑妃給他安排的地方,居然覺得這些官驛還不錯,至少乾淨整潔。
走了幾日,一行車馬來到了松江縣,這是前朝舊皇陵所在,歷朝歷代對前朝皇陵的態度都是無視,甚至保護,除了那些個泥腿子出身的皇帝,沒人會把主意打到前朝的皇陵上,一來說出去丟人,二來沒人能保證自己的子孫後世萬萬年,本朝終會成爲前朝,沒人希望自己的陵墓被人挖出來,陪葬落進倉庫,屍骨供人欣賞。
江嬴瞥見不遠處的皇陵,心中陡然一動,他卻沒有在意,摸了摸熟睡的小狐貍,吩咐人繼續前行,至少要在太陽落山前,趕到最近的官驛或者客棧。
姚淺睡了一路,到了晚間才在官驛的床榻上醒來,她蹭蹭躺在旁邊看書的江嬴,因爲是吃了東西才睡的,她現在不餓也不困,索性窩在他的脖頸陪他一起看。
江嬴雖然不覺得姚淺能看懂,但是還是放慢了看書的動作,就好像他也有人陪伴了一樣。
江嬴看的是兵法,姚淺只看了一會兒就頭昏腦漲,在他脖頸處磨磨蹭蹭起來,她是狐貍身,毛毛茸茸的,蹭人癢癢的,江嬴低下頭想要警告她不要再動了,沒想到這時姚淺正好擡起頭,毛茸茸的狐貍尖吻結結實實的印上了蒼白的沒什麼血色的薄唇。
姚淺眨了眨眼睛,假裝什麼也不懂的樣子,縮回腦袋,安靜如鶏的窩回了江嬴的脖頸處。
江嬴擡手按了按自己的唇,這種微微心悸的感覺……
手裏的兵法再也看不下去,低眼看著自己脖頸處的一抹白,江嬴的眸色變了好幾變,他輕輕的摸了摸姚淺的尾巴,察覺到了一陣僵硬。
他覺得有什麼不對,但是也許是被狐貍精給蠱惑了,他輕輕的托起那只純白的小狐貍腋下,讓它的視綫和他平齊。
“別動,也不要咬我。”他低聲說道。
姚淺不明白他的意思,然而下一刻,江嬴微微的擡頭,把薄唇印在了她的尖吻上,輕輕的摩挲兩下。
姚淺驚呆了,她現在還是一隻狐貍,這個人有毛病嗎?去親狐貍?要是一般的親吻還能說是對寵物的愛,但是這樣的親昵,已經遠遠超出對寵物的寵愛範圍了好不好!
她不禁掙紮起來,好在江嬴貌似幷沒有太多的心理準備,發覺狐貍的掙紮,很快放開了它。
江嬴的臉色變得很奇怪,他第一次親吻一個……狐貍?那種交織著甜蜜欣喜與心悸的滋味就像是罌粟花一般,吸引著他去探索,若是一位芳齡正好的姑娘也就罷了,可他的狐貍確確實實只是一隻狐貍。
看到他陰晴不定的臉色,姚淺更害怕了,她不是沒聽說過戀獸癖,但是從來沒想到這樣的事情能發生在她自己的身上,這個十皇子看上去人模狗樣的,怎麼有這樣的癖好!
發覺小狐貍抖抖索索的,江嬴的眼裏閃過一絲懷疑,他頓了頓,說道:“姚兒,你是狐妖麼?”
姚淺僵硬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睜大,莫非他看出來了什麼不成?
江嬴靠近姚淺一些,清清楚楚的在她的眼裏看到了恐懼,他舔了舔唇,覺得事情可能有些超出他的預計,但是他已經停不下來了。
“初時我幷未懷疑,只覺得你靈氣逼人,十分可愛,就算你無師自通知曉許多我殿中用具的用法,也只當你是被人養過,但是你的神態舉止都太像是一個人了,你,至少是聽得懂我說話的吧?”
姚淺緊張極了,四面看了看,想要找出逃跑的可能性,然而門窗都關著,就算跑出去了,以她的速度,只怕還沒跑出多遠,就要被一箭射死。
見江嬴雙目沈沈盯著她看,姚淺心知避不過去,只得乾巴巴的點了一下頭。
竟然真的是這樣!
江嬴心中劇震,他根本就沒有看出什麼,只是覺得小狐貍反應有些不同尋常,順手試探了一下,誰知道竟然成功了!
江嬴心跳極快,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會兒,才道:“那,你會變成人嗎?”
姚淺想說不會,要是能變成人她早變了,但是江嬴剛剛問出這個問題,她就覺得自己的身體一陣發熱,隨即,不受控制的撲進江嬴懷裏,擡頭在他唇上又印了一下。
一陣白光閃過,幾乎要把人的眼睛刺瞎,江嬴閉了閉眼睛,隨即感到身上一沈。
雪膚花顔,溫香軟玉,千嬌百媚,動人心神……對於狐貍精的所有香艶幻想終止於一隻油膩膩的小手。
他的小狐貍,變成了一個五六歲大的小孩子,臉上還沾著些許烤鶏的油脂,兩隻沒洗乾淨的小爪子按在他的胸口,臉上都是驚愕。
想起方才三個吻,江嬴忽然想去洗個澡。
“我變成人了?”嫩嫩的童聲驚訝的說道。
江嬴面無表情:“嗯,你變成人了。”
姚淺看了看自己的小爪子,反復的看,她已經好久沒有看到自己的人身了,就算縮水了一大半還是稀罕的不得了,看在江嬴的眼裏,就是剛剛修煉成人形的小妖怪在驚喜了。
想到自己養了這小娃娃也快一個月了,江嬴的心軟了軟,哄孩子似的低聲道:“除了能變成人,你還能做些別的事情嗎?”
姚淺“啊”了一聲,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江嬴:“能吃鶏,多少只都可以。”
江嬴:“……”
無語了片刻,江嬴倒是放下了心,他情願養一隻沒用的小妖怪。
姚淺也是特意這麼說的,畢竟她現在的身份是妖怪,她要是會的太多,興許明天就要被砍掉腦袋,既然變成了孩童模樣,不利用一下也說不過去。
這裏是官驛,他總不能抱著個憑空出現的小孩去藩地,江嬴想了想,哄道:“姚兒,會變回去嗎?”
姚淺盯著他瞅了半晌,她能說,她也不知道嗎?
江嬴看了她看了半晌,才確定這個小妖怪年紀太小了,大概對於自己的變化也很懵懂,江嬴呼出一口氣,思考著方才狐貍轉變的契機。
如果說有什麼特別的話,那就是他今日連連親吻了她三下?江嬴頓了頓,艱難的看向那只變成人的小狐貍。
平心而論,這只小狐貍變成人的模樣很可愛,嬰兒肥的包子臉上,還沒長開的柳葉眉已經初顯清秀,靈氣十足的狐兒眼,鼻子翹翹的,嘴唇也粉嘟嘟的十分動人,可以想見,她長大後會是何等的美貌。
然而美人坯子如斯,一抹金黃的油脂糊在半邊白晰小臉上,嘴唇油乎乎的,還泛著濃濃的烤鶏的香味,她眨了眨漂亮的眼睛,忽然打了個嗝。
江嬴面臨了人生最艱難的抉擇。

第69章 休假甜章

思慮良久,他微微靠近姚淺一些,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時候,輕輕的的按住了她的肩膀,直到呼吸相聞。
姚淺眨了眨眼睛,不知爲何有些心跳加速,還沒等反應過來,一塊柔軟的布料落在了臉頰邊,江嬴握著帕子一點一點的擦拭乾淨她沾著油脂的小臉,帕子反折一面,輕輕的按上油乎乎的小嘴。
油脂被擦拭乾淨,靠得近了,食物的味道被另外一種氣息覆蓋,那是一種很清甜好聞的味道,江嬴似是被這股味道蠱惑,閉上眼睛,輕輕的在小狐妖花瓣一樣的嘴唇上吻了一記。
姚淺的目光有些渙散迷茫,她覺得江嬴是個戀童癖,本能讓她儘快避開,但是潛意識裏又覺得江嬴不會傷害她,甚至,內心的深處有個小小的念頭在生根發芽。
一觸即分,江嬴很快就清醒了,發覺自己做了什麼,他的臉色頓時不好起來,鬆開姚淺,他深吸一口氣,摸了摸她的頭。
“罷了,這又不是在京中,是狐是人隨意吧。”
他低聲喃喃了這麼一句,看著姚淺的眼神嚴肅起來:“記住,今天的事情不要對任何人說起,也不要對任何人說你是狐妖。”
姚淺囧囧有神的想,真像誘騙小蘿莉醬醬釀釀之後警告小蘿莉不可以把事情說出去的怪叔叔,果然是顔值拯救人渣嗎?
她點點頭,雖然江嬴看著小狐貍呆呆的模樣覺得她有聽沒有懂,他低嘆一聲,左右他不可能一去雲南就掌握大權,大不了時時刻刻將她帶在身邊。
摸摸小姑娘軟軟的頭髮,江嬴這才註意到變成人的小姑娘只圍了一件白狐皮,胳膊腿都露在外面,他嘆了口氣,對她道:“先穿我的衣服吧,就掛在那邊屏風上。”
他不說姚淺還沒註意到,連忙起身下床,轉到屏風後,拿了江嬴的外袍把自己裹起來。
江嬴見了,頭疼得不得了,外人看了,這麼個小姑娘裏面什麼都沒穿,裹著他的外袍,從他的房間裏出來,這像什麼樣子?
“連著中衣一起穿,有些大,等一會兒我讓人送女童的衣服過來。”
姚淺哦了一聲,在屏風後面把外袍脫掉,連著褻衣中衣外袍一起穿了,然後手長腳長的像是唱戲一樣回到床上去。
雖然還是不像樣子,卻好得多了,江嬴按了按眉心,聲音提高一些:“章寧。”
門外的侍衛聽到動靜,連忙進來,打眼一看就看到一個玉雪可愛的小女孩穿著自家主子的衣服坐在主子邊上,看到他,還好奇的眨了眨眼睛。
章寧當時就是一震,主子這是,這是……
江嬴瞥他一眼,沒有解釋什麼,只道:“去找身衣服來,要她能穿的。”
章寧乾巴巴的咽了咽口水,“敢,敢問主子,這位……姑娘身量大概是多少?”
他離得遠,幷不敢多看,江嬴目測了一下,說出了準確到寸的數據,章寧簡直害怕了,抖著聲音道:“屬,屬下見驛丞家有個小女兒,和這位姑娘差不多年紀,今日天晚了,不如去借一身吧。”
“也好,明日你親自去,多買幾身,薄厚拿捏好,要入冬了,聽聞雲南那邊冷。”
章寧結結巴巴的應了,姚淺多瞅了他幾眼,總覺得有什麼不對。
沒過一會兒,章寧就借來了一身小女孩的衣服,半新的淡粉色的襦裙,裏面一應是嶄新的,只是鞋子有點大,江嬴看了一眼,越發認定這是個精怪,就是他那名義上的妹妹,千般挑剔萬般呵護的長到大,也絕沒有這樣嬌嫩的腳,別說老皮,就連一層繭子都沒有。
想起狐身時那粉嫩的後爪,江嬴搖搖頭,笑了笑。就當養了個妹妹吧,他有嬌寵她的資本。
次日上路的時候,所有人都發現了自家王爺身邊多了個小姑娘,王爺不解釋,他那貼身侍衛一問就是一頭的汗,結結巴巴什麼也說不出來,衆人心裏各自思量,倒也沒人敢追問江嬴。
姚淺原本是有點心慌的,但是沒人多問她的來歷,見到她也很有禮,久而久之,她也放鬆下來。
路途遙遠,姚淺漸漸的也能認識一些人了,相處的還不錯,這些人裏面她最喜歡的是副將李宣武,最不喜歡的是文臣宋康,前者她聽江嬴說了,那是勛貴子弟,來雲南混點資歷,宋康則是那日齊昀說的,最好路上就解決掉的人了。
姚淺起初聽了還沒在意,等到和這些人接觸了之後,才覺得齊昀說的有道理,這個宋康一路上都在有意無意的教訓江嬴,關鍵他要是教訓的有用就算了,都是一些常識,每每他都表現出一副指點江山的模樣,有人反駁一句,他就要回敬十句,所有人都不喜歡他,偏偏除了一位李濟先李大人,他是這些人中原官職最高的。
江嬴隨他去,每次被宋康教訓,他也不生氣,表現出虛心聽教的模樣,換來的卻不是尊重,而是宋康更甚的氣焰。
臨近雲南,江嬴的傷好了許多,每日也能下車走走了,姚淺就跟在他的身邊。
李宣武偷偷摸摸的蹭過來,挺高大壯的一個漢子賊眉鼠眼的塞給姚淺一把糖,他也不等江嬴看向他,行了個禮轉頭就跑。
姚淺攤開手,手裏十幾顆金黃透明的松子糖,黃亮亮的糖衣包著炒熟的松子,看上去就讓人垂涎,她蹭到江嬴身邊:“王爺,吃!”
“說了多少次,別跟著他們瞎叫。”江嬴無奈的摸了摸小狐貍軟軟的頭毛,小狐貍踮著腳餵給他一顆圓圓的松子糖。
糖衣很甜,大概是集市上用來糊弄小孩子的,松子幷不新鮮,但是江嬴很珍惜的吃下去了,還露出一個溫和的笑來。
“很好吃,姚兒很乖。”
雖然不知道松子糖好吃和她乖不乖有什麼關係,姚淺還是咧了咧嘴,小聲的說道:“王爺,過幾天就要到益州城了嗎?”
江嬴瞇了瞇眼睛,輕聲道:“是啊,最遲月末就要到了。”
他話音還沒落,一道尖利的聲音響了起來:“王爺,入口的東西沒有試毒怎麼能吃!”
姚淺眨了眨眼睛,把兩顆松子糖丟進嘴裏,含含糊糊的說道:“試了,沒毒。”
宋康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指著姚淺道:“你是什麼東西,我和王爺說話,你插什麼嘴?”
姚淺小聲的說道:“我也在和王爺說話,你插嘴了,你是什麼東西?”
宋康冷冷的看向江嬴,“王爺,你再讓這丫頭折辱老夫,可別怪老夫上折,讓陛下來評理了。”
江嬴笑了,“宋大人,您是否覺得,未至封地,本王就不是藩王了?”
藩王獨立擁有藩國,一應事宜全權由藩王處置,藩王對藩國的臣民擁有生殺大權,只要不是帝王下令撤藩,藩王就是獨立的皇帝。
宋康卻強硬的說道:“王爺自然是王爺,但是王爺有錯,老夫不能放任!”
“原來你是王爺的爹啊!”姚淺從江嬴身後伸出頭,吐了吐舌頭。
宋康臉頓時綠了,這話要是傳到京城,他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他看向姚淺,簡直恨不得把這個小妖孽殺了乾淨。
江嬴拍拍姚淺的頭,輕飄飄的斥責了一句:“姚兒,放肆。”
姚淺乖巧的抱住他的腰,蹭了蹭,不說話了。
江嬴懶得和宋康多言,因爲表兄的提醒,他也註意到了這個人,看了一陣之後覺得沒有除去的必要,這不是他的那些兄長派來的眼綫,只是性子有些惱人罷了。
然而這些天,他真的動了好幾次殺機。
確定了這是個死人,江嬴的火氣也就消了,拍拍姚淺的頭,他道:“出來的夠久了,本王肋骨隱隱作痛,先回去了,宋大人,告辭。”
宋康氣得跳腳,然而江嬴已經這麼說了,也不好攔著他不讓他休息,只好氣呼呼的離開。
馬車裏只有江嬴和姚淺,姚淺頓時放鬆下來,攤平在座椅上,哢擦哢擦的咬起松子糖來。
“真不知道那個宋康腦子是怎麼長的呀,他以後不要在王爺手底下混飯吃嗎?得罪王爺他有什麼好處?”姚淺含著松子糖,一邊的臉頰鼓鼓的。
江嬴道:“太甜了,少吃點,一會兒有你愛吃的燉鶏。”
姚淺嗯嗯的點頭,把手裏的松子糖放到小幾上,她打開了小幾下面的櫃子看了看,一櫃子的小吃點心,頓時有些泄氣的抱怨道:“李副將也太能買東西了,我都吃不完。”
江嬴正在翻著書,聞言道:“李宣武出身淮陽李氏,淮陽李氏一門自前朝起多出虎將……聽聞三百餘年間只誕過兩位女郎。”
姚淺一口松子糖差點沒噎死,三百年就生出過兩次女兒,怨不得李宣武那樣威武的漢子,見到小蘿莉就走不動道呢。
江嬴見狀笑了笑,輕聲道:“除了這個原因,姚兒也很可愛。”
姚淺臉紅了紅,低下頭假裝吃東西,然後就感覺一雙大手落在了發頂,輕輕的撫摸了她幾下,溫柔的就像是在安撫某種小動物一樣。
“能擁有像姚兒這麼可愛的妹妹,我很高興。”
姚淺:“……”莫名的就有些不高興了腫麼破?

第70章 休假甜章

經過益州城,雲南就不遠了,聽聞鎮南王赴任途中路過,當地官員紛紛出城迎接,還設下宴席招待,江嬴欣然答應。
原本在宮中,江嬴表現的非常普通,隨著封地漸近,他的僞裝就顯得不必要起來,藩王一旦冊封,不是除爵撤藩之類的大事,是不會被撤職的,他表現的越好,才越能坐穩這個位置,不至於成爲傀儡。
姚淺沒有跟著他去赴宴,一是她的身份還沒有個確切說法,二是她對這類拉關係的宴會沒什麼興趣,索性窩在了驛館不出門。
次日上路,車隊後面多了幾輛頗爲精緻的馬車。
起初的時候姚淺幷沒有發覺車隊裏多了一行人,還是章寧說的,也不知道是故意還是什麼,他的嗓門開的很大,一副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我家王爺昨天收下了四個西域美人的樣子,姚淺在馬車裏都聽見了。
江嬴正在看書,聞言頓了頓,看向姚淺:“昨日酒醉,順手爲之。”
姚淺把頭低下來,眼神躲閃了一下,小聲說道:“你不用跟我解釋的……”
小姑娘嘴上這麼說,可語氣很明顯的不開心了,江嬴有些無奈的笑道:“我幷沒有收下她們的打算,等到雲南,我讓人給她們一些盤纏從良嫁人,可好?”
他的聲音微微沙啞,聽得人耳朵也癢癢的,姚淺撅嘴,偏過頭去:“章寧還在說呢,說都是傾國傾城的美人,王爺你可別後悔呀。”
江嬴搖搖頭,摸摸姚淺的腦袋,聽見外間章寧還在胡說八道,聲音提高了一點,喝道:“章寧!”
馬車外的章寧立刻不說話了,看了看周圍幸災樂禍的牲口們,他心裏默默流下兩行淚,這些人永遠不會理解他的偉大,他根本就不是爲了八卦,而是爲了王爺的名聲著想啊!喜愛美色怎麼著也比喜愛幼童好啊王爺!
這些日子以來,人人都以爲姚兒小姐是王爺撿來的,當成妹妹甚至女兒養,可再也沒人比他清楚了啊!主子和姚兒小姐睡一張床!姚兒小姐穿著主子的衣服!主子知道姚兒小姐身上各處的尺寸!這哪裏是爹啊,這根本就是獸爹啊!
章寧眼睛都要哭瞎了,聽到了自家主子的警告,更是天崩地裂一樣的絕望。
外間聲音沒了,姚淺哼了一聲,窩到江嬴身邊去,見他看的是山海經,頓時起了興趣:“王爺你不看那些兵法策論了啊?”
江嬴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失笑道:“我在你心裏就這麼無趣?”
姚淺點頭,何止無趣,簡直無趣。
江嬴不說話了,馬車行了半日,才至中段,這時忽然聽到車隊後一陣喧鬧,姚淺奇怪道:“我去看看,外面吵什麼。”
江嬴頭也不擡,“讓章寧陪你去,當心點。”
姚淺剛出馬車就被李宣武堵住了,高大的漢子臉色十分嚴肅:“姚姑娘,您最好待在馬車裏……宋大人出事了,死狀有些可怖。”
江嬴翻頁的手頓了頓,隨即不著痕跡的拂了拂袖子,像是拂去晦氣似的。
姚淺“啊”了一聲,猛然間想起齊昀的那個囑托,她縮了縮脖子,看向江嬴,見他幷沒有什麼異樣,松了口氣:“多謝李副將提醒。”
小姑娘生得一副玉雪可愛的模樣,微微垂著腦袋說話的樣子乖巧極了,李宣武頓時覺得鼻子有點癢,他抓了抓臉,從腰間掛著的荷包裏摸出一把杏仁糖,塞進姚淺手裏,然後悶不做聲的行禮退下。
姚淺回了馬車,她靠江嬴近了些,才小聲的說道:“王爺,這是你幹的嗎?”
“爲什麼這麼說?”
“我都聽到啦,齊公子那天跟你說,宋康最好在路上就弄死……”
江嬴揉亂了姚淺的頭髮,失笑道:“如果我說,是我做的呢?你會害怕麼?”
要是換了旁人,姚淺可能還會覺得江嬴狠了點,但是宋康,姚淺一點同情的心思都沒有,她壓低聲音道:“他肯定是做了對不起王爺的事情了,或許就是探子,臥底!”
江嬴笑了:“嗯,他是旁人派來搗亂的探子。”
姚淺松了口氣,她就說嘛,江嬴怎麼會無緣無故的殺人呢?想通了這一點,她心裏好受多了,小心的不讓自己碰到江嬴的傷處,在江嬴懷裏蹭了蹭。
沒過幾日就到了雲南,江嬴果然給了那四個美人一些財物,許她們返鄉或者從良嫁人,自然,這些事情是章寧處理的。
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江嬴要處理的事情太多了,雲南之前幷沒有藩王入駐,即使趕工再趕工,府邸也要到年底才能完工,江嬴幷沒有催促,尋了處不大不小的官邸充當王府,也就這麼安置了下來。
訂立新稅法,整頓內務,清洗當地勢力,選拔官員,拉攏元詔帝派來的文武班底,心腹明降暗升,異己明升暗降,說來容易做起來難,等到江嬴計劃的都開始實施,一切上了軌道,姚淺已經從看上去五六歲的小圓子變成了……看上去八九歲的小圓子。
赴任四年,江嬴正值弱冠,這時節正是陽春三月,桃花正好。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李宣武一手抱著姚淺,一手舉著各式各樣的小吃零食,他看上去滿面紅光,春風得意。
“李大哥,沒有糖栗子就算了吧,你都抱我走了好久了。”姚淺實在有些不好意思,今天明明說是出來玩的,結果一路上李宣武就是給她花錢,不讓他花他還跟你急。
聽到姚淺關心他,李宣武頓時軟了半邊:“沒事,我記得那邊菜市口有攤子賣的。”
菜市口人聲鼎沸,擠得人前腳踩後腳,李宣武生得高大,又有一把好力氣,撥開人群絲毫不費力,他還護住了姚淺,好容易空曠些,還沒鬆口氣,就聽見一聲響亮至極的“斬!”
李宣武頓時心裏一個咯噔,擡頭看去,眼見得菜市口架了個刑臺,上面青衣的官員令牌將將落地,劊子手手起刀落一氣呵成,底下一顆人頭頓時血濺三尺,滾落在他腳下。
李宣武反射性的朝姚淺看去,卻見她懵懂不知的歪了歪頭,被一雙修長有力的手遮住視綫,視綫落在了手的主人身上……他立刻把人頭踢遠一些。
“王,王爺……”李宣武小聲的說道。
江嬴冷冷的瞥他一眼,一手遮著姚淺的眼睛,一手把人把人抱進懷裏,“回去再跟你算賬。”
李宣武朝前擠得歡,卻忘了今日是幾個重刑犯人斬首鬧市的日子,姚淺被他抱著,因爲視角原因,她什麼也沒看到,正要回頭望的時候,就被一雙大手遮住了眼睛。
被轉移到另外一個熟悉的懷抱裏,姚淺後怕的在江嬴懷裏蹭了蹭,她聽見了人群的議論,差點就看到砍頭了。
“莫怕,我在。”江嬴輕輕的撫摸著她的發絲。
人總是這樣,要是沒人哄的話,再怕再難受的事情一會兒就過去了,要是有個人溫柔的安撫著,什麼委屈都上來了,只想再多被關心一會兒,姚淺哼哼了許久,一直到回了王府才紅著臉從江嬴懷裏出來。
“好了,姚兒先去玩會兒,哥哥和李副將有事情要談。”江嬴揉揉姚淺的頭髮,溫聲道。
姚淺抱了抱他的腰,小聲的說道:“不怪李大哥,他也不知道的。”
“嗯,不怪他。”
江嬴的聲音溫柔極了,然而李宣武九尺的漢子楞是原地打了個寒顫。
“章寧,帶小姐去玩。”江嬴微微的笑。
四年過去,章寧眼睛都要哭瞎了,也不知道背地裏使過多少次花招,楞是沒能給鎮南王府添上半個美人,就這樣了,主子還在一遍一遍的強調,他只把姚兒小姐當成妹妹看待,你妹的妹妹啊!你見過誰家哥哥爲了妹妹不娶妻的啊!
他現在幾乎有些接受了殘酷的現實,左右主子年紀不算大,小姐也有九歲了,不就是……再等……上……五六年……嗎?
抱起王府未來的女主人,聞到她身上傳來的糖葫蘆,松子糖,冰片糕,以及南瓜糕混合起來的味道,章寧的臉龐上流露出了生無可戀的神色來。
李宣武一步一蹭,低著腦袋,沒等江嬴發難,他自己撲通一聲跪了:“王爺,是屬下的錯。”
江嬴道:“你自己答應過什麼?”
李宣武腦袋更低了,聲音蚊子哼一樣:“不讓小姐受到半點傷害……”
江嬴冷道,“這事先記著,下次再敢犯,一同罰了。”
李宣武松了口氣,但還是跪在地上不敢起來,江嬴擺擺手:“算了,不怪你想不起來,今日處決那幾個人也是我臨時起意,麻煩的事情還是早些解決爲好。”
李宣武想了想,倒吸了一口涼氣:“王爺,可是京中……”
“沒錯,京中暗探傳來消息,父皇病重,立六皇兄爲太子。”江嬴瞇了瞇眼睛,輕聲說道。
李宣武眼睛瞪得都圓了,江嬴瞥他一眼,按了按眉心:“罷了,跟你說這些做什麼,你口風緊些,雖然是遲早傳過來的消息,至少別讓人拿住話柄。”
李宣武連連應是。
江嬴瞇眼看向窗外,這天,終究就要變了,是龍是蟲,也全在此一舉。

第71章 休假甜章

最近王府裏的氣氛有些奇怪,許多官員來來往往,神色匆匆,江嬴變得十分忙碌,姚淺猜想大約是京中出了什麼事情,只是一直沒人在她面前提起。
忽有一日快馬來報,說天子病重,太子遇刺,臨終急詔鎮南王回宮繼承大統。
這驚喜來得太突然,突然到王府裏原本就沈重的氣氛更加沈重了,江嬴坐在首位,居高臨下的看著奉旨而來的欽差,一字一句的說道:“回宮,繼承皇位?”
欽差面露謹慎之色:“王爺慎言,陛下還安在,此番詔王爺進京,是爲儲位事宜。”
江嬴道:“本王有私軍二十萬,可隨行護衛否?”
“王爺,京畿之地,怎可擅軍?”
江嬴笑了:“那就算了吧,本王膽子小,二哥從四年前養病至今,大約也好了,不如讓父皇考慮下二哥吧,畢竟,無嫡立長嘛。”
他這話已經有些僭越的意思裏,欽差的臉上露出敢怒不敢言的神色來,他深吸一口氣,硬邦邦的說道:“王爺,請慎言。”
姚淺在江嬴的懷裏蹭了蹭,如果一開始她還覺得江嬴的態度不對的話,現在她也反應過來了,這些人如果是真心想要他回去繼承皇位,怎麼會不許他帶上大軍?九成是鴻門宴。
江嬴道:“欽差一路勞頓,先去歇息吧,此事容本王考慮些日子。”
“王爺!陛下病中,只想見王爺最後一面,王爺身爲人子,居然如此鐵石心腸麼?”欽差喝道。
他說話的聲音提高了不少,江嬴瞥他一眼,輕聲道:“是我去見父皇最後一面,還是父皇見我最後一面,你我心知肚明,何必裝傻。”
“送欽差大人回去休息。”
章寧帶著一衆帶刀侍衛從屏風後走出,兩個侍衛按著欽差的肩,將人“送”了出去。
廳中一衆文臣武將臉色都十分嚴肅,李濟先撫了撫鬍鬚,看向主位上的江嬴,四年過去,病弱蒼白的少年已經漸漸成長,褪去了病弱,那雙銳利如同刀鋒般的眸子被層層打磨過後,終於綻放出了原本的光彩,這是他們一心想要追隨的主子。
王玨道:“陛下病重,太子遇刺,這兩件事情當是真的。”
“病重不代表什麼,遇刺也不是遇害,若是真的有人控制了京中動向,假借父皇名義騙我歸京,那欽差不該是這副底氣十足的態度。”
江嬴瞇了瞇眼睛,在姚淺的發上輕撫一記,才輕聲說道:“兩個可能,一是太子和父皇合謀演了這一場戲,想要除去我,二是太子真的遇刺,有人借此栽贓於我得利,父皇謀劃此事,爲新君除去心頭一患。”
至於那個男人是真的想讓他繼承大統,這個可能性爲零。
李濟先沈聲道:“王爺已然是陛下眼中釘刺……無論王爺作何打算,臣等一力支持。”
“淮陽李氏舉全族人頭,誓死效忠王爺!”李宣武大聲道,他的兄長年前調任雲南,坐在他身側,只是輕輕的皺了皺眉,卻沒有反駁。
“誓死效忠王爺!”
“誓死效忠王爺!”
“誓死效忠王爺!”
……
江嬴起身:“如今就說做打算爲時尚早,但諸位情誼,本王銘記於心。”
他輕聲道:“願有一日,同諸位上林遊獵,逐白鹿分食之。”
上林便是皇家獵場,每每帝王出獵總要親手獵一頭白鹿,分賞群臣,江嬴沒有明說自己的打算,但和明說沒什麼兩樣。
衆人心中一陣激蕩,視綫紛紛投向主位上氣度雍容的青年,衆人的眼神或是年少熱忱,或是精明斂光,或是隱隱含憂,卻都帶著一股仿佛朝聖一般的光亮。
江嬴從一開始就沒有把希望放在元詔帝的身上,卻不妨礙他令人時時盯著他的動向,這次之所以按兵不動,也是在等著京中的消息。
沒過幾日,暗探來報,太子遇刺是真,如今只吊著一口氣,元詔帝身子有些虧損,卻不到下不來床的地步,他這些日子同“病愈”的二皇子幾乎形影不離,二皇子私下裏帶了道人進宮,煉製虎狼之藥呈給元詔帝,愈發得寵。
江嬴得了消息,果斷令人散布出去,與此同時大軍整裝待發,打出的旗號:清君側。
元詔帝在禁宮摔爛了不知道多少杯盞碗碟,氣得咳了血,二皇子連忙上前,“父皇,保重身體啊!”
“誰把這個消息泄露出去的?現在所有人都知道朕用了虎狼之藥,朕有何面目去見列祖列宗?”元詔帝一把把沾血的帕子扔到地上,怒聲道:“朕知道自己命不久矣,難道最後輕鬆些日子都不成嗎?那些人居然還讓朕派人去和老十交涉!朕恨不能斬了這個逆子!”
二皇子一頭的汗,聞言道:“父皇息怒,十弟他圖謀不軌,起兵只在早晚,父皇明察秋毫,才使他野心暴露!”
元詔帝一腳踹在他背上:“都是你!朕的一世英名,全讓你毀了!滾!”
二皇子袖子裏的手握成拳,青筋一條一條的暴露,他深吸一口氣:“父皇息怒,兒臣告退。”
一直到二皇子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口,元詔帝還是氣得不行,一腳踢翻了床榻邊的矮凳。
太監總管王順撫了撫元詔帝的背:“陛下身子要緊,您要是病倒了,這天下就沒人撐了。”
“朕看想替朕撐天下的人多了!”元詔帝恨聲道。
“陛下,虎狼之藥一事可大可小,二殿下畢竟年輕不懂事,他也是爲了陛下著想啊。”王順緩聲道。
元詔帝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他還小?老十比他小十歲,現在出去幾年翅膀硬了都能造反了!朕看他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元詔帝越想越覺得是這樣,他不在意自己能活得有多長,重要的是在他活著的時候萬事舒心,所以對於二皇子送來的虎狼之藥幷沒有什麼抗拒,他當時甚至覺得老二很貼心,知道急父皇之所急,但是聽了王順勸解的話,他猛然驚覺,太子遇刺,他病中,老二給他送虎狼之藥,這是什麼心思!
元詔帝年少登位,一路順風順水,極其自負,他從前幷不覺得自己的兒子敢謀害於他,但是有了江嬴起兵一事,他的心中頓時起了波瀾。
老二想害他!或許四年前就是他害了老三,自導自演了那麼一出脫離嫌疑,現在害了太子還不夠,還要來害他!
元詔帝越想越是這樣,他簡直有些後怕了,他是個再多疑不過的人,覺得這個人不好之後,看他那裏都覺得不對勁,想到這些日子,他居然覺得讓老二繼位是個不錯的選擇,他當即一身冷汗。
他寧願把皇位交給一個庸碌無能的人,也不會讓想害他的人一生尊榮!
元詔帝當即起身,“傳令,朕要擬旨。”
王順恭謹道:“是。”
元詔帝卻未發覺,他起身時,王順在他背後陰冷的目光。
雲南自然不止江嬴說的二十萬私軍,但是朝廷兵馬百萬計,江嬴也沒打算硬抗,他打的旗號雖好,但是還不夠撐起造反的理由。
宣布清君側的第十天,江嬴才讓大軍出發,而就在出發的第二天,京中天子駕崩,聽聞天下臨終下旨要斬殺二皇子,二皇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動用京畿勢力控制住京城,匆匆忙忙登上了帝位。
這下造反有理有據,江嬴打出的旗號也從清君側變成了奉先帝遺命討賊,一路上的朝廷兵馬大多猶疑不定,很多地方大開城門迎接江嬴,到了後來,二十萬兵馬變成了三十萬,四十萬,五十萬,六十萬……再後來京中幾位皇子聯合起來殺掉了二皇子,給江嬴開了城門。
一夜登龍庭,仿佛在夢中。
“松陽縣令李懷玉越級彈劾禦史劉至……”姚淺一字一頓的念道,見江嬴閉著眼,聲音微微的放輕了些,把手裏的奏章合上。
江嬴閉著眼睛,道:“怎麼不念下去了?”
“已經快要子時了,明天一早還要上朝,這麼多摺子,你要批到什麼時候?”姚淺說道。
江嬴摸摸她的發:“只是最近忙些,過了這陣子就好了。”
姚淺木著臉看他:“你上個月也是這麼說的。”
“好了,姚兒去睡吧,你念的慢,還不如我親自批。”
江嬴拍拍姚淺的腦袋,手忽然頓了頓,掌心下的頭髮已經綰成了及笄的髮式,厚厚的額發被梳開,他恍然驚覺,昔日的抱在手裏的小圓子已經長成了妙齡少女。
柳葉眉,狐兒眼,瓊鼻菱唇,果然是狐妖才會有的絕色。
“你不睡,我睡不著。”姚淺咬了咬唇,猶豫了一下:“要不,我跟你一起批吧?”
她也知道自己提出這個要求有些過分了,但是這些奏章她也念過很多回了,大部分都是些鶏毛蒜皮的小事情,官員們似乎把奏章當成了每天的作業,就連走路遇到個乞丐,都能扯上民生之多艱,簡直恨不能寫出幾折離騷,然而往往長篇大論完,連個中心思想都沒有,就沒人替江嬴想想,他每天看這些散文累不累。
許久沒有回音,姚淺有些忐忑的看了江嬴一眼,乾巴巴道:“我,我沒想做什麼,就是,那個……”
“好。” 江嬴笑了。

第72章 休假甜章

江嬴登基已經五年,一切都走上了正軌,幷不是天天都有重要事情需要他來處理,姚淺就窩到他身邊,一封一封的看了起來。她看過沒問題都交給江嬴,讓他朱筆批閱,江嬴居然也就這麼看也不看的批復下去。
實在是很有昏君風範。
姚淺不覺得,她身後新來的小宮女都要驚呆了,她進宮沒多久,被提點了多少規矩她自己也數不清,原本想著這樣嚴格的教導,她應該會被分到承天殿侍候陛下才對,沒想到卻被送到了主子跟前。主子和陛下睡在一處,卻沒名沒分,她原本想著是不是因爲主子身份卑微,陛下想立後之後再封妃,但是如今瞧著這盛寵,她有些懷疑,陛下真的會有妃子嗎?
也實在不怪小宮女懷疑,江嬴二十歲登基爲帝,已經五年,按理早該後宮三千子嗣無數,但是現在後宮裏空無一人,不知道多少朝臣卯足了勁想把女兒送進宮裏占一宮主位,然而江嬴只是一句話:三年父喪三年母孝,不守不爲人子。
這話一出,群臣頓時懵逼,合著起兵造反的不是你啊!還有母孝什麼鬼?王淑妃不是因爲欺君之罪被你殺掉的嗎?找藉口也找得有誠意一點啊陛下!
江嬴絲毫沒有感覺自己沒誠意,事實上他覺得自己很誠意了好嗎?人人都盯著他,想從他身上咬下一口肉,他見到那些貴女就心煩意亂,更沒有辦法想像自己和一個只見過幾次面的陌生人成婚生子,他見慣先帝的荒唐,最嚮往一生一世的情愛。其實他不抗拒和女子相處,也想找到自己喜歡的人,但是那些貴女或端莊或美貌,在他面前都是一副矜持沈默的模樣,他根本無從瞭解她們真正的性情。
沒人理解江嬴,他們覺得帝王後宮就是那回事,貴女們展露自己的美貌才情,皇帝喜歡誰就睡誰,多簡單的事。江嬴不認同,卻找不出反駁的理由,他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要和什麼樣的女子一生一世。然而在這個燭光柔和的深夜裏,感受到肩頭那一點溫熱的分量,他忽然有了答案。
他不想等到新婚之夜才知曉妻子的閨名,他不想枕邊人恭恭敬敬的喚他陛下,他不想要那些千篇一律回答後宮應該雨露均沾的貴女們做他的皇後,他想要的是平等的喜歡,他想要的是長久的陪伴,他想要的是……她。
想通了這一點,江嬴再看向姚淺的眼神就變了味道,如果說之前還是懵懵懂懂的照顧,那現在就是真真切切的寵溺。
奏章批完,姚淺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靠在江嬴肩頭,蹭了蹭,鼻子皺了皺,呢喃著說道:“當皇帝好累啊,下輩子咱們不當了好不好?”
江嬴揉了揉她柔軟的發,輕聲道:“好。”
姚淺半夢半醒的,其實已經是在說夢話了,她懵懵懂懂的想了一下,有些擔心的說道:“不對啊……你要是不當皇帝了,有人欺負你怎麼辦?欺負我怎麼辦?”
“欺負我的人,殺了就是,欺負你的人我且留條命在。”江嬴柔聲說道。
姚淺歪頭想了想,沒找到邏輯,不過不妨礙她說話:“江嬴。”
“嗯?”
“我喜歡你啊。”
“嗯,我知道。”江嬴輕聲的笑起來,摸了摸小狐妖的發,在她唇上吻了吻,“我也喜歡你。”
他的聲音有些低啞,帶著莫名撩人的尾音,熟悉又陌生,姚淺忽然大聲的哭了起來:“我說不要喜歡我,不要騙我說不喜歡我了,你是個騙子!”
亂七八糟的,睡糊塗了麼?江嬴想要捏捏小狐貍的鼻子,但是莫名的心裏疼了一下,道:“嗯,我是騙子,別生氣了好不好?”
姚淺把頭埋進他的懷裏低低的哭,一邊哭一邊說道:“我想吃糖葫蘆。”
江嬴無奈的按了按眉心,“想吃什麼樣的糖葫蘆?我讓人去做。”
沒有回音,再看的時候才發覺,懷裏的小丫頭已經睡著了。
江嬴楞了楞,良久才低低嘆息一聲:“鬧騰。”
年關剛過,早就卯足了勁的群臣再度聯名上折,言六年喪期已過,立後之事刻不容緩,希望陛下廣開後宮,遴選秀女。
群臣也是苦,原本家裏有適齡女兒的更是苦,他們當初見江嬴登基,自家女兒年紀正當,很是開心了一陣,愈發嚴格的教養,誰知明明是造反起家的陛下非要給先帝守孝,守孝就守孝吧,三年還等得起,官家貴女嫁得本就比平民人家遲,二十歲嫁人的也不是沒有,誰知道三年過去,陛下又要守母孝,這是整整六年啊!誰家如花似玉的女兒能等上六年啊!退一萬步說,就是等足了六年,再和那些花骨朵似的小姑娘爭,爭得過嗎?頓時幾家歡喜幾家愁。
這次的摺子沒有像以往一樣被擱置,江嬴把丞相要求立後的摺子留中不發,剩餘的那些要求他選妃納妾的摺子,則在上朝後讓內侍一封一封的發了回去。
文武百官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江嬴戴著帝冕,東珠簾遮住了他的神情,越發讓人不安起來,丞相李濟先一步出列,道:“陛下,如今國喪已過,老臣鬥膽說一句,立後之事該提上日程了。”
眼見丞相出言,頓時又有一人上前道:“臣附議,陛下繼位至今,後宮空虛,當廣開選秀……”
李濟先把臉轉向後來的人,臉色冷肅:“周大人,本官在說正事。”
周大人一臉懵逼,合著我跟您說的不是一件事情嗎?
李濟先嚴肅道,“陛下後位尚且高懸,周大人倒急起妃嬪之事來了,聽聞令郎成婚在即,老朽倒想問問周大人,您給令郎納了幾房妾進門?”
周家的公子娶的是尚書的女兒,屬於門當戶對,這種情況下,正妻進門之前先行納妾,是打臉中的打臉,正常人根本幹不出這事來。
周大人徹底驚呆了,他磕巴了一下,才道:“天家之事,怎同尋常人家……”
李濟先道:“所以令郎沒有納妾,周大人就管起陛下納妾的事情了?”
周大人都要哭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道:“微臣不是那個意思!”
“罷了,立後之事朕已經有打算,至於納妃……”江嬴頓了頓,道:“朕不欲納妃。”
朕不欲納妃!
此言一出,雲南嫡系還不覺得什麼,朝中的臣子們都倒吸了一口涼氣,上一個說這話的還是前朝永安帝,然而沒過多少年,皇後年長色衰,太子昏庸無道,永安帝後悔莫及,最終還是打破了自己的誓言,納妃生子。
把衆人臉色都收歸眼底,江嬴心中有數,卻沒有說什麼,他是皇帝,沒有對臣子解釋的必要。
李濟先撫了撫鬍鬚,道:“陛下心中可是有了人選?”
江嬴沒說話,卻是默認了,李濟先笑道:“帝後恩愛才是正道,陛下喜歡的,定然沒錯。”
江嬴微微的對李濟先點了點頭。
大婚之事就此定下,因爲江嬴的那番話,衆人心中各自思量,紛紛覺得定是誰家的女兒走了運被陛下看上,因爲身份極高,所以陛下不欲委屈貴女,這樣想著,似乎好幾家都有可能……
姚淺還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成了好幾家勛貴的女兒,她有些心煩意亂,嚴格來說她幷不是一個多情的人,只是很容易心軟,這麼多世走過來,真正讓她放不下的人很少,愛上的……一個也沒有。
也許是心態,她來到這個世界,知道自己會像一個正常人一樣過到壽終正寢,對待這個世界的人也就更加的認真,江嬴太過溫柔,太容易走進別人的內心,被這樣的人吸引,似乎也是一件很輕易的事情,她知道這一世她可以放縱自己去愛上一個人,所以心防卸下的也很快。
她喜歡江嬴,那麼江嬴呢?也喜歡她嗎?姚淺居然有些忐忑起來。
江嬴也很忐忑。
他養了小狐貍十年,同床共枕了十年,然而年齡差距讓他一直卻步,小狐貍那樣懵懵懂懂的樣子讓他覺得,即使是在心裏褻瀆她也是一種罪惡,他壓抑得久了竟然連自己都騙過,忽然被點醒,他才想起,他似乎已經喜歡了她很多年。
江嬴知道自己生了副女兒家很喜歡的長相,知道自己的身份讓很多人趨之若鶩,但是他還是忐忑,他和小狐貍之間相差了整整十歲,轉過年他已然二十六,臨近而立的年紀,小狐貍卻剛剛及笄,年華正好。
她……會嫌棄他老麼?
對著鏡子反復的照了照,鏡子裏的青年成熟俊美,嘴角仿佛噙著一抹微微的笑意,那一身龍袍帝冕更顯帝王威儀,然而從上到下都透著一個字……老!江嬴咬牙道:“換那件白色的常服來。”
內侍不敢多言,迅速的找來一件白龍常服,江嬴照了照鏡子,把帝冕取下,又讓人取了把摺扇。
“章寧,朕這樣好看嗎?”年輕的帝王轉過身,冷冰冰的問道。

第73章 休假甜章

章寧不瞭解江嬴的意思,斟酌著說道:“陛下龍章鳳姿,威儀天成。”
江嬴靜靜的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然而章寧就是覺得,自己好像惹陛下不高興了,他小心翼翼的說道:“陛下即使不穿龍袍,也是一派天子氣象,無人可比擬。”
江嬴還是沒說話,臉色卻慢慢的黑了,章寧急中生智,忽然道:“陛下這番模樣,姚兒小姐定然是喜歡的!”
“她……不會嫌棄朕嗎?”江嬴露出緊張的神色來。
章寧松了一口氣的同時都要哭了,他看了看自家陛下,高大威武,俊美無雙,尊貴天成,深情不悔,對姚兒小姐溫柔的就像是親爹!這有什麼可嫌棄的啊?放在別家姑娘身上,笑都要笑死了好嗎!
章寧嚴肅的說道:“照臣看來,合宮上下有誰能比得上陛下的優秀?姚兒小姐習慣了陛下相處,怎麼會看得上別人呢?”
江嬴握了握拳,目光瞥向王玨,比他大八歲,章寧,比他大一歲,李宣武倒是比他小幾歲,但是那個頭腦,不說也罷,他努力的想了想,發覺姚兒身邊幷沒有像樣的威脅,放下心的同時又有些隱隱的緊張。即使他比姚兒認識的大多數人都要優(年)秀(輕),但是也不一定姚兒就要喜歡他啊!
感情總是會讓人患得患失,江嬴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都拋在腦後,沒有行動過就害怕失敗不是他的作風。
江嬴特意把所有的奏章都趕在晚膳前批復完,早早的回了寢宮,在這之前,他還親自在庫房裏挑選了一根精美華貴的鳳釵,藏在袖子裏。
江嬴親自教養姚淺長大,自然不會讓她只學些娛人娛己的琴棋書畫,他教她讀書識字,之後登基事忙,他就讓禦書房的太傅親自來教,因爲江嬴沒有皇子,禦書房一直是空著的,倒是難得的出現了幾個先生教一個學生的情況。
姚淺學的也挺認真,她之前還可以偷偷懶,先生們見她是女流,也不會太過嚴格的要求她,但是自從分擔了江嬴的奏章,她越來越感覺到自己的知識匱乏,上課越來越專心。
這種專心導致了禦書房的先生們各種拖堂,江嬴從夕陽西下一直等到天黑才聽到通報。
“日落下學,怎麼到現在才回來,是不是太傅爲難你了?”江嬴道。
姚淺搖搖頭,她不想說是因爲自己比較笨,所以先生給她解釋的時間長了一些,轉而問道:“你今天不忙麼?”
江嬴頓了頓,說道:“今日無事,底下進貢了一批奇珍,想給你挑選些賞玩。”
姚淺哦了一聲,有點失望,江嬴一直對她這麼好,什麼東西都先拿給她挑選,然後才賞賜下去,這樣溫柔的男人日後對自己喜歡的人,會更好罷?
在宮中幾年,姚淺見過無數的奇珍異寶,從一開始的驚艶變成了司空見慣,這批新進貢的奇珍也一樣,左右是些金珠玉石,或天然或雕刻,費些人工物力,沒什麼特別的。
姚淺道:“我沒什麼喜歡的。”
江嬴柔聲道:“待看最後一件,可好?”
他話音剛落,屏風後的樂聲忽然變的溫柔繾綣,姚淺看著江嬴微微發紅的臉頰,不知怎的心跳極快。
殿中兩側忽然轉出幾列身著大紅衣衫的宮人來,兩個宦官手捧托盤走近,姚淺定睛一看,左側的是擦洗一新的江嬴的帝冕,右側……乃是一頂華美至極的鳳冠。
兩名宦官停頓一會兒,又換兩名,捧著的是帝後喜服,之後類推,各種配飾成對。
姚淺驚住了,她偏頭看向江嬴,“你……”
江嬴道:“好看?”
他的臉色微微泛著紅,卻強裝鎮靜,姚淺慢慢的臉也紅了,微微低頭,眼神飄向一側,“好……好看。”
隨即姚淺覺得頭頂一沈,她轉過視綫,卻見江嬴微微俯身把鳳冠戴到她的頭上了,然後,一根鳳釵慢慢的穿過了她的髮鬢。
“好看就戴著。”江嬴端詳了一下姚淺,輕聲道,“真美。”
姚淺臉紅了,她沒想到江嬴也喜歡她呀,喜歡的人也喜歡自己,這真是世上最美好的事情了。
承元六年,帝後大婚,普天同慶。
--《後寧書.承元紀》
不管後世如何稱頌這段帝後婚事,姚淺坐在龍床上,內心只有兩個字評價,折騰。
折騰了一天,到了寢殿倒是好了許多,畢竟誰敢來鬧皇帝的洞房,只等江嬴挑完她的蓋頭,就什麼事情都沒有了。
一柄金秤挑開蓋頭,姚淺松了口氣,往後一仰,躺在龍床上就差哼哼了:“累死我啦!”
江嬴道:“可用了膳?”
姚淺搖搖頭:“沒呢,你讓人給我送了點心沒錯,但是也要有機會吃啊,剛剛那嬤嬤盯我可緊。”
江嬴笑了:“她敢怎麼著你?”
姚淺蹭了蹭枕頭,抱怨道:“我不想吃東西,就想睡覺。”
見江嬴不說話,當他默認她放下心來,繼續說道:“一會兒我先睡一覺,起來再吃好不好?”
“姚兒乖,今晚不是睡覺的時候,嗯?”江嬴輕聲說著,端起桌上的酒壺,淺淺的斟了半杯。
姚淺眨了眨眼睛,忽然反應過來,她和江嬴同床共枕這麼多年,江嬴一直以禮相待,這破天荒頭一遭,竟然要親近了。
她張了張嘴,“啊”了一聲,臉慢慢的紅了。
酒香迷離間,良人在側,姚淺緊張極了,江嬴也很緊張,他緩緩的靠近姚淺一些,輕輕的在她臉頰上吻了吻,見她沒有反對,屏住呼吸去解她衣帶,修長的手指輕挑,姚淺臉微微的泛紅,小聲道:“願與君共白頭。”
“我亦有所願。”江嬴輕輕的喘息一聲,說道。
鳳冠被輕柔的取下,帝冕被胡亂的扔到一邊,江嬴解開姚淺衣帶,見她羞得兩頰暈紅,眼睛裏仿佛都帶上了迷離的水汽,只覺又可憐又可愛,忍不住俯身,在她菱唇上輕吻一記。
頓時一道白光閃過,江嬴看去,只見一隻大白狐正在喜服裏暈頭轉向的拱來拱去。
江嬴:……
姚淺一直擔心系統給她的身體不正常,但是顯然江嬴對此幷沒有什麼心理障礙,按著狐貍連吻三下……連脫衣服都省了。
一夜翻來覆去由人變狐,又由狐變人,姚淺死死的咬住江嬴結實的肩膀,恨不得一輩子變成狐貍。
做皇後是什麼感覺呢?姚淺想了想,好像和以前沒什麼區別,她還是要每天去聽先生上課,幫江嬴批奏章,晚上還是和江嬴睡在一起,只是從純蓋被聊天變成了……不純蓋被聊天,她想,也許她之前一直過的就是皇後的日子?
有一個皇後是什麼感覺呢?江嬴可以負責任的說,區別太大,難以解釋清楚,就像是一團肉,以前只能看著,現在可以想吃就吃,有時他連上朝都耽誤,幷且一點悔改的心思都沒有,他想,也許這就是昏君的日子罷。
美好的有些不真實。
姚淺在這個世界停留了整整六十年,她一直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即使衰老的緩慢,但她還是像個正常人一樣,倒是江嬴好像開了掛,即便到了最後纏綿病榻,他也只是髮鬢霜白,消瘦了些,眉眼依稀間倒仿佛還是當年的樣子。
這一生應當是了無遺憾的,姚淺握著江嬴漸漸冰涼的手,望了一眼跪在身邊的太子,唇角泛上一抹溫柔的笑意,慢慢的閉上眼睛。
“殿下!皇後娘娘她……”侍從驚慌道。
孝服在身的太子慢慢的站起身,輕聲道:“朕知道,母後隨父皇去了。”
他慢慢的把帶著余溫的屍身抱起來,放進巨大的棺木裏,“就這樣合葬吧,想必父皇母後也是不願隔著一層棺木的。”
群臣紛紛跪倒,無一人有異議。
姚淺回到了系統空間,她這次比哪一次都要平靜,看了看那光圈,她微微的笑道:“我想看看我兒子。”
光圈閃動一下,太子江衡那張年輕的面龐緩緩出現,江衡是老來子,她和江嬴一直到了不惑之年才有了這麼一個兒子,太子降生那年,群臣哭得不能自已,後來倒也聰慧,只是不知道一個聰慧的太子,能不能成爲一個英明的君王。
江衡雖然年輕,卻是先帝唯一的兒子,群臣無從選擇也就沒有了太多的掣肘,他登基之後手掌實權,沒過多久就真正的掌握了朝堂,開始了變革,變革的很成功。也許是受父母的影響,江衡除了皇後之外幷沒有妃子,生下一兒一女,她的孫兒也好,看上去很是靈氣的模樣。
姚淺微微的笑,這一刻她終於知道了爲什麼系統讓她走過這一世,這一世太過完美,彌補了她所有的遺憾,她短暫而孤單的現代人生,幾次匆匆忙忙的穿越,都讓年輕稚嫩的靈魂無以適從,有了這段美好的經歷,她終於能安下心,平靜的去面對其他。
而且……姚淺眨了眨眼睛,輕聲道:“系統,你說要改變那些大氣運者的悲劇命運,可沒說一定要是愛情的白月光啊,我覺得我也是我兒子的人生嚮導來著。”
系統:【……說的好有道理我竟然無言以對】

第74章 攝政王

姚淺悠悠的醒來,她已經很久沒有這麼輕鬆過了,雖然養尊處優了許多年,但是身體上的衰老是無法緩解的,一睜開眼睛,她就對自己的現狀有了一個初步的瞭解。
首先,這個身體很年輕,年輕到她幾乎無法適應的地步,其次,她醒來的地方華貴的讓她很熟悉。
擺設的風格可以改變,格局可以不同,但是那種感覺是不會變的,姚淺瞇了瞇眼睛,視綫在自己的衣著上轉了一圈,頓時有了判斷。
確認了自己的安全,姚淺索性閉上眼睛,悠悠的接受系統給她的資料。
這次她來到的是一個從未聽說過的朝代,名爲禦朝,禦朝皇族姬氏傳承至今不過三代,而她需要改變命運的大氣運者叫姬寧,姬寧是太宗的第六子,也是這個皇朝第三位主人,自然,說是主人還早了點,他五歲登基,一直到他四十五歲那年,攝政王姬行咎去世後才親政,後來沒幾年也鬱鬱而終,看上去實在給其他世界裏酷炫狂霸的大氣運者們丟份,但是系統也有解釋。
原來這幷不是姬寧的鍋,大氣運者也分上中下三等,像趙拓能那樣同真命天子爭奪江山不下多年的,乃是大氣運者中的上等,而裴天生那般英年早逝卻光輝一時的,爲大氣運者中的中等,而姬寧則是最末等的那一種。
姬寧原本幷沒有坐擁天下的命格,倒是他那皇叔姬行咎,是真龍之命,然而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太宗去世後,明明掌控了一切的姬行咎幷沒有謀反,而是扶了自己的侄子上了皇位,還裝模作樣的給自己封了個攝政王,末等的大氣運者不光拼不過真命天子,在好不容易熬死自己的皇叔後,姬寧靠著氣運強撐了幾年,還是撐不下去病死了。
姚淺看完資料,大概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了,姬寧不是真命天子,他不能掌握實權,否則他的命格撐不住這樣的尊榮就會死,她要做的應該就是保住他的命,讓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順便,把那個腦子有問題的攝政王重新丟回本該屬於他的皇位上去。
想到自己和系統的那一番交涉,姚淺隱隱約約明白了自己的身份,她仔細的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份資料,果然,她的身份是當朝太後姚氏。
身份是虛構的,太宗也是一代真龍,他的皇後也該是鳳女命格,系統不能給他莫名其妙的給他安排皇後,只有悄悄的改變一下其他人的記憶,讓他們相信先帝在臨終之前偶遇姚家小姐,龍心大悅立爲皇後,只是旨意還沒下發人就已經殯天,沒奈何只能皇後變太後。
看完資料,姚淺長出一口氣,睜開眼睛,從床上坐了起來。
侍候的宮人連忙上前:“請太後安。”
姚淺默默心塞了一下,上一個世界她七老八十了還是皇後,現在這個身體才十六七就當上太後了,這讓她情何以堪啊。
說是這麼說,其實姚淺還是挺滿意的,她和江嬴過了一輩子,一輩子沒紅過臉,恩愛的就像是做夢,也許她像這樣一世一世的輪回,終會有一天忘了這個曾經溫暖了她歲月的男人,但是只要在她還記得他的時候,她就不願意和別人有牽扯,太後的身份剛剛好。
“什麼時辰了?”姚淺瞇了瞇眼睛看著窗外的光綫。
宮人連忙道:“回太後的話,已經巳時三刻了。”
姚淺道:“陛下還沒下朝?都該用膳了。”
宮人猶豫了一下道:“太後……八成陛下又是被王爺訓了,在做功課。”
姚淺楞了一下,才想起還有姬行咎這麼一號人,說是攝政王,但也不能就這麼叫,姬行咎封號宸,一般宸王是太子的過渡,但是這死去的太宗也是猛人,借著兵權,楞生生從自己弟弟的手裏把皇位搶了過去,雖然沒過多少年就駕崩了,兵權也旁落,給自己兒子留下一個虎視眈眈的皇叔。
姚淺嘆了一口氣,說道:“隨他,你替我梳洗一下,用膳吧。”
她這身體雖然是太後,畢竟不是親媽,一來就太關心不妥,尤其她還想潛移默化的開導姬寧幾年,按照那點資料來看,姬行咎是個神經病,還是個天命在身的神經病,所以太早和他對上不是好事。
原身不大不小是個官家小姐,嬌生慣養許多年,嬌嫩的就像是鮮花一樣,偏偏要穿著一身死氣沈沈的華服,頭上的珠翠雖然漂亮,卻繁複的讓人厭煩,姚淺看著宮女精心的爲她塗脂抹粉,心塞極了。
或許是爲了突出太後的威嚴,宮女用了暗沈的底色,打了極深的眼影,甚至還描了兩道法令紋,這樣妝一畫完,姚淺驚覺自己居然和上個世界沒什麼區別了,無奈的看了一眼宮女,道:“不用這些,洗了吧。”
宮女怔楞一下,姚淺溫和的說道:“你們這些年輕小姑娘或許想著濃妝能添點威嚴,但是到了年紀就知道啦,人總是想讓自己顯得年輕一點的。”
說完她自己臉色古怪了一下,宮女沒敢做聲,只是心裏暗暗奇怪,太後年紀也不大,怎麼說話就這麼……老成呢?
洗去濃妝,姚淺看了看,把滿頭的珠翠去了一半,因爲百日國喪未過,她也不好用那些鮮亮的顔色,索性年紀輕,壓得住深青色的衣裳。
姚淺剛梳洗完沒多久,就有太監通報,說宸王帶著陛下求見。
姚淺猶豫了一下,見周圍人都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知道幷不是這裏規矩不嚴,而是宸王的威嚴太甚,沒人敢多一句嘴,不過她也不怕他就是了,“請進來。”
不多時,三聲通報響起,一雙玄底金邊鑲玉的靴子緩緩踏進鳳儀宮的門檻,姚淺瞇眼看去,來人大步走來,身後逆光,他手裏還拎著個鵪鶉似的小孩,沒幾步就到了近前,姚淺不得不退後幾步。
來人站定,一聲清越的笑聲響起,溫柔極了:“弟弟給皇嫂請安,聽聞皇嫂近來身子微恙,可要小心保重身體才是。”
這話說來仿佛只是客套,但是那語氣可撩人得緊,姚淺皺眉看去,見是一個高大的青年,大約有二十五六歲,他生了副極爲俊美的五官,眼睛裏微微含著笑意,卻隱隱帶著鋒芒,她心裏忽然就升起一股奇特的感覺,這個人,她在哪裏見過?
人的感覺是很奇妙的,有時和一個人相處了四五年,還是感覺陌生,有時你明明沒見過的人,第一眼就覺得熟識。
姬行咎卻是第一次見這位皇嫂,他之前在封地許多年,回來奔喪的時候才知道他那皇兄臨終還色心不死,封了個皇後,他也沒爲難一個小姑娘的意思,讓她安安穩穩做了個太後,如今一見,他心裏卻有些隱隱的怪異。
按理說他見過美人無數,這姚氏也是美的,但是幷不算絕色,可看了一眼,他還想再看一眼,再看了一眼,還想看,然後他就再也就移不開視綫了。
“有勞皇叔還把寧兒送回來。”姚淺頓了頓,說道:“皇叔要是沒什麼事情的話……”
姬行咎微微的笑:“皇嫂,這大中午的,弟弟還沒用膳呢。”
姚淺臉一黑,當作不知道:“那就不耽誤皇叔時間了,寧兒,還扒著皇叔做什麼?下來。”
姬寧一直鵪鶉似的縮著脖子,聞言膽子大了一點,勾頭看了姬行咎一眼,怯生生的說道:“皇,皇叔……”
姬行咎摸了摸姬寧的腦袋,溫柔道:“陛下留臣一頓膳都不成嗎?”
姬寧頓時縮了頭:“都,都聽皇叔的。”
姚淺瞪了姬行咎一眼,只覺得這人不懷好意,姬行咎微微的笑,眉眼溫柔。
國喪期間不得食葷,不過禦膳房的素菜做的也好吃,姚淺卻食不下咽,自然,當被人用一種看著盤中美食的目光打量著的時候,誰都吃不下飯。
姬行咎慢條斯理的咀嚼著,眼神就沒從姚淺身上移開過,邊上侍候的宮人們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重一點都不敢,姬寧仍是那副鵪鶉蛋的模樣,縮著脖子大口大口的扒飯。
姚淺半路上就放下了碗筷,冷著臉看了姬行咎一眼:“皇叔慢用。”
姬行咎笑了,他柔聲道:“皇嫂去歇息吧,保重身子,弟弟下次再來看皇嫂。”
姚淺臉青了,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看著少女的背影被長長的儀仗遮蓋住,姬行咎溫柔至極的笑了,他仿佛漫不經心的捏了捏姬寧的後頸,力道不輕不重,卻讓姬寧渾身僵硬。
姬行咎輕聲而癡迷的說道:“她長得可真美呀。”仿佛喟嘆一般的語氣。
姬寧縮了縮脖子,緊緊的握著筷子,不敢做聲。

第75章 攝政王

姚淺氣呼呼的回到寢宮,她真沒想到會遇上這麼不要臉的人,姬行咎好歹是個王爺,怎麼像是八輩子沒見過女人一樣?
氣了一會兒她倒是冷靜下來了,她不知道要在這裏待多久,和這個世界的真命天子對上幷不是好事,好在她有太後的身份做掩護,她還真不怕姬行咎會對她做些什麼,叔嫂之間最要避嫌,除非他不要自己的名聲了。
姚淺深吸一口氣,她剛才也看到了這個世界的大氣運者姬寧,說實話,撇去他在裝傻的話,這真是她見過的最窩囊的大氣運者了,看人的眼神畏畏縮縮的,明明穿著龍袍,卻一點也沒有氣度,他甚至連個尋常的官家子弟都不如。這樣的情況說好也好,說壞也壞,好的是她大概不用花多少心力來勸他放棄皇位,壞的是這樣性子的人出了宮,只怕沒人庇護他,過的會比原來還要慘。她總不能在這裏呆一輩子,就算她能呆一輩子,還能庇護他一輩子?
姚淺一時無法,好在姬寧還是個小孩子,剛剛登基沒多久,她的時間還很充裕。想通了這一點,姚淺索性把白天的事情放在一邊,喚了人更衣沐浴。
宸王和太宗不是同母而生,太宗生母早逝,加上宸王生母乃是嫡妻,所以原本鳳儀宮裏住的是宸王的生母趙氏,如今太皇太後遷居安和宮,鳳儀宮也就留給了姚淺。這鳳儀宮不僅比皇後的宮殿大上一倍不止,裏面還專門修了個湯池,引了天然的溫泉,提前過上養老生活的姚太後表示滿意極了。
湯池裏煙霧繚繞,小宮女細嫩柔軟的手輕輕的按摩著肩背,姚淺閉著眼睛,就差哼哼。
姚淺瞇著眼睛看給她按摩的小宮女,忽然道:“你是新來的?我剛進宮不久,不太認識人。”
小宮女連忙恭敬道:“回太後娘娘,奴婢在湯池已經兩年多了,太後四月進宮,這還是第一次來湯池呢。”
姚淺點點頭,“叫什麼名字?日後就在近前侍候吧。”
“奴婢多謝太後娘娘!奴婢冬夏。”小宮女歡喜道。
姚淺慢慢的閉上眼睛,這個身份的人設是剛剛進宮沒多久的官家小姐,身邊幷沒有說得上話的心腹,她觀察了許久,發覺鳳儀宮裏的宮人都沒什麼品級,看上去都是剛剛教好了才放過來的,這對她來說是個好消息,說明根本沒人註意到她,估計眼綫也很少。
沐浴過後,正是下午三四點鐘的時候,這會兒是六月中,熱得要命,姚淺躺在美人榻上,腳邊的冰盆幽幽的散著寒氣,她半瞇著眼睛,原本打算睡上一覺,就聽冬夏猶豫了一下,說道:“太後娘娘……不去太皇太後那裏請安了麼?”
姚淺頓了頓,這才想起她還有個名義上的婆婆,早晚請安必不可免。
她按了按眉心,輕聲道:“困糊塗了,更衣吧。”
冬夏雖然是在湯池侍候的,但是伺候人的工夫很不錯,見姚淺沒有反對,她還自作主張的接過眉筆,給姚淺描眉上妝,妝畫的淡淡的,很是漂亮。
姚淺淡淡道:“日後都由你來伺候。”
冬夏眼中掠過一絲喜色,連忙謝恩。
安和宮原本是年老妃嬪頤養天年的地方,太皇太後幷不嫌棄,讓人修繕了一番就住進去了,地方不算偏僻,但要經過禦花園,夏天的禦花園雖然滿眼青碧,但是路真不算短,姚淺想了想,還是讓人備了輦車。
日頭大,離了鳳儀宮沒多遠,輦車裏的冰盆都化了個乾淨,姚淺坐在車裏,熱的難受,不禁懷念起以前讓別人等著給她請安的日子,天知道她都多久沒伺候過婆婆了。
經了禦花園,轉角剛過,輦車一震,竟就這麼停了下來,姚淺皺眉道:“怎麼了?”
冬夏去看了一眼,連忙上前道:“回太後娘娘,是……”
“皇嫂,真巧。”姬行咎的身影緩緩從轉角處走了出來,他的笑容溫柔,配著一身素白錦衣,卻耀眼的讓人皺眉。
姚淺沒那個心思和他糾纏,冷冷道:“禦花園往安和宮就這一條路,不算巧。”
姬行咎就像是沒聽懂她的話似的,笑道:“皇嫂也是來看母後的嗎?弟弟剛從母後那裏出來,不如陪皇嫂一段路吧。”
他話是商量的語氣,但是顯然沒給姚淺商量的餘地,走了幾步就到了輦車前。
姚淺幾乎要給他氣樂了,再也不做表面工夫,冷聲道:“皇叔,自重。”
姬行咎靠近了一些,他一隻手按在了輦車的扶手上,聞到從少女身上傳來的淡淡的芳香,他閉上眼睛輕輕的呼吸了一下,輕聲而癡迷道:“皇嫂,你好美。”
姚淺臉都綠了,顧不得什麼真命天子不真命天子,擡手就扇了姬行咎一巴掌,“我們走。”
姬行咎摸了摸被扇的臉頰,忽然笑了,他柔聲說道:“我看今天誰敢動一下。”
長長的儀仗頓時停住了,輦車紋絲不動,侍從們紛紛跪倒在地,頭低的就差和地面長到一起,沒人敢擡頭多看一眼,冬夏猶豫了一下,立刻被旁邊的人拉著跪倒下去。
姬行咎按住了輦車兩邊的扶手,他身量高大,站著和姚淺坐上車上沒什麼區別,倒像是把姚淺按住了似的。
“皇嫂,你別走,你一走,我的心就被你帶走了。”他輕聲說道,這話一出,宮人們全都僵硬了,王爺他居然,他居然說出這樣的話……他們還能活過今晚嗎?
姬行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只是中午見了一面,他的腦子裏就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事情了,腦海裏一遍又一遍的回想著她的音容笑貌,當時還不覺得,多想幾遍就入了魔障。
看著少女隱怒的神色,姬行咎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她怎麼能這麼看他呢?她明明就應該溫柔的看著他,就像是在看她的全世界,她不應該是這樣的,她應該是他的才對。
姬行咎靠近一些,擡手接住她還要打人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僅僅是這樣的接觸已經快要讓他瘋狂,腦子裏一個聲音不停的尖叫著,要得到她!要得到她!要得到她!
他仿佛被這聲音迷惑了,死死的扣住她的雙腕,他已經控制不住欺身而上,想要采擷那讓他心神都在顫抖的淡粉色的櫻唇。
“滾開!”
姚淺掙紮著,擡腳就要踹,姬行咎眉心忽然一擰,手上放開了力道,姚淺趁機掙脫開去,一巴掌狠狠的扇在他臉龐上。
姬行咎楞楞的看著自己的手掌,好像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他看向姚淺,呆呆的說道:“皇,皇嫂,我不是故意要……”
姚淺氣得想殺人,見宮人們跪了一地,垂著頭不敢做聲的樣子更是火從心頭起,下了輦車,端起冰盆,兜頭潑了姬行咎一身的水,才深吸一口氣,冷冷的說道:“皇叔酒醒了嗎?”
姬行咎也許是被她驚嚇到了,保持著一身的落湯鶏造型,呆楞楞的說道:“醒了。”
姚淺繼續冷冷的說道:“那我可以走了嗎?”
姬行咎道:“都跪著做什麼?沒聽見太後的命令麼?”姚淺狠狠的瞪了姬行咎一眼,算是記住了這個色中餓鬼。
姬行咎站在原地,眼裏閃過迷茫,他覺得他不應該是這樣的,他覺得她不應該這樣對她的,她明明就應該是……應該是什麼?
姬行咎覺得自己大概真的是瘋了。
中途遇到了這樣的事情,姚淺氣得根本不想去和什麼太皇太後請安了,但是都到門口了也不能就這樣走了,姚淺深吸一口氣,進了安和宮。
太皇太後是個頗爲年輕的女人,看上去只有三十來歲,但其實姚淺能看得出來,她的年紀是被脂粉遮蓋住了,姚淺原本來是想給真正手握後宮大權的太皇太後留個好印象,但是經過剛才的事情,她什麼念頭也不想有了,索性她需要的也不是權柄,沒必要委屈自己,請了個安,她就藉口身體不適退下了。
“我怎麼瞧著那丫頭一臉的不痛快?還跟我這擺臉子。”太皇太後不悅道,即使她脾氣好,也不是沒脾氣。
她身邊的太監猶豫了一下,小聲的說道:“主子,方才……王爺路上撞見太後,說了些不敬的話,還,還動上手了,太後也許是被氣著了。”
“行咎怎麼會這麼沈不住氣,還動手?”太皇太後一臉驚訝,“是那丫頭怎麼得罪他了?”
見自家主子沒聽明白,太監左右看了看,確定周圍都是心腹,才道:“主子,不是那個不敬,是,是……王爺他想對太後用強,被潑了盆水。”
太皇太後這下是真的楞住了,這,不可能啊?她的兒子她知道,明年都要二十七了,別說女人了,連王妃都不肯娶,他那些兄弟們孩子都生了四五個了,獨獨他一個孤家寡人,她都懷疑自己有生之年能不能抱到孫子,怎麼忽然就對……
太監低了頭,小聲說道:“也許,王爺開竅了?”
太皇太後頓時反應過來,歡喜道:“快,快去尋幾個美人送到行咎府上,再請鎮國公夫人,李國公夫人,西寧侯太夫人過來!”

第76章 攝政王

說是代掌皇權,其實姬行咎和皇帝沒什麼區別,他原本就占了正統大義,反而是太宗名不正言不順,如今他大權在握,朝野上下幾乎是他的一言堂,朝中言官也不敢趟這趟天家渾水,全都默認了這個不是天子勝是天子的攝政王。
一般來說,誰家王爺敢調戲寡嫂,鬧出來就是個身敗名裂,可換了姬行咎,衆人也只得當沒看見,次日朝堂,該怎麼上就怎麼上。幾個身份相當的國公爺還隱隱眼神交鋒,一班大臣露出曖昧的笑容來,顯然昨日太後召見了幾個夫人的事情已經傳出去了,想必下一步就是宸王選妃。
實在不怪朝臣猥瑣,姬行咎自十六歲成年以來就不近女色,曾經有貴女愛慕於他,不惜名聲只求入府爲妾,也被他拒絕,多年來因爲想要自薦枕席被發賣的侍女丫鬟更是數不勝數,包括當年奪位,若是宸王有子嗣,哪怕是願意娶妻,只怕先帝都登不上這個皇位,衆人原本都覺得姬行咎要不是斷袖,要不就是不舉,誰知道他能失心瘋一般做下這等事情,不舉?這簡直舉得夠可以了。
刑部侍郎姚淳很苦逼,前幾個月衆人看他的眼神雖然奇怪,但也沒有像今天這樣恨不能把他的菊花老臉看穿,試圖看出他家女兒是什麼樣的絕色的,被臨終的先帝看上,還能說是先帝病中老眼昏花,被攝政王看上,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說好了。
其實姚淳心裏不是沒有怨氣的,自家女兒被人調戲,轉天就傳遍天下,他還沒處說理,不僅如此,還要面對同僚的調笑,他的女兒他知道,乖巧懂事得緊,根本不是他們說的那樣狐媚,只是他笨嘴拙舌慣了,縱然氣得臉色發青,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反擊,反被一些別有用心的人擠兌的恨不能掩面逃走。
姬行咎輾轉反側一夜,精神不太好,遠遠的走過來,見幾個等在殿外的大臣圍作一團,眉心皺了皺。
“去看看那邊鬧騰什麼。”他瞥一眼心腹的侍衛統領,侍衛統領領命上前,才說了幾句話,幾個大臣就都散了去,那侍衛統領回來的時候臉上卻多了幾分猶豫。
“何事?”
“回王爺的話,那是刑部的幾位大人,他們在和姚大人開玩笑。”侍衛統領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姬行咎的臉色。
姬行咎道:“姚大人,哪個姚?”
實在不怪姬行咎敏感,他不知姚氏閨名,單單一個姚字翻來覆去念了一整晚,忽然被人提起,自然多了幾分在意。
侍衛統領壓低聲音道:“回王爺的話,是太後生父,刑部侍郎姚淳姚大人。”
姬行咎臉色一變,侍衛統領以爲他要發怒,誰知道姬行咎忽然換上了一張笑臉,道:“本王也曾聽聞姚大人斷案如神,只是一直沒有機會拜見,今日尚早,不妨隨本王去見過姚大人。”
侍衛統領和他的小夥伴們都驚呆了,王爺你醒醒啊王爺!前天你剛剛把摺子摔到姚大人臉上駡他無能啊王爺!
但是姬行咎卻選擇性的遺忘了這件事,也許他根本就沒記住,一個無能的臣下和心上人的爹性質是不一樣的,姬行咎理了理衣襟,順著侍衛統領的指點,走到了姚淳的身後。
“可是姚大人?”姬行咎溫和的說道。
姚淳轉過頭,眼前一張放大的俊臉,他嚇了一跳,本能的揮手,正巧打在姬行咎的臉上,啪的一下,整個大殿外的群臣都安靜了。
剛剛調笑姚淳的幾個同僚都嚇住了,姚淳那廝看上去鵪鶉似的,沒想到如此心壯!那可是宸王殿下的臉!說不準高祖皇帝都沒碰一下,這老小子今天存了死誌乎?
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姚淳整個人都嚇懵了,腿肚子一軟就要下跪,一雙有力的手穩穩的托住了他,卻是姬行咎。
“姚大人,小王此來是爲致歉,何故行此大禮?”
姬行咎幷不關心自己剛剛被打的臉,昨天被扇了兩下都是左邊臉,也許是父女天性,姚淳打的也是左臉,這讓他想起了那雙芊芊玉手拂過他面頰時帶起的香風,爲此他今天上朝都沒捨得洗臉。
姚淳抖了一下,小心翼翼的說道:“致,致歉?”
姬行咎恰到好處的露出些許尷尬的神色來,道:“昨日因在母後那裏多喝了幾杯酒,路上見了皇嫂,一時鬼迷心竅,說了些不敬的話,望姚大人海涵。”
姚淳的臉色不好,不過心裏確實好受了一點,事關女兒名聲,他也不好糾纏此事,只是道:“王爺知道錯了就好。”
姬行咎低嘆道:“只怕皇嫂誤會了行咎。”他這話說的發自肺腑,柔腸百結,一聲輕嘆更是愁緒漫天,姚淳心裏咯噔一聲,仔細去瞧姬行咎,見他滿眼的血絲,憔悴的就像得了相思病。
宸王殿下走了,姚淳卻是落下了塊心病,眼見同僚對他的態度大爲不同,他如何不知這些老狐貍也同他一樣看出了什麼,只是頽然的擺擺手,想著找機會往宮裏遞個話,讓女兒千萬不要起心思才好。
名聲只是次要,如果可以,他寧願豁出老臉不要,也要給女兒找門好親事,但是扯上天家倫常,死去的人還少嗎?
早朝過後,姬寧被送到了鳳儀宮,姚淺看著這個鵪鶉似的孩子,頭疼了一下,她的恒兒五歲時已經能和朝中大儒侃侃而談,而姬寧卻連話都說不周全,結結巴巴畏畏縮縮,看人的眼神就像是從門縫裏偷窺的老鼠,雖然長相不錯,卻透著一股說不出來的猥瑣。
“莫怕,我是你母後。”她深吸一口氣,放柔了聲音,“擡起頭說話。”
姬寧脖子縮了縮,慢慢的擡起頭,他猶豫了一下,小聲的說道:“母,母後……”
姚淺道:“今日朝堂上都說了什麼,記得住嗎?”
姬寧頓時縮了頭,慌張的說道:“殺,殺,殺人……皇叔讓人把幾個大人拖出殿外……殺了……”
他聽見了殿外的慘叫,當時不覺得,等到出了承天殿,看到不遠處幾個侍衛在收拾血跡,頓時就嚇住了,他忽然想起那幾個大人都對他十分好,以後再也看不到了,悲從中來,哭了幾聲。被皇叔看見,皇叔笑得溫柔極了,還拍了拍他的頭,但是他只覺得自己的頭不知道哪天也要掉了,一路上都很害怕。
姚淺頓了頓,道:“沒人反對麼?”
姬寧乾巴巴的說道:“沒……”
姚淺按住姬寧的肩膀,輕聲道:“殺人總是有理由的,官員犯罪要經過彈劾,三審,內閣朝議,定罪後方能處置,像這樣當朝殺人,定是這些人犯了大罪,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反對,那就是證據確鑿,你難過什麼?”
“他們,好多血……”姬寧小聲的說道,他幷不敢說出自己的擔憂,只能強調了一遍那些人的慘狀。
姚淺柔聲道:“寧兒害怕了,是不是?”
姬寧慌張道:“不,不……”他時常被皇叔斥責膽小,連忙反駁,生怕傳進皇叔的耳朵裏去。
姚淺摸了摸姬寧的頭,有些心疼,她也是對這個五歲的小孩子太嚴苛了,恒兒能有作爲,是因爲他生來就是萬衆期待的太子,有江嬴在他羽翼未豐的時候爲他撐起一片天,自然有底氣。姬寧卻是個不起眼的皇子,太宗去世前夕自知江山不保,心灰意冷之下從一群皇子裏隨意提溜了姬寧出來,繼承了大統。姬寧沒有勢力,連那些愚忠的保皇黨都更親近姬行咎,認爲他才是高祖皇帝屬意的正統,這樣惶惶不可終日之下,能教養出多優秀的孩子來?
“好了,寧兒的意思母後明白。”姚淺拍拍姬寧的頭,溫柔道:“誰都有害怕的時候,寧兒偷偷的害怕,母後不說出去好不好?”
姬寧鼻子一酸,小聲道:“多謝母後。”
這話說的卻不帶顫音,字正腔圓,那張圓圓的小臉上少了幾分畏縮,看上去倒有些屬於他這個年紀的天真可愛,姚淺笑了笑,摸摸姬寧的小腦袋,道:“好了,陛下該去上書房聽課了,明日來和母後多說說話,可好?”
姬寧重重的點頭,他沒有母親,登基之後人人都覺得他活不到成年,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來自別人的關愛,十分珍惜。
送走姬寧,姚淺嘆了口氣,對冬夏道:“也不知是什麼樣的環境才能把寧兒養成這樣畏縮的性子,想開導怕是要許多時間。”
“奴婢不敢妄言陛下的事情。”冬夏小聲道,這也是提點了,這宮裏上下沒人把姬寧當回事,何來的不敢妄言,她不敢妄言的是姬行咎。畢竟姬寧這個性子,對姬行咎是最有利的。
姚淺楞了楞,失笑,她倒是沒想到還有被小姑娘提點的一天,她笑道:“知道了。”
冬夏猶豫了一下,又道:“娘娘,方才我聽聞今早姚大人在殿前當衆掌摑了宸王殿下,雖然殿下當時沒有計較……娘娘是不是也該,表示一下?”
姚淺楞了楞,看向冬夏:“我爹他,打了宸王?”她怎麼不記得,姚淳的人設是這麼威武雄壯的漢子啊?
冬夏看了看四處無人,撩起裙擺,跪在地上道:“奴婢知道娘娘心裏不痛快,但是姚大人的事情真計較起來,那可是死罪,宸王殿下如今不計較,必是心裏有計較,娘娘若去服個軟,興許就能揭過此事。”
姚淺:“……呵呵。”她默默的在姬行咎已經被打腫的臉上貼了一張乘人之危,逼迫良家寡婦的標簽,就貼在那張色中餓鬼標簽的旁邊。算上姚淳的性格,也許還要貼上一個故意算計老父,逼可憐女兒就範的惡棍標簽。

第77章 攝政王

說是這麼說,姚淺也不能不管姚淳,而且這流言越傳越厲害,她也是時候去和姬行咎說清楚,做個了斷了。
事實上姚淺心裏也很懷疑,她又不是什麼絕色佳人,還有太後這層身份,值得姬行咎光天化日的這麼調戲?
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什麼合理的解釋,姚淺索性不想,只道:“等一陣吧,等風聲過了,我再去見他。”
冬夏垂下頭,“娘娘知道就好,奴婢也是爲了娘娘……”
姚淺擺擺手,“我知道。”
深宮就是那麼一回事,一有個什麼事情轉過天就能傳遍,去太皇太後宮裏請安的時候,姚淺覺得那些太妃們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更有幾個直接明裏暗裏的在擠兌她,她不是個委婉的人,當即一個眼神橫過去,衆人也就不敢做聲了,只是心裏抱了點其他的念頭,悄悄的朝上首的太皇太後看去。
那位可是太皇太後的親生兒子,要說平素那麼眼高於頂的宸王殿下會對姚氏一見鍾情甚至不惜名聲調戲,誰也不信,定然是被妖女迷惑,端看太皇太後她老人家如何處置。
姚淺八風不動,本來就不是她的錯,要是太皇太後爲了她兒子的名聲把這事硬賴到她身上,她決計不幹,哪怕是這個任務不做了,她也要給自己討回公道。
不管底下人心思如何,太皇太後倒是第一次正眼瞧了瞧姚淺,十六七歲的小姑娘,眉眼端莊,五官秀美,渾身上下透著股清貴氣,看著就讓人舒心,她回想了一下,覺得幾家貴女裏面有這氣質的沒這相貌,有這相貌的沒這氣質,頓時眼前發黑。
太皇太後咬牙,存心挑剔道:“姚氏,你來了也有不少日子了,日後和哀家作伴,說說吧,都會些什麼?”
姚淺想了想道:“回母後,琴棋書畫弓馬騎射之類倒還通曉。”
“都會?”太皇太後的聲音陡然高了一度,姚淺不明白自己說錯了什麼,猶豫了一下,道:“女紅也會一些,只是不太精。”
太皇太後深吸一口氣,道:“你年紀也不小了,不能再這麼沒輕沒重的,專心帶寧兒,別總忙著玩樂。”
姚淺順服的點點頭,太皇太後原本想警告她一兩句,讓她別動什麼花花心思,但是想想自家沒出息的兒子,這話到了嘴邊,就是沒臉說出口。
她能怎麼說?說兒媳啊,雖然是我兒子先調戲的你,但是我兒子他年輕俊美高大威武重權在握權傾朝野,多少姑娘想嫁給他哪,你可不能對他動心思啊!
聽聽這話是人說的嗎?是個人都說不出口啊!
太皇太後一臉憋屈,揮揮手放姚淺離開了,底下的太妃們都懵逼了,說好的教訓這個小妖精的呢?褲子都脫了婆婆你就給我們看這個?
姚淺回到鳳儀宮沒多久,就聽見通報,說是陛下和宸王來了,頓時一楞,昨天才出了事情,這個人怎麼就不知道避嫌呢?
事實上姬行咎也想避嫌,但是他的頭腦和身體是分開的,理智讓他不要去做任何多餘的事情,但是身體幷不聽大腦的指揮,聽見姬寧要來鳳儀宮,他的腿已經替他做出了決定。
姬寧本來是興高采烈的想要過來看姚淺的,但是身後跟了個皇叔,他頓時又變成了畏畏縮縮的小鵪鶉,見到姚淺,弱弱的行禮問安:“孩兒見過母後,母後萬安。”
姚淺看了一眼姬行咎,臉色有些不好,只是火氣不能對孩子發,她摸摸姬寧的頭,“陛下有功課嗎?”
姬寧的腦袋低下來,點了點,本來功課他已經完成了,但是皇叔又讓太傅給他布置了很多功課,以他的速度,寫到夜裏也寫不完,他想哭,但是皇叔又在後面看著,只能露出一副可憐巴巴的表情,期望母後能看明白。
姚淺卻懷了心事,摸摸姬寧的腦袋,柔聲道:“母後和皇叔有話要說,寧兒先去側殿做功課可好?”
“都,都聽母後的……” 姬寧小聲的說道。
“乖。”姚淺笑了笑,讓冬夏帶姬寧去側殿做功課,殿中頓時一空,只剩下她和姬行咎。
只看姬行咎的外表,和色中餓鬼半點也不般配,他生了副極爲溫柔俊美的相貌,眉眼氣質甚至十分像江嬴,但是姚淺知道那是錯覺,這人第一次見面眼睛就粘在她身上下不來,第二次見面當著一地宮人的面就企圖非禮她,實在是令人髮指。
“皇叔,有什麼話今天就都說清楚吧,我爹的事情,我先向你道歉。”半晌無言,姚淺忽然開口打破了沈默。
姬行咎幾乎是貪婪的看著姚淺的臉龐,他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他幷不是一個急色的人,就算喜歡一個人,也不會僅僅只見了兩面就理所應當的認爲這個人就是自己的,他最嚮往的明明是兩情相悅的感情,但是卻差點逼迫了一個弱女子。
姬行咎道:“姚大人不是故意的,我也沒有生氣的意思,該道歉的人是我。”
姚淺頓了頓,挑起了一邊的眉毛。
“那日初見皇嫂,行咎只覺腦海一片空白,皇嫂風儀行咎平生僅見,冒犯皇嫂。”姬行咎沈聲道:“禦花園再會,行咎按捺不住內心愛慕,故此失態。”
姚淺被這赤果果的表白震驚了,她呆了好半天才道:“你,我是你皇嫂,你怎麼……”
這話也是能隨隨便便出口的?要不是姬行咎大權在握而她又只是個名義上的太後,他們兩個人得被浸豬籠吧?
姬行咎深深的看著姚淺的眼睛,他的眸子清澈溫柔,眼裏的方寸世界全然只剩下她。
“行咎從來沒有愛慕過女子,皇嫂是行咎第一個喜歡的女人,大約也會是最後一個。”他靠近一些,柔聲說道:“輩分算什麼?只要皇嫂願意,行咎必然三書六禮明媒正娶,迎皇嫂進門。”
他說話的尾音微微上揚,撩人得緊,一雙眼睛也怎麼看怎麼熟悉,姚淺起了些疑心,想了想,道:“你爲何會愛慕於我?”
姬行咎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見了這女子一面就丟了魂,見了兩面就丟了心,心神都在她手裏捏著,一個眼神,一個表情,都讓他魂牽夢縈。
姬行咎喃喃道:“旁的我不知,我只知想和皇嫂共白頭。”
姚淺心裏咯噔一下,仔細的看了看姬行咎,發覺他不止聲音像江嬴,眼神也像,氣質……好吧,她一直覺得的那股衣冠禽獸的氣息單看上去,也是和江嬴很像的。
姚淺不知道姬行咎到底是不是江嬴,見姬行咎只顧看著她發呆,她眉頭皺了皺,道:“就算不提輩分之事,我同你也是初相識,你要我如此草率的定下終身麼?”
姬行咎連忙道:“行咎幷不是這個意思!”
姚淺猶豫了一下,說道:“你該讓我多考慮一些日子,……而且,我幷沒有一定要答應你的意思。”
如果姬行咎真的是江嬴轉世,自然千好萬好,她不是視名聲如性命的古代女子,只要姬行咎能彈壓得住宗室群臣,她就是嫁給他也沒什麼,但是如果他不是,她不會答應他。
聽得出姚淺鬆口的意思,姬行咎幾乎是欣喜若狂,他柔聲道:“是行咎太過心急了,皇……姚姑娘。”
姚淺道:“女邊姚,深淺的淺,姚淺。”
姬行咎腦子裏靈光一閃而逝,脫口而出道:“姚兒!”
姚淺古怪的看他一眼,實在不怪她懷疑,禦朝和之前的幾個朝代不同,之前的朝代稱呼人姓在前,她是單名,喚的就是姚兒,按照禦朝人的習慣來看,親近些的稱呼應該是淺兒,姬行咎卻叫的不假思索。
只是這些幷不能證明什麼,還是要長久的觀察,天色也晚了,姚淺沒有多留姬行咎,如果證明了他真的是江嬴,日後留的時間還長著。
送走了姬行咎,姚淺轉到側殿去看姬寧,這會兒天都黑下來了,他也該回宮去睡了,沒想到一進側殿,裏面燈火通明,小小的姬寧立在書桌前,一手寫字,一手握著自己的手腕,眉心裏都是汗,顯然還在做功課。
姚淺皺了皺眉,她和姬行咎談話至少也有大半個時辰,姬寧才五歲,怎麼會有這麼多的功課?
她上前,見姬寧的左手邊已經放了一疊宣紙,每張紙上都有百十來個寫好的字,而他手底下壓著的,起碼還有五十來張。
“誰給你布置的功課?” 姚淺按住姬寧的手腕,果然,他的手指已經被筆磨得通紅,小小的手握在手掌心裏,滾燙。
姬寧小聲而委屈的說道:“太傅……”
姚淺深吸一口氣,對姬寧道:“別寫了,明日我隨你去見太傅,我倒要問問他,是不是想讓你把手寫廢了!”
姬寧瑟縮了一下,偷偷看了看姚淺的臉色,果斷瞞下了皇叔指使太傅幹這事的事實,總覺得說了之後……他會很慘啊。

第78章 攝政王

太皇太後最近很犯愁,她原本以爲兒子終於開竅了,喜不自禁的挑了好幾個美人送到王府,又去尋了幾家的相熟的夫人,打聽京中的貴女,然而沒等她樂上一陣,她派去的嬤嬤愁眉苦臉的回來了,帶著一溜被退回的美人。
兒子說了,他不要別的女人。
太皇太後的心都要碎了,握著帕子幹嚎就是不掉眼淚,跟她多年的太監咬牙道:“主子您看,咱們王爺已經快要整三十了,這輩子難得喜歡個人,您要是就這麼棒打鴛鴦的,太後那裏還是小事,您就不怕王爺傷了心,再不肯娶妻生子?”
話很直,也只有親近的人肯這麼勸了,太皇太後止住了幹嚎,捏著帕子,期期艾艾的說道:“但,但是姚氏畢竟是他嫂子……這不是讓皇家顔面掃地嗎?”
“主子您想啊,是顔面重要還是小皇孫重要?”太監哄道,“您想想,白嫩嫩的小王爺,就這麼向著您招手吶!”
太皇太後想像了一下,白白胖胖的大孫子就這麼窩在她懷裏,她低下頭看一眼就笑一聲,看一眼就笑一聲,笑著笑著笑醒了。
懷裏沒有白白胖胖的大孫子,空蕩蕩的有點涼,太皇太後咬牙道:“這事容易,找個機會讓姚氏詐死,就說姚家有兩個姑娘,再嫁進王府也就罷了。”
雖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是誰敢跟她兒子較真?敢鬧到她這裏,她一個嘴巴子把這些攔著她抱孫子的狗東西掀回老家!
親近的嬤嬤壓低聲音道:“主子,老奴瞧著太後娘娘不像是對王爺有心思的。”
太皇太後何曾不明白這個理?她年輕時是老家有名的美人,來提親的人踏破了門檻,可那些秀才公子少爺的她一個也看不上,反倒挑了高祖皇帝那麼個醜兮兮的窮獵戶,她明白這個世上沒有人一定要因爲那些權勢富貴相貌才識就愛上一個人,緣分才是最重要的。
太皇太後悠悠的嘆了一口氣,“我們能做的事情就做,行咎他要是做不來強取豪奪的事情,我這個做娘的哪怕遭人怨呢,也定然要幫他一把的。”
太監乾咳一聲,自家王爺,他做不來強取豪奪的事情嗎?顯然,太皇太後也想起了之前的種種事情,表情一瞬間變得很微妙。
姬行咎又做夢了,夢裏他遠遠的看著皇嫂,不,是姚兒,他遠遠的看著她一件一件的穿著嫁衣,臉上帶著羞澀的笑意,這個夢他已經做過了許多次,他清清楚楚的記得夢裏的姚兒穿過兩次嫁衣,一次鳳冠霞帔,一次……
午夜驚醒。
姬行咎按了按太陽穴,有些迷茫。
剛醒沒多久,外間急報,說是青州地動,消息在路上已經四天,當地官員不敢擅自安排,不得不來打攪他。
披衣下床,姬行咎把夢裏的事情忘在腦後,不疾不徐的走了出去。
青州臨近京城,發生地動不是小事,姬行咎結結實實的忙碌了好幾日,原本他以爲對他姚淺的熱情會隨著忙碌慢慢變淡,但是他錯了,越是忙碌越是思念,他幾乎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下來的,每日裏理智清醒的處理公務,身體卻在叫囂著渴望,他感覺自己整個人就像是被分成了兩半,痛苦到愉悅。
相比而言,姬寧這個皇帝清閑到令人髮指的地步,連姚淺都感覺到了,宮中上下的氣氛都很緊張,只有姬寧一如往昔,該做什麼就做什麼。
姬寧其實幷沒有一定要當皇帝的野心,他只是個小孩子,對於皇權的概念就是一把冰冷的龍椅,一地跪著的老頭,他說什麼都不管用,他想做什麼都有人攔,這個皇帝當的還不如他幾個沒開蒙的弟弟快活。姚淺知道他的心思,不過幷沒有開導他的意思,如果可以,她更希望他能夠去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而不是一輩子困在皇位上,到死都不得展顔。
“母後,太傅說從明日起我就要開始學左傳了……”姬寧小聲的說道,言語間很有幾分不舍,“可是我的詩經還沒學完啊。”
姚淺看他一筆一劃的寫字,腦袋上兩個小啾啾一抖一抖的,忍不住摸摸他的頭,道:“詩經只是開蒙用的,你如今大概的字都認識了,自然就不用再學。”
姬寧低下頭,“哦”了一聲,有些委屈道:“太傅也是這麼說的。”
“左傳我都翻過了,一點意思都沒有……”姬寧小聲的說道:“我喜歡詩經,但是太傅說那是玩物喪誌的東西。”
似乎是一直憋在心裏的話,找不到人訴說,姬寧抱住姚淺,委委屈屈的磨蹭了一會兒,才小聲的道:“我不是不懂事,只是每日裏看著皇叔來去,他說什麼我都不懂,但是我知道的,皇叔做皇帝比我做皇帝要適合得多……我學那些東西,根本沒什麼用。”
姚淺驚訝了一下,這個鵪鶉似的孩子,原來心裏是這麼通透的嗎?
她摸摸姬寧的頭,不想用那些虛話來安慰他,柔聲道:“如果寧兒不當皇帝的話,想做什麼呢?”
姬寧茫然的搖搖頭,他不知道,他從生下來就在宮中,即使是最苦的時候,也沒人會問他一句,想要做什麼,因爲就算是皇子,他們的命運也不是由自己來定的,好一些的混個親王做,差的就一輩子頂著皇子的名頭,無論混的是好是壞,似乎一輩子都離不開京城這個名利場。
姚淺看出了他的迷茫,笑了笑,說道:“寧兒最起碼要有個目標呀。”
“目標?”姬寧低低的念了一聲,仍是搖搖頭,他不聰明,但也不是很笨,知道自己如果當不成皇帝就是個死,他的身份微妙,皇叔不會留他,所有人的神情裏都這樣寫。
姚淺嘆了口氣,摸摸他的頭,這孩子乖巧的讓人心疼,也通透的讓人難過。
兩人卻未想到,這話轉過天就傳到了姬行咎的耳朵裏。彼時青州事畢,姬行咎狠狠的松了一口氣,想要到鳳儀宮刷刷好感,沒想到探子傳來這麼一份消息。
姬行咎的心情一瞬間變得很複雜,其實他對姬寧真的沒有太多的惡意,他對皇位沒什麼興趣,但是整個皇室除了他再沒人能擔起這份重擔,他老子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社稷,總不能把皇權交給外人,他想的也明白,知道自己點頭做了這個皇帝,就必然要做到死爲止,他不想把自己綁在龍椅上,索性隨了太宗的意讓姬寧登基,他替他把持幾年,等到姬寧能撐起來了,他就可以功成身退,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了。
也許聽起來有些好笑,但他真的是這麼想的,他若是貪戀皇權,當年皇兄壓根就不可能從他手裏搶走皇位,更別提還讓姬寧坐上龍椅,沒人理解他,都覺得他在下一盤大棋,姬行咎早已經習慣了,但是姚淺的話讓他陡然一震。
會問出那樣的問題,是不是代表她是相信他的?哪怕她覺得他不會放棄皇位,但是她同樣也覺得他不會殺害姬寧是不是?
姬行咎的心裏暖暖的,他越發想見到姚淺了,甚至連第二天都等不及,傍晚臨近,他入了宮。
不過短短十來天沒見,姬行咎看上去已經大變樣了,原本修長結實的身材變得空蕩蕩的,瘦的嚇人,兩個眼窩陷進去,頭髮毛糙,姚淺擡眼見了,那股熟悉感更深。
江嬴是個難得的明君,他每次忙碌完總是這樣,心疼也沒法子,他忙起來即使是姚淺也勸不住,後來他還懂躲出去,不讓姚淺看到他消瘦的模樣。
“姚兒……” 姬行咎上前一步就想靠近,忽然想起她還沒有答應他,腳步生生的停住了,隔著一段距離,貪婪的看著她。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只要一看到姚淺,他的眼裏就看不到其他的東西了,姚淺的色彩和其他人總是不一樣的,她是五彩繽紛的,和她出現在一起的人落進姬行咎的眼睛裏,全都是灰色的,他看著她的時候,仿佛全世界只剩下這麼一個鮮活的人。
姚淺被看得發毛,她想了想,說道:“我聽寧兒說,青州的事情忙完了?”
“嗯,地動的影響不算大,重中之重是安置災民,每次下撥賑災款總要經過層層盤剝,這次青州路近,我特意派了兩個互相不對付的年輕官員作爲欽差……”
仿佛本能一般,姬行咎細細的爲姚淺解釋起來,說到一半,他忽然楞住了,有些尷尬道:“我忘了,你大概不喜歡聽這些。”
姚淺用帕子捂住唇,把逼到眼眶的淚意死死的按回去,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正常一些:“你這個法子真好,但是不對付歸不對付,要是兩人見財起意,聯合起來,和當地官員一同貪腐又如何算?”
姬行咎見她能聽懂,眼睛亮了亮,笑道:“我派的那正使是丞相嫡子,副使是宗室世子,若是這樣的身份都要去貪那些賑災款項,這朝堂就沒救了,我索性也不當什麼親王了。”
……
“正使派永王世子去,副使就昭遠侯罷,若是這兩人都要去貪那賑災款,我這朝堂得爛到什麼地步?我索性不當這皇帝了,陪你遊山玩水去。”
耳邊,那低沈撩人的嗓音仿佛在微微的笑。

第79章 攝政王

姬行咎走了,姚淺捏著手裏的帕子,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姬行咎的一舉一動都太像江嬴,但是正因爲那份相似,她反而有些不敢認了,不僅僅是怕認錯了人,更是近鄉情怯。
美好來得太突然,她總是最悲觀的那個,姚淺幷不覺得系統會那麼好心,在給了她不必攻略的特權之後,還把她喜歡的人也帶到這個世界來。
姚淺深吸一口氣,決定把這件事情拋到一邊,順其自然的過,她要做的事情只是給姬寧一個正確的童年引導,以及讓姬行咎坐上皇位,也許任務完成之後她就要離開這個世界,考慮的再多也沒用。
姬寧最近過得很不開心,他喜歡的詩經被太傅收回,每日裏不僅要臨摹書帖,還要去學乾燥無味的左傳,其實他壓根聽不懂,也不想去理解。比起整日裏坐在書桌前聽課,他更嚮往那些皇弟們無憂無慮的生活,他們雖然也上課,但是閑餘時間可以在禦花園裏捉螞蚱,打水仗,大聲追逐嬉鬧,只有他,從白天到晚上沒有一刻閑暇,每天唯一的期盼竟然成了去鳳儀宮請安的那半個時辰。
姬寧是有母親的,但是身份很低,死得也早,他對母親這個詞彙沒有太多的感覺,但是被太後摸著腦袋,低聲哄孩子似的和他說話的時候,他忽然就理解了這個詞彙的意思,他是母後的孩子,有了這個認知之後,他只覺得心都溫暖起來了。
“太傅布置的功課還多麼?”姚淺見姬寧立在書桌前發呆,以爲他又在苦惱,想了想,說道。
姬寧反應過來,笑了笑,圓圓的包子臉上月牙彎彎,“回母後的話,自從您讓冬夏姐姐給太傅帶了話之後,太傅再也不敢布置很多的功課啦!”
姚淺笑了,她如今只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女,卻像是積年的老人一般捏著帕子微微的笑著,幷沒有太多違和,看上去反而有種獨特的端莊美麗,越發符合姬寧腦海中對母親的幻想。
他微微低頭,掩飾住自己的心虛,其實冬夏姐姐那裏勸得住那個可惡的老頭兒,還差點被老頭兒派人趕出去,還是皇叔見是母後的身邊人,問了情況,警告的太傅,不過鑒於那天原本就是皇叔的錯,姬寧覺得這話還是不要和母後提了……他一點也不喜歡皇叔看母後的眼神。
轉眼就是深秋,一場秋雨一場涼,姚淺原本以爲姬行咎會等不下去,畢竟他看上去可不是個耐心的人,沒想到他真的保持住了風度,從不主動提起讓姚淺接受他的事情,而是一步一步的來,慢慢的接近她,時間久了,姚淺對他也不是太戒備了,偶爾她也願意給他一點笑模樣。
因爲有國喪,原本該隆重舉辦的姬寧的生辰宴只得取消,作爲彌補,宮裏簡單的辦了一場宴會,邀請群臣參加。
太皇太後一開始幷沒有指望姚淺,畢竟她年紀輕,進宮也沒有多久,各種事務都不熟悉,先帝是個頗爲多情的人,也就造成了後宮裏的妃子極多,但是位分高的幾乎沒有,把宮宴這樣的大事交給她們更不行,只能自己強撐著來,姚淺看不過眼,跟在太皇太後身後,沒過多久就摸清了禦宮裏的基本運轉,太皇太後忙不過來的時候,她就上去幫一把,好在她現在是太後不是皇後,輩分壓著,誰也不敢輕視她。
瞭解了姚淺的能力,太皇太後索性偷了懶,把事情都交給她去辦,原本她就不是多能幹的人,以前還有人分擔,但是這些年太宗沒有立後,壓根沒人使喚,多年下來習慣了,第一次看著別人去做自己閑著,太皇太後的心裏別提多高興了,當然,如果那真是她親媳婦兒就好了。
這次的宮宴除了給姬寧做生辰之外還有另外一個目的,那就是北方異族中的一支歸降,姬寧要代表禦朝表示對異族的接納,封賞他們。
異族人看不慣禦朝軟綿綿的舞蹈,這是使節親自提出的,歌舞方面就要斟酌,太皇太後提點了姚淺幾句,姚淺卻覺得不妥,那異族是來歸降的,朝廷反倒去逢迎他們,這是誰家的道理?提了幾回,太皇太後點了頭,讓姚淺按自己的意思去辦。
姚淺想了想,不光沒有按照異族的意思,反而多加了幾個禦朝傳統的歌舞,考慮到朝中大臣大多來自南方,歌舞也偏南方的溫婉秀麗。
九轉朝鳳舞過後,屏風後樂聲一變,低低的溫婉的江南小調響起,一列舞女轉著優美的步伐入場。
姚淺坐在姬寧的旁邊,小小的孩子戴著沈重的帝冕,偏偏還要端著帝王的風儀,頭低一點都不成,姚淺有些心疼,剝了蝦子餵到姬寧嘴邊。
“不必這樣緊張,只是場宴會罷了。”姚淺輕聲說道:“你越緊張,別人越瞧你笑話。”
這話還是當初江嬴對她說的,被他這樣一年一年的說下來,她從一開始的手腳不知道朝哪裏放,到慵懶的窩在江嬴懷裏等他投餵,時間花的著實不短。
姬寧咽了蝦仁,乾巴巴的說道:“皇,皇叔讓我端起皇家氣度。”
姚淺撲哧一聲樂了,點點他的鼻頭,“去瞧你皇叔在幹什麼?”
姬寧緊張至極,飛快的瞄了一眼姬行咎的座位,飛快的收回視綫,然後又不可置信的轉回去。
只見燈火迷離間,親王袍服的皇叔一手拿著酒壺,一手懶懶的搭在桌上,他沒用杯子,就那麼嘴對嘴的喝著酒壺裏面的酒,間或朝這邊瞟一眼,發覺他和母後都在看他,頓時坐正,放下酒壺,一轉眼就從不修邊幅的酒鬼變成了翩翩濁世佳公子。
姬寧:“……母後,皇叔他是騙我的?他明明那麼嚴厲的跟我說,不要丟了皇家氣度!” 說到後面,圓圓的包子臉上都帶了幾分委屈。
姚淺拍拍他的頭,低聲笑了:“皇家氣度……有人腰纏萬貫貌若潘安,但若我事先告訴你,那是個乞丐,不管如何,你再去看那人,都看不出半分氣度來。但要是有一人打扮的和乞丐一般,我事先告訴你,那是個皇親國戚,那麼不管他行爲多畏縮,你總是能從這人身上看出幾分氣度來的。”
姬寧努力的歪頭想了想,還是沒明白,不過不妨礙他低頭吃菜了。
連著幾場歌舞過後,眼看都快到獻寶的時間了,事先向禦朝朝廷要求的異族歌舞還沒影子,坐在不遠處的幾個異族使節臉色開始不好起來,尤其以中間的那個大鬍子異族王子爲最。
這支異族幷不是單獨的部落,而是從北方遊牧部落最大的族群,羌族裏分離出來的,首領原本是羌族的二王子,因爲和大王子爭奪首領之位失敗被放逐出來,帶著他的五百名親信羌兵南下來投靠禦朝,如果不是姬行咎存著分化異族的心思,想要利用這支羌兵,這些人是無論如何也沒有資格來參加宮宴的,姚淺也是問清楚了情況,才決定不理會使節的無禮要求。
異族使節的臉色衆人都看在眼裏,卻也沒有理會的心思,明明是來歸降的,TMD做出一副大爺的樣子給誰看?
異族王子倒也能忍,連喝了好幾罎子酒,一直熬到獻寶的時辰。
朝臣們自然不敢送什麼珍寶給姬寧,臣子的俸祿擺在那裏,最多有門生的冰敬炭敬,送稀世的珍寶只能說明自己是個貪官,只得從機巧上花心思,皇親國戚們倒不用在意這麼多,怎麼奢華怎麼來,見慣了珍寶如姚淺,都被這大手筆震了震,思考著這些人的立場。
到了異族這裏,原本臉色一直發青的異族王子倒是露出了一個笑容,隱隱帶著些傲氣,他起身對著姬寧和姚淺行了一禮,然後將身子轉向了姬行咎。
來的時候他已經讓人打聽清楚了,禦朝的朝廷裏管事的人幷不是那個孱弱的小皇帝,而是小皇帝年富力強的叔叔,那才是禦朝實際的掌權者。
露出一個禮節性的微笑,異族王子單手按胸表示敬意,用蹩腳的官話慢慢的說道:“尊貴的陛下,聽聞今天是陛下的壽辰,我們特意爲您準備了一份禮物,希望您喜歡。”
他拍了拍手,立刻就有十幾個羌兵擡著一個四四方方的東西走近,只是還沒靠近已經被禁衛軍團團圍住。
異族王子顯然沒有料到這一點,他臉色青了青,勉強擠出一點笑容來,“請不要誤會,我的人幷沒有惡意。”
姬行咎看他一眼,慢慢的道:“把那箱子擡上來,你的人可以走了。”
禁衛軍制住羌兵,立刻就有兩個人上前,把那個古怪的箱子擡起來,拎到異族王子的身後不遠處,因爲不知道箱子裏是什麼,禁衛軍的動作顯然比羌人粗魯得多,箱子落地的時候,衆人清清楚楚的聽到了一聲女子的痛呼。
精心準備的開場就這麼被破壞了,異族王子咬牙,自己上前掀開了箱子。
姚淺瞇著眼睛看去,只見箱子一打開,許許多多的紅色花瓣從裏面飛濺出來,一雙纖柔玉手從箱子裏緩緩上揚,一節香肩露出半邊,不多時,一個紅衣的少女從箱子裏擡起頭,漫天的花瓣裏,那妖嬈艶麗的充滿異域風情的面龐美得惑人。

第80章 攝政王

姚淺眨了眨眼睛,有些接受不過來這個設定,如果可以,她挺想捏著系統的脖子問問它,爲什麼所有的異族獻寶都是獻美人,尤其是在皇位上坐的是個正在過五歲生日的小孩的時候。
老套是老套,不過也僅僅是姚淺覺得老套而已,朝臣們都被震驚了,雖然一開始聽到裏面的動靜衆人心裏都有些猜想,但是沒想到真的是送美人!還是這樣美貌的女子!
已是深秋,姚淺已經穿上了夾衣,那紅衣的少女卻是一身層層疊疊的怪異服飾,只遮蓋了該遮蓋的地方,雪白的肩膀,手臂,大腿,看得人心慌意亂,被少女那雙誘惑的眸子瞥過的人,即使是最古板的大臣也不由得露出些許不自在,紅到耳根。
異族王子見狀,心裏總算是好受了一些,他把目光轉向姬行咎,笑道:“這是拉烏爾,尊貴的樓蘭公主,也是我的表妹,這次我南下,她一定要跟著來,她爲各位大人精心準備了一段舞蹈。”
雖然來前他們已經打聽到這位尊貴的王爺心裏愛慕他的嫂嫂,但是拉烏爾的美貌可是舉國公認的,這次說服她和他一起來到大禦可花了他不少工夫,頓了頓,異族王子道:“爲了體現我們這次來投誠的誠意,拉烏爾願意在大禦招選一位駙馬。”
他話說的輕飄飄,但是好幾家勛貴裏,跟著長輩來的公子哥們眼睛都亮了亮,這樣的絕色可不多見,難得的是身份還不低,就是娶回來也不會招了長輩的反感。
拉烏爾微微一笑,雪白的臉龐上飛起一段緋紅,勾魂攝魄,她輕巧的從箱子裏跳出來,手腕上一段紅綢襯托得她越發肌膚勝雪。
“拉烏爾見過各位大人。”她開口,聲音如黃鸝一般清脆,說的官話也比異族王子要正宗多了。
姬寧從沒看過這麼漂亮的姐姐,心裏升起了幾分好感,好奇的問:“你要跳舞嗎?”
拉烏爾微笑,卻不答話,火辣辣的視綫越過姬寧,投向他身邊不遠處的姬行咎,令人失望的是,那位尊貴俊美的大人幷沒有像她設想的那樣癡迷的看向她,反而撐著頭,入了迷一般的盯著那個幷不如何美貌的女人看。
拉烏爾對自己的魅力自信極了,她相信只要是看過她一眼的男人都會深深的愛上她,那位大人之所以不看她,只是沒有註意到罷了,她面上笑意越發嫵媚,行了一個貴族的禮節,旋身起舞。
紅綢翻飛,帶起原本落在地上的花瓣,花瓣紛紛間,絕色的異域佳人翩翩起舞,紅衣紅綢紅花,彙成一曲傾國色。
寧國侯的二公子看直了眼睛,連手裏的酒盞傾倒在自家大哥的鞋面上都不知道,寧國侯世子也是一副呆楞的表情,李國公的長孫忍不住接了拉烏爾飛來的一朵紅花,轉眼就被弟弟搶走,一向懼內的西寧侯眼睛都不會轉了,被西寧侯夫人一巴掌拍在腦後,顔面盡失卻還是忍不住偷眼去瞧。
美人傾國,不過如此。
姬寧卻鼓著臉,偏過頭,姚淺看他氣鼓鼓的,忍不住笑道:“今日是你生辰,怎麼還氣上了?”
“他們說是送給我的禮物,可是那個姐姐從頭到尾都沒看過我一眼,我跟她說話她也不理我!”
姬寧委屈極了,他知道自己身份微妙,但是連區區一支來投誠的異族也這樣看輕他,未免太過分了。
姚淺看去,順著那美人的視綫看到了姬行咎,見她視綫瞥過來,姬行咎連忙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來,對她舉了舉手裏的酒杯,至於那一直盯著他的視綫……每日裏上朝盯著他的人多了去了。
姚淺摸了摸姬寧的頭,對他眨了眨眼睛,促狹道:“那個姐姐一直看著你皇叔,可你皇叔也從頭到尾沒看她一眼啊。”
姬寧楞了楞,看去,見果然是這樣,頓時就不委屈了,他小聲的哼了一聲道:“她沒有母後好看,皇叔做的對!”
這話說的,姚淺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臉,她一直對自己的長相挺滿意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在漂亮的範疇裏,即使是在美人如雲的皇宮裏也能排個中上等,但是不得不說,美人和絕色的差距是很大的,見了拉烏爾,她才知道什麼叫真美。
姬寧這樣覺得是他年紀小,那姬行咎呢?他是眼瘸不成?
底下的異族王子都要急死了,他來的時候信心滿滿,覺得以拉烏爾的美貌必定能俘獲那位尊貴的親王,可沒想到人家連看都不看一眼,他是沒註意到拉烏爾嗎?
不光是異族王子這樣覺得,就連拉烏爾本人也是這樣認爲的,她旋身轉了起來,地上的花瓣頓時飛舞而出,朝四面八方散去,她手裏擎著一支紅花,極其妖艶的輕舔一口,仿佛不經意的把那朵花擲了出去,正落到姬行咎的酒盞裏。
薄玉的酒盞裏是一汪清湛湛的酒水,姬行咎對姚淺舉杯後,低頭正要一飲而盡,這時一朵紅花突兀的被投進酒盞,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姬行咎的臉頰。
本能的朝紅花來處看去,姬行咎皺起了眉頭。
他只顧著看姚淺,那箱子擡上來後就沒再註意,模模糊糊好像聽那異族王子說要獻禮物,只當他送了個舞姬,目光在拉烏爾的身上掃過,姬行咎半點沒在意,把酒盞裏的紅花扔了,遞給宮人,“髒了,換個酒盞來。”
與此同時一幹被拉烏爾迷住的勛貴也有些迷茫起來,他們仔細的看了看正在跳舞的女子,美則美矣,值得他們這些美人堆裏泡大的勛貴癡迷成癡呆?簡直莫名其妙!
爲了美人的花差點打破頭的李國公府兩兄弟靜靜的看著姬行咎腳邊被宮人踩扁的花,不知道怎麼的覺得自己特丟人,看看人家宸王殿下!什麼叫大氣!這就叫大氣!兩兄弟相似的小圓眼對視一眼,頓時友好互愛起來,哥哥把花塞給弟弟,弟弟把花塞還回去,一朵花讓來讓去,最後掉到地上誰都不要了。
西寧侯握住自家夫人的手,心裏嘀咕的最厲害,他喜歡的明明是自家兇悍婆娘,那個黃毛丫頭看上去軟綿綿的,能把他吊在房梁抽鞭子嗎?能把他捆起來用針紮嗎?能用鏈子把他鎖在床上一下一下的打屁股嗎?剛才的楞神完全沒有道理嘛!
感受到自家夫人冷颼颼的視綫,西寧侯抖了抖,臉上露出害怕的神色,心裏卻更加興奮了。
拉烏爾還沒來得及氣憤,眼見衆人神色一陣清明,頓時反應過來,只是她一舞將近,想要再勾人入境就難了。
臉色難看的勉強跳完了舞,拉烏爾行了個禮就匆匆退下了。
異族王子不知道內情,只以爲拉烏爾是被姬行咎的冷遇弄得失了興致,跳得不甚走心,也不提駙馬的事情了,他們現在住在大禦的驛館裏,什麼時候提這件事情都行,他就不信等拉烏爾的狀態回來了,還迷不住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
姚淺看了看姬行咎,發覺他壓根沒註意到自己做了什麼事情,忍不住笑了,她真沒想到世上有見了這樣的絕色佳人還不動心的男人,倒有幾分可愛了。
姬行咎癡癡的看著姚淺,她遮唇淺笑的樣子真美,頭微微低著,眼睛微微垂著,卻遮不住那股溫婉端莊的氣質,她朝他看一眼,只那一眼,姬行咎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麼擊中了,酸酸麻麻的,還帶著一點甜,他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那就是喝醉的感覺,美好的讓人窒息。
宮宴結束之後,太皇太後召見了姚淺。太皇太後的身體不算壞,但是她已經過了湊熱鬧的年紀,這次也就沒去,賞了姬寧幾件寶物也就算過去了,畢竟不是親祖母,她對太宗的態度也是淡淡的,沒道理因爲姬寧是個孩子就寵他。
姚淺對太皇太後的印象挺好,裏外都是個講道理的老人家,說話也就多了一些尊敬,提起拉烏爾的時候,她頓了頓,沒帶個人情緒的把事情陳述了一遍。
太皇太後起先聽那個樓蘭的什麼公主當衆起舞就有些不喜,聽到她生得極爲美貌的時候心都要懸起來了,她也不知道兒子喜歡上一個當衆起舞的女人和喜歡自己嫂子這兩點自己更期待哪一個,結果姚淺從頭到尾也沒提姬行咎一句話。
太皇太後也不好揪著她就這麼問,忍了好久才等到姚淺起身告辭離開,連忙拉過心腹的老太監,問她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主子,您是沒瞧見吶,那樓蘭公主生得一副妖孽的樣子,連老奴這個無根之人看了心裏都忍不住直顫,但是咱們王爺瞧了一眼,就跟沒看見似的,該吃吃,該喝喝,那公主的臉都變色了。”
太監搖搖頭說道:“美則美矣,看上去心性不太好。”
太皇太後捏了捏帕子,憂心道:“真的就一眼沒多看?”
太監使勁的點點頭。
“那公主媚眼都要飛斷了,老奴看著都心疼吶,結果咱們王爺還是直盯著太後娘娘瞧,眼珠子就跟不在自己身上似的。朝中的各位大人也都看到了,就是沒人敢多說一句,宮宴散了之後,聽說王爺親自送了姚大人回府。”
太皇太後也不知道自己是失望還是高興,她握了握手裏的帕子,嘆了口氣,小聲嘀咕道:“還真有上輩子欠了債,這輩子來還的不成?行咎這是被套死了啊。”

第81章 攝政王

秋冬時節正是豐收的時候,北邊的異族卻是蠢蠢欲動,姬行咎原本就準備利用那個羌人王子造成內亂,然而幾次接見他,羌人王子每每都是把話題轉移到拉烏爾的身上去,姬行咎本就不是什麼好性子的人,索性把人扔在一邊。
沒過多久,異族大舉犯境。
北方異族衆多,其中羌人部落是最大的一支,這次也是他們打的頭陣,先帝在時視這些羌人爲心腹大患,姬行咎就沒有這個煩惱,他原本就是鎮守一方的藩王,私軍兵強馬壯,如今掌了實權,自然不願意像先帝那般委曲求全。
“這一去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來……”太皇太後攏了攏身上的披風,對姬行咎道:“真的就不能在這之前了了做娘的一樁心事?”
姬行咎沈默了一下,笑了:“母後,等兒臣凱旋,再來迎娶王妃,豈不是雙喜臨門?”
“你最會說話了。”太皇太後無奈,搖搖頭,“我也不鬧你,這次上前綫,安安穩穩的呆在後頭穩定軍心也就罷了,可別再像以前一樣沒了命的往前沖,姚氏那裏你放心就是,娘知道宮裏日子不舒坦,等你走了,我就找個機會讓她回家去,換個身份,你再追求她也妥當。”
太皇太後原本就不是多壞的人,和姚淺相處了些日子,越發不捨得她一輩子就這樣給一個死去的人守寡,自家兒子又愛慕她,頂著個太後的身份也實在有些難辦。
姬行咎聞言驚喜的道:“孩兒多謝娘親,還是娘親想的周到。”
他幷不在乎自己喜歡的女人是什麼身份,他甚至盤算過逼宮上位,封太後做皇後,自然,如果一切妥當,他還是更期待從心上人的娘家把人抱上花轎。
太皇太後嘆了口氣,看了看天色,道:“明日一早啓程,娘也不好出了宮門送你,去見見姚氏吧,你們說說話。”
姬行咎應了是,轉身離開。
刑部侍郎姚淳幷未納妾,只有一個妻子,夫妻恩愛,生了兩個女兒幷一個兒子,只是小女兒在幼時走失,後來地方上的人查到,是被人牙子賣到了一戶地主家裏,小姑娘年紀小說不清楚自己的來歷,卻被寵慣了,自然不肯留在地主家裏白白幹活,逃了兩次,被那地主夫人命莊戶生生打死了,姚淳這輩子唯一的瀆職就是那一遭判了地主全家和那人牙子死罪,沒留到秋後直接斬了。
姚淳不願意多提此事,知道的人也沒幾個,太皇太後見了姚夫人,對她略提了提這事,意在暗示,姚夫人冰雪聰明,很快反應過來,連連叩頭,眼睛裏都帶上了淚光。
如果可以,誰家疼愛孩子的父母願意把女兒送到皇宮那等吃人的地方?還是白白的守寡,爲了這,姚夫人不知道哭濕了多少條帕子,姚淳那樣溫吞的性子都氣紅過眼睛。
姬行咎來的時候姚淺正在令人收拾東西,宮裏不可能平白無故的消失掉一個太後,太皇太後的意思是讓姚淺先回去住一陣子,然後找個日子,就說原本是出宮養病,沒成想就那麼去了,宮裏的人再把姚淳小女兒的屍骨擡回去,也就沒了姚淺這麼個人了。
小女兒未出閣而歿,按理是不能葬進祖墳的,姚淳是一族之長,拍了多少次桌子紅了多少次眼睛都沒用,沒奈何,只能在自家後院把人埋了,原本準備到年紀了說一樁冥婚,才能好好安葬。如今正好,那麼個早逝的薄命兒能葬在皇陵,享天家香火,也是造化。
姚淺進宮的時候沒帶多少東西,皇後自然可以帶嫁妝進宮,但是那時先帝已死,算是另外一種意義上的冥婚,那些嫁妝也就一擡沒有帶走,姚淺也沒準備拿宮裏的東西回家,只讓人收拾了幾件衣服和太皇太後賞賜的一些胭脂首飾。能從已婚狀態變回單身,姚淺整個人都輕快了幾分。
“你們先下去吧。” 見姬行咎來了,姚淺連忙說道,連她都沒註意到,她對姬行咎的觀感在一天一天的改變著。
姬行咎發覺姚淺把那身繁複漂亮的太後朝服掛在了屏風上,看上去幷沒有帶走的打算,不禁開口道:“那一件,你不喜歡嗎?”
姚淺順著他的視綫看了看,搖頭:“其實這裏的東西我都不喜歡,更不想當太後。”
她輕輕的嘆了一口氣,眸子裏帶上幾分悲哀的神色。
上一世她做了一輩子的皇後,就在宮人們朝她跪下,尊她太後的時候她選擇了脫離那個世界,她是真的不喜歡這個名詞。
有一句話那麼問,皇帝死了,太子是什麼,有人答皇帝,但是正確答案是孤兒,皇帝死了,太子是孤兒,皇後也沒有變成更尊貴的太後,而是一個失去了丈夫的女人。
姬行咎不知道怎麼的竟然理解了姚淺的意思,他忍不住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認真的說道:“若姚兒應了我,我必不會留下姚兒一人,姚兒會是一輩子的宸王妃。”
……額,不好意思,其實我更想當一輩子的皇後來著。
姚淺囧囧有神的看著姬行咎,說好的野心勃勃攝政王呢?說好的披著羊皮的狼呢?說好的以推翻小皇帝爲己任的黑心皇叔呢?要不要這麼純良啊!
姚淺懷著幾分微妙的心情,試探的問道:“朝中傳言……你想讓寧兒禪位。”
姬行咎笑了,他摸了摸姚淺的頭髮,輕聲道:“他們不信便罷,我若想要皇位,何必要等別人禪位?”
“那麼多人想當皇帝,偏你不想?”
姬行咎面上露出幾分迷茫來,不過很快又恢復清明,道:“做昏君庸君自然容易得很,但我要做就必然要做到最好,做一個明君太累,索性不做。”
他柔聲道:“等寧兒能主事,我帶你去遊山玩水,天大地大,逍遙快活,豈不自在?”
呵,呵呵,你這輩子是等不到了。
想起姬寧原本的結局,姚淺分外可憐這個傻乎乎的小鵪鶉,戰戰兢兢的被推上皇位,戰戰兢兢的長大,戰戰兢兢的藏拙,戰戰兢兢的混日子,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是個扶不起的阿鬥,想必原本的姬行咎也很鬱悶,一次又一次的對姬寧失望過後,只得攬起了大權。
姚淺低頭,和一個人相處久了就是背影也認得出來,她一直撐著不認他,只是近鄉情怯,姬行咎原本可以不用顧忌她的想法,他是代掌皇權的攝政王,只要他想,做妻做妾都是他一句話的事情,她連一聲冤都叫不出來,但是他選擇了以禮相待,她認識的人裏,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像他這樣溫柔君子的人。
姬行咎見姚淺低頭不說話,以爲是自己握著她的手時間太長,即使不舍,還是放開了,輕聲道:“抱歉,我……”
他的話沒說完,因爲他的手被姚淺反握住了,姚淺擡起頭,不避不讓的對上了他的眼睛。
“你要活著回來,我會等你的。” 姚淺說完就放開了手,被姬行咎一把握住。
“姚,姚兒……”
姬行咎俊美的臉龐上浮現了一抹緋紅,他有些不敢置信,有些驚喜,他想說很多話,但是對上那雙漂亮的眸子的瞬間,他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只想沈溺。
“我一定會活著回來的!”仿佛是在許下什麼諾言似的,姬行咎一字一頓的說道。
刑部侍郎是正三品官員,俸祿不高不低,姚淳爲官清廉,在京中只有一處先帝賞賜的宅院,臨近的官邸都是數得上號的官宦人家,姚淺回府的事情自然逃不過他們的耳目。
明眼人都知道宮裏打的是什麼主意,若姚淺是拉烏爾那樣的絕色佳人也就算了,可參加過宮宴的,誰沒偷眼瞧高位上的太後娘娘幾眼,美則美矣,卻也沒美到禍國殃民的地步,排除掉攝政王眼瘸以及先帝眼瘸皇上也眼瘸這個因素,也就只有真愛兩個字可以解釋得清楚了,沒準兒人家姬家的男人就喜歡這樣的。
誰也沒整天盯著別人家的事情不放,新鮮了幾天,這個話題也就過去了,姚淺安安生生的住進了姚府。
姚府不算小,上上下下二十來個僕役,這是姚淳俸祿所能支撐的極限了,在姚淺看來,這是個教科書一樣的好男人,在外扛起一切事務,回到家裏也儘量讓家人過得舒心安逸。
姚淺上面有一個哥哥姚慎,已經弱冠,前年太宗病重加開的恩科,他中了頭名狀元,不願在翰林院苦熬資歷,姚淳走了些門路,讓他外放做了一方縣令,今年考核說要升遷知府,也算年輕有爲,聽聞妹妹要回來,姚慎特意向上司告了一個月的假,如今正在路上。
姚夫人是個溫柔的女人,她保養得極好,舉手投足間能看得出良好的教養。
姚淺回到了據說是她閨房的地方,忍不住撲在那張柔軟的大床上蹭了蹭,她再也不用守宮裏那些破規矩了!

第82章 攝政王

能夠出宮自然千好萬好,姚淺唯一的牽掛就是姬寧了,雖然他幷不是她親生的孩子,但是相處久了總會有感情,姚淺舍不下姬寧,好在她也只是繞個大圈子再回到宮廷罷了,無論是母後還是舅母都是可以正大光明關心姬寧的長輩。被她勸了幾日,小鵪鶉委委屈屈的同意了這個說法,幷且打心眼裏希望皇叔趕緊把姚淺娶回來。
開拔半月後,禦朝大軍和異族第一次交鋒,想像中的捷報幷沒有如期傳來,羌人部落的首領不僅有奪位的心機手段,於兵法韜略也有很深的研究,初到的禦軍不瞭解,所以中了他們的圈套,好在姬行咎一向奉行結硬寨,打呆仗的策略,軍中從上到下節節穩固,好歹算是兩敗俱傷,不輸不贏。
雖然如此,這卻是個結結實實的下馬威,不止軍中上下人心浮動,就連朝堂上也響起了不一樣的聲音。
有姬行咎在的京城自然是清明如水,但其實裏頭的齷齪都是被藏起來的,遠的不說,先帝子嗣衆多,他臨終的時候在一群才華橫溢的兒子中間卻挑了個姬寧繼承皇位,爲的就是護住這些兒子們,姬行咎若想上位,左不過是逼姬寧禪位,然後尋個機會殺了他,同樣的,姬行咎已經殺了他一個做皇帝的兒子了,其他的那些皇子們再不放過,宗族,朝臣,百姓,誰會服氣他?
姬行咎看出了太宗的想法,卻沒在意,太宗出身不好,高祖皇帝那時節正逢亂世,娶了母後之後一直不生養,沒幾年高祖皇帝發跡,底下的人就送了他幾個美人,太宗的生母是個歌舞姬,歌舞姬這詞兒說的好聽,其實就是大戶人家養的私妓,太宗生母也是強人,跟了高祖頭年就生了長公主,次年顛沛流離中生下太宗,之後陸陸續續生下好幾個孩子,而母後卻是個嬌氣性子,四處戰亂就一直沒生,一直熬到天下大定那年才生下他,太宗吃過苦,所以心思要比尋常人更深一些,他總是習慣性的把人往最壞的地方想,他只記得自己不是他一母同胞的兄弟,卻總忘了他也姓姬。
太宗有九個皇子,姬寧排第六,他上頭五個哥哥個頂個的心機,要不是太宗去得早,年紀最大的大皇子也才十三四歲,撐不起江山社稷來,也就沒姬行咎什麼事了。
年紀雖小,幾個皇子卻都繼承了太宗的性格,對姬行咎這個皇叔充滿了恨意,沒多久京城各處傳言四起,都在說姬行咎急功冒進不堪領兵,一些抹黑他的話卻都有跡可循,不是清楚這些內幕的人根本編不出來。
太皇太後久不管事,自然,她被寵慣了,以前是高祖皇帝寵著,高祖皇帝沒了姬行咎寵著,對這些事情還真是兩眼一摸黑,就算清楚是誰做的,最多把人叫來,敲打提點一番也就罷了,真讓她做出什麼事情來,壓根不可能。
於是這傳言也就這麼斷斷續續的傳下去。
姚淺正在寫信,這信也不是寫給別人的,而是寫給姬寧的,她如今是閨閣女兒家了,不同以往,自然是不能單獨寫信寄到前綫去的,太皇太後就出了個主意,讓她給姬寧寫信,裏面夾帶一封給姬行咎的,等到了宮裏再由她轉寄給自家傻兒子。
不得不說這個法子挺好,免了私相授受的把柄,雖然他們兩個現在擺在一起,就是傷風敗俗的代名詞,但面子工程還是要做的。
姚淺從前一直沒機會看姬行咎寫的字,第一次拿到他在前綫寄回來的,類似於家書一樣的東西時還楞了楞,之後才想起回信。
現實總是不同於小說的,姬行咎的字跡和江嬴一點也不像,但是起承轉合間還是依稀能看出兩人一脈相承的地方,江嬴這個人少年隱忍自持,青年銳利如刀,中年沈穩無鋒,晚年斂息如龍潛,她見證了他所有的成長,從另外一個層次上來說,她就像是用他的眼睛活了一回,怎麼可能認不出他來?
姬行咎沒有需要隱忍的少年時光,高祖皇帝十分愛重太皇太後,對他這個唯一的嫡子也給夠了尊榮,只是他無法理解這個到了年紀卻一直不肯鬆口成婚的愛子,沒有第三代的保障,即使這個兒子再優秀,他也不會輕易的給出承諾,但最後即使是讓太宗繼承了他的皇位,他也記得給這個驕傲的兒子留一塊面君不跪的腰牌,姬行咎的少年時光衆星捧月,無人敢與爭輝。
如今的姬行咎處在青年和中年之間,他就像是一把鋒利的刀,正在反復的被打磨,磨去的不是光輝,而是戾氣,等刀劍無鋒,他這個人才是真正煉成了。
印象中的江嬴是不練武的,姚淺疑心是他懶,但是江嬴卻微微的笑著去摸她的頭,告訴她,天子的劍是這個世上最沒用的劍,不到山窮水盡,何必要天子出劍,而被逼到了天子出劍的地步,即使這劍練的再好,也無法力挽狂瀾的。姚淺覺得他的話非常有道理,雖然她還是覺得他懶。
姬行咎沒有被逼到出劍的地步,但也差不多了,軍中的人大半都是他的私軍,這部分的人幷不用他操心,主辱臣死,沒人會對他有意見,但是另外的一部分,那些從各地調撥的兵馬以及原本北方前綫的那些兵員,卻是他一時半會兒無法掌控得住了的。
姬行咎需要一場大勝來穩定軍心,羌人部落的首領也是這樣想的,他繼位的手段不甚光彩,想在族群中站穩腳跟,就必須讓他們過上好日子,秋冬之交是禦朝人收穫的日子,秋風涼爽討喜,帶著成熟的草木清香,所到之處人人臉上的笑真誠三分,對這些異族人來說,卻是牧草乾枯,牛羊餓死的前兆,要過冬,只有搶!
羌人部落是北方異族中最大的一支,占了總數的五分之三,足足二十萬的人,而且老少皆兵,前幾日有個押解兵見了被俘虜的羌人小孩不忍心,給他松了松繩子,第二天整個俘虜營的看守都被殺死,那孩子因爲覺得屈辱,在偷了鑰匙放了族人之後,摸到那兵卒的營帳裏,就用他給他鬆綁的陶碗碎片把人抹了脖子,事後俘虜都被抓了回來,審問清楚了情況,姬行咎讓人把俘虜拉到軍營邊上,挨個的砍了頭。
若只爲糧食,朝廷的難民多了,也沒見餓死多少,只要這些人願意放下兵器安生的當大禦子民,議和也沒什麼,但是這樣一個殺人如同殺鶏宰狗的原始部族,真的能講道理嗎?
姬行咎原本被議和派的人雪花般的摺子說動了幾分心思,出了這樣的事情,再也不想理會那些只會口花花的言官,轉過天就再次攻打起了被羌人部落占領的青原關。
這次姬行咎有了準備,何況異族一向擅長的是草原遊擊,論攻城守城,大禦人是他們的祖宗,僵持了四五日,城中糧草吃光,這下不用姬行咎攻打,這些異族人已經是拼了命的要突圍出去了。
姬行咎放開了個口子,異族人以爲那裏才是生路,城中兵馬一股腦的往那個口子湧去,被姬行咎早布下的人馬埋伏了個正著,這次一個俘虜也沒留,姬行咎讓人全都殺了祭旗。
青原關一役大捷。
戰報傳到京城,籠罩在整個京城上方的怪異氣氛才漸漸散去,聽說了姬行咎的血腥手段,衆人戰戰兢兢,誰敢保證這回傳了謠言,等宸王回京,不把那舌頭拔出讓他自己嚼了?更何況對外的戰事大捷可是件大喜事,這時候背地裏說人家主帥壞話,你是想落個通敵的罪名嗎?
如此,再也沒人敢傳姬行咎的事情,就連姚淳走出去,都比平日裏更受幾分尊重。
姚淺日子過的安生了,她也沒去特意打聽姬行咎的事情,能說的他在信裏都說了,好吧,對於姬行咎來說,好像沒有什麼事情不能和她說的,就連他處置俘虜的事情也沒略過,他倒是真的在把姚淺當成知音看,不覺得她會像尋常女兒家一般認爲他血腥殘暴。
慈不掌兵,姚淺自然能夠理解他的想法,只是她也不好表現的太過淡定,索性忽略掉他這一條,只挑了其他的來回。
京中與前綫一來一回甚遠,姬行咎去了整整兩年多,信只換過六輪,過幾日就是姚淺十九歲的生辰,就是按她那可憐的妹妹的年紀算,她也整十八了,按照大禦人的觀念來看,倒是真成了個老姑娘。
前綫的戰事其實差不多要定了,但是姬行咎的打算幷不僅僅是把異族趕回老家,他想做的是徹底滅掉羌人部落,打殘北方異族,時間熬得有點長,沒人敢在背後議論他,卻有一個更好議論的對象。
姚家的那位小姐今年已經十九,再不嫁人就嫁不出去了,宸王殿下在前綫久了,大約也早就忘了她,但是她曾以太後之尊進過宮門,又和姬行咎不清不楚,誰家青年才俊肯娶她?就是那尋常的秀才舉人也不敢接盤啊!
姚淺對此沒什麼想法,她是一定要等姬行咎回來的,她不信他會對不起她,但是姚夫人顯然很難接受自家女兒嫁不出去了這個事實,頭發急得一把一把掉。

第83章 攝政王

京城的清晨總是來得早一些,天還沒亮,外間已經人聲鼎沸,離姚淳上朝還有半個時辰,姚夫人爲他打點好,送他上了轎子。
姚淺的哥哥姚慎近日回京述職,因他本就是京城人,所以沒有住在吏部爲他們這些述職官員準備的房子裏,而是回了家。
姚慎十六歲娶了工部侍郎的女兒王氏,姚府家風正,雖然成婚後王氏一直沒有生養,姚慎也沒有納妾,這次回京述職,姚慎也帶了王氏回來。
如果沒有意外,她這個清廉的哥哥就要留在京城,做個京官了。
綉針在鵝黃的布料上穿梭來去,姚淺撐著頭看嫂嫂王氏綉花,王氏是個頗爲溫婉的女子,她這一世簡直比上一世還像是來休假的,教科書一樣的好父親,教科書一樣的好母親,教科書一樣的好哥哥,就連嫂子也是個教科書一樣的好女人。
“你哥哥今日一早就出去了,起得比鶏還早些。”王氏綉著花,低低的嘆氣,“能留在京城是命好,不能留誰也沒怪他。”
姚淺拿著個帕子比劃,聞言道:“哥哥爲官清正,吏部選官定然是要用他的。”
姚淳在刑部是數一數二的人物,嶽家也不拖分,工部侍郎王嚴王大人雖然不掌什麼實權,但是在京中左右逢源,大家都願意給他幾分面子,留京這樣的小事有什麼可擔心的。
王氏輕輕的嘆了口氣,望著姚淺,想說什麼還是放棄了,低下頭繼續綉花,倒是姚淺楞了一下,忽然道:“如今吏部是誰主事?”
吏部尚書即將告老,左右侍郎裏總有一個更重些,姚淳沒有得罪過人,但是姬行咎可不一定,有她這層關係在,也就解釋得清爲什麼哥哥明明考評極佳,卻拖了這麼多天沒有定下升遷官職。
姚慎原本的知府一職已經被卸下,若是一直被這麼不鹹不淡的放著,豈不是耽誤大好年華?姚淺曾經聽說過有得罪了吏部推官的地方官員的,考評之後被放在一邊,生生耽誤幾十年。怨不得最近家裏的氣氛變得有些怪異。
王氏見她楞住,嘆了一口氣道:“總歸是他們男人的事情,就是沒得官做,難道日子就不過了?”
姚淺猜出了幾分,“吏部有那幾位的人?”
隨著姬行咎不在京城的時間長了,先帝的幾個兒子漸漸長大,他們都是名正言順的皇子王孫,想拉攏人輕易得很,這兩年也著實做了不少事情。
王氏道:“聽說四皇子娶了吏部周侍郎的女兒做側妃。”
她點到爲止,幷不多言。
姚淺皺起眉頭,冷不防被帕子上的針戳了一下指尖,一點殷紅的鮮血滲了出來。
姚慎官職被放置還是小事情,姬行咎回來就能辦妥,這裏面藏著的更重要的訊息是,都敢把手伸進吏部了,還明目張膽的爲難朝廷命官,這些皇子們究竟是膽大包天還是有恃無恐?
姚淺不由得慎重了幾分。
王氏垂下眸子,想起母親的話,唇動了動,卻沒有說話,她做不來讓小姑子放棄宸王的事情,她能看得出來,小姑子待宸王是真心的,幷不是爲了攀附。
不多時,姚淳回府,他那頂小轎後面還跟了個小小的尾巴,這已經是姚家人習慣的事情了。
“母後!”
長大的兩歲的姬寧仍然是那張圓圓的包子臉,眼睛亮亮的,他穿著一身便衣,看上去就像是誰家金尊玉貴的小公子,再也不是之前畏縮小鵪鶉的模樣了。
姬寧一把把自己丟進姚淺的懷裏不挪窩了,看到王氏也在,他臉紅了紅,小聲的叫人:“姑姑好。”
王氏行了一個禮,她知道不好打擾陛下說話,很懂進退的告辭。
見王氏走時帶上了門,姬寧才放心的把自己又窩回去,抱著姚淺的腰,委委屈屈的說道:“母後,今天三哥又欺負我了。”
圓圓黑黑的大眼睛就像是掛了霜的葡萄,惹人心疼極了,要是姚淺真是他的母後,定然要把那個欺負他的人揪出來打一頓給他出氣。
“你呀,告狀都不會。”姚淺點點他的小鼻頭,“尋常的事情告狀要找皇祖母,其他的自己解決不了的就寫信告訴你皇叔,他有的是本事替你出氣。”
姬寧哼哼了兩聲,才道:“也就只能告狀了,我和鹹魚有什麼區別,好吧,是坐在皇位上的鹹魚。”
姚淺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死,知道是自己平時的口癖被姬寧學去了,無奈的搖搖頭,道:“權位固然重要,但爲了權位失了本心才是悲哀,寧兒你要記住,你皇叔給你的就是你的,他不給的,你沒有足夠的實力之前,不要去搶。”
姚淺知道這話其實是沒什麼道理的,姬寧是名正言順的皇帝,他才是該擁有一切的人,但是人的命是註定的,姬行咎該是天子,跑不掉。
姬寧卻不覺得沒道理,他原本就不是什麼正經皇帝,越是年紀小,衆人都不在他面前忌諱,他知道如果沒有皇叔,他根本不可能被父皇推上皇位,而父皇讓他繼承皇位的原因也不是那麼美好,他沒有抱任何的希望,皇叔給他的已經足夠多,如果他不要他的命,那麼拿走本就不屬於他的皇位有什麼呢?
姚淺心疼的摸摸他的腦袋,這孩子太乖巧也太懂事了。
姬寧抱著姚淺不放,他輕聲說道:“只是最近這些日子,和皇叔告狀也沒有用。”
姬寧靠近姚淺一些,在她耳邊道:“皇叔來信,打下羌人王庭指日可待,也許此戰過後,皇叔就能回來了。”
姚淺楞住了,他要回來了?
姬寧看著姚淺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朕決定,待宸王歸來,禪位於他。”
大禦開國不久,百廢待興,需要的不是一個岌岌可危的幼主,這江山社稷,他撐不下來。
姚淺沒說什麼,輕輕的拍了拍姬寧的背。
打了整整兩年,先時異族勇猛,個個悍不畏死,能和朝廷源源不斷的大軍拼得你死我活,但是後續無力,異族投降了許多次,姬行咎充耳不聞,繼續開戰。異族們看出他不死不休的打算,有的逃向更北的北方,有的被激起兇性,越發勇猛作戰,這兩年,姬行咎差不多已經把這些異族的底子掏空了。
最後一戰打得十分慘烈,無數的兵馬倒在羌人王庭前,更多的人踩著屍體奮力衝殺,馬蹄下的肉泥已經分不清究竟是異族人還是大禦人,姬行咎立在陣中,手中弓箭對準了百步外的羌人首領。
與此同時,羌人首領一把拔出手臂上的流矢,狠狠的朝他擲出那一箭,姬行咎微微側身,卻沒有挪動身形,他已經瞄準了羌人首領,絕不能錯失良機。
兩隻箭一同發出,羌人首領的箭中了姬行咎的肩頭,姬行咎的箭一箭封喉!
“拉木汗已死,給我殺!”
姬行咎按住肩頭的箭,狠狠的拔了出來,他的目光投向遠方,眼底的殺意漸漸化開。
這一戰,大勝。
隨著捷報傳來的還有姬行咎受傷的消息,傷勢不重,只是回京的時日要拖延些日子,姚淺還沒松下一口氣,就收到姬行咎的信。
信裏只有一句話:凱旋日,迎親時,待我歸京。
姚淺差點沒把這信撕碎了還回去,讓她等了足足兩年,什麼追求的花樣都沒,就想憑著一封信娶她?想的真美!
嘴上這麼說,手裏還是把信握得緊緊的,臉上帶出了紅暈來。
北方異族從前朝起就存在,是多少代皇帝的心腹大患,宸王這次能把異族徹底除去,這功勞太大,賞無可賞,封無可封,京中不知怎麼的就傳起姬行咎意圖造反的事情來。
看著底下大臣爲了宸王歸京到底準不準他帶兵馬的事情吵翻了天,姬寧頭疼極了,他年紀小,性情又太柔軟,壓根制不住這些人,他沒有親政,說話和放屁沒什麼兩樣,底下兩派大臣吵得歡,等吵出一個結果來,內閣請了玉璽蓋個章,就是他姬寧的聖旨了。
姬寧越發的想禪位,他甚至翹首期盼著皇叔歸京。
姬行咎沒有讓他失望,朝中吵出的結果是讓他帶一千兵馬進京,全當護衛,也許是他不在的這兩年,京中的人都忘了他才是主事的那個人,姬行咎壓根沒理那什麼所謂的聖旨,大軍浩浩蕩蕩,一路朝京城奔襲而來。
京中衆人都傻了眼,好算是想起攝政王的威名來,上面的人不敢做聲了,卻難掩京中各處滋生的流言。
“聽說了嗎?宸王要謀反!”
“大軍幾十萬人啊!聽說宮裏那位遺詔都寫好了。”
“宸王是嫡子出身,原先就該……”
一傳十,十傳百,姬行咎還不知道,他急著回來娶媳婦的這種行爲,已經被傳成了野心勃勃攝政王率領大軍千裏奔襲只爲皇位。

第84章 問君不疑

姬寧的禪位比想像的來得更快,姬行咎大軍歸京的那日,他率群臣相迎,沒有通知任何人,從懷中取出玉璽,就那麼直直的跪了下去。
群臣頓時如死寂,姬行咎盯著他這個年紀尚小的侄子看了很久,接過了玉璽。
百戰歸來,登基爲帝,一切恍然似夢。
不知爲何系統一直沒有催促姚淺離開這個世界,確認了自己能在這個世界活很久之後,姚淺最終還是接受了姬行咎,大婚那日,仿佛前世今生重疊,姚淺有些恍惚。
這次她留的時間要比上一世短一些,姬行咎在原本的軌跡裏是沒有子嗣的,姚淺也沒有生下孩子,後來姬行咎過繼了姬寧,讓他繼承了自己的皇位,姚淺本來一直擔心姬寧的命格會承受不住,但是經過了許多年的歷練,姬寧竟然也逐漸成爲了合格的太子,到了後來,姬行咎基本上就不理事了。
她和姬行咎的相處幾乎就像是每一對夫妻都會經歷的那樣,從熱情轉變成平淡,從平淡化做親情,姚淺總覺得這段人生幾乎是上一世的翻版,仿佛程序般,美好又不真實。
回到系統空間,衰老的身體再度恢復年輕的樣子,姚淺已經能夠很平靜了,她不知道自己現在還能不能算是個正常人,但是她肯定自己沒有瘋。
姚淺第一次沒有要求去看後來的事情,她沈默了很久,才開口道:“治療,已經結束了嗎?”
系統機械的聲音裏聽不出意外:【宿主的心理狀態恢復,治療已經結束】姚淺用一隻手捂住眼睛,不讓眼淚流出來,她早該知道的,這個世上哪裏來的那麼多美好,江嬴和姬行咎即使是同一個人的轉世,也不會相似到那樣的程度,除非這兩個人都是程序設定好的。
姬寧的任務簡單到無以復加,而她居然還會以爲系統給她做出了讓步。
她的情緒不穩定,需要漫長的時間來治療,一世不夠就兩世,安排了那樣一個人伴隨她左右,只是爲了安慰她那顆可笑的心罷了。
系統等了一會兒,似乎在等她的情緒恢復,才緩緩的道:【宿主如果喜歡治療程序,完成任務之余,可以隨意進入治療世界,我們會爲宿主安排最好的治療程序】姚淺嗓音乾澀:“治療程序……都是這樣安慰其他的任務者的嗎?”
系統的聲音沒有什麼起伏:【時空管理司的任務者每一個都任職百年以上,宿主是個特例】言外之意,別人都不需要這個東西。
姚淺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她道:“能讓我看看其他的任務者都是怎樣完成任務的嗎?”
系統沒有回答,但是光圈亮了亮,很快,一個眉眼清秀的少女浮現在光圈上空,姚淺看到她面前的任務面板,那雙靈動的眸子在各類任務中掃過,最終確認了一個枉死的皇後發布的任務,她看著那個少女附身在年少的皇後身上,面對著花心的皇帝,虎視眈眈的妃嬪,冷眼旁觀的太後,遊刃有餘的行走著,毫不拖泥帶水的完成了那個皇後的心願,然後脫離那個世界,她也在那個世界停留了很久,但是脫離之後,她仍然還是那副少女模樣,仿佛一絲陰霾也沒有帶回來。
光圈持續閃動,其他的那些任務者們大同小異,大部分的人都能做到隨時脫身,偶爾有人在任務世界遇到了喜歡的人,他們就會選擇在那個世界停留一些時間,陪著喜歡的人到最後,但是沒有一個人把情緒帶到下一個世界,仿佛過了就忘了。
系統靜靜的說道:【人的轉世是洗去過往記憶,投胎變成另外一個人,即使靈魂波動是一樣的,人也不是原來的那個,任務世界,也是輪回】姚淺看著那些任務者們熟練的完成任務,有人能憑一己之力改造世界,有人把握人心精細入微,有人手段狠辣一擊即中,不得不說,這些人的人生十分精彩,她甚至有些懷疑,習慣了這些之後,她真的還能回到從前嗎?
系統道:【這裏的每一位任務者都身帶大氣運,所以能夠改變世界,他們死後自然而然的成爲了時空管理司的任務者,而宿主的靈魂波動十分特別,能夠改變的是攜帶大氣運的人,宿主無法完成發布給正常任務者的任務,而別人也無法完成宿主能完成的任務】姚淺深吸一口氣,“所以我就沒有了自主權?甚至連感情都被你們以治療的名義踐踏?”
系統沈默了一瞬:【宿主不喜歡治療程序,我們保證不會再爲宿主安排】姚淺幾乎要被氣笑,她道:“我想我應該有權利像他們一樣生活。”
她指著光圈裏那個從任務世界脫離後,回到自己的系統空間裏,抱怨任務接的有些頻繁,和自己的系統討價還價,還要了一個月假期的男人,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普通的員工,任務對他來說只是一種工作,那種輕鬆的狀態是裝不出來的。
系統頓了頓,道:【那是六星級任務者,完成任務千以計數,所以擁有絕對的自由權,當然,宿主和其他人是不一樣的,算起來,宿主只要再完成五個任務,就可以升爲三星級任務者,擁有任務自主權】姚淺咬牙,所以她是進了一個黑公司,想要人權需要自己努力?
【宿主……】
姚淺不再多說,冷冷道:“請求投放世界。”
系統沒再說什麼,姚淺只覺眼前一陣白光閃過,意識就陷入了模糊之中。
臀上一陣一陣劇烈的幾乎讓人麻木的疼痛傳來,姚淺咬牙,覺得系統肯定是公報私仇了,要不然她怎麼一穿越過來就是被人按在地上打板子的?
疼痛讓人清醒,姚淺卻被一道一道的治療衝擊的意識模糊,朦朦朧朧間,她的下巴被人擡了起來,一道低沈的聲音在她上方響起。
“把小姐送回去。”
姚淺伸出手想要打掉捏著她下巴的手,但是四肢無力,手擡起來,只碰到了男子一片衣袖,隨即被狠狠揮開。
姚淺被源源不斷輸入她腦海的資料衝擊的暈了過去,再醒來已經在床上了。
看完資料,姚淺恨不得朝天比個中指,果然上一個世界就是純讓她放鬆的吧?難度點壓根不是一個級別的!
這個世界姚淺不叫姚淺,因爲她的身份幷不是系統僞造的,而是真的有這麼個人,她是江南顧家的嫡長小姐顧畫屏,十二歲那年父親獲罪,滿門抄斬,按理女眷是要充官妓的,所以顧畫屏在宣旨當天撞柱自盡,沒想到一醒來,床榻前就站了一個男子,自稱是她父親的好友,替她改頭換面,還收了她做義女。
如果這是一個改頭換面爲家人報仇的勵誌故事也就算了,問題是顧畫屏拿的根本不是女主人設,而是妖艶賤貨女配的劇本,她愛慕上了那個救她的男子,也就是她的義父。
救她的男子叫王不疑,姚淺的任務對象,也就是這個世界的大氣運者,人家拿的是起點男主劇本,出身大周王朝最大世家的王不疑起初只是個三房庶子,偶有一日劇情開啓,從救下周帝開始,朝野兩道通吃,開掛的人生不需要解釋,總之人家沒幾年就打倒帝國主義自己上位當皇帝了,自然,起點的特産總是少不了美人作伴,王不疑心裏有個白月光,手裏拿著紅玫瑰,身邊姹紫嫣紅花開遍,顧畫屏卻是個例外。
顧畫屏的哥哥是王不疑最忠心的小弟,顧家就是因爲他而滿門獲罪,顧畫屏的哥哥臨死托孤,求他照料自己的妹妹,也許是深深瞭解自家主子對女人的魅力,顧哥哥求王不疑收了妹妹做義女。
王不疑幷不是真的起點男主,他出身最尊貴守禮的王家,女人和女兒是不同的,就算沒有血緣,他也絕不會動顧畫屏一根手指頭,但是顧畫屏卻愛慕上了他,最終鬱鬱而終。
按照原本的軌跡,王不疑是不應該有白月光的,那個占據了他心裏白月光位置的女人是個穿越者,來的目的就是奪取王不疑的氣運,去彌補自己的世界,如果一直這樣下去,王不疑的大氣運會隨著心頭的那道白月光流失乾淨,這個時空就會廢棄掉,姚淺要做的就是取代那個穿越者,成爲王不疑心裏的白月光。
問題是,這個身體的主人,顧畫屏,她剛剛爬上了王不疑的床,被人家棄如敝履的丟出來,還打了板子。
姚淺簡直想穿回去,捏著系統的脖子問問它到底什麼居心啊!卡的時機可真好啊!顧畫屏被王不疑厭棄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之後她就再也沒見到王不疑,傷病加上抑鬱,這才一病不起,香消玉殞。
這時王不疑還沒當皇帝,卻已經掌控了整個王家,他的身邊已經陸陸續續有了好幾個女主,而那個穿越者白月光,就是在顧畫屏死後不久出現的。

第85章 問君不疑

姚淺趴在床上睜著眼睛,顧畫屏是十二歲左右來到王家的,過去兩年,還有一年不到的時間及笄,然而她沒等到及笄那天,人就去了。
心一抽一抽的疼,也許是用了人家的身體,顧畫屏的那種近乎絕望的感情對姚淺也有了一些影響,從她的那些短暫的可憐的和王不疑相處的記憶來看,這個少女愛慕上王不疑幷不是她的錯,在她最絕望的時候這個男人出現救了她,情竇初開的年紀遇到這樣一個人是幸運,更是災難。
腦子裏亂哄哄的,一會兒是顧畫屏的記憶,一會兒是資料的衝擊,姚淺緩了很久才緩過來,臀上一陣一陣的疼痛傳來,四肢完全提不上力氣,仿佛一口呼吸都用盡了全力,但是姚淺知道,王不疑讓人手下留了情,五十板子可以生生把一個人打爛,也可以像她這樣只是疼,顧畫屏的死,其實是她自己放棄了生命。
“小姐,該換藥了。”
見姚淺垂著眸子不說話,丫鬟上前輕手輕腳的掀開被褥,給她換藥。
姚淺接收完所有的資料,有氣無力的擡眼,聲音發啞:“義父他不來看我嗎?”
“三爺中午出去了。”丫鬟淡淡道。
姚淺察覺給她換藥的丫鬟幷不如何忠心,她甚至連面子工程也不願意做了,這和顧畫屏的記憶不符,自然,在顧畫屏眼裏除了王不疑也沒有別人了,這樣的小事,她又怎麼會在意呢?
正是這一點,才會被人背地裏鄙夷吧。
姚淺閉了閉眼睛,輕聲道:“我睡一會兒。”
丫鬟利落的換完藥,行了一個禮就出去了,門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
姚淺閉上眼,她要做的是先把身體養好,想做林黛玉,王不疑卻不是賈寶玉。
姚淺仔細的看了一遍資料,大概是因爲自小被嫡母虐待,長大之後,王不疑就開始喜歡年輕嬌嫩的少女,最厭惡那些看上去端莊賢淑的女人,顧畫屏只有十四歲,花開一樣的年紀,嬌嫩的就像是水一樣,從這一點來說,應該是很符合王不疑的審美的。
那個穿越者一開始失敗過很多次,利用了無數的手段才摸索出王不疑喜歡女人的什麼模樣,改頭換面,精心設計,才占據了王不疑心底最柔軟的位置,姚淺得以從資料中看到王不疑的一切喜好。
王不疑有隱疾,是自小被嫡母虐待出的,他對成熟的女人有一種天然的敵意,因爲無法真正征服一個女人,所以他喜愛天真不知事的少女迷戀他的樣子,甚至刻意玩弄她們的感情,得到心理上的滿足。
此外王不疑還是一個極度自卑又驕傲的人,他是庶子出身,偏偏還生在大周第一世家裏,從小得到的種種待遇讓他極度敏感,他厭惡那些出身高貴的女子,甚至不願意多看一眼。
看完資料姚淺都震驚了,這些喜好簡直就是爲顧畫屏量身定做的,顧畫屏年紀小,性情單純,迷戀他到不可自拔,雖然出身不低,但是顧家已經滅門,她只是個依附於他的孤女,唯一的缺陷就是,他認了她做女兒。
是的,就是這唯一的缺陷,王不疑不會對顧畫屏有一絲旖旎的想法。
姚淺揪揪頭髮,幹等是肯定不行的,顧畫屏已經爲她現身說法了,事實上她也沒法一直被動的窩在自己院子裏,就算她不像顧畫屏,努力把自己養得身體棒棒噠,也許到了年紀,王不疑就隨意找個人把她嫁了。
這真是一個燒腦的任務,姚淺忍不住爲自己掉了兩滴眼淚,揪著頭髮睡著了。
門發出一聲細微的響動,一雙玄底金邊的靴子緩緩踏了進來,床榻上趴伏著的少女臉上還帶著些許的淚意,沈沈熟睡著。
王不疑伸出手,用大拇指輕輕抹去了少女腮邊的淚珠,然後用帕子緩緩的擦手,他的動作隨意,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矜貴,那雙沈澱了歲月的眸子靜靜的打量著床榻上熟睡的少女。
喜歡他的人太多了,公主,閨秀,丫鬟,妓女,甚至那些自詡高貴的名門夫人,顧畫屏原也沒什麼不同,他不會去打斷她們的奢望,他喜歡玩弄她們的過程,但是顧畫屏不行,她有個驚才絕艶的哥哥,千裏馬爲他而死,他得供著她,她是他千金買來的馬骨,所以顧畫屏要過得好,過得比誰都好。
多可憐吶,她是這麼的喜歡他,拋棄了名門貴女的尊嚴,獻祭一般的想要對他獻出她最珍貴的東西,而他卻不屑一顧,煎熬嗎?或許。
王不疑輕輕的按了按姚淺嬌嫩的唇瓣,桃花一樣的色澤,讓人很想看到它蒼白時的樣子。
美好的東西,毀滅時才是最美。
王不疑輕笑一聲,手裏的帕子落地,他轉身,擡腳踏過,仿佛在嘲諷的踏過一地破碎的少女芳心。
姚淺正好醒來,一眼就看到了那毫不留戀轉身而去的身影,她喃喃道:“義父……”
王不疑沒有停留,甚至連腳步頓一頓都沒有過,姚淺知道,要是現在不留下王不疑,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見到他了,她咬牙,強撐著從床上翻到床下,臀上的劇痛讓她意識一時都有些模糊,姚淺狠狠的咬了一口自己的舌頭,讓自己清醒過來。
顧畫屏既然已經走了癡情路綫,她也就只能這樣下去,姚淺咬牙,她本來想站起來,但是使不上力,只有爬。
王不疑已經走到了房門外,姚淺一邊爬,話裏帶上了哭腔,“義父……你再看我一眼,就一眼,好不好?”
“義父……”
少女的聲音絕望,仿佛用盡了一生的力氣只等自己一個回眸,冷血的男人也受不了這樣卑微的哭求,王不疑腳步微頓。
姚淺努力的爬了幾步,臀上一陣濕意,姚淺知道是傷口裂開了,她咬牙,繼續爬。
“義父,求您,不要討厭畫屏……”姚淺低泣道。
王不疑微微側身,垂下眸子看她,他的眸子狹長,眼尾微微上挑,他的年紀已經不輕了,但是歲月只爲他平添一份矜貴的魅力。
姚淺眼前都在發暈,手心被地面磨得通紅,隔著一層雪白的褻褲,臀上的傷口裂開,鮮血滲透出來。
王不疑輕聲道:“何必呢,我會替你安排一門最好的親事,公主也比不上。”
姚淺努力的擡起頭,她的視綫已經對不準王不疑了,只能朝聲音發出的方向看去,她的聲音有些幹啞,“畫屏,喜歡義父。”
她喃喃的說著,仿佛自言自語:“義父救下畫屏那天,原本畫屏是想自盡的,但是就看了義父一眼,就那麼一眼,畫屏就活過來了,義父就是畫屏的全部。”
王不疑靜靜的看著地上掙紮著想要靠近他的少女,眸子裏看不出悲喜。
姚淺終於能夠碰到王不疑,仿佛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抓住了他皂色的袍角,擡起臉龐時,兩行清淚流下。一路爬過來,她覺得她的屁股可能已經裂開了,疼得眼淚根本就止不住。
她的眸子含淚,顯得那麼清澈,她看他的眼神充滿迷戀,王不疑發覺他有些喜歡這雙眸子。
她可真小,若是她知道了顧家滿門是因他而死,這雙眸子會變成什麼樣?
王不疑俯身,輕輕的擡起姚淺的下巴,聲音低沈,有些沙啞:“就這麼喜歡我?”
姚淺只是哭,她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她現在就知道她屁股疼!
王不疑有些垂憐的用大拇指撫了撫她的嘴唇,柔聲道:“真是個可憐的孩子。”
仿佛他是個再慈愛不過的父親。
疼痛模糊了意識,姚淺把心一橫,在黑暗來臨之前,努力的仰起臉,在王不疑冰冷的嘴唇上輕輕碰了碰,閉上眼睛,眼角劃過一滴淚,草,屁股太tm疼了。
王不疑頓了頓,把人抱了起來,朝房間走去。
顧畫屏的院子之前幷沒有這麼清冷,王不疑無意養出一個驕縱的公主,但基本的總要給,昨夜他讓人打顧畫屏板子,順手讓伺候的人都離開,只給她留了一個伺候日常起居的丫鬟。
這一點在他對顧畫屏有些改觀之後變得格外刺眼起來。
王不疑把人輕輕的放到床上,愛憐的摸了摸那張淚意朦朧的臉龐,輕聲道:“來人。”
一直守在院外的侍從連忙進來,在王不疑面前跪下。
“去看看伺候小姐的丫鬟在幹什麼。”王不疑輕柔的說道:“要是在給小姐準備晚膳就罷了,要是在做別的什麼,就別讓她再做事了。”
侍從微顫,連忙應是。
王不疑輕輕的撫摸過少女失血的蒼白唇瓣,有些漫不經心道:“讓伺候的人都回來吧,女兒再不乖,做父親的,總是會心軟的。”
最後一句話,仿佛低喃。

第86章 問君不疑

姚淺醒來的時候幷沒有見到那個伺候她換藥的丫鬟,五六個小丫鬟在屋裏伺候,外間的人只有更多,她一睜開眼睛,一個相貌溫婉的丫鬟就上前,態度恭敬。
“小姐可想用些膳食?”
姚淺瞇著眼睛看她,從顧畫屏的記憶來看,這就是之前伺候她的大丫頭紅雲,後來她被王不疑厭棄,就再也沒有見過她了。
這是一個好的開頭,姚淺心裏松了一口氣,看來王不疑幷沒有徹底厭棄她的打算,她現在的處境已經被顧畫屏好了許多。
當務之急是養好自己的身體,不過該做的面子工程還是要做的,畢竟她現在可是一個愛慕王不疑至深的少女,一醒就胡吃海塞未免太崩人設了。
姚淺露出些許失落的神色來,好似完全沒有註意自己的待遇不同了一樣,“義父他……還是走了嗎?”
她的眼神黯淡下來,顧畫屏生了一副林黛玉的相貌,眼波流轉間滿是楚楚動人之態,像這樣垂下眸子,眼裏帶上輕愁,簡直美得讓人心碎。
紅雲眼裏微微閃過什麼,口中勸道:“小姐的心,三爺定是知道的,還是養好身體要緊吶。”
姚淺微微頓了頓,原本她就是順手而爲做個戲,沒想到紅雲是這個回答,顧畫屏看不透徹,這個看上去十分精明的大丫鬟也看不懂?就算她不知王不疑有隱疾,但是她和王不疑之間有一層父女名分在,紅雲開解她的話卻是把她放在了姨娘侍妾的位置上,隱隱還有些養好身子再做打算的意思在裏面。
默默把這個看上去很像忠仆的大丫鬟圈到了需要提防的範圍裏,姚淺蒼白著唇,低聲道:“是,養好身體要緊,死了,就再也見不到義父了……”
她低聲喃喃,話裏帶著讓人心碎的迷戀。
姚淺身上有傷,用了小半碗粥也就放下了,不多時,外間有人通傳,說是三爺派了禦醫來給小姐看診。
禦醫和太醫不同,前者是專門給皇帝妃子看病的,後者卻是只要入了太醫院,就能被尊一聲太醫,王公大臣們使喚太醫如同使喚尋常大夫,對禦醫卻不敢。也只有王不疑如今權傾朝野,才大半夜了宮門落鎖還能叫來當值禦醫。
王不疑幷沒有封鎖姚淺被動家法的原因,因爲在王家,壓根沒人敢多說一個字,禦醫自然也是不清楚的,紅雲給姚淺放了床簾,年老的禦醫問過了病情,顫顫巍巍的讓丫鬟給姚淺的手腕上系了金綫,隔著一道屏風和床簾,細細的診脈。
這樣懸絲診脈的手段姚淺不是沒見過,一般有這種醫學水平的禦醫都是太醫院裏傳說級的人物了,只有皇後,高位的妃嬪和公主才能用。
禦醫診完脈就走了出去,屏風挪開,床簾拉起,外間隱隱有人聲在交談,其中蒼老的那個聲音自然是老禦醫的,另外一道,卻是王不疑!
姚淺身上疼得要死,那聲音又輕,眼睛一閉就睡了,她一點精神都沒有,才懶得和王不疑演苦情戲,知道他還關心自己就夠了。
“小姐身上的外傷倒是沒什麼大礙,將養些日子也就沒事了,只是……”禦醫頓了頓,擡眼看向王不疑,試探著道:“君侯既請了老朽來,怕也是擔心小姐的緣故吧?”
王不疑頷首,“說來慚愧,我就這一個女兒,如珠如寶的養到現在,最是見不得她犯渾,故此讓人動了家法,原本想小懲大誡,但是終歸不忍心,怕出什麼問題,所以冒昧請了先生來看看。”
他沒說動家法的原因,禦醫也不敢問,只是沈吟了一番,道:“小姐的傷勢……說來同老朽曾經見過的癥狀有些相似。當年西涼府一位將軍回京述職,得罪了梁王殿下,王爺命人杖責他十下,事後讓老朽去醫治,那時老朽學藝不精,只以爲是外傷,留了藥方就走了,沒想到次日那位將軍暴斃。”
王不疑靜靜的看著老禦醫:“杖責之人本就是自小習練,可以輕輕一棍打死人,也可以重重百下皮肉傷,但我王家的家法,是沒有打死這一項的。”
老禦醫有些尷尬的撫了撫鬍子,他原本就是爲了不惹麻煩才隱晦的提點了幾句,沒想到王不疑話說的這樣直白,他倒是不好推脫了。
“君侯誤會了,小姐的外傷不打緊,難就難在杖責之人有意無意的打在了小姐小腹處,看上去輕微,然……”禦醫欲言又止的看了看王不疑。
“直說無妨。”
老禦醫嘆氣:“小姐這輩子,怕是不會再有子嗣了。”
他原本以爲這樣重的杖責,是因爲這位小姐做出了什麼有辱門風的事情,但是他細細察看了一下脈象,發覺這位小姐是處子,沒有滑脈之象。
王不疑眉心一皺,誰會對顧畫屏下手?還是這樣的狠手?
姚淺醒來的時候,老禦醫已經走了,留下的是每天不間斷的苦藥和外傷藥膏,禦醫就是禦醫,那藥膏抹上去涼涼的,幹了之後形成一道緊貼著傷口的薄膜,像是結疤了一樣,傷口就不疼了。
小半個月的功夫,姚淺就能下床了走走了,痊愈的速度讓老禦醫都震驚了,姚淺急啊!傷不好她怎麼去見王不疑啊!她受傷的這段時間,王不疑從來沒有來見過她,好感度那一欄明明白白的寫著個零,簡直讓人絕望。
這日傍晚,姚淺在院子裏轉了轉,紅雲扶著她,沒走兩圈,忽然院外一個小丫鬟跑進來,歡天喜地的說道:“小姐,三爺派人來給小姐送東西啦!”
姚淺有點囧,是她錯怪紅雲了嗎?爲什麼她一個院子裏的下人都是這樣,她有種自己不是王不疑的義女,而是一個不受寵的姨娘的錯覺。
而她還不能對這種態度表現出反感的情緒來,因爲顧畫屏是個天真的小姑娘,她不懂這些,她深深的愛著王不疑,所以踏馬的只能讓人把她擺到這個位置上還要保持微笑啊!
姚淺鬆開抓著紅雲的手,朝前走了幾步,臉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來。
小丫鬟歡喜的說道:“小姐,三爺沒有忘了你!”
我謝謝你全家!
姚淺努力不讓自己的青筋迸出來,這時一列侍從走了進來,每個人的手裏都捧著一個紅綢蓋著的托盤,打頭的是王家大總管王福,他生得圓潤喜慶,眉眼彎彎。
“老奴給小姐請安了,三爺剛得了宮裏的一批賞賜,讓老奴送過來。三爺一得賞就想起小姐來了,小姐真是三爺心尖尖上的人兒吶。”
王福笑瞇瞇的說道,他伺候了王不疑十幾年,對他的隱疾清楚得很,第一次見到有女子被從自家主子床上丟下來還能活命的,而且自家主子還給了不同尋常的關註,這一點,就值得他放下身段去討好。
姚淺恰當的露出一點歡喜,一點不可置信,她喃喃的說道:“那義父怎麼不來看我呢……”
她露出失落的神情來,“是了,我這樣不知廉恥的女兒,義父必是厭棄了的。”
王福嘴角抽了抽,伺候了主子這麼多年,他對主子的喜好瞭如指掌,主子的態度哪裏像是厭棄了小姐?主子身上有隱疾,越是離小姐離得遠遠的,越是好事。
畢竟,做了三爺的女人,哪裏還有人敢娶?
說是這麼說,王福可不敢多嘴,他勸了幾句,仍是那張笑瞇瞇的臉:“小姐看,這些是番邦進的寶物,宮裏的貴主子都不敢多挑,三爺讓人全給小姐送來了。”
他掀開一道紅綢,想用珍寶來轉移姚淺的註意力。
紅綢下俏生生的立著一尊白玉觀音,蓮花臺上的觀音十分俊美,他眉眼微垂,仿佛在憐憫衆生,一看就是上品中的上品,姚淺意興闌珊的看了一眼,繼續努力演苦情戲。
王福是王不疑身邊最得力的大總管,他在王不疑面前提一句,比別人說十句都有用,姚淺現在迫切的想要見到王不疑,對這些看慣的珍寶一點興趣都沒有。
王福把這些都看在眼裏,心下暗嘆這樣癡情的女子可不多見,卻是不敢在王不疑面前多一句嘴的。
他不多嘴,不代表王不疑不問,事實上王不疑那天幷沒有太在意自己那個名義上的義女,只是得了宮裏的賞賜,他不想要,這時才發覺自己院裏幷沒有可以賞賜的人,不知怎的就想起那雙含淚的眸子來。她那樣喜歡他,得了他給的東西,會很開心吧?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忽然就有了這樣的念頭,甚至在王福回來之後,還特意問了她的反應。
王福斟酌了一下,道:“主子送的東西,小姐自然是很喜歡的,只是小姐惦記著主子,一直問老奴,主子什麼時候來看她。”
王不疑挑了挑眉,指腹輕輕的摩挲了一下翠玉的扳指,漫不經心的道:“那就去看看她吧。”

第87章 問君不疑

顧畫屏的院子叫梨花院,不大卻很精緻,上上下下伺候的人有二十來個,王不疑沒有女兒,王家也沒有和顧畫屏同齡的,也就這麼養著。
王不疑來的時候正是傍晚,夕陽西下,一院的梨花盛放,他擡腳進了院子,晚霞落在他身上,一瞬間竟然有了些光芒四射的意思。
姚淺楞了楞,她這也算是第一次正眼看王不疑了,當她和他面對面,視綫相對的時候,她才發覺顧畫屏的記憶實在騙人,她愛慕著王不疑,把他的形象不知道美化了多少。
王不疑的年紀不輕了,他的面容俊美,就像是無暇的美玉,但是眼底卻充滿了深沈與睿智,透出一股矜貴的距離感,和他的視綫對上,姚淺幾乎有一種被看透的錯覺。
擡腳進了院子,王不疑一眼就見到了立在梨花樹下的義女,她穿著一身淺色對襟襦裙,眉眼裏一股淡淡的愁緒,聽到他的腳步聲,她側身來看,見到他,仿佛不敢置信,楞住了似的站在那裏。
顧畫屏生得極美,姚淺第一次拿到鏡子的時候就被震住了,眉如遠山,眼帶秋波,瓊鼻微翹,櫻唇半開,真正的絕色佳人。
王不疑卻只是輕輕的挑了一下眉,道:“站在花樹下做什麼,留神招了蟲子。”
姚淺反應過來,臉微微的紅了紅,上前,她看著王不疑,仿佛眼睛也捨不得眨似的,小聲道:“義父,真的是你嗎?”
少女眼裏的迷戀讓人心情大好,王不疑彎了彎唇角,擡手獎賞似的摸摸她的頭髮。
“前一陣公務忙,小姐可有好好養傷?”後一句話卻是對紅雲說的。
紅雲連忙上前,恭恭敬敬的說道:“回三爺的話,李禦醫來看過,小姐的傷勢已經沒什麼大礙了,再好生修養一段時間,說不得還能趕上安寧公主的桃花宴。”
紅雲已經快二十歲了,她的相貌雖比不得顧畫屏楚楚動人,卻也十分美貌,尤其她眉眼間比其他的小丫鬟們多了一絲成熟的風韻,微微笑著的時候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分外招人。
王不疑眉頭微挑,卻沒有搭理紅雲的意思,他甚至不著痕跡的拂了拂衣袖,看向姚淺。
“身上還疼嗎?”眉眼矜貴的男子露出些許擔憂的神色,看著她的眼睛裏,仿佛只能容下她一個人。
如果姚淺沒有經歷過一步步爬到他腳下的時候,王不疑的這種關心說不定還真能打動她一二,但是有了顧畫屏的記憶和系統給的資料,她一點想法也沒有,但面上還是露出微微的紅暈來。
“傷口不疼了,只是不能久坐。”姚淺面露紅霞,輕聲細語,她擡眼看了王不疑一眼,忽然流露出一絲小心翼翼的神色,“義父可以陪畫屏一會兒嗎?就一會兒。”
王不疑定定的看著她,良久才道:“擺膳吧。”
這是要和她一起吃晚飯的意思了,姚淺儘量讓自己不要興奮的太明顯,臉頰上兩團紅暈卻是掩蓋不住的。
不多時,飯菜上桌,姚淺平日裏吃的清淡,她不說,也沒人在意她,這回卻是三爺要在這裏用膳,廚房裏掏空了心思,即使只是八葷八素四湯三點心的尋常式樣也讓他們做了花,姚淺都不知道原來自己的梨花院也是有大廚的。
食不言寢不語,若是親近的人也就罷了,她和王不疑之間的關係幷沒有達到這個程度,事實上王不疑肯和她一起吃這頓飯,姚淺都有些意外來著。
王不疑用膳的姿勢很優雅,完全看不出自己的習慣來,姚淺低下頭,一口一口的喝著熱騰騰的白玉圓子羹。
大戶人家講究吃個七分飽,不多時王不疑就放下了筷子,姚淺其實五分飽都沒有,光顧著琢磨王不疑了,見他停筷,也只有放下。
“三月三是你的生辰,去歲沒過成,今年可有什麼章程?”王不疑看向姚淺。
顧畫屏十二歲家破人亡,那時她懂得看人眼色,知道王不疑幷不是什麼父親的至交好友,哪裏有心思過什麼生辰,沒想到王不疑反倒記起來了。
姚淺垂下眸子,“都聽義父的,只要不給義父添麻煩就夠了。”
王不疑輕笑一聲,“那就按著去歲平湖郡主的規格做一場,你還在孝期,不宜太張揚了。”
姚淺臉色忽然一白,她一來就遇到這麼多事情,又沒人提醒,自然就把孝期的事情忘了,而顧畫屏,孝期裏爬上男人的床,這個鍋卻要落到她頭上去了。
王不疑眉頭輕挑,看向姚淺,“怎麼了,不高興?”
姚淺握在袖子裏的手狠狠的掐了一把自己大腿,頓時眼睛裏充滿了淚意,她擡起那雙淚意朦朧的眸子看向王不疑。
“我……我竟忘了,”她的聲音裏帶上一絲癡癡的意味,“畫屏不知廉恥,心丟了,魂丟了,把什麼都丟了個乾淨……”
淚眼朦朧的少女擡眼看著他,就像是在看一生的信仰,虔誠而絕望,她就像是一隻迷路的小鹿,他只要俯身去摸摸她的腦袋,就能將她俘獲。
王不疑心中微動,一股久違的征服的快感湧上心頭,他微微低眼看向自己的義女,她是那麼的小,那麼的單純,他可以肆意的玩弄她,畢竟,不自愛的孩子要受到懲罰。
王不疑微微靠近姚淺一些,把手裏的帕子遞過去,見她接過,才道:“畫屏小,不懂事,顧兄若是在,會原諒畫屏的。”
姚淺看著王不疑,仿佛迷途中的孩子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真的嗎,父親真的會原諒我嗎?”
王不疑溫柔的看著姚淺,好像是一個十分慈愛的父親,他輕輕的擡起姚淺的下巴,大拇指摩挲過她的唇,力道不輕不重,嬌嫩的唇瓣卻很快紅了起來。
“義父……”姚淺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王不疑輕聲細語的說道:“畫屏說,喜歡義父,可是真的?”
少女的臉微微紅了,王不疑卻笑了,幾乎帶著一絲殘忍的意味,說道:“是了,我都忘了,畫屏連夜半上我床榻都肯,自然是喜歡的。”
姚淺的臉白了,王不疑這是不想揭過此事了,一個能在孝期裏爬上男人床的女子,光是流言就能活活把人逼死。
滿意的看著少女的臉色發白,王不疑微微的笑了,他喜歡聰明的孩子,要是顧畫屏一直那麼笨,即使看在那張臉的份上,他也懶得和她糾纏。
“義父,你……”
王不疑柔聲道:“畫屏不想嫁人,那就陪著義父好不好?義父會對畫屏很好。”
換成顧畫屏,她得跳起來舉雙手答應,但是姚淺……她看著王不疑這張左臉寫著衣冠禽獸,右臉寫著人面獸心,額頭鬼父二字金光閃閃的俊臉,沈默許久。
總覺得答應了之後,會發生什麼少兒不宜的事情呢。
王不疑眉頭挑了挑,“怎麼,畫屏不願意陪著義父?”
他的聲音低沈,語氣也是上位者一貫的平穩,不帶一絲煙火氣,姚淺卻微微抖了抖。她想起系統給的資料裏,王不疑是有隱疾的,有些不安的揪了揪手帕。
“義父……真的會對畫屏很好嗎?”她有些遲疑,有些迷茫,看著王不疑,仿佛想從自己的信仰那裏得到一絲依靠。
王不疑輕柔的捏了捏姚淺的下巴,狹長而尊貴的眸子微微低垂著看她,姚淺流露出一絲不安,想要遠離,卻又無法逃避。
“我說過的話從不收回。”王不疑道:“但也只說一次。”
他這個義女是真的勾起了他的興趣,爲此他不在意解決一些麻煩,也願意好好哄著她一段時間,至於這時間有多長,全看他的興致有多久。
仿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姚淺一頭紮進王不疑的懷裏,緊緊的抱著他,就像是飛蛾撲火,然而究竟是火把飛蛾燒成灰燼,還是飛蛾撲滅了火,又有誰說的清呢?
王不疑輕輕拍了拍姚淺的後背,眸子裏流露出一絲漫不經心的意味來。
【滴,王不疑好感度增加1點,當前好感度爲1點,請宿主再接再厲】姚淺淚意朦朧的眼睛眨了眨,還抱著王不疑的手頓時想反手把人扔出去,尼瑪!玩弄了純潔少女的感情不算,還提出了包養協議,都這樣了,好感度就升了1點啊!這是她見過的最吝嗇的大氣運者,沒有之一!
她起伏的心緒被王不疑當成了不安,但是他卻沒有安慰一下的意思,顧畫屏是特別的,這種特別來源於她的兄長,她的家族,而不是她自身,說到底她和他玩弄過的那些女人沒什麼不同,唯一的區別是,他會在失去對她的興趣之後,讓她重新回到正軌裏去,也就僅此而已。

第88章 問君不疑

姚淺的擔心倒是沒有發生,王不疑在另外一種程度上來說,還算是個君子,那天之後唯一的變化就是王不疑對她多了幾分關心,偶爾同她一起用膳,其他出格的事情,是一件也沒有的。
而王不疑的好感度卻也停在了那1點不動了,礙於人設,姚淺也不好轉變得太快,她在等待一個契機,而那個契機,也果然不負她期望的那樣,自己找上門來了。
“宋小姐,不是奴婢不讓你進去,而是三爺在裏面,您也不想惹三爺生氣吧?”紅雲立在梨花院外,恭恭敬敬的說道。
來找茬的粉衣少女聽見王不疑在,氣勢很明顯的弱了下去,但是很快又抖起威風來,她杏眼圓瞪,一根手指直直的指著紅雲的鼻子。
“你又是什麼東西敢攔我?三爺說了不想見我嗎?我來關心一下顧小姐,免得讓人背後說我不慈,義女的事卻讓三爺親自勞心勞力。”
紅雲眉頭蹙了起來,眼裏明顯的帶上了不耐煩,三爺這些年一直沒有娶妻,也不納妾,只是偶爾身邊會多一兩個豆蔻少女,下人們叫聲小姐,就算是三爺的枕邊人了。
三爺從不虧待跟過他的女人,即使是不寵了,也會讓人好生安排妥當,而受寵的小姐走出去,卻是比許多世家貴婦還要尊貴的,遠的不說,就是眼前這位宋思甜宋小姐,前幾日剛剛掌摑了寧國侯府的二小姐,聽聞寧國侯氣歪了鼻子,三爺只是輕飄飄一句話傳過去,那老東西就連屁都不敢放了。
不得不說,這個潑辣明艶的少女還是很得三爺歡心的,紅雲躊躇了一下,道:“那就有勞宋小姐等候了,奴婢進去通傳一聲。”
姚淺正在練字,王不疑負手立在旁邊看著,她的字只是尋常閨閣女子的水平,曾經倒也有人握著她的手細細的教過她,只是後來……不提也罷。
“我還以爲你的字會像你的人那樣溫婉。”王不疑輕聲道。
姚淺的字多多少少有些江嬴的影子,而江嬴……是系統用無數的資料堆疊起來的明君模板,她的字自然而然的帶上了幾分風骨。
姚淺的心一顫,手下不由自主的就有點抖,王不疑從她身後攬住她的腰,握住了她執筆的那只手。
“一副好字,毀了豈不可惜?”低沈的男聲在她耳邊響起。
王不疑握著姚淺的手,緩緩的下筆,他的字很是平庸,然而也許是因爲寫出這字的人不同,姚淺楞是從這份平庸裏看出幾分漫不經心的張狂。
她微微側過臉,似乎是有些不習慣這樣的親近,眸子垂下,兩頰落下一片睫毛的陰影。
字寫完,王不疑卻沒有放開她,兩個人就這麼抱著,窗外偶爾幾聲鳥叫,幾乎有些歲月靜好的意思。
王不疑道:“畫屏不開心嗎?”
姚淺沈默,沒有回答。
王不疑低低的嘆了一口氣,就是這樣,每一個跟著他的女人最開始都是單純無暇的,然而從他這裏得到的多了,想要的就更多了,爲此和他鬧脾氣,消磨掉他最後的垂憐。
“義父……是想就這樣養著畫屏,和宋姑娘李姑娘她們一樣嗎?”
姚淺猶豫了一下,說道。
王不疑輕聲道:“畫屏不一樣。”至於哪裏不一樣,他卻不說了。
吧嗒,吧嗒。
兩聲水滴聲打破了寧靜,王不疑垂下眼眸,發覺上好的宣紙暈開了墨跡,他低嘆一聲,好好的字,還是毀了。
紅雲進來的時候,正好就看見自家小姐淚流滿面,被三爺從背後抱著的樣子,幾乎是瞬間,她心裏一陣妒嫉,能被三爺抱在懷裏是多少人做夢也求不來的事情,那不要臉的事情都做下了,擺出這副臉色給誰看?莫非還想立牌坊不成?
“三爺……”她開口,立時就見三爺漫不經心的視綫朝自己看來,紅雲心中微微一顫。
王不疑道:“沒規矩,誰讓你進來的?”
“是,是宋小姐,三爺,宋小姐來看我們小姐,聽說您在,所以讓奴婢過來通傳一聲。”
王不疑用帕子輕輕的給姚淺擦乾淨眼淚,就像是對著心愛的娃娃,聞言漫不經心道:“哪個宋小姐,我王家還有第二個小姐?”
王家自然是有正經小姐的,但是現在王不疑掌權,他說沒有就是沒有,紅雲臉色微白,知道院外的宋小姐……怕是失寵了。
多反復無常的男人,明明前幾天還溫柔小意爲她得罪王侯,轉過眼就忘得一乾二淨,但就是這種反復無常,卻讓人看見希望。
紅雲悄悄的瞥了一眼微微低著眸子的少女,仿佛看到了她一無所有被趕出王家的將來。
幾乎是瞬間,姚淺就反應過來那個宋小姐是什麼人了,王不疑的作風她很瞭解,他不喜歡同時和很多女人來往,那樣他會覺得很麻煩,和他討厭麻煩的性子相反,他喜歡愛笑愛鬧的少女,宋思甜是在穿越者女主出場前,霸占了王不疑整整兩年多的美人。
這兩年多其實是很不容易的,王不疑喜愛豆蔻少女,多一歲少一歲都不成,豆蔻十三四,少一歲太嫩,多一歲太媚,宋思甜能以十六歲“高齡”留在王不疑的身邊,其實也算是另外一種程度上的真愛了。
這樣的存在,說打發走就打發走,人家王不疑看上去也沒有太心疼的意思,溫柔的對姚淺道:“人已經打發了,別鬧了,可好?”
姚淺憋著一口氣,楞是咽下了“還有一個李小姐”這句話,有些彆扭的抱著王不疑的腰,在他胸口蹭了蹭。
轉過天就到了姚淺的生辰,王不疑說不宜大辦,但這場生辰宴的規格還是越過了大半個京城的貴女,作爲壽星,姚淺帶著來赴宴的女眷們在王家後花園參觀。
這段時間在王家下人的眼裏,姚淺可謂麻雀飛上枝頭做了鳳凰,被自家三爺寵上了天,但是在姚淺在看,是一點進展都沒有的,充其量就是王不疑對她的好感度多了四點,變成了五點。
王不疑真是個可怕的存在,姚淺幾乎都有些佩服那個穿越者了,能把這樣的男人收拾進石榴裙下,這得是妲己再世吧?
顧畫屏自從被王不疑收爲義女之後,就一直窩在梨花院裏不出門,一是她家破人亡寄人籬下,不想給王不疑添麻煩,二是王不疑幷不重視她。在他看來,一個女子,他救了她,保她清白,給她身份,給她錦衣玉食的生活,到了年紀爲她尋一門上好的親事,這就已經是給顧家的回報了。
京城的夫人小姐們還是第一次見這位傳說中的三爺義女,她看上去不過十三四歲,生得極美,哪怕是在美人雲集的京城也是數一數二,看著教養也是不差的,何況就是教養差了,有了王不疑義女這個身份,就是香餑餑,顧家的事情誰都知道,三爺絕不會虧待這位忠良之後,有那適齡公子的夫人們心思都轉動起來。
姚淺倒是沒想到這一出,她的心思都花在了王不疑的身上,根本就沒想過嫁人的事情,所以一時也沒反應過來,禮貌的招呼各家夫人,她態度不偏不倚,大方得體,更是討了那些夫人的歡心。
這時不知誰叫了一聲,“李小姐來了!”後花園裏原本三三兩兩坐著站著的夫人小姐們竟都站起身去迎。
姚淺頓了頓,也站起身。
李小姐也是個十分符合王不疑審美的豆蔻少女,眉眼裏透著江南少女的溫婉明麗,姚淺註意到她禮儀舉止明顯不過關,不可能是大家出身,但是她的姿態卻擺的很高,像一隻高高在上的白天鵝。
“諸位能來參加三爺義女的生辰宴,婉兒在此謝過了。”李小姐微微一笑,她身後的丫鬟立刻上前一步。
“還請諸位夫人小姐同我們家小姐來,府上已經爲各位準備了午膳。”
兩個人一共說了兩句話,轉身就走,那股子傲氣讓姚淺有些嘖嘖稱奇,她從前不是沒見過這樣的情景,宮裏的高位妃嬪擺出這樣的譜不稀奇,可王不疑現在只是一個世襲的鎮遠侯,他身邊一個沒名沒分的女人都能在京城貴婦圈這樣擺架子,怎麼不讓姚淺驚訝。
更驚訝的是那些貴婦們竟然也都沒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對,偶爾幾個小姐嘀咕兩聲,都被她們的長輩按了下去。
姚淺在心裏翻了翻資料,這才發覺,離王不疑造反稱帝,只有一年時間了。
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搖搖欲墜的魏帝守不住江山已經成了天下共識,那麼王不疑身邊的女人說不得就是未來的貴妃,自然沒人敢出頭,想通了這一點,姚淺長出一口氣。

第89章 問君不疑

比起宋小姐,顯然這位李小姐的手段高些,雖然傲氣的過分,但是宴會由她一手操持,倒是井井有條。樂文小說 章節三月三,生軒轅,本就是個好日子,尤其是今年的三月三晴空萬裏,一點下雨的意思也沒有,所以李小姐做了一回主,將宴席安排在了外面,陽春三月百花齊放,風景極佳。
王家其他幾房的當家主母在李小姐身邊排開座位,姚淺就坐在這些人的次席,這也是李小姐安排的,姚淺覺得心裏憋屈得慌,但是旁人不覺得,各家的主母小姐紛紛過來見禮。
女眷在後宅設宴,王不疑在前院招待同僚,不一會兒開席,姚淺這裏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她也沒有交朋友的意思,碰了幾回釘子,也沒人圍著她說話了,李小姐那邊去敬酒的人倒比她這個壽星多得多。
姚淺悶悶的,她明顯感受到了那個李小姐的針對,這種針對淺顯得很,她看她的目光裏有種正室面對小三的高高在上和不屑一顧,就好像她真的是個正室似的。
“畫屏的親事啊……我說了是不算的,這得問我們家三爺才是。”李卿婉面上含笑,話裏話外卻無不顯示出自己的受寵。
姚淺擡眼看向首位,見幾家夫人和那李小姐言笑晏晏,談的卻是她的親事,頓時一肚子的火沒處發。
這時不知是誰笑了一聲,討好的說道:“您也太過謙了,後宅的事嘛,還不是咱們做母親的說了算,他們男人哪裏管這些喲。”
姚淺捏著酒杯的手指尖發白,見那李小姐被捧得一樂,順勢還問了幾句那夫人提出的人選情況,她騰的一下站了起來,轉身就走。
衆人面面相覷,李卿婉無奈的說道:“這孩子,怕是惱了我給她做主,還是讓三爺去管她。”
姚淺把房門一關,臉上卻露出輕鬆的神色來,她的養氣工夫其實沒那麼差,那李小姐話裏話外都在擠兌她,無非是想試探一下,她順勢就利用她一把,試探一下王不疑。
她知道王不疑現在對她就是一種逗小貓小狗的姿態,一直這樣乖巧下去,她至多就是一個玩物,什麼時候膩味了就可以丟開,貓不伸爪子,怎麼顯得偶爾的柔軟珍貴?
到了傍晚,客人散去,外間終於通報,說王不疑來了,姚淺把自己窩在被窩裏,就是不給開門。
王不疑對門的印象最早來源於王家祠堂,他那時年紀小,犯了錯就被關在祠堂裏抄書,整夜整夜的對著那些陰森森的牌位,背後就是一扇關得緊緊的門。
後來他年長了一些,得了進士卻沒官做,無人替他說項,只有自己奔走,一扇扇緊閉的大門是他對於官場最初的記憶。
紅雲偷眼看王不疑,小聲的解釋:“小姐今天約莫是宴上受了點氣,不是故意不讓三爺進門的……”
王不疑道:“罷了,等她什麼時候想通吧。”說完,轉身就走,毫不留戀。
紅雲看著王不疑的背影,心頭油然而生一股恐懼,裏頭那個傻子真的是要失寵了,她竟然敢拒絕三爺,她竟然敢拒絕三爺!
想起宋思甜的侍女們被一同掃地出門的情景,紅雲不寒而栗,拍門拍得幾乎兇狠。
“小姐!小姐!”
“三爺走了!三爺真的走了!”
“小姐!小姐!小姐!”
……
姚淺捂住頭,不去聽那尖利的呼喊聲。
王不疑是個千帆過盡的老男人,什麼花樣沒玩過,什麼花招沒見過,攻略他難如上青天,那個穿越者身負挽救一個世界的希望去設計他,開了無數的外掛,又是捏造身份又是篡改他童年記憶又是強行註射多巴胺,相比之下什麼都沒有的她才更像那個違法攻略分子吧?
姚淺用被子捂住頭,看著眼前的系統面板上光禿禿的一個好感度提示選項,瞪了瞪眼睛。
翻來覆去大半夜,外間尖利的呼喊聲也漸漸聽不見了,姚淺閉上眼睛思量著自己這一步是不是做錯了,她想要合理的從小白花轉變的契機不假,但是王不疑對她只有5點好感度,萬一他覺得她煩人,一個轉念就不要了,這才是得不償失,就算他想清楚覺得她是個清純不做作的好蘿莉,以他那吝嗇的好感度來看,這個風險和得到的還是不成正比。
姚淺糾結著睡著了。
王不疑沒有睡著,很早以前他就有失眠的毛病,每次熟睡中驚醒,就只能睜著眼睛熬到天亮,尤其是他白天很忙的時候,到了晚上就更容易醒來。
安靜的夜更容易讓人思緒萬千,他習慣在深夜裏安靜的思考一些不著邊際的事情,有時候收回思緒,他自己都會忘了自己想了些什麼,但是今天不同,他在想白天發生的事情。
王不疑對情愛沒什麼執著,他偶爾也會有一些欲念,然而一碰觸女人玲瓏柔軟的身體,他就會想起童年時那深深刺進指尖只爲了讓他寫不出字的針,想起學騎射時被馬蹄踏過的痛,想起那一碗一碗催命的藥,欲念便如潮水般退卻。
他知道自己是有毛病的,然而那又如何?他再不堪,那些往日裏高高在上的人還不是要跪在他腳下,他哪怕不舉,世上最美的女人還不是要一字排開,等待他偶爾心血來潮的垂憐。
顧畫屏是一個意外,一開始他覺得她和那些愛慕他權勢容貌的少女沒什麼不同,但是相處下來,他發覺還是有不同的,別人看他,眼裏是崇敬愛慕畏懼,她看他,就像是在看自己的救贖,崇敬愛慕畏懼也有,但是崇敬是因爲他,愛慕也是因爲他,畏懼只是畏懼他丟棄她,讓他每每逗弄得十分盡興。
其實王不疑也沒有弄清楚宴席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他素來不關心這些小事,只是聽李卿婉提了一句,知道顧畫屏生氣了,抱著一種隨意安撫的心態去見她而已,沒想到卻被關在了門外。
多少年了,從他開始掌權起,上至天子下至朝臣,有誰敢把他擋在門外?哪怕他今天要進的是中宮皇後的寢殿,也照樣能大大方方的走進去,卻有一個小姑娘從別處受了氣,死死的把他關在門外。
本來有幾分惱,但是腦海中不知怎的就出現了那雙含淚的眸子,王不疑頓了頓,自嘲一笑。
他比她大二十歲,可以做她父親的年紀,和一個孩子計較這些,像話嗎?
熟睡的姚淺沒發現,光禿禿的系統面板上,好感度無聲無息的加了5點。
早晨姚淺是被紅雲吵醒的,她丟了鑰匙把門從裏面反鎖起來,紅雲喊叫了半夜,竟然一早就讓人過來把門卸了,姚淺睡得正香,就被紅雲掀了被子。
“有病啊!”姚淺一肚子的起床氣,抄起抱著的軟枕丟向紅雲。打擾人睡覺遭雷劈,要不是還有幾分理智,她簡直恨不得拿枕著的瓷枕去砸她。
紅雲叫了半夜,理智基本都磨光了,聞言啞著聲音,兩隻瞪著姚淺的眼睛裏都是紅血絲。
“三爺被氣走了!半夜召了李小姐!”
紅雲不關心姚淺是不是受寵,但是她絕不能像宋思甜的丫鬟一樣,跟著她被送到不知道哪裏的窮鄉僻壤去!
按照人設,姚淺這時候應該不可置信的站起來,林妹妹一樣的哭幾聲,最好吐幾口血,但是她翻來覆去了小半夜,被紅雲吵得頭疼,好不容易才睡了一會兒,嚴重低血壓,聞言氣不打一處來,睜開眼睛看著被大丫頭發瘋嚇得不知道該怎麼辦好的一衆小丫鬟,道:“把這個瘋子拉出去!”
衆丫鬟們面面相覷,沒人敢動。
這一夜也夠她們聽清楚原委了,她們小姐因爲和李小姐鬧脾氣生生把三爺氣走了,這世上誰敢給三爺沒臉?去歲有個得寵的小姐,是三爺原先的梳頭丫頭,一朝得寵,寵得比宮裏的貴妃還要命,敢和公主嗆聲,和宮裏貴人搶路,風頭無兩,沒想到只因爲一次早起誤了給三爺梳頭,三爺一句以後都不用她梳了,人就被拉出去發賣了。
三爺身邊的小姐,寵起來是真寵,可一旦三爺不喜歡了,就和地上的草芥沒什麼區別。
紅雲兩隻紅通通的眼睛死死的盯著姚淺,仿佛中邪了一樣,嘴裏就一句話:“你怎麼敢把三爺氣走?”
姚淺被弄得心煩意亂,從床上坐起來,擡眼看向紅雲,一字一句道:“因爲我生氣了!”
玄底金邊的靴子在門口頓了頓,小丫鬟們嚇得個個面無人色。
裏間的屏風擋住了姚淺的視綫,她沒發覺小丫鬟們原本的竊竊私語都不見了,紅雲背對著房門,也一樣沒發覺到異樣。
姚淺還帶著幾分起床氣,頭腦也不甚清楚,哼道:“他的人惹我生氣了!他不哄我去哄她!還擡腳就走了!我生氣了!”

第90章 問君不疑

王不疑頓住腳步,心頭陡然湧上一股怪異的感覺,這感覺來的有些陌生,讓他幾乎有些茫然。
【滴,王不疑好感度增加10點,當前好感度爲20點,請宿主再接再厲】機械的系統提示音響起,姚淺昏昏沈沈的腦袋陡然清醒了過來,她立刻反應過來,露出些許委屈的神色,眼裏蓄滿淚光。
“他喜歡找誰就找誰去,難道我還攔著他不許他去不成?哪天我悄無聲息死在這裏,也終歸是死在王家的地界上……”
“好端端的,說什麼死。”
王不疑越過屏風,擡腳走了進來,他的目光落在姚淺的臉上,不知爲何總覺得那抹淚光幾乎刺眼。
姚淺擡起頭,楞楞的看著他,仿佛有些反應不過來。
“義父……”她吶吶道,隨即反應過來,抹乾淨臉上的淚珠,撇過頭去:“您倒是想起來我這裏。”
王不疑笑了笑,眼裏的笑意卻沒有到底,他輕聲道:“昨天的事情我已經清楚了,卿婉有錯,我讓人趕她出去就是,莫傷了我們之間的情分。”
他的話語溫柔而繾綣,最是撩撥少女心事,姚淺咬牙,擡眼朝他看去。
“今日的李卿婉大約就是明日的顧畫屏,義父,你有沒有心?你究竟有沒有真正的愛過一個人?”
王不疑靜靜的看著姚淺,仿佛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良久他嘆了一口氣,緩緩道:“這幾日你自己想清楚,我會再來看你。”
說完,他擡腳,轉身,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對侍從道:“這丫頭瘋了,處理了吧。”
紅雲直楞楞的看著他的背影,被人按住了也不反抗,就這麼被帶了下去。
姚淺也看著王不疑的背影,她等了許久也沒有等到好感度下降的提示,等到人都散了,她才有些不敢置信的看了看系統面板,20點好感度,一點沒少。
放在旁人身上幾乎有些吝嗇的好感,放在王不疑的身上,怎麼就……這麼令人感動呢?
李卿婉悄無聲息的消失在了王家後院,這已經是常事了,都說伴君如伴虎,王不疑的心更難測,沒幾日後院裏就恢復了平靜,好像從來沒有過這麼一個人一樣。
紅雲也不見了,當天傍晚王福就送來了另外一個教養良好的大丫鬟,聽說是之前在王大老爺書房裏伺候的,叫聽香,懂筆墨,人看著也機靈的很。
姚淺縮在梨花院裏,感覺整個人要發黴,其實這些世界混過來,姚淺覺得還真不能怪古代的男人多渣男,一群女人窩在後宅裏,整天想著些情情愛愛爭寵爭位的事情,她是男人她也煩。男人把女人關在後宅,到頭來又嫌棄她們頭髮長見識短,有時候這些事情還真是說不清。
顯然王不疑幷沒有她這種“先進思想”,他早就習慣了這一套,他甚至還認真的思考了一下自己的感情問題,結果,沒有結果。
只是……對於感情,他真的有些累了,想要安定一陣子,顧畫屏是最合適的人選。
說是過幾天來看她,事實上王不疑第三天早晨就來了,姚淺看看天色,幾乎有些懷疑他是翹了早朝來的,卻不知道王不疑已經很久不需要上早朝了。
掛著丞相之名的王君侯主理三省六部,內閣大半由他親手提拔,兵權是他心腹一手掌控,各地奏章送至京城要在他手裏先過一道才送往宮中,不是天子,忙勝天子,能騰出時間去處理自己的感情問題已經很難得了。
姚淺能看出王不疑很疲憊,這種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她也不敢鬧騰了,生怕就那點好感還被折騰掉了。
“昨夜沒睡好嗎?”姚淺把手裏的溫茶端給王不疑,看著他眼裏的紅血絲。
王不疑按了按太陽穴,聲音低沈繾綣:“無事,今日我來,是要陪你的。”
“生辰宴的事是我考慮不周,今日你說,想要什麼,我都可以滿足你。”
姚淺見王不疑說的一臉認真,幾乎有些哭笑不得,她摸了摸他的眼角:“我就想你長長久久的活著,瞧瞧,誰像你這個年紀就長皺紋了?”
王不疑頓了頓:“我今年,三十有四。”
姚淺忽然想起按照古人的算法,過了三十就可以自稱老夫了,長條眼尾紋大約還是成熟的象徵,無奈的搖搖頭。
王不疑忽然一把握住姚淺的手,把她帶到懷裏,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低沈:“我比你父親還要大兩歲,你可曾後悔過?”
姚淺搖搖頭,“我不後悔,只是希望你不要讓我後悔。”她的聲音漸低:“你一直沒有說……身邊不會再有旁人了。”
王不疑道:“今日不提這些事情,你想做什麼我都隨你,就當是生辰宴的補償。”
說這話的男人還真是大氣啊,姚淺想了想,沒發覺自己有什麼想要的,何況她也不是真生李卿婉的氣,人都被趕走了,沒什麼可作的了。
看著王不疑眼下的青黑,她嘆口氣:“你說今日陪我,那和我來吧。”
王不疑微微的笑了笑,跟她來到裏間,忽然頓住了腳步,他擡眼看向坐在床沿的姚淺,臉色有一瞬間的僵硬。
姚淺朝他伸出手,眨了眨眼睛:“義父,過來呀!”
“畫屏,你……胡鬧!”王不疑道:“身爲女子,怎可如此不自愛?”
他竟然忘了他這個義女有多麼的……奔放,他如今答應了她,她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古井無波的心境陡然間泛起一陣陣的漣漪,王不疑覺得自己的老臉都在發紅。
姚淺歪了歪頭,噗嗤一聲笑了:“好啦義父,不鬧你,畫屏只是看義父甚是疲憊,想讓義父好好睡一覺。”
那你帶我來你閨房做什麼!
王不疑差點都要問出聲了,他深吸一口氣,看著少女清亮亮的眼神,眼神終究還是柔軟了下來。
王不疑原本沒打算讓姚淺替自己更衣,耐不住她一番撒嬌磨蹭。腰間解下,外袍褪去,姚淺驚訝的發覺王不疑厚重繁複的衣袍底下還藏著一副寬肩窄腰,綫條流暢的好身材,薄薄的中衣根本擋不住他的綫條,配著一張矜貴冷淡的面容,不由暗暗吞了吞口水,這樣的人怎麼就有隱疾呢?簡直是暴殄天物。
少女的床榻帶著一股自然而然的體香,姚淺給王不疑散了頭髮,把瓷枕挪開,墊了兩層軟枕。
其實王不疑知道自己夜間失眠,白天一樣睡不著,只是哄哄姚淺罷了,他也很久沒有和一個人躺在榻上說說話了。
姚淺脫了外衣窩進被窩裏,她的體溫要比王不疑的高一些,抱在懷裏很是舒服,王不疑有些拘謹的側了側頭,不讓她的呼吸打進自己的脖頸裏。
“你這裏的人該好好管管了,瞧著沒什麼規矩,等明日讓王福來替你打理打理。”
姚淺低低的嗯了一聲,在王不疑看不到的地方翻了翻白眼,這能是她的錯嗎?顧畫屏就是個傻白甜大小姐,對丫鬟處得跟姐妹似的,也不看人家拿她當妹妹還是傻子,時間長了人人都不拿她當一回事,她的眼裏倒只有一個王不疑。
王不疑道:“生辰宴的事不是我故意氣你,實在是你掌不住後院,李卿婉人蠢笨些,卻能管住人。”
姚淺原本還想嗯嗯嗯,聽了這話卻忍不住了,嘟囔著道:“是我掌不住後院嗎?你寵愛誰下人自然不敢得罪誰,你對我可有可無,旁人自然不拿我當一回事,你寵愛李卿婉,人家自然都怕她。”
王不疑擡手摸了摸她的發,忍俊不禁道:“嗯,說的有理,我且寵你一陣子再看。”
姚淺蹭了蹭他的手掌,輕聲道:“少了個愛字。”
王不疑的聲音漸漸聽不見了:“嗯,我且……愛你一陣子……”
【滴,王不疑好感度增加20點,當前好感度爲40點,請宿主再接再厲】姚淺被嚇了一跳,半坐起來看向王不疑,這才發覺他已經睡著了,眼睛閉著,睫毛的陰影落下,長的要命。
這個發展怎麼感覺不太對啊!
姚淺努力的思考了一下自己剛剛做了什麼,她把王不疑迎進門,然後王不疑說要補償她一天,她讓王不疑去睡覺,然後她也爬上床,兩個人說了會兒話,然後他睡著了,然後好感度就蹭蹭蹭上了40點,excuse me?
王不疑也沒想到自己會這麼快睡著,被另外一個人的氣息包圍著,竟然會讓他前所未有的安心。
想不通,姚淺盯著王不疑看了許久,把被子一蒙,也跟著睡了。
梨花院外,王福捏著帕子擦了擦一頭一臉的汗,他一定是聽錯了,聽香剛才說什麼,主子留宿梨花院?
列祖列宗顯靈了不成?

第91章 問君不疑

姚淺沒想到王不疑的好感度會漲得這麼快,好像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她就一直在跟著王不疑的節奏走,也許是她之前從未接觸過這樣的人物,本能裏就帶上了敬畏,卻忘了歸根究底,王不疑也只是一個男人而已。
穿越者總結出的資料裏認爲王不疑愛掌控一切,菟絲花般只能依靠著他的少女容易得到青睞,但是從她自己摸索出來的攻略路綫來看,是不是可以把他當成一個尋常的人相處,關心照料,去捂熱他的心?
姚淺不知道答案,但她已經決定要這樣去做了。
次日一早王不疑才醒來,事實上他對自己居然能睡這麼久是很驚訝的,他失眠的毛病自小就有,最開始是因爲整夜整夜被關在祠堂裏,偶爾有幾聲響動他就會驚醒,只能白天入睡,後來漸漸白天也睡不著了,等到他手掌大權,需要忙的事情多了,這點在他看來無關痛癢的小毛病變得讓他十分頭疼,他的性格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變得漸漸扭曲起來的。
任是誰每天神經崩得緊緊的,心情也不會好到哪裏去,這樣的日子王不疑經歷了二十年,他又實在不是一個好脾氣的人,有了足夠的地位和勢力之後,自然不願虧待自己,所以才造就了旁人眼裏喜怒無常的王三爺。
像這樣被清晨的陽光照射在臉上,然後悠悠的醒來,對王不疑來說簡直就像是做夢一樣,他低眼看向熟睡中的姚淺,冷淡的面容一瞬間顯得柔和而美好。
【滴,王不疑好感度增加5點,當前好感度爲45點,請宿主再接再厲】姚淺被系統提示音驚醒,睜開眼睛就發覺王不疑單手撐著頭溫柔至極的看著她,仿佛第一次發覺她長得很美。
“義父……”姚淺吶吶,紅了臉頰。
王不疑語氣裏帶著化不開的溫柔繾綣,“時辰還早,多睡一會兒,我讓人給你備早膳。”
姚淺搖搖頭,幾乎有些受寵若驚,她想了想說道:“義父不去上朝嗎?”
王不疑微微的瞇了瞇眼睛,他的面容俊美的近乎冷淡,瞇起眼睛的時候顯得冰冷而危險,就在姚淺以爲他生氣了的時候,他忽然笑了:“去,怎麼不去?只是天還早,義父再陪畫屏一會兒。”
姚淺頭一次發現王不疑還是大叔男神音,那微微沙啞的音調,低沈誘惑,撩人至極,聽得她半邊臉都有些紅。
王不疑用手給姚淺把散亂的頭髮微微梳理一下,撐著頭,眼眸微微的垂著,沈睡了一夜,他的心情變得前所未有的舒暢,看著年輕的少女愛慕他紅了臉的樣子,也沒有太過扭曲的想法,只覺美好。
她是屬於他的,這樣很好。
按說氣氛這麼好,姚淺也不想破壞,誰知道下一次能和王不疑這麼心平氣和的躺在一張床上聊聊人生還要多久?但是……她真的有點忍不住了,她想小解。
見她紅著臉磨磨蹭蹭,王不疑哪裏還有不理解的,他低低的笑了笑,“去罷,不笑你。”
姚淺紅著臉披了件衣服去小解了,等她回房,發覺王不疑已經起床了,他正在給自己系腰帶,別說,男神的手都很男神,白晰修長,骨肉勻亭,落在墨色的腰帶上,顯得十分美好。
姚淺抓了抓自己散亂的頭髮,有些自慚形穢,她又把自己窩進了被窩裏,假裝自己從來沒有下去過,王不疑見狀,簡直哭笑不得。
“別鬧,起來洗漱。”
姚淺眨了眨眼睛,有些可憐兮兮的說道:“義父,畫屏最近早起的時候小腹墜痛,每次都要緩幾刻鍾的。”
王不疑手下的動作微微一頓,想起了那日禦醫說的事情,事後他曾派人查過,卻沒有查出什麼結果來,那日給姚淺用刑的人回去就自縊身亡了,掌王家家法的用刑人都是自小在府裏教養,出身方面幷沒有問題,他讓人去尋這人最近一年中的往來記錄,結果,沒有結果。
如果說當時他沒有在意這一點的話,現在想起來,心裏就有些不舒服了,他的人,怎麼能白白的被人害了?
王不疑瞇了瞇眼睛,面上卻沒有露出半點破綻來,他眉頭動也不動道:“明日我讓李禦醫來看你。”
姚淺頓時從床上竄了起來,開玩笑,那個老頭的藥能苦死一頭大象,她絕對不要再喝一口了!
見姚淺乖乖起來更衣,王不疑的眼裏閃過一絲柔軟的情緒,“我喚人進來給你梳妝。”
“別別別!” 姚淺下意識的叫了一聲,反應過來,立刻恢復了一臉的溫柔,她眨了眨眼睛,撒嬌道:“義父,畫屏就想和義父兩個人待一會兒嘛……”
聲音甜度之高,讓她自己都打了個寒顫,不過顯然王不疑很吃這一套,他低低的笑了笑,雙手攤開,笑聲裏竟然有了些寵溺的意味。
“可以是可以,不過,畫屏,你會梳妝嗎?” 王不疑道。
姚淺僵硬了,她自己是會簡單的梳個髻,描上兩筆的,不過顯然在王不疑眼裏,她的那點梳妝技術壓根就不能算技術。
見她窘態,王不疑笑了,語調十分柔和,“穿件衣服下來吧,我給你梳妝。”
直到被按在梳妝檯前,姚淺還是有些反應不過來,王不疑會給人梳妝?這簡直……驚悚!
王不疑立在她身後,擡手將她的頭髮梳理整齊,取出一綹來,有些不熟練的編成了一條細細的辮子,看他的臉色,居然真的是在很認真的給她梳頭發。
姚淺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擺了,她微微側頭,想把王不疑的臉色看得清楚一些,卻被按了一下頭,“別動。”
接下來的十分鐘裏,姚淺盯著鏡子,幾乎是生無可戀的看著王不疑摸索著給她梳出了一個漂亮的墜馬髻,那條細細的小辮子也沒有浪費,在額前彎纏一道,用一根玉簪固定住,更顯幾分少女明媚。
梳完頭髮,見王不疑還有打開她的脂粉盒的意圖,姚淺都有些害怕了,她不是惹上了一個異世版本的東方不敗了吧?也許下一刻,東方不敗先生就要推開她,自己坐下來綉花了。
見姚淺驚訝,王不疑低低的笑了,柔聲道:“我娘親沒去世前十分愛美,她的手曾被壓斷過,不甚靈活,我便尋人學了來哄她開心,一晃也有十多年沒做過了。”
王不疑是庶出,只有嫡母能被他稱爲娘親,但是他掌權之後就逼著父親把嫡母休棄,稱自己的生母爲娘親,也是不錯的。
姚淺有些緊張,不知道王不疑跟她說這些做什麼,就在她緊張的當口,臉上已經被抹勻了脂粉,王不疑靠近一些,手執眉筆細細的在她有些淺淡的眉上描繪著。
姚淺眼睛都不敢眨,王不疑的氣息撲面而來,她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放了。
眉筆放下,王不疑用指腹淺淺的沾了一點胭脂,在姚淺唇上輕點一下。
“好了。”
姚淺看向鏡子,鏡子裏傾國傾城的美人也在看著她,她眨眨眼睛,鏡子裏傾國傾城的美人也眨眨眼睛。
姚淺內心痛哭流涕,她錯了,她就不應該懷疑王不疑的水準,這美得她都想對著鏡子一輩子盯著不撒手了。
王不疑也有些入神,輕聲喃喃道:“畫屏真美。”
姚淺聽了,眨眨眼睛,十分乖巧的說道:“是義父畫得好。”
王不疑點點頭,顯然很贊同她的說法。
姚淺:“……”
這一早晨兩個人光膩著了,吃完早膳,王不疑出門的時候,其實姚淺都想叫住他問一問了,他中午子時出門去上早朝,真的沒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但是顯然大家都覺得王不疑中午去上早朝沒什麼不對的地方,只要三爺願意,半夜上早朝也沒人會提出抗議。
當然,現在的王不疑是捨不得半夜去上朝的,他發覺了治療他失眠的最好法子……和姚淺一起睡。
都說和吃貨一起吃飯比較香,和一個沾著枕頭就能睡的人一起睡,效果也是顯著的,沒過幾天,王不疑眼底下常年的青黑消了,冷淡的面容也漸漸有了絲笑模樣,當然,這些和以往比起來的種種不同在別人眼裏,那就是大寫的春!心!萌!動!
現如今幾乎王家護院養的那條狗都知道,三爺兩年前帶回來的那個義女得了三爺的寵,爲了她趕走了寵冠一時的宋小姐李小姐不算,現在三爺還夜!夜!留!宿!
要知道三爺雖然身邊女人沒斷過,可能真正上他床的很少,根據一些有經驗的婆子來看,三爺身邊的小姐幾乎個個都是處子,外界甚至傳言三爺平生只好處子,所以身邊的人才會那麼快的一個換一個,這幾乎已經是公認的事實了,然而現在忽然冒出一個人來,得了這麼多天的寵踏馬居然還沒!失!寵!

第92章 問君不疑

王不疑對姚淺越是特別她就越緊張,如果沒有一個虎視眈眈的穿越者盯著,她走日久深情路綫,一點一點的蹭也能把好感度給蹭滿,但是要知道,按照原本的軌跡,那個穿越者就出現在顧畫屏及笄前後,算算日子,她現在已經來到了大周。
如果不算利益分歧,其實姚淺還挺佩服那個穿越者的,小孩子的夢想總逃不過拯救世界,穿越者的世界失去了大氣運者,在很長一段時間裏空間出於崩潰狀態,一個不穩就可能世界顛覆,只有竊取其他世界的大氣運去鎮壓填補,就王不疑那個脾氣,想讓他完全不設防的去愛一個人,除非是死人,而那個穿越者做到了,如果不是她的目的可恥,這簡直是捨生取義的典範。
姚淺花了點心思琢磨了一下那個穿越者,沒出意外的話穿越者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個身份是周朝的公主,名爲許細君,她初時不瞭解王不疑的性情,以爲高貴的身份會爲她帶來助益,沒想到王不疑天生就厭惡那些高高在上的女子,尤其他還是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的權臣,對皇室的公主防之甚嚴,發覺公主竟然有意引誘於他,王不疑沒有感到半分的喜悅,反而認爲是周朝皇室的陰謀,隨意使了點手段讓許細君下嫁旁人。
所以這會兒宮裏的那位公主對她無法造成威脅,她需要警惕的是在原本的顧畫屏死去之後,也就是三個月後出現的采茶女喬憐,穿越者用盡了方法占據別人的身份,引誘王不疑失敗後又各種脫身,一直到她摸索出了王不疑的喜好,換了張楚楚可憐的面目,變成一個孤苦無依的采茶女,使了個法子讓王不疑欠下她救命之恩,名正言順的成爲了王不疑身邊的小姐,之後才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心裏。
姚淺思考了一下,覺得自己還是不能太過相信王不疑的人品,即使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他對她的好感度達到了驚人的60點也一樣,誰知道王不疑寵愛那些小姐們的時候,是不是也曾愛得入骨情深?
周朝女子多早嫁,姚淺十四歲的生辰過後,按理就應該留意合適的人家了,她頂著王不疑義女的名頭,可謂是世家豪族眼裏的香餑餑,但是偏偏勉強能算是她長輩的李小姐被掃地出門,誰又敢直接去和王不疑提親事?王家上下沒人也敢得罪王不疑去做這個主,不知情的外人只能望肉興嘆。
不過很快,衆人的機會就來了,雖然各朝各代風俗不同,但是可男女同席的桃花宴卻是大同小異,桃花宴原本是前朝用來讓已經訂婚的公子小姐們在婚前見面,培養感情的,發展到現在,已經成了世家官宦默認的相親宴。
已經定下的婚約的男女可以在宴上培養感情,沒有定下的婚約的更可以鴻雁傳書,一般來說世家的公子小姐都十分理智,對上眼的打聽一下各自身份,若門當戶對,家中沒什麼政見黨羽立場分歧的,就可以進一步發展,若是門不當戶不對,很少有人會繼續下去。
安寧公主是當今天子的姐姐,同駙馬成婚多年,夫妻恩愛,生活美滿,是滿京城貴女們的嚮往,所以每年桃花宴一直在公主府上進行。
王不疑原本沒打算帶上姚淺,他和安寧公主的駙馬李文清有舊,這次應約前去也只是爲了給他個面子,另外一層意義上,他不太希望姚淺去和同齡人相處,尤其是同齡的王孫公子們,但是耐不住她撒嬌磨蹭,只好冷著臉讓自己的兩個親信跟她一起去。
姚淺起初比較擔心桃花宴不會讓她帶上這麼兩個身材高大長相俊朗的護衛,沒想到兩個人就像是能看出她的顧慮似的,兩個護衛微微動了動肩背,就聽一陣讓人牙酸的骨頭脆響,兩個人的骨架立刻縮小了兩號不止,原本的衣服鬆鬆垮垮的垂著,他們生得也好,只要修修眉毛敷上脂粉,自然而然一股柔美之氣。
震驚之後,就是一陣安心,姚淺眉眼彎彎,她其實不是個湊熱鬧的性子,主要是今天的桃花宴有些不同,按照原本的軌跡,許細君就是在這裏糾纏王不疑不成,反而當衆出了洋相,周帝氣的把她隨意嫁了一戶人家。
對於穿越者來說,這不是什麼大事,她有科技有人手,而且不計後果,脫身很輕易,姚淺去也不光是爲了看她的熱鬧,她主要是想看看這個穿越者的手段如何,才來決定是不是和她正面對上。
坐在前往公主府的馬車上,姚淺瞇著眼睛思量,誠然按照資料來看,那個穿越者幾乎有些像跳梁小醜,但那也分情況,對上普通人用那些詭譎伎倆這是智商問題,但是對王不疑,姚淺覺得再詭譎的伎倆都不爲過。
安寧公主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仍然面如堆雪,烏髮雲鬢,美得驚人,而駙馬人到中年也不見發福之態,面容清雋,站在兩人身側的是一個穿著月白色深衣的少年,發絲束起,額間一塊明晃晃寶玉,端是俊秀無雙。
姚淺微囧,她發覺那個少年原本一直漫不經心,甚至有些不甘不願,在看到她下車之後,雙眼明顯亮了不止一度,安寧公主和駙馬面上卻只是微笑。
姚淺總覺得不太妙,即使沒有血緣關係,她的這個身份也不符合禮法,還好她完成任務就可以離開這個世界了,要是一直和王不疑在一起,她覺得千年之後她都要作爲父女亂倫的經典例子,青史留名。
大概原本的顧畫屏聽說了自己哥哥臨死要求王不疑收她做義女的事情之後,內心是日了狗的。
姚淺對公主夫婦的暗示只做不知,借著年紀小,裝起糊塗一點也不含糊,跟著王不疑見過禮,她就低頭跟在王不疑身後只當自己是個小透明了。
“許久不見,鴻飛越發英武了,可有意入我軍中,歷練歷練?”同駙馬寒暄過後,王不疑將視綫轉向李鴻飛,態度溫和,好像十分欣賞他的樣子。
李鴻飛看了一眼自己的父親,臉上露出些許少年人的拘謹和忐忑來:“君侯美意,不敢辭也。”
王不疑微微的笑了笑,擺手道:“即如此,明日就去期門軍報道吧,期門裏都是鴻飛這般大小的小郎君,年輕人聚在一起更上進。”
李鴻飛不知其意,只當王不疑看重自己,頓時激動的紅了一張臉,期門羽林,位同前朝皇禁衛,尋常勛貴子弟想進去都要尋門路,而王不疑既然開了口,就定不是讓他做個普通的期門郎。
姚淺原本還覺得這個公主的兒子長相俊美,氣質清貴,結果就和王不疑說上兩句話,高下立現,那激動得發紅的臉和王不疑矜貴冷淡的面容成正比。
寒暄幾句過後,駙馬親自請王不疑進府,姚淺原本也該跟著公主去往桃花宴,但是安寧公主歉意的笑了笑,道:“鴻飛帶世妹去宴上吧,你重光表姐還沒來,我且在此等她一會兒。”
姚淺動了動耳朵,許細君的公主封號重光,她記得清清楚楚。
李鴻飛在同齡人看來或許是個集家世相貌才華於一身的頂級高富帥,如果沒有在門口和王不疑的那番慘烈對比的話,何況姚淺輪回了那麼多世,對個一眼就能望到底的少年,著實提不起半點興致來。
看得出來李鴻飛一路上很努力的在扯話題,但是顯然姚淺和她沒什麼共同語言,一直到了桃花宴上,兩個人也沒能熟悉幾分。
姚淺是個沒人緣的人,不光是任務世界,現實裏她能稱得上好朋友的,掐著手指算也只有小貓三兩隻,來到任務世界她更不願意交朋友了,她覺得遲早是要離開的,記住太多人對自己來說幷不是一件好事。
好在她不招惹別人,別人也懶得來招惹她,世家的小姐都是有分寸的,見她一個人坐在那裏,幷沒有露出孤單之色,也就沒人腆著臉上前套交情。
才落座沒多久,就聽一聲通報,安寧長公主帶著重光公主來了,衆人紛紛上前見禮,爲免麻煩,姚淺也跟著起身行了一禮。
許細君年不過十五六,面如細雪,烏髮雲鬢,和安寧公主有三分相似,她穿著大方得體,禮儀舉止半分不錯,看得出來是下了大工夫的。
她美目一掃衆人,兩圈之後才對準了姚淺,檀口微張:“這姑娘看著陌生,是王君侯的義女畫屏姑娘?”
姚淺頓了頓,擡眼看向許細君,女子閨名本就不應該輕易喚出口,何況今日乃是桃花宴,不遠處各家郎君都在,她就這樣直呼她的名字,說不是故意針對誰信?難道她的身份暴露了?
許細君眉頭挑了挑,帶出幾分厲色:“本宮問話,爲何不答?”

第93章 問君不疑

“公主恕罪,小女大病初愈,受不得驚。”
一道熟悉的低沈的男聲響起,姚淺擡眼,就見王不疑緩步行來,身後跟著面色有些難看的駙馬,幾乎是立刻,姚淺的心就安定下來。
許細君微微擡起眼,恰到好處的偏頭,露出的一段白晰脖頸像是高傲又脆弱的天鵝,她瞇了瞇眸子,冷笑道:“王君侯家的好教養。”
說著刻薄的話,卻緊緊盯著王不疑,任是誰都能看出她高傲的外衣下藏著的戀慕,甚至遷怒了他的義女,若是換個人來,必定覺得好笑又無奈,從而産生幾分不自覺的遷就,但是王不疑完全沒有這個想法。
“我王家的教養,自然極好,不過如今看來,陛下對公主的教養,幷沒有到位。” 王不疑淡淡的說道。
許細君臉色有一瞬間的難看,事情脫離了她的設想,讓她有些慌亂,原本按照這樣的發展,她應該會在王不疑的心裏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她不怕是壞印象,一個在自己記憶裏討厭的人忽然的轉變,會讓人産生不可抑制的好奇,而男人對女人一旦好奇,就是淪陷的開始,但是她怎麼也沒想到,王不疑居然會爲了一個義女駁她這個公主的面子,他難不成還想謀反?
一個照面,讓姚淺對許細君的評價降到冰點,她原本以爲這樣背負一個世界的希望來攻略王不疑的穿越者會是一個極爲有手段的人物……至少在來前也該做足了功課,她這副高高在上的模樣,看上去真把自己當成公主了。
離王不疑稱帝只剩下一年,想也知道一年之內根本不可能讓他的勢力再上一層樓,也就是說,他在這個時候就已經有了造反的能力,只是還沒有做好準備而已,別說是公主,就是皇帝本人都不敢和王不疑這麼說話。
王不疑顯然沒有和一個小丫頭周旋的耐心,他看向安寧公主,道:“聞聽前幾日大宛使者爲求重光公主進獻汗血寶馬十六匹,誠意上感君王,重光公主既已定親,這桃花宴再參加就不太好了吧?”
胡說八道!
在場的衆人,即使是不怎麼瞭解時事的閨秀也知道,前幾日大宛是送了一批汗血寶馬來,但絕不是爲了求公主和親,大宛夾在周朝和匈奴部族之間,常年被戰火淩虐,爲求安穩,不得不每年進獻國寶汗血寶馬,這種小國哪裏值當讓公主下嫁?
安寧長公主臉色蒼白,反射性的緊緊握住了許細君的手,然而卻在王不疑淡淡的註視下,慢慢的放手。
“是……君侯,君侯所言極是,是我思慮不周了……”
許細君還反應不過來,她來的時候只當是迷惑一個男人,學了些日常禮儀就匆匆來了,她看上許細君身份,除去她之後用先進的技術將自己整成了這個公主,她沒有許細君原身的記憶,也不確定她到底有沒有真的被定下和親,見衆人都看著她,她面上顯露出幾分茫然來。
看到安寧公主那明顯求救的目光,姚淺明智的低下頭,假裝自己是塊布景板,一來王不疑平生最恨別人打斷他裝逼,二來真正的許細君在穿越者來之前就死了,這個穿越者攜帶了遠遠高於這個世界的科技手段,避過和親的法子太多了。
許細君還在思索著怎麼避過和親的命運,卻沒想到是王不疑一句話決定了她的未來。
“低著頭做什麼?”王不疑輕輕的拍了拍姚淺的腦袋,見她擡頭看向自己,王不疑瞇了瞇眼睛,低沈的聲音淡淡響起。
“養你兩年,不是爲了讓你給別人低頭的。”
姚淺的眼睛極爲明亮,她彎了彎眸子,“是,義父。”
王不疑沒再說什麼,轉身跟著駙馬去另外的席上,姚淺坐了回去,卻忽然發現周圍的貴女公子們看她的眼神都不對了。
王君侯的義女,這身份確實高,若是只有這麼一層關係而無其他,周朝最頂端的門閥是看不上她這個孤女的,但是王不疑現在表露出了對這個義女的看重,哪怕只是政治需要的看重,也值得一些眼高於頂的公子哥們把她看在眼裏了。
娶了她,拿到登上王君侯這艘大船的船票,這個誘惑實在有點大。
姚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不遠處一個鵝黃衣衫的少年朝她舉了舉杯,露出一個笑容,她楞了楞神,只是微微點頭,沒有回敬。
這就是拒絕和他交流的意思,立刻便有幾個少年圍著那鵝黃衣衫的少年笑鬧了一番,似乎是看他笑話的,少年羞惱了一下,卻也沒有再糾纏,姚淺松了口氣。
這一場桃花宴,吃得都不知道是什麼味道,回到王家的時候,姚淺總算有些理解了後世那些宅男宅女的心情,與其出門遇到那些煩心事,還不如窩在自家一畝三分地裏享清閑。
她是和王不疑一起回來的,到家的時候已經臨近子夜,馬車一路進府沒停,一直到了梨花院。
王不疑如今夜夜留宿梨花院的事情在王家人裏已經不是秘密,左右沒人敢多一句嘴,有那沒規矩的,已經被王福當著王家上上下下幾百號下人的面割去舌頭,生生打死,這圓臉的大總管看著和善,卻是跟著三爺的人裏不好相與的。
王不疑喝了些酒,人有些昏沈,但路還能走,姚淺被她甩開手好幾回,也就放任了他,沒想才走幾步,他就坐到了地上。
“到家了?” 王不疑擡眼道,他的臉色和正常的時候沒有區別,即使坐在地上,也一派正經的模樣,看著十分矜持。
姚淺簡直哭笑不得,她無奈的說道:“到家了,還沒到房間,你倒是起來呀。”
王不疑喃喃道:“到家了,到家就好……”說完把俯身靠近他的姚淺一把撈進懷裏,在她臉頰上輕輕的吻了吻。
姚淺無奈道:“你們把三爺擡進去吧,輕點。”
親到了義女,王不疑就沒有動作了,正經的臉上有些拘謹,被擡起的時候也沒有反抗。
王福指使著人給王不疑換了衣服洗漱之後就出去了,姚淺轉過眼才發覺這位爺在床上大字攤開,把能占的地方都占了,她都氣笑了,洗漱完上床,把大字變成了十字。
“畫屏,畫屏……”低沈的聲音喃喃的說道。
姚淺沒喝酒,卻也困得厲害,她閉著眼睛推了推他,眉頭皺起:“別鬧,睡覺。”
王不疑的聲音裏帶著酒意,更多的是焦躁,“畫屏……難受,畫屏,畫屏……”
姚淺起初還沒發覺有什麼不對,但是隨著聲音的起伏,她漸漸的察覺到了攬住她腰身的手在不安分的移動著,還有向下的趨勢,她被驚了一下,隨即坐了起來,看向王不疑。
一向矜貴冷淡的男人躺在床榻上,臉上帶著不正常的潮紅,似乎是覺得有些熱,他的衣襟被扯開,露出一小片結實的胸膛,視綫越過胸膛,小腹向下……
TMD這人有隱疾?
看著臉頰潮紅的王不疑,姚淺頓時陷入了一場艱難的抉擇,按照任務至上的原則,她這個時候應該抓住機會把王不疑上了,一個不舉了多年的男人忽然舉了,他第一個女人怎麼看都是絕對的白月光有沒有?可是她雖然已經不是不知人事的少女,要過自己這一關還是很難的,真的爲了一個任務出賣身體的話,她這樣算什麼?
低低的呻吟聲不斷,姚淺捂住頭,讓自己不去想那個討巧的捷徑,她不是個保守的女人,但是至少也要是自己心甘情願喜歡的人,底綫再低一點,就算是一夜情也是你情我願,而不是想從別人那裏得到什麼,那叫妓女。
她背過了身,不去理王不疑,假裝自己睡著了。
“畫屏,畫屏……”一聲聲的呻吟讓這個被床簾隔著的小空間的氣氛變得曖昧無比,姚淺實在受不了,她攏了攏身上的褻衣,想要下床去外間將就一夜。
然而剛剛起身,一雙有力的大手猛然按住了她的肩膀,隨即有什麼重物壓了下來,唇頓時被封住,姚淺驚呆了,她奮力的掙紮起來,王不疑平日的表現的實在太守禮,在她潛意識裏這個人是安全的,對他完全沒有防備。
“畫屏,畫屏……好難受,幫幫我……”二十來從未有過的衝動,讓他的神誌被燒的一乾二淨。
姚淺簡直想反手給他一個煤氣罐,掙紮不過,她摸到了身後的瓷枕,想把王不疑打暈過去,沒想到掙紮時腿一蹬,頭撞上瓷枕,她自己暈了過去。
這次昏迷的時間有些短暫,姚淺睜開眼,發覺自己浮空在一邊,她楞了楞,第一次用外人的視綫看到了顧畫屏的身體,而王不疑身下的那個顧畫屏,顯然是有知覺的。

第94章 問君不疑

姚淺驚呆了,她的第一反應是顧畫屏回來了,然而仔細觀察了一下,她才發覺了不對勁。
顧畫屏的眼睛生得極好,顧盼生輝,但是那個正細細呻吟的顧畫屏雙眼卻是無神的,就像是一個傀儡,姚淺眨了眨眼睛,她記得其他的那些任務者們去到各個世界,遇到這種事情,大多都是很沒有節操的躺平享受,實在不願就使手段避過,從來沒有這種靈魂脫離,身體頂缸的情況出現。
她試探著道:“系統?”
冷冰冰的聲音破天荒的回應了她:【系統計算失誤,宿主可以稍待一會兒再回身體。】姚淺不由得想道,這是新手福利嗎?也許再過幾個世界她就能做到像其他的任務者那樣把任務世界當成一段人生去渡過,遇到喜歡的人也可以敞開心懷,但是現在的她還做不到。
王不疑的體力很好,等待的時間有點超出姚淺的預計,她紅著臉不去看向那一邊,然而靈魂狀態是離不開身體多遠的,種了半天蘑菇,姚淺磨磨蹭蹭的去和系統搭話。
觀察過了其他的任務者們的生活,最讓她羨慕的除了這些人自由自在的生活狀態,就是他們和自己的系統之間的關係了,系統都是智能的,有的任務者和系統處的像是多年好友,有的任務者和系統就像是大牌明星和經紀人,有的任務者把懵懵懂懂的新手系統當成了孩子,即使等級再高,也不願意更換功能更多的高級系統,這麼多世界走過來,姚淺也想有個系統能說說話。
姚淺期期艾艾的問道:“你……有名字嗎?”
系統的聲音機械而冰冷:【看來宿主的記性不太好,我是V812時空保護系統】姚淺囧了一下,企圖繼續搭話:“你一定是很高級的系統吧?我看好多的系統都沒有你這個功能。”
V812被捧了一下,卻十分平靜:【V812時空保護系統爲時空管理司最新型系統,具有自主研發功能,爲宿主平復精神創傷的治療程序和剛剛的傀儡控制程序均爲V812時空保護系統自主研發。】姚淺:“……治療程序是你?”
V812忽然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意味,卻仍然十分誠實粗暴的糾正道:【宿主說錯了,治療程序只是系統的一部分。】姚淺磨牙,忽而十分溫柔的說道:“是不是等我等級高了,就能看到你的實體了?”
【是。】
姚淺恨恨的想,等到她能看到系統實體的那天,一定要把它一腳踩扁!
空蕩蕩的靈魂狀態持續了整整一夜,等到一切都恢復平靜的時候,姚淺磨磨蹭蹭的回到了身體,她頓時就被四肢百骸傳來的酸痛淹沒,腿根處滑出一股難以啓齒的熱流,轉頭看向熟睡的王不疑,有種給他來一刀的衝動。
被床簾隔開的小空間裏彌漫著一股濃濃的異味,一夜的折騰讓身體的疲憊到了頂點,姚淺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把還抱著她的王不疑推到一邊,背對著他睡著了。
王不疑沒想喝得那麼醉,他一向不愛杯中物,只是借著桃花宴的名目,有數個世家大族向他投誠,席上不由得就多喝了幾杯,宿醉醒來,第一反應是頭疼,緩了許久,他才睜開眼睛。
一片狼藉。
被褥下他的身體精赤,床榻上一片淩亂,探手一摸,床單一片半幹半濕的粘膩,背對著他的少女只穿了一件薄薄褻衣,露在外面的脖頸和手臂布滿了青紫,一望就知道,她的男人幷沒有太過顧惜她。
王不疑有些茫然,他掀開了被褥,身上的痕跡做不得假,他……真的碰了他的義女。
昨夜散亂的記憶回籠,他記得她的掙紮,她的眼淚,及至後來自暴自棄,雙眼無神的任他動作。平生頭一次,對女子的憐惜愧疚漫上心頭。
【滴,王不疑好感度增加30點,當前好感度爲75點,請宿主再接再厲】系統冰冷的聲音有別平日的機械,但是姚淺沒有聽到。
王不疑起身披了一件衣服下床,不出意料,外間王福守著。
“王福,送水來。”
王福呆楞楞的,有些不敢置信的看著他,半晌才道:“主子……您,真的?”
王不疑眉眼間尚有宿醉的疲憊,聞言按了按太陽穴:“我也沒想到。”
王福又驚又喜,幾乎要老淚縱橫,他抖了抖乾癟的嘴唇:“好,好,老奴這就叫水去,叫水去……”
姚淺醒來的時候身上已經被清理了一遍,床榻也換過了新的,窩在軟綿綿的被褥裏,看著面帶喜色的丫頭們,簡直覺得自己就是個承寵後的貴妃娘娘。
聽香見她醒了,歡喜的上前:“小姐你醒啦?三爺吩咐了廚房,小姐想吃什麼,全都可以現做。”
姚淺看她一臉喜色,不由道:“你樂什麼?撿金子了不成?”
“奴婢沒撿金子,卻得了王總管的紅封哩,足足二十兩銀子,純的發軟,小姐房裏的丫頭人人有份!”聽香笑得眼睛都睜不開了,不忘替王不疑說好話,“三爺可真看重小姐,早晨就吩咐下去了,年後就要和小姐成婚,讓府裏著緊辦呢。”
姚淺驚了一下,沒想到王不疑看上去人渣,內裏卻這樣純情,按說她現在只是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女,還答應了他的包養協議,王不疑把她睡了,什麼責任也不用負,結果他竟然要明媒正娶把她迎進門,擺在年後,連她孝期的事情都考慮到了。
見她驚訝,聽香笑嘻嘻的說道:“瞧奴婢這個腦袋……你去,告訴三爺小姐醒了。”
姚淺身上各處都酸痛的很,見外面已經快到傍晚,就不太想起身,一聽王不疑要來,只好苦著臉讓聽香伺候她起身洗漱。
剛被按上梳妝檯,就聽幾聲問安響起,姚淺回身就見王不疑緩緩走進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平日裏的王不疑矜貴冷淡,連溫柔裏都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但是今天的他卻不一樣,姚淺眨了眨眼睛,才反應過來,那是對她的占有欲。
得不到的自然沒有一定要占有的欲望,還有些東西得到了就索然無味不想珍惜,但有一些東西,得到了一次就想得到第二次,然後再也放不開。
姚淺有些頭疼的看了看王不疑,她剛剛察看了一下他的好感度,75點,但仍然不到能讓她放心的地步,好感度的階段分得很清,1到20點爲萍水相逢,20到50點在熟悉的朋友範圍內,上了60點産生愛情,達到80點才能算是尋常的恩愛情侶,90點是深愛,100點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永生不忘。
睡都睡了,招都快用完了,那個穿越者也要很快反應過來重整旗鼓走小白花路綫了,王三爺這邊才對她産生一點愛情,姚淺的眼神幾乎生無可戀。
王不疑溫柔道:“睡得可還安穩?”
姚淺點點頭,暫時不太想理他,卻被王不疑解讀成了另外一個意思。
屏退下人,王不疑立到她身後,輕輕的撫摸著她的發,許久才道:“昨夜之事,是我孟浪了,這件事情我會負責。”
姚淺看向他,“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如果你不想,我不會勉強你的。” 她想了想,說道:“我近來小腹一直墜痛,即使李禦醫不肯說,我也能看出一些。”
她垂下頭,李禦醫屬於那種專精醫術不通世情的老人家,她套了幾句話,稍微分析一下就明白了,她現在這個身子,很可能無法生育。
王不疑深吸一口氣,“畫屏,你不要多想,子嗣之事我一向看得很開,就算不能生一個屬於我們的孩子,王家旁支多的是,我是真心想和你在一起。”
耳邊溫柔繾綣的情話掩飾不住那股幾乎要升騰成熱浪的占有欲,姚淺微囧,該說男人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動物嗎?二十年不開葷,一朝得了快活,可不是對著個母豬都覺得比貂蟬美嗎。
姚淺嘆了口氣,道:“畫屏和義父之間畢竟有一層名分在,背地裏還好,若是傳出去,恐怕對義父聲名有礙。”
王不疑淡淡道:“誰敢出言侮辱畫屏,我要了他九族便是。”
他說的輕描淡寫,姚淺生生打了個寒顫,索性她又不是沒嫁過人,現在還有傀儡頂缸,興許等到那天,她的好感度都刷滿了。
得到滿意的答復,王不疑微微的笑了,眉眼間都是繾綣:“爲夫替你梳妝。”
姚淺坐在梳妝鏡前,不知怎的就有些覺得這個情景似曾相識,好半天才想起來,這似乎是一首詩裏形容過的。
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
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

第95章 問君不疑

這之後,姚淺果然過上了時不時靈魂裸奔的日子,起初系統還搭理她幾句,後來就再也不開口了。
讓姚淺得到解脫的是某一日早晨,晨起時她一陣反胃,幹嘔了許久,李禦醫畢竟不是隨叫隨到的,外面請來的大夫把脈之後,楞了楞,看向王不疑。
“大人……小姐這是,有孕在身了。”大夫的表情很緊張,未出閣的姑娘家懷孕,這對誰家來說都是天大的醜聞。
王不疑罕見的失神了一瞬,楞楞道:“有孕了?”
“回,回君侯的話……小姐的身孕,起碼有兩個多月了,小的不會診錯。”大夫乾巴巴的說道。
兩個月前,正是桃花宴那陣,王不疑看向那扇遮擋住大夫的屏風,有種想要落淚的衝動。
二十年了,他再厭惡男女之間那檔子事,爲了子嗣也不是沒有勉強過自己去忍耐,但是他做不到,他覺得只有不諳世事的少女才是純真的,那些躺在他的床上想要得到他寵幸的女人全都骯髒得難以入目,強迫自己去靠近她們,這是一種精神上的折磨,他會覺得自己正在被弄髒,王不疑從來沒有自己還會有孩子。
是的,孩子,哪怕是個女兒也好,他可以讓她成爲世上最幸福的小姑娘,她若願意,她還可以成爲太子,繼承他的一切。和自己血脈相連的孩子,王不疑就算是做夢都沒有想過。
即使是隔著一道屏風,姚淺都能感覺到王不疑那灼熱的目光,她縮了縮脖子,摸了摸肚子,不知道這個孩子能不能算是她的?
【顧畫屏的身體已經死亡,卵子也是死的,這枚受精卵的卵子提供者是一名誌願者,和宿主完全無關。】系統冷冰冰的解釋道。
姚淺哦了一聲,摸摸肚子,她也懷孕過,還生下了一個孩子,按照系統的說法,那她兒子的精子提供人也是個誌願者咯?
【治療世界均爲系統設定,所有人物都不存在。】
姚淺眼角抽了抽,簡直想對天竪個中指。有句話說的好,人這輩子總會眼瞎那麼一兩次,她要慶幸的是她眼瞎的對象是個冷冰冰的系統,而不是一個真正的拿她當笑話的渣男,那樣的話她會活活氣死的。
大夫剛走,王不疑就快步走了進來,原本他想像往常一樣緊緊的抱著姚淺,但是人已經上前,手卻停滯在了半空,他的孩子這才兩個月大啊!脆弱的難以相信,也許只是一個磕碰就會消失。
姚淺眨了眨眼睛看向他:“剛剛大夫說……我沒聽錯吧?”
王不疑這才像是反應過來了似的,好感度提示音同時響起:【滴,王不疑好感度增加10點,當前好感度爲90點,請宿主再接再厲。】“對,沒錯,我們要有孩子了,孩子……”王不疑從沒遇到過這種事,和他同齡的人差不多都能等抱孫子了,他卻是第一次做父親。
不多時,李禦醫也被請來了,他之前診斷姚淺不會有身孕,這胎懷上了,自然是要請他來看看的,王不疑心裏總有些擔心。
把完脈,李禦醫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他提出要出去說,王不疑頓時反應過來不能讓姚淺聽到,安慰了她幾句,跟著李禦醫走了出去。
李禦醫看出了王不疑不同尋常的緊張,人老成精,還有什麼不懂的?他嘆口氣,道:“君侯,小姐的胎象有些奇怪,不知是否方便讓老朽把一下胎兒生父的脈?”
王不疑幷沒有隱瞞的打算,要不是顧念著孝期,他早就把人三書六禮娶進門了,當下大大方方道:“不必猜測,孩子是我的。”
李禦醫眼角抽了抽,伸出手去給王不疑把脈,良久才道:“果然如此。”
王不疑看向他。
“當初小姐腹部受創,傷處微妙,幷不是說絕對的無法生育,而是生育的概率要比尋常人低上許多,再加上京中各家的公子都是自小身邊就有體己人,比尋常男子虛上幾分,兩兩相加。想要有孩子是千難萬難,但是……咳,君侯身體康健,就沒了這份困擾,這胎來的實在運氣,怕是要好生養著。”
剩下的話他沒有說死,但想想也是,這胎的運氣過後,誰知道會不會有下一次呢?自然要小心保護。
王不疑認真的聽著李禦醫講解各處需要註意的地方,他記憶裏極好,即使是對待前綫戰報也沒有這麼認真過,李禦醫講著講著,漸漸的有了一種自己正在帶徒弟的錯覺,竟然一講就是半個時辰。
好感上了90點之後就是真正的高枕無憂,姚淺抱著漸漸顯懷的肚子,只覺得等這一胎生完,王不疑欣喜之下,她大概就可以直接脫離這個世界了,死因都有了,難産。
放鬆警惕之後沒有多久,姚淺就迎來了一波的打臉,王不疑隨禦駕下江南,即使帶著對她的90點的深愛,他還是帶回了那個穿越者假扮的采蓮女喬憐。
許細君計劃徹底失敗,好在穿越者殺掉許細君之後沒有銷毀掉屍體,做了下處理,重光公主就暴斃了,痛定思痛之下,穿越者仔細觀察了王不疑許久,把自己的新身份設定爲顧畫屏這樣的小白花。
聽到這個消息,姚淺的臉都木了,如果是正常的王不疑,自然不會做這種腦殘的事情,顯然這會兒,穿越者已經借著偷渡來的黑科技給王不疑移植了一段美好的“童年回憶”。
王不疑知道這不應該,可小憐是他童年記憶裏唯一的光亮,即使對她沒有什麼感覺,他也不能就這樣放著她不管,他會對義女負責,也會娶她,等小憐及笄,他就會把她嫁出去的。
“姐姐,不疑哥哥說的都是真的,小憐只是在這裏暫住,還請姐姐不要怪罪……”
姚淺如今已經有六個月的身孕了,不能久站,她坐著,喬憐站著,看上去就有一種正室威逼小三的感覺。
喬憐眨眨眼睛,把不忿壓在心裏,同時安慰自己,小三怎麼了,男人的心永遠是偏向小三的,她想在王不疑的心裏留下永恒的印象,這是最好的途徑了。
姚淺也眨眨眼睛,仔細的端詳了一下喬憐,發覺她整得十分清純美麗,卻不是顧畫屏那種傾國傾城的美,仿佛涓涓細流,讓人看著很舒服。
姚淺想了想,說道:“她多大了?”
王不疑鼓勵的看了一眼喬憐,仿佛在安慰她,聞言道:“小憐和你同歲,比你小兩個月。”
姚淺意味深長的哦了一聲,道:“和我同歲啊……義父。”
王不疑本能的有些皺眉,自從他們在一起之後,姚淺已經很久不叫他義父了,他是要娶她的人,整天叫這個不倫不類的稱呼做什麼?他想要糾正,卻忽然楞住了。
記憶裏的他八九歲,下江南時偶遇了小時候的喬憐,但是畫屏和喬憐同歲,而他比畫屏大上二十歲,那個時候她根本就沒出生!
王不疑的眼神有些清明起來,喬憐楞了楞,連忙加大暗示,甚至姚淺都看到她手上崩起的青筋了,不知道是什麼原因,王不疑的臉上很快就沒有了懷疑,好像姚淺從沒提起過這件事情的樣子。
姚淺看向喬憐,似乎想要說什麼,喬憐柔聲開口道:“我想去休息了,姐姐。”
姚淺眨了眨眼睛,看著她說完之後就一臉蒼白的走了出去,好像立刻就不把她看在眼裏了似的。
【呵,低等的系統暗示。】冰冷的系統音難得的有些嘲諷。
姚淺眨了眨眼睛,發現王不疑的眼神裏,清明和無神交織,顯然在做激烈的思想鬥爭,她連忙道:“系統,你能讓他清醒過來嗎?”
系統的回復很快:【系統功能直接作用於任務目標身上會造成世界自動平衡,也就是說任務目標清醒過來的同時也會接受來自穿越者的低等按時,幷且將之合理化。】說了一大堆,中心思想一句話,讓王不疑清醒過來可以,但是穿越者那個拙劣的謊言在他的眼裏會變得十分合理。】姚淺想了想,她現在只要順利把孩子生完,清醒的王不疑肯定能把好感度加滿,她的任務也就完成了,要是讓穿越者一直控制他,簡直就是送命題。
系統也不廢話,一陣滴滴聲響起,王不疑的眼睛立刻清明了起來。
“王不疑?”姚淺試探著道。
王不疑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來,他看了看姚淺的肚子,笑容越發深了,“半個月不見,我們的孩子又大了。”
姚淺松了口氣,“你摸摸,還學會踢人了。”
王不疑眉眼彎彎,不過轉而就提起了喬憐的事情:“這次沒和你商量就把人帶回來是我的錯,不過你放心,我已經想好了一門婚事,很快就把她嫁出去。”

第96章 問君不疑

姚淺抱著肚子,忽然感覺自己就是個辛辛苦苦十月懷胎結果丈夫帶了小三回家的可憐原配,現在她不光要讓小三在家裏住下了,還要去面對小三逆天的黑科技。
想到這裏,姚淺一面應付著王不疑,一面忙不疊的詢問系統:“那個穿越者既然能夠給人植入記憶,爲什麼不讓王不疑把我給忘了?或者植入一些對我不利的記憶?”
【人的大腦是最複雜的東西,在人的記憶裏做手腳是件十分困難的事情,尤其對象是大氣運者,在只能植入一小段記憶的情況下,穿越者只能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那個。】姚淺總算有些安心了,她其實也不用再熬多久了,都說是十月懷胎,但也不知道系統提供的卵子是什麼種族的誌願者留下的,僅僅是六個月的胎兒就有了人家八九月大,姚淺估摸著,等到了足七月,她應該就能生了。
這個疑問系統沒有回答,姚淺有點失望,雖然她現在就等於一個代孕媽媽,但對肚子裏這個小東西還是有感情的,要是真的早産了,日後影響健康,她會過意不去的。
天冷,姚淺不能在外面多待,她現在的身份已經算是坐實了,王不疑是個說到做到的人,有孕的第二天她的名字就從王家族譜裏消失了,現在基本上已經是勛貴裏公開的秘密,王不疑坦坦蕩蕩,居然也沒人抓住這個去攻擊他。想想也是,皇家姐妹同侍,姑侄一宮的事情可不少見,左右不過是王不疑權重,沒人敢多嘴罷了。
起初把姚淺列爲聯姻重點對象的勛貴人家更是心裏發苦,早知道誰也不會讓自家兒子趟這趟渾水,沒見剛露出一點苗頭的李鴻飛嗎?還是個公主之子,現在每天在期門軍被操練的像狗一樣,好好的貴公子黑得和那些粗糙武夫有一拼,婚事都難談。
王不疑這次下江南,說是陪皇帝巡視,其實是親自去收攏一批軍需物資的,他是有把握兵不血刃拿下大周,但是凡事總不能不做第二手準備,本朝就是建立在農民起義的基礎上,掌控了朝廷兵馬,也得防著那些想要趁亂分杯羹的。
姚淺如今懷著六個月的身孕,原本王不疑是想推遲一下自己的計劃的,但是計劃趕不上變化,如今已然入冬,年關很快就到,也許是察覺到了什麼,一直防備著自己兄弟的天子竟然下旨讓各地藩王入京,還特別允許藩王帶上自己的私軍。
這裏面藏著什麼心思王不疑簡直太清楚了,比起先帝,這個匆匆上位的皇子肚子裏顯然除了宮鬥出來的那一點陰謀詭計,什麼也沒有,他上位時諸王虎視眈眈,不可避免的需要扶植自己的勢力,他讓王不疑替他收攏官員,他讓王不疑替他梳理朝堂,他讓王不疑替他奪回兵權,他讓王不疑……
最後的最後,諸王的勢力被打壓,朝堂上下井然有序,這個稚嫩的小皇帝滿意了,他讓王不疑把權力交出來,他要開始扶植自己的妻族了,可是沒想到的是,一向很聽話的王不疑不幹了,他繼續收攏官員,繼續梳理朝堂,繼續掌握兵權,皇帝氣的要下聖旨殺了他,大內總管笑瞇瞇的告訴他,禁衛軍的虎符不在您的手裏。
皇帝冷靜了,他終於嘗到了把權力交到外人手裏的苦果,他甚至開始覺得,如果能不讓他做大周朝最後一個皇帝的話,那麼他的那些兄弟們,誰登上皇位都可以。
諸王的勢力被打壓了那麼多年,早沒了一個藩王敢和朝廷叫板的底氣,人人心裏都清楚,就是把幾個藩王都捏在一起,只怕也是敵不過王不疑的,二十年的經營,朝野上下即使是最看不慣王不疑的大臣,也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有掌控天下的能力,最近這些年,王不疑做的事情,可不就是皇帝做的嗎?
姚淺知道王不疑這些天行色匆匆是爲了什麼,但是喬憐不知道,她想當然的認爲這樣的太平盛世不會有哪個臣子吃飽了撐的去謀反,因爲臣子謀反占不住大義,不得民心的反叛自然不成,卻不知道大周這些年的太平盛世本就來源於王不疑,至少大部分的百姓都不覺得皇室亡了和他們有什麼關係。
每天都等不到王不疑的喬憐堵上了姚淺的門,她笑眼彎彎,姚淺卻沒有給她好臉。
“說吧,來找我有什麼事情?”
喬憐像是被嚇住了一樣,許久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柔柔弱弱:“姐姐莫怪,我剛來京城,人生地不熟的,想到姐姐親近,所以才冒昧來和姐姐說說話。”
姚淺道:“我不是你的姐姐。”
喬憐看上去簡直要暈倒了,姚淺也是挺佩服她一個穿越者能絲毫沒有心理負擔的演出這種天然不做作的小白花形象,卻不知道在喬憐原本的世界裏,她就是一個影視小花旦,裙下之臣無數,要不然這樣重要的事情,也不會讓她去辦了。
“姐姐……”喬憐顫聲道:“你真的沒有認出憐兒嗎?”
姚淺不知道這個穿越者想玩什麼把戲,左右不過是知道了她的身份,而被她頂替了身份的喬憐又和顧畫屏有些牽扯罷了,她皺了皺眉,道:“顧畫憐?”
顧畫屏的記憶裏,能被稱爲妹妹的只有她二叔家的庶女顧畫憐了,顧畫憐幷沒有獲救,當初王不疑救顧畫屏是因爲他的布置被人發現,一大批軍需擺在那裏,矛頭直指他,他那時還沒有做好和朝廷開戰的準備,就讓顧畫屏的哥哥替他擋了謀反的罪名,宛如隨意扔出一枚忠心的棋子,他救顧畫屏也沒有多少真心在裏面。
看來那個穿越者是殺掉了顧畫憐之後頂替了她的身份,而不是隨意整個容就來了。
姚淺深吸一口氣,沒心思和喬憐認親,只道:“你來找我,有什麼事情?”
喬憐讓她屏退左右,姚淺雖然不耐,但是也照做了,她和喬憐單獨在一起,她出了什麼事情,喬憐自然逃不過,所以姚淺也不怕她下黑手。
讓人沒想到的是,等到下人都走了,喬憐的眼淚瞬間就落下來了,她顫巍巍的抱住姚淺道:“姐姐,你好糊塗啊!”
姚淺極度不耐,推開她,語氣不免帶上了嚴厲:“有話說話,就是在顧家的時候,也輪不上你叫我一聲姐姐!”
喬憐幾次三番被下了面子,要不是極好的忍耐力,只怕都要一巴掌扇在姚淺臉上了,她深吸一口氣,恢復了正常。
“大小姐,你可知王不疑是什麼人?”
姚淺不鹹不淡的看著她,等著她說出個花兒來,喬憐沒能得到姚淺的回復,竟然也不尷尬,就這麼接了下去。
“小大姐可知顧家一門滅族用的是什麼罪名?私藏軍需,恐有不臣之心,大小姐難道沒有想過,家主不過是個節度使,顧家在江南得幾分顔面,但放在朝廷,根本算不上什麼,哪裏來的那麼大野心?”
解釋真相的話要適當加上反問才能引起聽者的共鳴,喬憐的度把握的極好,要是姚淺真的是那個家破人亡的孤苦少女,只怕這時候已經心神震動,急急追問了。
姚淺只是靜靜的看著喬憐,仿佛根本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心中認定她是在強撐,喬憐繼續道:“其實大公子在京中求學的幾年,暗地裏已經投靠了一位大人物,甚至不惜壓上整個家族,沒想到那位大人物事情敗露,毫不猶豫的就把他拋了出去,家主壓根不知此事,招無可招,可憐我顧家上下百十來口人命,就被大公子輕飄飄的送了出去。”
喬憐擦了擦眼淚,見姚淺眼中似有震動,忙不疊添柴加火。
“自然,如今看來不是送出去,而是給大小姐做了嫁妝,王不疑爲了保全他的名聲,自然要好生照料大小姐,我說大小姐糊塗,就是爲著大小姐竟然給滅門仇人懷了孩子。”
姚淺眼中的震動不假,事實上卻是因爲她在和系統說話:“這個人的腦子是中空的嗎?”
對她說這些,是想讓她恨上王不疑?她難道不知道,越是恨意越容易入骨,被深愛的人恨,那簡直是終生難忘,作幾場然後離開這個世界,王不疑肯定再也忘不了她了。
這簡直就是送分題啊!
姚淺十分敬業的蒼白了臉色,讓人把喬憐送了出去,她註意到侍女在和喬憐眼神接觸之後,動作都變得很機械,頓時臉有點木,還知道毀滅自己來過的證據,不像那麼沒腦子的人啊。
【宿主放心,催眠效果兩分鐘後解除】
姚淺點點頭,看了看自己高聳的肚子,對系統道:“我可以生了嗎?”
【誌願者種族特殊,七月生産,不過離預産期還有四天。目標好感度90點,宿主確定要此刻生産?】姚淺下定決心,她這個時候生産,然後順勢離開這個世界才是最好的選擇,見到孩子,王不疑的好感度必然會滿,同時也會痛徹心扉,至於那個穿越者,就交給王不疑吧。
生孩子是個痛苦的體驗,尤其這七月的胎比尋常的足月胎還要大一些,姚淺生到一半就有點堅持不住,她狠狠心,強撐著對穩婆道:“若是我暈過去了,不必管我,破腹取子便可。”
王不疑正好這時趕到門口,聽到這句話,不知怎麼的眼眶微紅。
“大人,夫人這一胎……難産了。”
王不疑深吸一口氣:“保住大人。”
【滴,王不疑好感度增加10點,當前爲100點,任務完成,請宿主十日內合理脫離本世界。】

第97章 問君不疑

姚淺疼得發暈,聽見系統提示音才算松了一口氣,她擡眼看了看急匆匆趕進來的王不疑,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麼,但終究沒有說出口,她的眼角滑落一滴淚,隨即閉上了眼睛。
王不疑紅著眼,對穩婆嘶聲道:“保大,沒聽見嗎?孩子不要了,不要了!”
穩婆被嚇得脖子縮了縮,擡手按按姚淺的頸間,這才小聲道:“侯爺,夫人她已經……去了。”
王福連忙上前道:“快!快把孩子取出來!”
王不疑楞楞的站在原地,好像一具失去了靈魂的空殼,他木木的看著穩婆取刀,不多時,一聲洪亮的嬰兒啼哭響起。
穩婆取出孩子,看了一眼,小聲道:“侯爺,是位公子。”
王不疑卻連看上一眼的勇氣都沒有,他啞聲道:“夫人怎麼會早産?”
聽香反應過來,連忙急急道:“三爺,小姐今天早晨還好好的,就是中午喬憐姑娘來了一次,非要和小姐單獨說話,喬憐姑娘離開之後,小姐的臉色變得很奇怪,然後就……”
王不疑輕聲道:“喬、憐,她對夫人說了什麼?”
“奴婢不……”
忽然,女子嬌柔的聲音打斷了聽香的話,聲音來源處,一道黑影從房梁上落下,“姐姐莫怪,我剛來京城,人生地不熟的,想到姐姐親近,所以才冒昧來和姐姐說說話。”
“姐姐……”黑影惟妙惟肖:“你真的沒有認出憐兒嗎?”
王不疑握著姚淺的手漸漸僵硬,他輕聲道:“繼續。”
“姐姐,你好糊塗啊!”
“大小姐,你可知王不疑是什麼人?”
“小大姐可知顧家一門滅族用的是什麼罪名?私藏軍需,恐有不臣之心,大小姐難道沒有想過,家主不過是個節度使,顧家在江南得幾分顔面,但放在朝廷,根本算不上什麼,哪裏來的那麼大野心?”
“其實大公子在京中求學的幾年,暗地裏已經投靠了一位大人物,甚至不惜壓上整個家族,沒想到那位大人物事情敗露,毫不猶豫的就把他拋了出去,家主壓根不知此事,招無可招,可憐我顧家上下百十來口人命,就被大公子輕飄飄的送了出去。”
“自然,如今看來不是送出去,而是給大小姐做了嫁妝,王不疑爲了保全他的名聲,自然要好生照料大小姐,我說大小姐糊塗,就是爲著大小姐竟然給滅門仇人懷了孩子。”
……
黑影就連喬憐當時的語氣都模仿的一清二楚,因爲自信自己的催眠不會留下痕跡,喬憐一點也沒有掩飾自己的惡意,她婉轉低喃,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尖銳,最後一句話說的輕飄飄的,仿佛是在人的耳邊輕輕呢喃,惡意昭彰。
王不疑撫摸著姚淺漸漸冰冷的臉頰:“哈,你知道了,你果然知道了,所以才恨我,要離開我是不是?”
他柔聲道:“我不會讓你離開我的。”
嬰兒的啼哭聲依舊洪亮,仿佛是慶幸新生,又仿佛是在哀悼死亡,讓人心底發寒。
=====
王家小公子出生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據他本人回憶,那時他睜開眼,整個世界都是顛倒的,爲此他有很長一段時間覺得世界就是反的。
觀察了許久,王家小公子覺得自己需要和人交流,至少要和他的精子提供者商量一下奶水的問題,比起對嘴喝人奶,小公子覺得自己應該是美美的坐在桌前,系上圍兜,由美貌的侍女呈上一碗經過處理的鮮甜的奶水。
找了一個同樣陽光明媚的上午,小公子清清嗓子,開口了,當時就差點小命不保,抱著他的奶娘嚇的本能把他扔了出去,好在他的精子提供者撈了他回來。
然後小公子才震驚的從他的精子提供者口中得知,這裏的幼崽智商奇低,像他這樣出生幾十天就能說話的會被當成妖怪。小公子楞楞的問他的精子提供者什麼是妖怪,精子提供者答,除人之外所有能說人話的。
小公子放心了,他的一切外在特徵來自他的精子提供者。
長到一歲半,小公子發現身邊的人開始叫他太子,他以爲那是他的名字,於是欣然接受。
長到兩歲半,小太子發現他的精子提供者偶爾會去一個叫黑牢的地方,每次回來身上都會有洗不乾淨的血味,小太子抽抽鼻子,女人的血。
小太子覺得他的精子提供者對他的卵子提供者不真誠,從那些智商奇低的人口中,他已經得知了他的卵子提供者爲了讓他順利降生而死亡,聽到這件事情之後,小太子是震驚的,卵子提供者所在的種族是智慧種族中最不關心幼崽的,他們一生只生一個孩子,播種完就走,種族裏的雌性更是有食物不足時吃掉孩子的特性,他的卵子提供者卻選擇了讓他出生,自己死亡,都這樣了,他的精子提供者居然還要去見別的女人嗎?
找了個夜闌人靜的晚上,小太子循著精子提供者殘留的氣味來到了那個叫黑牢的地方,門口有人守衛,但是他就那樣大大方方的走了進去,沒人感覺到不對。
熟悉的女人的血味傳來,小太子嗅了嗅,無視了黑牢裏正在熱烈進行的行虐藝術,走到最底層,他看到了那個精子提供者經常來見的女人。
頭髮剃禿,一隻眼睛黑洞洞的,想來是被挖走了,常年不見光的臉十分蒼白,上面有淺淺的裂痕,一隻手被切下,另外一邊則完全沒有手臂,下半身泡在水裏,看不真切。
小太子想了想,確認這是在進行一種叫做人彘的刑罰,只是醫療條件不過關,爲了讓人彘健健康康的活下去,只能一步步的進行。
喬憐垂著頭,看上去了無生氣,小太子從一本古籍上看過,用來做人彘的女人應該十分美麗,原本還抱了點希望的蹲下去看,結果被醜了一臉。
小太子起身,準備離開的時候忽然聽到了一聲微不可聞的電流聲,他眨了眨眼睛,瞳孔露出一抹金黃,他的目光落在那個被剃禿的腦袋上,再精準一些,他的目光落在了人彘的後腦勺。
“低級生命系統?”小太子喃喃了一句,雙耳微微發光,聽到了那個看似平靜的後腦勺裏正在進行的對話。
【宿主生命體征平穩,痛感降低百分之百,能源不足,請儘快充能】【我要回去!這些野蠻人太可怕了,我不幹了!放我回去!】【宿主任務未完成,請儘快將氣運導入儀植入大氣運者的大腦】【不可能!除非讓我換個身體,對,換個身體……】
【宿主能源不足】
小太子眨了眨眼睛上前,白晰的小手按上了那個光禿禿的後腦勺,很快,一團灰暗的光亮被取了出來。
“餵,你也跟我說說話好不好?”小太子對低級生命系統和善的說道。
系統乍然被切斷了和喬憐的聯繫,落在她身上的消除痛感的程序瞬間報廢,原本垂著頭喬憐忽然慘叫了起來。
小太子眨眨眼睛,看著自己被蹭紅的衣袖,有些發愁的想道,這件衣服沒法要了。
他握著剛剛得到的小玩具,起身撣了撣灰,搖搖晃晃的走了出去,背影十分可愛。
“娘的,半夜吵吵什麼,不是骨頭硬嗎?斷手斷腳都沒哼一聲,現在都要長好了,叫什麼,真是。”過來察看情況的獄卒沒看到可疑的人,不禁對著喬憐駡駡咧咧。
喬憐慘叫不止,她從受刑以來就一直依賴著系統的痛感消除程序,那刑罰再重她也感覺不到,自然受得住,但是系統忽然消失,所有的痛感回籠,她覺得她會活生生疼死的!
低級生命系統離開宿主之後,立刻啓動自毀程序,然而系統以爲的自爆在小太子手裏,只如同一個灰暗的響炮,響完之後,了無聲息。
王不疑的人彘終究沒有做成,第二年的春天,小太子在他的精子提供者身上聞到了那個人彘的血味,不過是死的,他眨眨眼睛,沒有在意,有時候王不疑覺得自己兒子有一種孩童天真的殘忍,他卻永遠也不會知道,那是野獸的殘忍。
小太子一直覺得他的精子提供者對他的卵子提供者不真誠,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觀察他的精子提供者,滿意的發現除了那個被做成人彘的女人,他的精子提供者幷沒有對任何雌性産生興趣,至於那個人彘,嘛,大概就是男人都會犯的一次錯誤吧。
西平元年,平紹帝追封夫人顧氏爲皇後,立嫡長子嶽爲太子,平紹帝在位三十年間未曾選秀,後宮無一妃嬪,子孫後世謹遵祖訓,西平一朝綿延六百年,在位十九帝,除皇後外,均無妃嬪。
……
“你寫古代穿越,男主是皇帝啊?不是穿西平,那是宅鬥文嘛?”
“對啊,甜寵好膩……”
“西平的皇帝是不是人啊,真就一個出軌的都沒有……”

第98章 老王番外+第七穿仙魔兩端

老王番外
皇宮裏柳樹又生新芽,一年春已至,太子天資聰穎,這一年他十六歲,已然能監國。
王不疑不是沒有懷疑過他的兒子,知子莫若父,他表現出來的那些異常放在尋常人家不知要被燒死多少回,但是王不疑不怕,哪怕是精怪,是厲鬼,也是他和畫屏生下的孩子。
顧畫屏對他來說是什麼呢?王不疑不知道,他想說那是他深愛的人,但是卻說不出來,他真的愛顧畫屏嗎?或者說他愛顧畫屏,但卻更愛自己。
他在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是不同的,他的那些嫡出兄長們每每華服美冠出行,總要引起一陣騷動,滿京城的女兒家都嚮往著得一位王家郎君的喜愛,嫁入高門,不光是權勢地位,王家的男人,生得總是很好看的。
他的娘親就是那麼一個女人,原本按照她的身份,嫁不進王家,也有大把大把的官宦人家願意聘她做正妻,但是情愛迷眼,她偏偏就被那個男人一個漫不經心的眼神,幾回偶遇迷惑,不惜爲人妾。
她說她後悔了,哭得像個孩子,王不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只能沈默的給她梳最好看的髮式,用脂粉掩蓋住她的淚痕,因爲他知道,等她哭完,那個男人哄上幾句,她就又會死心塌地。
她最後一次的妥協讓他絕望,王不疑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懷著怎麼樣的心情把他打扮一新哄去那些好男風的紈絝公子的宴會,她太不會僞裝,那日他去了,回來時很平靜,畢竟是王家的郎君,即使是庶子,也是要你情我願的,沒有做到實質,但少不了折辱,王不疑知道,是他風頭漸露,讓他那些兄長們害怕了,他們想要毀掉他。
真正的山窮水盡,王不疑不知道如果那日他沒有遇上微服的皇帝,沒有拼死救駕,他是不是真的就會像那些人期望的那樣,被抹去姓名,成爲別人的玩物。
後來的情景王不疑記不清了,皇帝保他,也只是因爲缺了一條聽話的狗,那他就做狗,聽話,只要能有一日將這些人踩在腳下。
王不疑後來常常想,顧畫屏爲什麼那麼遲才出現,那時他千帆過盡,鬢角生華髮,她如花年歲,青絲繞指柔。
二十年沈浮,他低過頭當過狗,擡過腳踩過人,心中惟餘一片冰冷,他拋棄棋子如同家常便飯,顧家對他來說也只是條聽話的狗,於是他遭了報應。
世上怎麼會有那麼傻的女人,還偏偏選中了他,如果相遇在最好的年歲,他一定會把她好好護在懷裏,可惜沒有如果。
他爲她尋了世上最好的冰棺,他要等到他們的孩子能夠撐起一片天再去陪她。
第七穿
姚淺睜開眼,果然又回到了系統空間裏,她整個人都不好了,癱軟在地上,擦擦一腦門的汗。
“所以我說,你們從哪裏弄來的蟲族卵子?我要是再遲回來幾分鐘,肚子都要被那孩子撕開了!”
系統糾正道:【那是宇宙最強種族薩爾維斯,目前已知最高等蟲族,智商是人類的16.7倍,只有薩爾維斯的精子或卵子能夠衝破空間和時間的限制,抵達宿主所在的任務世界。】姚淺:“……”她這是生了個啥啊,希望那個世界不要有人和那個孩子作對,宇宙最強種族,聽上去就很牛批好嗎?
聽到宿主心聲的系統沈默了一瞬,決定還是不告訴她,薩爾維斯也是對幼崽最不負責的種族,他們的成年體日常排隊捐獻精子卵子,只要留下後代就算任務完成,所以吧……宇宙三千界裏,薩爾維斯的純種稀少,混血卻是遍地走的。
左右也是自己生下來的,姚淺湊到了光圈前,問了小混血的結局,光圈閃動,俊美冰冷的青年面龐出現在上方,姚淺眨了眨眼睛,好一會兒才確定,這是登基大典,青年的身邊坐著一個眉目溫婉的女子,帝後彼此對視一眼,歲月靜好。
姚淺放心了,要求進入下一個世界,系統也不廢話,錄入資料,直接傳送。
熟悉的眩暈中醒來,姚淺發現自己這次幷不是躺在床上的,她坐在一片巨大的荷葉上,身邊都是些面目姣好的少年少女,她眨了眨眼睛,發現人人都是抱著膝蓋埋著頭,應該暫時沒人來打攪她,所以她低下頭,開始察看資料。
這個世界和她以往經歷過的那些世界都不同,是個以修真爲主的世界,沒有靈根的凡人組成國家,和那些古代沒什麼不同,大陸上林立著各種各樣的修真門派和世界。
在這之外,上有上界,除了達到金丹期可以前往上界歷練,還有就是被送過去的資質極佳的幼童,這樣的孩子一旦上界,就會被哄搶一空,有的是收徒,有的是被大世家培養做護衛,而他們這一波面目姣好的少年少女,兩個都不是。
他們是極佳的爐鼎體質,若是被魔修發現,必然會被吸幹精元剝皮拆骨當作材料,不幸中的大幸是,他們這一波是要送往上界紫霄劍派培養來做弟子們的爐鼎的,到了那裏會被按資質分上三六九等,領到一份適合爐鼎修煉的功法,然後在持心樓裏等著攢夠貢獻點的弟子們租借爐鼎,和人間那些青樓相比,也就是含蓄一些,不至於掛牌就賣。
姚淺這個身份來自下界一個小世家,還是家主嫡出,只是他們測試的方式落後,以爲她是冰靈根,歡天喜地的送去了紫霄劍派,結果被紫霄劍派的人帶走之後,通過更高級的測試才發現,那根本就不是什麼冰靈根,而是天生的冰玉之體,爐鼎中的上上等。
她這次需要攻略的對象是紫霄劍派掌門大弟子沈寒,修真界的大氣運者和尋常大氣運者不同,是必然要攪動天下風雲,踏破虛空成仙的,沈寒卻是個例外,他沒有成仙,卻成了魔。
按照原本的軌跡應該是沈寒愛上了魔界妖女,被其吸引,然後遭逢大變,被人陷害後悲憤成魔,但是出了點意外,魔界妖女和沈寒初見本來應該是天雷勾動地火,彼此心中都有些悸動的,結果人家魔界妖女悸動了,沈寒的劍也動了,一個照面,把人殺了。
好在姚淺不需要去頂女主劇情,她只要成爲沈寒心裏的白月光,之後沈寒突破,她就會成爲他的心魔,天道要他成魔,只需要一個突破口而已。
資料錄入完成,姚淺長出一口氣,她悄悄的擡起頭,荷葉還在飛行,不遠處幾個佩劍青年或坐或立,端的一身好氣度。
“流雲師弟,我就說不能帶上你吧,瞧你把他們嚇的。”一道含著笑意的聲音響起,姚淺動了動耳朵,發現周圍沒人有異樣,她這是……聽到了那些修真者的傳音?
那被稱爲流雲師弟的冷漠少年抱著劍,淡淡道:“我幷未嚇人。”
幾道笑聲響起,忽而有一人道:“總覺得我們就像下界的老鴇,抓了人來,強要他們接客似的。”
你還知道啊,姚淺心裏默念,雖然是爲了任務需要,但是這個身份總是讓她有種憋不過氣的感覺。
那流雲師弟冷冷道:“本就是如此。”
幾人被他一噎,緩了好久才又聊起天來。
“持心樓門庭寥落已久,這番多了這許多美貌的少年少女,只怕生意要紅起來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姚淺總覺得有幾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些灼熱的意味。
“這次爐鼎資質大同小異,倒有一個意外之喜。”
一人的目光直直打量著姚淺,俊美的面容上有些淡淡的興奮:“就是,天生冰玉之體,雙修一次便可提高突破幾率五成,佐以破障丹,簡直比起什麼靈丹妙藥都管用。”
“只怕定下的貢獻點也極高……不管怎麼樣,這也是一條晉升之路。”
幾人聊得熱火朝天,姚淺埋著頭,忽然有點理解沈寒墮魔了,這就是正道啊,呵呵。
那流雲師弟抱著劍冷冷說道:“只憑手中劍,不能突破?”
“流雲師弟,你還小,沒嘗過爐鼎滋味,等嘗過了,你就再也不會說這話了。”幾人曖昧的笑了起來。
姚淺抱著膝蓋埋著頭,手心微微發緊,即使系統給她開了掛,她不願意和人親近的情況下可以靈魂脫離身體,但是她也不希望自己的身體成爲公用的妓子。
不多時,荷葉停駐,那幾個佩劍青年跳了下去,荷葉被收起,原本縮成一團的少年少女們也都站在了地上。
姚淺擡起頭,只見一個極爲高大的樓閣出現在眼前,上書持心樓。
和被人驅趕著進去的少年少女不同,那幾個佩劍青年紛紛上前,態度極爲君子的替她引路。
姚淺手心攥緊,臉色蒼白,正在這時,一個騎著仙鶴的童子在半空中大叫道:“幾位師兄,那冰玉之體的姑娘可帶回來了?快讓她跟我走!大師兄出事了!”

第99章 仙魔兩端

聽到大師兄三個字,姚淺本能的楞了一下,隨即腰間一緊,腳下騰空,原來是那小童等不到回音,直接使了個束縛術,將她帶到仙鶴的背上。
“各位師兄得罪了。”小童抱拳一禮,隨即催動仙鶴,騰空而去。
姚淺跨坐在仙鶴背上,有些發楞,原身雖然是系統僞造,但是該有的基礎一點不少,方才對著那些佩劍青年沒有看出來,現在對著這小童,卻是能清清楚楚的看出他的修爲只在煉氣中階,而原身已經是築基低階,此刻他二人都在半空中,有仙鶴遮擋,難得的逃跑時機。
然而小童就像是察覺到她的想法似的,回過身來,雙目緊緊盯著她,道:“姑娘最好不要有逃跑的想法,這仙鶴是大師兄在門中專屬坐騎,修爲越過你我二人。”
姚淺被這態度氣的發笑,擡起頭不卑不亢道:“莫非進了你們紫霄劍派,入那持心樓,去做萬人嘗的爐鼎,才是正道?我父我母歡天喜地將我送來,難道是爲了推我進火坑的嗎?”
小童楞了一下,他從沒有接觸過這些,聞言想了想,道:“你若能救下大師兄,他必會護你。”
姚淺已經不想和他說話了,她握著拳頭,臉別過一邊。
仙鶴飛行速度極快,不多時就停在一處洞府門前,姚淺註意到四周有許多大大小小的洞府,大概是紫霄劍派的弟子們修煉之所。
仙鶴落地,小童拉著姚淺上前,先拜過圍在洞府前的幾個青年,才急道:“雲和長老,冰玉之體的那位姑娘我帶回來了,大師兄他現在怎麼樣了?”
被稱爲雲和長老的是個看上去年不過二十六七的青年,面容平庸,眼睛古井無波,他擡眼看了看姚淺,姚淺頓時有種被看透皮囊的錯覺,但是顯然他幷沒有發現什麼,只是道:“此女未修過任何爐鼎功法,但根骨甚好,寒兒突破中遇到魔界妖女突襲,強行壓抑突破契機,如今契機已過,水滿則溢,再不能拖了。”
也許是聽了姚淺剛才的一番話,小童有些愧疚的看了她一眼,道:“雲和長老,這位姑娘入門應該有些緣故,若是此番能救下大師兄,可否,可否……”
似乎從沒做過求情的事,小童的臉色有些紅,但還是把他的想法說出來了。
雲和長老聞言一頓,看向姚淺:“你不是自願入門?”
“原先家中以爲我是冰靈根,方才歡歡喜喜送我入門,但在外門測試時,測出冰玉之體。”姚淺冷笑道:“我有病麼,自願來給人糟蹋?”
一時間幾個長老都有些尷尬,雲和長老道:“此事我會查清楚,但現在當務之急是救人,姑娘,得罪了。”
也許是擔心姚淺再說出什麼話來,他擡手一個束縛術將姚淺困住,推進洞府。
姚淺急忙回身,卻見原先那洞府入口處已經封閉,前面幽幽靜靜一條小路,不知通向何方。
一群道貌岸然的僞君子!
洞府四處墻壁上都鑲嵌著照明的夜明珠,將裏面照的如同白晝,姚淺眨了眨眼睛,知道這次的攻略對象沈寒應該就在裏面了。
她也不是傻子,之前聽那幾個佩劍青年提了一嘴她這個體質的特性,又聽那雲和長老所言,沈寒失去突破契機,他們把她扔進來,目的實在太明顯。
姚淺卻不太想順著這些人的意思辦,或許她幫了沈寒,對方會對她存一絲愧疚,但是她要的不是愧疚,有誰會愛上一個爐鼎呢?
姚淺立在原地思考著下一步應該這麼做,冷不防一道清越的聲音響起:“誰?”
姚淺發覺聲音來處果然是小路深處,她猶豫了一下,說道:“我想出去,你知道怎麼出去嗎?”
沈寒從冥想中睜開眼,有些不解道:“此爲封閉洞府,一則化神以上修爲的前輩從外開啓,二則我碎丹成嬰,姑娘是如何進來的?”
姚淺:“……我就是路過,沒事,你好好修煉。”
沈寒全神貫註在突破上,沒有想太多,只道:“還請姑娘走時不要破壞封印,在下已立下心魔誓,一日不成元嬰,一日不開洞府。”
姚淺都要哭了,她只是築基期,還沒有辟谷,沈寒倒是不食人間煙火,等他突破,她都要活活餓死在裏面了。
姚淺循著聲音來處走,期望著沈寒身上能帶著些辟穀丹,倒不是對他放下了心,而是資料上就那樣寫著,沈寒其人是個君子中的君子,也正是因爲他和腐朽的正道格格不入,方才被人陷害成魔。
沈寒感覺到方才進入洞府的女子在朝他的方向走來,神識探出,這才愕然發覺這個進了他封閉洞府的女子修爲只在築基,定是有人送她進來的。
姚淺找到了沈寒所在的地方,知道修爲高的人可以用神識觀察到她的一舉一動,她有些尷尬的在門外說道:“那個,我餓了……”
沈寒道:“姑娘是被送來照顧在下的嗎?”
姚淺打了個哈哈,轉移話題道:“你這裏有辟穀丹嗎?”
沈寒心中越發覺得怪異,他從未遇過這樣的事情,好端端的在洞府裏修煉,有人送了個女子進來,孤男寡女,傳出去可還有名聲在?
“這裏是我昔日築基時洞府,左轉第三間,有半瓶辟穀丹,夠姑娘用上半年了。”
他猶豫了一下,問道:“不知姑娘可否方便告知在下,是哪位長老送姑娘進來的?”
他還是有些懷疑,但語氣溫和,果然是個真正的君子。
姚淺搖搖頭,道:“我不認識那人,聽一個小童叫他雲和長老。”
沈寒點頭,隔著一道石門溫聲道:“姑娘有聯繫雲和師叔的方式嗎?在下契機已失,半年之內應該無法突破,爲姑娘安危計,還是早些離開爲好。”
“我沒有他的聯繫方式,也不認識這裏的任何人。”
姚淺知道,就算讓沈寒知道她的身份,以他的品性也不會做出什麼事情來,但是她就是不想讓他知道,好像被人知道了爐鼎的身份就矮了一截似的,這是姑娘家才懂的那點微妙的自尊心。
沈寒沒想到她會這麼說,但他幷沒有多問,只是摸了摸鼻子,苦笑道:“看來在下要爲姑娘努力一把,爭取半年之內突破了。”
旁人只道他契機已失,想要突破千難萬難,但是沈寒卻知道,自己的功法和旁人的不同,卡在金丹巔峰乃是爲了更堅固的元嬰,厚積薄發方爲正道,但是系上了一位無辜女子的性命,他也只有加快突破速度,儘早碎丹了。
姚淺在左轉第三間石室裏果然找到了半瓶辟穀丹,巴掌大的白玉瓶裏裝著六顆淺褐色的辟穀丹,有淡淡的異香從瓶中溢出,一看就不是凡品。
這石室大約真的是沈寒築基時所住的地方,整潔乾淨,桌椅板凳齊全,還有一張石床,鋪著柔軟的面料。
姚淺不好多看,拿著辟穀丹來到了沈寒所在的石室門前,道:“多謝這位……”她之前被人強行推進洞府,心情不太好,對沈寒也沒有尊稱,這下人家幫了她,她卻不知道該怎麼叫了。
沈寒仿佛明白了她的心思,溫和道:“姑娘叫在下沈寒就好,畢竟要相處半年,不知姑娘尊姓?”
姚淺道:“我姓姚。”
“那好,我就叫你姚姑娘吧。”沈寒說完,想了想,十分體貼的說道:“姚姑娘還未辟穀,不妨就住在之前那間石室裏,裏面的東西盡可隨意取用。”
姚淺猶豫了一下,說道:“多謝沈公子。”
沈寒微微一笑,表示不必在意,神識察探到那位姚姑娘果然去了石室,想必她也十分疲憊,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就不動了,他這才安心下來,閉上眼睛繼續修煉。
姚淺其實沒有睡著,她回顧了一下任務資料,反復的揣摩著沈寒的性格,這個人前期簡直就是言情小說裏的男主模板,出身高,資質好,悟性奇佳,一入門派就成了掌門大弟子,人緣也好,不知是多少女修的春閨夢裏人,但就是太完美了,完美的有些不真實,反而讓她無從下手起來。
任務資料裏寫,按照原本軌跡,沈寒應該是個內心嚮往離經叛道的人,這才會第一次見到魔界妖女就被她的肆意張揚吸引,埋下入魔的種子,但是沈寒既然能毫不猶豫下手殺掉女主,想來幷沒有被吸引,也就是說這個世界出了意外,也不能再用資料裏的性格來衡量他。
被褥薄薄一層,卻十分舒適,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清冷的香氣,姚淺亂七八糟的想了很多,最終還是抵不過夢魔的入侵,沈沈的睡了過去。

第100章 仙魔兩端

姚淺醒來的時候石室裏空無一人,她眨了眨眼睛,由於洞府裏用的是夜明珠照明,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肚子餓得咕咕叫。
姚淺翻出昨日尋到的辟穀丹,服了一顆,頓時頭腦一陣清明,原本腹中饑餓的感覺也盡數消去了,她起身去沈寒所在的石室外面轉了一圈,裏面幷未有動靜,想來還在修煉。
被關在這洞府裏出不去,姚淺其實沒所謂,只是不太能接受自己被餓死而已,刨除任務的關係,單就她目前的情況來看,洞府裏的人好歹是個君子,洞府外的人,可是會吃人的。
姚淺決定把原身在家中練習的功法拾起來修煉,也算是打發時間,原身能夠修煉冰靈根的功法其實也就證明了她是有靈根的,只是在冰玉之體面前,單靈根的天才也就不算什麼了。
趁著獨處的時機,姚淺察看了一下這個世界的基本介紹,才知道爐鼎體質還分三六九等,有的功效逆天,卻有品級限制,有的對高階修士都有用,但功效平平,冰玉之體卻是遇強則強,只要爐鼎修爲跟得上,同階之下均能使用,這就相當於一株能夠成長的逆天靈藥,尤其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姚淺知道那個雲和長老嘴上說的好聽,但聽她解釋完之後仍然不顧她意願強行送她進封閉洞府,就證明了這人的人品,看上去他在紫霄劍派地位還不低,留在這裏反而比出去安全。
沈寒一入冥想就足足修煉了十幾日,他是劍修,自然不能閉門造車,姚淺原本在摸索著練習那冰系的功法,石室外忽然破空聲獵獵。
沈寒的劍名爲十九鋒,和他成魔後那把遇神殺神遇魔殺魔的斬仙劍完全不能比,由十九種上等材料鍛造而成,勉強算是他這個紫霄劍派大師兄能帶的出去的東西了。
沈寒也是冰靈根,但是入了紫霄劍派就是劍修,靈根對劍修來說幷不重要。十九鋒上結著一層薄薄的冰,如果仔細看,還能看到那冰在鋒刃上結成銳利的冰鋒,比起刀刃還要鋒利得多。
姚淺立在石室門口,看著正在練劍的青年,幾乎怔住了,和昨日溫和中不失關心的語氣完全不同,沈寒給人的印象陰冷而疏離,他的劍也和她想像的不一樣,招式詭譎,仿佛一條埋伏在暗地的毒蛇,悄無聲息的吐信,讓人不寒而栗。
沈寒擡眼朝她看來,姚淺忍不住後退了一步,她頓了頓,微微一禮,儘量讓自己顯得知書達理一些:“沈公子好。”
“你是誰?”沈寒打量了她一會兒,忽然道。
姚淺楞了楞,一個怪異的想法不由自主的冒了出來:莫非……這人練功出了岔子,失憶了不成?
她本就有些奇怪,洞府外面那些長老們爲沈寒急個半死,但是他自己反倒十分平靜,就好像壓根不覺得自己遇到了難處似的,如果說是和女主激戰之後受了傷,造成間歇性失憶的話,這就解釋得通了。
沈寒對姚淺的腦洞一無所知,見她一直發楞不回答,冷眸微瞇,閃身上前,繞至身後,擡手扼住她的脖頸,正要說什麼,忽然聞到了一陣異香。
離得遠還不覺得,靠得近了,沈寒才發覺被他制住的女子身上異香淡淡,不是花草脂粉的香味,而是一種冷玉似的幽香,清清冷冷,卻好聞得緊。
沈寒手下不由自主的放輕了力道,也正是因爲沒有感受到威脅,姚淺試探著道:“沈公子,你不認識我了?”
陰冷的眸子裏閃過些許異樣,沈寒道:“抱歉,閉關出了些岔子,姑娘是什麼人,誰送你進來的?”
“我,我……是雲和長老送我進來的。”
沈寒仿佛猜到了什麼,唇角微微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他爲何送你進來?”
姚淺本來想像上次那樣隨意扯個謊或者打個哈哈混過去,但是對著那雙仿佛蛇類動物似的冰冷的眸子,她打了個寒顫,話到嘴邊就是說不出口。
“因爲,因爲……”
沈寒扼住姚淺脖頸的手落在了她的下巴上,逼她和他對視,那股幽香因爲兩個人的靠近又濃了幾分,沈寒微微的笑了,道:“因爲你是冰玉之體,是不是?”
姚淺簡直不知所措,前一刻她還堅信沈寒是個君子中的君子,沒想到下一刻就變臉,還拆穿了她。
沈寒挑眉道,“怕我?”
姚淺咬牙:“你到底想做什麼!”
“你被送進來,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沈寒仿佛有些疑惑的說道。
姚淺活劈了這個人的心思都有!
“呵,春宵一刻值千金,姑娘不妨放心的把自己交給在下,在下必會讓姑娘,登上極樂。” 沈寒溫柔的說道。
姚淺辛辛苦苦修煉了十幾天的冰系功法沒有派上半點用場,在絕對的實力壓制下,她沒有一絲掙紮的機會就被按上了床榻。
千鈞一髮,姚淺想著是不是要呼叫系統讓她身魂分離,卻忽然註意到沈寒的表情變得很奇怪,他仿佛陷入了迷茫和掙紮之中,手下的動作也漸漸停了下來,姚淺趁機想要推開他,沈寒本能的抓住了她的手腕,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確定道:“姚姑娘?”
沈寒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出現姚姑娘的石室裏,還是這樣一副無禮的狀態,他明明記得自己是在閉關。
姚淺氣得深吸一口氣:“放開我!”
沈寒連忙鬆開手,手忙腳亂的從床榻上起身,他俊臉微微泛紅,也不敢看姚淺,只道:“姑娘莫怪,在下不是故意的,這件事情在下不會說出去的!”
他倒是有點腦子,知道在不明對方底細的情況下,不能輕易許諾負不負責的話。
沒被占到多少便宜,姚淺其實也沒有太糾結這件事情,但是她的人設是個十六七歲的天真大小姐,即使是修真的世界對女子的名節也是很看重的,拍拍屁股表示立刻沒事顯然不符合人設,她沈默了一下,繼續保持沈默。
沈寒卻不知所措起來,今天發生的事情實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他竟然莫名其妙的跑到了一個姑娘的床榻上,企圖輕薄於她。如果姚姑娘說的話是真的,那就更可怕了,他竟然無聲無息的被人占據了身體,而他竟然也一直沒有發現。
他覺得他需要冷靜一下,和這件事情相比,他先前好不容易修煉出來的那點修爲忽然消失,也就不是什麼大事了。
沈寒反反復複的思量著,姚淺那裏的好感度也上上下下的起伏著,一會兒一聲提示音,她煩不勝煩,索性拉開系統面板,想把好感度提示音給關掉,沒想到這一拉開就讓她呆若木鶏。
只見光禿禿的好感度面板上幷排立著兩個名字,沈寒,沈魔。
沈魔是什麼鬼?
系統淡淡道:【大氣運者無法用常理來推斷,精分是他的一部分,自然也在攻略之內。】姚淺:“……這個解釋我給你滿分,拿去驕傲。”
也就是說,她這個任務不光是攻略沈寒,就連沈魔也要一幷攻略,還要兩個的對她的好感度都達到一百,這難度簡直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沈寒百思不得其解,姚淺知道前因後果,想想也就想通了,大概沈寒這個人是分成兩部分的,一部分是她剛來的時候那個溫和有禮的沈寒,一部分就是那個一言不合就開車的沈魔,兩個人之中應該是沈寒占據主導地位,所以沈魔知道沈寒,而沈寒卻不知道這世上還有個沈魔。
姚淺想了想,覺得自己可能真相了,遇到魔界妖女的那會兒大概原本應該讓沈魔出現,好好憐香惜玉一般,但是出於某種不得知的理由,彼時沈魔沒有出現,出現的人是沈寒,於是憐(喜)香{聞)惜(樂)玉變(見)成了辣手摧花。
姚淺註意看了一下好感度,驚訝的發現沈魔的好感度比沈寒的高多了,沈魔足足有十點,沈寒卻依舊在五六點之間磨磨蹭蹭。
也許這就是性情之人的好處?姚淺苦中作樂的想。
沈寒無法靜下心去冥想了,只得提了劍去習練劍術,姚淺把石室緊緊閉著,她還要扮演一個無辜的受害者,自然不能像之前那樣“豪放”。
洞府裏沒有日月,姚淺不知道外面的時間流逝,但想也知道,按沈寒一冥想就是十天半個月的速度來看,她想在這半年裏刷滿好感直接走人是做不到了,所以她也不那麼急迫。何況溫水煮青蛙,自古就是良策。
見了那扇緊閉的石門,沈寒頓了頓,想起那股縈繞在鼻端揮之不去的淡淡的清冷的幽香味,心中微微的有些異樣升騰起來。

第101章 仙魔兩端

沈寒漸漸發覺了自己的不對勁。
他無法自抑的回想著那天發生的事情,那股淡淡的幽香一直縈繞在他鼻端揮之不去,他想強迫自己忘記,反而記得更深。
他記得姚姑娘生了一雙很美的眼睛,那雙清透的眼睛盛滿了恐懼看向他的時候,是那麼的惹人憐惜,他原本應該好好安撫她,但是身體騙不了人,他對著那雙小鹿似的眸子起了反應,如果不是還有一絲理智在,他幾乎想要順著那心魔的意願繼續下去。
他記得姚姑娘的肩膀白晰而圓潤,雖然清醒過來之後他就沒再多看,但是那驚鴻一瞥在他的腦海裏已然定格。
他不該去回想這些,即使只在自己的記憶裏,也是對姚姑娘的侮辱,但是他無法自抑,封閉的洞府,絕對的實力壓制,滋長了人心的欲望。
沈寒幷不是傻子,紫霄劍派是上界第一劍修門派,以那位姚姑娘的修爲是進不來內門的,更別提還被雲和長老親自送進他的封閉洞府,但是她不說就是不願,所以他即使猜出來了也不挑破,然而這種身份上的認知加大了曖昧的暗示,讓人愈發難以自控。
想要……她。
被自己忽然冒出的念頭生生嚇得清醒了一輪,沈寒反應過來,簡直無法想像說出這話的人是自己,他怎麼會産生這樣的想法?
沈寒自認,他平生從未做過一件虧心事,欺辱了一位無辜的姑娘,這是唯一一次,然而他可悲的發現,他不光沒有一絲愧疚,甚至還在隱隱的後悔,他幾乎恨急了那日清醒的太早,若是木已成舟,他自然能順理成章的負責。
沈寒覺得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變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他強迫自己進入修煉。
修真之人寒暑不侵,有了辟谷丹,姚淺連出石室的必要都沒有,也許沈寒也是這麼想的,原本孤男寡女住在同一屋檐下都要避嫌,何況還發生了那樣的事情。大概沈寒再怎麼自問坦蕩都沒辦法若無其事的和她相處下去,所以每日裏除了修煉,他竟然也不出石室一步了。
這不是姚淺要的結果,即使沒有了半年內完成任務的心思,也不代表她不想在這半年內給沈寒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至少也要到出了洞府,他下意識會護著她的程度。
但是這情況,她主動去接觸沈寒只會引起他的懷疑,姚淺的心還沒大到這個程度,這個時候她格外的想念沈寒的另外一個人格。
姚淺估算了一下時間,發覺這一次沈寒足足閉關了十六天,半年的日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加上上次,已經耗掉了一個多月。她決定再等幾天,要是沈魔還不出現,即使冒著被懷疑的風險,她也要踏出那一步了,至少不能一直是零交流的狀態。
或許是感受到了姚淺的惦念,第三天的晚上,她被一陣深深淺淺的啄吻驚醒,一睜眼就看到床榻邊衣襟半開的沈魔。
“姑娘,別來無恙否?”陰冷的眸子轉眼變得繾綣萬千,沈魔長髮散亂在玉枕上,微微擡眼,舔了舔唇,聲音低啞,“既然醒了,不如就和在下,做些有趣的事情吧。”
擡手捉住姚淺的雙腕,沈魔一個翻身壓住她,即使有束縛術,他還是更喜歡這種原始的壓制,看著獵物徒勞的掙紮,是一件多麼美妙的事情啊。
姚淺急忙道:“沈公子,你清醒一點!”
沈魔舔唇道:“我很清醒。”
好幾層衣襟被一齊拉開,露出內裏綉花的褻衣,冷玉似的幽香迎面而來,沈魔的眼神變得溫柔繾綣起來。
見少女不住掙紮,看著他的眼神驚慌如同一頭撞進了陷阱的小鹿,沈魔輕輕的吻了吻她的眼角,柔聲說道:“別怕,我會對你負責的。”
姚淺簡直欲哭無淚,她就是想沈魔出現打破她和沈寒之間的僵局而已,事實證明她就是個傻白甜,沈魔不出現還好,一出現必然要開車!
深深淺淺的吻落在了白晰的肩膀上,沈魔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對身下少女的肩膀有著莫名的執念,夜長夢多,他明明應該儘快成事,但是那一彎白晰圓潤的肩膀露出來,他就再也無法控制住自己一寸寸膜拜的欲望。
就在姚淺一瞬間想要脫離身體的時候,沈魔的動作漸漸停了,保持著一手壓制她雙腕,一手按住她肩膀舔吻的姿勢,清醒過來的沈寒僵硬不動了。
“姚,姚姑娘,抱歉……”沈寒想要起身,但是目光卻怎麼也無法從那一彎白晰圓潤的肩膀上撕扯下來。
連日來的齷齪心思成真,沈寒幾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他說著抱歉的話,手上卻完全沒有放開的意思,他迷戀的用臉頰蹭了蹭姚淺的肩膀,落下一個吻。
姚淺擡眼看向沈寒,驚疑不定道:“沈公子,你……回來了?”
沈寒看了她一眼,聲音沙啞,“姚姑娘,我娶你好不好?”
這個腦回路姚淺也是不懂,她試探著說道:“沈公子,你先放開我。”
“姚姑娘,你是冰玉之體,最好的爐鼎體質。”沈寒輕聲說道:“雲和師叔送你進來,沒和你說清楚嗎?”
姚淺心中一陣臥槽,原身在下界的小家族裏過了十六年都被當成普通冰靈根培養長大,進了紫霄劍派也是外門篩選時才被發現不對勁,怎麼到了上界,是個人都能一眼看出她的體質?
看出了姚淺眼裏的驚疑,沈寒低低的笑了,聲音沙啞:“好姑娘,你應了我,我會護你周全,不會再有人敢動你。”
他低下頭在她肩頭親吻一陣,眼神亮得嚇人,說實話這副中了邪的樣子比沈魔可怕多了,姚淺被親得發毛,忍不住掙紮起來。
沈寒不是沈魔,他擡手就定住了姚淺,姚淺只是築基低階,而他金丹巔峰只差臨門一腳,身下的掙紮頓時沒了。
姚淺浮在了半空,有些反應不過來,她幾乎是背後靈一樣瞪著死魚眼看著沈寒開車,翻了翻好感度面板,剛才的一番輕薄讓沈魔的好感度增加了二十點,變成了三十點,而正在開車的沈寒只增加了十點,現在的好感度是十五點。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和沈寒比起來,姚淺甚至都覺得一生不羈愛開車的沈魔很有萌點了,起碼人家沒得手,給好感度卻一點也不含糊。
別說,修真之人的體力不是蓋的,姚淺蹲在床榻邊蹲得腿發麻,覺得自己的靈魂狀態都要等睡著了,等到一切風平浪靜,算算時間,踏馬至少得有四五個時辰,姚淺沈默的看了看“蹂躪的像個破布娃娃”的身體,決定還是靈魂裸奔一會兒。
沈寒沈默的穿上衣服,系好腰帶,他幾乎有些不敢看床榻上少女無神的眼睛,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讓他覺得自己是個禽獸了,但是他竟然不覺得後悔,就像入了魔障,他甚至已經在期待下一次的放縱。
沈寒解開了定身術,他以爲這個少女會撲上來咬他,至少被他定身之前,她的眼神是這樣寫的,然而她沒有,她靜靜的躺在那裏,就好像是一個沒有生命的物件。
沈寒不是沒有見過爐鼎,他自己不用,但是他的那些師弟們大多都會養幾個,之所以一開始沒有看出來這位姚姑娘的體質,是因爲眼神。
那些爐鼎看人的眼神是不一樣的,有的充滿了討好,算計,獻媚,有的是麻木,驚慌,心如死灰。而她的眼神不一樣,清透的仿佛陽光下的琉璃,和他說話的時候溫婉大方,笑起來的時候透著一股世家才會嬌養出的那種天真。
沈寒想,他會那麼想要得到一個女人,大概最開始也就是被這種眼神吸引的吧。
但是她的眼神變了,變得木然而無神,這讓他幾乎有些驚慌起來了,他想要道歉,但是話一出口卻變成了:“出去後我會娶你。”
躺在床榻上的少女仿佛什麼也聽不見,她靜靜的閉上了眼睛,顯而易見的厭惡和拒絕,沈寒的腳步頓了頓,始終是看不得她一身髒汙,擡手施放了一個淨身訣,轉身出了石室。
一直等到人離開了,姚淺在自己的身體邊上轉了轉,還湊上去輕輕的聞了聞,確認從身體到床單都沒有一絲髒亂,這才放心的躺了回去。
然後她就哭了。
身體乾淨了是乾淨,但是那種被一百八十邁的跑車顛過的酸爽快感還是存在的,抽了抽鼻子,姚淺翻開好感度面板,頓時哭的更兇。
【沈寒當前好感度:20點】
【沈魔當前好感度:40點】
沈魔男神你回來!我覺得我愛上你了!

第102章 仙魔兩端

姚淺覺得這個開局她也是不懂,如果她沒記錯,她和沈寒也就見過兩次面吧?他是紫霄劍派掌門大弟子,頂級修真世家沈家長公子,十九歲結成金丹的絕頂天才,而原身只是個低階女修,家族中修爲最強的族人也只是個元嬰後期,這事說出去都沒人信啊!
有一種悲傷叫開完車後,可能人家還不知道你名字。
姚淺仔細想了想,她和沈寒之間的交集僅僅在於她被困在他的洞府裏,來的第一日和他說了幾句話,之後再見就是沈魔開車未遂的那一次,然後第三次見面,沈寒堅定的把自家兄弟沒開完的車開完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這是個很黑暗的故事,如果一定要說形容的話,姚淺覺得自己是從小清新言情主角一下子跳到了花花公子封面女郎,她不覺得沈寒會對一個只見過兩次面的女人情深刻骨,那20點的好感度其實是在一個正常的範圍內的,至於他爲什麼會直接下手……姚淺覺得除了沈寒是個渣之外,那個鍋大部分應該由她的冰玉之體來背。
沈寒失去了突破契機,想要碎丹成嬰就要花費比別人更多的時間,元嬰是修行的根本,他現在正處在一個非常危險的時機,許多人都廢在這一步,而沈寒天生資質極佳,他知道自己不會失敗,但是卻不代表他心裏是沒有壓力的。
這種壓力在封閉的環境裏漸漸扭曲,如果她是個正常的女修也就罷了,但是她偏偏又是爐鼎裏最有誘惑力的冰玉之體,他正處在突破關頭,忍住不吃都已經很困難了,誰想一醒來人就在自己懷裏呢?男人的意誌力和他們的心防一樣,總是很薄弱的。
想通了這一點,姚淺簡直無語對蒼天,該說她之前遇到的男人都意外的純情嗎?遇到沈寒之後她都不覺得李承嗣渣了,至少李承嗣在男女之事上比他君子。
姚淺死魚一樣的躺了好一會兒,這裏沒有白天黑夜,她只能大概的感覺自己躺了差不多有一夜,整個人都有些不好。
身體極度的疲憊,大腦極度的清醒,兩者結合起來就是折磨,姚淺昏昏沈沈的想,原來修真之人,也是會發燒的嗎?
修真之人自然不會發燒,但是冰玉之體陡然被開發,她和沈寒之間修爲相差巨大,彼此又都是對雙修最有好處的第一次,算起來在另外一種程度上,其實是她占了便宜。
姚淺這一昏迷就是三天三夜,醒來的時候她覺得整個身體都不是自己的了,靈力在手中運轉一輪,她這才發現,她的修爲越過了兩個階段,直接沖上了築基巔峰。
石室外,沈寒心中一動,已經察覺到了裏面的情況,他頓了頓,知道是自己那日意亂情迷,不光沒有汲取她的陰元,還丟了自己的初精,這讓他的心裏好過了一些,即使再怎麼自欺欺人,也無法掩蓋他做了多麼齷齪的事情,他守在石室外,卻也不知道是真的擔心,還是在期待著什麼。
沈寒覺得他快要不認識自己了,理智裏有個聲音憤怒至極的控訴著,說他強逼弱女不堪爲正道,說他下流齷齪與畜生無異,卻又有一個聲音低低的笑,何爲正道,何爲魔道,不過是強者爲尊罷了。
理智告訴他錯了,但身體卻不聽他的話,隔著一道石門,僅僅是聽著那深深淺淺的呼吸,他都硬的發疼。
緩了許久,大概是衝擊築基巔峰時消耗了太多精力,姚淺發現辟穀丹的藥效完全消失了,她餓得眼前發暈,見那只放著辟谷丹的白玉瓶就在離床榻不遠的書桌上,起身去拿。
她卻忘了自己的兩條腿軟得像麵條一樣,腳剛落地就是一陣入骨酸疼,眼見就要和地面來個親密接觸,石門頓開,下一刻,她就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沈寒把她抱回床上,頓了頓,道:“你剛剛突破,身子還虛弱,想要做什麼,我幫你。”
姚淺默默看他十秒,然後道:“勞煩閣下,出去。”
少女清亮的聲音變得沙啞無力,她擡眼看著他,眸子還是那麼清透,卻帶著幾分隱隱的恐懼,她在怕他。
沈寒原本想要順著她的話離開,但是看著那雙眼睛,他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來話了,他根本不想離開,他想看著那雙眼睛,真美。
沈寒道:“你現在身子不適,不要逞強。”
姚淺別過眼,不去看他,事實上她幷沒有恨沈寒的意思,她就是個來做任務的,只是要是真的有個姑娘被這樣對待了,估計生撕了他的心都有,她難道還能表現的很溫柔?
沈寒給姚淺蓋好被褥,他想了想,將書桌上的辟穀丹取了一顆,又去自己的石室取了一杯清泉,辟谷丹在清泉中化開,一股淡淡的異香散進水中,餵到姚淺唇畔。
“是我太大意了,原本辟穀丹的藥效對你來說半年足夠,但是你現在突破築基巔峰,這裏的辟穀丹至多夠你用上兩個月。”沈寒輕聲道。
姚淺幷不去喝沈寒端給她的水,背過身,用後背對著他。
薄薄的被褥裹著圓潤的肩頭,姿勢的改變讓肩頭的弧度變得更加誘惑,沈寒覺得嗓子裏在冒火,他輕輕喘了一口氣,松了松衣領。
“現在你只有兩個選擇,一是儘快突破到辟穀期,二,同我雙修,只要你配合,一個月內我們就能出去。”
築基,旋照,辟穀,開光,融合,心動,靈寂,金丹,辟穀期說來容易,中間卻還隔著一個大階段,兩個月內練到辟谷,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姚淺已經不想說什麼了,她覺得系統給她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測試練習還真是有道理的,要是按她當初那個脾氣,只怕她現在能反手上去給沈寒一本傻逼經。
踏馬你連上次的事都還沒道歉呢,就想著下次了?說好的君子如玉呢?被狗吃了嗎?
沈寒的目光仍然流連在那片被褥下,白晰的肩頭上,他漸漸的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了,嗓子裏幹得要冒火,他莫名的覺得只有那片白晰的像雪一樣的肌膚能解他的渴。
姚淺即使背著身也能感受到那有如實質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流連不去,她被看得渾身發毛,這個身體即使是修真者,也是肉做的,她和沈寒之間差了無數的修爲,真再讓他來一回,她會死的。
“我,讓我好好想想。”她小聲說道。
沈寒的目光落在她肩頭撕扯不下來,聞言眸中晦暗之色一閃而過,他柔聲說道:“那你是答應出去後嫁給我了?”
姚淺咬牙,手在被褥裏握緊,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可憐一些:“出去之後,能放我離開嗎?”
“你已經是我的人了,還想去哪裏?”沈寒烏黑的眸子裏閃過暗沈的光,“嫁我不好?”
姚淺已經充分感受到了沈寒僞君子的外衣下隱藏著比隔壁老王還要暴虐的S因子,頓了頓,她的話裏帶上了哭腔。
“我,我想回家……”
沈寒輕輕的從後面攬住了她的腰,下巴擱在她的肩頭,在她耳邊溫柔的說道:“回家?”
姚淺表現的十分迷茫無助,眼淚瞬間蓄滿了眼眶,也許是被那股溫柔迷惑住了,她淚眼朦朧的說道:“我想爹爹,想娘親,他們當初送我過來,滿心以爲我是冰靈根,爹爹一直對我說,要好好修煉,將來光耀門楣。”
沈寒輕輕的嘆了一口氣,憐惜的吻了吻少女的眼角,下界那種地方至多能測出冰靈根,卻不知道冰靈根本就是冰玉之體的必備條件,單系靈根都是天才,很珍貴,但和冰玉之體比起來,想想也知道宗門會做出什麼樣的取捨。
不光要讓她作爲爐鼎,只怕還要廢去她的靈根,一株靈藥本就不該有與之相配的實力,只要等人采摘就夠了。
姚淺低聲道:“我不想做爐鼎,我只想好好修煉,我原以爲沈公子和其他人是不一樣的,可是……”
她閉上眼睛,一滴眼淚劃過眼角,輕聲喃喃道:“我想回家……”
沈寒握著少女肩頭的手頓住了,他是天之驕子,從未遇見過這樣的事情,只要代入自己想一想,若有人敢這般對待他,上天入地他都要將之斬殺。
心疼的滋味,第一次感受到。
【滴,沈寒好感度增加十點,當前好感度爲三十點,請宿主再接再厲】姚淺眨了眨眼睛,果然,和這種控制欲極強的S講道理是沒有用的,只能賣慘,這是不是說明,她做對了?
沈寒心疼完,內心一片柔軟,他拉開裹著姚淺的被褥,在她白晰圓潤卻多了許多青紫吻痕的肩頭上輕輕啄吻一記,柔聲道:“別怕,我會護著你的。”
姚淺:“……”那還真是謝謝你了啊。

第103章 仙魔兩端

從那天之後,沈寒就住進了姚淺的石室,他其實不大占地方,多數時候他都是在修煉的,姚淺有時候看著他入定,總是沒辦法把眼前這張君子如玉的美顔和人渣聯繫到一起去。樂文小說 章節只是過了入定的時辰,沈寒的存在感就比較明顯了,他明明擡手就能造出一張石床來,偏偏要和她一起擠,理由還挺充分,說她現在身子不適,方便照顧,姚淺漸漸都習慣了那只總是放在她肩膀上撕不下來的手,好在沈寒還懂一點分寸,除了動手動腳之外,沒做太多出格的事情。
休息了幾日,身上的痕跡有些開始漸漸的消失,青青紫紫的痕跡原本看上去觸目驚心,但是淡化之後,白晰的皮膚上淺淺的痕跡竟然有種格外的誘惑,姚淺自己都有點承受不住這份美色,她發誓,看到她能下地的那一刻,沈寒的眼睛都是綠的,像餓了好幾天的狼。
和其他的修真者不同,沈寒資質極佳,八歲煉氣,十三歲築基,十九歲金丹,到如今也不過二十三,他年少,經歷的少,一直禁欲也就罷了,乍然開了個頭,即使想收一時半會兒也收不回來。姚淺看在他顔值的份上表示理解,生活在充滿人渣的環境裏,三觀想不被帶歪都很困難,之後人家及時改正歸邪,入了魔道,當了魔尊,也是天命。
沈寒長的是真好,之前她一直沒有註意,直到這一夜沈寒結束修煉,安睡在她枕畔的時候,她才恍惚間發覺,這人生了一雙俊美溫潤的眉眼,睫毛微微垂下的模樣安靜美好,他靜靜的躺在那裏,就像是一副濁世翩翩佳公子像。
姚淺不爭氣的咽了一口口水,要知道她見過的美男子著實不少,但是美得像沈寒這樣仙氣的,還真是沒有,修真之人原本就比凡人多了一股出塵的氣質,再加一張盛世美顔,簡直秒殺一片少女心。
這人怎麼生了張謫仙面孔,內裏卻是泰迪附身呢?不禁欲當什麼男神。
姚淺百無聊賴的側著身撐著頭看著安睡的沈寒,長髮如瀑,落在枕畔,有幾絲落在了沈寒的臉上,見他睡夢中微微蹙眉,姚淺連忙把那縷長髮撩起。正在這時,沈寒睜開了眼睛,擡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你醒了?”偷看被人抓了個現行,姚淺有些尷尬的笑了笑。
沈寒唇角微勾,輕聲道:“姑娘一直在等我麼?”
姚淺立刻反應過來眼前的這個人是沈魔,沈寒早已經得寸進尺,問過她名字之後,改口叫姚兒了。
“沈公子,你先放手。”姚淺試圖和他溝通。
沈魔低笑一聲,果然放開了手,只是他人也俯身過來,壓住了她,在她耳邊輕聲道:“我放手了,有什麼獎勵?”
“獎勵我,親姑娘一下,可好?”如果仔細分辨可以聽出來,沈魔的聲音和沈寒是不一樣的,即使都是溫柔的語氣,沈寒的聲音清越,偏向冷調,沈魔的聲音則是繾綣莫名,纏綿入骨。
姚淺根本來不及拒絕,薄唇就印在了她的唇上,淺吻一記,沈寒和沈魔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親吻不喜深入,他們似乎格外青睞兩片唇瓣淺淺廝磨時的溫情,當然也許就是單純的嫌棄口水交換。
姚淺本以爲這次又要靈魂裸奔一夜,沒想到一吻過後,沈魔在她肩頭輕輕的嗅了嗅,有些疑惑道:“沈寒同姑娘雙修過了嗎?”
姚淺簡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直接粗暴的問題,好在沈魔看上去也不需要她的回答,他嗅了嗅她身上的氣味,又嗅了嗅自己身上的,確定了一個事實,頓時放開了手。
姚淺連忙抱著被褥後退一些,警惕的看著他,“沈公子,你……”
“姑娘好生偏心,都是雙修,卻不肯給我。”沈魔低訴,語氣裏竟然帶上了幾分委屈的意味。
姚淺張了張嘴,不太能理解這個腦回路,她吶吶的解釋道:“我,我也不想的,你當時昏過去了。”
沈魔道:“我只有半片殘魂,爭不過沈寒,姑娘若是心裏惦記著我,那就多應我幾次,可好?”
他說著,舔了舔唇,眼睛裏都是期待的星光,同樣一張盛世美顔,放在沈寒身上是濁世翩翩佳公子,放在沈魔身上,則是風華入骨,俊美誘惑,比起君子外衣下的抖S控制狂,還是這種不做作的妖艶賤貨得人心,姚淺被萌了一臉血,好算還是記得給自己留點節操,紅了臉,偏過頭去。
沈魔仿佛得了什麼暗示,紅唇微勾,俯身輕輕舔了舔姚淺白嫩的耳垂,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輕聲道:“姑娘,上次就想問,你可是青雲國松林府姚家之後?”
姚淺眨了眨眼睛,原身確實是下界青雲國的人,但是松林府是哪裏她還真沒有聽說過,只好搖搖頭,“青雲國九州十八府,沒有松林府,不過我確實是姓姚。”
“下界滄海桑田,大約是改了名字,不必在意這些。”沈魔輕聲喃喃道:“姑娘果然是故人血脈,不想他那樣的人,後世族人竟然會被欺負到今天的地步。”
一聽這個話就很有故事的感覺,姚淺眨了眨眼睛看著沈魔,忽然有點懷疑,他真的是沈寒分裂出的人格嗎?
他低眼看著姚淺,輕聲笑了:“姑娘,等出去後,若有人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不要怕,告訴他們,若你死了,有人會爲你報仇。”
姚淺頓時想起了那個道貌岸然的雲和長老和押送他們來上界的那幾個佩劍青年,不過如果她沒記錯,那個雲和長老能突破沈寒的封閉洞府把她送進來,修爲起碼得有化神了吧,她的那個老祖宗,有那麼厲害?
似乎看出了她的驚疑,沈魔低低的笑了,額頭抵著她的眉心,輕輕撞了一下,溫柔繾綣,“不過一個紫霄劍派罷了。”
姚淺的臉都要紅透了,說實話,同樣一張盛世美顔,放在沈寒身上的時候她幾乎都不怎麼註意,但是落在沈魔身上,這個男人仿佛天生就有挑起人心弦的魅力,一顰一笑都是那麼讓人著迷。
沈魔輕輕的蹭了蹭姚淺的臉頰,白晰修長的手指微微點了一下她的鼻尖,柔聲說道:“你身上還有傷,早些入睡吧,記得你欠我的,要還。”
【滴,沈魔好感度增加十點,當前好感度爲五十點,請宿主再接再厲】姚淺臉紅心跳的,被吻過的唇熱熱的,被舔過的耳垂涼涼的,不知怎麼竟然真的睡著了。
沈魔定定的看著她,良久,微微的笑了,俯身在她薄唇上輕吻一記,聲音漸低:“天真,可愛……”
姚淺又是在肩膀上一陣深深淺淺的舔吻中醒來的,她已經習慣了,就當養了一隻會叫她起床的大狗狗,這麼一想還挺萌的。
姚淺的冰靈根和普通的靈根不同,之所以顯得資質不高是因爲她的冰靈根在她的冰玉之體未開發前,一直供應著冰玉之體的力量,現在冰玉之體可以正確修煉了,她的冰靈根也漸漸恢復了本來該有的實力。
沈寒知道,將姚淺送進來幷不是因爲他在宗門的地位有多高,多得掌門看重,而是因爲他的資質太好,同爲冰靈根,作爲冰玉之體第一個開發人,能讓這爐鼎之身最大程度上的得到滋養,只怕等出去,雲和長老第一個要求廢去姚淺的冰靈根。
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如果冰靈根和冰玉之體只能保全一個,他更希望他的女人能擁有實力,起碼讓他護著她的時候不用那麼小心翼翼,他自認不是什麼君子,欺辱了無辜女子卻也是他平生做的唯一一件錯事,他認錯,但是他不後悔,因爲他還想欺辱第二第三次,幷且不希望有除他以外的任何人欺辱她。
做錯了事就不能回頭,只能彌補,他會好好照顧他的女人,絕不會讓她淪落到那樣的地步。
辟穀丹用到最後一顆的時候,只剩下半個月的時間,姚淺能感覺到沈寒的氣息一天比一天不穩,她發誓沈寒的眼睛已經綠了好幾天,只要她說一聲拒絕,他能立馬發瘋。
又是一夜靈魂裸奔,姚淺覺得再這樣來上幾回,她這身體大概也就不能要了,雖然是系統出品,但那也是肉做的,把一堆肉放在一百八十邁正開在山路上的車上來回顛,那是會散架的。
顯然沈寒沒有這個自覺,他甚至覺得自己比上次溫柔克制了許多,這種封閉的環境下,人心的扭曲是會被放到最大的,他不止一次的生出過就這樣把人永遠關在這裏,做他禁臠的念頭,能克制住自己,已經讓他用完了所有的力氣。
爐鼎,還是毒藥?他已經分不清了。

第104章 仙魔兩端

送那爐鼎進去已有數月,等待的日子有些漫長,雲和長老幷不意外,年輕人總是存著一份可笑的堅持,不到山窮水盡,只怕他那個自認君子的師侄不會輕易下口,然而當他一次次的失敗過後,終究會對現實妥協。
洞府裏早已對現實妥協的沈寒靜靜的打著坐,熟悉之後,姚淺對著他也沒有那麼不自在了,都說男人的愛是做出來的,沈寒倒是個典型的反例,他對她的身體無限癡迷,然而開了好幾次車之後,好感還是不上不下的,偶爾幾句話,一個不經意的小動作,反而能撩動他心弦。
姚淺翻了翻好感度頁面,沈寒的好感林林總總已經到了四十,進度即將過半的樣子,沈魔的好感卻定格在了五十點不動,也不知道是因爲他久不出現的緣故,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我這次突破大概要四五天左右,到時會有天雷加深,你不用怕,天雷只會打在我一個人的身上。”沈寒微微的扯了一下嘴唇,聲音漸低道:“自然,我若是死了,也就護不住你了。”
他這話聽起來像是纏綿的情話,卻是警告,畢竟旁人突破就算沒有師長族人在旁守衛,也不會讓一個人來歷不明的陌生人留在身邊,如今是條件不允許,他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也不會那麼天真的以爲姚淺就是個乖巧的爐鼎,他已經在突破時受了一次傷,只會比旁人更加小心。
姚淺聽的出來,她點點頭,說道:“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定住我,不過四五日罷了。”
“還是算了。” 沈寒苦笑道:“別這麼看著我,我會覺得自己十惡不赦。”
姚淺轉身就走,她回到自己那間石室裏,關上門,這樣即使是在突破的時候,她開門的動靜也會讓沈寒聽到,更好防備。
沈寒在石室裏待了三天左右的時候,姚淺聽到了隔壁石室裏的聲響,和小說裏動不動就露天渡劫不同,這裏的修真界顯然破除了這一BUG,天雷下落時萬物化爲虛無,即使是隔著九重寶塔也能準確的打在渡劫之人身上,除了本命法寶,無人能替天劫。
一陣一陣的雷聲不光讓姚淺聽得心如擂鼓,此刻沈寒渡劫的洞府外也聚集了許多紫霄劍派的修士,沈寒的天劫較尋常人而言來得更加猛烈,他早有元嬰實力,只是一直無法突破,這是他厚積薄發的證明。
九道劫雷劈完,稍許,天空恢復了方才的平靜,一片湛藍如洗。
姚淺以爲沈寒會第一時間打開洞府結界出去,不想他一突破就過來打開了她的石室大門。
由於突破後還未散去的天雷威壓,沈寒走進來時簡直像自帶了一層金光,他眉眼如畫,笑意淺淺,“我們能出去了,跟我走。”
姚淺頓了頓,把手放進他的手掌心。
越過洞府出口的小路,結界外果然有一群人在等著,沈寒半步不帶猶豫,拉著姚淺走了出去。
紫霄劍派的掌門幷未過來,來的大多是一些同輩,是來恭喜沈寒的,只有雲和長老算是長輩,沈寒先行拜過,這時候一個姚淺很眼熟的少年越過衆人上前,對著沈寒行了個執劍禮。
“師兄,師父說你突破,讓我來恭喜你。”少年冷著臉,一句客套也無,“恭喜。”
沈寒似乎已經習慣了,他笑了笑,“流雲師弟不必多禮,你上次突破金丹,師兄在外,還未來得及恭喜你,正好我這十九鋒也用不上了,不如送給流雲師弟,當作金丹賀禮。”
流雲頓了頓,點頭道:“多謝師兄。”
紫霄劍派的掌門門下只有兩個弟子,一個是沈寒,一個就是流雲,流雲他親自從下界帶上來的孤兒,撫養長大後就一直在他門下,但是又一直沒有舉行拜師禮,未免尷尬,門中上下都叫一聲流雲師弟。而沈寒是掌門名正言順的大弟子,身份尊貴,所以其餘長老門下弟子,不論年紀修爲,同輩的都喚一聲大師兄,流雲退後,一群人圍了上來寒暄,言語間很是親熱了一番。
沈寒一一應付,說實在的,他的臉實在很有欺騙性,即使是敷衍的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偏偏就能顯得十足熨帖,笑一笑更顯真誠。
等寒暄完,像是才註意到沈寒還牽著個人似的,一個佩劍青年笑道:“大師兄,你這怎麼閉關還帶著位佳人?姑娘面生,怕不是我紫霄劍派的人罷?”
立刻便有幾個人幫腔,笑嘻嘻的說道:“大師兄,不介紹介紹?”
沈寒微微的笑了,道:“這位是……”
“這位是剛剛從下界來的姚姑娘,姚姑娘乃是天生冰玉之體,現是我紫霄劍派持心樓中人。”雲和長老打斷了沈寒的話,還掃了姚淺一眼。
姚淺配合的低下頭,做沈默狀。
沈寒道:“雲和師叔!”
雲和長老道:“沈師侄突破元嬰,你父親還在迎賓閣等候,不去見見?至於這位姚姑娘,你既已入了我紫霄劍派,就要守我紫霄劍派的規矩,來人,把她帶下去。”
“誰說姚姑娘是紫霄劍派之人?”沈寒冷笑道,“莫非雲和師叔見我未婚妻體質特殊,動了心思想強搶不成!”
他這話等於是直接把雲和長老的臉皮扒下來踩,持心樓的爐鼎都是有數的,這樣美貌的姑娘不多見,衆人心裏都有數,只是聽見那句冰玉之體,懂行的人都沈默下來,畢竟雲和長老是爲了他們大家謀福利。
雲和長老沒想到這個一向聽話的師侄竟然會當衆打他的臉,不由冷笑道:“沈師侄,凡事想清楚再說話,這人明明是我給你送進去的,怎麼就從持心樓的爐鼎,變成堂堂沈家的未來少夫人了?沈家主就在門中,我讓他給我一個解釋,可好?”
“長老說話,自然有人肯作證。”沈寒挑了一下眉,唇角微微翹起,“流雲師弟,你是這次新弟子入門的負責人之一,你來說,這次入門的爐鼎名單裏,可有我的未婚妻?”
衆人紛紛看向流雲,流雲上前,看了看姚淺,沈默了一下,才道:“這次入門的新弟子五百一十三人,自願投奔的爐鼎四十九人,幷沒有這位姑娘,她在第一關測試靈根時就被淘汰了,是我經的手。”
姚淺驚訝的看了一眼流雲,這才想起原身的記憶裏確實有這麼一遭,這個冷臉的流雲少年冷冰冰的指著測試石璧說她的靈根不合格,讓她趕緊離開,但是原身離開的時候,身後一個少女忽然驚聲尖叫,把衆人都引了過來,測試石璧上的異樣立刻被人發現,冰玉之體暴露,她就被那些佩劍青年給關了起來。
當時在場的人不少,果然,流雲的話音剛落,一個佩劍青年就喝道:“師父,他在說謊!當時測試靈根,我們測試出這位姑娘是冰玉之體,將人帶回上界,這次入門的爐鼎名單裏,這位姑娘排第一個。”
流雲冷道:“她來,是爲了入門學劍,不是爲了當爐鼎。我既已說了她沒有學劍的資格,她自然不是我紫霄劍派之人。”
沈寒微微的笑了,有些意味深長,“雲和師叔,金師弟,這強買強賣的事情,你們做的挺順手啊。”
雲和臉色難看了一瞬,冷笑道:“即便如此,我就不信沈家主會讓一個爐鼎體質的女人進門,沈師侄,收用冰玉之體的爐鼎做姬妾,未免也太暴殄天物了。”
沈寒笑道:“不勞師叔費心,我還要帶姚姑娘去見我爹,借過。”
姚淺全程沈默,她簡直要愛上了這種一句話不說,有人替她打臉的感覺。
走到無人處,沈寒握了握姚淺的手,柔聲道:“嚇著了?”
姚淺搖搖頭,卻被當做逞強,沈寒握著她的手把人帶進懷裏,攬住她的腰,俯身在她耳邊輕聲道:“別怕,我說會護著你,就一定會護著你。”
沈泰迪難得的拿了一回男主劇本,姚淺表示很感動,然後毫不猶豫的掙脫開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落在她肩頭的手。
姚淺見過聲控,見過手控,也見過腰控腿控甚至腳控,還真沒見過肩膀控,沈寒不知道爲什麼特別喜歡她的肩膀,有一陣她的肩膀整個落滿了吻痕,密密麻麻的,一點美感也沒有,倒好像是被誰打青了幾塊似的。
她卻不知道,午夜夢回,那被沈魔拉開的一角肌膚,那白晰圓潤的肩膀,是沈寒此生最初的執念。
沈寒的手被揮開,眼神黯淡了一瞬,他的記性總是很差,他怎麼能在對她做出了那樣的事情之後,還奢望他能和她好好相處?大概他對她來說,也只是個覬覦她身體的保護者罷了。
雖然,好像的確是這樣。

第105章 仙魔兩端

所謂世家,指的是祖輩中能出三位以上大能的家族,一人得道也許是偶然,三人以上才能算做這個家族的血脈強勁,上界和下界的劃分也是不同的,下界的世家指的是家族中出過三位元嬰以上的修士,而在上界,這只是三等世家的標準。
沈家是上界頂級世家,也是瀚海之南一方巨擘,家族歷史不過萬年,卻已經出了十五位有記錄可尋的飛升前輩,三十多位飛升失敗仍然能護住性命轉修散仙的大能,由於有多位散仙坐鎮,沈家地位超然,絲毫不懼上界頂級宗門。
沈家主生了一副和沈寒相似七分的面容,看上去十分年輕俊美,然而一雙眼睛古井無波,讓人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些什麼,姚淺見過很多積年的老人,知道經過歲月沈澱之後的眼神是十分透徹的,難得的是沈家主的眼神有著積年的透徹,卻還帶著屬於年輕人的生機。
事實上姚淺真相了,沈家人資質一般都很高,尤其沈家主是最近一位飛升前輩留下的唯一子嗣,不過百歲就修成了渡劫之身,離飛升只差一步,他年歲輕,輩分卻高,所以七十二歲那年就當上了家主。
紫霄劍派的掌門幷未出來迎接他,沈家主幷不在意,那老頭兒比他大了快兩百歲,第一次見他叫的是小兒,第二次見他叫的是道友,如今要是見他,只能叫前輩,畢竟是個掌門,丟不起那臉,他來是看兒子的,又不是上門打臉的,沒必要計較這個。
沈寒進門,帶著姚淺行了一禮,很是規矩道:“父親。”
沈家主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長進不少,只是氣息略浮,用了破障丹?”
沈寒搖頭:“謹遵父親大人吩咐,幷未投機取巧。”
自家兒子的話,沈家主還是信的,只是那氣息實在浮的無法忽視,他探出神識掃過沈寒全身,忽然眉心一凝,有些不可置信道:“你失了元陽?”
修真之人的元陽何等珍貴,只有同道侶雙修時使用,失元陽的同時得陰元,才能最大限度的不傷身體,怪不得自家兒子一身氣息虛浮,他不僅沒有按照雙修之法,同道侶成事,甚至連陰元都沒有取,傷了精血的同時強行逆轉契機突破,不修養個幾十年根本無法恢復巔峰的實力。
“孩兒正要和父親說明此事。”沈寒握著姚淺的手,目光堅定道:“父親,孩兒要和這位姚姑娘結爲道侶。”
不光是沈家主楞了,就連姚淺也楞住了,對修真之人來說,三書六禮娶回來的妻子算不得什麼,道侶才是共襄大道之人,因爲一旦道侶契成,則壽元共享,生死相連,就連境界也會受到影響,若是一方的修爲或資質太差,會帶累較強的一方突破困難,所以對許多修真者來說,妻子不一定是道侶,但道侶一定是妻子。
沈家主這才仔細的打量了一番自家兒子帶來的姑娘,第一眼看過去他就皺了一下眉,年紀太小,修爲太低,身上剛剛突破的氣息很明顯,比起自家氣息虛浮的兒子,這姑娘身上的氣息幾乎凝成實質,卻不是她自己的實力,狠狠的瞪了一眼失掉元陽的兒子,他探出神識在姚淺身上轉了一圈。
姚淺的實力太低,她根本就沒發覺那絲頭髮絲粗細的神識已經將她整個人掃了個遍,看完,沈家主的眉頭已經可以打結了。
“寒兒,你做什麼決定,爲父都不會幹涉你,但是凡事你自己要想清楚,你可知上一個冰玉之體現在何處?”
沈寒平日雖然不關心這些旁門左道,但是基本常識總是有,冰玉之體爲最強爐鼎體質,若不廢去伴生的冰靈根,同人雙修過後,冰玉之體能將得到的精元直接滋養靈根,提升自己的修爲。幾乎每一個沒有被廢去靈根的冰玉之體都是有名的浪蕩女修,她們沈迷同雙修時得到的實力,會主動尋求強大修士的寵幸,和魔修不同,和這些女修雙修幷不傷身,還能得到突破契機,可謂雙贏,所以許多強大的修士也來者不拒。
沈寒沈聲道:“父親,我可以解釋,姚姑娘幷不是那樣的人。”
沈家主收回神識,擺擺手道:“她如今只是個小姑娘,氣息純澈也是自然,可你想清楚,等她嘗到冰玉之體的甜頭,見識了比你強大的男人,從你的身上再也得不到更多,心思還會一如往昔嗎?”
姚淺聽的一臉懵逼,他們打的啞謎她根本沒聽懂,只是模模糊糊有了個念頭,系統給她的冰玉之體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
即使沒完全聽明白,姚淺也知道沈家主是在挑剔自己,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這老頭兒是認定了自家兒子人中龍鳳,是個姑娘都對他死心塌地,所以站在高處評頭論足啊!
姚淺正要說話,沈寒開口了,他沈聲道:“父親可否借一步說話?”
這裏是紫霄劍派的迎賓閣,侍候的雜役僕從都在,沈家主點點頭,擡手就是一道透明水花屏障將兩人覆蓋住。
姚淺驚奇的發現裏面兩個人說話她聽不見了,甚至動作都很模糊,隔著水流屏障,姚淺看到沈寒大概是跪了下來,不多時,沈家主拎起了他的衣領子,給了他一耳光。
修真之人講究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一般渡劫大能的情緒波動都是很小的,但是沈家主顯然是個例外,按照修真界的算法,他還很年輕。
年輕而脾氣火爆的父親在兒子坦誠了自己犯下的錯後徹底懵逼,醒過神來就是一巴掌。
上界頂級世家唯一少主!二十三歲結嬰的天驕!紫霄劍派掌門大弟子!想要什麼女人沒有?你特麼犯得著去強迫一個小姑娘嗎?知道丟人的丟字怎麼寫嗎?這事特麼傳出去都沒人信!
沈寒嘴角青紫了一塊,一滴滴的鮮血順著下巴流下,他用袖子擦了擦,跪在地上沒有起來,一字一句道:“所以我想好好彌補,這是我犯下的錯,我認。”
沈家主冷哼道:“知錯就好,娶妻的事我答應了,但是道侶之事,等她結嬰再說。”
“多謝爹。”沈寒乖乖低頭,似乎想起了什麼,他頓了頓,道:“即使只是成婚,孩兒也不想委屈了她,有一事一定要向父親稟告。”
他說完,沒等沈家主說同意還是不同意,把雲和長老強逼良家女子做爐鼎的事情說了,爲了加深了一下雲和長老人渣的形象,沈寒還把自己的判斷對沈家主說了,他認爲雲和長老給他送爐鼎幷不是爲了他好,而是想要用他滋養冰玉之體,畢竟誰都知道,他沈寒是最近百年中資質最好的冰靈根。
沈家主一聽,臉色就沈了下來。
也不知道沈寒是怎麼對沈家主說了,姚淺發現出了水流屏障之後,沈家主對她的態度立刻變了三百六十度,俊美的面龐上帶著點長輩的和藹可親。
看得出來沈家主十分不習慣這樣對待別人,他很彆扭,姚淺也很彆扭,忍不住看了沈寒一眼,卻見他嘴角流血,還泛著些許的青色,臉頰上的巴掌印很明顯。
出了這種事便是結了大因果,一般結下因果,除了還債,還有一個法子就是殺掉和這段因果有關的人,殺人殺得多了,因爲自家兒子強迫了人家的女兒,就要去滅了人家一族防止因果報應,這事太操蛋,反正沈家主做不來。
沈家主慈祥和藹的問了問姚淺家中的情況,得知是個下界的世家,修爲最強的族人也只到元嬰,頓時臉色變得很好看。
元嬰,這在沈家是什麼概念?沈家嫡支旁支加起來,上上下下幾千人,基本上五十歲還突破不了元嬰的,就能算廢物了,要是一個旁支千年內就出了個元嬰,這簡直就可以收拾收拾自己找個垃圾堆埋了。
沈家主在良心上安慰了一下自己,同時也松了口氣,這樣的資質等到結嬰,自家兒子早就飛升了。
姚淺不知道沈家主心裏想些什麼,只覺得以沈家的貴重,絕不會讓她那麼輕易的進門,正好她是來做白月光的,真成了沈寒的道侶算怎麼回事啊?她離開這個世界,難道沈寒也跟著死不成?所以她還真沒把沈家主的問話放在心上,只以爲他是問清楚情況後才好高貴冷艶的拿出一張支票,讓她離開他兒子。
姚淺自從進門就一直表現的很平靜,即使她平靜的表面下是在駡娘,沈家主對她的安靜說不上喜歡,也說不上討厭,但畢竟是自家理虧,態度還是很好的。
情況問清楚了,沈家主擡腳踹了沈寒一腳,“你和我說那麼多沒用,跟著姚姑娘回一趟下界,把你做的好事都說清楚,要是人家家裏同意,我也豁了這老臉,替你上門提親。”
等等等等!這不對啊!說好的高貴冷艶拿出一張支票讓她離開他兒子呢?沈家主你拿的什麼劇本!
姚淺一臉懵逼。

第106章 仙魔兩端

上界和下界之間不止天塹,就連紫霄劍派這樣的大宗門收取弟子也只能百年一度,姚淺他們當初上界時乘坐的是往返兩界的瀚海飛舟,花費極高,之後一行人才乘坐那荷葉法寶來的宗門。
自然,到了沈家這裏就沒那麼麻煩了,瀚海飛舟原本就是沈家壟斷的産業鏈,沈家主來時用的是傳送陣,只消向紫霄劍派打聲招呼,帶上二人回一趟沈家,自然有專用的瀚海飛舟等候。
“正好,這事總不能瞞著你母親。”沈家主的語氣涼涼的,話語裏聽不出對自己夫人的半分感情。
沈寒點點頭道:“這是應該的。”
姚淺聽他們三言兩語就要定下自己終身大事,楞了楞,反應過來,開口道:“我爲什麼一定要嫁給他?”
聞言,沈寒渾身一僵,沈家主轉過身,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道:“姑娘不願嫁給我兒?”
他原本幷未覺得這事有什麼不妥當,即使做下了再錯的事,但誰也不能否認自家兒子的優秀,他可以毫不臉紅的說,和自家兒子同齡的人中,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勝得過他的,所以他根本不會覺得有人會拒絕自己的兒子。
畢竟是渡劫大能,沈家主頓時反應過來,一思之下,不由有些感觸,這世道幷無法理可尋,他一直秉持正義,到頭來卻是燈下黑,發覺了自己方才的態度不對,沈家主搖搖頭,對姚淺說道:“抱歉,是我想當然了。”
姚淺簡直有些受寵若驚,渡劫大能完全可以不講道理,她剛才開口也是一時嘴快,沒想到沈家主不光沒有擡手一下打死她,還對她道歉了,她有些局促的揪了揪衣角。
“前輩,我不是那個意思,沈公子雖然,雖然……但是我知道他是一時衝動,而且他真心對我好,不想讓我淪落到爲人爐鼎的境地去,可是我也不想就這樣借著沈公子的愧疚進沈家的門。”
她擡起頭,眼睛亮亮的,聲音有點小,但很堅定,“您看這樣可不可以呢?我現在修爲很低,我的體質一旦傳出去,家人護不住我,我甚至有可能會給他們帶來災禍,如果,如果您和沈公子對我有一點愧疚之心的話,能不能在我還沒有成長起來的時候給我和家人庇護?”
沈家主挑起眉,倒是起了些興致,看著小姑娘明明很恐懼卻努力的撐起氣勢和他談條件的樣子有些好笑,不由放軟了語氣道:“如果你願意的話當然可以,但是……”
“父親!”沈寒叫道。
沈家主微微的笑了笑,擡腳把沈寒踹跪在地上,轉臉對姚淺柔聲道:“丫頭,你也看見了,我這個兒子確實很喜歡你,如果你真的有成長起來的那一天,給他個機會,可好?”
姚淺被沈爹粗暴的動作和溫柔的語氣嚇了個半死,連連點頭,看上去就是一個受了驚嚇之後臉色蒼白,柔弱的不得了的小姑娘。
沈寒被踹跪在地上,擡頭看向姚淺,似乎想要說什麼,但是姚淺低著頭,幷沒有看他。
姚淺對沈家主提出的要求簡直少的可憐,一點也沒有獅子大開口的意思,除了在她有能夠保護自己的實力之前庇護她的家族外,姚淺想了想,提出如果自己百年內身隕道消,她希望沈家能額外再庇護姚家百年,沈家主想也不想就同意了。
姚淺安心了,她不希望因爲自己的到來給原本平靜的姚家帶來什麼滅頂之災,有了沈家主的承諾,就等於給了姚家一塊免死金牌,何況等她死後,愧疚的沈家人真的只會庇護姚家百年嗎?這簡直是一樁穩賺不賠的買賣。
沈寒卻有點不能接受差點能合法占有的身體不屬於他了的事實,他看著姚淺和父親達成協議,中途幾次想插話,被踹了好幾腳。
“就是這樣,沒有其他的要求嗎?”沈家主挑眉道,“丫頭,清高骨氣都是做給人看的,沈家欠了你的,你該多拿一些,這不過分。”
姚淺搖搖頭,小聲道:“我要是真的有骨氣,就不會拿您的東西了。”
沈家主笑了笑,沒有贊揚也沒有鄙夷,仿佛只是一個沒有意義的淡淡的笑,沈寒卻知道,父親很滿意她。
父親的眼光一向是很好的,她確實是個很好的姑娘,但是她不喜歡他,也許還恨他……他憑什麼去奢望在傷害了她之後,還想讓她對自己敞開心扉?
姚淺畢竟不是真的要和沈寒斷的一乾二淨,這只是個策略,也許正常人根本無法理解她這招竟然是以退爲進,這一切都是因爲她退得起,她要的不是什麼將來,只是讓一個人刻骨銘心。
和沈家主談話就像打仗,渡劫大能的威壓能活活把一個築基期的小蝦米給嚇死,就算收斂了氣勢,姚淺還是戰戰兢兢的,被那種透徹的仿佛活了好幾輩子的眼神看著,想要演戲真的是太難了,好在她是真的有原身的記憶,這些經歷也是她自己的,不想和沈家扯上關係的話更是真心,才沒露出什麼端倪來。
“父親,至少紫霄劍派待不得,不如讓姚姑娘跟我回沈家,我親自送她回下界。”沈寒道。
沈家主道:“丫頭,你心裏是怎麼想的,不必懼他,直說就是。”
姚淺也沒想和沈寒關係降到冰點,聞言揪了揪衣角,低下頭道:“只要能回家就好,聽沈公子的。”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在這之前,沈家主提出要在紫霄劍派待幾天,讓沈寒帶著姚淺先走,沈寒心知是剛才的告狀起了效果,父親是想留在這裏收拾掉雲和長老,也不多言。
沈家在瀚海之南,和紫霄劍派幾乎一南一北,即使飛行法器一日萬裏,也要走上十幾日,姚淺聽了沈寒的解釋,扯了扯嘴角,她明明聽沈家主說還有個叫傳送陣的玩意兒。
沈寒(強行)說傳送陣只夠沈家主一個人來回,不容拒絕的帶著姚淺上了他的飛行法器,和上次來紫霄劍派時乘坐的大通鋪一樣的荷葉法器不同,沈寒的飛行法器是一架十分華貴的馬車,車身通體玉雪無暇,前方兩側八匹高大駿馬,鬃毛雪白,陽光下幾乎閃閃發光,精緻非凡。
姚淺沒說什麼,進了車廂,這才發覺外表看上去只能容納三五個人的馬車裏面別有洞天,尤其四面封閉,讓她有一種不妙的聯想。
沈寒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自從入師門後,他早就收起了貴公子做派,這馬車也是他好不容易從庫房裏翻出來的,來往飛劍用慣了,差點都忘了怎麼駕駛,不知爲何對著姚淺,他總是想多展示一些,再多展示一些。
沈寒有些笨拙的找到了馬鞭,在雪白駿馬後臀上鞭了一記,姚淺隔著簾子,近了才發覺,那馬幷不是活物,而是這個飛行法器的一個部件。
馬蹄踏金印,緩緩升空,不多時,沈寒進了車廂。
姚淺和他相對無言的已經很習慣,給他讓了個位置,低下頭,也不說話。
沈寒卻忽然道,“我在想,如果我們換一種方式相遇,你還會不會這麼討厭我?”
姚淺楞了一下,這才明白沈寒指的是什麼,封閉的洞府,年輕的修士,忽然闖進的女子,兩次裸裎相對,天生爐鼎體質,如果不是那麼多的巧合,沈寒或許根本不會對她出手。她只記得這個人的禽獸之舉,卻忘了最開始的他對著魔界妖女的傾國之姿都能狠下殺手,他本沒有那麼不堪。
姚淺沈默了一會兒,忽然道:“大概,我還是要謝謝你的,如果沒有你,我現在還在持心樓,也許一頭碰死,也許接受現實,變成一個你不會多看一眼的爐鼎。”
說來說去,只能怪這個世道不對,如果爐鼎也可以自己選擇,如果她不是被強逼著帶來上界,也許他們真的會有不一樣的結果。
姚淺想著,忽然反應過來,差點沒反手給自己來一本道德經,她怎麼被沈寒帶進溝裏去了,她來就是爲了讓沈寒入魔,天道讓自己的大氣運者成魔,這個世道如何還用說嗎?沈寒身負大氣運成魔,也許爲的就是摧毀這個吃人的世道。
……忽然有了一種拯救世界的責任感腫麼破?
見姚淺發楞,沈寒笑了笑,輕聲道:“也許你說的對,但是錯了就的錯了,父親答應你的那些不算,能不能給我個機會,讓我好好補償你?”
姚淺道:“沈家主給的已經夠多了,我不想再提這件事情了可以嗎?能不能……給我留最後一點尊嚴?”
沈寒怔住,良久,一言不發。
姚淺以爲自己的話說重了,沒成想一道系統提示音立刻響起。
【沈寒好感度增加二十點,當前好感度爲六十點,請宿主再接再厲】二十點!不是沈魔的,而是沈寒的!足足二十點!姚淺腦海中立刻一條網絡流行語撕心裂肺的響起:天哪!這個女孩好清純好不做作和外面那些妖艶賤貨好不一樣!

第107章 仙魔兩端

行了十幾日,就到了沈家所在的雲天城,瀚海之南四季如夏,風景獨絕,雲天城更是繁華,來往竟是半個凡人也無。
沈寒下了馬車,伸手去牽姚淺,姚淺直接跳下馬車,他伸出去的手在半空頓了頓,收攏回袖子裏。
馬車停在城主府前,姚淺擡眼看去,只見是一處和人間沒有絲毫相似的府邸,一眼看不盡邊界,府門兩側立著極爲巍峨的石獸,隱隱約約能瞧見裏面亭臺樓閣,雕梁畫棟。
剛下馬車就有一行人迎了上來,“見過少主。”
沈寒道:“秀雲也在,是母親回來了?”
爲首的侍女垂頭應道:“宮主日前回府,令我等在外等候少主,宮主讓少主一回來就去見她。”
姚淺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在腦海裏回顧了一下沈寒的基本資料,才想起沈寒的母親是上界天樞仙宮的宮主,天樞仙宮雖比不得紫霄劍派,卻也是上界幾大宗門之一,向來只收女弟子,姚父姚母也曾想過給原身報名天樞仙宮,但終究求入無門。
沈寒見她垂頭不語,以爲是害怕,柔聲道:“無事,我去見母親一面,你先在我房裏等我一會兒。”
姚淺點點頭。
沈寒走了,姚淺其實沒怎麼害怕,她跟著沈寒派給她的侍從來到沈寒的住處。
和想像中的不太一樣,沈寒的住處是個頗爲雅致的小樓,上下三層,隔著一片清幽的竹林,依山傍水,沈寒的侍從顯然是他的心腹,十來歲的小童機靈極了,眨了眨眼睛道:“姑娘是公子的什麼人呀,我們公子可是第一次帶姑娘家回來呢!”
姚淺沈默了一下,說道:“只是朋友。”
小童露出一副促狹的神情,但是點到即止,沒有多言,轉而給姚淺介紹道:“姑娘您看,這是鳳凰竹,做成笛子之後,要是吹的好,據說能引來鳳凰,普天之下也只有我們家公子能種上這麼一大片,那邊的小溪引的是清璉泉,不知道多少煉丹師……”
姚淺有聽沒有懂,卻也知道這小童說了這麼多,中心思想就是一個意思,我們家公子有錢,嫁他沒錯噠!
即使是姚淺也被逗樂了,越過鳳凰竹林,走了沒多遠就到了小樓下,姚淺擡眼看去,正見一個紅衣的姑娘居高臨下,立在小樓二層,似乎有些奇怪的偏了偏頭。
“青竹,你不是去帶寒哥哥來見我了嗎?人呢?她是誰?”紅衣姑娘修眉蹙起,有些不滿道,“誰讓你胡亂帶人進來的?”
青竹頓時一臉的苦瓜相,“哎喲,小的哪兒敢吶,秋小姐有所不知,這位姚姑娘是公子帶回來的,親口吩咐了讓小的帶姚姑娘過來。”
秋如意狠狠的跺腳,卻不失嬌蠻之態,“寒哥哥怎麼能這樣?我去問宮主!”
姚淺好奇的看了看秋如意,知道如果她沒猜錯,這就是原本劇情裏的女二了,秋如意原本是天樞仙宮下一代中最有潛力的弟子,沈寒的母親自然動了心思想讓兒子娶她爲妻,但是那時沈寒心中已經有了真女主魔界妖女,當然不肯,秋如意一直記恨到沈寒入魔,她資質高又肯吃苦,修爲進境的極快,女主幾次險死還生都是因爲她,直到最後才因爲心魔太重也入了魔道,被天樞宮的人親手殺死。
這簡直就是個傳奇,姚淺至今還記得她看到的資料上是怎麼寫的,但凡修真者總有一條自己的道,有人修殺戮道,有人修濟世道,有人修無情道,秋如意修的卻是妒道,這幷不是玩笑,她會給自己訂立最近的目標,用妒嫉刺激自己的向上之心,這樣的道修習起來進境極快,卻也很容易踏入魔道。
顯然自己這個築基期的小蝦米根本引不起秋如意的妒嫉,她跺了跺腳就走了,淩空飛渡的模樣就像是真正的天仙,姚淺擡頭仰望了一下,眼裏都是羨慕。
什麼時候她也能這樣肆意就好了。
見秋如意走了,青竹小童松了口氣,不忘對姚淺解釋道:“那是我們夫人的弟子,比我們公子大了快百歲,也不知道那寒哥哥是從哪兒論的。”
小童可不傻,就自家公子表現出的那個樣子,這位姚姑娘哪怕不是未來少夫人,至少也能得寵一陣子,得罪不得。
姚淺沒說什麼,跟著小童進了小樓。
沒等多久,沈寒就回來了,他的臉色不太好,在見到姚淺的時候又放鬆下來,帶出一抹笑容,“姚兒,母親同意讓我送你回去了,我們在這裏休息一晚,瀚海飛舟明早就到。”
“麻煩你了。”姚淺原本不想這麼矜持,但是想想前些日子的二十點好感度,頓了頓,只露出一個淡淡的笑。
見她抗拒姿態,沈寒有些黯然的收斂了笑容,不多時,又努力開始扯話題。
【滴,沈寒好感度增加十點,當前好感度爲七十點,請宿主再接再厲】姚淺僅存的一點憐惜徹底消散,這個磨人的小妖精,她已經找到了正確的攻略方式!
矜持!矜持!矜持!
秋如意一進正堂就撅著嘴,腳步踢踏作響,素心宮主淡淡的放下手裏的茶,擡眼朝她看去。
“師父,您知道嗎,寒哥哥他從外面帶了個女人回來!”秋如意道,“只是個築基期,在上界這麼多年,我這還是第一次看到修爲這麼低的人!”
素心宮主道:“那是寒兒的朋友,只是來借用一下瀚海飛舟,明日就要離開了,別胡鬧。”
“只是朋友會讓她住進寒淵小樓?”秋如意忍不住道,“師父,您答應過我的,絕不會讓寒哥哥收用爐鼎侍妾。”
素心宮主挑眉道:“不讓他收用爐鼎是爲他身體著想,我兒子如何,難道還要問過別人嗎?”
秋如意知道是自己僭越了,僵了僵身子,跪下道:“師父,您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素心宮主淡淡道:“這件事我清楚了,不用放在心上,不過寒兒心善罷了。”
秋如意還想說什麼,張了張嘴,還是沒有說出口。
沈寒的小樓雖然分上下兩層,卻只有一個臥房,連一間客房也無,收拾的乾乾淨淨,姚淺自然不想委屈自己和沈寒同房,沒成想根本不用她開口,沈寒就搶先一步道:“今夜我在書房。”
姚淺沈默了一下,“還是我睡書房吧,這裏是你的地方,客不欺主。”
沈寒苦笑道:“那就這樣吧,何時你能不要和我這樣客氣就好了。”他眼神黯然一瞬,仿佛十分愧疚難過,然而內心十分誠實。
【滴,沈寒好感度增加五點,當前好感度爲七十五點,請宿主再接再厲】姚淺也是沒脾氣了,成天想著開車的時候熱衷於她偶爾的軟化,現在滿懷愧疚想求她原諒的時候就迷戀她高嶺之花的態度了,這個男人心真是海底針,摸不懂。
姚淺還是睡到了書房,沈寒幾乎沒把自己的房間整個都給搬過來,桌椅板凳,床榻被褥一應不缺,還都是新換的,看上去比他自己的臥房還要舒服,姚淺剛剛睡下沒有多久,書房的門就被推開了。
“唔……”迷迷糊糊,唇被人封住,姚淺睜開眼睛的同時本能的去推拒,她原本以爲來的人是沈寒,但是當手被來人握住,深深淺淺的吻落在她臉頰上的時候,她忽然反應過來,來的人是沈魔。
許多日子沒見,沈魔看上去……額,還和沈寒沒什麼兩樣,只是眼神比上一次見到時更加亮了,他溫柔的吻著姚淺的臉頰,柔聲道:“姑娘,上次你應了在下的。”
姚淺啊了一聲,伸手推他,臉頰被吻得發紅,她忍不住道:“誰,誰答應你了……”
沈魔被輕輕推了一下,反而順勢向後仰倒,手臂撐著身後,三千青絲垂落肩頭,俊美中帶著幾分妖艶,他眨了眨眼睛,舔了舔唇,“姑娘上次說的話,不算數了麼?”
姚淺被這撲面而來的風景弄得臉紅心跳,卻又有些本能的怯意,結結巴巴道:“我,我……你再這樣我要叫人了!”
沈魔道:“真叫人傷心,姑娘明明是喜歡我的,莫非……是想給沈寒守身不成?”
姚淺聽他越說越離譜,忍不住打斷道:“我又不會嫁給他,爲何要替他守身?我只是……”
“只是什麼?” 沈魔柔聲道:“莫非……姑娘不想要我?”
“我,我……”姚淺的眼睛裏帶上了幾分迷茫。
他青絲垂落臉頰兩畔,原本俊美溫潤的面龐染上了幾分妖艶的顔色,變得格外誘惑,他如蛇類動物一般緩緩靠近姚淺,眸子裏帶上了些許深沈的光亮,仿佛是靠在她耳邊,輕聲道:“姑娘,將這身子,許了我可好?”

第108章 仙魔兩端

姚淺只覺得腦海一陣針刺一般的疼痛,然後視綫一轉,身子一輕,又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和之前不同的是,系統控制下的身體沒有了本能的反應,直楞楞的躺在那裏,仿佛被什麼東西控制住了一樣。
“不要被他迷惑了,他在吸食你的陰元。”一道低沈的聲音響在耳畔,姚淺一震,頓時清醒過來。
她擡眼看向床榻,只見沈魔長髮微垂,輕輕的舔了舔唇,萬般憐惜的撫摸著她的臉頰,手順著臉頰而下,然後毫不猶豫的撕開了她的衣裳,顯然是一分一秒也等不及了。
姚淺清醒過來,不由道:“你是系統,爲什麼要用江嬴的聲音?”
溫柔低沈的帶上了幾分冷意,“如果不這樣叫你,你捨得醒來嗎?”
姚淺咬牙,不再糾結這件事情,轉而問道:“沈魔究竟是怎麼回事,陰元又是什麼?他爲什麼要控制我?”
系統冷冷道:“系統計算失誤,這是寄生在沈寒身上的一縷殘魂,他想要滋養殘魂,得到冰玉之體的陰元是最好的方式,攻略目標取消。”
姚淺聽的楞住了,“那他……”
系統不再說話了,他只是輔助的系統,幷沒有權利幹涉宿主的行爲,只是盡到了警告的責任。
姚淺楞楞的看著床榻的兩個人,沈魔的動作很溫柔,仿佛也很照顧她的感受,然而與之對比的卻是原身定格的表情,僵硬的就好像……屍體一樣,讓人不寒而栗。
和沈寒不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之後,沈魔吻了吻那彎白晰如玉的肩膀,然後毫不留戀的起身,一件件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姚淺回到身體,只覺得小腹冰冷,就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活生生從肚子裏掏走了一樣,她昏昏沈沈的給自己倒了杯水,身體極度的疲憊,精神卻極度的清醒。
她想起了第一次見面時的沈魔,那時她被撩的滿心滿眼都是粉紅泡泡,又有好感度提示音做旁證,卻沒有註意到,第一次見面,他看她的眼神深情的就幾乎像是愛了她好幾輩子,那溫柔的刻骨,卻仿佛只是習慣,沒有半分情意。
姚淺想著想著,大晚上的出了一身冷汗,她終於發現了不對,她把一切想的太過簡單,以爲這些任務世界的目標都是坐等來撩的NPC,但現實狠狠的打了她的臉,NPC也有自己的算計,她把一切當作遊戲,就註定要被遊戲反過來玩。
演幾場戲,扮一個天真可愛的小姑娘,多簡單的事情,但是別人就都是傻瓜了嗎?不用真心換真心,能騙幾個人?
姚淺模模糊糊的仿佛明白了什麼,她捂了捂小腹,臉色蒼白的苦笑了一下,想要懂得一個道理,付出的代價可真是不小。
沈寒是回到房間之後才有的意識,他之前根本沒有想過自己的心魔居然能到了控制身體的地步,之前他一直以爲是因爲自己起了邪念才使得心魔去做下錯事,可是剛剛的一切他全都看在眼裏。
所謂心魔,是人本身的一種的惡念衍生,他發誓自從出了那個洞府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對姚姑娘動過非分之想,那個控制他身體去奪姚姑娘陰元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沈寒不知道自己出了什麼問題,就連剛剛見過面的父母都沒有看出來,他原本應該第一時間去找家族供奉的散仙前輩,然而想起剛才那張蒼白的面龐,他頓住了腳步。
只是把姚姑娘送回下界的時間,應該……不會出什麼事情的吧?
隔日,姚淺幷沒有顯露出什麼異狀,她是真心不想在沈家待下去,待的久了,她害怕那個秋如意會弄出什麼事情來,她可不是頂著主角光環的女主,即便是女主也在秋如意身上吃過不少虧,她還是能躲多遠就躲多遠吧。
見她沈默,沈寒也沒有多言,不知道那個殘魂使了什麼手段,他身上幷沒有殘留一絲的陰元氣息,想要裝作不知道還是很容易的。
瀚海飛舟就停在雲天城的傳送陣附近,原本一次能容納數百人的大船這次只載兩人,連船夫都不用,沈寒自小就會。
上界下界之間隔著虛空界膜,瀚海飛舟全速穿過的時候就連化神大能都不能將肉身暴露在外,沒經過修煉的凡人就連乘坐都不得,姚淺剛剛失了陰元,瀚海飛舟一進傳送陣就有些不好。
沈寒知道是怎麼回事,從乾坤袋裏取出一瓶丹藥,道:“這是化玉丹,補元氣的,一次三顆最好。”
姚淺接過,服下三顆,那丹藥通體剔透,仿佛玉質,入口微涼,進了肚子卻發起熱來,不多時,果然渾身上下都有了力氣,精神也好多了。
“多謝沈公子了。”姚淺道。
沈寒幾乎想要立刻將人按進懷裏,忍了忍,終究還是沒忍住,道:“我昨日,是傷了你嗎?”
姚淺頓了頓,擡眼看向沈寒,見他眼中滿是心疼的意味,立刻就明白了,扯開一個笑容,“我知道,那不是你。”
沈寒渣歸渣,渣的倒是很有原則,除了貪戀她的身體之外,沒有做過多少傷害她的事情,相比之下,沈魔更像魔。
不知道爲什麼沈寒覺得這個笑容裏有太多的苦澀,原本想要繼續辯解的話就再也說不出口了,也許,在她心裏他和那個人是沒有區別的,都是想要從她身上得到什麼,他想要的是身體,而那個人要的是利益。
【滴,沈寒好感度增加十五點,當前好感度九十點,請宿主再接再厲】每次攻略目標的好感度到了九十點往上就是要準備離開的時候了,姚淺覺得這個發展有點快,不過想想倒也明白了,以她現在和沈寒的羈絆來說,不管日後沈寒經歷什麼樣的事情,都不會忘記她,想起她就會想起這一段年少輕狂時犯下的錯,這不是白月光的話,那什麼是?
不過姚淺覺得自己還能搶救一下,她試探著問系統道:“之前沈魔的好感度既然能計算,那他可以攻略嗎?”
系統的聲音恢復了機械的冰冷,【宿主,你這是要自己給自己增加難度。】姚淺回他:“老娘還沒吃過這麼大的虧,不讓他記得老娘一輩子,想起來心裏就疼得想打滾,老娘就不姓姚!”
系統回復的很快:【宿主完成任務後可在本世界多停留一個月,期間好感度提示不變。】一個小小的妥協,姚淺挺滿意的,她在翻開系統好感度提示面板的前一刻還鬥誌滿滿,看完頓時就震驚了。
只見光禿禿的好感度面板上仍舊幷排列著兩個名字,一個是沈寒,好感度90點,一個是沈魔,好感度10點。
麻噠!說好的50點好感度呢?被系統吃掉了嗎?
系統的聲音恢復了低沈溫柔,幾乎有些戲謔道:“這才是真正的高手,他演戲的時候,連自己都騙過了。”
姚淺的臉色頓時變的很好看,如果系統有實體,她想要給他來一記踹襠腳,因爲她想起來這不是她第一次被耍了,現在還要用那個人的語氣一遍遍的提醒她!
沈寒一直在留意姚淺的表情,見她一副生悶氣的樣子,嘆了口氣,道:“你的臉色不太好,要不然先去休息你,等到了地方我再叫你。”
姚淺確實不太舒服,失去了陰元不是小事,丹藥只能彌補一時,她的修爲又及不上沈寒,沈寒還能用突破帶來的好處慢慢的滋養彌補,她還只是築基。
休息了四五日,瀚海飛舟停靠在了下界一處國都,姚淺記得原身來時就是經過的這裏,仔細回憶了一下,“青雲國在金龍王朝的北部,日行千裏的話十幾日就到,不過……”
沈寒道:“這裏有傳送陣,我們可以直接過去。”始終是見姚淺臉色不好,捨不得讓她勞累。
瀚海飛舟暫時停靠下來,沈家的侍從已經在外接引,沈寒小心翼翼的牽著下了飛舟,過來迎接的管事之前幷沒有得到來人的信息,大概也是因爲沈寒從來沒有下界過的原因,管事笑瞇瞇的迎了上來。
“見過二位上界使者,不知兩位和昨日的使者是否同路而來?小的也好安排。”
沈寒道:“幷沒有什麼關係,我們要去青雲國,備好傳送陣就是。”
管事驚訝道:“可是昨日的使者們讓備的傳送陣也是去青雲國的,公子難道不知道,傳送陣七日之內只能用一次。”
沈寒沒有註意,從乾坤袋裏取出幾顆上品靈石,道:“我們急著走,再布一個傳送陣就是,費用我出。”
管事連忙接過,取了兩顆,剩下的又恭恭敬敬送回沈寒的手裏,態度更加殷勤:“這兩顆上品靈石盡夠了,勞公子等上一會兒,小的即刻去辦!”

第109章 仙魔兩端

聽了管事的話,姚淺心裏莫名的有些不安,不由問道:“昨天也有人下界?他們爲什麼要去青雲國?”
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在下界,青雲國根本就排不上號,所以就連姚家那樣的世家都能占據一席之地,何況又只和他們相隔一天呢?
管事想了想,說道:“原來二位使者和昨天的貴客不是同路的嗎?這就怪了,分明都是本家的飛舟……”
沈寒頓時明白過來,抓住管事的衣領,一字一句道:“現在,立刻,去布傳送陣,耽誤了事情,我拿你是問!”
姚淺的臉色有些蒼白,她看向沈寒,沈寒安慰道:“許是誤會,我父親絕不會做這樣的事情,母親更加……”說著他自己都怔住了,素心宮主對他不聞不問許多年,但是這事關乎他的名聲,的確是她做得出來的事情。
姚淺沒等到他下半句話,心裏更是發慌,她想起原身的記憶裏根本就沒有沈魔說過的厲害的老祖,姚家實力最強的人一個是她的二叔,一個是她的爺爺,都是元嬰修爲,沈家就連掃地的小童也要築基,若他們想殺人滅族,那還真的是動動手指頭的事情。
沈寒一直在安慰姚淺,但是連他自己都覺得心裏沒底,看著心愛的姑娘無助的眼神,沈寒咬牙,取了傳音符,定位上界,傳訊給了素心宮主。
“娘,昨日去青雲國的傳送陣被沈家下界的人給用了,您和我說實話,人是不是你派去的?”
素心宮主淡淡道:“你是問過你父親之後再問的我,還是一開始就懷疑我?”
“娘,回答我!”
“那個爐鼎的事情你不用管了,你要是喜歡她,改名換姓放到身邊,娘親不幹涉,至於那個小家族……已經晚了。”
素心宮主說完就切斷了傳音,這對她來說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她的兒子怎麼能有汙點,即使是他犯了錯不行,會牽連因果她就斬斷那因果,一個小家族而已,連讓她費心都談不上。
傳音符碎裂,沈寒咬牙,看著姚淺道:“我們現在趕過去,前後只差一天而已,我不信,我不信……”
姚淺也不想相信,她和其他的任務者不同,能改變的只有大氣運者本身,怎麼會給姚家招來這麼大的禍事呢?
直到傳送陣進了青雲國國都,上了沈寒的飛劍全速飛行時,姚淺冷靜下來了,她在心裏問系統:“這難道是你給我安排的合理脫離契機?”
系統久久沒有回應,就在姚淺以爲系統不會搭理她的時候,冰冷機械的聲音道:“按照原本軌跡,沈寒入魔前下界發生過許多起魔修滅門案,姚家也在其中,姚家會在這一代滅族,這是天命,無可更改。”
只是這一次,姚家的滅族起因變成了她了而已,得到了確切的答案,姚淺頓住了,系統的話意思就是,姚家已經被滅族了。她倒不是矯情的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推,只是想想看,一家人滿懷希望的把最有潛力的孩子送往上界,滿心希望族中能出一位大能,光耀門楣,也許那對父母還高高興興的做著美夢,背地裏想自己的孩子過的好不好,結果等來的卻是滅頂之災,任是誰都會覺得心酸。
沈寒的飛劍終究停在了姚府上空,血腥味彌漫著,從上方看去,不亞於人間地獄。
姚淺跌跌撞撞的下了飛劍,姚家只是一個小家族,所有旁支嫡支加起來也不過幾百人,平日關係不算好,可也不壞,全都住在這個小小的松林府裏,有的資質差的修煉不成,幾乎和凡人沒什麼兩樣,也被找出來殺死,滿地的屍體鋪陳開來,姚淺甚至看到了抱著孩子的婦人,屍體背對,似乎很想保護自己懷裏的孩子,可是沒用,鋒利的箭從背後沒入了她的身體,連帶著孩子一同刺穿。
終姚淺一生,也沒再見過這樣地獄般的情景,她甚至冷靜了下來,視綫把那些屍體一個個掃過。
沈寒殺過許多人,但從沒這樣滅門的慘事,修真之人講究因果報應,如果不能一次斬草除根,就會招來後患,高等修士被尋仇的小輩反殺的事情屢見不鮮,所以很少有人做這樣的事情。
沈寒想要安慰姚淺,卻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再狠也是他的母親,他難道能替她去報仇嗎?
姚淺擡腳走進了姚府大門,她還記得原身離開的時候,姚家很多人都來送她,平日裏和原身最不對付的二姐還一臉肉疼的送了她不少首飾,就怕她記仇,學成回來找她的麻煩。
現在二姐的屍體就躺在花園邊上,一向乾淨白晰的臉蛋上沾滿了血泥。
姚淺看到了原身父母的屍體,他們是抱在一起的,兩個人臉上都很害怕,互相抱的很緊,原身的二叔是個桀驁不馴的青年,他手裏握著刀,身邊倒了好幾具屍體,一看就知道,他當時想要護住這些人,但終究沒有護得住。
姚淺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明明現在回頭去向沈寒哭幾場,滿了好感就能離開,她卻很不甘心,她覺得自己既然來了,這身體也受了姚家人的照顧,她就是姚家的人。
“系統,你說,有沒有什麼高階的功法能讓我速成?”姚淺道,“不管什麼代價,我想要給他們報仇。”
系統這次回的倒是很快:“祠堂,供桌左手邊,有一盞燈。”
姚淺沖進了姚家祠堂,沈寒不遠不近的跟在她身後,想要上前,但是又不敢靠近,他看著那個纖細的背影,心裏疼的滴血。
【滴,沈寒好感度增加十點,目前好感度爲一百點,任務完成】系統的提示音和之前不一樣,任務完成後幷沒有提示她十日內合理脫離任務世界,姚淺來不及關心,找到了系統說的那盞燈。
燈是青灰色的,似金非金,似玉非玉,裏面乾乾淨淨的,就像從未點過一樣,從外表上也看不出是不是法器。
“高階功法就藏在這盞燈裏?”姚淺問,“還是擦幾下燈,有燈神滿足我三個願望?”
“宿主想多了。”系統淡淡道,“逼出一滴精血,把燈點亮。”
姚淺咬破手指,把心頭血逼在指尖,一串鮮血落在燈身,有幾滴落在燈芯上。
“我怎麼覺得這像是召喚邪術?這到底是幹什麼的?”姚淺逼出精血之後,臉色蒼白的問。
燈芯沾染鮮血,頓時亮了,一個淺淺的光圈出現在燈的上方,姚淺嚇了一跳,這個光圈和系統空間裏的光圈實在是太像了。
“別在心裏叫我,把你自己當成姚家人,見機行事。”系統說完就再說話了。
光圈閃動幾下,姚淺握著燈的手都在顫,忽然,光圈上方出現了一張少年稚嫩的臉龐,他手裏還抓著抹布,見狀睜大眼睛,驚訝道:“師兄,命燈亮了!”
少年的臉龐移開,姚淺這才發現光圈裏顯示出的是一間空蕩蕩的大殿,幾個白衣仙人正在打掃的模樣。
姚淺試探著道:“你們是……”
少年轉過頭,對著姚淺道:“姑娘,能點亮命燈,你必然是師尊後裔,可是有急事聯繫師尊?”
姚淺立刻反應過來,握著燈急忙道:“有!有!我們家被人滅族了,現在就剩下我一個人,求老祖爲我們報仇!”
少年楞了楞,道:“滅……族?”
他反應過來,眼睛都要瞪出眼眶了,連忙對著身邊的人道:“快,快去稟告仙尊,他在人界的家族出事了,快!”
仙尊,人界……
姚淺眨了眨眼睛,知道系統根本沒有給她什麼高階功法讓她修煉大成之後去報仇的意思,這盞燈聯繫的應該是沈魔說的那位姚家的老祖,看上去這位老祖十分牛批,在仙界都混到能收徒弟了。
姚淺握著燈,等了好一會兒,還是沒等到答復,她看了看等在外面的沈寒,咬牙轉過身,一回頭就見剛剛光圈裏急切的說要去稟告仙尊的少年活生生站在她面前,頓時嚇了一跳。
沈寒反應過來祠堂裏多了一個人,連忙進來,將姚淺護在身後。
白衣少年眨了眨眼睛,已然感受到了這裏的血腥味,他說道:“師尊派我來,讓我助小姐報仇。”
姚淺用多了心頭血,臉色蒼白,根本不用演就是一副哀莫大於心死的樣子,她問道:“老祖他沒來嗎?”
白衣少年搖搖頭:“凡塵之事和師尊早已隔了千萬年,師尊成仙後就料到了姚家這一劫,也答應過當時的家主,一定會爲姚家報仇,只是沒想到這麼遲。”
姚淺的眼淚生生梗住了,看著一臉平靜的白衣小哥,幾乎想抓著他的衣領子問一問,既然覺得這是小事那你踏馬剛剛到底爲什麼那麼震驚的樣子!她還以爲那個仙尊會沖冠一怒爲家族,親自下凡牛批哄哄的帶她去報仇咧!

第110章 仙魔兩端

白衣小哥生了一副桃花相,面皮生嫩,一開口也是清正的少年音色,見姚淺難過,又見沈寒十分警惕的模樣,摸摸鼻子笑了。
“姑娘是師尊後裔,喚我一聲東陵君就好。”白衣小哥自我介紹了一下,瞥一眼沈寒,卻沒有說什麼。
姚淺蒼白著臉色:“這件事情牽涉有些大,不知東陵上仙……”
她是真的有點沒底,不談沈家,天樞仙宮是上界幾大宗門之一,數萬年來飛升的仙人也多不勝數,供奉在宮中的散仙也有十幾位,這白衣少年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要是裝逼不成反被打,這樂子就大了。
東陵君似乎看出了姚淺的不安,微微笑了笑,“小姐莫要擔心,某雖不成器,但在這小千世界中,還是能橫行一把的。”
沈寒頓了頓,道,“姚姑娘,你們是要去……報仇?”
姚淺轉過身來看著他,深吸一口氣,道:“我知道,姚家的事情和你無關,若你心中還有一分公理正義在,不要攔著我。”
“我只是不想看著你去送死!”沈寒道,“這件事情我會處理,是誰動手殺了人,我替你報仇,母親的事情,就交給我父親來辦,可好?”
東陵君忽然道:“我瞧這位公子身上的氣息約莫有些熟悉,公子你……”
沈寒擡眼看他,打斷他的話,“我不管你是什麼人,姚姑娘的事情用不著你來操心,我會幫她。”
姚淺道:“你怎麼幫?你會親手殺了你娘?你說把這事情交給沈家主去辦,他怎麼辦?他能血洗天樞仙宮爲我姚家上下百十來口無辜冤魂報仇?”
沈寒頓住了,看著眼前少女蒼白的臉,他恍然驚覺她是恨他的,他是她滅族仇人的兒子,早就沒有了陪伴在她身邊的資格。
沈寒失魂落魄的後退一步,幾乎不敢去面對那雙他迷戀了許多的日日夜夜的眼睛。
東陵君眨了眨眼睛,幾乎是立刻就猜出了這對小兒女的糾葛,他幷不是真正的少年,活的比這個修真界任何人都要長,對此沒什麼興趣,轉身出了祠堂。
祠堂外的屍身滿地,每個人的臉龐或多或少都和師尊有些相似,東陵君想像了一下師尊倒在這裏的樣子,頓時一陣惡寒。他擡起手,不多時一陣薄薄血霧從地上屍身中浮現出來,血霧漂浮,慢慢的凝聚在了他的掌心,變成一顆血紅的琉璃珠。
東陵君眼中一道金光劃過,已然看到了琉璃珠上牽扯的密密麻麻的因果綫,如果他不來,這些因果綫會消散在人死之後第七日的第一縷陽光下。
“小姐,您是在這裏等,還是跟著東陵一起?”東陵君微微的笑,“其實我還是希望小姐能和東陵一起去,畢竟因果綫有時候會牽連無辜的人,有小姐指認,那就再好不過了。”
他別有意味的看了一下掌心的琉璃珠,一道淺淺的血紅色的因果綫正牽連在小姐身後那個青年心口。
姚淺臉色蒼白,聞言道:“我跟上仙一起。”
沈寒擡眼看著那白衣的少年,以他的眼力看不出少年身上的威壓,越是高階的修士身上的威壓越重,這少年看不出修爲,身上氣息和凡人十分相似,但就是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仙氣,他不知道這少年究竟有沒有實力,想了想,道:“我也一起。”
若是這少年報仇不成,他還可以救姚姑娘離開,若是……他不會管。
東陵君將掌心琉璃珠收進袖子裏,擡手招來一朵雲彩,姚淺確定那真是天上的雲,如果不是親眼見到,她還真的沒有辦法相信一團雲霧竟然真的能載人。
上了雲彩,腳下頓時一晃,姚淺還以爲這個東陵上仙是要架著雲彩上天,去到上界,正想提醒他有傳送陣,結果人家雙手結印,雲彩範圍內白光一閃,他們就來到了沈家所在的雲天城門口。
沈寒有些難以相信的看了看東陵君,這才相信了這少年大約真的是姚家早已飛升的先祖派來給姚家報仇的。
“大部分直接連接著生死因果的人現在都在虛空裂縫裏,這部分的人我已經下了咒,七日內必死,就不用小姐多跑一趟了,因果綫連著的其他人因爲沒有直接的聯繫,所以要勞小姐指正,我們現在可以去找顔色最深的因果綫連接的人。”東陵君道。
也就是幕後主使者了吧,姚淺咬牙,知道肯定是素心宮主,但還是要先給東陵君打個預防針。
“上仙說的都對,只是您在仙界久了,怕是不知,幕後主使的人應該是天樞仙宮的宮主,天樞仙宮內有散仙,這萬年來飛升的仙人不少,還有,沈家大約也不會看著他們的主母被人尋仇,沈家……”
姚淺正要給東陵君解釋一下沈家的背景,不想東陵君側頭想了想,道:“天樞仙宮倒是未曾聽聞過,不過沈家倒是有些名氣,尋天小千世界飛升上來的沈家人資質都十分不錯,許多大能派人守著飛仙臺,就爲等一個可心的弟子,師尊還收了一個叫沈停雲的,是我們這一輩最小的師弟,資質極好,性子也乖。”
沈寒忽然道:“沈停雲,是沈家第一位飛升的前輩。”他有些古怪的看了看東陵君,有些無法想像傳說中桀驁不羈的先祖大能,成了別人口中乖巧懂事的小師弟是什麼感覺。
東陵君眨了眨眼睛,促狹的笑了笑,“果真滄海桑田,早知道不該腿快,讓小師弟來就好了。”
姚淺識相的閉上嘴,連先祖都是人家小師弟,沈家拿什麼去拼啊!
提起了乖巧可愛的小師弟,看著沈寒,東陵君眼裏的笑意也真誠了許多,他道:“如果事情和沈家無關,我可以保證不傷及無辜。”
沈寒真心誠意的道謝,他頓了頓,解釋了一句,“父親多年前就和母親不和,也未曾有過道侶之契,她當初生下我,只是爲了換取沈家的斬仙劍……因爲父親資質太好,除非和同等資質的女修,否則生不出子嗣來。”
這些年來他不是沒有問過父親,爲什麼他沒有母親,父親總是淡淡的不回答,後來他才知道,父親年輕時早有愛慕的女子,只是靈根駁雜,資質極低,族中長老不願家主血脈斷絕,用斬仙劍做酬勞,和母親一起算計了父親。
有了他之後,父親不再和那個心愛的女子在一起,卻也一直不肯和母親成婚,只是後來母親靠著斬仙劍威能繼任天樞仙宮宮主,外界不敢多嘴,家族上下,也都尊她爲主母。
或許他也曾經盼望過母親的愛,哪怕她不是個光明磊落的人,哪怕她爲了上位不擇手段,但是一天天的冷待,再熱的心也結了冰。她不應該這樣對他心愛的女子,她根本就不關心他,只是想要滿足自己的控制欲罷了。
東陵君聽了這許多秘聞,眨了眨眼睛,一一記下,準備回去說給自家小師弟聽,期待那萬年冷冰冰的小臉上出現幾道裂紋。
仙人下界其實幷沒有那麼容易,需要遵守的規則有很多,東陵君不願讓事情擴散太廣,一進雲天城就將整座城池的時間定格,帶著姚淺和沈寒來到了沈家。
進去之前,東陵君好意提醒道:“師尊派我來,是因爲我本命神通乃是業火,因果不沾身,但是人心的恨卻不在業火燃燒範圍,公子還是離開罷。”
沈寒楞楞的,聞言苦笑,東陵君的話不好聽,卻是真相,他難道能眼睜睜看著母親被殺死嗎?再怎麼說也是血脈相連,他既已無力回天,何必還要去落井下石。
那個女人,至死都不會想讓自己狼狽的樣子被人看見的。
沈寒失魂落魄的走了,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姚淺咬牙,對東陵君道:“有勞上仙助我。”
東陵君微微一笑,長袖拂過,沈家的大陣就煙消雲散了,他擡腳剛要走進,忽然一道雷霆怒吼當頭砸下:“誰敢動我沈家大陣!”
姚淺修爲低,當即胸中一震,東陵君眼中一道金光閃過,姚淺的周身就蒙上了一層淺淺金光,頓時神清氣爽。
“吾名東陵,受人之托,爲報血仇而來,若諸位識相,就請交出……” 他想了想,偏頭問姚淺道:“他們那主母,叫什麼名字來著?”
姚淺:“……天樞仙宮宮主素心。”
東陵君點點頭,少年生嫩的面龐上帶著一抹淺淺的笑,看上去很是討喜的模樣,說出的話卻囂張的能把人氣死,“交出素心和天樞仙宮的所有人,看在小師弟的面上,吾不會遷怒沈家。”
那聲音聽上去像要被氣斷了片,“我堂堂沈家主母,怎麼能如此隨意交給你等!道友若不說不出個緣由,就別怪我們動手了!”
東陵君想了想,道,“他們滅人滿門,上上下下三百四十一口,從家主到剛出生的嬰孩都沒有放過,我想如法炮製一番,這便是緣由。”
也許是被震住了,那聲音久久沒有說話,換了道沙啞的女聲,“道友修爲吾等看不出,想必不是吾等散仙一流,有道友護庇還出了這等事,說明這乃天命,道友這般,就不怕沾染因果嗎?”
東陵君笑道:“我平生最不怕因果報應,血債血償罷了,諸位都是與仙道有緣的人物,莫非真要爲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小輩,同我作對?”
沙啞女聲道:“此事吾等無法做主,道友可能容我們聯繫仙界,再做打算?”
姚淺猶豫了一下,拉了拉東陵君的袖子,“上仙,若是趁著這段時間,讓天樞仙宮的人跑了怎麼辦?”
東陵君道,“小姐不必擔心,我方才入城便施了法,這城中上下除了仙人,修爲再高也逃不過我的定身之術。”
那女散仙苦笑道:“確是如此,小輩無知,竟惹上道友這樣的麻煩。”
“你們聯繫仙界要多久,或者說,你們想聯繫誰?”東陵君帶著姚淺進了沈家大門,擡腳就往正堂大廳走,一邊道,“如果是其他人的話就別白費力氣了,除了沈停雲,沈家飛升上界的人還沒有一個達到金仙修爲,下不了界。”
衆位散仙們只知道飛升後就是仙人,他們飛升失敗轉修散仙也只需要渡過九次天劫就能成仙,根本不知仙人也是有等級的。
剛剛飛升的叫人仙,再進一步叫天仙,之後是真仙,真仙後面是金仙,金仙向後是君,天君,真君,仙尊,天帝,想要往上升一級何等困難?除了沈停雲乃是沈家不世出的妖孽,只是萬年就修成了金仙,其餘的沈家人沒有一個超越他的。
衆散仙都被震了震,最開始說話的那道聲音嘶啞道:“前輩究竟是……”
東陵君笑了笑,“沈師弟和我一同拜在尋天仙尊門下,也算是有幾分香火情,此次我來他也是知道的,若非我來的快了些,只怕這次他要親自過來。”
他笑著說著,身上的威壓卻一絲絲的升騰起來,半隻腳踏入仙界的散仙們,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種可怖的氣息。
散仙們不敢說話了,他們在成爲散仙後,不是沒有聯繫過仙界的前輩們,那些前輩表現的十分冷漠,他們一直以爲那才是真正的仙人模樣,不成想,真正的仙人竟然如此可怕。
東陵君其實已經有些不耐煩了,他來只是想在師尊面前表現一二,方才爭搶的快了些,他知道雖然師尊嘴上不說,但是此刻他的一舉一動應該都是在師尊視綫之下的,所以不能表現的太過急功近利,對著這些無知的散仙也不能擡擡手碾死。
小小的展示了一下自己,東陵君對姚淺笑道:“小姐,跟我來。”
他取出了掌心的血色琉璃珠,一邊走,琉璃珠一邊散發著璀璨的光芒。

第111章 仙魔兩端

不多時,兩人來到沈家正堂前,姚淺註意到所有人都是靜止的,不由得擡頭看了看東陵君,這個世界的玄奧超出了她所能想像的,讓她打心底開始懷疑,這真的只是一個任務世界嗎?
系統早就在東陵君出現之前銷聲匿跡,因爲被警告過,姚淺也不敢當著東陵君的面在心底呼喚系統,只得把疑問壓在心裏。
“小姐,此間中人身上的因果綫顔色是最深的,大約就是幕後主使,小姐您看,是直接動手,還是……”東陵君想了想,禮貌的詢問。
雖然他比較傾向於直接擡手碾死,但是對凡人來說,在仇人死前折辱一番,應該是屬於樂趣的一種。
姚淺搖搖頭,“我沒什麼可問她的,還請上仙……”說到一半,她怔了怔,道,“等等,上仙也許不知,天樞仙宮是此間極大的宗門,弟子無數,她雖滅我滿門,卻不能這樣算起,我還是想問清楚一些。”
東陵君眨了眨眼睛,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微微擡了一下手,袖風拂過,立在正堂前的幾個侍女頓時就恢復了知覺,見到他們,驚訝一瞬,頓時拔劍出鞘,“汝等是何人?來此作甚?”
東陵君沒有理睬,掌心琉璃珠光芒微動,他眼中金光一閃,一擡手,琉璃珠中發出一道璀璨光芒,幾個侍女立時倒地。
姚淺驚道:“上仙,這……”
東陵君道:“爲虎作倀之徒,身上業障反噬罷了,小姐跟我來吧。”他擡腳進門,越是靠近,琉璃珠越是血色彌漫,光芒幾乎刺眼。
姚淺知道自己沒辦法幹涉這樣一位大能,只好跟在他身後,進了正堂。
姚淺的修爲沒辦法掩飾,幾乎她一靠近,素心宮主就察覺到了,她皺起眉,從姚淺身上聞到了沈寒的氣息,幾乎是立刻她就猜到了這人是誰,想起不久前的傳音符,她冷笑一聲,不覺得這個爐鼎有底氣一個人來興師問罪,只以爲她恃寵而驕,以爲把住了她兒子就能拿捏她。
“區區築基小輩,誰給你的膽子闖我的地方?”素心宮主冷冷道,“金橋侍畫何在?就這樣把人放進來,連聲通報也沒有?”
她說這話時東陵君正好擡腳走入,聞言瞇了瞇雙眼,道:“區區凡修,見君不跪,該當何罪?”
仙人言出法隨,幾乎是他話音落下的一瞬間,原本高坐首位的素心宮主就被一股極爲龐大的威壓壓跪在地,身邊的隨侍也沒有放過,姚淺一擡眼就看到了那日沈寒的小樓裏見過的秋如意,她滿眼驚慌,似乎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想要起來,卻連動一下都承受著莫大的痛苦似的。
東陵君道:“小姐想說什麼就說吧,如果小姐想要親自動手報仇,某這裏有劍暫借。”
他微微俯身一禮,手中托著一把紅蓮紋的長劍,劍身浴火,靠近了卻感覺不到一絲溫度。
姚淺搖搖頭,推開遞到手邊的劍,走到素心宮主面前,雖然大概能猜到結果,但還是問道:“我和你有什麼仇怨,要讓你滅我全族,連未入仙途的嬰孩都不曾放過?”
素心宮主自從踏入仙途以來,憑藉著資質和自身的努力,一路順風順水,平生唯一的挫折也只是她想要的男人不肯娶她爲妻,如今卻被壓跪在地上狠狠羞辱,而羞辱她的竟然只是個築基期的小輩,精緻的面容扭曲一瞬,冷聲道:“我平生最厭惡你這等只知攀龍附鳳的女子,強者爲尊,千古定理,憑什麼要讓螻蟻肖想我的兒子?”
姚淺道:“我說的你也許不信,我從頭到尾都沒有想過要嫁給沈公子。哪怕我真的嫁了,這便是你殺了那麼多人的理由?”
素心宮主冷冷的看著她,瞥了東陵君一眼,譏諷道:“攀附上了這樣的強者,自然有底氣,今日人爲刀俎我爲魚肉,不過風水輪流轉罷了。”
姚淺覺得這簡直不是正常人的反應,東陵君倒是適應良好,數萬年前還不是資質決定一切的時候,飛升上來的人仙們經歷過刻苦的修行和磨練,大部分性情淳樸,尊師重道,但是近些年,來的幾乎都是這樣的貨色了,大能們想收個稱心的徒弟都難。
姚淺深吸一口氣,轉身對東陵君道:“有勞上仙,我想讓天樞仙宮血債血償,但是那些爲人的正派弟子可以放過,不知上仙有沒有法子能夠甄別一番?”
東陵君早就等著這句話了,聞言笑了笑,“這便容易了。”
他左手往掌心琉璃珠上一拍,血霧頓時彌漫開來,在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灼熱的火焰撲面而來,首當其衝的就是素心宮主,她瞳孔瞪大,擡手狠狠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不知道是看到了什麼,她眼中滿是恐懼的意味,短促的尖叫卻又因爲掐著脖子的手被壓斷,姚淺清晰可見的看到了她身上不時出現的裂縫,鮮血在下一秒又被火焰燒幹。
在場的所有人身邊都升騰起了這樣的火焰,有的人只是面容痛苦,有的人卻像是在經歷世間最可怕的刑罰,姚淺還看到絲絲縷縷的火焰中途分出一股,飛了出去。
東陵君施法的時候沒註意,完了才想起自己忘記替姚淺屏蔽,沒想到的是業火熊熊燃燒,在經過姚淺的時候卻拐了個彎,他頓了頓,把驚疑藏進眼底。
東陵業火和紅蓮業火同源而生,燃燒一切罪惡,除非是修爲比他這個施法者高,否則一旦沾染就會被業火加身,一直到回溯盡這個靈魂所犯下的所有罪惡,業火才會消散。
果然,是師尊在觀望著吧?東陵君想著,對待姚淺的態度越發真誠起來。
業火燃燒,不亞於人間地獄,姚淺逼迫自己看完,走出沈家大門的時候,簡直覺得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一把火,燒的天樞仙宮大半弟子灰飛煙滅,東陵君格外照顧了素心宮主一把,連魂魄也被煆燒乾淨,再無輪回轉世的可能。
姚淺直楞楞的,東陵君覺得眼前的女子被師尊特別關註,有意表現一二,畢竟他在尋天仙府百十名弟子中排名幷不算靠前,若能多得師尊幾分關註,對他的大道益處良多。
“小姐,如今事已畢,您還有什麼心願想要完成的嗎?”東陵君露出一個笑容來。
姚淺下意識的搖頭,“這次的事情真的是麻煩上仙了,正如上仙所說,如今事已畢,老祖答應的事情都做到了,上仙還是儘早回去複命吧。”
東陵君可不想就這麼回去,想了想,他說道:“小姐如今孤身一人,幷無宗門照應,某在此間世界中倒有幾個徒子徒孫,不如就送小姐到那裏,權做上賓,他日小姐登臨大道,某必親自來迎。”
姚淺楞了楞,忽然看向東陵君腰間長劍,“上仙的徒子徒孫……可是紫霄劍派之人?”
紫霄劍派……啥玩意兒?東陵君想了很久才把自己隨意傳給一個徒弟的紫霄劍訣從腦海中撥拉出來,他反應過來,頓時欣喜道:“小姐若是認識他們,那倒是巧了……”
“上仙,我改變主意了,我能再求您一件事嗎?”姚淺一臉誠懇的抓住了東陵君的手。
條件反射的看了看天空,東陵君道:“額,小姐您說。”
“求上仙……也在紫霄劍派放一把火吧!”
“哦……好啊。”
一直到東陵君離開,姚淺楞楞的站在姚家祠堂門口,那些被殺死的屍身都已經妥善的安排下葬,握著那盞燈,她幾乎要以爲這是一場夢。
系統機械的聲音裏帶了些逃出生天的慶幸,“差點就被發現了,宿主,此地不宜久留,還是趕緊離開吧。”
姚淺呆了呆,“你說好要給我一個月的時間攻略沈魔的,我跟他這事沒完!在這之前我絕對不走!”
“宿主任務已完成。”系統的聲音恢復了冰冷。
姚淺還來不及抗議,腦海中頓時一陣眩暈,回到系統空間後她幾乎要氣斷了片,爲了趕緊離開那個世界,這個辣鶏系統居然連合理脫離都不用了!
姚淺氣呼呼的趕到光圈前,道:“我要看沈魔的未來!”
光圈閃動幾下,沒有動靜,姚淺更生氣了,對著系統道:“你究竟什麼意思?他的未來不能看?他是神仙不成?”
系統的聲音帶上了些許無奈,仿佛哄著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似的:“宿主沒有發現嗎?宿主經歷過的每一個世界……好吧,除了治療世界,其他的任務世界都是真實的,也就是說那些大能也都是真實存在的,無論用什麼方式窺探大能,都會被他們察覺。”
姚淺楞了楞,“那個沈魔,真的不是沈寒的另外一個人格啊?”
沈寒日後是魔尊,他這樣的存在都是任務的一環,到了沈魔那裏卻成了不可窺視,那不是說沈魔的未來,要比沈寒還要強大?
系統不再回答了。

第112章 那年公子白衣

姚淺憋了一口氣,咬牙看著那光圈道:“沈魔的不能看,沈寒總是可以的吧?”
光圈閃動一下,沈寒的臉緩緩出現在光圈上方,他看上去和初遇時沒什麼兩樣,更別說是入魔的跡象。
姚淺仔細的看,看到了沈寒對著她的屍體茫然的神情,也看到了他因爲天樞仙宮和紫霄劍派的事情被人排擠,姚淺發覺東陵君的那兩把火根本就沒有用,沒了天樞仙宮還有其他,上界的宗門也不止紫霄劍派藏汙納垢。
沈家主飛升之後,沈寒尚且不能獨立,沈家被其他的分支占據,她看著沈寒一次次的被挑戰底綫,看著他的神情漸漸冰冷,直到那個被稱爲流雲師弟的少年被人背叛入魔,就像是壓彎了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沈寒殺了名爲替天行道,其實是殺人奪寶的所謂正道人士,在無窮無盡的追殺中,忽有一日,長劍指天,立地成魔。
姚淺起初不明白自己扮演了一個怎麼樣的角色,直到看著沈寒每次渡劫,所有的心魔都是那一日屍橫遍野的姚家人,她才明白,沈寒這樣的人,對他來說感情只是很小的一部分,能讓他崩潰的不是感情,而是被人打破的底綫。
姚淺發覺了不對,從沈寒入魔,到成爲真正的魔修,再到飛升入魔界,經歷了無數的生死一綫,最後登臨魔尊之位,這實在是很長的一段時間了,而在這段時間裏,沈魔從沒有出現過。
沈魔那樣的人,必然也是魔修,甚至有可能是魔界的大能者,可爲什麼在沈寒成魔後的許多歲月裏,從來沒有人對他提出過疑問?從頭到尾也只有那日東陵君說過一句,他身上的氣息很熟悉。
姚淺懵逼了,她覺得她可能即將抽絲剝繭觸摸到一個真相,然而系統無情的劇透了,“就是你想的那樣沒錯,沈魔不是魔。”
姚淺道:“他既然是真實存在的,你總要讓我知道他是誰吧?哪怕玩不過他,只能心裏戳戳小人,也讓我痛快點成嗎?”
系統想了想,可能覺得姚淺說的比較有道理,輕咳一聲,“那片殘魂說過,你是他的故人之後。”
姚淺眨了眨眼睛,“尋天仙……”
系統被嚇了一跳,連忙打斷,“不要把大能的名諱說出聲!”
“你說沈魔是他?”姚淺立刻會意,但還是十分驚訝道,“怎麼可能,那是姚家的先祖,怎麼會做出,做出那樣的事情來?”
系統道,“古有鴻鈞斬三屍成聖,所以舉凡大能都會將自身惡念斬出,因爲遠遠達不到道祖的程度,所以大部分大能的惡念都只是一片沾滿惡念的殘魂,好生封存起來便可,原本是這樣沒錯,但是那位神魂太過強大,僅僅一片惡念殘魂,居然有了自身意識,逃下了界。”
也正是因爲沈魔是純正的惡念化身,仙人殘魂,附身沈寒身上時才導致系統無法辨別,把他當作沈寒的一部分。
姚淺都快聽傻了,覺得自己堅持了十八年的無神論被一下子打破了,然而轉念一想,她穿越這麼多世界,早就超出了科學所能解釋的範圍內,世界觀再碎一點,大概也沒什麼了吧。
得知了沈魔的來歷,姚淺簡直一句話也不想說了,見識了東陵君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的強大,她對仙人這一物種本能的産生的恐懼心理,東陵君那樣的人都才只是個弟子,尋天仙尊該有多強?
姚淺整個人都蔫了,想要找回場子的底氣一絲也不剩,她苦逼的抹了把臉,“好吧行了我都知道了,這個虧白吃了,傳送下個世界。”
系統滴滴兩聲,機械的聲音再度響起:“宿主有兩日的假期作爲緩衝,請保證進入任務世界時飽滿的生活面貌。”
或許是知道這次的任務讓她身心俱疲,姚淺有些驚喜的看到了系統空間裏憑空出現了一個五十平的小空間,裏面就像是一個現代的房間一樣,一張兩米的大床靠著墻。
幸福的在柔軟的席夢思上打了個滾,什麼沈寒沈魔尋天仙尊都拋在腦後,姚淺蹭了蹭枕頭,幸福的睡了過去。
一睡兩天。
姚淺醒來的時候正在水裏,她根本沒有反應過來就嗆了好大一口水,呼吸不上來,眼前模模糊糊一片水花,這時一雙有力的手托起了她,姚淺知道落水的人會本能的抓住身邊的東西,這對施救的人非常不利,所以即使再怎麼難受,也儘量讓自己不去抓那只托起她身子的手臂。
“就這樣,別動。”清冷的男聲響起,姚淺的頭被托了起來,終於可以呼吸到新鮮空氣,姚淺忍不住狠狠松了一口氣,轉頭看向來人。
這一看,饒是姚淺也不由得楞了一下,那是個大約二十來歲的青年,他生了一張十分俊秀的面龐,修眉鳳眼,瓊鼻薄唇,正微微低眼看她,眸子裏帶著些許冰冷的意味。
“別急,上去再說,我不會冤枉了誰。”青年的聲音微微的帶著些喘息。
姚淺連忙放鬆身子,趁著青年帶她上岸的時間接收這個世界的資料。
這個世界依然是個古代架空王朝,開國距今三百餘年,這會兒還算是盛世,她要攻略的對象叫謝遠臣,是本朝相國的公子,謝遠臣生父謝平淵,一共生了三子三女,謝遠臣是他唯一的嫡子,身份尊貴。
姚淺正看著資料,發現這個救了她的青年就是謝遠臣,還沒來得及爲自己竊喜,又是一陣的資料衝擊。
謝遠臣是這個世界的大氣運者,按照原本的軌跡,他會在生母去世後遭到父親寵妾的暗害,幾經波折才發現那名寵妾的背後,對他下手的人竟然就是他的親生父親,不得己隱姓埋名,在查清事實真相的過程中輔助自己的好友三皇子登上了皇位,後來成爲禦朝歷史上最年輕的相國。
而姚淺,在謝遠臣這段經歷裏扮演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庶妹的角色。
是的沒錯,姚淺這次的身份是謝平淵最小的女兒,謝遠臣的庶妹,她翻來覆去的把身份資料看了好幾遍,連自己什麼時候上岸的都沒有發現。
謝遠臣上了岸,岸邊早有人候著,好幾個侍從圍上來,給他脫去沾水的外袍,擦臉淨手,再裹上厚實的披風。
“大冷的天,先去更衣,一會兒來花廳見我。”謝遠臣接過狐貍皮毛的手捂,對姚淺道。
姚淺盯了半天,確認自己是真的一個丫鬟都沒有,或者說所有的人都圍在謝遠臣的身邊,頓時無語對蒼天,回想了一下原身的記憶,轉身離開。
“等等。”謝遠臣的聲音淡淡的響起。
姚淺回身,身上驟然多了一件大氅,上面還帶著被陽光曬出來的獨特的氣息,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見謝遠臣鳳眼微擡,道:“去吧。”
濕透的衣服被風一吹,冷得刺骨,多了一件擋風的大氅,總算是好了些,姚淺想要道謝,只是她的資料還沒看完,拿不住原身的性格,想了想,只是輕聲道:“多謝兄長。”
謝遠臣有些詫異的看了她一眼,姚淺心裏咯噔一下,心道不好,這不會是露餡了吧?莫非原身是個非常囂張跋扈沒有禮貌的人?
殊不知謝遠臣只是驚訝這個平日裏靦腆自卑的庶妹竟然會叫他兄長,要知道,本朝妾通買賣,庶子女同奴籍,即便是最受寵的雲姨娘生下的兩個弟弟,都是喚他公子的。
不過,被叫兄長的感覺還不錯,謝遠臣彎了彎嘴角。
見姚淺臉上忽然露出驚慌之色,大約是發現自己說錯了話,這個妹妹平素乖巧,謝遠臣道,“不必,我是你兄長,總不能見死不救。”
這話卻是默許了,姚淺不知道裏面的彎彎繞,她資料沒看完,只當這和她以往經歷的朝代差不多,庶子庶女喚嫡兄一聲兄長實在太平常不過的事情了。
身爲不受重視的庶女,謝韶是沒有單獨的院子的,她和自己的大姐二姐住在一起,大姐年前出嫁,院子好算空出一塊,二姐謝筱迫不及待的讓人劃分了院子,中間蓋起院墻。
姚淺頂了謝韶的身份,回去的路上不由放慢腳步,把原身記憶一一記在心裏。
謝韶生母只是謝平淵的通房,生下她之後沒多久就去世了,所以原身性情靦腆,說話都不敢大聲,小說裏這樣的庶女心機謀算最深,然而現實深閨裏大字不識幾個的女子又哪來的心機謀算?
府上幷沒有嫡女,三個庶姐妹出身都差不多,除了互相看不過眼也沒有什麼太大過節,這次造成了原身落水身亡的幕後黑手,其實只是湖邊一顆比較圓的石子。
姚淺回憶了一下具體細節,也不由得松了口氣,說真的,她穿越了這麼多世界,還真沒玩過什麼宅鬥,讓她上,骨頭渣子都要被吃掉了。
看完了原身所有的記憶,姚淺還是沒有看到想看到的,腳步都不太穩當了,她要攻略的是謝遠臣,她的嫡兄,然而原身記憶裏她確確實實是生母和謝平淵生下的孩子,女兒肖父,謝韶的長相和謝平淵十分相似,而謝遠臣生母乃是當今聖上堂妹臨潁郡主,除非他是郡主和別人偷情生下的,不然這還怎麼攻略啊!
咳,她可能,知道的太多了。

第113章 那年公子白衣

姚淺回到院子,比她之前的想像的好一點,謝韶身邊有兩個大丫鬟,四個小丫鬟伺候著,見她渾身濕透的回來,大丫鬟聽雪連忙上前替她更衣。
對這個朝代的衣服式樣有些不熟悉,爲了避免露出破綻,姚淺果斷選擇了乖乖被伺候,同時在腦海復習這個世界的基本禮儀。
謝遠臣給的大氅是他自己的,平日裏府上也只有他有資格穿這樣的制式,聽雪見狀眼觀鼻鼻觀心,另外一個大丫鬟聞香張了張嘴,似乎欲言又止,姚淺知道她是在等她開口,但是她假裝沒看見。
從謝韶的記憶裏來看,聞香是夫人派來的,平日裏就是謝韶這個小姐也不敢得罪,上頭賞賜了東西,每次倒有一半是聞香的,就這樣了,她居然還能在外人面前表現出一副忠誠聽話的好丫鬟模樣。
聽雪給姚淺擦拭了一番,換上一身頗爲素淡的衣裳,擡手摸了摸她未幹的頭髮,有些擔憂道:“小娘子真的不用洗個熱水澡嗎?這才落了水,萬一得了傷寒怎麼辦?”
姚淺被這個稱呼囧了一下,不過這個朝代確實是這樣稱呼待字閨中的小姐的,謝韶是謝家姐妹裏最小的,叫聲小娘子再正常不過。
“我方才落水,蒙……大公子相救,須得先去道謝,不用麻煩了。”
姚淺看了一眼聞香,她這話是解釋給她聽的。
聽雪嘆了口氣,翻了翻箱籠,給姚淺找出一件蝴蝶落花的鬥篷系上,鬥篷上帶著兔絨的小帽,正好把濕漉漉的頭髮絲藏進去,“外頭下了雪,冷得很,就這一身可穿不出去。”
姚淺點點頭,心裏不由得給這個大丫鬟打了滿分,要知道原劇情裏謝韶可不就是急著去回話,結果路上下雪,回來就病倒了,一病就去了。
聞香刺了聽雪一句:“怎麼穿不出去了,難不成小娘子在大公子面前也系著鬥篷不成?”
鬥篷帶帽,戴帽見比自己身份高的人是爲不敬。
姚淺淡淡道:“我進屋脫了就是。”
“也是,婢子記差了,小娘子年後就要說給張大人做續弦了,按著朝堂規矩來,確實不用對大公子多尊敬的。”聞香仿佛才反應過來似的,微微笑著說道。
原主的記憶裏確實有這麼一段,在這個朝代,一般庶女的婚事都是跟著嫡女走,嫡女嫁到哪家,府上的庶女就跟到哪一家去做妾,這叫陪滕,而謝府沒有嫡女,單獨把庶女送人爲妾就是打臉了,所以臨潁郡主給這幾個庶女挑夫婿,不是選些寒門子弟就是鰥夫,總要是堂堂正正去當妻子的,而謝韶就被許嫁給禮部王尚書的小舅子,一個四十多歲的小官當續弦了。
姚淺要還是謝韶那個性子,估計就悶不吭聲擡腳走了,但是這副靦腆自卑的殼子裏換了個芯子,她頓時就笑了,轉過身看著聞香。
“這酸溜溜的語氣,我還當是什麼事情呢,原來我們聞香也恨嫁了,沒事兒,等到我出嫁的那天,一定去向夫人把你討來做個滕妾。”
聞香臉都氣紅了,只恨不得一巴掌拍在姚淺臉上,誰要去嫁個老頭兒當妾!只是她心裏也明白自己在這院子裏囂張,在夫人面前什麼也不是,只得氣了半天。
姚淺說完,施施然的走了,聽雪跟在她身邊,一同往花廳去。
雪落在回廊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姚淺卻在思忖著剛剛聞香說過的事情,按照原本軌跡,謝韶落水之後病倒,沒多久就去了,這樁婚事自然作罷,但是現在她來了,離過年就只有半個月,年後說婚事,就算她和謝遠臣之間沒什麼血緣關係,也不代表身爲一個即將出嫁的庶女能常常見到嫡兄。
所以這樁婚事必須取消,自然,這不是她說要取消就能取消的事情,姚淺想了想,心裏已經有了打算。
謝遠臣一直在國子監中求學,十天半個月難得放一回假,這次是因爲臘八,國子監統一放假,這才回府和家人團聚,卻不想一回來就遇到庶妹落水,這會兒天氣冷,府中就連僕役都很少在外逗留,若他晚回來一刻,只怕人就要無聲無息的淹死在自家湖裏了。
這麼冷的天,誰吃飽了撐的去湖邊,連一個丫鬟都不曾帶?謝遠臣也曾在國子監衆人茶餘飯後聽過些內宅汙穢,但從來沒有往自家身上套過,這回卻是動了真火。
姚淺進了花廳,把鬥篷解下,遞給聽雪,上前微微一禮,“見過大公子。”
謝遠臣不知怎麼的覺得這聲聽慣了的大公子有些不順耳,微微一頓,道:“不必多禮,坐下說話。”
姚淺依言坐在了花廳下首,她按照謝韶的性格低垂著眉眼,謝遠臣對此見怪不怪,開口道:“好生生的,怎麼就落水了?不要怕,不管是誰,我會爲你做主。”
看樣子是認定姚淺被人害了。
姚淺揪了揪衣角,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來,她微微擡頭看了謝遠臣一眼,在對上那雙湛清的眸子後又連忙低下頭,看上去十分無措。
謝遠臣內心不由得柔軟一瞬,冷峻的臉色溫和幾分,道:“莫怕,我是你兄長,有什麼事情不能對我說的?”
“是,是……回大公子的話,韶兒不是被人推下去的,是自己不小心失足落水。”
姚淺找了半天也沒找到謝韶對謝遠臣的自稱,這個嫡兄在家的日子本來就少,偶爾遇見了行個禮,兩人從不會多話,只得憋出了個在謝平淵兩夫妻面前的自稱。
謝遠臣頓了頓,那湖是後院走廊邊上養荷花的,如今是冬日,光禿禿的沒有半分景致,誰會這個時候跑去湖邊,還失足落水?
沒有揭穿這個再明顯不過的謊言,謝遠臣道:“既然如此,日後要當心,今日人沒事便罷了,若真出了什麼事……”
他原本想說姨娘會傷心,但是話沒出口就想起,三個庶妹中就只有這個平素最安靜也最乖巧的妹妹沒有生母,微微嘆了口氣,心中不免更憐惜了幾分。
【滴,謝遠臣好感度增加三十點,當前好感度爲三十點,請宿主再接再厲】姚淺被嚇了一跳,揪著衣角的手指都僵住了,內心大叫系統:“這是怎麼回事?別告訴我沈魔又來騙我了!三十點!這也太好攻略了,我不信!”
系統回復的很快:“這是人物自帶的初始好感度,幷無錯誤,”
見姚淺僵住不動,謝遠臣湛清的眸子彎了彎,笑道:“聽我說教很頭疼了?好了回去吧,別凍著了。”
姚淺還在暗暗懷疑他的好感度真假,聞言楞了楞,低下頭應是。
姚淺走後,謝遠臣起身,他身上的衣服換過了,頭髮卻濕漉漉的,這樣一身卻是不好去拜見父親了,索性差人去打了聲招呼,他讓身邊的人掩去庶妹落水的事情,只說自己回來後打算沐浴更衣。
玉冠取下,濕漉漉的頭髮散開,謝遠臣任由侍從替他寬衣,熱水摻滿浴桶。
“公子也是,府裏上下會水的婆子那麼多,偏要自己下水,”書童抱怨了一嘴,“那湖雖不深,可冰冷冷的,再給凍著!”
謝遠臣道:“總是女子名節要緊,被婆子救上來,免不了要被她們當作談資,傳到外面。”
書童搖搖頭,侍候著自家主子下水,語氣裏卻帶著涼薄,“一個庶女,大公子金尊玉貴,她也受得起嗎?”
謝遠臣皺起眉頭,冷聲道:“侍墨,這話誰教你的?”
書童被嚇了一跳,吶吶的握著手裏的澡巾,“小的,小的看國子監裏那些公子們,都是這樣的……”
時下嫡庶之分猶如天塹,前不久國子監就有個浪蕩子弟爲了巴結謝遠臣的好友周章,把人招呼到家裏,讓庶姐妹作陪,宴席過後,就把幾人打了包,送到周府。
謝遠臣按了按太陽穴,道:“這話日後不準再提,不是君子之道。”
書童不說話了,小心翼翼的給謝遠臣梳發。
沐浴更衣完,謝遠臣去後院給自家母親請安,原本臨潁郡主是有自己的郡主府的,前些年他們也一直住在郡主府中,但是謝平淵當上了相國之後,再住在郡主府裏,出入都被打趣一聲郡馬爺,這就不太好看了,好在臨潁郡主大度,主動從郡主府搬了出來,住進謝府。
謝遠臣來的時候,正趕上幾位姨娘來給臨潁郡主請安,通報的人說裏頭沒有外人,他點點頭,身後的侍女打了簾子。
“正是呢,韶兒的婚事已經定了,我們家筱兒也不能太落後不是,她那表哥雖然比不得張大人,但好在人踏實,又有……”
謝遠臣腳步頓了頓,這才擡腳走了進去。

第114章 那年公子白衣

臨潁郡主是個看起來三十來歲的美婦人,她生得極爲美麗,墨眉雲鬢,雪膚花顔,尤其眉眼流轉間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媚意,看人帶著小鈎子似的,反倒是坐在下首的雲姨娘,模樣只是尋常清秀,氣質卻好,那端莊矜持的模樣很像是正經主母。
謝遠臣擡腳走了進來,正聽見許姨娘在談論謝筱的婚事,他原本幷沒有在意,但是聽到那句張大人,心中不由得打起了鼓,朝中選官向來嚴厲,年輕的能被尊一聲大人的官員屈指可數,姓張,莫非是禮部左侍郎張邯?這倒是長安貴女心目中如意郎君的上選,可是以他的身份,又怎麼會娶自家庶妹?
見過禮,謝遠臣坐下,臨潁郡主道:“正說謝筱那丫頭的親事呢,許姨娘中意孫順,那孩子我許久沒見了,臣兒常在外走動,你覺得呢?”
謝遠臣看向目露緊張之色朝他看來的許姨娘,斟酌了一下,道:“孫兄爲人勤懇,相貌堂堂,前些日子蒙聖上恩典,正補了平陽令之職,若筱妹妹中意,倒是不錯的人選。”
臨潁郡主露出一點異色來,別有意味的看了一眼許姨娘,“這話倒是沒跟我說,平陽令,也算肥差了。”
許姨娘臉色蒼白,攥在手裏的帕子緊了緊,指甲蓋都發白了,面上卻還帶出幾分謙卑討好的笑,“那孩子人老實,聖上八成見他可憐,賞了他個官兒做罷了,和大公子不能比。”
臨潁郡主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掩蓋了厭惡的神情,她的兒子自然是世上最尊貴的,哪裏有人配和他比?
自知說錯了話,許姨娘不敢再說,低下頭捧著茶,畏畏縮縮的樣子讓人看了就生氣。
謝遠臣幷未說什麼,堂堂郡主,天子族妹,讓她待在後宅和一群妾室相爭,確實是委屈了,只要做的不過分,他和父親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臨潁郡主沒了和許姨娘扯皮的興致,擺擺手,“那筱兒的親事就這樣定了,等年後挑個良辰吉日,趕在韶兒前面嫁了吧,雖是庶女婚嫁,也不能讓外面人說我們謝家沒規矩。”
許姨娘連連應是,心中很是滿意,府上三個庶女,大娘子嫁了窮的沒飯吃的書生,三娘子嫁了個比她父親年紀還大的的小官兒,只有她的女兒嫁的最好。
這時謝遠臣卻忽然插口道:“母親,韶妹妹的婚事何事定的,怎麼我卻不知?”
“你才回來,這事是前幾天定的,說起來倒是她的造化,是王尚書的夫人親自上門說和的。”臨潁郡主端起茶,喝了一口,淡淡的說道。
謝遠臣微微愕然,尚書夫人親自來說和,大約真的是張邯無疑了吧,不想這人年少風光卻還秉持著一顆寒門子弟的心,毫不在意庶妹身份,托人求娶。
“張邯確實不錯,我同他在國子監相處過一段時間,他爲官清正,性情淳樸,待人溫和,尤其得聖上青眼,前程似錦,是個良人。”謝遠臣真心實意的笑了笑,雙眼透著溫潤的光芒。
不想他這話說完,屋中衆人都用一種怪異的目光看著他,臨潁郡主更是捂著帕子笑了起來。
“哎喲,這話可別往外傳,笑死個人,”臨潁郡主嬌笑道,“張邯只怕在公主面前都掛了號,拿韶兒去配他?我要是真派人去和他說和這事,怕是要被人家府上拿大棒子打出去呢!”
謝遠臣頓了頓,墨眉微挑,“不是張邯,那是誰家公子?”
臨潁郡主笑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眼裏還帶著笑出來的眼淚,“正是王尚書夫人的弟弟,雖比不得張邯,可人家是真心求娶,府上原來的那些鶯鶯燕燕也都打發乾淨了,就等韶兒進門呢。”
許姨娘得了臨潁郡主的許可,正是想邀功的詩會,聞言幫襯道:“是啊大公子,這女人啊說白了就是要找個可心的人過日子,張大人年紀雖然大些,可是懂疼人,我們家筱兒那個性子,還不知道要跟她表哥鬧成……”
謝遠臣忍無可忍的打斷了許姨娘的話,擡眼看著臨潁郡主,“母親,若我沒記錯,王尚書今年六十有五,他的妻弟年紀再小,也是續弦吧?”
臨潁郡主楞了楞,說道:“對呀,怎麼了?”
謝遠臣道:“韶兒年不過十五,去給人當續弦,您是想讓全長安的人都來猜測我謝家女兒的教養嗎?”
別說臨潁郡主,就是許姨娘都奇怪的朝謝遠臣看,一直作壁上觀的雲姨娘卻笑了,端莊明媚。
“夫人,大公子心疼妹妹,這是好事啊。”
臨潁郡主本就覺得謝遠臣這話說得過了,加上她厭惡雲姨娘,聽她開口更覺刺耳,不由把氣撒到了自家兒子身上,“後宅的事情你跟著摻和什麼?姨娘生的丫頭,賤身賤骨,能平頭正臉的嫁出去做個當家娘子,指不定她心裏多樂意呢。這事就這麼定了,不用多言!”
若是樂意,怎麼會大冷的天跑去湖邊,這是要尋死!要是他當時晚了一步,人就沒了!
謝遠臣深吸一口氣,和母親說不通這事,還是找個機會去和父親解釋,總之,這門婚事他不答應。
其實他和家裏的庶弟庶妹幷沒有什麼交情,既沒有刻意折辱,也沒有特別關註,若是平日裏聽說這事,可能他皺皺眉頭也就過去了,可是他剛剛見過她。她才十五歲,眉眼間還帶著怯懦,仿佛對她說話大聲一點就能嚇出一汪眼淚,這樣嬌弱的姑娘就該被人放在手心裏好好疼寵,卻忽然有人告訴她,她要被嫁給一個老頭子去當續弦。梨花壓海棠,本就是最讓人不恥的事情。
著人去調查了一下這個王尚書的妻弟,謝遠臣更加惱火了,他原以爲既然能腆著臉來說親,最大也不會超過四十歲,沒想到他高估了這個人的臉皮,整整四十六歲!更讓人生氣的是這個人前前後後娶了四房妻子,加上府裏的妾室,一共給他生了六子九女,連孫子都有了,居然還想求娶他十五歲的妹妹?
謝遠臣深吸一口氣,捏著下人打聽來的兩張紙去找謝平淵。
姚淺落了水的事情沒有傳開,回房之後聽雪侍候著她沐浴,說實在話,習慣了泳池大小的湯泉,再窩進一個小小的浴桶之後感覺立刻就不一樣了,眼看著聽雪還要往裏面加味道奇怪的油脂,她連忙道:“不用麻煩了,我就這樣洗。”
聽雪無奈的放下花油,語氣有些可惜,“難得沐浴一回,不好好洗洗真有點浪費。”
這話說的姚淺簡直心酸,她翻了翻原身謝韶的回憶,發現聽雪說的一點沒錯,後宅裏的人手都是些嬌嬌弱弱的丫鬟,現在的這個條件,冬天水冷的快,想要安安生生洗一回熱水澡,起碼要燒好幾桶的熱水,還要來回的搬運,確實很累人,謝韶的記憶裏,一般入了冬後她就很少能洗上了,一般一個月才有一回,這次不是正巧趕上好些日子沒洗澡了,她連這個浴桶都沒有。
待遇簡直就是從皇後掉落到了燒火丫頭,姚淺心疼了自己一把,看了看好感度一欄上三十這個美妙的數字,頓時更加有鬥誌了。
既然這個哥哥是這麼容易攻略的,她怎麼可以辜負這一片心意!一定要儘早把人拿下,然後回家!
水冷的比想像的要快一點,姚淺主要仔細的洗了洗頭髮,古人頭髮長,又天天抹那個頭油來固定髮式,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總覺得自己的頭髮十分粘膩,僵成一縷縷的。
聽雪倒了點皂莢,替姚淺擦洗後背,聞香早就躲懶去了,房裏只有她們兩個人,聽雪一邊擦洗一邊道:“聞香的話其實不必放在心上,小娘子再怎麼樣,也是堂堂正正嫁過去的,在府裏受氣,可嫁了人,小娘子代表的就是謝家的臉面,沒人再敢給您氣受的。”
姚淺楞了楞,發覺聽雪是真的在安慰自己,心裏不由得暖了暖,露出一個笑臉來,“嗯,我知道的,聞香只是想看我生氣,我偏不生氣。”
“小娘子能這樣想就好了,一輩子平凡其實不是什麼壞事……”聽雪微微的嘆了一口氣,看著姚淺,似乎想說什麼,又低下頭去,只是手心不由自主的有些發顫,嘴唇咬得發緊。
姚淺細心的發現了這一點,不過她沒說什麼,一個平平常常的庶女身邊會有這樣一個貼心忠誠還懂事的丫鬟本就惹人遐想,何況她和謝遠臣之間肯定有個人不是謝平淵親生的,區別只在於誰的爹是那個隔壁老王而已。
她原本以爲是謝遠臣,但是聽雪的反應……姚淺垂下眸子,掩去眼底的一絲沈思。

第115章 那年公子白衣

舒舒服服的洗了一把熱水澡,姚淺簡直想窩進被窩裏再也不起來了,事實上她也是這麼做的,只是抱著被剛剛要睡,就被聽雪推了推。
“小娘子,別是忘了吧,您今天的刺綉還沒交呢。”
姚淺眨了眨眼睛,翻了翻謝韶的記憶,頓時懵逼了,誰來告訴她,身爲相國府上的小姐,爲什麼還要每天上交刺綉換月錢啊!
徹底被這個世界折服,姚淺把被子蓋到小腹,披了件衣服坐起身,接過綉綳,臉頓時就皺成了一個團。和以往世界學習刺綉只是爲了怡情不同,謝韶的綉活很顯然就是綉娘的那種樣子,從她的記憶來看,最少每三天就要上交一副中等大小的綉品,原身幾乎每天早晨從睜開眼開始做,做到傍晚太陽下山,她就說怎麼覺得有點不對勁呢,原來謝韶還是輕度近視眼。
這哪裏是在養小姐,養奴婢還沒有這麼苛刻呢,至少人家綉工精湛的綉娘領的工錢比她每個月的月錢多多了。
冬天冷,房裏的炭火都是備著晚上用的,不然不夠,捏著針綫的手在被窩外面凍得都沒知覺了,姚淺綉幾針就把手搓搓,呵上一口熱氣。
聽雪也沒有閑著,搬了把小凳子跟著綉,事實上要不是她幫著做,原身就是長了三隻手也交不出那麼多綉活來。
“其實嫁出去也挺好的,”姚淺搓著手呵氣,“起碼不用再做這些綉活了,聽雪,你知道那個張大人家裏的情況嗎?”
聽雪低著頭,手頓了頓,姚淺看不見她的表情,聲音倒是一如往昔的平穩。
“好歹是個縣官,還有王尚書這樣的靠山,小娘子嫁過去,絕不會吃苦的。”
試探不出什麼,姚淺低頭綉了幾針,有些泄氣道:“真沒想到,我會就這麼嫁了……”
聽雪的針刺進了指尖,一點殷紅落在綉帕上,她卻感覺不到疼似的,面容冷清。
下了幾天的雪,路邊的積雪沒過了人的腿彎,就是早晨剛剛清掃過的路面,都又結了薄薄的雪層,謝遠臣的靴子踩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敲了敲書房的門。
“見過你母親了?”謝平淵淡淡道。
謝遠臣垂眸,行了一個禮,等到叫起之後才站直了身子,道,“孩兒正從母親那裏回來,有一件事不知父親清不清楚。”
謝平淵擡眼,露出一張溫文端方的臉龐,明明已經是四十來歲的人了,歲月卻似乎在他臉上沒有停留過,修眉鳳眼,瓊鼻薄唇,仿佛還是當年探花郎模樣。
“何事?”他放下筆,看向謝遠臣。
謝遠臣深吸一口氣,把手中的紙張呈了上去,後退一步,緩緩道,“母親做主定了韶妹妹的婚事,本是好事,但是定親的人選實在不堪,請父親明鑒。”
修長如玉的手指微微翻了翻那兩張紙,謝平淵淡淡道:“知道了,我會處理。”
謝遠臣松了口氣,想了想又說道:“韶妹妹性子弱,依孩兒看還是在府裏多留兩年,定親的事情不要太趕爲好。”
“這個人選確實有問題,但韶兒已經及笄了,不好再留,現在是她挑人,等過了年紀,就是人家來挑她了。”
謝遠臣也知道這個道理,世道對男子總是寬容的,男子二十未娶,沒人議論,可女子十八不嫁,就真的嫁不出去了,他嘆了口氣,道:“終身大事總是能挑多就挑多久,挑個好的,家裏也安心。”
他這話其實是有些逾越的,因爲庶出子女一般幷不能算在家人的範疇之內,他們更類似於家生子,只是地位要高一些罷了。
謝平淵卻好似沒發覺這話裏的語病,還點點頭道:“韶兒的婚事不能交給你母親辦,她那人糊塗,你在外走動時留個意,尋那品相才學好的,我這邊也相看著,隨韶兒喜歡誰。”
謝遠臣頓了頓,心裏有些納悶,從前幷沒見父親這麼好說話。
把那兩張紙丟到一邊,謝平淵擡手研墨,謝遠臣見狀,微微上前一步,接手了硯臺,替父親磨起墨來。
“好些日子沒回來了,我聽李祭酒說你在國子監成績不錯,就是不太合群,是這樣嗎?”謝平淵仿佛閑話家常的說道。
謝遠臣磨著墨,頭也未曾擡,“人生在世,三兩知交足矣,我不想和那些人喝酒賭錢逛窯子,煩得很。”
“三兩知交足矣……” 謝平淵彎了彎嘴角,“我當年來長安的時候和你一般大,也是這麼想的。”
謝遠臣頓了頓,手下的力道重了些,磨出的墨愈發濃郁。
“也不是清高,就是覺得那些人煩,迎來送往的,都打著笑臉……明明也不是真心想和我結交。”
謝平淵蘸了蘸墨水,提筆寫字,他的字寫的很好,鐵畫銀鈎,有種經歷了很多才能凝聚出來的氣象。
一筆寫完,謝平淵放下筆,拍了拍謝遠臣的肩,沈聲道:“你如今也不小了,很多事情都要你自己去經歷,別人怎麼和你說都沒用,你覺得這樣好,你就去做,謝平淵的兒子摔倒幾次,他還是能扶起來的。”
謝遠臣道:“孩兒錯了?”
謝平淵眸子微擡,“不,年輕人總是沒有錯的。”
謝遠臣的眸子裏帶著些許沈思,謝平淵知道,他很聰明,稍稍點撥就能一通百通的那種聰明……和謝家人一點都不像。
“前幾日你又見了三皇子?沒和他多說什麼吧?” 謝平淵問。
從沈思中清醒過來,謝遠臣道:“我同軒庭同輩相交,不論君臣,父親想多了。”
謝平淵道:“你就當是我想多了吧,你只要記得陛下心裏屬意的人選幷不是三皇子就夠了。”
“我不明白。”謝遠臣道,“陛下只有三個兒子,太子已經廢了,端王又是那樣的……爲何你們人人都避著三皇子,他如今二十有三,學業何其優秀,卻連入朝聽政都不曾有過,難道天家還要論出身嗎?”
謝平淵擡起頭看著他,沈默了一瞬,才緩緩道:“太子廢了,還是太子。”
謝遠臣幷不是想摻和儲君之事,甚至連從龍之功也沒有想過,只是單純的爲好友鳴不平,即便陛下心裏屬意的人幷不是三皇子,可他難道沒有想過,一個早就及冠的皇子被禁止入朝聽政,甚至身上連半個官職也無,出入都只能被稱呼一聲皇子,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傷害?
謝遠臣不說話了,他明白自己還不夠格去議論這些事情,低頭磨起墨來。
謝遠臣走了之後,謝平淵把那兩張紙拿起來看,狹長的鳳眼對著光瞇了瞇,然後收進了袖子裏。
雪下的越來越大,謝遠臣回到自己的院子裏,早有丫鬟候著,給他解下厚實的披風,換上輕便的衣裳。
屋子裏炭火點的旺,卻不是用慣的銀絲炭,冒著些煙火氣,嗆得頭暈,謝遠臣道:“撤下吧,儘是煙,不如不點。”
伺候他的大丫鬟夏霜笑了,“今年的雪下的沈,炭都不好,公子您這兒還有的挑,可姨娘們那裏的啊,一點就是真嗆死人了,那才叫真的不如不點。”
“那小姐院子怎麼樣?” 謝遠臣問。
夏霜想也不想道,“兩位小公子還好些,雲姨娘總不會短了他們的,但是兩位娘子那裏就只夠晚上取暖了,不過也沒什麼,往年都是這樣的。”
謝遠臣擦手的動作頓了頓,道:“我這裏還有多少炭?”
夏霜不明所以,想了想道:“去年存的銀絲炭還有不少,都是上好的,原準備著用完了這批次的再動,沒成想公子的鼻子這麼靈……”
“清點出具體的分量,送到兩位妹妹院子裏去。”謝遠臣道,“我這裏就先別點了,周章他們家有人做炭火生意,過幾天我去弄一批來。”
夏霜楞了楞,“可,可是好多呢……”
謝遠臣道:“都送去吧,一時半會兒的冷不著我,別在母親面前多嘴就是。”
他說完就不再說話了,擦乾淨手,取了卷書來,就那麼坐著看,雪光透進來,打在那張俊美溫潤的臉龐上,歲月靜好。
夏霜只好應了,掰著手指頭把銀絲炭換成了銀兩,心裏都有些滴血,上好的銀絲炭燒起來不見煙火,燒完的灰燼一絲絲的泛著白,別提多貴了,那可是一大筆錢啊!
姚淺凍得手指頭都紅了,差點就把手裏的綉綳扔了,只要想到在沒有攻略下謝遠臣之前她每天都要過這樣的日子,她就油然而生一種“嫁給老頭就嫁給老頭吧”的悲慘心情。
正在這時,外頭有人通報,說是大公子身邊的夏霜姑娘來了,還帶著兩車的銀絲炭。
姚淺的心裏,謝遠臣年輕俊美的形象陡然被一尊金光閃閃的大佛替代,這就是救世主啊!

第116章 那年公子白衣

屋子裏擺上了火盆,暖洋洋的火光照耀著,姚淺舒服的眼睛都要瞇起來了,要不是還記得謝韶的人設,她都想站起來抓著夏霜的手熱淚盈眶一把了。
夏霜不愧是謝遠臣身邊的丫鬟,行爲舉止恰到好處,讓人挑不出半點錯來,她走之後,姚淺自己下床把火盆挪過來,拿著綉綳披了件衣服坐到聽雪旁邊,跟她咬耳朵。
“剛剛那個夏霜姑娘真有派頭,看著就像大戶人家的小姐似的。”姚淺眨了眨眼睛。
聽雪有些漫不經心,“夫人向來不肯虧待了大公子,夏霜是她給大公子留的暖床,自然教養的好。”
姚淺頓時不說話了,合著這是寶二爺身邊的襲人,跟她有競爭關係。
見她不說話,聽雪反而笑了,“不過我看夫人是打錯了算盤,大公子那樣的人,怎麼會看得上一個丫鬟。”
姚淺更萎靡了,是啊,看不上丫鬟,但是她現在這個身份,丫鬟都比不上,人家簽了活契的丫鬟都比她家世清白。
一個漫不經心,針刺了指頭,姚淺回過神,連忙吮了吮手指,聽雪見狀朝她看來,目光落在她手裏的綉綳上,驚訝的說道:“小娘子的針黹真是越來越好了,要不是看著娘子綉,我還當換了個人呢。”
畢竟不是同一個人,就算繼承了原主的手藝,姚淺綉出來的東西也和謝韶的不太一樣,書畫是看閱歷的,其實綉工也是,年紀越大的綉娘綉出來的東西越好,姚淺算了算,她已經能是個老妖婆了,看著美輪美奐的綉品,她噎了噎,一針差點沒再刺歪。
整天關在院子裏不是個說法,臨潁郡主倒也不蠢,她不限制姚淺的活動,就是給她活幹,活計多到幹不完,再稍稍苛待一下,是個人都要憋出病來,姚淺其實很懷疑謝韶病死的時候是不是松了一口氣的。
說起來可能沒人信,但是從這姑娘短短十五年的記憶來看,她竟然從記事起就沒出過門,甚至很少出院子,因爲臨潁郡主幷不怎麼想看見糟心的人,所以免去了幾個庶子女的請安。
十五年的記憶,對外界唯一的印象就是,從郡主府搬到相國府的那一天,坐在轎子裏,隔著簾看,天很藍。
姚淺真的是一刻也不想在這裏多待了,她盤算了一下,如果事情沒有超出預計,那天謝韶落水的意外肯定會被謝遠臣用另外一種方式解讀,如果謝遠臣真的是資料裏給的那樣的君子,就肯定不會看著她跳火坑,然而這裏面有太多的如果,她自己都沒什麼信心。
但是現在的當務之急不是這個,離過年還有半個月,總不能剛過完年就談她的婚事,她上面可還有個二姐呢,所以在這段時間裏,她必須要找個好機會和謝遠臣多多接觸才行。
世上所有的相愛都來源於其中一方的主動,沒有主動就沒有故事,更不會有孩子!
想到這裏,姚淺捏著手裏的綉花針,頓時幹勁十足,不就是綉活嗎?單身三十年的手速全開起來嚇死你們啊!
於是在聽雪的目瞪口呆之下,她看著姚淺兩隻手幾乎成殘影在綉綳上上下來回,仔細看了看,似乎綉的還不錯?
趕在天黑之前,姚淺把三天的活計都做完了,不過基於原主本身已經做了一天,她只有一天的假期。
這個時候姚淺已經累到攤平在床上一個手指頭也不想動了,尤其是捏針的兩根手指,已經紅的發腫。
姚淺在心裏戳系統屁股,“商量下,下一回讓我當公主怎麼樣?”
系統不理她。
姚淺不說話了,滿腦子都是謝遠臣的臉,形勢逼人改變,她已經在思考強奸這個她以前根本不屑的手段了,想想看,你家妹子把你強上了,你是不是要記得她一輩子,想起來心口都痛?簡直計劃通。
不過想想也就是想想,姚淺有那色心沒色膽,她把之前謝遠臣借給她禦寒的大氅拿了起來。
回來的路上風雪大,一時又沒註意到它,原本華貴的皮毛大氅沾了雪,雪又化了,變成了濕噠噠的一坨,聞起來似乎還帶著湖水的味道。
“剛才倒是把這個給忘了,娘子放著吧,一會兒洗了我給大公子送過去。” 聽雪擡起頭,看了看那大氅,說道。
姚淺眨了眨眼睛,雖然很想借著還衣服的機會和謝遠臣搭話,但是外面還在下雪,洗了沒法幹,聽雪也做了一天活了,“算了,先放著吧,大冬天的洗了手冷。”
聽雪頓時就笑了,“娘子忘了嗎,大公子剛剛差人送了那麼多的炭,炭火就能烘乾了,要是娘子怕我冷,我就在屋裏洗好了。”
姚淺提著大氅,想了想,搖搖頭,“打盆水來吧,我自己來。”
她是想在謝遠臣面前賣個好,雖然知道就算她搶了聽雪的功勞,她也不會說,但是她不想這樣,沈魔的事情已經讓她明白,就算是任務世界,這些人也是實實在在存在的,沒人是傻子,看不出真心與否,只有真心換真心而已。
聽雪打了盆水來,怕姚淺冷,她特意往盆裏摻了一些熱水,就在炭盆邊上,暖和的很。
謝遠臣的大氅是青黑色的,皮毛油光水滑,絲毫看不出接縫的痕跡,一看就華貴非常,何況又不髒,姚淺浸濕大氅,取了皂莢清洗了幾回,就和聽雪兩人一起搭了個架子,把大氅掛著,挪到炭盆邊,這才松了口氣。
外面的天漸漸黑了,平時這個時候謝韶做了一天的活,早早的就上床睡了,等到第二天早晨醒來,又是一個輪回,姚淺卻不想這樣,她一點也不喜歡整天悶在院子裏,既然臨潁郡主幷沒有限制她的活動,那她在自家的府邸裏逛逛,也沒人能指摘什麼。
謝韶和謝筱兩姐妹的院子叫芍藥苑,不見得裏面種了多少芍藥,就是個名頭,還是臨潁郡主給起的,牡丹是花中之王,芍藥是花中丞相,原本寓意挺好,可牡丹從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又成了正室才能用的花樣,芍藥本就低牡丹一頭,久而久之,原本的花中丞相就被用來指代妾室,讓兩個未出閣的姑娘住在芍藥院,臨潁郡主確實心眼不大。
姚淺出了院子,頓時覺得空氣都清新了不少,這會兒天冷,僕役們就算有活幹也都儘量在白天幹完,一到晚上很少有人在外面逗留。
因爲白天的事情,聽雪再也不敢放她一個人出來,打了盞燈籠跟在她身邊。
穿越了也有不少世界了,身邊的侍女也有過很多,但是姚淺很少被這麼貼心的照顧,聽雪看著不過二十來歲的樣子,比謝韶也大不了多少,怎麼就跟照顧女兒似的放不下她呢?
姚淺翻了翻謝韶的記憶,聽雪甚至不是伺候謝韶她娘的出身,而是她剛剛記事的時候,謝平淵從外面買來伺候她的。
謝平淵這個人在原本的軌跡裏就是個最終大BOSS,生活不是懸疑小說,姚淺就算知道了一些資料,也沒找到他對謝遠臣下手的理由,只能猜測他不是戴了綠帽子就是寵妾滅妻,謝遠臣的身世是否真實一直到他功成名就,做了幾十年相國壽終正寢之後也沒有被揭開,但是系統既然給她這個身份,就說明謝韶和謝遠臣之間沒有血緣關係,本來看聽雪的反應,她以爲是謝韶的身世有問題,但是謝平淵的反應又不對勁,他管不來後宅的事情,居然還特意找了個心思剔透的丫鬟來照顧她,對一個庶女,這是不是太過了?
姚淺想的頭疼,不知不覺走了遠了些,又來到了白天落水的湖邊,湖上有亭子,遠遠的有燈火,看上去有人在,姚淺調頭就走,她幷不覺得謝遠臣有這個興致,大冷的天在外面浪。
不想一個轉身,卻撞進了一個結實溫暖的懷抱裏,她擡起頭,對上一雙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早就聽松陽說他家裏三位姐姐生的好,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不知姑娘是哪一位?”來人頓了頓,後退一步,桃花眼微微彎了彎,看上去十分溫柔。
姚淺卻註意到,在她撞進他懷裏的時候,他第一反應就是後退,嘴上調戲,但是身體卻很君子的不越雷池一步。
當然,也可能是被碰瓷碰多了。
對於任務對象之外的人,姚淺幷沒有上手撩的意思,她也後退了一步,卻沒有告知他名字,只道:“公子既然是二哥的客人,那就不打擾了,告退。”
說完轉身就走,聽雪行了一禮,趕緊打著燈籠跟上。
“嘖,又一個,怎麼連相國府的小姐都是這樣啊。”侍從搖搖頭。
周章一擡手,那把大冬天帶在身上只是用來裝逼的扇子狠狠的敲了一下侍從的從,“巧合還是故意,你們家公子瞎了,看不出來嗎?”

第117章 那年公子白衣

侍從有點委屈,平時遇到這種事,自家公子躲的要多快有多快,即使嘴上不說,心裏也是厭煩的,這回反護上了,真不是因爲看人家姑娘長得美嗎?
周章敲完侍從的頭,回過神,佳人已去,空氣裏卻似乎還帶著一股淡淡的芳香,他桃花眼瞇了瞇,原本想要展開的扇子頓了頓,丟給侍從。
“周郎君,您在這兒呢?我們公子擔心您迷路,讓奴給您引路。”夏霜打著燈籠,身後跟著四五個小丫鬟,笑容溫婉得體。
周章菱唇微彎,聞言道:“夏霜姑娘客氣了,這就帶路吧,對了,我方才在水榭遇到一位姑娘,大約這麼高,眉上一顆美人痣,不知是府上哪位小姐?”
夏霜遲疑了一下,顯然也是聽說過周章的浪♂蕩名聲,但是畢竟是自家公子請來的客人,她頓了頓,道:“大約是府上的二小姐。” 其餘沒有多說。
周章彎了彎眸子,沒再爲難夏霜,跟在她身後來到了謝遠臣的院子裏。
國子監地位劃分嚴格,世家子弟一向不與寒門交好,謝遠臣平素又厭惡那些世家子弟,所以知心的朋友沒幾個,誰也沒想到他會和世家子弟中最出格的那個成爲好友。
周章進來的時候,謝遠臣正對著副下到一半的棋局坐著,屋裏沒點炭盆,地龍燒的暖暖的。
“這怎麼燒上地龍了,不嫌悶啊?”周章坐到謝遠臣對面,端了白子,也不打招呼,看了看棋局,擡手落下一子。
謝遠臣道:“不嫌。”
周章不理他了,看著他落子,拈了顆白子沈吟一下,接著走了一步。
倒是謝遠臣先開口了,“又得佳人,恭喜心銘兄了,前幾日忙著歸家事宜,沒有赴約,不怠慢吧?”
周章渾不在意道:“連妾都不是,扯什麼怠慢不怠慢的,不過等我娶妻你要是不來,咱兩絕交。”
謝遠臣眉頭皺起,複下一子,“你府上的侍妾加起來比後宮妃嬪還要多,縱有好人家的姑娘願意嫁給你,只怕也是父母之命,莫非日後就打算這麼過了?”
周章聞言桃花眼中一抹涼薄閃過,淡淡道:“我若喜歡,遣散後院又何妨,我若不喜歡,那妻子和府裏的那些侍妾有什麼區別?難道只因爲她出身好一點,就理所應當占據別人得不到的東西?”
純粹的歪理邪說,謝遠臣不是個幹涉朋友生活的人,聞言嘆了口氣,隨他去,又說起另外一件事來。
“心銘,這次我請你來,其實是有件事情要求你,”謝遠臣道。
周章眉頭挑了挑,不相信的說道:“你謝郎君還有要求我的事?這我可得好好聽聽,下半輩子就指著這個跟人吹了。”
謝遠臣道:“你知道我在國子監人脈不廣,認識的人不多,所以我想請你幫忙,替我留意幾個出衆的寒門子弟,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周章沈吟道:“可以,你要什麼樣的?若是想尋幾個好苗子培養,我這裏倒有些好人選,只是寒門出身,沒得見識,怕你瞧不上。”
謝遠臣見他誤會了自己的意思,只道:“不是要學業有多出衆,我看的是人品,若是一朝富貴就失了本心,這樣的人再有才學,不看也罷,”
兩人談話間棋局過半,周章見他實在不是平日的水準,顯然心裏有事,頓了頓,道:“你不會是在給府上的妹妹們挑夫婿吧?”
謝遠臣頓住,見實在瞞不過,只好承認道:“本來我幷沒想攬下此事,但是二妹還好,她有個姨娘護持,婚事不算糟。可三妹自小孤苦,母親不上心,要把她嫁給禮部王尚書的小舅子做續弦,我見這樁婚事實在不堪,便向父親攬了過來。”
周章聽了搖搖頭,不好對謝遠臣的母親發表什麼意見,心裏卻是一頓臥槽。
和謝遠臣不同,他爹是吏部尚書,主管天下官員,那王尚書的小舅子最近上京述職,他也見過幾回。四四方方一個大胖子,見了他娘眼睛都色瞇瞇的亂瞟,有道是你看我夫人,我斷你前程,他爹已經把這死胖子的述職摺子扣了,就準備找個機會把人收拾掉,沒成想他最關鍵的事情還沒辦成,倒有閑心思謀劃人家如花似玉的小姑娘。
周章想了想,忽然道:“那些寒門子弟裏倒是有幾個好的,可人也沒有前後眼不是,誰知道他日後發達了,會不會始終如一的對你妹妹好呢?”
謝遠臣瞇了瞇眼睛,“真心不真心隨他,只是若娶了我妹妹,就是裝,也得在她面前裝一輩子。”
周章被這謙謙君子突如其來的霸氣震的半天沒回神,良久,他反應過來,才把接著的話給說完了。
“不是,你剛剛沒理解我的意思,我是說那些寒門子弟出身差,人品好與壞我們也不清楚,這還不如找個知根知底的,天天眼皮子底下看著,你也放心不是?”
謝遠臣擡眼看了看周章,皺眉道:“你的意思是……”
周章彎了彎桃花眼,菱唇微勾,扇子開合間流露出一股自然風流之態,他道:“謝兄,看我如何?”
謝遠臣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見他一臉冷漠,周章訕訕的放下扇子,只是還是有些不死心道:“我不是開玩笑啊,你看,三娘子遲早是要嫁人的,與其去給那些寒門子弟洗衣做飯,不如跟了我,謝兄,我的人品你是知道的,我保證對三娘子好,就算日後娶妻,也絕不會讓人苛待了她。”
謝遠臣冷哼,“收起你的這些心思,我不是孔和清,三娘子從小孤苦無依,我應了父親要給她找一門好親事,你要是還有一分良心,少去招惹她!”
周章出身尊貴,很少有人敢這麼當面呵斥他,但是確實是自己理虧,他張嘴半天,也只得訕訕道:“我真沒有折辱你妹妹的心思……”
只是這年頭,庶出就是罪,誰家會把庶姐妹當成人看的?他這樣,其實才是正常人的反應。
謝遠臣冷著臉送客,周章有心想要彌補,腆著臉扒著棋桌笑道:“說正經的,說正經的,要是伯父也跟你一樣看重三娘子,我倒是能給她說一門極好的婚事!”
謝遠臣看他一眼,手裏的茶杯好算是放了下來,周章松了口氣,連忙道:“說起來你可能不信,就是那張邯,前些日子補了禮部左侍郎的,他是我父親的門生,最近他家裏在給他物色妻子人選,張邯那人你也知道,父母雙亡,家裏只得一個祖父。我父親是他恩師,如同再生父母啊,就算三娘子出身差了些,只要我父親肯開口,他必定是應的,若是之後相國肯給他開些方便,你還愁三娘子以後日子過的不好嗎?”
謝遠臣聽了,確實有些動心,不過還是有些將信將疑,張邯這人幾乎是個寒門子弟的傳奇,他少時家中貧寒,就靠在書塾給學子們跑腿順道聽課,後來竟然一連中舉,三元及第,陛下憐惜他才華,放他爲官,這不過四五年時間,就從一個微末小官混到了禮部二把手,其人不可小覷,他會這麼容易妥協?
周章卻沒發覺有什麼不對,時下等級觀念深入人心,張邯再怎麼說也是寒門出身,貴女們就算心中屬意,家裏也不會同意,其實三娘子的身份配他剛剛好。
事情就這麼說定了,謝遠臣有些不放心,他讓周章先別和周尚書說這事,他想親自探一探張邯的口風,若是他不在意這些自然千好萬好,若是他在意,天下好男兒多的是,沒了這個張邯,還有下一個。
周章應下,他的效率很快,第二天傍晚張邯就自己上門來了。
謝遠臣和張邯在國子監相處過一段時間,只是那時張邯是上京趕考的學子,和大部分的寒門子弟一樣暫借國子監學舍住下,他是國子監正經的學子,兩人就算住一個學舍,也沒有太多交集,頂多是給彼此的印象都還不錯。
事實上張邯過來之前是存了一份厭惡的,他不是看不起庶出,若是正正經經保媒拉纖,或許他還會仔細詢問一下姑娘的訊息,因爲他知道自己的出身也不怎麼樣,夫人娶回來是過日子的,他沒想用自己的親事高攀,可是周章話裏什麼意思?讓他去看一眼,要是樂意就稟告恩師,上門提親?這哪是正經閨閣小姐會做的事情!
憋著一口氣,張邯見到了謝家大公子謝遠臣,寒暄幾句,心頭的火氣還沒消,就聽謝遠臣道:“大約周章已經和張大人提過,這次的事情實在有些唐突……”
張邯皮笑肉不笑道:“不唐突,恩師的公子有命,邯豈敢不來?”
謝遠臣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第118章 那年公子白衣

謝遠臣擡眼看向張邯,張邯生的倒是一副好相貌,不然有才華的人千千萬,也不會只得他一個寒門子弟得了陛下青眼,他和張邯相處過,知道他平日幷非是這麼沒眼色的人,只道:“張兄對在下是否有什麼誤會?”
張邯一句話出口其實也有些後悔,他是被周章幾句話給刺激大了,本朝十分看重出身,他是寒門子弟,想要往上爬就只能借助大勢力,可是年輕人誰沒有傲氣?他和周章按理是同輩論交,可周章一句話,他還是得乖乖聽命。
張邯這人倒也果斷,知道自己剛剛得罪了人,當即折身一禮,對謝遠臣道:“方才失態了,還請謝公子包涵,這次的事情我都聽周兄說了,只是終身之事不好就這麼隨意答應,不知是否能讓我見三娘子一面,再做打算?”
謝遠臣蹙眉,看著張邯良久,道:“張兄此言有理,但是這事我幷未曾向三妹妹提起過,爲人兄長,也不好就這麼引見,還請張兄包涵。”
張邯原本已經調整好了心態,被這麼一拒絕,頓時又有些不是滋味了,合著他堂堂侍郎,娶個妻子連事先見上一面都不行?相國府的架子未免也太大了!
謝遠臣其實已經看出來了,張邯這幾年在官場升的太快,心思已經浮躁,外界吹的再天花亂墜,謝遠臣卻知道,張邯這個侍郎只是多方博弈的結果,面子上好看罷了,如果張邯的腦子足夠,在禮部混上十幾年,大概才能真正坐穩二把手的位置,可是,對著他都這個態度,不難想像這人在官場上是怎麼混的了。
謝遠臣瞧不上張邯,但是選妹夫又不是選下屬,他想了想,說道:“雖然不能相見,不過讓張兄遠遠瞧上一眼倒是可以的,若是張兄見了人,心中有意,我再問過三妹妹,替張兄引見。”
在謝遠臣的原則裏,這其實已經有些出格了,但是張邯確實是在他認識的人範圍裏最好的人選了。
能見到人已經很不錯了,張邯還是同意了謝遠臣的提議,這事要做的隱蔽,謝遠臣也沒讓太多人知道,花廳隔了架屏風,讓張邯躲在屏風後,然後派人去叫三娘子。
姚淺這邊正絞盡腦汁想要見謝遠臣一面,想了無數偶遇的辦法,還沒實施下去,那邊夏霜就來通報了,說謝遠臣要見她,話裏話外還暗示她打扮的漂亮一點。
姚淺也算千帆歷盡,還有謝韶的婚事擺在眼前,幾乎是立刻她就想到了一個可能:別是!那個!老頭兒!上門!了吧!
她頓時一點也不想打扮了,同時心裏默默滴血,她還以爲謝遠臣是個好人!結果他居然賣她!還打扮的漂亮一點,這是要給那個老頭兒拉皮條啊!
不怪姚淺沒有想到別的可能,因爲她前天剛落水第三天就來人上門看她,任誰也想不到謝遠臣的效率這麼高。
聽雪似乎也覺得姚淺的腦洞是對的,在她臉上描畫半天,姚淺還是不得不承認,謝韶長的太美了,即使聽雪下手再不留情,仍然美的惑人,胭脂重了顯嫵媚,水粉多了顯清純,真正的淡妝濃抹總相宜。
眼見著聽雪拍了一手的水粉要糊她臉,姚淺無奈的止住了,都說男人在面對女人的化妝時眼睛都是瞎的,但不是傻好吧?糊的臉都看不見了這是故意還是故意啊!
來到花廳,姚淺沒看到那個傳說中的王尚書他小舅子,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就聽上首謝遠臣道:“坐吧,只是說說話,不用拘謹。”
姚淺按照謝韶的人設揪著衣角,聞言輕輕點頭,乖巧的坐了下去。
謝遠臣看著這個靦腆的妹妹,頓時又有些頭疼了,道:“上次沒受涼吧?看你臉色不好。”
姚淺心裏默默的說道,睜開眼就要幹活,吃的都是冷飯,臉色好就奇怪了,不過面上還是溫柔靦腆的說道:“謝兄長體恤,韶兒沒事,對了,上次兄……”
一句話沒說完,她臉色頓時一白,似乎才發覺自己的稱呼逾越了,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謝遠臣。
謝遠臣頓時心頭一軟,道:“就叫兄長吧,免得生份了。”
姚淺面上流露出感激之色,心裏的小人卻在轉圈圈撒花,這不是一個稱呼的事情!在這個沒人性的朝代,能允許她叫一聲兄長,這已經意味著她和謝遠臣的關係已經不同於一般的嫡兄庶妹了!
果然,謝遠臣話音剛落,系統提示音機械的響起:【滴,謝遠臣好感度增加10點,當前好感度爲40點,請宿主再接再厲】姚淺把話繼續說了下去,“上次兄長的衣服韶兒已經洗乾淨了,正想找機會給兄長送來呢。”
謝遠臣露出溫柔的笑容,他溫聲道:“韶兒有心了,最近都在做些什麼?”
姚淺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謝遠臣這是什麼意思,按照謝韶的記憶來看,她是從小就開始做事的,七八歲就能綉一手好綉活,到現在已經能算資深綉娘,別說琴棋書畫,謝韶長這麼大,都還不識字。
想了想,她忽然想到一個可能,頓時就有些不好了,臨潁郡主做的是很過分沒錯,謝韶一直認爲謝平淵是知道的,但是看著謝遠臣的表現,有沒有可能她經歷的這些事情,謝平淵根本就不知道?
姚淺頓了頓,垂下頭,聲音顯得的有些低落,“韶兒最近都在刺綉……”
謝遠臣不明所以,屏風後的張邯卻是心中一動,出身寒門,沒人比更清楚貧賤的悲哀,在來之前,他原以爲會見到一個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見到那三娘子第一眼,不得不說美色迷人眼,他恍惚了一瞬,然後才註意到那雙手。
潔,細,指甲長度恰到好處,卻不顯得嬌嫩,反而有種上了蠟皮的粗糙感,他對這樣的手很熟悉,他的娘親是江南一個大戶人家的綉娘,從早綉到晚,沒有半刻懈怠,幾十年勞累才練出的那雙手。
相國府的小姐怎麼會有這樣一雙手?張邯楞了楞,才想起她的庶女出身,但這一次萬般滋味湧上心頭,倒沒有一開始的不忿了,甚至有些憐惜,也許他可以把她娶回家,好好的照顧她。
謝遠臣卻沒經歷過這些,但是他發現了姚淺語氣裏的低落,想了想,道:“整日刺綉對眼睛不好,還是要適當出來走走,不要怕冷。”
姚淺一隻手在袖子裏捏緊,聲音不變,“嗯,都聽兄長的。”
謝遠臣道:“好了,天冷,回去吧。”
姚淺乖巧的點點頭,這次來沒看到老頭兒,還賺到了十點好感度,她已經很滿足了。
前腳人剛走,後腳張邯就從屏風後頭走了出來,謝遠臣擡頭朝他看去,見他楞楞的看著門外,一副魂思不屬的模樣,就知道這事成了,可不知怎麼,心裏卻有些微妙的不舒服。
想來想去,也只能歸結爲張邯幷不如他的意,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