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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2.18 Sat 最佳女配 BY 顧子木(男友力撩汉女主)(上)

特别快的单元快穿,水到渠成并没什么亮点,任务完成就穿。配角的设定好像没什么用,没看完。

最佳女配 BY 顧子木(上)
最佳女配 BY 顧子木(下)

當一個合格的惡毒女配,是需要職業素養的!
在穿越一本又一本小說,扮演其中的惡毒女配時,你需要hold住女主,降得了男主,搞得定龍套,幹得掉敵人——更重要的是,你需要攻略得到終極反派BOSS!
而語琪作為這一行的金牌業務員,技能點已經幾乎全亮,她上得了廳堂更下得了廚房,當得了女王也賣得了蠢萌,從身嬌肉貴的大小姐到皮糙肉厚的女保鏢沒有什麼是扮演不了的。
其實這就是一個教你怎麼成功攻略各種反派BOSS的頂級教程!
本文又名《完美女友指南》《對付不同男人的實用一百招》《30天教你推倒BOSS》《男配攻略守則》……
所攻略反派:偽白蓮花男配√牛郎男配√戀童癖男配√醫生男配√幽靈男配√人形武器男配√血族親王男配√精神病男配√毀容男配√鬼城之主男配√影衛or國師男配√GAY男配√精靈男配√
警告:本文耍帥重任由女主從開頭承擔到結尾,而男主唯一幹過的事就是被追求再被追求。
不喜慎入。
☆、第 1 章 攻略僞白蓮花反派【1】

  語琪是晉江總部門下的惡毒女配。
  具體點來說,她的工作便是穿越一本又一本的晉江小說,扮演其中與自己同名的惡毒女配。
  所謂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語琪的職業道德與專業素養都是拔尖的,算是這一行裏的金牌業務員。
  每一次穿越,都要完成兩個任務,一是撮合女主與楠竹。
  這任務與許多同事都大相徑庭,她們要做的是往死裏虐小白花女主,而語琪要做的卻是爲女主保駕護航,直至她成爲楠竹心頭的朱砂痣,床前的白月光。
  不,這沒什麼可抱怨的。哪怕女主的溫柔善良是裝出來的,她也會矜矜業業,努力工作。
  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完成任務後,語琪將從女主身上收取一部分作爲報酬,所以從另一個角度來講,每一個女主都算是她的雇主。
  而一個優秀的雇員,從不說雇主是非。
  第二個要完成的任務,是讓書中的反派男配喜歡上自己。
  註意!這一點幷非是工作福利,而是每次穿越最大的難題!
  能被稱之爲反派男配的人,都有一顆冷硬的心腸,便是用了十足的熱情也不一定能融化。
  但幸運的是,每個人都是天生的演員。雖然這麼說有自大的嫌疑,但語琪確實是其中極爲優秀的一位,扮溫柔扮體貼扮深情樣樣不差。
  ……
  幾乎每次睜開眼都是在床上,這次也不例外。
  根據輸入腦內的資料來看,這次要扮演的是陸氏集團的千金,陸語琪。這位陸小姐的角色設定是張揚跋扈類型,屬於惡毒女配之中最下等的一種,毫無技術含量。
  床頭造型精緻的鬧鐘顯示現在的時間是6點05分,語琪利落地起身換衣洗漱。
  脫下睡衣換上內衣之後,她換上了床頭擺放整齊的乾淨校服。是的,目前這副身體十六歲,正在念高一。
  立在衛生間的洗手臺前,看著鏡中的自己,語琪不免在內心暗暗稱贊了一句漂亮。
  陸語琪性格不怎麼樣,容貌卻是一等一的好,從眉梢到下巴,無一不精緻如畫。
  有一副漂亮的皮囊是好事情,完成第二個任務相對而言會容易很多,她對此很滿意。
  陸家早餐一般六點半開始,最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語琪打開門下了樓,幷一邊在腦海中梳理人物關係。
  這本書的女主角叫宋芊芊,很符合她小白花女主的定位。
  宋芊芊從小在孤兒院長大,五歲那年同男配段瑾言一起被膝下只有一女的陸氏夫婦挑中領養。
  但不幸的是,陸語琪性子高傲又跋扈,自然看不上出身孤兒院的他們,平日裏經常把兩人當傭人使喚,態度十分之惡劣。陸氏夫婦雖然看在眼裏,卻也不忍心苛責自己的寶貝女兒,便只當看不到。
  一年之後,陸氏夫婦又生下了陸天磊,於是陸氏集團有了真正的繼承人,這兩個被領養的孩子在陸家的地位更是直綫下降。
  如果要用一個童話故事來概括的話,宋芊芊便是那可憐的百遭□□的灰姑娘,陸語琪和陸天磊便是惡毒妹妹和惡毒弟弟。不同的是這個版本多了一個邪惡角色,一開始和灰姑娘一同慘遭□□,最後卻反轉成了最大BOSS的段瑾言。
  語琪的任務就是要促成宋芊芊和陸天磊,幷且讓段瑾言喜歡上自己。
  整理完思緒的同時,一樓到了。
  語琪知道,一般這種豪門系列的言情小說,惡毒女配住的一定是豪宅,以往穿越的時候也住過不少。但沒想到這一部能如此喪心病狂,踏入餐廳瞬間,她幾乎以爲自己身處英國女皇的宴客廳。
  復古典雅的歐式水晶吊燈高高地懸掛在天花板上,正面的墻上鑲嵌著一個巨大的玻璃酒櫃,色澤醇厚的酒液在燈光之下泛著暗暗的光澤。
  左手旁的一面墻壁上,掛著一幅具有濃厚中世紀風格的油畫,畫框比畫更具藝術性;墻前是一個暗色的木櫃,上面擺了兩盞古典造型的燈盞,精緻的程度堪比藝術品;兩盞燈的中央是一個半人高的深棕色擺鐘,一看便價值不菲。
  典型的暴發戶審美,真正的豪門不會用如此張揚而富麗堂皇的傢具武裝自己,真正的紳士和淑女懂得什麼叫做低調的奢華。
  擺在正中央的那張長餐桌幾乎有十米長,端端正正地立在米白色的長毛地毯上,十把黑色雕花木椅整齊地圍著桌子旁,但真正擺上精緻餐具的只有四個座位。
  宋芊芊和段瑾言自從陸天磊出生那一天之後便不被允許同陸家人一起在餐桌上吃飯了,這當然還是拜陸語琪這個惡毒女配所賜。
  陸父陸母已經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語琪走過去問了早安,陸父淡淡地點了點頭,陸母則溫柔地笑了笑,“今天怎麼起得這麼早?”
  這句其實也相當於早安,幷沒有多少詢問的意思在內,語琪只是笑笑,拉開自己的位置坐了下來。
  沒過多久,宋芊芊也背著她的書包從樓上匆匆地下來,路過餐桌之時猛地低下頭去,像是受氣的小媳婦兒一般對陸氏夫婦胡亂地點了點頭,更是看也不敢看坐在一旁的語琪,隨手在長桌中央擺著的雕花木簍中拿了兩片麵包便去上學了。
  語琪看著她離開,幷沒有刻意爲難。
  當惡毒女配只是她的工作,但幷不代表她就真的惡毒。事實上她是個三觀正常的好人,也是個有原則的惡毒女配。
  惡毒女配守則第一條,要欺負女主就一定要在楠竹面前欺負,而現在陸天磊不在,她表演什麼都沒有觀衆捧場。
  一般宋芊芊走了之後,段瑾言便會下樓。
  語琪心不在焉地往自己的白麵包上塗抹著黃油,耳朵一直聽著樓上的動靜。
  大概三分鐘後,二樓傳來一聲輕輕的關門聲,接著腳步聲響起,輕柔之中帶著些慵懶,只是聽起來有些氣力不足——段瑾言被丟在孤兒院的時候是冬天,在雪地裏站了一天一夜,從此以後便落下了毛病,身體一直不好。
  片刻之後,一個清瘦高挑的身影出現在樓梯上,語琪用餘光瞥了一眼,即使穿著那種批量生産的寬鬆校服,也能看出他身形單薄,遠遠看過去便是一副病弱之象。
  與宋芊芊不同,段瑾言雖然一肚子黑水,但是表面上卻裝得比誰都溫柔有禮,臉上像是戴了一副微笑的面具,看上去十分的溫良恭謙。但這副溫柔皮囊下隱藏著一顆再醜陋不過的野心。
  十年之後,他設計害死陸氏夫婦,從陸天磊手中奪過陸氏集團,將已經是陸天磊未婚妻的宋芊芊也占爲己有。
  這是一個城府極深之人。
  而語琪來此的任務之一,就是想方設法讓這只披著羊皮的狼喜歡上自己。
  他笑著走過來問了早安,從容大方,臉上的笑容乾淨溫和,讓人挑不出一絲錯來。
  看他拿了兩片麵包要走,語琪開口,“等一下。”
  段瑾言大概是以爲她又要刁難自己,嘴角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那雙狹長深邃的黑眸之中瞬間閃過厭煩和陰戾,但很快他又揚起唇角,笑得溫柔至極,“有事?”
  “嗯。”語琪應了一聲,略略提高了聲音,“張媽,再拿一副餐具過來。”
  話音剛落,不但段瑾言掩飾不住詫異地看過來,就連陸父陸母也擡起頭來,面帶疑惑。
  既然要扮演張揚跋扈的陸語琪,便要做得同樣張揚跋扈,否則那便不是真正的惡毒女配了,那是披著女配皮的白蓮花。
  “快點坐下!”語琪故意用一種不耐煩的聲音快速地道,“我等會兒問你幾道題。”
  段瑾言楞了楞,卻還是在她身邊坐了下來。他拿了兩片麵包,看了一眼放得極遠的黃油,十分識相地沒有吭聲,而是低頭喝了一口擺在手邊的咖啡。
  將他這番動作看在眼裏,語琪不動聲色地將黃油往他手邊推了推,然後面無表情地低下頭去抹自己的麵包。
  穿越了這麼多次得到的經驗之一便是:細節改變一切,比起甜言蜜語,一些小的細節更能打動這些心比炭黑的反派男配。
  但是切記不可做得太過,凡事太過便顯得假。語琪知道,自己要扮演的是一個高傲又脾氣惡劣的大小姐,即使是關心也不會做得太溫柔體貼。
  段瑾言看到被推到自己手邊的黃油又是一楞,修長白晰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咖啡杯的杯沿,最終還是謹慎的沒有動。
  果然如此,接觸了太多反派,她早已知道這些人戒心深重,對於別人突然表現出來的善意不可能貿然接受,更何況這個別人一直以欺負他爲樂。
  早餐過後,和陸父陸母告了別,語琪拎起張媽放在一旁的書包便起身往外走,段瑾言很識趣地跟上。
  陸家別墅離學校幷不近,陸家兄妹都是由司機開車送去的,而宋芊芊和段瑾言則是自己騎車過去。
  看到段瑾言要去推自己的單車,語琪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做出高傲冷淡的施恩表情,“我說了,我有問題要問你。”
  跟聰明人說話很省力,段瑾言聞言便停下了腳步,只是視綫輕飄飄地掠過她握在他手腕上的右手,漆黑深邃的眼底神色複雜。
  手中的觸感有些冰涼,細瘦得不像是這個年紀男孩的手腕,語琪一時之間不免有些惻然。這很正常,她確實是個三觀正常的好人,看到別人活得辛苦艱難自會覺得同情。會對任務對象産生同情是好事,入戲也能逼真些,有時候不騙過自己,很難騙過別人。
  只是現在表露她的同情還不是時候,他對她仍抱著懷疑和戒心。
  語琪終是冷冷地放開了手,打開車門坐了進去。
  上車之後,段瑾言低聲道,“什麼問題?”
  語琪看他一眼,隨便從書包中拿出一本練習冊來翻開。
  含著金湯匙出身的少爺小姐一向懶於努力學習,這是真理。陸語琪的成績便一向不好,但是她沒想到竟然這麼不好——今天要交的作業上面,只寥寥做了兩三題,其餘全是空白。
  不過到底經歷過許多小說,語琪很快反應了過來,面不改色地指著一片又一片的空白說得十分理直氣壯,“這些,都不會。”
  ……
  第二天語琪仍讓段瑾言留下用早餐,一起乘車上學,第三日,第四日依舊如此。
  十日之後,不需語琪再開口,這已經成爲慣例。
  段瑾言表面功夫做得很好,時時刻刻溫柔含笑,只是語琪仍會偶爾看到他眼中藏得很深的懷疑。
  不要緊,這只是一個開始,哪怕是心再冷再硬再飽含懷疑,日久終會生情。
  

☆、第 2 章 攻略僞白蓮花反派【2】

  陸語琪和段瑾言都上高一,恰好被分在同一個班。
  班裏大多是富家子弟,捧高踩低做得很是熟練。而不幸的是,陸語琪幷非是個有涵養的淑女,根本不懂得何爲體貼和尊重,開學第一天便把宋芊芊和段瑾言出身孤兒院的事情抖了出來,段瑾言還好,他很會蠱惑女孩子,班裏的女生大多向著他,但宋芊芊就比較慘。雖然她在高三,但是這些消息傳播起來十分迅速,她很快便被衆人孤立,沒有一個朋友。
  ……
  這段日子,原本很看不上段瑾言的語琪忽然與他同進同出,班中同學大是驚奇,一時之間議論紛紛。
  陸語琪是陸氏集團千金,人長得也漂亮,班中多數男孩兒都對她獻過殷勤,只是陸語琪性子高傲,一個都沒看上。
  本來她誰都看不上也沒事,大家心裏還比較平衡,但忽然對段瑾言開始青眼有加,這就開始不滿起來。更何況在他們眼中,段瑾言只是從孤兒院出來的,根本比不上自己,心中更加不平,便開始時不時地找起段瑾言麻煩來。
  一開始只是小打小鬧的藏起作業本什麼的,語琪看在眼中,段瑾言不跟她說,她只當不知道。
  當惡毒女配也是要有專業素養的,真的掏心掏肺地對攻略對象好幷不能保證完成任務,甚至會讓他産生一種理所當然的感覺。真正聰明的做法是看他一步步被衆人排擠、欺辱,等他真正狼狽不堪之時,只需要付出一點點關懷,便已經足夠。
  打個比方好了,如果一個公主自小長在皇宮,錦衣玉食,僕從環繞,出入都是香車寶馬,那麼當王子騎著白馬來接她時,她或許還會嫌棄王子的白馬不夠高大威武。
  但如果這個公主自小流落民間,做過丫鬟,做過乞兒,人生疾苦都飽嘗,那麼當王子騎著白馬出現在她面前,笑著邀請她共騎時,她便會對王子死心塌地。
  語琪的目的便是讓段瑾言當後者,然後在他最狼狽的時候朝他伸出手來。
  讓她這樣處心積慮地設計一個心地純善之人,她或許還會心軟猶豫。但是段瑾言不一樣,他註定了是反派,心腸冷硬跟好人搭不上半點兒關係,欺負他不會有多少歉疚感。
  確實,段瑾言不是好人。
  他很敏感地覺察出來,語琪最近對他態度的變化,雖然不知道變化的原因是什麼,但是沒關係,如果她對自己開始抱有好感的話,那麼……或許可以好好利用一下。
  寄人籬下的日子幷不好過,若能讓陸語琪迷戀上自己,那麼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事實上,他以前也曾經試圖這麼做過,只是這位大小姐的高傲實在是刻到了骨子裏,連看他一眼都懶得,更別提對他心生迷戀。
  而這回機會來了,他一定要好好把握。
  那些幼稚的惡作劇把戲他幷沒有放在心上,如果他想,起碼有十種以上的方法讓他們停止這種行爲,但他沒有。
  他熟稔女孩內心,陸語琪這種內心高傲之人,若不能做到比她優秀,她看都不會看你一眼。但是對付這種高傲的女孩還有一種辦法,就是激起她內心的母性情結和保護欲。
  說穿了,他其實是在演一出苦肉計。
  但效果幷沒有他預期的好,不,應該說毫無效果!陸語琪仿佛根本沒有察覺到這些,他忍氣吞聲了許久,而她根本沒有註意到一絲一毫!
  是苦肉計的力度不夠大?
  ……
  就這樣,在兩個同樣心懷不軌的人處心積慮的放縱之下,原本的小打小鬧愈演愈烈。
  直到有一天放學,語琪左等右等也沒看到段瑾言回教室。
  不會是出事了吧?
  最後兩節課是體育課,如果是別的男生,她或許會認爲是因爲打籃球誤了時間,但是段瑾言不會,他成熟地不像是這個年紀的男生,除去他深藏於外表下的野心,他其實十分可靠。到了約定一起回家的時間他還沒來,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他捲入了一場麻煩。
  雖然語琪千等萬等等得就是這個,但是這一天真的到來之時,她卻忽然覺得不安。
  不同於以前嫖的那些反派男配,段瑾言身體不好,三不五時便會大病一場,如果被那些處於青春期的熊孩子折騰的太厲害說不定會被玩兒壞。
  語琪急急忙忙地拽起書包就往樓下跑,一邊跑一邊掏出手機打段瑾言的電話,結果只得到一個對方已關機的回答。
  語琪想了想,還是準備去操場看看。
  最後一次看到段瑾言是上體育課的時候,就算他被堵在了哪裏,也應該是從操場回教室的路上。
  出教學樓拐了個彎,沒走幾步,語琪就楞住了,連手中緊握著手機掉到地上也不知道。
  教學樓背後的綠草坪旁,有一條羊腸小道,班上最活躍的幾個男生就在那兒將段瑾言團團圍住,其中兩個還拖著校工給綠化帶澆水用的長長水管,對準他沖著。
  “沒人要的野種,扒上陸家你就該慶幸了,還要覬覦語琪?”
  “你爸你媽都不要你,語琪更不會要你!你給她提鞋都不配!”
  “早看你不順眼了,整天帶著討厭的笑容,就班上那些花癡女生才會看上你!”
  段瑾言渾身從上到下都被淋得濕透,原本柔軟黑亮的額發濕淋淋地粘在額頭鬢角,無比狼狽。總是從容鎮定的臉上微笑不再,帶著病態的慘白,形狀漂亮的薄唇不似往日微微揚起,而是緊緊抿著,凍得發紫。
  夏末秋初的天氣,這個時候是有些冷的。
  他身上的外套不知道到哪兒去了,身上只有被扯得淩亂的白襯衫,被水淋過後有些透明,濕噠噠地粘在身上,勾勒出他上半身的綫條,單薄地令人心驚。
  像是感覺到了語琪的視綫,他擋在臉前的手掌緩緩放下。
  兩人目光相對的一瞬間,段瑾言凍得發紫的薄唇微微揚起,朝她露出一個有些虛弱的笑容。
  很淡的一個笑容,比起以前刻意做出的完美弧度,這個笑容不是那麼漂亮,卻更顯真實,像是掙紮許久終於能解脫,松了一口氣般的感覺。
  語琪小跑幾步沖過去,冷聲喝道,“給我住手!”
  家世再加上相貌,使得陸語琪在班中的威信一直很高,幾個男生在看到她過來了之後頓時楞住了,都不由自主地退後了兩步,其中一個領頭的似乎還沒認清狀況,上前笑嘻嘻地看她,“語琪,我們幫你教訓教訓這個癩□□想吃天鵝肉的傢夥。”
  看到她來,原本半跪在地上的段瑾言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雙清潤漆黑的眸子一直認真而專註地盯著她,仿佛整個世界除她之外再也看不到別人。
  “給我讓開!”一把推開他,語琪上前幾步扶住了段瑾言的手臂,皺起眉頭,“你還好吧?”
  雖然這麼問,但是手下濕冷的觸感告訴她對方的情況簡直糟糕透頂,果然下一秒段瑾言便開始咳嗽,單薄的身體在有些涼的晚風之中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語琪擔憂地看他一眼,二話不說地將自己身上的外套脫下來往他身上披,“你再堅持一會兒,王叔就等在校門口,車上有備用的衣服。”
  段瑾言垂著眸阻止她,漆黑的眼底閃過一絲獵物中套的欣然,聲音卻乾淨溫和一如往昔,還帶著些微的歉意和窘迫,“不用,你的外套會濕掉的。”
  雖然知道對方黑黝黝的內在,也明白他都是裝的,但是第二個任務讓她不得不扮作一副被他騙過的模樣。
  沈默地把外套給他披上,語琪扶著他往校門走。
  被晾在旁邊的幾個男生不依不饒地纏了上來。
  “語琪,你不會是看上這小子了吧!”
  語琪停了下來,沒有回頭。她平視著前方,聲音冷然如冰,“從今天開始,段瑾言是我的人,你們再動他一下,別怪我不客氣。”
  原本姿態從容地看著這一幕的段瑾言似乎也沒想到她會說出這種話,跟那幾個男生一同楞住了。

☆、第 3 章 攻略僞白蓮花反派【3】

  回到陸家別墅,語琪幷沒有如往日一般回自己的房間,而是跟著段瑾言進了他的房間。
  相比陸語琪奢華到極點的臥室,他的房間很簡單,只有一張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和一個衣櫃。
  黑白色調的傢具乾淨大氣,倒是看起來比陸語琪那能讓人眼花的房間更讓人感到舒服。
  段瑾言坐在書桌旁的椅子上,抵唇咳嗽了兩聲後道,“我想我要洗個澡,換下衣服。”
  語琪聞言立刻調出高傲的語調,“你這樣也能洗澡?”說完後不等他回答,蹲下身伸手去卷他右腿的褲腿。
  之前扶著他走路的時候就察覺到了,他走路的姿勢有些不自然,特別是右腿。
  其實她知道就算有傷也不會是多嚴重的傷,絕對在他自己處理範圍之內。但是要成功攻略目標人物,就算是沒有機會也要創造機會,這是金牌業務員的職業素養。
  褲腳很快就被卷到腳腕之上,段瑾言的臉色卻微微變了,面上的神色幾乎有幾分驚慌。他往後縮了縮腿,一把按住了她的手,“沒事。”
  語琪難得見到他平素淡定從容的臉上露出這種神色,不禁楞了楞。但無奈她動作太利落了,等他的手按上來,她已經將他的褲腿捋到了膝蓋上方。
  膝蓋上的確有一片十分醒目的擦傷,蹭破了皮滲出了些血絲,但幷不是多嚴重,真正吸引人註意力的是他小腿中央的一片巴掌大的燙傷。
  應該是傷了有些時間了,那裏的皮膚不同於周圍的光滑白晰,是深粉色的,且凹凸不平,看上去醜陋不堪。
  語琪不記得資料中有提到他在陸家被燙傷過,那麼應該就是在孤兒院的時候,或者是在親生父母家裏的事。無論是哪一個,總歸不會是愉快的回憶。
  語琪只當沒看到,將註意力重新集中到他受傷的膝蓋上,“我去拿酒精棉來。”
  反派見得多了,對於他們的心理便有了一定的瞭解。不是每個試圖掩藏傷口的人都在等待一個人來溫柔地安慰,事實上,這些反派在你面前遮掩傷口就是不想讓你看到,比尋常人還要嚴重的自尊心是其一,不希望被人抓住弱點是其二。你如果自以爲是地上去關心地詢問,溫柔地安慰只會起到相反的效果。
  “不用,我自己來就行。”段瑾言拒絕了她,有些不自然地動了動腿。他打了個噴嚏,輕輕笑起來,“傷疤有些醜。”
  語琪擡頭看他,仔細地盯著他形狀漂亮的黑眸看了一會兒,確認他這句話是認真的而不是在裝自卑後點了點頭,沈默地站起身。
  這時候最不應該做的事便是魯莽地說什麼我不覺得醜,然後自大固執地堅持要給他上藥,這樣的做法不僅自以爲是,而且殘忍,對提升好感度有百害而無一利。
  語琪點點頭,“那你自己上藥,還有別洗澡了容易發炎。”話音剛落,房門就被敲響了,咚咚咚三下,十分有禮貌。
  段瑾言微微提高了聲音,“進來,門沒關。”
  門外傳來一陣按門把手的聲音,語琪眼角抽了抽,想起自己進來的時候多此一舉地鎖了門。
  語琪走過去,結果剛把門打開,一個嬌小的身影便因爲慣性撲進了她的懷裏。
  女孩子的身體香香軟軟地靠在懷裏,兩隻手驚慌地按在自己胸前,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裏因爲驚嚇而蒙著一層瀲灩水光,即使姿色只能被稱之爲中上,此時卻倒真讓人有吃了她的衝動。
  語琪有些慶幸來開門的是她,換做段瑾言的話不知道能不能像自己一樣坐懷不亂。
  宋芊芊手忙腳亂地從她身上站起來,一張小臉慘白地嚇人,仿佛剛剛撲入了一具千年古屍的懷裏。她似乎是想要道歉,但是嘴張了又張,卻嚇得一句話都說不出,眼圈立刻紅了。
  語琪抱著雙臂靠在門框上,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只嚇破膽的小兔子。
  小兔子一見她這副樣子更是嚇得腿軟,白著臉向房間裏的段瑾言投去求救的目光。
  段瑾言的褲腿還未放下,宋芊芊楞了楞,偷偷瞥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語琪才擔憂地看他,“你受傷了?”
  無論怎樣,放任女主和反派男配在一起都不是個聰明的做法。
  語琪站直身體,擋住宋芊芊的目光,趕在段瑾言開口前替他回答了,語氣十分輕描淡寫,“嗯,一點兒小傷。”說著攬過宋芊芊的腰拖著她往外走,在關門前回過頭看了一眼,果然看到段瑾言正註視著這裏,於是朝他點點頭,“好好休息。”說罷隨手帶上了門。
  語琪一路拎著宋芊芊直到陸天磊門前,她低頭看了看似乎已經嚇傻了的女主,忍笑拍拍她的腦袋,“天磊成績不好,你幫他補補,晚飯之前我不希望看到你走出這個房間。”說完一把按下門把手,把她塞了進去。
  只是語琪沒想到,直到晚飯後宋芊芊和陸天磊都沒有出現,連段瑾言也是。
  男女主相互吸引力是強大的,她不過是輕輕地順手推了一把,他們兩個便自動粘糊在了一塊兒,第二天宋芊芊便小媳婦兒一樣地跟在陸天磊屁股後面下了樓。
  陸天磊一臉臭屁地要她坐下來一起吃早飯,宋芊芊楞了一楞後偷偷看向語琪,一臉的惶惶不安。
  “天磊讓你坐下你便坐下吧。”語琪故意冷冷地道,仿佛對她懷著千萬個不滿。
  可惜陸天磊神經粗大,楞是沒聽出來,根本沒有一絲心疼女主的意思,反而笑著拍了拍宋芊芊的肩膀,“坐啊,我姐都讓你坐了。”
  “……”語琪忽然對宋芊芊産生了幾分同情,她咳嗽了一聲,“我吃好了,你們自便。”
  陸氏夫婦早已離開去了公司,語琪一邊往樓上走,一邊用手機給班主任發短消息請假。
  段瑾言本來身體就不好,又淋了一身濕透,昨晚就又是咳嗽又是打噴嚏的,想來情況應該不好。昨天晚飯時他就沒下樓,今天也沒起來吃早飯,說不定是發燒了。
  走上兩樓,語琪來到他房間門口,敲了敲門,“能進去嗎?”
  沒有回應。
  雖然不經允許就跑進人家臥室有些失禮,但是扮演高傲又脾氣惡劣的陸語琪幷不需要多麼禮貌,她在等了片刻之後便毫不猶豫地自己開了門進去。
  段瑾言背對著門口躺在床上,從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細碎的黑髮柔軟地貼在白晰的後脖頸上。
  他身上覆了一層厚厚的被子,即使如此也能看出單薄清瘦的身形。
  在門口停頓片刻,她走進去,繞過床尾站在段瑾言面前,居高臨下地觀察他。
  微微上挑的眼角帶著不正常的潮紅,而眼底則印著淡淡的青黑,原本色澤瑩潤的薄唇此刻蒼白而乾裂,應該是發燒了,而且燒得不輕。
  只是,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睡著了,有待商榷。
  鴉黑的睫毛輕輕顫抖,薄薄眼皮底下的眼珠似乎微微動了動,或許是做了噩夢,或許是在裝睡。
  語琪站了一會兒,忽然猛地傾下身子,在快要與他臉貼臉時猛地停住。
  唔,應該是裝睡沒錯。
  如果真的睡著了不會感覺到她忽然的接近,而剛剛他卻在她靠近的瞬間綳緊了肌肉,儘管立刻放鬆了下來,卻也還是暴露了。
  只是爲什麼要裝睡?試探她?還是苦肉計?
  不管是哪個,都正好方便她將計就計。
  對方都給了自己表現的機會,如果不好好利用一下,她實在愧對金牌業務員的美譽。
  語琪慢慢地在他床前蹲下,伸出右手溫柔地撫上他的臉頰,動作輕柔地像是對待一件易碎的珍貴瓷器,仿佛十分憐惜。
  柔軟白晰的手指緩緩地掠過眉梢、眼角,最後輕輕滑落至蒼白的唇瓣之上。
  頓了頓,她低下頭,在他的薄唇上輕輕印下一吻。
  少年版的段瑾言還不到十年後的影帝段數,被語琪這一吻驚得臉部肌肉霎時僵硬。但BOSS畢竟是BOSS,僅僅一瞬間便恢復了放鬆的睡顔。

☆、第 4 章 攻略僞白蓮花反派【4】

  語琪盯著他看了許久,忍了又忍嘴角還是控制不住地翹起,爲了防止自己在段瑾言面前笑出聲來,她快速地離開了房間,往樓下走去。
  吩咐完張媽熬點白粥做些清淡的小菜後,語琪自己繞到廚房倒了一杯溫水,又問張媽要了點兒退燒藥,一起端著回到了段瑾言的房間。
  少年版的BOSS仍然在辛苦地裝睡,語琪反手關上門,走過去輕輕將手中的水杯和藥盒擱在他床頭,然後轉過身,將窗簾拉開一些,讓外面明亮的陽光透進來。
  做完這一切後,她去洗手間找了條乾淨的毛巾浸濕了,回來搭在段瑾言的額頭上,幷順手幫他把被子掖了掖。
  段瑾言似乎還不準備醒來,語琪無聲地笑笑,隨手挑了本他書架上的書,側坐在他床頭看起來。
  好在她隨手拿的這一本書十分不錯,或者說段瑾言的品味十分不錯。
  是黎巴嫩文壇驕子紀伯倫的散文集,語琪隨手翻了兩頁,看到很有意思的一段話。
  “存在就是認清聖人和罪犯本是孿生兄弟,他們的父親是我們‘仁慈的君王’。他們中的一個只是比另一個早出生片刻,因此我們把前者認作加冕的王子。”
  如果不看前後文,這一句話看起來便十分的離經叛道,不過倒比千篇一律地歌頌美德有趣的多,語琪饒有興趣地往下看去,不知不覺便忘記了時間。
  等她終於覺得累,仰了仰酸痛的脖子時,才看到書桌上的鬧鐘顯示已經過去了一個半小時。
  她吃了早飯,所以倒沒有什麼感覺,只是不知道已經缺了一頓晚飯和一頓早飯的段瑾言感覺如何。
  想來他也該‘醒來’了,語琪將手中的書放下,輕輕握住他擱在被子外的右手。
  什麼是陪護病人的真正精髓?
  是當他從病痛之中疲憊醒來的瞬間,在明亮溫暖的陽光之下朝他緩緩綻開一個微笑,如果此時還握著他的手自然最好。
  雖然段BOSS是在裝睡,但是病痛與疲憊他都占全了,這一招應該還是有些效果的。
  等了大概一刻鍾,段瑾言的睫毛忽然輕輕地顫動起來,語琪立刻明白他這是要醒來的前奏,瞬間調整了一下坐姿和角度。
  之前說過了,語琪是惡毒女配之中的佼佼者,她的演技好到幾乎無可挑剔。當這樣一個人處心積慮要感動一個人的時候,很少有人能僥幸逃脫,更別提在孤兒院長大,從小便缺少關懷與溫暖的少年。
  於是段瑾言緩緩地睜開雙眸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溫暖燦爛的陽光從透明的玻璃窗外傾灑進來,像是給坐在床邊的女孩鍍了層柔和的光圈。她的面容因爲逆光而有些看不清楚,但是那雙漂亮的黑瞳卻是他模糊的視野中唯一的清晰。
  向來盛滿了高傲的眸子此刻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倨傲和不屑,僅僅是看著他,專註而認真,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接著,似乎是看到他醒來,片刻的楞怔之後,黑瞳漸漸染上欣喜。
  他看到她似乎是彎起了嘴角,一直盛氣淩人板著臉的女孩微笑起來,仿佛冰消雪融,薄冰乍破,又像是數枝梨花一瞬綻開,說不出的清麗動人。一眼看去,只覺得時間也仿佛在此刻停止。
  段瑾言楞了片刻,下意識地也回了她一個有些虛弱的微笑。
  “感覺怎麼樣?”語琪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已經收斂了笑意,恢復到之前稍顯冷淡的表情。
  物以稀爲貴,正是因爲陸語琪平時都不笑,所以她一笑起來才會讓人無比驚艶。
  段瑾言咳嗽兩聲試圖清清嗓子,但聲音還是帶著病中的沙啞,“你不去上學?”
  語琪盯著他的眼睛看了片刻,幷沒有笑,所以顯得十分鄭重,“我說過你是我的人。”
  “……所以?”段瑾言不知爲何別開了眼神,濃密長睫顫了顫。
  以他的智商不可能不明白她話中的意思,如此問只可能是在裝傻。有的女孩子一臉天真地裝傻是爲了要讓男孩子更加甜言蜜語,段瑾言裝傻……莫非是想拒絕她?
  其實以他恒量形勢的眼光和爲了獲得更大利益的不擇手段,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拒絕擁有陸氏集團繼承權的自己,語琪幷不擔心。只是或許他想玩欲擒故縱,欲迎還拒這一招?
  語琪不準備給他這個機會,沈下臉冷聲道,“所以,我不準備扔下發著燒的男朋友,自己去學校上課。”
  段瑾言原本正撐著手臂準備坐起來,聽她這麼說手一軟直接摔回了床上,臉上表情呆呆傻傻的,仿佛遭到了天大的刺激。
  語琪見他這個表情,不免心中升起了幾分逗弄之意,側了側身子,單膝跪在床沿俯下身,雙手按在他腦袋兩側,仿佛不悅般的壓低了聲音,“你不願意?”
  陸語琪的臉蛋漂亮卻自有一種淩厲張揚的氣勢,再加上這個極具壓迫性的姿勢,就連段瑾言都覺得有些畏懼。
  “嗯?”語琪瞇起了眼看他,“真的不願意?”
  段瑾言回過神來,垂下眸子輕輕道,“沒有。”
  借著此刻位置的天然優勢,她自然而然地在他額發上落下一吻,“乖。”
  看他似乎又進入了大腦死機模式,語琪忍笑從床上站起來,“藥和水放在你床頭了記得吃。”
  在她走出房間就要帶上門的時候,段瑾言忽然開了口,“你去哪兒?”
  =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身體脆弱的時候心理也會跟著脆弱,段BOSS此時的語氣很像是沒安全感的小孩子,只是不知道是裝出來的還是真的。
  語琪腳步停頓了片刻,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她輕掩上門,下了樓直接來到廚房,盛了一小碗白粥端著上來。
  段瑾言似乎是以爲她走了,看到她端著一碗粥出現很是有些訝異。
  將粥塞到他手中,語琪轉身坐到一旁,“吃吧,昨晚和今早你都沒吃飯。”
  其實看著他一副體虛病弱之態,又用那麼纖細的手腕端著粥很是令人膽戰心驚,但是語琪沒有一點兒上去餵粥的意思,作爲一個傲氣淩人的大小姐她今天已經表現出了足夠多的溫柔,再過就顯得有些假了。
  段瑾言緩緩地用勺子攪著粥,聲音淡淡的,“我腿上那塊燙傷,是剛到孤兒院時弄得。”
  語琪聞言一楞,沒想到他竟然這麼快就開始播《背後的故事》,連忙端正起神色來,“嗯?”
  “新來的孩子總是會被欺負。”他緩緩地說,聲音有些啞,但卸去了平日虛假的溫和,聽起來順耳不少,“他們讓我去廚房找個東西,我去了,還沒找到他們就把門關上了。黑漆漆的廚房裏面什麼都看不見。我求他們開開門,他們卻把門鎖掉了,然後在外面一直笑一直笑……”他說著說著笑起來,只是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最後所有人都走了,留下我一個人。”
  這種時候說什麼都不如不說,語琪往前坐了坐,想握住他的手,卻發現他手裏端著粥,擡起的手在半空中轉了轉,最後落在他柔軟黑亮的頭髮上,帶著安撫意味揉了揉。
  被當成小狗對待的段瑾言一楞之下,神情有些呆怔,好半天才緩過來,只是似乎再也凝聚不起那種悲傷的感覺,很是乾巴巴地繼續道,“然後我不小心撞倒了正在燒的熱水。”
  

☆、第 5 章 攻略僞白蓮花反派【完】

  段瑾言原本以爲有個性格高傲又盛氣淩人的女朋友是一件十分辛苦的事情,畢竟這樣從小衆星拱月長大的女孩子都或多或少會有些不顧他人意願,踐踏起他人自尊來毫不手軟。
  所謂伴君如伴虎。
  但是,出乎他的意料,雖然陸語琪遠看的時候像朵驕傲的玫瑰,漂亮卻帶刺,摘下之後卻發現她是朵牡丹,識大體懂進退,幷不給人難堪。
  事實上,跟她在一起感覺很舒服,沒有陪著其他女孩子時心神疲憊的感覺。
  她話不多也不粘人,不像有些人一天十幾個電話幾十條短信,需要費勁地哄著。他本來以爲這是因爲她性子傲,但是有時他給她打電話或是發短信,她每次都回地很迅速,沒有半點潦草敷衍的意思。
  她看起來似乎很強勢,但其實很尊重身邊的人,凡事都會考慮周全,從不會令人尷尬。
  她平時的表情都很冷淡,但其實會很容易被逗笑,笑起來的樣子很漂亮。
  ……
  其實段瑾言比較悲慘,從小到大遇到的不是孤兒院暴力的邋遢女童就是學校裏刁蠻的富家千金,所以這種但凡家教好一些的女孩子都能做到的事情在他眼裏看來已經很難得了。
  其實這幷不是語琪真正的功力,爲了成功扮演一個傲氣的大小姐她已經把自己的水準往下降了兩個等級了,但好在段瑾言要求的也不多,這樣也已經足夠了。
  轉眼之間,便已經是十二月份,天氣漸漸冷了下來,身上的衣服也漸漸加厚。
  段瑾言在拉開衣櫥的櫃門時楞住了——還帶著商標的毛衣、風衣、羽絨服滿滿地塞了一個櫃子。
  只可能是陸語琪。
  次日,他準備了許多話卻一句也沒用上,因爲她根本沒有問過半句還喜歡我送你的衣服麼或是我送你的衣服好看麼這種問題,她只是看著他換上的黑色風衣,笑著說了聲好帥。
  從那一刻起,段瑾言忽然覺得自己再也無法用看待獵物的眼光看這個女孩,他甚至有些欽佩她。她不問哪件衣服還好麼,也不說哪哪件衣服是什麼牌子花了多少錢她挑了多久,她只贊一聲好帥,用真心贊嘆的語氣。
  陸語琪的確高傲,但是高傲地大氣。
  有些人付出一點犧牲一點便能嘮叨半個月,但她不是。
  段瑾言忽然覺得幸運,因爲有這樣的女朋友。
  ……
  再過幾天就是聖誕節,司機開著車來接他們的時候也帶著滿臉笑容。
  語琪看了看副座上擺著的包裝精緻的禮物盒,“送夫人的?”
  “不是,送給女兒,她問我要了好久的。”司機一邊打著方向盤一邊笑著說。
  語琪淡淡笑笑,“你是一個好父親。”說完後惹得段瑾言看她一眼。
  她不禁挑眉,“怎麼了?”
  段瑾言伸手摸了摸鼻子,修長而骨節分明的食指蹭過高挺的鼻梁,一舉一動頗爲賞心悅目。似乎是有些尷尬,他扯起嘴角笑起來,“你最近好像經常笑。”
  心中咯噔一聲,語琪暗駡自己最近鬆懈了,連忙端出一副高貴冷艶的表情來,“是麼?”
  也許是難得看到她有些慌張的樣子,段瑾言愉悅地勾起薄唇調戲道,“你應該多笑笑,你笑起來很漂亮。”
  “……”語琪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忍不住也笑起來,“你也是。”
  段瑾言很少被人調戲,幾秒鐘後才反應過來她那個‘你也是’是什麼意思,頓時嘴角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乾咳一聲似是不好意思地移開了視綫。
  車子內一時十分安靜,然而這份安靜很快被打破了,有些刺耳的鈴聲驀地響起,司機瞥了一眼放在旁邊的手機,沒有接,應該是顧忌著工作時間不能接私人電話。
  語琪的視力十分好,一眼望去就看到亮著的屏幕上顯示的“老婆”兩字,“接吧,沒事。”
  的確是他老婆打來的,說是女兒在放學的路上出了車禍,正在搶救。
  猛地一個剎車,語琪和段瑾言都因爲慣性往前傾了傾,副座上的粉色禮物盒則直接掉了下去。
  語琪有些不忍,開口道,“你去醫院吧,我們自己回去,反正也沒多少路了。”
  司機感激地看她一眼,但顯然還是有些過不去,但語琪和段瑾言已經動作迅速地下了車。
  “多謝。”司機說了這兩個字後便猛地踩了油門,一打方向盤調轉方向飛馳而去。
  不過才六點,天已經黑了大半,空曠的林蔭道上沒有一輛車,透過黑乎乎的樹冠和枝丫,隱隱約約地可以看到前方幾座零落的別墅。
  不同於開了暖氣的車內,外面的空氣涼意沁骨,輕輕呼出一口氣便能化作白色的輕霧。
  語琪跺了跺腳,自然而然地挎上段瑾言的手臂,“我們走吧。”
  晚上的風吹過臉頰,只覺得生疼生疼,身上的熱氣很快便瀉光了,寒氣從領口袖口不停地往衣服裏鑽,冷得人直打顫。
  兩個人在路燈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卻緊緊靠在一起。
  走了一會兒,暴露在外的手被寒風吹得幾乎快凍僵。語琪挎在他肘彎的手往後移了移,鑽入他的口袋裏面,本想取暖卻驚訝地發現他的手竟然跟自己在風中吹了許久的手一樣,冰冰涼涼。
  她不禁側過頭看去,“要打電話回去叫人開車來麼?”陸天磊應該到家了,讓每天接送他的司機來一趟也不是什麼大事。
  段瑾言吸了吸鼻子,或許是鼻腔被堵住,聲音顯得有些悶,“不用,就快到了。”
  語琪忽然停下,段瑾言疑惑地也跟著停下來,一轉過頭就看到她正在解自己脖子上的圍巾,不禁開口問道,“怎麼了?”
  她沒回答,而是踮起腳尖,雙手舉起環繞過他的脖頸,仔細地將還帶著她體溫的圍巾給他系上。
  其實她今天穿得是帶帽子的大衣,把帽子戴上也能遮擋寒風,但是她十分狡猾地沒有戴。
  是的,她存心的,她在施展一出小型苦肉計。
  段瑾言看到她的動作,一時之間楞住了,忘記了阻止忘記了道謝,只是呆楞楞地看著她。
  她仰著臉,鼻尖凍得通紅,漆黑的瞳仁在夜色之下看起來十分漂亮。一陣寒風忽然吹來,她似乎是哆嗦了一下,無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卻仍認真地繼續著手中的動作。
  段瑾言只覺得她的手不小心擦過的地方都騰起了一種酥酥軟軟的感覺,心臟忽然緊了一下又軟軟地化開,一層一層地蕩開陣陣漣漪,仿佛整個人都溫暖了起來。
  他忍不住低低喚她,“語琪。”
  她剛應了一聲便被吻住了,他冰涼柔軟的唇瓣貼上來,還帶著清冷的寒意。
  段瑾言忽然不想再進行所謂的復仇了,奪過陸氏又怎樣,比過陸天磊又怎樣,什麼都不比上在寒冷的冬夜,有一個她在身旁。
  【攻略僞白蓮花反派,完。下一章攻略從事不正當行業的反派。】

☆、第 6 章 攻略墮落反派【1】

  不知名的英文歌帶著一種柔軟的慵懶調子低低回蕩著,像是有黑色絲絨輕輕滑過耳膜;朦朧的燈光幽幽暗暗地籠下,勾勒出浪漫曖昧氛圍的同時帶著讓人不自覺便放鬆下來的魔力;衣香鬢影來來往往,每當有女客走過便留下一陣幽幽香氣,數分鐘之後才會散盡。
  美洲核桃木的方桌上覆著質地柔軟的純白餐布,赭石覆面的吧臺裏站著相貌英俊的調酒師,整個餐廳都沈浸在一種柔軟寧靜的氣氛之中,酒紅色的裝潢基調在這份閑適之中又添了一兩分優雅貴氣。
  語琪坐在二樓靠邊的位置上,凝神打量樓下的一個靠窗位置。
  那是她讓人預訂的位置,約的是METTO的紅牌,C市年度排行NO.3的容睿。
  是的,容睿是這一次的反派男配,跟之前接觸過的反派不同的是他的職業,他爲METTO工作。
  在這本小說中,METTO十分神秘,它不是夜總會,也不是牛郎店,它的總部設在何處只有旗下員工知曉。當女客們需要時可以與METTO聯繫,付過酬勞定下地點,便可一解難耐寂寞。
  語琪對這個職業幷沒有什麼偏見,在某種程度上她甚至覺得這個職業與自己十分相似,同樣需要悅目的容貌、完美的演技、得體的應對和對對方心理的把握。
  趁容睿還沒來,語琪開始整理腦中的資料。
  在這本小說中,女主叫林萱萱,是一名普通的小助理,上班第一天便喜歡上了爲老闆工作的私人律師沈然。善良卻有些笨的小助理,英俊溫柔而睿智的律師,正是再相配不過的一對。
  但是不幸的是,林萱萱在一次偶然下救了容睿。
  與美女救英雄的梗相伴而來的一般是英雄的以身相許,可惜的是被救下的幷非英雄而是陰冷的毒蛇。喜歡上女主之後,容睿卻發現她另有所愛,一怒之下便黑化了,處心積慮地開始設計——先是讓女主懷疑律師沈然與其他女人有染,又通過自己的人脈讓沈然丟了工作,將原本好好的一對小情侶硬生生給拆散了。
  可以說,林萱萱這個倒黴蛋在救下了容睿之後就開啓了農夫與蛇的悲劇支綫,從此開始命途多舛。
  而語琪這次要扮演的惡毒女配叫秦語琪,自父親處得了數不盡的遺産——股份、基金、房産……名下財産日日升值,就算什麼都不做每日進賬數目便是天文數字,一切事宜都由律師行替她打理,她唯一的工作便是花錢。
  富有卻寂寞的女子,又不曾嫁人,於是METTO成了秦語琪時常光顧的對象。
  容睿的長期顧客之一便是秦語琪,更巧合的是,林萱萱與沈然便是爲她工作。
  此時劇情還剛剛開始,林萱萱剛剛喜歡上沈然,還不曾救下一個叫容睿的男人。
  而秦語琪,也是第一次光顧METTO,第一次約見容睿。
  一切都剛剛開始,一切都還可以改變。語琪要做的就是讓容睿喜歡上自己,不要去給林萱萱和沈然這小兩口攪局。
  原著之中,容睿之所以喜歡上林萱萱,不是因爲她漂亮聰明,而是因爲她善良、天真、懵懂,是他所處的粘稠黑暗之中偶然照過的一縷陽光,不由得他不動心。
  雖然容睿作爲METTO的紅牌,能夠格當他女客的,大多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比林萱萱漂亮的有很多,且各個優雅貴氣。但是那些女客看他的眼光無一不帶著高高在上的不屑,仿佛在看自己名貴高跟鞋上的一片汙泥。
  林萱萱則不同,她的眼睛黑白分明,不帶任何偏見,乾淨得像是雨洗後的晴空。所以容睿看上她其實挺合理。
  雖然知道按照林萱萱的那條路走一定可以成功攻略容睿,但是語琪不會那麼做,她的工作是要扮演秦語琪,那麼只能以秦語琪的身份,秦語琪的姿態走入容睿的眼中,這是必須遵守的職業道德。
  想到此處,語琪低頭看了看表,離約定的時間還差十分鐘,正是紳士最佳的入場時間,她朝門口望去,果然看見一個二十幾歲的黑髮男人被侍應領著往靠窗的位置走去。
  即使是從二樓往下看,也能看出他身材瘦高,兩條長腿筆直修長,身材堪比時裝封面上的平面模特。
  他沒有如同行一般穿著千篇一律的阿瑪尼西裝,而是穿了一身頗具英倫風格的暗色格子襯衫和黑色長褲,骨節分明的手腕上戴著一款式樣簡單的手錶,語琪知道那是一個牌子最新推出的款式,他的審美不錯,幷不戴個明晃晃的金表四處招搖。
  襯衫領子筆挺地立著,領口則開了兩顆紐扣露出精緻鎖骨,脖子上乾乾淨淨,幷沒有戴什麼酷酷的骷髏墜子十字架。
  就算是語琪,也沒料到這種情況。
  容睿根本不像是從事那種職業的人,他看起來更像是剛從英國回來的高材生,書卷氣十足。
  在他身上你看不到大多數人所以爲的黑暗與骯髒,他就像是陽光柔軟的午後,一陣輕輕拂過康河嘆息橋的輕風,精緻淡雅——不愧是METTO精心培養出來的紅牌,竟比許多三代貴族出身的豪門子弟更具氣質。
  語琪忽然慶幸自己經歷過許多世面,否則真的要在他面前自慚形穢。
  但她還是不打算下樓,容睿的女客不多卻也不算少,要讓他喜歡上自己的第一步就是成爲那些女客中與衆不同的一個。
  沒有什麼比遲遲不來更能令人印象深刻了,白居易有首古詩便深刻地闡釋了這個道理——正是因爲‘千呼萬喚始出來’,那首琵琶曲才會顯得如此不俗。
  十分鐘很快過去,容睿擡手找來侍應要了杯咖啡。
  又是二十分鐘過去,那杯咖啡已經少了小半,語琪本以爲他會開始不耐,但他沒有。
  只是姿態當中多了幾絲慵懶隨意,靠在椅背上的樣子也帶著懶洋洋的味道,他側過臉去看窗外的風景,似乎幷不在意時間的流逝。
  語琪起身,扶著雕花扶手往樓下去。樓梯背對容睿的位置,卻與門口很近,從他的角度根本看不到有人從那下樓,語琪一轉身便可裝作是從門口進來,天衣無縫。
  容睿應該是有看過她的照片和資料,語琪還未走到桌前他便認了出來。他嘴角揚起牽出一抹笑,不多不少,既不會顯得冷漠也不會太過熱情,恰到好處的漂亮。然後他起身,爲她拉開座椅,舉手投足自有一股風流氣度,卻不覺輕浮,反而顯得十分彬彬有禮。
  語琪暗自嘆服,輕聲道謝後緩緩落座,待容睿也坐回原位後歉意笑笑,“抱歉,我來遲了。”
  毫無疑問,容睿是個俊俏好看的男子,近距離地看更覺驚艶。他的皮膚很白,幾乎毫無瑕疵,足以令十八歲的少女艶羨;眉毛幷不粗重濃密,清清淡淡的修剪得十分自然;鼻梁窄而高挺,像是希臘雕塑般頗具美感。
  更難得的是他眉角眼梢流轉著的一股慵懶,像是臥在女王膝上血統名貴的波斯貓,雍容華貴。就算是他笑著爲你拉開椅子的時候,也會讓人覺得他根本不在乎你,但就是這種漫不經心的態度,令許多女客瘋了一般地著迷。
  在這個圈子裏,只要有錢,多得是漂亮乖巧的男孩子湊上來獻殷勤,所以容睿便顯得格外與衆不同,他似乎幷不因爲你有錢便撲上來,甚至他幾乎懶得搭理你——但是人就是賤,他越不搭理你,便越讓人想征服他。
  容睿是這個圈子裏的奇跡,他幷不用如同其他同事一般對女客百般討好,他就是一動不動坐在那裏,都有許多女客心甘情願供他驅使。
  許多女客在背地裏叫他“女王”,臣子一般殷勤地送各種名車珠寶,只爲博得女王陛下的淺淺一笑。
  所以很少有人會在約了他後遲到如此久才姍姍來遲的,容睿瞇了眼睛細細觀察坐在對面的女人。她化著淡而精緻的妝,穿了身式樣別致的黑色小晚服,顯得脖子修長,腰身纖細。
  其實黑色壓人,大多數亞洲人幷不適合穿這個顔色的衣服,但是她穿起來卻很漂亮,自有一種典雅氣質。
  容睿感興趣地勾了勾薄唇,話說得極動聽,“遲到是漂亮女士天生的權利。”
  聲音磁性低沈,同人一般賞心悅目,帶著融入骨血的雍容華麗。
  語琪微微一笑,招來侍應後轉向他,“你吃什麼?”
  容睿幷不拘謹,大大方方地報了幾個後一轉頭,極爲慵懶地睨她一眼,“這裏的檸檬蜂蜜鮭魚排和抹茶輕乳酪蛋糕不錯,你可以試試。”
  這一頓飯吃得很愉快,兩人都談吐得體,見多識廣,聰明人和聰明人聊天的好處就是不會不懂得對方在說什麼,幷且能迅速地接下對方的話題,且精詞妙語層出不窮。
  語琪經歷過許多小說,有此功力幷不奇怪,但容睿不過活了小半輩子,口才如此了得實在難得。
  對於同一件事情的看法,語琪是冷靜精闢,容睿則是有一種英國式的幽默,總是帶著一種矜持冷漠的刻薄,點到爲止,卻讓人忍不住莞爾。
  語琪覺得即使幷非爲了任務,與這樣一個人聊天也是頗享受的事情,不愧是年度NO.3,果然有讓無數女客迷戀傾倒的資本。
  她招過侍應要付賬,卻被容睿攔住,“叫女士付賬是紳士的恥辱。”
  原著之中也曾提過,容睿之所以人氣如此之高的原因還有一個,那就是但凡是出去消費,他都不曾讓女客掏錢,刷卡付小費從不吝嗇。即使大家心裏都知道,羊毛出在羊身上,但女客們就吃這一套。
  跟男人出去約會玩樂,哪個女孩子願意掏錢去付賬單?就算與金錢無關,也與面子有關。
  容睿真正聰明,他今日付了小小一筆賬單,明日或許便會收到女客數十倍的饋贈,這個圈子就是這樣,你給我面子,我便也給你面子。
  ……
  兩人幷排等電梯之時,容睿看著她,忽然懶洋洋地笑起來,“秦小姐如此條件,爲何來找我們?”
  語琪挑了挑眉,故意曖昧道,“因爲寂寞,所以渴望愛情。”
  容睿楞怔了一下,才恢復慵懶的姿態。他別過視綫,輕飄飄地道,“秦小姐真幽默。”
  

☆、第 7 章 攻略墮落反派【2】【修文】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行有行規。
  大多數男公關幷不出賣肉體,這是這一行的規矩。
  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出賣肉體會降低他們的魅力和人氣,也會影響到他們的收入。他們可以陪喝酒陪聊天,甜言蜜語拈手即來,但是他們不賣身。
  所以按理來講,一頓飯吃完,便是筵盡人散。
  但是若是每次都如此發展的話,完成任務估計遙遙無期。
  不過對於專業素養和業務能力都是拔尖的語琪而言,這幷不算什麼。沒有相處的機會就創造相處的機會——哪怕不擇手段。
  走出餐廳時,外面天色已暗,地平綫附近燃著絢爛的火色晚霞,暈染了一片暗色天空。撲面便是一陣帶著涼意的晚風吹來,語琪哆嗦了一下,不禁擡起纖細的雙臂抱住了雙肩。
  下一秒,因爲□□在風中而泛起涼意的肩膀上便覆上了一隻帶著微微暖意的手掌。容睿輕輕攬住她,半側過身子幫她擋去了一些風。在語琪忍不住擡眼去看他時,他微微勾起唇角,漆黑瞳仁中流瀉出幾分淺淡的笑意,“抱歉,我也只穿了襯衣,不能脫下外套給你。”
  如果換做以前被如此體貼對待,語琪恐怕會以爲任務已經完成,但是這一回顯然不同,同她一樣,這位也是扮溫柔扮體貼無懈可擊的影帝,不過是擋個風,根本代表不了什麼。
  但知道是一回事,卻也不能表現地太過冷漠太過理所當然。
  她別開臉,濃密長睫微微顫動,“謝謝。”
  “爲漂亮的女士服務是我的榮幸。”容睿懶洋洋地笑,習慣性挑起的眼角映著火紅晚霞,別有一種異樣的風流。
  之前只是看著,語琪便覺得他實在是高,如今被他攬著肩膀往停車場去,更是對這一點深有體會——她一米六七的個子竟然只到他下巴,被他攬著走的時候簡直像是整個人被他裹進了懷裏,鼻尖縈繞的都是他的氣息。
  停車場很快就到了,容睿瞥了眼自己開來的黑色平治,原本慵懶隨意的神情頓時從臉上消失。
  黑色平治靜靜停在那裏,只是兩隻前輪胎不知被什麼尖銳利器戳了胎面,猙獰地裂著口子,氣已經漏了大半。
  正是語琪派人幹的傑作。
  看著容睿神色變了,演技無比好的某人疑惑挑眉,“怎麼了?”
  “沒什麼。”雖然說的是‘沒什麼’,但容睿漂亮的桃花眼中卻飛速閃過一抹陰戾,語氣隱隱有些陰森的意味,“有人把我輪胎紮了。”
  “哦。”她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那漏氣的輪胎,面上輕描淡寫地說出自己的最終目的,“那我送你吧,你家住哪裏?”
  容睿盯著自己的車看了片刻,終於嘆了口氣,轉過頭看著她眼睛,“看來,你即將成爲第一個踏入我家的女士。”
  “我的榮幸,先生。”語琪學著他的語氣勾起嘴角,接著安慰地拍拍他的手臂,“好了好了,車放這一晚上不會有事,先讓你的司機送你回家。”
  容睿看看她,或許是聽到‘你的司機’幾字,眼中染上了星星點點的笑意,“秦小姐,你真有意思。”幽默的女客他也碰到了不少,但是沒一個像她這般,不擺架子不自持身份。
  “我們才剛認識一天而已,”語琪勾了勾唇角,拉開車門利落地坐進去,低頭將車匙插上,“以後你會發現我非常有意思。”
  “是麼?我很期待。”
  將雙手擱在方向盤上,語琪十分直截了當地開了口,“容睿,容先生,你有沒有嘗試過一段比較穩定的關係?”
  或許對於其他人,這種事需要循序漸進,但是對於這位,最好一開始就把話說清楚,不然付出再多他也只當你與他一般在演戲過家家。
  容睿楞了一瞬,但很快就反應了過來。他挑了挑眉,重複了一遍她說的話,“比較穩定的關係?”說罷他自己笑起來,“拜托,秦小姐,你只跟我吃了頓飯,就這麼迫不及待地想要天長地久了?”
  “我沒有開玩笑,容先生。”語琪淡淡瞥他一眼,頗認真道,“這是我的提議,你可以好好想想。”
  容睿只當她一時心血來潮,慵懶隨意地往椅背上一靠,幷不在意,“長期的話,價格可是會很貴。”
  這一次的身份背景很給力,長期包養十個容睿都不成問題,是以語琪毫不猶豫,“價錢隨你開。”
  “……我幾乎都快以爲你愛上我了,秦小姐。”容睿有些訝異地笑了,“你的速度太快了,我幾乎懷疑一個小時以後你是不是就會向我求婚了。”
  語琪笑著踩下油門,“如果你想的話。”
  容睿住在市中心的一套高檔公寓,一百多平米的房子,裝修簡單大氣,布置得很雅致,不帶一絲旖旎氣息,乾乾淨淨的感覺,倒像是真如他所說,她是第一個踏入他家的女性。
  容睿將拖鞋遞給她,一邊往廚房走去一邊問她,“喝點什麼?咖啡?”
  “嗯,加一勺糖,不加奶。”語琪換上拖鞋,剛要去沙發上坐下就聽到容睿在廚房裏喊她,“茶幾上放著一個咖啡杯,你把它拿過來。”
  語琪看了一眼面前的玻璃茶幾,果然看見靠近她手邊的地方擺了個黑色的陶瓷杯子,拿起來往廚房走去,“是這個?”
  “茶幾上就一個杯子,不是這個是哪個?”容睿倒是一點兒也不客氣,理直氣壯地繼續使喚她,“放那邊臺子上就行。”
  語琪依言放下,抱著雙臂斜斜靠在門框上,“容先生,我發現你不但拿我當司機使,還拿我當女傭使。”
  “你不是想要跟我變成長期穩定的關係麼?”容睿撕開一包速溶咖啡倒進杯子中,頭也不擡地逗她,“這點兒都忍受不了?”
  語琪看他將熱水倒進去,不禁挑了挑眉,“你就給我喝這種速溶咖啡?METTO紅牌的待客之道就是這個?”
  “現在是下班時間。”容睿睨了她一眼後提醒道,“事實上我們聊了一路,沒多收你陪聊費已經算是我給你的友情贈送了。”
  語琪沒想到他能如此光明正大地說這種話,很是楞怔了一下,半天才緩過神來,忍不住笑起來,“事實上我給你當了一個多小時的司機,若是真算起來,雇我開車的費用可也不低。”
  容睿哼笑一聲,隨意地拿過一根小小的勺子攪了攪,滿意地點點頭,將杯子遞給語琪,“你的咖啡,喝完了你就可以走了。”
  語琪本意是跟他多聊幾句想辦法把時間拖久一些,然後順理成章地用‘太晚’做藉口順勢留宿,誰知道他如此直截了當地下了逐客令,一時之間有種白算計了這麼久的感覺。
  但是幹這一行這麼久了,總有計謀失效的時候,語琪早已習慣,在一瞬間的楞怔後很快就鎮定了下來,面不改色地開始胡編亂造,說得煞有其事,“這裏的路我不太熟悉,一個人回不了家。”
  容睿偏過頭看她,緩緩瞇起他那雙漂亮的桃花眼,眼尾自然上挑,“你是想賴在這裏不走了?”
  被他直接挑破,語琪倒是更無所顧忌了,高貴冷艶地往沙發上一靠,“收留我一晚,留宿費不會少你的。”
  容睿盯著她看了片刻,似乎是覺得趕不走這人了,語氣不由得有些無奈,“不怕我對你做什麼?”
  語琪扯過一旁柔軟的沙發靠墊放腿上,毫不在意地拿過電視遙控器,“你會麼?”
  容睿似乎是不打算再搭理她,扭身往自己臥室走去,“我去洗澡,你最好就呆在客廳不要亂跑。”頓了頓,他又加了一句,“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那麼——”
  “什麼?”語琪打開電視,“把我眼睛挖出來麼?”
  “不,你的眼睛我要來何用?但我會給你寄賬單,不下於這個數字。”容睿在進入臥室前對她比了個手勢,骨節分明的五指張開朝她晃了晃。
  “五千?”
  “加個零,五萬。”
  “……”
  二十分鐘後,容睿從浴室出來,一眼便看到了斜靠在沙發上的語琪。
  她換下了那身黑色小晚服,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他的一件白色T恤套在身上。容睿的身材屬於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那種,所以衣服的尺碼幷不小,穿在她身上寬寬鬆松的,露出大半個瑩潤如玉的肩膀,顯得她格外纖細,幾乎像是個高中生。
  他下意識地朝她走過去,卻又在離她幾步遠時站住了,因爲他發現她竟然只穿了那件T恤!連褲子都沒穿!
  容睿快步走回臥室,匆匆拿了條自己的牛仔褲出來丟到她面前,“快點換上!”
  語琪聽到耳旁傳來的聲音,下意識地偏了偏腦袋,避了過去。她低頭看看那條牛仔褲,搖搖頭拒絕,“不要,穿著褲子睡覺不舒服。”
  容睿還想再說些什麼,最終還是妥協了,只道一句,“我家一間臥室,你要留下來就只能睡沙發。”
  語琪點點頭表示明白,幷沒有多說什麼。
  容睿回到臥室之後將房門緊緊鎖上,這才安心地上了床。
  

☆、第 8 章 攻略墮落反派【3】

  相比於以往的任務,這一次的不同之處在於容睿有許多選擇,因爲職業的關係他經常與女人接觸,難保他哪天心血來潮忽然喜歡上其中一個。
  語琪要做的就是阻止他和那些女客往來,讓自己成爲他會喜歡上的唯一的人選。
  當然,直接說什麼‘不許去找她們你只能跟我在一起’是不可能的,這種做法既愚蠢又粗魯,就算是剛開始接任務的時候她也沒幹過這麼不優雅的事情。
  其實最好的辦法是定下長期合同,這一行的規矩便是一旦定下了長期合同便不再接其他客人,單獨爲一人服務。這本是最佳選擇,只是她試探過他的態度,他幷沒有這個打算,她只好選擇另一條更決絕的路。
  一般情況下,是女客跟METTO聯繫,然後由METTO總部安排員工前去。大部分客人都只是來找短暫激情,而不是來尋找什麼朝朝暮暮,所以一般只是出來見個面排遣一下孤獨寂寞,見過幾次後膩煩了便再換個人,除非特別中意否則不會發展爲長期關係。
  也就是說,如果沒有METTO作爲中介,容睿便不會再有客人。這樣她同樣可以達到目的,而且更爲乾脆利落。
  雖然容睿的人氣很高,是METTO精心培養出來的紅牌,每年都會爲METTO帶來巨額收益。但是只要出得起價,沒有什麼都辦不到的。
  第二日語琪從沙發上醒來的時候便收到了事情已辦成的短信,這事是秦語琪的父親親自培養出的心腹吳峰辦得。此人能力強效率高,十分可靠。最難得的是他從不問爲什麼,只要吩咐下去他便立刻執行,聽話且忠誠。
  如果沒有意外,容睿下午會收到METTO已解雇他的消息,但他永遠不會知道他被解雇的原因,吳峰做事向來嚴不透風。
  語琪滿意地刪除掉那條短信,洗漱完畢之後去容睿臥室前觀察了一番,裏面很安靜,他應該還沒起來。
  從事這種職業的大多都是下午開始上班,有時還會陪客人直到午夜,所以整個上午一般都是在床上度過的,十一二點才起床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門是鎖著的?
  語琪有些詫異地又轉了一下門把手,確定門確實被鎖上了之後忍不住搖搖頭。
  沒有安全感?對人懷有戒備心理?
  其實他缺少安全感倒是很正常,從事這種職業,每天面對的都是不同的女子,客人來了又去,根本沒有什麼可以維持長久。
  想通之後,語琪準備利用這一點刷刷好感度。
  一般人總是特別嚮往自己所沒有的東西,窮人想要錢,胖女孩渴望苗條,人人如此。容睿或許缺少安全感,那麼給他安全感便是最好的攻心策略。
  語琪轉身朝廚房走去,一個女孩如果想要給男人安全感,最方便快捷之事不過是爲他做一頓飯,不用太過精緻,普普通通的一頓早餐已經足夠。
  男人的心有時候硬到冷血無情,有時候卻意外地容易打動,這要看你懂不懂得方法。
  廚房很乾淨,乾淨到令人髮指的地步——除了必備的廚具餐具和一些油鹽醬醋,其他什麼都沒有。幸虧她要做的只是早餐,不然在這種連半根菜葉子也找不到的情況下便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了。
  語琪皺眉,卻開冰箱門,除了幾個牛奶盒和一袋子麵包之外別無所獲,她不甘心地又看了一遍,只從角落翻出幾根火腿腸來。
  ……
  大概是顧忌著家裏還有個人,這一日容睿比平常起得早一些,他在臥室中簡單地洗漱了一下,換上衣服後才出來。
  他本以爲秦語琪要麼已經離開,要麼就還在睡覺,卻沒有想到她竟然在廚房,還煞有其事地圍著那他自買來就沒有用過幾次的藍色圍裙。
  語琪的聽力很好,早已聽到容睿打開房門的聲音,但是這種時候就算聽到了也要裝作沒聽到,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手中的動作。
  她低下頭用鍋鏟將鍋中的兩片麵包翻了個個,又用小火煎了一會兒後盛出來放在一旁的盤中。
  作爲這一行的金牌業務員,語琪一直堅信技多不壓身,說不準哪天無意學到的技能就能派上大用。在一次次的穿越之中,作爲基本功的廚藝更是被她磨練得十分完美——火候和時間都掌握地很好,被煎成金黃的麵包片看起來十分誘人。
  接著她又利落地煎了兩個單面荷包蛋,把找出來的火腿腸從中間劃開也煎了一下,放入兩片麵包之中夾好,然後用刀在方片麵包的對角綫劃了一道,做成兩個簡單的三明治。
  一旁的小鍋中牛奶已經加熱得差不多了,隨著液體沸騰的聲音,濃郁的奶香彌漫了不算大的廚房。語琪把火關掉,將牛奶緩緩倒入兩個玻璃杯中。
  在旁邊安靜地圍觀了許久的容睿在語琪端著盤子和一杯牛奶轉身時終於出聲,語調懶洋洋的,帶著點兒剛睡醒的沙啞,“有我的一份麼?”
  語琪挑眉,乾脆利落道,“沒有。”
  容睿輕笑,或許是因爲在家中,他穿得比較隨意,翻領的白襯衫外面套了件淺灰色的羊絨針織衫外套,顯得十分慵懶閑適。
  此刻他抱著雙臂,姿態優雅地斜斜靠著門框,剛洗過的臉上還帶著一些濕潤的水色,嘴角似笑非笑地勾起,目光輕飄飄地在盛著三明治的盤子中轉了一圈後落在她臉上,“看起來味道不錯。”
  “還有一杯牛奶放在臺子上,你自己去拿。”語琪端著盤子和牛奶走出去,在餐桌旁坐下來。
  容睿很快出來,將他的那杯牛奶擱在桌上後坐下,“這算是你的留宿費?”
  語琪淡定地喝了一口牛奶,“不夠?這世上可沒幾個人能吃到我親手做的早餐。”
  容睿只是笑笑,不再說話。
  用過早餐,語琪重新換上了自己昨晚的衣服,告辭離開。
  見好就收是一種學問,若是再厚顔無恥地賴在這裏,用一頓早餐換來的好感度估計立刻又要降下去。
  長得漂亮的女孩偶爾耍賴或許稱得上可愛,但是太過頻繁地使用這一招則會招人厭煩,語琪深知這一點,幷且不打算明知故犯。
  驅車回到家中,語琪慢悠悠地躺在床上,取出影碟來看。
  兩部電影看完,電話便響了起來,應該是得知自己已被解雇的容睿。吳峰做事向來妥當,她幷不擔心被容睿知道真相,於是淡定地接起。
  一如平日低沈磁性的嗓音十分直截了當地說出第一句話,“秦小姐,你的提議還作數?”
  真是快,語琪不免感慨,她還以爲起碼還要過幾日他才會來找自己。
  她輕輕眨眼,十分有技巧地將聲音壓低放緩,顯得分外溫柔,“是,它還作數,只要你想,什麼時候都可實現。”
  一時之間他沒有說話,那邊只傳來風聲和水聲,語琪起身拿起一旁的車匙,很有耐性地問他,“你現在在哪裏?水邊?”
  半響,他才淡淡開口,聲音很輕,“你來找我麼?”
  “嗯,我來找你。”她回的很溫柔,語氣像是在哄走丟的孩子,耐性十足。
  容睿報出周圍的地標性建築後,低低地朝她道了謝。
  語琪一楞,卻很快輕笑起來,“謝我什麼?我只是迫不及待。”
  容睿笑笑,只是聲音中沒有多少笑意,反而帶著無法掩飾的疲憊,“秦小姐,你是位體貼的女子。”
  語琪穿上鞋往外走,十分熟練地與他開玩笑,“除此之外,難道我不是個討人喜歡的女子?”
  容睿只是笑,在她將要掛斷電話之前輕輕道,“我等你。”

☆、第 9 章 攻略墮落反派【4】

  語琪對於這個城市的街道幷不十分熟悉,很是費了一番功夫才找到他說的建築,又沿著江邊慢慢地開著車找,終於在某一段的欄桿旁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背影。
  他出門時應該是換了衣服,此刻身上是一件黑色的長款修身風衣,良好的剪裁和簡潔修身的設計很好地勾勒出腰綫,領口露出一截子格子襯衫的翻領,顯得英倫學院風十足。
  清清冷冷的夜色下,燈光零落。街道上沒有多少行人,只是偶爾刮過一陣冷風卷起地面上的殘葉。
  容睿一個人靠在江邊的欄桿旁,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高挑頎長的背影看起來有些寂寥。
  隨便找了個地方停車後,語琪拐進一旁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買了兩杯熱咖啡,這才踱步朝他走去。
  他應該是發呆,語琪走到他身旁站住他也沒反應過來,仍然盯著夜色下漆黑的江面沈默著。
  直到溫熱的杯壁碰到手背,容睿才從思緒中回過神來,楞怔了一下後接過咖啡,“你來了。”
  “嗯。”語琪也扶著欄桿往江面望去,故作不知地開口,“怎麼突然想通了?”
  她本以爲他會說出已被解雇的事情,可誰知容睿卻幷不按套路來。
  “有人把支票遞到我手上,我該接下而不是推出去,更何況遞來支票的女子長得如此漂亮。”他說這話的時候一直盯著她的眼睛,讓人有一種情深款款的錯覺。
  語琪想了片刻便明白他這麼做的用意,做他們這行的男子都是靠魅力賺錢,若是給客人知道自己已被解雇的消息,說不準魅力便會大跌,是以他有所隱瞞。
  容睿容睿,果然聰明睿智。
  她笑起來,迎上他的視綫,“你這是誇我漂亮?”
  “這是事實。”
  “你也相貌清俊,品味不俗。”
  “多謝誇獎。”
  語琪陪他吹了會兒江風,開口道,“今晚就搬到我那兒吧。”
  容睿楞了楞,跟她解釋,“長期合同是在一段時間內我不與其他客人見面,只服務你一人,幷不包括——”
  “搬過來吧。”語琪打斷他,語氣淡淡的,“價格你開。”
  容睿沈默了片刻,“……那我要收拾下東西。”
  “今晚先搬過來吧,明天我陪你去收拾。”
  容睿終於妥協,“顧客是上帝。”
  “上帝邀請你去她的天國,你該感激涕零。”
  容睿忍不住笑起來,意味深長地道,“是,我的確感激涕零。”
  語琪開車帶他離開江邊,往市郊山上的別墅開去。其實市中心的公寓距離最近,但是她總覺得人聲嘈雜的地方不利於兩人世界,而深山別墅這種環境才能製造出一種全世界便只剩下你我兩人的氛圍,培養感情起來也容易許多。
  別墅是秦語琪小時候住過的,後來一家人搬到市中心後保姆仍然住在那裏,秦家人有時候也會回去看看,便由老保姆料理衣食。
  距離上次回去已有一年多,老保姆十分高興。年紀不小的老人跟在語琪身後一直問小姐有什麼吩咐,讓人十分不忍。
  老保姆幷不知道容睿身份,只當她家小姐找了個俊俏的少年郎作對象,十分欣慰,張口閉口都是姑爺,叫得容睿一臉尷尬。
  語琪在一旁看了會兒熱鬧,忽然想起原著中這套別墅中還養著只叫王子的薩摩耶,不禁開口問道,“王子呢?怎麼不見它?”
  老保姆呀了一聲,說是一人住在別墅太過寂寞將王子的窩挪到了自己房中,平日裏也好有個伴,說完後還連連道歉,忙不疊地說是去給它開門,讓它出來見見小主人。
  容睿聞言挑了挑眉,“王子?”
  語琪想了想,按照資料告訴他,“我養了幾年的薩摩耶,照顧起來太麻煩了便送到了這裏。”
  容睿點點頭,輕聲道,“它一定很想你。”
  “你怎知道?”
  “我也養過狗,每次回家它都興高采烈地往你身上撲。”容睿笑起來,嘴角的弧度很柔和,“那時候你便覺得你是它的整個世界。”
  語琪幷未養過狗,幷不瞭解那種感覺,便隨口問一句,“後來怎麼不養了?”
  容睿楞了楞,看向自己的手,“它伴了我幾年便因病走了……不是沒想過再養一隻,只是還是忘不掉它。”
  語琪瞇起眼,覺得來這裏真是再明智不過的決定,一隻王子說不定比十張支票更漲好感度,剛想到此處,樓梯那便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響聲。
  兩人一同擡頭望去,只見一隻雪白大犬歡天喜地地奔下來,一身皮毛仿佛泛著冰雪般的光澤,若它不是這副火急火燎的姿態,倒真有一種王子般的高貴。
  王子如同一隻白色的小火車頭般撞入語琪懷中,直接將她按倒在了沙發上,四隻爪子踩在她的腹部和大腿上,使勁地往她懷裏鑽,熱情地讓人難以招架。
  語琪好不容易才在容睿的幫助下坐直身子,此時正是薩摩耶換毛的季節,這一通折騰下來蹭得她黑色小外套上都是顯眼的白色長毛。
  余光瞥見容睿似乎在笑,語琪皺了皺眉,“你今晚就睡我旁邊的房間。”頓了頓,又道,“別再鎖門了。”
  見他的笑容僵了僵,語琪挑眉,聲音要多正經有多正經,“不要亂想,如果我真想對你做點什麼,我會讓你直接睡我房間。”說完後語琪起身往樓上走去,臨走前不忘把王子的爪子往容睿懷裏一塞,十分不懷好意地道,“王子,跟你未來的爸爸打個招呼。”
  語琪上樓後,容睿尷尬地握著王子毛茸茸的爪子,盯著它沒心沒肺的笑容看了半響,終於嘆了口氣,“嗨,小傢夥,你有個讓人頭疼的主人。”
  次日,語琪於六點三十準時起床,洗漱了一下後從衣櫥裏找出一身運動服換上,這才走出房門。
  沒走幾步,王子便不知從哪個角落裏鑽了出來,繞著她的腿直轉悠。
  都說薩摩耶擁有世界上最美的微笑,讓人看一眼心便化了,語琪瞇眼盯著它看了片刻,最終妥協,帶著它一起來到容睿房前,敲了房門。
  等了片刻,沒人回應。
  語琪挑了挑眉,決定不再紳士地等待,直接按下了門把手。
  容睿出乎意料地聽話,門確實沒鎖,一按之下便開了。
  語琪帶著王子走進去,果然看見容先生仍舊在床上沈睡,平日收拾得整齊的黑髮淩亂地灑落在枕巾上。
  她蹲下身拍拍王子的大腦袋,朝著床的方向推了它一把,“去叫醒他。”
  薩摩耶本就活潑好動不認生,昨晚又跟容睿鬧了半天,此時搖著尾巴便跳上了床,兩隻後腿踩著容睿的腹部,前腿搭在他肩膀上,對準他的下巴就是一陣亂舔。
  容睿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躲閃不開地擋了一隻手臂在面前,無奈地往門口看去,果然看見語琪一身利落的運動服立在門前,嘴角帶著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著自己。
  擡手抱住王子讓它別亂動,容睿啞著嗓子道,“怎麼了?”
  “找你一起出去晨跑。”語琪歪了歪腦袋。
  容睿只覺得自己聽錯了,“晨跑?”
  “給你十分鐘的時間,洗漱完了來樓下找我。”

☆、第 10 章 攻略墮落反派【5】

  容睿認命地起床,洗漱了一下後換過老保姆送來的寬鬆運動服,這才一邊打著呵欠一邊往樓下走。
  事實上直到現在他都覺得這一切很不正常,哪有人花這麼大價錢就爲了把他搞來這個偏僻的地方然後陪她晨跑……簡直無法理解。
  許久未出門溜過圈兒的王子好像知道他們要去做什麼,激動地上下亂蹦,挨個往兩人身上撲。
  語琪好不容易把項圈和牽引帶給它套上,一出門就很不厚道地把帶子交到了容睿手中,自己一身輕鬆地往前跑去。
  王子一看主人跑了立刻跟著竄上去,容睿被扯得身體往前一傾,差點剛出門就摔一跤。
  他搖搖頭,無奈地跟著慢跑起來。
  郊區的空氣比起市中心清新很多,綠茵茵的草地柔軟地像是別墅內的長毛地毯,偶爾點綴著幾簇淡紫色的野花,擡頭便可見碧藍藍的天空。
  偶爾就有清越的鳥鳴聲響起,卻只顯得周圍更加靜謐。
  前方女孩子高高束起的黑髮馬尾隨著步伐一晃一晃,十分有節奏地掃過瑩白如玉的脖頸,渾身雪白的王子追在她身後,白色長毛柔軟而蓬鬆。
  美麗的景色和漂亮的女孩看著都令人心情愉悅,容睿勾起唇角,漆黑如墨的雙眸不自覺地彎起。
  他快跑幾步,追上語琪的步伐,同她幷肩往前跑,聲音如同清晨的陽光一般懶洋洋的,“怎麼突然想起要晨跑?”
  語琪看了王子一眼,“它每天都需要出門逛上半小時以上,你不是養過狗麼?”
  “嗯。”容睿瞥她一眼,“我只是沒想到你也會是個好主人。”
  語琪勾了勾唇,意味不明地偏過頭看他,含著深意緩緩道,“我是不是個好主人,你將來自會知曉。”
  “……”容睿別開視綫,狡猾地轉移了話題,“以前也是每天早晨帶麥子出去散步,一晃已經是幾年過去,時間過得真快。”
  語琪忍不住笑,“麥子?你倒是會起名字。”
  “嗯,一隻漂亮的拉布拉多,毛皮光亮,像是陽光拂過麥穗。”
  語琪甩甩腦後高高的馬尾給他看,“你看我的毛皮是否光亮?要不你把我當芝麻養?”
  容睿笑到直不起腰,王子湊熱鬧地在他臉上狂舔。
  笑過之後他看著她的眼睛矜持地評價道,“秦小姐,你真幽默。”
  “還叫我秦小姐?”
  他低頭看看王子,瞇著眼輕聲叫出她名字,“語琪。”
  簡簡單單兩個字,被他用那帶著淡淡慵懶的語調念出,伴著柔和的微風,仿佛情人間再親昵不過的低語。
  她應了一聲,低下頭在他右邊臉頰上迅速地親了一記,然後起身倒退著往前方跑,在溫暖的陽光下笑得異常燦爛。
  容睿楞了楞,片刻後又搖搖頭笑起來——或許她說得沒錯,她真的是一個好主人,爲她工作比想像中愉快百倍。
  ……
  回到別墅兩人皆是汗濕衣襟,各自回房間沖了澡後,坐在桌前一起用了早餐。
  飯後語琪拉著容睿去給王子梳毛,先是用排梳梳開梳通所有毛髮,再用針梳梳蓬鬆毛髮,然後就是雙層豬鬃刷上下前後的梳幾遍,一隻成年薩摩耶每次要梳半小時左右。
  容睿不禁感慨出聲,“養大型犬真是有錢有閑之人才會做的事情。”
  “你也養過麥子。”語琪提醒他這一點,她盤膝坐在別墅後柔軟的草坪上,頭發放了下來,柔順地披在肩膀上,顯得眉目清麗。
  她漂亮得足以靠臉蛋吃飯,而不是花大價錢找他這種人。
  笑笑之後,容睿繼續手中的工作,只是大腿上忽然一重,是語琪躺了下來,將頭枕在他的腿上,濃密柔軟的黑髮散開,像是昂貴的黑天鵝絨一般撒在他的牛仔褲上。
  女孩子溫軟甜蜜的氣息縈繞在鼻尖,時有時無,隱隱約約。他不由得楞住,幾乎無法專心給王子梳毛,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朝她瞥去。
  她今日幷沒有化妝,一張臉顯得素淨白晰,仿佛有瑩光自內而外透出,暖玉一樣的質地。感覺到有視綫頻頻掃過臉,語琪懶懶地擡起眼皮,貓咪一樣瞇起眼睛,“你在看我?”
  容睿僵硬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之前給王子梳毛的專註。
  真是好定力,不愧是百花叢中趟過的男人。語琪暗自嘆息,只得再接再厲,微微偏了頭,將側臉貼在他平坦小腹,雙手往後繞去,像只樹袋熊般環住他的腰身。
  容睿握著梳子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戳得王子嗚得叫了一聲,直往他懷裏鑽求安慰。
  太陽漸漸變得燙人,兩人帶著王子進屋,老保姆正在忙碌,看到他們進來連忙遞上茶水點心,直說午飯馬上就好。
  語琪忙讓她慢著來不急,說完拽過容睿的手腕拉他上樓。
  容睿低頭看向她搭在自己手腕上的的手,真是富家小姐才能擁有的一隻手,骨肉勻稱,白晰柔軟,皮膚細膩柔滑堪比羊脂玉。
  他輕笑,帶著漫不經心的意味調侃道,“這位小姐,不要動手動腳。”
  語琪站住轉身,黑色馬尾在空中劃過漂亮的弧度。她立在兩三階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睨著他,精緻的眉眼含著笑意,一雙眸子熠熠生輝,“動手動腳?”
  容睿內心泛起不好的預感,果然下一秒她便擡起那只他剛剛贊嘆過的手,紈絝子弟般頗爲輕佻地勾起他的下巴,低頭在他唇上輕輕一吻,像是蜻蜓點水般一掠而過。
  “這才叫真正的動手動腳。”她笑起來,柔軟的指腹在他下巴上緩緩摩挲了幾下才放開,重新捉住他的手腕,“跟我上樓,送你個好東西。”
  語琪其實是偶然想到原著中的秦語琪除了送珠寶之類的禮物,還送了一個自己親手做的風鈴。那些名貴的珠寶她倒記不得幾個,這個風鈴反而讓她印象深刻。
  容睿一頭霧水地跟她來到房間,就見她在幾個抽屜裏一通亂翻,好不容易才找出個包裝精緻的綠色絲絨盒子。
  這些天,他對某人的“財大氣粗”很是印象深刻,看她這副看重的模樣,還以爲這個綠盒子中放了什麼了不起的東西,誰知道她一打開盒蓋,裏面露出的卻是一隻做工粗糙的綠色風鈴。
  一根綠色的帶子穿著一個透明的半圓形玻璃罩子,上面畫著一些很是幼稚的花花草草,玻璃罩子下面垂著一張綠色的長方形卡片。
  一隻手工製作的和式風鈴,看起來至多二十塊錢,還不及那個絲絨盒子的一半值錢。
  其實語琪打開盒蓋的一瞬間也覺得有些拿不出手,誰想到秦語琪的手工這麼差勁,綠帶子沒被捋平顯得歪歪扭扭,還露出了一些綫頭,而那玻璃罩子上的畫工甚至不及幼稚園的四歲孩童,真是丟臉丟到了西伯利亞去。
  但是東西已經拿出手,萬萬沒有再收回去的道理,她所能做的只是打腫臉充胖子。
  容睿高高挑了挑眉,嘴角的弧度怎麼看怎麼帶著嘲笑的意味,“風鈴?”
  “嗯……小的時候做的。”
  迎著容睿略帶嫌棄的眼神,語琪端起高深莫測的表情將風鈴往他手中一塞,瞇起眼睛威脅道,“敢丟掉你就死定了。”
  容睿挑了挑眉,“這算定情信物?”
  “怎麼,你要以身相許?”
  容睿捧著風鈴看了半天,最終噗得一聲笑了出來,怎麼止也止不住。
  他忽然發現,跟這個女孩在一起的時間,自己笑得開懷的次數比過去一年加起來都多。如果他們不是以這種方式相遇,或許他早已愛上了她也說不定。
  

☆、第 11 章 攻略墮落反派【完】

  下午容睿要回他的公寓收拾東西。
  語琪開車送他過去,路上打了個電話給吳峰,讓他派個人過來幫忙搬東西。
  誰知道在容睿公寓門口停下的時候,站在門前等待的卻是沈然和林萱萱。
  語琪只覺得向來靠譜的吳峰金招牌不再,這事辦得太差勁了,莫說沈然穿得一身衣冠楚楚根本不像來當搬運工的,林萱萱更是看起來弱不禁風,這兩位端著上門做客的架勢往這裏一站,怎麼看怎麼不牢靠。
  更何況她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就是容睿見到林萱萱,而現在心腹手下吳峰一手促成了這件好事,語琪一瞬間有一種搬了石頭卻砸傷自己腳的痛苦。
  見他們下車,沈然上前一步,剛露出了個禮貌矜持的微笑,就被語琪打斷了。
  “帶著你的小女朋友哪兒來的回哪兒去,這裏不需要你們。”語琪面無表情地說完便往樓道裏走去,而容睿掛起職業性的完美微笑,依次朝兩人疏離冷淡地點了點頭後便跟在語琪身後進去了。
  被留在原地的沈然和林萱萱茫然對視一眼,林萱萱看了一眼語琪的背影後小心翼翼道,“那位就是傳說中的幕後神秘BOSS?感覺好可怕的樣子。”
  沈然失笑,伸出修長的手指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什麼亂七八糟的傳言。”說罷嘆口氣,“走了,回去準備挨訓吧。”
  林萱萱跟上轉身離開的沈然,“她好像很生氣,我們不會被炒魷魚吧?”
  “不會,秦小姐很少插手公司事務,一切都交由專人打理。”頓了頓,沈然故意逗她,“不過她要是真想開除我們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
  林萱萱果然緊張起來。
  另一邊,容睿跟著語琪進了電梯,按下樓層後偏過頭看她,“他們不是你叫來的麼?怎麼又讓他們回去了?”
  語琪平視著前方,不答反問,“你覺得剛才那個女孩怎麼樣?”
  容睿幷不明白她的用意,仔細想了想後才用一種矜持而挑剔的語氣懶洋洋地點評道,“小家子氣。”頓了頓,想到她那身明顯大了一碼的衣服,又似乎是忍不住地加了一句,“糟糕的審美掩蓋了她還算可以的身材。”
  語琪聞言覺得心中一塊大石總算放下了。
  人生就是如此奇妙,一個你本愛得銘心刻骨之人若是換了另一種姿態出現在你面前,你或許連回頭看一眼都懶得。
  其實或許容睿愛上的幷不是林萱萱本人,而是在糟糕透頂的生活中出現的渺茫希望。
  語琪十分滿意,又瞇了眼看他,“那你覺得我如何?”
  “讓我想想。”
  “現在就說,不然我只可能得到一大段歌功頌德的描述性語句。”
  容睿忍不住笑起來,“你很漂亮,穿衣品味也不俗,有一種特別的氣質。”
  “我還是得到了一堆歌功頌德的描述性語句。”語琪煞有其事地嘆了口氣,在電梯門開後率先走了出去,“高處果然不勝寒,連半句真話都聽不見。”
  “我說得句句都是真話。”容睿挑了挑眉跟上去,用鑰匙開門,“蒼天可鑒。”
  語琪不做聲,的確是真話,只是都是被挑挑揀揀出來的聽著順耳的真話。聰明人就是這點不好,太過圓滑,難以得知他們心中到底在想些什麼。
  容睿只帶了一些必備的生活用品,然後就開始整理衣物。
  語琪坐在一旁看了一會兒,實在看不過他那生疏的疊衣動作,上前幫他將要帶的衣服一件件疊好放入行李箱,手法熟練而利落。
  一個小時後,語琪看了眼墻上的時鐘,“我們是不是先去吃頓晚飯。”
  還要回來收拾東西,再開一個多小時的車回別墅,時間幷不充裕,容睿提議去旁邊的一家餐館,語琪沒有異議。
  那家餐館離得很近,用不著開車前去。
  應該是快要下雨了,天色陰沈沈的,映著周圍幾棟大廈也黯淡了下來,不知從哪兒飄來一朵鉛灰色的低雲,像是一片灰布將頭頂的天空遮得嚴嚴實實。
  語琪剛跟著容睿拐到一個相對冷清僻靜的街道上,頭頂便罩下一片黑壓壓的陰影,擡頭便見兩個長相兇狠、肌肉賁張的魁梧男子將他們的去路堵住。
  她楞怔了一下後才反應過來,這或許就是原著中林萱萱救起容睿之前的情節——一位容睿的女客被丈夫派私家偵探跟蹤,拍下了她和容睿一起去吃飯的照片。那位老兄一怒之下直接派了兩個打手來教訓膽敢給他戴綠帽子的容睿。
  放在生活中或許有些不現實,但這是小說情節,計較不得真假,更何況她此刻便身在其中,只得自認倒黴。
  不過也幷非全是壞事,若是這一次如果把握住機會或許能夠直接完成任務。
  “閃邊上去,小妞,沒你的事。”其中一個男人粗魯地朝她低吼了一聲,把她往旁邊一推便是狠狠一拳揍上容睿的腹部,“敢碰老大的女人,你小子膽子不小。”
  容睿悶哼一聲捂住傷處彎下腰,額角因疼痛而青筋畢露。
  趕在那兩個打手繼續下手之前,語琪咬牙沖上去,一把拽過容睿的胳膊,“跑!”
  容睿微微一楞後才跟著她的腳步跑起來,他本以爲在這種情形下一般女孩子都會跑開,但沒想到她就這麼毫不猶豫地沖了過來。
  心中一直緊緊綳著的一根弦忽然斷裂了,在她的手伸過來的瞬間。
  不像電影中所演的那般,男女主角幷沒有好運到跑了長長的一段路後將打手甩掉,他們才堪堪跑了沒幾步,剛拐進一個巷子便被追上。
  一個打手勒過容睿的脖頸將他摔在地上,另一個扯住了語琪的頭髮將她箍在懷中。
  “放開她!”容睿捂著腹部站起來,身體微微有些搖晃,“這事與她無關。”
  語琪只覺得頭皮被扯得生疼,她看了一眼容睿,忽然閉上眼,使出全身力氣在身後男人的皮鞋上狠狠一踩。
  她穿得高跟鞋鞋跟尖細,正是一大傷敵兇器,男人痛呼一聲鬆開了手,給她逃脫開去。
  趁著男人吃痛,語琪從地上隨手拿了塊板磚便狠狠往他腦門上拍去。
  她幷非是連殺鶏都不敢的柔弱女子,這一下幷無半分手軟畏懼,下手的力道狠而決絕,一擊得手後不帶半分停頓地又補上一記。男人的腦門上立刻見了血,懵了一瞬便昏了過去。
  那一邊容睿似乎也緊急關頭爆發了潛力,不知用了什麼方法也將人撂倒在地,只是那人爬起來後卻仿佛被激起了兇性一般,不知從何處拔出一把雪亮的匕首,朝他沖了過去。
  語琪見到這場面不禁暗駡這本小說的作者,不過猶豫了一瞬便撲了上去,整個人擋在容睿面前。
  冰冷的匕首刺在肩膀,“噗”的一聲沒入血肉,鮮血瞬間便暈染開來,語琪只覺得劇痛鋪天蓋地而來,雙腿一下子軟了,整個人往地上倒去。
  失去意識前的瞬間,她聽到容睿喊她的名字。
  好像任務……完成了。
  【嫖墮落反派,完。下一章開嫖病嬌的反派,成熟優雅,穩重深沈型的BOSS,據目測是帝王攻。可憐的語琪不再有高高在上的身份了,變成小可憐了QAQ。】

☆、第 12 章 攻略病嬌反派【1】

  幾日之後,語琪來到新的小說。
  這本的女主名爲蘇薇薇,家境貧窮卻很堅強獨立,自小同母親和妹妹相依爲命。十八歲那年母親重病,爲了付自己和妹妹的學費與母親龐大的醫藥費,她跟了一個叫韓紹的男人。
  如果這個男人是男主的話,那麼這部小說可以光明正大地貼上【強取豪奪】的標簽,可惜他只是個反派男配,蘇薇薇對他沒有半點好感,自卑又自傲的女孩大多如此。若是你踐踏了她的自尊,哪怕你給她再多金錢幫她再多,她也覺得你在用權勢甩她耳光。
  真正的男主是她的大學教授林蕭,一個溫文儒雅,知識淵博的男子。蘇薇薇第一次上他的課便愛上了他,於是【強取豪奪】的標簽不知何時變成了師生之間的【不倫之戀】,而最虐的就是蘇薇薇愛的是自己的教授,卻不得不爲了生計同另一個男人耳鬢廝磨。
  其實這個韓紹算是語琪經歷過的所有小說中幹得壞事最少的一位,唯一值得詬病的是他一直強占著女主,幷沒有“愛她所以放她幸福”,所以才冠上了反派男配的名號。
  而語琪這次穿越的女孩叫蘇語琪,是的,她同樣姓蘇,是女主蘇薇薇那個從小一起相依爲命長大的妹妹。姐妹兩從小缺少父愛,喜歡的都是同一類型的男人。於是妹妹蘇語琪在跟著姐姐蘇薇薇去跟男主林蕭吃了一頓飯後也愛上了這個溫柔的男子,開始同姐姐爭奪這個男人的心,從而被套上了惡毒女配的名頭。
  其實語琪來此只要做到讓韓紹愛上自己,幷且不去摻和姐姐蘇薇薇和林蕭教授的事,這一本小說的任務就能完成。
  只是韓紹不像林蕭一般平易近人,蘇語琪從未見過他,也沒有機會見他——蘇薇薇自從跟了他以後便搬去了他的一棟別墅當籠中的金絲鳥,而蘇語琪還是住在原來的家裏,每個月拿著姐姐寄來的生活費過活。
  所以莫說讓韓紹愛上自己了,就算是見他一面也是難事。
  不過就在語琪穿越來的第三天,機會來了。
  她在晚上接到一通電話,是蘇薇薇打來的。
  濃濃的鼻音和偶爾的哽咽使得語琪知道對方在哭,她楞了楞後放軟聲音叫了聲姐姐,問她怎麼了。蘇薇薇不說話,過了許久才啞著嗓子求她,“琪琪,來接我好不好,我沒地方去了。”
  語琪頓時明白她又跟韓紹吵架了,直覺告訴她這是一次絕好的機會,不能錯過。
  只是那邊的蘇薇薇卻猛然意識到此刻已經不晚,讓一個高中女孩出門來接自己實在是太過任性,於是打起精神勉強笑了笑,“我說笑的琪琪,我沒事,不用來接我了,我自己回去。”
  語琪連忙道,“你在哪兒?我馬上去接你。”
  “不用,太晚了——”
  語琪打斷她,語氣十分堅決,“你在哪兒?”
  蘇薇薇妥協,將地址說出,語琪安慰了她兩句後掛了電話,換上衣服準備出門,想想要有個去接人的姿態,又翻出了一件蘇薇薇留在這兒的大衣帶上才關門離開。
  沒有了前幾次的家世背景,語琪只得掏出手機查了一下路綫,坐了輛公交車匆匆趕去。
  公交車越開越往偏僻的方向去,二十幾分鐘後,語琪下車,站在空無一人的車站掃了一眼四周,在不遠處的工商銀行前看到了坐在臺階上的蘇薇薇。
  她穿一身昂貴的露背白色小禮服,腳上登一雙十公分的高跟鞋,脖子上戴著價值不菲的寶石項鏈,卻一點都不意氣風發,反而像是被主人拋棄的小狗一般低著頭,可憐巴巴地在寒風中瑟縮著。
  她簡直不敢相信,這樣的氣溫下蘇薇薇竟然能穿成這樣在外面呆上將近半個小時!
  一月末,這個城市最寒冷的時節,又是一天中最冷的傍晚,街上寥寥幾位行人都是掩著衣領匆匆而過,裹著厚厚的圍巾都還凍得臉頰通紅。而她甚至連個外套都沒有穿,光裸著大片大片的背部皮膚,就這樣坐在冷峭的寒風之中。
  語琪小跑過去,將掛在手肘上的大衣給她披上。
  蘇薇薇瑟縮了一下,擡頭見是她,有些苦澀地笑了笑,聲音沙啞地叫了她一聲,“琪琪。”
  語琪應了一聲,摸摸她冰涼的臉頰,“怎麼了?”
  蘇薇薇搖搖頭,雙肩上仿佛壓著萬千重擔,精緻的眉眼間也帶著濃濃的疲憊之色,“我不想再跟他了,太累太累。”
  語琪將她摟入懷中,餘光忽然瞥到漆黑的夜色中一抹高挑挺拔的身影,下意識地擡眼看去。
  夜色濃重,即使是萬家燈火已經亮起,卻也不能爲這冬日寒夜增添一分暖意。而他靜靜立在夜色最深處,一身純黑的西裝外面套了一件黑色修身大衣,身姿筆挺如刀裁,遠遠望去看不清面容,只覺得他周身有一種肅厲冷漠的氣息,仿佛漆黑的大海上一座高大料峭的冰山,壓迫感十足。
  語琪不禁問,“那是韓紹?”蘇薇薇順著她的視綫看去,只一眼便別過了臉,帶著鼻音嗯了一聲。
  瞇了瞇眼睛,語琪蹲下身與蘇薇薇平視,目光平靜,“姐姐,你還有多少存款?夠付母親日復一日的醫藥費麼?”頓了頓,不待她回答繼續快速地道,“還有我和你的學費呢?你不是想出國留學麼?這些都要錢對麼,至少目前,在我們都沒有能力賺錢的現在,我們需要他。”
  蘇薇薇的睫毛顫了顫,片刻後才低聲道,“琪琪,你不知道,他這個人——”頓了頓,似乎在找合適的形容詞,語氣有些遲疑,“他這個人性情古怪陰晴不定,孤僻冷漠難以討好,跟他在一起我只覺得身心疲憊……”
  “那麼我去。”語琪淡淡道,語氣平靜而從容,“你該休息了,姐姐,從今天起由我開始照顧你和母親,你可以去追求你喜歡的人,可以做你想做的一切。”
  蘇薇薇楞了楞,反應過來之後下意識地道,“不行!”
  語琪沒說話,最後起身擁抱了她一下,然後轉身朝韓紹跑去。
  他已經不在原地,而是緩緩朝停在路邊的一輛黑色轎車走去,背影映著冷寂夜色,顯得十分清瘦寂寥。
  在他長腿跨入車內,關上車門後,語琪終於趕到。她喘息著敲了敲車窗,露出一個屬於蘇語琪的乖巧微笑。
  片刻之後,車窗緩緩降下,借著車內的燈光,她終於看清了那個坐在後座上的男人的模樣。
  原著中韓紹是三十七歲,正是男人最有魅力的年紀。只是他保養得實在太好,歲月在他臉上幷沒有留下多少痕跡,卻沈澱出了一種內斂而成熟的氣質,給人一種沈穩而可靠的感覺。
  他保養得十分好,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俊美而冷峻的臉龐在燈光映照下輪廓更加清晰,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
  狹長的丹鳳眼冷寂幽邃,仿佛漫天煙花散盡後無比黑沈的夜空,顯得格外高深莫測。
  冷風在耳畔呼嘯,語琪盯著他的眼睛,“韓先生,我是蘇語琪,蘇薇薇的妹妹。”
  韓紹點點頭,目光疏淡地在她臉上掃了一眼,“你好。”與他稍顯冷冽的外表和氣質不同,他的聲音溫和低沈,動聽而悅耳,且語速慢而清晰,給人一種溫柔而好相處的錯覺。
  語琪微微一笑,雙臂交疊搭在車窗上,“那麼,您看我可以麼?”
  這幅身體同之前陸語琪一般,只有十六歲,眉眼還未長開,帶著一種天真的稚嫩,卻沒有陸語琪那種逼人的精緻,只能算是眉清目秀。
  嚴格來說,現在的蘇語琪幷沒有蘇薇薇漂亮,但是她敢這樣直接地來自薦枕席是有底氣的。
  作爲這一行的金牌業務員,她從不打無勝算的仗。
  原著中有提到過,韓紹喜歡年輕的女孩,或許可以說有輕微的戀童傾向。蘇薇薇跟他的時候十八歲,而之前跟他的兩個女孩,一個十七,一個十五,都是嬌嫩如花骨朵一般的年紀,眉目之間都帶著涉世未深的天真。
  韓紹打量她,以一個成熟的男人打量少女的眼光,片刻之後他優雅地擡手,輕輕托起她的下巴。
  他的手長得很好看,膚色白晰且指骨修長,或許是在外面寒風中站了太久的緣故,他的指尖帶著沁骨的冰涼。語琪凍得哆嗦了一下,卻十分乖巧地沒有退後,而是順著他的力道微微揚起臉供他觀察,嘴角的笑容一直未變。
  片刻之後,韓紹收回了手,淡淡地點點頭,“上車。”
  語琪笑起來,幷沒有立即上去,而是朝蘇薇薇的方向看了一眼,“韓先生,我姐姐她——”
  他冷淡地打斷了她的話,盯著她的臉道,“小張,去送蘇薇薇回家。”
  副座上的年輕人應了一聲,動作利落地下了車朝蘇薇薇跑去。
  語琪道了聲謝謝,拉開車門坐進去。
  韓紹坐的位置比較靠中,她上車後幾乎同他肩貼著肩,靠的極近,可以聞到他身上若有若無的清冷氣息。
  她沒有怯懦地躲在一旁,也沒有熱情地貼上去,而是靜靜地坐著,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安靜,顯得格外乖巧懂事。
  片刻之後韓紹瞥她一眼,神色淡漠地評價道,“你比你姐姐聰明。”
  語琪剛挑起嘴角要回他一個微笑,便聽到下一句。
  “我不喜歡太過聰明的女孩,自以爲是而且麻煩。”他平視著前方,看也不看她一眼,“做我的女人不需要有太多智商,你所需要做得僅僅是當一個漂亮的花瓶,呆在我希望你在的地方,僅此而已。”
  語琪沈默了片刻,點點頭,“是,先生。”
  韓紹忽然偏過頭看她,面上神色淡淡的讓人猜不透他的心思,那雙狹長的丹鳳眼暗沈一片,看得語琪心中又是咯噔一下。她忽然有些緊張,但還是扯了個微笑出來。
  片刻的寂靜過後,他伸手撫上她的發頂,輕輕地摩挲了兩下,像是安慰受了驚的寵物,聲音淺淡溫和,倒仿佛真是一個和藹的長輩般誇贊她,“乖女孩。”
  在之前那樣毫不留情的言語打擊後,讓人甚至爲這一句簡簡單單的誇獎而感到有些受寵若驚。
  只是十幾分鐘之後,語琪才反應過來,這便是傳說中的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竟被這個男人用得如此爐火純青而不露分毫。
  這樣的手段,再加上他本身的魅力,要馴服起一個女孩來真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語琪不由得開始有些佩服蘇薇薇,竟然能夠如此堅定地堅持了幾年不被動搖。
  只是這一次的任務,看起來要完成幷不容易。

☆、第 13 章 攻略病嬌反派【2】

  韓紹不動聲色地觀察這只自己走到他籠中的金絲雀。
  她正是最美好不過的年紀,眼睛黑白分明,皮膚極爲白晰,便是只有六分姿色,在這樣奪目的青春之下也變得十分美麗,就像是花圃中含著清晨一顆露珠的玫瑰,即使含苞待放也一樣奪人眼球。年輕的女孩子總是如此,不施粉黛也漂亮得驚人。
  只是不知道這只金絲雀是否比她那倔如死驢的姐姐可愛些。
  他雙手交疊,擱於膝蓋上,隨意問起,“今年幾歲?”態度再自然不過,仿佛在問一個朋友女兒的近況,磊落而大方。
  “十六歲,上高一。”語琪笑笑,露出左邊臉頰一個小小的酒窩,態度同樣磊落,不巴結討好也不怯怯訥言,顯得乖巧大方。
  韓紹淡淡嗯一聲,狹長深邃的丹鳳眼轉過去不再看她,更顯得態度淡漠疏離,“功課如何?”
  語琪卻仿若不覺,依然含笑回答,“還算可以,比不得姐姐。”
  韓紹點點頭,不再發問,只是心中已明白這個蘇語琪完全不同於蘇薇薇。她圓滑得不似這個年紀的姑娘,仿佛已經經歷了數載歲月,磨煉得不卑不亢,寵辱不驚,倒有些像是他年輕時候的模樣,十足十的少年老成。
  像她這樣倒也好,年輕女孩子固然漂亮奪目,性格卻大多不如人意,時不時地耍脾氣惹人心煩。
  半個小時過去,車子駛入一片別墅區,在其中一棟之前停下。
  不算很大的一套小洋房,十分低調,沒有那種使人難受的暴發戶氣息,語琪頗覺幸運。
  室內空調開得很足,溫暖似三月,語琪跟在韓紹身後,踏過地上鋪著的長毛地毯進屋。
  韓紹去了書房,隨意將語琪交給小周。
  她原以爲小周便是傳說中的管家,但事實卻沒有那麼多英國式的浪漫,這個斯文漂亮的年輕人只是韓紹的一個助理,負責打點這棟房子內的一切事宜。
  小周帶她熟悉這裏,態度客氣禮貌卻帶著冷淡疏離,“客廳餐廳廚房都在一樓,小姐您的臥室書房休息室和衣帽間在二樓,三樓是先生的臥室書房休息室和會客廳。一樓與二樓您都可以自由來去,只是沒有先生允許,最好不要踏上三樓。”
  語琪點頭表示明白。
  “我很高興您不問爲什麼,幾乎每個來這的女孩都要問一聲爲什麼不能上三樓。”小周頗幽默,“不行就是不行,哪有那麼多爲什麼,她們以爲在拍偵探劇,三樓藏著數具屍骨——”似乎知道逾越,他不再多說,“如果您有任何吩咐都可以找我,晚餐半個小時後開始,您可以先去沐浴。”
  語琪采用了他的建議,動作利落地洗了個澡,隨意換上一套衣櫃裏的連衣裙便下了樓。
  初來乍到,最忌讓主人等候。
  晚餐菜肴美味而精緻,但是卻幷不愉快——兩人隔著長長的長桌各自用餐,連半句交流也無,氣氛很是沈默壓抑。
  幸虧是語琪,若是換了其他女孩,對於陌生環境的不安再加上一個不懂得體貼的主人,或許就要迎來一個失眠的夜晚。
  飯後韓紹拿了一本書去客廳讀,語琪問正在收拾桌面的小周,“我現在需要做些什麼?”
  “或許您可以早些休息。”
  語琪想了片刻,這次卻幷沒有采用他的建議,她朝客廳走去。
  韓紹坐在單人絲絨沙發上,襯衣西褲十分英挺。他的兩條長腿交疊,右手擱在扶手上,上身微微後仰,左手捧著一本厚殼書低頭看著。這個男人,即使是一言不發都有一種沈穩威嚴的氣場,讓人不敢接近。
  聽到她的腳步聲,韓紹頭也不擡,仍舊神情淡漠地看著手中書,漫不經心道,“不去睡覺?”與他冷淡態度不同的是他的聲音,依舊溫和低沈如山澗清溪。
  語琪走近幾步,在離沙發不遠處站定,“我可以陪您坐一會兒麼?”
  韓紹挑了挑眉,擡起眼皮看她,狹長丹鳳眼中黑沈沈一片,仿佛泯滅了所有光亮。語琪沒有後退,也沒有上前,僅僅是站在原地,看著他微微笑。
  片刻之後,韓紹緩緩合上書,骨節分明的左手輕輕放於書上,右手輕擡,朝她招了招,像是在召喚養在膝下的貴賓犬或是一隻蘇格蘭折耳貓。
  “過來坐。”他說,聲音溫和悅耳,讓人錯認爲他脾氣再溫柔不過。
  語琪走過去,卻沒看到自己能坐在哪兒,他身下是一隻單人沙發,沒有什麼多餘地方能讓她擠進去。但是她卻沒有半絲手足無措,而是十分自然而然地在沙發旁的長毛地毯上坐了下來,姿態再大方不過。
  韓紹微微一楞,繼而微勾起唇角笑起來,“這就是你說的陪我坐一會兒?”
  語琪瞧他面上難得帶笑,便知道他幷不介意,心中暗道他似乎幷沒有蘇薇薇說得那般難以討好,面上卻不露分毫地請示,“那我坐到別處去?”
  “不必。”他伸出手放在她發頂,輕輕撫摸,修長手指漫不經心地順著她的黑髮,“坐在這裏就很好。”
  語琪安靜地任他動作,片刻後聽到他說,“你發質很好。”
  在上次被稱贊過聰明之後,語琪便學會了不再在他的誇贊後顯出笑意,這一次她只是微微擡頭看他,等待下一句。
  果然,他低下頭看她,眼神淡漠,“你這個年紀的女孩似乎都喜歡紮長馬尾,乾淨利落不假,卻少了女孩子的味道,一個個像是日本的女武士,嚇人得很。”語氣輕描淡寫,聲音溫潤清朗,說出的話卻是如斯刻薄,簡直堪稱毒舌。
  語琪聞言卻幷沒有露出不快的神情,二話不說地便擡手取下了發帶。
  強勢的男人多數喜歡聽話的女孩,可以滿足他們的控制欲與掌控欲。語琪幷不愛他,只想得到他的愛,所以只需要迎合他的喜好便好,不必考慮其他——幸運的是以她的演技,扮演一個乖巧聽話的少女再簡單不過。
  韓紹還未收回手,她柔順的黑髮便一瀉而下,像是高檔的綢緞般冰涼順滑地流了他一手。
  語琪擡頭看他,臉上有兩個深深梨渦,笑容十分甜美,“現在可以麼?”
  他沒有說話,而是低頭幫她理順頭髮,手法是難得的溫柔,只是卻不是男人對女人的溫柔,更像是一個長輩對小輩,或是一個收藏家對自己的藏品,那種不帶情|欲的溫柔。
  他的手白晰修長且靈巧,不一會兒便幫她將長髮整理好,往後退了退,拉開與她的距離看了片刻,頗滿意地點點頭,“這樣漂亮。”語氣頗有些驕傲,眼神像是在看自己親手做出的作品。
  語琪有些想笑,卻還是忍住,好脾氣地道,“那我以後都披著頭髮。”
  韓紹點點頭,重新捧起他的書,語氣帶著些欣慰,“天下女孩都如你一般乖巧便好了。”
  他說完後繼續看書,語琪則安靜地坐在他腿旁。
  片刻之後,韓紹頭也不擡地吩咐,“叫小周倒杯咖啡來。”
  語琪起身,有些遲疑,“晚上喝咖啡有可能失眠。”
  韓紹挑了挑眉,合上書擡頭看向她,狹長的丹鳳眼微微瞇起,“你倒不怕我。”
  “爲何要怕?”語琪笑笑,“韓先生相貌俊朗又風度翩翩,幷非洪水猛獸。”
  沒有誰不喜歡聽到奉承,想獲得一個男人的好感,更是要多多稱贊他。
  女孩子喜歡嘴巴壞的男人,男人卻不一定會喜歡壞嘴巴的女孩。事實上雄性動物天生最喜歡被雌性誇贊,他們享受這種感覺。
  只是韓紹似乎幷非正常的男人,他幷沒有一聽到贊美便洋洋得意,春風滿面。
  韓紹看看她,眼中幷無笑意,“你姐姐避我如同避蛇蠍,你卻說我風度翩翩?”他冷淡地道,“你不必費盡心機地討好,我給你姐姐多少,便會給你多少,一分不多,也一分不少。”
  果然如蘇薇薇所說,這個男人性格古怪且陰晴不定,說翻臉就翻臉。
  語琪心中疲憊,臉上卻很是鎮定冷靜,“姐姐一身傲骨,我卻不是,您不能將我與姐姐作比。”頓了頓,她從容微笑,“我幷非是費心討好——平日裏偶然看一株桃花開得美妙,我也會發自真心地贊一句漂亮,這只是出自於習慣,僅此而已。”
  韓紹臉上冷意稍減,只是仍是淡漠,狹長深邃的丹鳳眼漆黑如午夜大海,帶著無聲的壓迫,“我已不再年輕,而你身邊卻有許多漂亮的年輕男孩,他們同你一樣,青春逼人。”
  語琪不敢再稱贊他,只好貶低他人,“年輕男孩大多莽撞而不知分寸,遇事便大呼小叫沒有擔當,我幷不喜歡。”
  韓紹終於不再冷著臉,只是語氣仍然不算好,“蘇語琪,你倒是伶牙俐齒,嘴不饒人。或許你在背後也在如此駡我?”
  語琪只覺得說什麼都是錯,語氣中不自覺地便帶了一絲討饒的意味,“怎麼會,韓先生,我很尊敬您。”
  韓紹終於不再難爲她,擡手撫額,語氣中透露出幾許倦怠和疲憊,“你姐姐說得不錯,我難以伺候是不是?”
  語琪下意識地便要回答不是,轉念一想又覺得他似乎幷不喜歡被稱贊,只得小心翼翼道,“有一些,先生,不過幷不如姐姐說得那麼可怕。”
  她有些忐忑,怕這句話得罪他,導致自己從此被打入冷宮,任務完成遙遙無期。
  但出乎意料,他卻笑了,很是愉悅的樣子,“你倒真敢說。”頓了頓,他隨意地揮揮手,“回去睡覺,女孩子熬夜會長黑眼圈。”
  語琪松了口氣,正要轉身上樓卻看到他原本按在書上的左手不知何時捂在了上腹部。
  放得位置有些靠上,幷不像是隨意無心的動作,而更像是在試圖止疼,如同她來例假時痛經的姿勢。
  他似乎在寒風中站了挺久,那麼或許應該是受了涼導致的胃部不適。
  語琪緩緩地眨了眨眼,轉身朝廚房走去,果然在那裏看到了小周。
  “可有熱水袋?”她走過去,輕聲問。
  小周說有,讓她稍等。擦淨雙手出去了一會兒,回來後手上拿著一隻藍色的熱水袋遞給她,帶著些歉意道,“空調溫度不夠高?我等會便去調一下。”
  “不用,溫度正好,多謝。”她朝小周點點頭,將熱水袋灌好,拿著往客廳走去。
  韓紹以爲她已經上樓去休息,此刻看到她去而複返有些詫異地擡眉。
  語琪卻沈默地走到他身邊蹲下,將熱水袋輕輕貼在他腹部,低聲道,“用熱水袋捂捂或許會好受些。”
  韓紹楞了楞,卻見她擡頭看向自己,黑白分明的眼中帶著一絲探詢之意。
  她問,“感覺會好些麼?要不要幫你揉一下?”

☆、第 14 章 攻略病嬌反派【3】

  韓紹幷不是摸摸女孩子的手都會害羞的毛頭小夥子,他經歷得太多,到了這個年紀什麼都不再在意,一切都只爲了享受。
  他沒有任何理由拒絕語琪,於是緩緩放開捂在熱水袋上的手。
  語琪看他動作便知他同意了,半跪在柔軟的地毯上往前湊了湊,左手扶在他膝蓋上,右手放在熱水袋上暖了暖,直到手心熱了才輕輕按在他胃上揉了起來。
  “疼麼?”她動作不停,微微擡眼看他,聲音輕輕柔柔的,一如她手上的力度。
  他怔怔看她眉眼,下意識地便答,“不,只是隱隱有些難受。”
  “可能是受了涼。”她一臉認真地判定,仿佛真考過什麼醫師憑證,“怪不得你剛才吃得那樣少。”
  韓紹沒有說話,他有些疲憊地闔上雙眸,往沙發背上靠了靠。
  一時之間客廳十分寂靜,語琪幷沒有再出聲打擾他,而是安安靜靜地繼續自己的工作。順時針揉上五十圈,再逆時針揉上五十圈,來來回回幾次之後將熱水袋重新給他捂上,這才緩緩站起身,抖了抖酸麻的雙腿。
  韓紹看起來已經熟睡,鴉黑睫毛靜靜地覆在眼臉上,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孤僻古怪,眉目舒緩的樣子很是清雋俊逸,只是眼角幾條細紋泄露了他的年紀。
  語琪推了推他的手臂,“韓先生,韓先生?”
  韓紹睜開雙眸,似乎還未清醒,眉眼之間帶了些迷茫,聲音也帶著剛醒來的沙啞低沈,“怎麼?”
  語琪看著他,低聲道,“回房間睡吧,不然會著涼。”
  第二天早上語琪醒來時,韓紹已經走了,小周說他半夜接到一個電話,披上西裝便出去了。
  商人都這樣,生意比什麼都重要。
  小周看她臉色,見她幷未不滿才松了口氣,笑瞇瞇道小姐好性子。
  中午時快遞送了花來,十二朵白玫瑰配上勿忘我,白色和淺藍色的包裝紙層層疊疊,由藍色絲帶精緻地紮好,看上去十分雅致。
  花束乾乾淨淨,沒有捎帶任何卡片,也沒有什麼動人的情話,的確是韓紹會有的風格。
  隔一日,又有項鏈送來,接下來的一個多星期,天天都有包裝精緻價值不菲的禮物送上門來——手鏈、戒指、皮包、衣服、香水,數目之多令人嘆爲觀止。
  若是別的女孩可能已經欣喜若狂,但是語琪不會,她很清楚這些不可能出自韓紹的親手挑選,應該都是那些助理的手筆,估計每一個曾經跟過他的女孩享受的都是同樣的待遇。
  沒有什麼好欣喜的,她要的是他的心,幷不是什麼珠寶首飾——當然這幷不意味著她清高到視金錢如糞土,事實上她十分瞭解金錢的價值,有了錢很多事情會好辦很多。
  韓紹一直沒有回來,語琪偶爾會從小周口中探探口風,瞭解韓紹的喜好以便於知己知彼,只是小周的回答實在提供不了什麼有價值的參考——到底是男孩子,對這些細節都不太在乎。
  反而是蘇薇薇給她提供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韓紹走後的第二天蘇薇薇便打了電話來,小心翼翼的語氣,仿佛怕說錯半句話便傷到這個處在狼窩裏的妹妹,每過五句話便要提一句回家吧,仿佛語琪在那多呆一秒便會性命不保。
  她不得不重複無數遍“我很好,我沒事”,蘇薇薇才勉強鎮靜下來。
  沈默了片刻後,語琪問,“姐姐,你可知韓先生有什麼喜好?”
  那邊蘇薇薇楞了楞,“喜好?”頓了頓,冷笑一聲,“他那個人厭惡的東西遠遠多過喜歡的東西,他唯一喜歡的就是年輕漂亮的女孩,最好還是一頭黑髮白裙子,老掉牙的審美。”平常時候蘇薇薇也算是個頗有教養的女孩子,見人微微笑,自尊堅強有禮貌,但是一碰到與韓紹有關的事情就不免變得尖酸刻薄,可見韓先生招引仇恨的功力不俗。
  語琪幷沒有附和,而是暗暗記下他喜歡女孩穿白色裙子這一點。想了想,又問,“那他厭惡什麼?”
  蘇薇薇聽到這種問題便忍不住地開始抱怨,“世上事千千萬,他沒有不厭惡的。整日板著臉皺著眉數落人,妝畫得濃不行,穿艶色衣服不行,頭髮梳起來不行,穿高跟鞋也不行,起得晚不行,話多說幾句也不行……甚至字寫得潦草也不行!說什麼錯什麼,做什麼錯什麼,甚至他覺得你連呼吸都是錯的!”
  語琪聽她越說越氣只覺得好笑,這蘇薇薇和韓紹實在是有趣的很——若是沒有那位大學教授林蕭和她,說不定他們兩人吵著鬧著也能成一對佳偶。
  只是世事沒有如果,既然她來了,便是使盡渾身解數,也不會讓蘇薇薇同韓紹再有半分機會在一起。
  日子一天天過去,韓紹不回來,語琪依然按照嚴格的標準來:長髮每日打理柔順,穿簡簡單單的白色裙子,不化妝不塗口紅,按時睡覺按時起床,一切都按照韓紹的喜好來,就算是看書休息也選在靠窗的沙發,時不時往外看一眼,生怕他回來時看不見自己。
  如果有人評選年度最佳情婦,語琪一定會被提名。
  只是她卻沒料到,韓紹回來那日竟是深夜兩點,她早已睡下,柔順的長髮早已睡得淩亂,白裙子也早已換下,身上只是一襲普普通通的棉布睡衣,幸虧是白色的。
  韓紹頂著寒風進了屋,小周早已恭候一旁,一邊幫他脫下大衣掛好一邊嘮嘮叨叨,“這些日子蘇小姐天天盼著您回來,每日都要在窗口往外張望數十次。這下您終於回來了卻是在這個時間,小姐早已睡下,明早她起來不知道會有多失望。”
  在外應酬,不免喝些酒,韓紹神智有些迷糊,聽到蘇小姐只以爲他在說蘇薇薇,怔怔道,“蘇薇薇,那頭強驢?她何時開了竅?”
  小周哭笑不得,“不是,是蘇語琪蘇小姐,您一個多星期前帶回來的,不記得了嗎?”
  韓紹撫了撫額,在被酒精攪得亂七八糟的腦海裏搜尋了一番,喃喃低聲道,“蘇語琪?”
  不知爲何一張帶著兩個深深梨渦的笑臉浮現在眼前,還有那一晚她按在自己胃上柔和而令人舒適的力度。
  他終於想起來,緩緩擡起頭看向小周,瞳孔因爲酒精的作用有些渙散,“她在哪?”
  “蘇小姐睡下了,要叫她起來麼?”
  韓紹皺了皺眉,像是思索什麼重大決定一般想了好久,才鄭重其事地對小周拋下兩個擲地有聲的字,“不必。”
  小周默然片刻,上前去扶他,“您醉了。”
  “我沒有。”他這次倒是回得很快。
  角落裏傳來嗤的一聲輕笑,正是聽到聲響爬起來查看情況的語琪。
  幸虧她一向淺眠,睡覺時也沒關門,這才聽到他回來的聲音,不然便錯過這個絕好的刷好感度的機會了。
  語琪快步上前,從小周手中扶過韓紹,輕聲道,“你去休息吧,韓先生由我看著便行。”
  若是換了蘇薇薇說這話,小周定然不會同意,但是此刻他只是遲疑了片刻便點點頭答應了,“那辛苦小姐了。”
  小周走後,韓紹拂開她的手,狹長漂亮的丹鳳眼瞇了瞇看她,一字一頓道,“蘇語琪?”
  “是,是我。”語琪好脾氣地微笑著應了,“我扶您回房休息。”
  韓紹仔細盯著她打量片刻,神色頗認真,“小周說……你睡下了。”
  “是,剛才聽到聲音就起來了。”
  “你在暗示是我吵醒你?”有些醉了的韓紹比清醒時候的他更難伺候。
  語琪無奈,她重新扶過他,往樓梯走去,一邊耐心地道,“我沒有這個意思,韓先生。”
  “你一定在暗暗駡我難伺候又性格古怪是不是?”頓了頓後,他又自己點了點頭,“是的,我就知道。”
  語琪簡直覺得無法跟他講道理,只能乾巴巴道,“……我沒有,韓先生。”
  韓紹定定看她半響,在她以爲他又要說些打擊人的話後他卻輕飄飄地道了一句,“我想吐。”
  

☆、第 15 章 攻略病嬌反派【4】

  語琪立刻放棄了先扶韓紹上樓的打算,直接帶他去了一樓的衛生間。
  她本想跟著進去,卻被他毫不留情地關在了門外。
  下定決心要扮演乖巧聽話的女孩,所以此刻幷不能像是前兩次一般飛揚跋扈地闖進去,語琪只好安靜地在外面等待。
  一刻鍾過去,裏面已經半天沒有傳出任何聲音,非同尋常的寂靜讓人心生不安,語琪遲疑了片刻,敲了敲衛生間的門,“韓先生,您還好麼?”
  沒有回應,只有抽水馬桶淅淅瀝瀝的水聲從裏面傳出,語琪不準備再等,而是當機立斷地開門走了進去。本以爲會看到什麼目標人物昏倒在地的場景,她其實有些緊張,但真正看到裏面的景象後,面上只剩哭笑不得的無奈。
  韓紹就坐在衛生間光潔雪白的瓷磚地面上,背靠著墻壁,兩條長腿隨意地曲起,雙臂搭在膝蓋上,即使是這樣有些失禮的姿勢,被他做出來也帶了幾分隨意的優雅。他怔怔地看著某處發著呆,長睫靜靜垂落,狹長的丹鳳眼中泛著點點茫然。
  語琪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下意識地一開口便是一句,“韓先生,您還想吐麼?”
  韓紹眨了眨眼,茫然的眼中漸漸彙聚起焦點。他淡漠平靜的視綫緩緩移到她身上,像是辨認了片刻後才風馬牛不相及地道,“不要叫我韓先生。”頓了頓,帶著絲不悅沈聲道,“一個個都這麼叫,你們商量好的?”
  語琪幷非是說句情話便要紅透半邊臉的黃毛丫頭,她一怔之後絲毫不用做心理建設,自然而然地便叫了聲阿紹,聲音輕軟而纏綿,帶著絲絲親昵,倒讓只是抱怨一句的韓紹一瞬間楞了楞。
  “我扶您回房?”她乘機問了一句,幷且不待他回應便上前試圖攙起他,卻被韓紹一把拂開,他撫了撫額頭,眉眼之間帶著濃濃的疲憊,“我難受。”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微微的沙啞,像是名貴的大提琴下流淌出的音色,優雅低沈的質感。
  這種時候最能提升好感度,語琪沒有半絲不耐,態度良好得像是售樓小姐,“哪裏難受?”
  韓紹此時卻不作聲了,只是用拳頭抵著額頭,長眉緊緊皺著。
  語琪安安靜靜地蹲在他身邊,像是忠誠地陪伴在主人身邊的大型犬。片刻之後,她沈默地擡手去幫他按揉太陽穴,揉了沒一會兒手腕便被他握住。
  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搭在她的手腕上,韓紹緩緩擡頭看她。語琪本來就靠的極近,他原本低著頭還好,此刻一擡頭兩人之間幾乎是鼻尖對鼻尖,近的足以睫毛相觸。
  語琪沒有退後,而是靜靜地和他對視。
  黑沈沈的丹鳳眼中本是一片死寂,卻在她的註視下一點一點地泛起些微笑意,韓紹優雅地擡手挑起她的下巴,瞇了瞇那雙狹長漆黑的眸子,低聲命令道,“唱歌給我聽。”
  “什麼?”饒是語琪也不由得下意識地問出了聲,這種情況下就算他命令她吻他,也算是比較正常的事,但是——唱歌?
  醉了的韓紹異常地難以對付,他不多言,也不催促,就那麼定定地看著她。
  語琪認輸,回身將衛生間的門關上後,簡短地給他唱了一首催眠曲。身爲這一行的優秀員工,語琪幾乎可以被稱爲全能型人才,即使是清唱聽起來也頗有幾分味道,軟軟糯糯的很是悅耳。
  一曲唱罷,韓紹終於願意跟她回房,只是剛走到二樓便停了下來,再也不肯往上走半步。
  語琪已經認識到醉了的韓老爺是如何的能折騰人,十分淡定地站在一旁等他說出下一個要求。
  果然,韓紹不悅地皺了皺眉,“我要喝水。”
  語琪依舊好脾氣地應下,小跑著下樓到廚房給他倒了杯溫水端上來,直接遞到他唇邊。
  韓紹卻迷迷糊糊地推開水杯,帶著淡淡的好奇打量她,“你是誰?這麼聽話?”
  “……”她什麼都能接受,就是無法接受自己忙上忙下了半天他卻不記得自己是誰——做白工的滋味幷不好受。誰知她剛要開口清晰而擲地有聲地念出自己的名字,韓紹便退了開去,扶著樓梯扶手朝她微笑,“我猜你是蘇語琪。”
  很是楞了一楞之後,語琪幾乎受寵若驚,還未等她說半句話,便聽到韓紹溫和而乾淨的聲音低低地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磁性,語氣仿佛慨嘆,“只有語琪才會這麼乖。”他說完這句話後似是沒有力氣一般,原本靠在扶手上的身體緩緩滑下,語琪嘆口氣,將他扶住。
  他似乎是已經睡過去,幾乎將大半身體重量都壓在了語琪身上,好在她這幾日經常在地下的小型健身房鍛煉,倒也扶著他跌跌撞撞地上了三樓。
  好不容易把他放到床上,語琪已經累得滿頭大汗,卻還是認命地去給他解身上的扣子換衣服。剛幫他脫掉西裝,還沒解開兩個襯衫紐扣,手腕便被他拉住一拽,語琪根本沒有任何防備,被他這一拉直接摔上了床,正好壓在他的胸前。
  她幷沒有掙紮,而是靜靜地看著他。韓紹的絲質襯衫開了兩個紐扣,露出深深下陷的精緻鎖骨,敞開的領口顯得脖頸綫條十分修長。
  他隨意地一伸手臂,便將她整個人都箍到了懷中。語琪幾乎整張臉都埋入了他胸前溫暖的肌膚裏,鼻尖被他略帶清冷的氣息完完全全地籠罩。
  只是韓紹卻似乎幷不想做些什麼,他只是用修長而微涼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順著她的黑髮,像是抱著一隻人形寵物一般。
  語琪乖巧地伏在他懷中任他動作,幷沒有試圖掙脫。
  不知過了多久,韓紹忽然將她推開,手緊緊地捂住腹部,長眉深深地皺起。
  語琪連忙爬起來,扶住他手臂,“怎麼了?胃疼?”
  他沒有做聲,只是臉色煞白煞白,原本光潔的額上已經冒出一層薄薄的冷汗,雙眸緊緊地闔著,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普通的胃疼不會這麼劇烈——他幾乎整個人都縮了起來,雙手死死地抵著腹部。
  語琪嚇得跳起來,想幫他揉一下都插不進手,只能一下又一下地順著他的脊背,試圖用這種辦法幫他緩解疼痛,“叫醫生吧,或者去醫院看看?”
  劇烈的疼痛之下,韓紹的酒差不多醒了,他幾乎全身都在微微顫抖,聽到她的話只是艱難地搖搖頭,聲音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不必。”
  “有可能是胃痙攣,我去找熱水袋。”急急忙忙地撂下這一句,語琪下了床光著腳就要往樓下跑,卻被韓紹叫住。
  “不用。”他的聲音乾澀低啞,“幫我拿一下藥就行,在大衣口袋。”
  匆忙之下,語琪根本來不及考慮,只是飛奔下樓,在衣架上找到了他進門就換下的大衣,從右邊口袋中摸出一個藥瓶。
  她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藥名——人參皂苷Rh2。
  往樓上跑的動作頓時停住,語琪完完全全楞在了原地。
  人參皂苷Rh2,別稱護命素。很久很久之前她曾接觸過的一個反派患了肺癌早期,便是服用這種具有抗腫瘤功效的藥物。
  那麼,韓紹呢?
  

☆、第 16 章 攻略病嬌反派【5】

  韓紹平靜下來已經是天色微明,兩人都一夜未睡,衣衫不整,頭髮淩亂,一樣的狼狽不堪。
  早已酒醒,只是之前醉酒時做過的一切還歷歷在目,韓紹只覺得自己一世英名毀於一旦,一時之間簡直頭大如鬥。
  也不是第一次醉酒,韓紹自然知道自己酒品不好,但幾個屬下也都知道此事,通通都練就了眼觀鼻鼻觀心的好本事,送他回房時都是速戰速決,人送到床上就火速撤退,倒也相安無事。
  誰料到這次他酒醉胡鬧,她倒配合地跟著他胡鬧,韓紹只覺得哭笑不得。
  語琪卻幷沒有心思想這些,她滿腦子都是那藥瓶子上的幾個大字——人參皂苷Rh2。
  她確實是以擔任惡毒女配爲工作,但這幷不代表她就斷情絕欲,超然若仙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她也是人,幷不是爲執行任務而創造出的人形兵器。
  人與人之間相處起來自然而然便會産生感情,之前無數次的任務之中,她其實早已將那些男配都當做了至交好友——打動一個人的心只靠技巧和運氣是遠遠不夠的,人人都不是傻子,只有動了感情才能換來感情。
  她唯一勝於常人的便是經歷得多了,能比較好地掌控自己的情感,在某種程度上做到收放自如。儘管如此,每次完成任務之後她還是要休整幾天,完全整理好自己的情緒後才能繼續下一次任務。
  而這一次,她真心實意地爲韓紹感到難過惋惜。
  他雖然性格古怪難伺候了些,卻也不失爲一個坦蕩的君子。
  人人都有難言的癖好,他不過就是喜歡年輕女孩。喜歡便是喜歡,他也幷不試圖遮掩這一點,也不苛待跟他的女孩,從不吝嗇鮮花與禮物,也從不會開口閉口便將“喜歡麼?還好麼?怎麼報答我?”掛在嘴邊,給了便是給了,幷不小裏小氣地索求什麼回報。
  蘇薇薇的情況如何她不知道,但是自己跟他的這一個多星期中,他幷無像其他包養少女的猥瑣男子一般動輒動手動腳輕言浪語。他自有一種氣度,懂得什麼叫做尊重,幷不給他人難堪,只是偶爾會如同長輩般提點幾句,例如那一日他讓她披下黑髮——但是他早已付過酬勞,的確有權將買下的商品改變爲自己喜歡的樣子。
  語琪輕聲嘆口氣,直截了當地問,“是早期,中期,還是晚期?”她問得直接,是因爲這種問題再怎麼委婉地問出口都是同樣的效果,不會因爲改變了問法便有所不同。
  韓紹楞了一楞,他以爲這個小姑娘只是普通的高中小女孩,便是看到了藥瓶也不會猜出什麼,沒想到倒是小覷了她。只是知道了便是知道了,又不是殺人放火,沒有任何隱瞞的必要,誰的一輩子不會經歷幾次大災大難,只是他遇到的早罷了。
  他看著她黑白分明的眼睛,聲音異常的溫和平靜,像是在陳述別人的病情一般漠不關心,“胃癌中期。”
  幷不是治愈率還算高的早期,語琪微微一怔,隨即低頭握住他的手,輕聲道,“我會陪你。”
  這樣鄭重其事的承諾自一個高一小女孩的口中說出,韓紹忍不住笑,平日裏沈寂到有些冷冽的丹鳳眼中劃開淡漠的笑意,“你在同情我?”他這個人,就算笑起來也像是初冬的暮光,嘴角冰冰涼涼的弧度幾乎轉瞬即逝,“但我幷不需要。”
  他說罷後伸手覆上她柔軟的發頂,輕輕摩挲了片刻,聲音溫和而低沈,“不過還是謝謝你,小語琪,你是個乖女孩。”隨意的安撫態度,仿佛是長輩在嘉獎考了好成績的小輩。
  語琪不作聲,只當他性子傲不願被人同情,但是之後她才真正明白,他不是高傲,而是真的覺得自己不需要同情。很少有人能像他一般在死亡面前也如此看得開,覺得人生幷無缺憾之事,便是早些離開也無妨。多數人得到再多也幷不滿足,每日不停地抱怨人生不如意,便是長命百歲也活得毫無樂趣。
  “好了,去做你自己的事吧。”他最後揉了揉她柔軟順滑的黑髮,淡漠卻不容拒絕地下了逐客令,“我要休息。”
  語琪遲疑了片刻,還是聽話地離開了房間,不忘幫他把門輕輕帶上。
  她下樓去找小周,才瞭解到韓紹早已知道自己得了胃癌,幷於一個多月前已經做了姑息性胃切除手術,術後恢復地還算好,每頓飯都能吃進半碗,身體狀況都很正常,延長三到五年壽命是非常有希望的。
  語琪不免惻然,便是她都能輕輕鬆松吃下一碗白米飯。而一個一米八五以上的成年男人,一頓飯不過只能吃進半碗卻也叫恢復得不錯,而且只有博到三到五年壽命的希望。
  晚飯時韓紹也下了樓,卻是如同小周所說,只用了半碗不到的飯便不再動筷,同以前一樣拿了一本書便要去客廳看。
  語琪剛要跟過去,便接到蘇薇薇打來的電話。電話剛接通,那邊便劈頭蓋臉地問韓紹有沒有欺負她,一問之下才知道給母親治病用錢的賬戶上打入了一筆幾近天文的數目,多到離譜,足夠他們一家三口用上兩三輩子——蘇薇薇以爲是韓紹對語琪做了什麼極爲過分的事情才給的補償。
  語琪記得他曾經說過,給蘇薇薇多少,便會給自己多少,一分不多,也一分不少,誰知道他轉眼就違背了自己說過的話,幷且在用晚餐時也沒有提起半句——或許他早已忘了此事。
  這才是真正的大方,贈你再多也像是只當是施了舉手之勞,做完後便通通悉數拋到腦後,根本不去在意你是否感恩戴德。
  默然片刻,語琪沒有再討論這事,而是鬼使神差地問,“韓紹是何時開始感覺到胃難受的?”小周只說他很早便得知自己患了胃癌,卻沒說具體是什麼時候。
  那邊的蘇薇薇卻分外詫異,“他胃難受?我怎麼不知道?”倒似根本不知道此事。
  語琪楞了一楞,幾乎不敢置信,“他一個多月前做了手術,你不知道?”
  “什麼手術?闌尾炎?”蘇薇薇幷不在意,“沒事,他那個人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縫上針後估計下午便可出院,沒人難爲得了他。”
  “……我還有事,改日再聊。”語琪發覺自己竟然有些替韓紹打抱不平,甚至帶了點遷怒蘇薇薇的感覺。
  只是冷靜下來後她才恢復了理智,這幷不是蘇薇薇的錯,韓紹一個月也未必見她幾次,她又整顆心都撲在林蕭身上,又怎麼可能發現的了?
  一個你不在乎的人便是摔斷了雙腿,估計也沒有你在乎的人割破一根手指來得讓人心疼,世事就是這般無情,她早已知曉。
  只是韓紹真正可悲,他給人的感覺太過可靠,再大的事他也神情淡漠地去面對,仿佛天塌下來也壓不倒他,無論是下屬還是情人,通通以爲他練就了一身金剛不壞之身,經歷再大的磨難也不會感覺到痛。
  語琪嘆口氣,其實很多人都忽略了一點——有些人再怎麼強大也終究是人,不是神,他們受傷了也會痛。唯一的區別只是他們比較習慣於一個人忍耐,因爲不會有人關心在意,也不會有人噓寒問暖。
  不過也好,正是因爲沒有人給予他們關心,才會顯得唯一的雪中送炭更加珍貴。
  

☆、第 17 章 攻略病嬌反派【6】

  韓紹這次回來後幷沒有急著走,而是在三樓住了下來,但是大多數時間都在他的書房呆著,只有三餐和午飯後的時間會在一樓度過。
  不是沒想過去三樓增加相處的機會,但是小周再三強調過不能上三樓,且尊重他人的私人領地又是一種最基本的教養,語琪只得放棄。
  唯一能相見的時間只有三餐和傍晚時分,她萬分珍惜。
  令人發愁的是每日三餐都要隔著一條長長的桌子,說一句話都要用喊的,十分不利於交流感情——語琪下定決心要改變這個情況。
  雖然這麼做有得罪韓老爺的危險,但是她還是讓小周將長桌換成了方方正正的紅木桌。是她親自挑的,造型典雅做工精緻用料上乘,但就是小,很小很小的一張桌子,兩人坐在上面可以手肘碰手肘,原本顯得疏離冷漠的距離便一下子被拉近了。
  韓紹第一次看到這張桌子的時候先是一怔,緊接著毫不猶豫地便向站在一旁的語琪看去,眼神分明疏疏淡淡,卻有一種穿透人心的銳利氣勢,看得她一瞬間竟有些心虛。
  只是他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拉開椅子便坐了下來。
  語琪松了口氣,其實她十分擔心這樣的安排會觸怒韓紹這個掌控欲強盛的人,不過看來倒是她多慮了,他沒有那樣氣量狹小。有一句話說得不錯,越有本事的男人越沒有脾氣,他們的氣度與涵養都擺在那裏,若不是觸到了底綫,輕易不會同女孩子計較。
  語琪在他對面坐下,將筷子遞給他,又將擺在他手邊的咖啡挪到了自己這裏,把自己手旁的溫水換給他。她特意上網查過關於胃癌的一些資料,逐條記下又背誦出來,深深銘刻在腦海。其中有一條便是咖啡是刺激性飲品,胃癌病人最好少喝。
  雖然從私心角度出發她是希望韓紹能夠痊愈,但是做到這樣精益求精的程度她的確是故意的,若不是爲了完成任務,平日多照顧一些便已足夠,無需這樣煞費心力。
  對面的韓紹瞥了一眼她的動作幷不作聲,而是冷淡地看著這一桌飯菜,以往的米飯被換成了小米粥,所有的菜色都是清清淡淡的不見油膩辛辣,放眼望去只見一片綠油油。這也是語琪查過的資料中所提到的:多吃綠色蔬菜對癌癥患者很有益處,富含維生素A、C、E,而且容易消化;而熱粥則最適合調理腸胃,而且比較容易下咽。
  韓紹淡漠地將粥和菜都掃了一眼,最終視綫定定地落在了語琪身上,狹長黑沈的丹鳳眼微微上挑,像是在要求一個解釋。
  如果對著的是別人,她或許會苦口婆心地說咖啡如何如何傷胃,蔬菜和熱粥又是如何如何對你的身體有益,唱作俱佳地一番語重心長下來,也許就憑藉傑出的老媽子式關懷將對方感化了。
  但是對方是韓紹,所以她只是放下了筷子,對上他的視綫笑得討好而乖巧,“我最近比較喜歡吃清淡些的東西,所以自作主張了。”頓了頓,笑得越發甜美,“不過味道還是不錯的,你嘗一嘗?”
  韓紹這樣的人,你要是太過殷勤地對他噓寒問暖,只會撞上一堵冷冰冰的墻,這也是爲什麼大多數人都以爲他不需要關心的原因。
  但是你如果換一種方法,一切都會不同。這樣的聰明人自然會懂得你真正的用意是爲他好,同時他自然也懂得你這樣迂回地表達善意是爲了顧及他的顔面。
  他或許永遠不會說謝謝,但是他會記在心裏——這也是她的最終目的。
  果然韓紹的臉色漸漸放緩,原本緊抿的唇綫也放鬆了,淡漠的神情中露出幾絲無奈。他盯著語琪看了片刻,唇角微微翹起,狹長沈寂的丹鳳眼卻平靜而疏淡,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我早說過,你很聰明。”
  語琪只是笑,幷不說話。
  一旁的小周幷不明白兩人的默契,忍不住插嘴,“您別怪小姐擅作主張,她忙了一個上午準備這些菜,就算不合胃口您好歹也吃一些,多少也是小姐一番心意。”
  平時收攬人心的作用就在此刻體現了出來,語琪面上不動聲色,內心卻對小周十分感謝,有時候你十句關心慰問抵不過別人漫不經心地提一句,這跟寫作同一個道理,百來字的直接描寫有時候還抵不過一句側面襯托。
  韓紹嘆了口氣,捏了捏眉間後擡眼看向語琪,十分優雅地對她勾了勾手指,“過來。”
  她楞了一楞,卻還是乖巧地起身,繞過方桌走到他身旁,輕聲問,“怎麼了?”
  話音剛落,他便輕輕擡手將她摟在了懷中,像是長輩擁抱小輩,帶著包容與親近。他的手輕輕撫過她的後背,如同再耐心不過的主人在安撫腿上的貓咪,一下又一下。
  語琪一怔,也緩緩地擡手,環抱住他愈來愈顯清瘦的腰身。她輕輕地將下巴擱在他幷不算寬厚的肩膀上,聽到他溫和低沈的聲音如同從大提琴下流淌出來,溫熱的氣息吹拂過耳畔。
  他說得緩慢卻十分清晰,帶著隱隱的嘆息,“語琪,你是個好孩子。”說罷伸手輕撫她的黑髮,“我很高興你幷不像你姐姐那般敵視我,但是你也幷沒有義務這樣做——我幫助你們家幷不是因爲我爲人和善,而是因爲我圖謀不軌,我看中的是你姐姐同你的年輕美貌,你幷不需要償還我什麼。”
  語琪頓時明白,他以爲自己是爲了報恩。她不由得深深皺眉,從古至今扼殺感情萌芽的前三甲殺手就有一個是這個,誤以爲對方對自己好是爲了償還恩情,導致了無數佳偶擦肩錯過。
  但是身爲惡毒女配之中的佼佼者,她絕對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語琪猛地從他懷中退出來,站在他面前定定地盯住他狹長漂亮的丹鳳眼,“韓先生,我感激您是真的,但是僅僅是感激的話,我不會如此費盡心機。”頓了頓,她微微蹲下身,同坐著的他停留在同一水平綫上。
  韓紹不由得挑了挑眉,“那你想要什麼?做韓夫人?”他笑笑,“然後可得我全部遺産?”
  他理解的方向越來越往糟糕的地方駛去,情況不允許她再遲疑,語琪直接湊了過去輕輕吻了一下他的唇角,然後擡頭,認真地盯住他的眼睛,“不,韓先生,我只是傾慕您。”
  韓紹楞住。
  只是語琪幷不給他反應過來的機會,繼續再接再厲。她重新抱住他的腰,聲音很輕很柔,帶著十六歲少女的甜軟,“我不想做什麼韓夫人,我只希望您能活著,長長久久地活下去。”
  

☆、第 18 章 攻略病嬌反派【7】

  韓紹這樣早已歷盡千帆的人物,自然不會因爲小女孩的一番告白便喜形於色,他只是一楞之後微微一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卻幷不說話。
  只是人都是偏心的,同樣年輕貌美的女孩,一個厭惡你一個喜歡你,心自然而然地便會往後者偏去,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那日之後,韓紹幷不如往日般整天呆在書房,有時也會下樓來坐坐。下樓的次數多了,有時便會聽到語琪同小周兩人站在樓梯間或是廚房商量,聲音壓得有些低,但還是能聽得清楚。
  “術後的輔助治療是很關鍵的,化療的確毒性很大可能會使免疫力下降,但是至少也需要服用中藥鞏固療效吧,只用保命素萬一復發了怎麼辦?”是女孩子溫軟的聲音,只是語氣幷不像平日面對他時一般乖順,倒顯得有幾分強勢。
  韓紹停了下來,不動聲色地站在樓梯上往未掩門的廚房瞥去。
  小周低聲說了幾句,語琪沈默片刻後開口,“藥給我,我勸他吃。”
  韓紹挑了挑眉,意味不明地搖搖頭,幷不多言,只是繼續往樓梯下走去,仍舊去看他的書。
  大約半個小時後,語琪手中提了個小紙袋來到客廳,熟門熟路地繞到他腿邊坐下,仍舊是像那晚一般席地坐在柔軟的長毛地毯上。她幷沒有化妝,一張白淨臉蛋素面朝天,黑髮柔順地披下,身上穿著一襲乾乾淨淨的純白棉布裙子,顯得十分乖巧清純。
  其實語琪不是沒有顧慮的,服藥這種事幷不像每日三餐,不可能說“我最近喜歡吃這種藥,你也嘗嘗看”,他們又不是精神病院床對床的病友。所以只剩下了直截了當地勸說這一種方式,一句話說不好說不定就觸到了韓紹的雷區,導致自己被丟入冷宮開除出局。
  韓紹見她一副躊躇的模樣,好心地開了口,“功課做得如何?”她依然如故地側著身子坐在他腿旁,光滑白晰的肩膀輕輕挨著他的膝蓋,頭頂只比沙發扶手高了些許。他伸手自然而熟稔地撫了撫她的黑髮,像是在逗弄養在膝下的拉布拉多或是別的什麼大型犬種。
  根本沒想到他會問到自己功課的語琪楞了一瞬,有些不自然地道,“還好。”搬來沒多久就有專人將她所需要的日常用品都從家中搬來了這裏,高一的寒假作業自然也在其中,只是她幷不會在這裏度過一生,每天唯一會考慮的事情就是如何完成任務,怎麼可能無聊到去管那些功課?
  韓紹淡淡瞥她一眼,“那便去你書房看看。”聲音平靜而溫和,卻是不容拒絕的命令口吻。
  語琪詫異地擡頭看他,直直地望進那雙深邃而漆黑的丹鳳眼深處,一瞬間只感到無聲的壓迫與威勢隨著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暗自嘆了口氣,她緩緩站起身,順從地低下頭,“是,先生。”
  真正有氣場的男人,他不用威逼也不用厲喝,甚至不會瞪你一眼。他就那麼隨意而平淡地看著你,姿態甚至有些優雅,但是你卻根本不敢違背他的任何命令。
  十分鐘後,語琪將韓紹迎進自己的書房。
  典型的歐式風格裝修,傢具而簡潔大方。屋內一片靜謐,只有溫暖的陽光自明亮的玻璃窗外透進來,撒在窗邊的白色書桌和書櫃上。桌角的玻璃花瓶中插著十幾束有些枯萎的白玫瑰,另一邊則擺放著高高的一摞參考書。
  韓紹緩步走到書桌旁,目光輕飄飄地自那幾束白玫瑰上掠過,落到那厚厚一沓書上。他隨意地伸手翻了翻第一本,全是空白。微微挑了挑眉,他伸手翻開第二本,依舊是空白。
  如同小學生等著挨訓一般,語琪乖順地站在桌旁,誠實萬分道,“我都沒做。”
  韓紹骨節分明的手指在伸向第三本時停住了,頓了頓後轉了方向,落在了她的頭頂,無奈地撫了撫,“你姐姐這一點比你強,對待功課她一向最是認真。”
  如果他幷不拿蘇薇薇說事,語琪幷不會說什麼。但是既然被拿來同她做比較了,那麼爲了不被比下去導致任務失敗,她只好做一回挑撥離間的小人。
  但是說人壞話也須得講究分寸,太過刻薄只會降低自己身份,最高境界是明褒暗貶,表面上似乎謙虛地贊揚他人,實際上卻是在擡高自己貶低他人。
  語琪輕輕別開臉,似乎很是感慨一般,“姐姐一向看得遠,懂得爲未來打算,自然對待功課極爲認真。”頓了頓,眼神恍惚地看向韓紹,“可我不行,我眼光膚淺,只看得到現在,管不了未來。”
  韓紹不作聲,有些無奈地看著她。沈默片刻,他搖搖頭,將椅子拉開,把她按著坐下去,拉開一本輔導書攤到她面前,“今天先把這本做完,我會檢查。”頓了頓,似乎是覺得語氣太過生硬,又放柔了聲音道,“身爲女孩,無論是嫁人抑或工作,有個好文憑傍身總是好的。”
  語琪默然。撇去任務因素不談,她此刻真正地有些欽佩這個男人。站在他的立場上看,蘇語琪只要漂亮乖巧聽話就好,功課好不好未來是否能嫁得好是否能有個好工作其實都與他無關,他根本沒必要浪費時間浪費精力幹這種督促學習的不討好差事。
  然而他之所以這麼做的原因她多少也猜得到一些,無非是擔心他自己三五年後離開這個世界,而一無文憑二無工作的小女孩失去經濟依靠之後,仍然大手大腳地花錢,敗盡存款,然後再無其他生路。
  像是在證實她的猜測,韓紹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淡淡地道,“你或許認爲我給你的那些足夠用一輩子,但是語琪,再多的錢總有花完的一天。我可以輕易地讓你暫時變成富有的女子,但是我無法保證你一生一世不愁吃穿。”頓了頓,他緩慢而清晰地說,“一個人一輩子最要緊的不是有錢,而是值錢——真正值錢的人在哪裏都會得到賞識和重用。我只能讓你成爲有錢的女孩,而要成爲一個值錢的人,只能憑藉廣博的學識、深厚的涵養同某個領域的技術經驗積累而成,這些我幫不了你,只能靠你自己。”
  如此地爲她著想,幾乎堪稱用心良苦,這個男人表面上看去冷漠而無情,但是內心卻似乎十分柔軟,只爲一句簡簡單單的表白便將她納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甚至連未來都考慮妥當。
  儘管在某種程度上她幷不需要,但是人心都是肉長的,語琪真的感激他,十分感激。
  她輕輕轉過身,張開雙臂環住他愈加清瘦的腰身,整張臉都埋入了他胸前柔軟的衣料中,真心實意地道,“謝謝您,韓先生。”
  韓紹原本幷不指望她能懂得自己的一番考慮,見她如此鄭重其事地道謝不免有些楞怔,片刻之後心頭緩緩湧出淡淡的欣慰。他不由得伸手捋了捋她柔順的黑髮,聲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柔和,“去做你的功課吧,我就在旁邊。”
  語琪卻幷不放手,甚至緊了緊手臂,“如果我能在晚飯之前做完這本,您能答應我一件事麼?”
  韓紹看了看那本輔導書的厚度,心下幷不相信她能夠完成,只隨意而敷衍地嗯了一聲。
  語琪得了應允,立刻擡頭朝他笑了笑,然後猛地轉過身拿起筆就開始做題。
  穿越過無數本小說,她不知道扮演了多少次高一學生,這等題目的做法早已爛熟於心,已經到了隨手塞她一本教案她就能直接登上講臺講課的地步。
  鑒於她做題的速度實在太快,幾乎是看了一眼題目便開始下筆,沒過兩分鐘便翻過一頁,韓紹實在是很難置信,忍不住叫了停。
  語琪雖然疑惑,卻仍是乖乖地停下,擡起頭看他。
  韓紹伸手拉過那本輔導書,隨手翻了翻,只見短短時間之內,她竟已經做掉了五分之一,不由得詫異地挑了挑眉。沈默片刻,他翻開書後的參考答案對了七八道題,竟然沒有一道是做錯的,而且思路清晰步驟簡潔,幾乎可以媲美標準答案。
  “……看來是我小看你。”韓紹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將書塞回她懷中,唇角劃開一抹幾不可察的淺笑,“只是,我記得你當初回答的是——功課還算可以,就是比不得姐姐?”
  語琪楞了楞,訕訕一笑,“謙虛是美德。”頓了頓,有些小心翼翼地用餘光瞥他的表情,“我不是故意說謊。”事實上她當初正是按照真實的資料說得,蘇語琪確實功課比不得蘇薇薇,但是穿越過無數本小說的語琪卻不可能比不過蘇薇薇。
  韓紹揉了揉她的黑髮,“行了,說說你那個要求吧。”
  “可我還沒做完……”
  韓紹打斷她,“現在就說罷,什麼要求?車子你現在不會開,以後再送你——看中了什麼珠寶首飾倒是沒問題。”
  語琪不再堅持,而是乖巧地笑了笑,從一旁的書櫃上將那個小小的紙袋子拿過來,在懷裏抱了一會兒才輕聲道,“我沒有別的要求,我只想你從今天開始按時吃這些藥。”頓了頓,似乎怕他拒絕一般揚起臉,“可以麼?”
  韓紹楞了一楞,有些無奈地蹲下身,將那個小紙袋從她懷裏拿過來,放在手心看了看,嘆息般得道,“語琪,有時覺得你聰明得不似這個年紀的女孩,有時又覺得你實在是傻。”
  她自然知道他所說的意思,是自己放棄了索取珠寶首飾甚至是房産之類的好處,而選擇了這個微不足道的請求,實在是傻到透頂——但是他幷不知道,自己的目的不是後半輩子富貴無憂,而是讓他喜歡上自己。
  目的不同,自然選擇也會不同。
  “那麼,你答應了麼?”
  韓紹終於認輸,“蘇語琪,你贏得漂亮。”頓了頓,又說笑似得道,“天下估計沒有哪個男人會忍心拒絕你。”
  語琪笑著起身,“我去倒溫水來,都是膠囊藥丸,倒出來好大一把。”
  韓紹淡淡嗯一聲,站在原地無奈地看著手中紙袋。語琪跑開幾步後又猛地頓住,跑回來緊緊地擁抱了他一下,“我很高興。”
  韓紹自然而然地低頭摟住她,輕輕笑開,“傻女孩。”
  

☆、第 19 章 攻略病嬌反派【8】

  韓紹從未嘗試過這樣子的生活,每日作息規律,喝粥,吃綠色蔬菜,不再同冷冰冰空蕩蕩的書房爲伴,靠在沙發中看書,女孩子溫暖的身體總是輕輕挨在腿邊,乖順而安靜的陪伴。
  是同從前的日顛夜倒,酒池肉林天差地別的日子,但是異常地讓人感到安寧——獨自一人漂泊太久,再令人眼花繚亂的繁華也讓人厭倦。
  他將公司所有事務都推給了副手打理,不再出門應酬。這無疑讓語琪十分高興,他們相處的時間大大增加。
  她每日變著法子地將菜做出不同的花樣,哪個菜韓紹多動了幾筷子都用心記下,一日三餐通通按照他的口味來做,即使如此,他每頓也不過用半碗飯,吃得仍是比她少許多。
  背著韓紹的時候,小周時常調侃語琪,說她好似養豬專業戶,每日費盡心思地準備飼料,只是韓先生卻根本不長膘。他這個玩笑開得有些逾越,更倒黴的是說完這句話後才發現韓紹一直站在他身後,連忙嚇得找藉口溜開,然後整整三天沒敢在韓紹面前出現過。
  不過他說得確實是實話,原本患這種病就飲食困難,韓紹又做了手術切除了胃的一部分,更是吃不下多少東西,整個人都異常得消瘦,就算裹著厚厚的大衣也看起來分外單薄。語琪每次同他擁抱時都忍不住擔憂,那麼細的腰身,比她的粗不了多少。
  書上說按時按點吃飯,少食多餐對此有益,語琪奉若聖旨,每天三餐準時準點,下午三點加一次下午茶與點心,傍晚十點又準時端出宵夜。便是這般養著,韓紹也僅僅是維持現在的模樣不再消瘦下去罷了。
  這種病會讓人免疫力和體質下降,哪怕屋子裏空調開得十分溫暖舒適,語琪每次摸到韓紹的手仍是冰冰涼涼的,她不敢做得太過明顯,只是每次裝作撒嬌一般一直一直拉著他的手,直到冰涼的手指被她握到溫暖才鬆開。
  次數多了韓紹自然不可能覺察不到,她再一次握住他的手不鬆開的時候,他嘆了口氣,直接伸臂將她摟進懷裏,下巴輕輕擱在她毛茸茸的發頂,有些疲憊地闔上雙眸,“語琪,你讓我覺得自己罪孽深重。”頓了頓,他輕輕地撫摸她的長髮,“你該同年輕的男孩子一起出去看電影逛街唱歌,享受你的青春,而不是陪我在這裏悶到發黴。”
  語琪安靜地伏在他懷中,臉頰輕輕地貼在他的胸膛上,聲音很輕很輕,“我喜歡呆在這裏。”
  “你終會後悔,最美好的年華同我這樣的人度過。”
  語琪輕輕從他懷中退出來,揚起頭看他。片刻之後她緩緩伸手捧住他的臉,踮起腳尖在他的唇角輕輕吻了一下,認真地道,“此生我最慶幸的事情是那晚上了您的車。”頓了頓,她別開臉,“母親重病已久,姐姐每日忙碌,從小我能依靠的便只是自己。從每天吃什麼穿什麼到初中升高中選什麼學校,都是我自己決定,沒有人給我半句建議,沒人在意我能不能吃飽穿暖,更沒人在意我未來是否會流落街頭。”
  她說得確實是事實,資料之中顯示的的確如此,但是此刻用這種方式說出口的確是她故意的。很多時候,愛都是由憐惜和同情而起——當你不知不覺地爲一個異性的經歷感到同情憐惜幷爲他打抱不平的時候,你已離動心不遠。
  韓紹沒有說話,只是輕撫她黑髮的動作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語琪的聲音輕緩,“先生,世上沒有誰在乎蘇語琪的死活,除了您。所以比起做那些無謂而無聊的事情,我更想陪在您身邊——這不是報恩,而是爲了我自己。”
  韓紹將她摟緊,因爲消瘦,他的手臂幷不十分有力,胸膛也不結實寬廣,他的懷抱清瘦,帶著清冷的氣息。語琪將頭深深地埋入他胸前,雙臂緊緊地環住他的腰。
  這個安靜的擁抱持續了很久,韓紹才將她緩緩推開,他在她面前輕輕俯下身,狹長漂亮的丹鳳眼靜靜地看著她,仿佛一個長輩看著小輩一般寬容,又仿佛一個男人看著情人一般溫柔。
  他的聲音很溫和,“語琪,在我之後,你會遇到許多許多很好的男孩子,他們英俊漂亮,打得一手好籃球,會陪你逛街看電影,會說甜言蜜語逗你開心。放開你的心胸去接受他們,然後你會找到一個真正在乎你的男孩,你會過得很幸福,比誰都幸福。”
  要想打動別人,最先要打動自己,語琪早已入戲,聽到他這一番話眼淚刷的流了下來,聲音中也帶了哽咽,“然後呢?我的幸福中不會有您是麼?”她吸吸鼻子,沒有經過任何思索,自然而然地搖起了頭,“不會那樣,不會,您會長命百歲,會比我還活得長久。”
  韓紹無奈,“你在說傻話,語琪。”雖然這麼說,他還是一下一下地輕撫她的後背,像是在安撫受了委屈的孩子,“事情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糟,等到幾年以後你早已忘記我,你身邊會有一個溫柔體貼的男友,那才是你應該過的人生。”
  語琪仍在戲中,眼淚止不住地流,韓紹只好不停地輕拍她後背,“語琪,語琪,讓我們聊些開心的事。”
  他像是哄孩子般哄她,“我給你買了禮物。”
  他真當她還是個七歲孩童,難過時送個禮物就能安撫。
  語琪漸漸平靜下來,她退開兩步,用手背擦了擦臉,聲音還帶著沙啞,“到時間了,我去樓上拿藥。”
  紅紅綠綠的膠囊,黑乎乎的藥丸,倒出來放在手心,堆得好似小山,韓紹看了皺眉,揉了揉額角,“先放旁邊,我有東西給你。”他吩咐她去取掛在衣架上的黑色西裝。
  向來乖順的語琪難得固執,堅持讓他先把藥服下。
  韓紹很少被人當面違逆,但是此時他卻沒有感到一絲不快,只是覺得無奈。語琪將溫水遞到他唇邊,他仰頭服下一大把藥,就著她的手喝了口水咽下。
  西裝拿過來後,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個方方正正的暗色絲絨盒子遞給她,微微一笑,“看看喜不喜歡。”
  以往都是由人送上門來,這是他第一次親自送她禮物。
  語琪有些受寵若驚,她擡頭看了看他,才將那個盒子接過來打開。
  是一條項鏈,光影流轉的紅寶石旁鑲了一圈小小的碎鑽,吊墜幷不大,但是設計精巧,簡潔大方。
  自然很漂亮,只是真正讓人高興的是,這次不是秘書或是什麼助理的手筆了,應該是韓紹親自買來的。語琪起身輕輕擁抱了他一下,用還帶著些鼻音的聲音道了句謝謝。
  韓紹拍了拍她的肩膀,自然而然地取過那條細細的項鏈。修長白晰的手指將她的黑髮捋到耳後,他低下頭,認真地幫她戴上。
  語琪一動不動地任他動作,直到他完成後微微退開,又一次輕聲道了謝。
  韓紹擡手輕輕撫摸她的黑髮,聲音很溫柔很溫柔,“語琪,生日快樂。”
  她完完全全楞住,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今日確實是蘇語琪的生日,資料中寫得清清楚楚。
  小周推著一個小車出現在兩人面前,車上擺著一個三層高的巨大蛋糕,“小姐,祝你生日快樂。”
  哪怕她幷不是真正的蘇語琪,哪怕今天幷不能算作她真正的生日,語琪還是不免有些感動。
  不,不是爲了那個項鏈,也不是爲了這個蛋糕,甚至不是爲那句生日快樂。
  而是韓紹,這個根本不能算作溫柔體貼的男人,在這一天選擇用這種於他而言幷不舒服甚至是有些彆扭的方式表達了他的祝福。
  蘇語琪住他的吃他的喝他的享受他所賜予的恩惠,他能記住她的生日已經算是仁至義盡,其實根本不用費心挑禮物,送蛋糕——以他的性格,便是說句生日快樂也是十分難得的了。
  而她何德何能,得此殊榮。
  韓紹將她推到蛋糕之前,薄唇微微翹起,向來黑沈的丹鳳眼中罕見地染了絲笑意,“雖然我幷不相信這些,但是一年一次的生日難得,還是許個願吧。”
  語琪楞了楞,擡頭看了他一會兒,才緩緩低下頭,將蛋糕上的十六支蠟燭輕輕吹滅。
  她緩緩握住雙手,閉上眼睛許下自己的生日願望。
  韓紹摸摸她的發頂,漆黑的眼底帶著難得的溫柔,“許了什麼願望?”頓了頓,開玩笑似地道,“說不定我可以幫你實現。”
  語琪轉身撲進他懷中,緊緊抱住他的腰,聲音中帶著濃濃的鼻音,“您一定可以幫我實現。”
  “恩?”韓紹挑了挑眉。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今年,明年,後年……”頓了頓,她哽咽,“以後每年的生日,請您一定陪我度過。”
  韓紹楞住,如果放在其他情況下她的願望或許會是句別致的情話,但是此刻,他十分明白,她只是在委婉地乞求。
  就像那天晚上她說,“我只希望您能活著,長長久久地活下去。”
  

☆、第 20 章 攻略病嬌反派【9】

作者有話要說:  尾聲將在下周五即2015年6月6日晚恢復重新,《最佳女配》實體書預售已於2015年5月31日晚19:00整在微博開啓,預售活動將持續到2015年6月15日晚24:00整,期間除邊遠地區外都包郵,幷優惠十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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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每日呆在別墅中足不出戶,日常采買都由小周代勞,幾乎像是隱居深山。
  韓紹幾乎每天都要同她說一句,“年輕女孩要多上街逛逛,曬曬陽光,讓小周陪你去,去添些衣物或是首飾。”
  他似乎總覺得將她扣在身邊是委屈了她,日日勸她出去逛上一圈。
  每天都要來上一次,語琪早已應對熟練,抱住他手臂,笑靨如花,“您是嫌我不夠漂亮,需要華服首飾添些光彩?”
  韓紹嘆息一聲,伸手摸摸她似綢緞般濃密柔滑的黑髮,“你已經足夠漂亮,令我自慚形穢。”他輕撫她雪白似英國瓷器的皮膚,“你年輕的臉龐毫無瑕疵,而我的眼角已經布滿細紋。”
  不待她出聲,他已經自己笑著自嘲,“明明枯如朽木,還要拘一個青春少女在身邊,簡直是自找難堪。”
  語琪將雙手貼上他臉頰,盯著他狹長深邃的丹鳳眼,聲音輕柔,“不,世上再無比三十七歲的男人更有魅力的。”
  這話是真的,便是不爲完成任務,她也是這麼想的。沈穩理智且有擔當,仿佛一切困難都能迎刃而解,到了這個年紀,歲月自動賦予成熟氣質,再是有魅力不過。
  可惜韓紹幷不這麼認爲,他只是笑笑,“謝謝你的安慰。”
  “不,這是真心話。”語琪緩緩道,“真正吸引人的不是外表,而是氣度。您信不信,找個十八歲的韓國男明星來站在您身邊,百分之九十五的女孩會毫不猶豫地往您懷裏鑽。”頓了頓,她笑起來,“更何況您一點兒也不老,不,應該說十分英俊,穿上白襯衫牛仔褲便可扮作我的學長。”
  韓紹被她逗笑,真心誠意道,“語琪,你嘴上一定抹了蜜。”
  平靜的日子似流水般淌得飛快,轉眼間便是除夕。
  語琪早早起來,滿屋子地貼紅色福字,又同小周兩個將別墅上上下下都打掃了一遍。
  韓紹下樓時幷未如往常一般看到她,只見舉目所見都是一片紅彤彤的福字,這才意識到今天是什麼日子。如此佳節,就連平日顯得有些冷清的屋子也仿佛沾了喜氣,他忍不住笑起來,去找語琪。
  找過客廳餐廳,他又去了兩樓,都是空空蕩蕩,問過小周才知道她在廚房。等下了樓,果然看到她在廚房裏包餃子,滿手的麵粉,連臉頰上也沾了些許,像只花貓。
  他靠在門上看了很久,心一點一點地沈下來,仿若落葉歸根,浮塵歸地,心底一片安寧的靜謐。
  這次幷非故意而爲,語琪是真的沒有註意到他。這個病只能吃容易消化的食物,她正在試圖將餃子皮搟得薄些。
  好半天才意識到有人站在廚房門口,她偏過頭去看。韓紹穿著件薄薄的羊絨毛衣立在門外,不知道本身便是鬆鬆垮垮的樣式還是他太消瘦,顯得他身形分外單薄。
  比起二樓和三樓,一樓比較空空蕩蕩,不太容易攢起暖氣,空調開得再暖一樓也不免有些涼意,語琪這些天操心已經成習慣,見他穿得這樣少立刻擦淨雙手走過去,“我幫您去拿件外套。”
  “不必。”他聲音溫和地拒絕,看向她身後的臺面,輕輕挑眉,“今天吃餃子?”詢問的語氣再自然不過,像是十多年的老夫老妻,他出口的瞬間就楞了一楞。
  語琪笑起來,“除夕夜自然要吃餃子,您幫我個忙如何?”
  在韓紹記憶中,她同其他動輒要跑車要房子的女孩不同,從不開口要些什麼。這次她罕見地直接地開了口,他幾乎想都未想就點了點頭,“什麼事?”
  “門口還缺一副春聯,我字醜,只能靠您。”語琪仰起臉看他,“小周說您書房中文房四寶俱全。”
  其實她也曾專門練過,字還算拿得出手,就算遠比不上名家之作也不能算是醜,只是書房到底比這裏暖和。
  兩人順著樓梯拾階而上,快要到三樓時語琪偏頭看了看韓紹,見他幷沒有什麼表示便自己開口,“我可以上去麼?”
  “什麼?”韓紹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等意識到她什麼意思後無奈,“當然可以,又不是禁地。”
  “可小周囑我不要踏上三樓。”
  韓紹失笑,“是他自作主張,我不過是喜歡清靜。”頓了頓,又擡手摸摸她順滑黑髮,聲音溫和,“只要你想,什麼時候都可以上來。”
  韓紹出乎意料地有一手好字,轉瞬間便寫好一副春聯——
  處處桃花頻送暖,年年春|色去還來。
  語琪緩緩念出,不知爲何看到後一句心中有些難受,面上卻仍是微笑,只提前面一句,“哪來的桃花?”
  韓紹擱下毛筆,伸長手臂將她攬到身邊,輕輕擡手拂去她臉頰上沾著的麵粉印跡。微涼的指腹蹭過臉頰,語琪一楞,又笑起來,頰邊現出兩個小小的梨渦,十分甜美,當真是艶若桃李,色如春曉。
  他狹長漂亮的丹鳳眼安靜地盯著她,聲音溫溫和和,仿佛意有所指一般輕聲道,“怎麼沒有?”頓了頓,他笑著將手掌貼上她的臉頰,大拇指輕輕按住她右臉頰的梨渦,緩緩俯下身在她額上輕輕一吻,“語琪,新年快樂。”
  語琪一楞,微微笑,“還沒到十二點,不算新年。”
  韓紹只是笑著撫摸她的黑髮,幷不做聲。
  語琪去門口把春聯貼上,韓紹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後,雙手隨意地插在褲兜裏,淡淡囑咐道,“多穿點衣服再出去。”
  她應了一聲,隨手取過衣架上的外套披上,轉眼一看他仍呆在玄關處下意識地就開始嘮叨,“您穿得少,退得遠些,等會兒冷風進來,容易著涼。”
  話出口她才覺得不對,自己意識竟鬆懈成這樣,韓紹幷非好脾氣的人,又怎能這樣對他用命令的口吻呼呼喝喝?一時之間她有些訕訕,只知道立在原地看他,眼神可憐巴巴。
  韓紹卻幷未察覺,倒真的往後退了幾步,遠遠站在沙發旁看她,面上神色淡淡,幷無任何惱意。
  語琪楞了楞,見他真的幷不在意她剛才的逾越,這才有些恍惚地推開門出去。
  貼著春聯,她忽然想起蘇薇薇對韓紹的評價總結起來是專|制、孤僻、自私、性情古怪而毫不顧忌他人想法的討厭男人,幾乎集合了世上壞男人的所有缺點。但是現在看來,他專|制孤僻自私麼?性情古怪而毫不顧忌他人想法麼?幷不,此刻的他甚至可以稱得上脾性溫和,風度絕佳。
  語琪不免慨嘆,誰說只有好女人是寵出來的?好男人同樣如此。
  你若對他冷若冰霜毫不在意,又怎能怪他從不顧忌你的情緒?世上從未有過免費的午餐,只有付出溫柔以待,才能獲得溫柔以待,從古至今皆是如此。
  

☆、第 21 章 攻略病嬌反派【完】

  第二十一章嫖戀童癖反派【完】
  很快便到晚上,語琪從廚房端出熱氣騰騰的餃子。她在上面費了不少時間,餃子皮薄餡大,個個晶瑩,幾乎像是半透明的,看上去讓人食欲大開,即使是韓紹也不由得多吃了幾個。
  吃到一半,韓紹擱下筷子,視綫輕飄飄掃過一旁的紅木酒櫃,淡淡道,“今天是除夕,我們喝點酒?”
  語琪雖然詫異他竟然會徵求自己的意見,但這還是不能同意,對於這種病,煙酒都是禁忌。但是怎麼拒絕是一個難題,她有些爲難地擡頭看向他。
  韓紹看她表情,不禁無奈地擡手揉了揉眉間,“好吧,不喝了。”
  語琪松了口氣,又笑起來,“其實除夕夜可以幹很多事情的。”
  “看聯歡晚會?”韓紹挑了挑眉,刻薄地評價,“不如睡覺。”
  對於每年幾乎千篇一律的聯歡晚會,語琪幷不能昧著良心誇贊,只好轉移話題,“那我們去放煙花?”小周今天中午便走了,回家去同家人團聚。而打麻將兩個人湊不成一桌,鬥地主也需要三個人,聯歡晚會韓紹又不喜歡,所以貌似只剩下一個放鞭炮點煙花可以當做晚間娛樂項目。
  韓紹瞥她一眼,“你想去?”想到女孩子大概都喜歡這個,於是不等她開口便點了點頭,同意了。
  最後兩個人一同搬著一大箱煙花出了門,來到一個較爲平坦的空地。
  韓紹被語琪裹得嚴嚴實實,又是外套大衣又是圍巾手套,像是要去北極考察。他低頭看看自己的皮手套,偏過頭去看她,“這樣怎麼點得了火?”
  語琪笑瞇瞇地將他推到一邊站好,“我去放,您看著就行。”
  她身型靈活膽子又大,一連點著七八個煙花才轉身跑,剛跑出幾步絢爛的煙火便在黑漆漆的夜空中轟然綻放,絢麗壯觀。
  語琪跑回韓紹身邊,笑著仰起臉問他,“好看麼?”
  韓紹無奈地摟過她,“說要出來放煙花,真放了你又不看,盯著我做什麼?”
  語琪只是看著他笑,任憑背後朵朵煙花在夜幕上綻放又雕零。
  韓紹撫了撫她柔順黑髮,緩緩俯下身,漆黑深邃的眼底映著漫天盛放的絢爛煙花,不再如往日般冷漠疏淡,反而泛著淡淡的暖意。
  良辰美景,最適合接吻不過。
  煙花謝盡,兩人回到別墅。
  韓紹脫下大衣,語琪自然而然地接過,轉身要掛在衣架上,卻被阻止。
  他吩咐她將大衣口袋裏的東西拿出來,語琪順從地去取,接過拿出來小小一個紅包。
  她楞了一楞,有些呆怔,“這是壓歲錢?”
  韓紹很自然地嗯了一聲,“有什麼不對?”
  從古至今,壓歲錢都代表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美好祝福,保佑晚輩在新的一年裏健康吉利——只是她沒想到韓紹會給她壓歲錢。
  正在她楞怔之時,他俯下身擁抱了她一下,“語琪,新年快樂。”頓了頓,又帶著笑意道了一句,“現在是新年了。”
  語琪回過神,也忍不住笑起來,伸手抱住他的腰,“新年快樂。”
  不知道是不是餃子中放了太多鹽的緣故,睡到淩晨三點,語琪醒來,推門下樓去倒水喝。
  剛要進廚房,她便瞥見窗邊立著一抹高挑頎長的背影,連忙轉過身看去。
  是韓紹。他背對著她,一個人站在那裏看向黑黝黝的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寒夜淒冷,他一動不動地立著,背影寂寥一如初見那晚。
  語琪連忙走過去,輕聲開口,“睡不著?”
  韓紹聽到她聲音,轉過頭來,狹長漂亮的丹鳳眼定定地盯了她一會兒,他忽然彎下腰,將她整個人摟進懷中。溫和的聲音輕輕從頭頂傳來,他喚她的名字,仿佛帶著無盡疲憊,“語琪。”
  語琪回抱住他,將臉頰貼在他胸口,“怎麼了?”
  “早上讀報紙,看到一則訃告。”韓紹輕聲嘆息,“是一個生意上的朋友,幷不熟絡。”頓了頓,他接著道,“本來幷無多少感覺,只是剛才不知爲何夢到他,醒來只覺得生命脆弱。”
  他的手輕輕覆在她的腦後,“我好像才知道什麼是死亡。”
  此時語言上的安慰幷無效果,語琪只是擁緊他。
  “總以爲自己幷不懼怕那一天的到來,可剛才想,如果明天再也不能睜開眼睛,那感覺會怎樣可怕。”
  語琪靜靜地抱著他的腰,聲音很輕,語氣卻十分堅定,“您會長命百歲。”
  韓紹將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頭頂,闔著雙眸將唇鼻都埋入她散發著馨香的黑髮中,像是溺水之人擁抱浮木。
  語琪小心翼翼地撫他的脊背,適時提出建議,“您想到世界各地看看麼?放鬆一下心情可好?”她查閱過資料,有許多例子都是晚期癌癥病人得知自己命不久矣,踏上環遊世界之旅,結果因爲一路遊玩心態樂觀,回來之後已經痊愈。
  片刻的沈默過後,韓紹低聲道,“你可願陪我?”
  多麼客氣,她仰仗他鼻息生活,他卻仍然說‘你可願陪我’,而不是‘你跟我去’,這才是男人真正的風度。
  語琪怎會拒絕,她輕輕道,“只要您需要,我就會在您身邊。”
  韓紹的幾個助理效率奇高,很快便幫語琪辦了休學手續同護照,定下了行程路綫。沿途機票與酒店都已訂好,一切瑣事都由專人安排妥當,他們只需拎上行李箱便可出發。
  錢真是世上最可愛的事物,有了錢幾乎一切都可做到。
  兩人一同在哥斯達黎加的海灘上享受陽光浴,在威尼斯的河巷上泛舟,去巴厘島看蔚藍似寶石的海水,去普羅旺斯看漫天遍地的紫色熏衣草,在布拉格的廣場上餵雪白鴿子,在拉斯維加斯賭場一夜瘋狂……
  每一天睜開眼都是不一樣的新世界,前方永遠有令人激動的美景等待,生活仿佛一下子被註入無數希望,一切都如斯美好。
  一開始有兩個助理跟在他們身邊料理瑣事,後來看得多了,語琪也差不多瞭解了程序,開始自己定酒店機票,聯繫接送車子,每天抱著筆記本計劃下一站行程。
  兩個助理識趣地離開,真正的兩人世界開始。
  語琪顧忌韓紹的病情,將行程一緩再緩,原本每到一地只停留三四日,她通通延長數倍,動輒停留半月一月,幷專門挑氣候和空氣好的地方去,每日絞盡腦汁地安排當地特色景點,又費盡心思地找來當地各種純天然又容易消化的美食,磨煉得幾乎堪比專業導遊。
  幾月下來,韓紹的身體狀況愈加好轉,語琪卻因爲日日忙碌而瘦了一圈。
  在酒店陽臺上,隔壁的華人老先生看著忙進忙出的女孩不由得由衷羨慕,“年輕人,你有一個好助理。”
  韓紹未料到這個年紀也會被人叫做年輕人,只是客氣地微微笑,“她不是助理。”話音剛落,語琪端著一杯獼猴桃汁過來,放在他手邊的白色小桌上。
  韓紹握住她放在自己肩頭的手,朝那位老先生認真地介紹,“她是我愛人。”
  他沒有用女友、戀人或是其他什麼稱謂稱呼她,卻用了愛人這個最鄭重的詞。
  語琪楞住,但很快反應過來,揚起一臉燦爛笑容,朝老先生點點頭,“您好。”
  老先生回過神,幷不因爲兩人年齡差距不小便面露異色,相反,他目光包容,和藹的笑容之中含著祝福。
  片刻之後,語琪輕輕在韓紹身邊蹲下,仰起臉看他,“晚上有一場篝火晚會,去麼?”
  韓紹擡手撫上她的臉頰,輕輕摩挲了片刻,嘆息道,“你又瘦了。”頓了頓,由衷歉疚,“我欠你良多。”
  語琪握住他貼在自己臉頰上的右手,拉到唇邊輕輕一吻,聲音很輕卻很溫柔,“不,伴你身邊是我榮幸。”
  韓紹輕輕撫摸她柔順黑髮,狹長丹鳳眼中泛著溫柔光澤,他聲音溫和輕緩,“語琪,能遇到你才是韓紹此生至幸。”
  最終那晚他們幷沒有去那個篝火晚會,而是早早睡下,因明日就要飛往下一個目的地。
  半夜,韓紹起身去衛生間,回來時卻隱隱覺得有異。重新躺下後翻來覆去不得安眠,偶然間往窗外望去,卻見不遠處傳來滾滾濃煙。
  想起今夜有篝火晚會,心中立刻一沈——或許是什麼地方出了差錯,導致失火。他立刻披衣起身,腦海只被一個念頭完全占據——語琪在何處,她是否有事。
  匆匆出門,來到隔壁房間,敲門卻無人來應。
  若是她也在那篝火晚會的現場,或許已經受傷。
  焦慮緊張之下,只覺得胃部傳來一陣又一陣抽痛。他痛得彎下腰,整個人幾乎蜷成一團,無力地靠著身後的房門緩緩滑下。
  不知過了多久,似乎有人將自己從地上扶起,他掙紮著睜開雙眼,被冷汗模糊的視綫中身旁人的輪廓十分熟悉。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臂,喘息片刻後勉強平靜下來,“你去了哪裏?”
  語琪用衣袖幫他擦拭額頭冷汗,“我聽到吵鬧聲,去看出了什麼問題,是工作人員出差錯,很快解決了。”迅速解釋完後,她擔憂扶住他,“您呢?您有沒有事,我們立刻去找醫生?”
  韓紹將她摟進懷中,鬢角冷汗未幹,胃部仍在抽痛,但因爲懷中人的存在,心已放鬆下來。
  此時此刻,他才明白這個女孩對於他的意義。
  語琪回抱住他,仍舊擔心,“您感覺如何?胃還疼麼?”
  片刻的沈默過後,韓紹有些沙啞的聲音從頭頂突兀地傳來,帶著疼痛過後的虛弱,語氣卻十分堅定,“語琪,請陪我度過餘生。”
  她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問,“什麼?”
  他的聲音中帶著無法掩飾的疲憊,語氣卻非常非常溫柔,“我已無法離開你,語琪。”頓了頓,他輕輕地道,“請一定嫁給我。”
  哪怕罪孽深重,哪怕時日無多,他也想娶她爲妻。
  夜風拂過臉頰,不知名的鳥兒在遠處鳴叫,黑髮女孩低低嗯了一聲,抱在男人腰上的雙臂緩緩收緊。
  【嫖戀童癖反派,完。下面兩章都是韓紹番外,下一個故事開嫖醫生男配,白大褂金絲眼鏡。】
  

☆、第 22 章 韓紹番外【1】

  語琪工作目的之一乃是保證每本小說的男女主角有情人終成眷屬,若是任務完成後立刻離開,很有可能會導致反派男配重新墮落,回頭去找男女主角的麻煩。
  爲了避免這一問題,總部會在語琪離開這本小說的時候複製她的記憶同人格,作爲代替留在小說中。等到一切終結,新生成的記憶會回到語琪體內,成爲她以後完成任務所依仗的經驗之一。
  通俗點來解釋,就是語琪的主體離開去完成下一個任務,而她的分|身則留下料理一切。
  語琪離開的瞬間,大量的數據解體又重構,瞬間便完成了記憶同人格的複製。
  瞳孔張開後又緊緊一縮,她從男人清瘦的懷中輕輕退出,攙住他的手臂,“過道風大,我扶您回房。”
  次日韓紹醒來的時候,看到語琪趴伏在床邊沈睡,他想擡手摸摸她的黑髮,卻發現自己的右手被她緊緊握住。
  楞了楞,他反握住她的手,聲音溫和地叫醒她,“來床上睡,地上涼。”
  語琪緩緩睜開雙眼,對上韓紹的視綫後朝他笑了笑,撐起身子在他頰邊輕輕一吻,聲音輕柔,“早安。”
  韓紹笑起來,“早安。”
  原本是下午三點的飛機,因爲這場意外,語琪將機票改簽爲半個月後,讓韓紹把身體調養回來。
  這裏有茂盛的雨林,美麗的沙灘,綠草茵茵的山坡和清澈的湖泊,根本不必擔心呆久了膩煩。
  每天兩人都會挽著手在沙灘邊散步,腳底踩著綿軟的細沙,溫暖的海水沖刷過腳背,看渾身雪白的海鷗遠遠落下又飛起。偶爾也會在雨林邊緣轉轉,運氣好可以看到一些色彩斑斕的鳥兒一閃而過的身影。
  他們住的酒店建造在一座小小的山坡上,沿路都是綠盈盈的草坪,踩上去像是長毛地毯一般柔軟。
  只是大部分的時間還是在酒店中度過,語琪費盡心思找來各色各樣的喜劇電影,將套房的厚實窗簾緊緊拉上,兩個人躺在床上看電影便可看上一個下午。
  傍晚時分語琪在房中放起舒緩的音樂,打開床頭燈將各式各樣的報紙、雜誌、小說讀給他聽。
  每次韓紹總是笑著輕撫她柔滑長髮,“我只是胃不好,眼睛還是可以的。”
  半個月後,他們乘上飛機,飛往一個美麗的海濱城市。
  他們買了一套三層複式別墅,在這個城市長久地居住下來。
  這裏氣候適宜,有最美麗的棕櫚海灘,有最溫暖柔軟的金色陽光,有最悠閑愉快的鄰居,時間仿佛在此放緩了腳步,人人在此愜意萬分,每一天都像是度假般的美好。
  語琪原本事事親力親爲,韓紹卻阻止了她,請來兩個女傭。他將她摟入懷中,“語琪,你是我摯愛,幷非傭人。將你拘在身邊已是自私至極,又怎能讓你如此勞累?”
  他似乎總覺得將她留在身邊是親手將她拘在地獄,一直深懷歉意,自責不已。
  負面情緒不利於身體康復,語琪拉過他的微涼的手掌貼在自己溫暖的臉頰,聲音很溫柔很溫柔,“我甘心情願,又怎會覺得勞累?”頓了頓,甜甜笑起來,“世上有幾個女孩能夠得到所愛之人的求婚?我已幸運之極。”
  “可我終究無法伴你一生。”他萬分歉疚,輕輕摩挲她的臉頰,眷戀不已,“答應我,語琪,我離開後去找一個愛你的男人,讓他照顧你一生。”
  她起身,輕輕抱住他腰身。頓了頓,她仰起臉,盯著他狹長漂亮的丹鳳眼,聲音溫柔而平靜,“語琪此生不會再有第二個愛人。”
  他定定看著她片刻,最終妥協般得嘆了口氣。他微微前傾,同她額頭相抵,輕輕擡手覆在她的手上,同她十指交握,“語琪,我會努力活下去。”他溫和地道,“哪怕只能多陪你一天。”
  她鼻子微酸,卻笑起來,語氣堅定,“我說過許多次,您會長命百歲。”
  幾日之後,韓紹囑咐女傭買來一隻緬甸陸龜,將它安置在客廳一側。
  語琪莫名其妙,立於玻璃缸前萬分困惑,“您怎麼想起來養龜?”
  韓紹輕輕摟住她肩膀,“給你當寵物,喜歡麼?”
  不愧是韓紹,便是隨意買只寵物也能做得如此與衆不同。
  語琪擡手握住他搭在自己肩膀的右手,偏過頭看著他笑,“是您送得,怎會不喜歡?只是爲何是龜?”
  韓紹反手握住她的手,丹鳳眼狹長深邃卻溢滿溫柔,“龜很長壽,我希望它能替我陪你到老。”
  一時之間,語琪根本說不出話,他越是溫柔,她心中越是難受。
  他輕輕將她摟入懷中,像是對待受了委屈的小輩,十分包容,“語琪,語琪,開心一點,我買它是爲了使你開心,不是爲了讓你傷心難過。”頓了頓,像是哄孩子一般含著笑意道,“給它起個名字?”
  語琪伏在他懷中,聲音悶悶的傳出,“叫它阿紹可好?”
  韓紹楞住,他忽然想起那日酒醉,她輕軟纏綿地叫他阿紹。記憶的畫面如此清晰,仿佛仍發生在昨日。
  回過神來,他忍不住笑,“好,就叫它阿紹。”
  四年之後,語琪二十周歲。
  在一個碧空如洗,風清雲淨的日子,他們在一座歷史悠久的教堂中舉行了婚禮。
  高高的穹頂莊嚴肅穆,金碧輝煌的祭臺令人心生敬畏。
  神父看著韓紹,“你是否願意娶這位小姐作爲你的妻子,無論是疾病或健康、貧窮或富裕、美貌或失色、順利或失意,你都願意愛她、安慰她、尊敬她、保護她,始終忠於她,直到離開這個世界?”
  低沈的異國語言在教堂內回蕩,再沒有什麼時刻比現在更神聖莊嚴。
  韓紹比之數年前更加清瘦,聲音卻一如往日般溫和輕緩,“我願意。”
  神父轉向語琪,“你是否願意嫁這位先生作爲你的丈夫,無論是疾病或健康、貧窮或富裕、美貌或失色、順利或失意,你都願意愛他、安慰他、尊敬他、保護他,始終忠於他,直到離開這個世界?”
  語琪五官已經長開,精緻漂亮得像是上帝的傑作。她微微一笑,聲音輕柔而堅定,“我願意。”
  神父宣布兩人可以交換戒指,韓紹側過身子看向她,狹長深邃的丹鳳眼中是淡淡的溫柔與暖意。而她只是看著他笑,頰邊淺淺的梨渦無比甜美。
  韓紹也笑起來,跟著神父低聲念道,“這是我給你的結婚信物,我要娶你、愛你、保護你,無論貧窮富足,無論生病健康,我都是你忠實的丈夫。”他將戒指輕輕套在她左手無名指上,動作輕柔地像是對待易碎瓷器。
  語琪朝他笑了笑,低頭將戒指緩緩套進他左手的無名指,溫柔而虔誠,“這是我給你的結婚信物,我要嫁給你、愛你、保護你,無論貧窮富足,無論生病健康,我都是你忠實的妻子。”
  神父微笑,“請你們兩個人都一同跟著我說。”
  他們相視而笑,極爲默契地一起開口,“你往哪裏去,我也往哪裏去。你在哪裏住宿,我也在哪裏住宿。你的國就是我的國,你的神就是我的神。”聲音契合地如此完美,簡直不可思議。
  神父的聲音在教堂內回蕩,“根據神聖經給我們權柄,我宣布你們爲夫婦。神所配合的,人不可分開。”
  灑滿了玫瑰花瓣的紅毯之上,他輕輕解開她臉上白色面紗,緩緩低頭吻了下去。
  他的手輕輕覆在她的黑髮上,像是一個長輩那樣親切包容,也像一個丈夫那樣溫柔纏綿。他在她耳邊輕聲嘆息,“語琪,你是我今生遇見最美的女孩。”
  她環住他的腰身,輕輕笑開。
  在每一個新郎眼中,世上都再無比新娘更漂亮的女孩。
  

☆、第 23 章 韓紹番外【2】

  雖然癌癥從不可能治愈,只能控制,但它幷非那麼可怕,據資料表面,如今美國患者的平均存活時間已經達到11年,幷不比一些慢性病患者如心臟病或者是糖尿病更短。在語琪的悉心照料下,韓紹的身體狀況一直保持穩定,一晃之間便又是六年過去。
  六年的時光,語琪出落地更加漂亮,輕輕一個轉身,裙角飛揚間不知勾走了多少異國男孩的心。
  韓紹雖然已經不再年輕,但歲月只將這個男人雕琢得更加具有魅力,時間在他狹長深邃的眼中沈澱,逐漸釀出一種醇厚的風華。他舉手投足之間皆是風度,偏過頭來微微一笑的時候更是足以令十八歲的少女怦然心動。
  他卻總覺得自己已經很老很老,時常同她開玩笑,“你看我像不像你的父親?”
  語琪每次總是捧住他的臉,輕輕摩挲,“不,您英俊如昔。”
  然後他便笑,那種‘我知道你在哄我’的笑。
  結婚六年,他從未碰過她,便是同床而眠也只是很君子地將她摟在懷中,從未做過更逾越的舉動。
  他有時也會吻她,動作卻溫柔無比,從不會再進一步。
  她幷不明白,他便摟住她,聲音很溫和也很溫柔,“語琪,我只是一個脾氣很壞的老男人,占了你的心已經足夠自私無恥,我不能再欠你更多。”
  給她錢給她珠寶給她衣服同她結婚,贈予如此之多他一字不提,只固執而堅定地認爲自己欠她良多,這個男人的人格真正高貴。
  那只名爲阿紹的陸龜已經長得很大,喜歡拖著笨重的龜殼慢慢地挪動。
  一日他終於說出真話,“其實選擇買龜也因我自私。”
  她倚在他懷中,疑惑地揚起臉看他,“什麼?”
  他擡手覆在她愈發柔軟順滑的黑髮上,眷戀地輕輕摩挲,唇角噙著一絲淺淡溫柔的笑意,“我怕養了貓狗,你便沒有時間搭理我。”
  原來還有這個原因,這個男人真正可愛。
  語琪忍不住笑出聲來,拉過他的手輕輕一吻,“您多慮了。”頓了頓,頗爲好奇地同他開玩笑,“那怎麼您今日又坦白交待了?”
  韓紹捧住她臉,“你已經陪我足夠久,我已經知足。”
  他的聲音溫和如昔,卻隱隱帶著一種不祥之意。
  語琪不作聲,只是定定地看著他。
  韓紹微微一笑,輕輕執起她的手,“今晚去逛夜市好麼?我請你吃好東西。”
  “怎麼突然想起去夜市?”她回過神來,勉強微笑,“夜市食物大多是煎炸出來的,十分油膩,我不喜歡。”
  韓紹自然知道她幷非真的不喜歡,而是擔憂食物油膩,他難以消化。這個女孩總是如此,聰明成熟得令人心疼,然而她愈是體貼,他愈覺得對她不起。
  因爲身體原因,他不能陪她做許多事情,其中便有一樣是享受當地最負盛名的美食。十年來她都跟著他喝粥吃菜,卻從未抱怨過一句。
  他輕輕撫摸她的發頂,嘴角噙著溫柔笑意,“語琪,就當是陪我,好麼?”
  後來他們還是去了夜市,與往日一同散步一樣挽著手,從一個又一個攤子之前走過。
  夜市喧嚷,燈光明滅,來來往往的都是金髮碧眼的異國人,偶爾有黑髮黃膚的華人。
  韓紹幾乎每個都買上一份遞給她,微笑著看她吃。
  最後語琪連連擺手說再也吃不下,他才作罷,同她去海灘邊慢慢走著消食。
  已是晚霞漫天,落日熔金,海風吹拂在臉頰,有些濕冷。
  語琪替他攏一攏衣襟,仰起臉笑,“我們回去吧。”
  韓紹擡手替她理順被海風吹亂的額發,將她摟入懷中,“再等一等,語琪,再等一等。”頓了頓,他緩緩將她放開,微微一笑,“我們看看落日好麼?”
  他用了這樣幾乎是懇求的語氣,語琪根本無法拒絕。
  兩人在一塊灰白色的大石旁坐下,語琪不動聲色地坐在他另一邊,不著痕跡地替他擋去吹來的海風。
  韓紹看在眼中,無奈地看著她,低頭握住她白晰柔軟的左手,聲音溫和,“語琪,多謝你伴我十年。”
  她楞了楞,偏過頭來看他,披肩長髮在風中飛舞。
  “曾經我說得話都是出自真心,語琪,等我離開之後,莫要悲傷。”他一點點幫她將淩亂的黑髮捋到耳後,狹長漂亮的丹鳳眼中映著融融落日,染上無盡暖意,“世上有許多比我好上千萬的男人,你終會遇到其中一個,他會疼你如珠寶。”頓了頓,他輕輕撫上她的臉頰,認真道,“同他好好過。”
  語琪不作聲,只是帶著些倔強看著他。
  韓紹微微一笑,輕輕撫摸她頭頂,緩緩道,“傻女孩,我已經耽誤你到現在,不能再耽誤你一輩子。”他的聲音溫和到讓人難過,“不必難過,阿紹會一直伴在你身邊。”頓了頓,他輕聲道,“它會代替我,看著你幸福。”
  她再也憋不出,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他話音剛落,她便撲入他懷中,聲音哽咽,“我說得話也是出自真心,語琪此生不會有第二個愛人。”她緊緊抱住他的腰,帶著哭腔,“還記得麼?我曾在神父之前立下誓言。”
  她平靜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地從他懷中退出,黑髮分明的眼睛盯著他的臉,聲音很溫柔很溫柔,清晰而緩慢,仿佛仍然站在那個莊嚴肅穆的教堂,“無論貧窮或是富足,無論生病或是健康,我始終都是您忠誠的妻子,直到我離開這個世界。”
  韓紹定定地看著她,眼神柔和而眷戀,帶著一個長輩的寬容和一個丈夫的溫柔。
  許久,他微微一笑,“落日這麼美麗,你該看它,而不是看我。”他的聲音很溫柔,一如初見時那般低沈而溫和,“那時漫天煙花在你身後盛放,我便覺得你實在是傻,那麼漂亮的煙花,總比我這個老男人好看的多,你卻偏偏挑了個難看的盯著。”他摸摸她的臉,唇角含著溫柔的笑意,“十年過去,你好歹得聰明一些,去看看落日,恩?”
  語琪看了他一會兒,在他的堅持下含著淚轉過頭去,看向遠方的地平綫。
  落日壯觀如史詩畫面,蓄了已久的淚水刷得落下。
  不知過了多久,她微微偏過頭去看他,卻見他已經靠在那塊灰白色大石上昏迷了過去,唇角仍帶微笑。
  他再也沒有醒來。
  三日後,韓紹停止了呼吸,他同她說得最後一句話,是讓她去看看落日。
  

☆、第 24 章 攻略醫生反派

  這是一間不大的公寓,二室一廳,不知道是因爲陰天還是房間朝向不好,顯得有些昏暗。根本沒有前幾次穿越時給人的豪宅氣息,反而傢具簡單到甚至有些冷清的地步,但是打掃得很乾淨,地板上連根頭髮絲都看不到。除此之外,這間公寓的每個角落似乎都堆著書,厚厚的一沓一沓,都是醫學方面的專業性書籍,晦澀深奧。
  語琪在房內轉了一圈,看到飯桌上用玻璃杯壓著兩張百塊人民幣,旁邊的小黑板上有一行頗爲清雋的字跡,說明桌上的錢是這個星期的生活費。
  定定地看了一會兒,她伸手將紙幣收入口袋,坐在沙發上開始整理劇情同人物關係。
  大量數據資料湧入腦海的瞬間,語琪只覺得無奈。
  這次的小說就是傳說中那種男女主角的生活中只剩下談戀愛,仿佛除了愛情人生中別無他事,學業事業全都如腦後煙雲的典型。不過工作就是工作,再讓人無奈的小說,也必須以最專業嚴謹的態度面對。
  女主名爲寧青青,是一名研究生,長得漂亮成績優秀性格開朗,一向是導師的得意弟子,在跟著導師赴一次飯局時認識了男主秦陌。是的,你們猜得很正確,秦陌便是替他們的項目提供資金的出資方,成熟穩重,英俊多金。
  又經歷了一系列事件後,一來二去兩人便好上了。然後真正的災難卻開始了,寧青青發現秦陌一開始對自己好是因爲自己長得像他死去的前女友方婉,於是開始各種誤會吵架鬧分手,從此走上【虐戀情深】的不歸路。
  遇到反派男配顧君陵是因爲寧青青在宿舍感冒發高燒導致哮喘發作,學校派人將她送去了醫院,診斷結果是哮喘持續狀態,需要留院治療。負責她的急診科醫生便是顧君陵,巧合而狗血的是,兩年前他曾是方婉的追求者,看到寧青青這同方婉有六分相似的臉,自然不可能無動於衷。
  寧青青不知此事,但爲了同秦陌賭氣,她開始與似乎對自己有意思的顧君陵交往,一方面是顧君陵對她的確不錯,另一方面是借此氣一下秦陌發泄一下自己心中努力。但是後來當她發現顧君陵同樣將自己當做替身,一怒之下便離開了,而秦陌借此機會重新哄回了女主,順理成章HE。
  雖然同樣是因爲一張酷似方婉的臉而接近女主寧青青,但因爲秦陌是男主,所以讀者都認爲他最後真正愛上了女主,幷未對他過多苛責。而顧君陵便沒有那麼好運了,因將女主當成替身的劣跡和他巴著女主不放阻礙男主道路的罪加一等,反派男配的帽子啪嗒一聲便落到了他的頭上,從此再無翻案機會。
  語琪這次的身份是方婉的女兒,方語琪——因爲同阻礙男女主在一起的方婉是母女,所以她毫無疑問地也被劃歸到了反派陣營。
  她的母親方婉是一個傳奇性的女人,漂亮卻桀驁不羈。高三那年偶然懷孕,她卻不願打胎,而是選擇了輟學打工撫養女兒的艱苦道路。但是沒有大學文憑的單身母親要獨自撫養一個孩子太過艱難,若幹年後一天打幾份工的超額工作量和巨大壓力終於擊倒了她。方婉拖了沒多久便離開人世,留下只有十二歲的方語琪孤獨無依。
  死去的方婉在這世上已經沒有近親屬,而當時追求了她一年的顧君陵對她倒的確是真愛,竟然不顧家人反對,作爲同她關係密切的朋友自願承擔責任,成爲方語琪的監護人,將十二歲的方語琪接到自己家中照料。
  可以說這個類似於同居的關係看似很容易完成任務,但其實事實幷非這樣,這次的任務有好幾個難點需要突破。
  一是顧君陵深愛死去的方婉,二是女主寧青青的出現也算是一個阻礙,三是這個方語琪不似前幾個身體美貌精緻,缺少吸引男人的資本。
  或許是因爲跟著方婉的十二年有了上頓沒下頓的緣故,方語琪雖然五官肖似其母生得不差,但是卻發育得十分不良,整個人瘦瘦小小幹乾癟癟,看上去像是個小猴子,倒也怪不得顧君陵日日對著她也沒有生出半分綺念。
  不過雖然如此,顧君陵倒不失爲一個負責的監護人。身爲一個三甲醫院急診科醫生其實每日工作量很大,一天工作下來幾乎累到根本不想說話,即使如此他依舊會每晚檢查方語琪的作業,教她不會的題目。除此之外,如果學校要開家長會或是舉辦什麼活動,工作再忙他也會抽空來參加,且從來準時到場從不早退。
  按道理來說,窮途末路煢煢孑立之時,顧君陵是唯一一個朝方語琪伸出援助之手的人,幷盡了全給她撐起一方天地,她應該依賴他、信任他、視他爲世上至親之人。
  但事實卻是完全相反,兩人除非必須幷不對話,顧君陵有事要告訴她都是寫在客廳的一方小黑板上,字跡清雋俊逸卻分外冰冷,一如他身上那襲帶著冷意的白大褂。而方語琪也頗厲害,哪怕在自己房中聽到他下班回家的聲音,硬是可以裝作不知繼續做自己的事情。兩人明明同處一個屋檐下,卻相敬如冰得像是兩個陌路人。
  這大概要歸結爲他們兩人的各自的性格問題。顧君陵此人雖然內心溫柔而長情,表面上卻是一副不茍言笑的模樣,渾身上下都充滿了冷冰冰的“我是權威”的嚴肅氣息,且因爲所從事工作的原因,他極其重視效率同精確度,完全不能接受別人的拖沓馬虎。此外他還有輕微潔癖,所以同他人格格不入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而方語琪也幷非是個不懂得感恩圖報的女孩,只是她從小飽受冷眼,有些自卑內向,碰到顧君陵這樣不好接近的人物第一反應便是退避三舍。不是沒有試圖回報,她也曾放學早早回來打掃屋子想幫顧君陵減輕負擔,只是每次都無法達到他的要求,不是這裏沒擦乾淨就是那個角落還落著灰。顧君陵自然沒有苛責她,只是沈默地從她手中接過清潔用具,自己將沒擦淨的地方又細細重擦一遍,但即使是這樣對於一個有些自卑的女孩而言也可能變成無聲的責備,方語琪從此縮進她的蝸牛殼中再不出來。
  思索到此處,門外過道中響起腳步聲,聲音幷不大卻很規律,清晰迅速卻不顯雜亂。很快腳步聲就在門前停下,不再響起。
  意識到是顧君陵回來了,語琪下意識地從沙發上起身,朝門口走去。
  天色已經不早,屋子裏沒有開燈。房門被打開時過道中暈黃的燈光瞬間湧了進來,因爲逆光,語琪幷不能很清晰地看到對方的模樣,但仍能看出他身材高瘦,雙腿修長。
  顧君陵筆直地站在門口,居高臨下地望過來,幷不說話,只是看著她。
  語琪剛想開口,他便伸過手來,將墻壁上的開關按下,有些刺目的白熾燈立刻亮起,明晃晃地打在兩人臉上。
  顧君陵的長相幷沒有他的氣質那麼嚴肅刻板,相反很是眉清目秀。高高瘦瘦的個子,清秀的五官,幾乎是套上格子襯衫便能冒充大一學生。
  他有一雙細長深邃的鳳眸,金絲邊眼鏡架在鼻梁上,下巴的綫條十分乾淨,再加上他皮膚白晰,整個人由內而外地透出一種濃濃的書卷氣,但是與一些死讀書的男孩子不同,他身上有一種學術權威的氣場。
  如果將他的領域比作一個戰場,你可以輕易地感覺到他幷非是紙上談兵的趙括,而是已經經歷了無數次戰役,軍功累累。
  他面無表情地看了語琪一眼,直直地擦過她身側走進來,換上拖鞋後視綫在乾淨的飯桌上迅速一掃,轉過頭來看她,“你沒吃晚飯?”
  可能是家教良好,同他的腳步聲一樣,他說話的聲音也輕輕的,永遠不會打擾到他人,但是很清晰,有著玉石相擊的清冷和乾脆。
  如果是其他情況下,很可能語琪會拿“我在等你”作爲回答,但是這次所要扮演的方語琪是一個有些自卑內向的女孩,所以她只是靦腆地笑了笑,幷不做聲。
  性格使然,顧君陵從來不多說話,看她笑便將此看作默認,直接轉身打開冰箱門,把幾個保鮮盒拿出來,將其中的飯菜動作迅速地一一加熱端上桌。
  語琪很有眼色地去廚房拿筷子,回到飯桌旁將一副遞給他。顧君陵卻皺了皺眉,幷不接下,而是自己轉身重新去拿了一副,這才拉開椅子坐下。
  她楞了楞,這才想起他有潔癖的事情。
  據她所知,一般患有潔癖之人都有完美主義傾向。除此之外,家庭教育也對此具有重要作用,一般有潔癖的人都是因爲所受教育嚴格古板甚至是冷酷,所以才使得他們養成過分瑣碎細緻、過分古板固執缺乏人情味及靈活性的性格。甚至還過分強求有規律的作息和衛生習慣,一切務求井井有條,同顧君陵的情況倒是十分符合。
  只是她來此目的幷非是爲了扭轉他的這種近乎病態的性格,而是使他喜歡上自己,所以盡力去迎合他的高標準高要求便好。
  想到這裏她回過神來,開始努力地多吃蔬菜同瘦肉。這幅身體雖然明顯營養不良,但是五官模子還是可以的,只要多吃一些增加點兒體重,再註意一些保養下皮膚,應該也是個小美女。
  因爲兩人都不開口,所以這一頓飯吃得很是安靜迅速。顧君陵放下筷子後便起身開始收拾碗筷,語琪連忙站起身,“我來就好,叔叔你去休息吧。”
  方語琪十二歲第一次見到顧君陵時便喚他叔叔,到現在仍然叫他叔叔,一直未變。
  顧君陵卻恍若未聞,只是迅速收拾好一切,往廚房走去,餘光似是瞥到什麼,微微一頓。他停下來,低頭看著語琪腳上那雙藍色的人字拖,清秀的雙眉輕輕皺起,“不要穿這種鞋子,時間長了腳會變得畸形。”
  語琪剛來一天,這拖鞋只能是原來的方語琪自己買得,但是無論如何這個莫名其妙的黑鍋不背也得背,她一怔之後便反應迅速地應了聲是。等到顧君陵洗好碗回來,她的腳上已經換了一雙寬鬆舒適的棉布拖鞋,他看了一眼後什麼都沒說,面上仍然沒有什麼情緒,聲音也淡淡的,卻是問了另一件事,“功課做好了麼?”
  

☆、第 25 章 攻略醫生反派【2】

  語琪這才想起這茬,資料之中記載的沒有這麼詳細,她還不知道原來那個方語琪是否完成了作業,於是只是沈默以對。
  好在顧君陵也不是個多話的人,見她不答也不追究,只是率先朝她房間走去,語琪連忙跟上。
  事實證明方語琪是個好孩子,作業本上已經密密麻麻地寫上了答案,除了寥寥幾道看起來比較難的題目還空著。
  因爲是老師布置的作業,不可能同時發下參考答案,所以顧君陵拿起她的作業本開始逐道檢查。他奇怪得很,幷不坐下,而是站在書桌旁用修長的手指輕輕點過她每一行的過程,遇到需要計算的地方也不用計算器不用草稿紙,心算個兩秒便得出答案,對的便過去,錯了便用鉛筆在題目旁邊輕輕劃上一道印跡,然後繼續往下。
  短短幾分鐘後,他便檢查完了這一份作業,偏過頭一看語琪仍規規矩矩地站在他身後立著,皺了皺眉,用目光示意了一下椅子,“坐下。”
  “叔叔你坐吧,我站著就行。”無論是誰家的家教,絕對沒有長輩在一旁辛苦地站著,小輩卻舒舒服服坐著的道理。
  顧君陵看她一眼,直接站著就同她講起題來,思路嚴謹,表達簡潔,表情冷靜淡定,寥寥幾語便點出最關鍵之處,令人瞬間便生出敬仰之意。
  他說完之後微微偏過頭來看她,“懂了?”
  語琪點點頭,顧君陵卻仍是看著她,雖然他此刻面上沒有什麼情緒,但就是給人一種他在懷疑的感覺。
  果然,下一秒他便快速掃了一下題目,找出一道性質類似的點給她看,“做一下這題。”
  語琪有些想笑,但還是忍住,認認真真地開始做起來,只是站在桌旁彎著腰去夠本子實在有些彆扭,好在她速度快,很快便完成了。
  顧君陵一直在看她的解題過程,雖然臉上一直是淡淡的,但是眼神一直在變化,最後等她擱下筆,他略帶驚訝地看向她。
  語琪故意面無表情地同他對視,“怎麼了?”
  顧君陵立刻恢復了淡定,語氣很平靜,“沒什麼,你的理解能力提高了。”雖然他說這話的神色和聲音都再正常不過,仿佛是陳述一般十分自然,但就是不知道哪裏怪怪的,仿佛之前被他看低了一樣。
  因爲某個冒牌貨其實根本都懂不需要教,所以以前總要花費一個多小時才能完成的輔導今天不過半小時不到就完成了,顧君陵在書桌旁面無表情地站了一會兒,似乎是還有些不能接受地看了看語琪。但是他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走出房間時還不忘幫她把門帶上。
  其實以她的能力,僞裝得笨一些根本不成問題,但是現實太殘酷,有著一副幷不漂亮的身體,如果再不表現地聰明一些,就算天天同顧君陵呆在一起,恐怕也不會引起他的任何註意與興趣。
  所謂外形不夠內涵補,就是這個道理。
  同顧君陵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的時間越長,就越覺得他是個十分嚴謹的人。有的男人一回家就是西裝一丟,領帶一扯,歪歪斜斜躺在沙發上等人伺候。而顧君陵不是,就算是在家中,他也穿得十分正式,領帶打得無比端正,襯衫紐扣全部系上,什麼時候都可以直接去赴宴會。
  不但他本人身上的襯衫長褲從來都筆挺不見一絲折痕,就連衛生間的毛巾都是雪白乾淨沒有半點汙跡,十幾條疊得整整齊齊,厚厚一沓放在臺子上,用過後便放入一旁的木簍中,清洗完了再晾乾疊好放回來。
  除去堆得到處都是的醫學書籍同一打一打的毛巾之外,這個公寓看起來十分普通。沒有華貴的裝飾品,也沒有什麼值錢的收藏品,不過這倒是挺正常,雖然顧君陵已經是他們醫院最年輕的主治醫師,但是急診科不算高收入的科室,他這個人又不願收紅包,也從不開高價藥,所以一個月工資也就五千到六千。
  其實很多人都不知道,醫生這個職業看上去光鮮無比,實際上卻是酬勞遠遠少於付出,如果這本小說的作者知道這一點,想必不會將第二男配的職業設定爲醫生,還是個急診科醫生。
  扯遠了。
  當前的劇情還沒進行到女主寧青青被送到醫院,所以語琪目前需要考慮的一是怎麼增加顧君陵對自己的好感,二是怎麼把這副乾瘦的身體調養好。
  因爲顧君陵的性格原因,同他搭幾句話能難上登天。當然,他不說你可以說,沒話找話當然可以,但是你要是囉嗦地太多,他很可能會覺得厭煩,對提升好感有百害而無一利。所以語琪將重點放在了幫他一起打掃房間上。
  同方語琪不同,她的工作效率同質量都很高,所以從來沒有發生過顧醫生親自返工的問題。根據以往的經驗,這種實幹型的男人看同樣不多說話只埋頭做事的人比較順眼,所以她從來沒有提過半句‘我擦了地’或者‘我把毛巾洗了’之類的話。
  關於第二條,如何提升外貌形象,語琪專門列了一張每日任務表,幷且嚴格按照其上一項一項地完成。她努力地給自己補充營養,又買來各種補水的面膜天天敷,堅持每天塗護手霜保養手部肌膚,每次洗完頭髮都在護髮素中滴一兩滴精油,早晨到學校操場上跑上十圈……
  雖然不可能短時間內就從小瘦猴子變成大美女,但至少她一天比一天健康,皮膚一天比一天有光澤,不再看起來像是個小難民。
  本來方語琪作爲方婉的女兒,五官長得也是不差的,在這樣特意的調養下,漸漸開始有男同學來獻殷勤。雖然這種殷勤語琪幷不需要,但她還算滿意,至少這說明她的努力已經有了一定的成效。
  這一日下午放學時分突然下起傾盆暴雨,黃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在地上,濺起無數水花。學生們一個個擠在教學樓的屋檐下等待家長來接,嘰嘰喳喳地同好友聊著天。語琪站在最邊緣處,皺著眉打量外面被風刮得搖晃的樹枝和樹下的自行車棚——她是騎車來的。
  顧君陵對方語琪很負責,但是從不溺愛。
  該爲她做得他一項沒少做,像是開家長會、參加校慶活動、檢查功課、準備好早餐晚餐等,他全部都一絲不茍地認真履行。但是她該自己做得,他從未插過手,比如收拾書包疊被子洗衣服等等。
  所以自初一開始,他就讓她自己騎自行車上學。
  家離學校幷不算遠,騎車只要十五分鐘便能到,平日裏是很方便,但是此刻就顯得十分尷尬。
  語琪沒帶傘,當然這不算什麼問題,只要冒雨去學校旁邊的小賣部買一把也就行了,顧君陵給零花錢給得一向大方,買上兩三把也不成問題。但是她是騎車來的,不可能撐傘,而這樣大的暴雨和狂風,就算是穿上雨披衣服或許也會淋得濕透。
  旁邊的男同學看她皺眉,十分熱情地提出等他家長來了可以送她一段路。
  語琪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對於顧君陵而言,她的身份已經足夠尷尬——幾乎就像是養女一般。讓他喜歡上自己本來就已經十分困難,如果再因爲這種小男生惹出什麼誤會,那難度更要上一層樓,絕對得不償失。
  不過是淋一會兒雨,回到家沖個熱水澡再喝杯薑糖水就行。而正當她準備朝自行車棚跑去的時候,忽然瞥到黑沈沈的天空下,一抹十分熟悉的身影從厚重的雨幕中走來。
  他像是從醫院匆匆趕來的,身上的白大褂都沒來得及脫下。
  其實語琪幷未料到他會來接自己,他們科兩三個醫生都去了外地出差參加一個醫學研討會,而急診科本就人手不夠,每個醫生都被當成兩個用,經常連著中班晚班連著上,忙到連著十個小時沒有一分鐘能坐下來歇歇的程度。
  誰能料到在這種緊張而高強度的工作下,他竟然還能註意到外面在下雨幷且擠出時間來接她。便是對自己親生的孩子,有些人都做不到這麼負責,語琪十分佩服他。
  顧君陵走得很快,卻不顯得步履匆忙,白大褂的下擺在風中飄揚,很有一種翩翩風度。他白晰而骨節分明的手中撐著一把黑色雨傘,從語琪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下巴漂亮乾淨的綫條和淡色的薄唇。
  顧醫生長相雖然只能算清秀,但寬肩窄腰長腿的身段卻實在是好,將那寬鬆的白大褂也能穿得像是高級定制修身風衣。
  他在教學樓前數米處停下,金絲邊眼鏡後細長深邃的鳳眸平靜迅速地從左到右掃過一個個學生,最終視綫落在語琪身上停下。
  顧君陵挑了挑眉,剛要朝她走去,穿著白襯衫格子校裙的黑髮女孩便沖入了磅礴大雨中向他跑來。
  語琪沖進他傘下,喘息片刻後仰起臉朝他淺淺一笑,“叔叔。”聲音甜軟中帶點靦腆,十分悅耳。
  顧醫生低下頭,看著她身上因淋濕而顯得有些半透明的襯衫以及濕漉漉的額發,皺了皺眉後伸臂摟住她的肩膀,將她帶著往校門外走。
  校門前的馬路上停滿了轎車,大多都是家長開來接孩子回家的。顧君陵來得比較晚,車子停得遠,所以兩人還需要再走上一截路。
  他身量很高,手臂垂下來正正好好搭在她的肩膀上,帶著溫溫的暖意,瞬間驅散了寒冷。
  大雨傾盆而下,啪嗒啪嗒地砸在傘面上,又順著傘骨滑落下來。語琪註意到自己身上不再落到一絲雨,而他摟在自己肩上的手臂卻被雨淋濕了,白色長袖上暈開一片一片的雨漬。
  除此之外,他另一邊肩膀也淋了不少雨,那一塊的衣料因浸雨而顯得有些透明,濕噠噠地粘在他身上。
  語琪緩緩地擡起手,握住他撐傘的左手。
  顧醫生一怔,低下頭去看她,掩在金絲邊眼鏡後的細長鳳眸裏含著淡淡的疑惑。
  她卻幷沒有看他,而是握住他的手腕微微傾斜,讓黑傘朝他那邊斜去一些,然後才放開了手,繼續低頭往前走。

☆、第 26 章 攻略醫生反派【3】

  顧君陵幷沒有帶她回家,而是直接把車開到了醫院。
  語琪很乖覺地沒有多問,她大概猜得到,現在的急診科應該是分分秒秒都離不了人,而此刻又是上下班高峰期,如果送她回一趟家再來說不定在路上就要堵上半個多小時。
  一路上走來,語琪看到許多身穿白大褂的醫生匆匆往來,但是就如一些醫科院的學生自嘲的一般,不是誰都能將白大褂穿出氣質,有的人就是短袖的穿上像賣鹵肉的,長袖的穿上像賣饅頭的,扣著扣子的像是麵粉廠的……如此一對比下來,顧醫生瞬間顯得鶴立鶏群。
  當然,這只是說笑,這裏的醫生都擁有一流的專業素養,長期遊走在救死扶傷的第一綫,她對他們都懷著最真切的敬佩。
  作爲本市最著名的三甲醫院,它擁有這個城市規模最大的急診室,每天的診量達到四五百人次,平均每天都會接二三十輛救護車,留觀區擁有兩百張床位卻還是常常不夠用,原本的搶救區也因爲病人實在太多而劃分出了三個區,內區中區和外區。
  顧君陵匆匆換好衣服便疾步往搶救區內區走去,還沒來得及吩咐語琪幾句便有一輛救護車到了。另一位主治醫師正在給一個病人做胸透暫時走不開,一看顧君陵回來了才放下心來。
  被救護車送來的是一個中年男人,昏迷、室速、測不出血壓,顧君陵冷靜地道,“準備電複律。”醫護人員推來除顫器,他拿過電板放到病人胸前。那中年男人的身體瞬間彈起,痛苦地叫出聲音,醒了過來。
  這個病人還未料理完,幾個床位外的一個病人又出了事。
  顧君陵快速地同下級醫生交待了幾句,又轉身匆匆趕過去。
  這裏的每個人都忙碌無比,沒有人註意到語琪,都以爲她是哪個病人的家屬,直至顧醫生的工作告一段落,她還是安安靜靜地呆在不會妨礙到別人的角落。
  顧君陵有些疲憊地揉了揉額角,餘光不經意間瞥到一個小小的身影後楞了一楞,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竟因爲工作而忽略了她,不由得爲自己如此不負責任的行爲生出幾分歉疚。
  他皺了皺眉,疾步朝她走去。
  語琪沒有想到,他在自己面前蹲下後說的第一句話是抱歉。
  她一怔,說實話,聽到顧君陵這樣的人說這樣的話是一種很奇異的感覺,但她很快恢復過來,搖了搖頭說沒事,然後從口袋中拿出一包餐巾紙遞給他,輕聲道,“你的頭髮被淋濕了,不擦幹可能會感冒。”
  顧君陵在醫院中也見過不少任性而無理取鬧的孩子,雖然知道方語琪幷不是會耍性子的那種女孩,但是見她懂事到這種程度還是不免楞了楞。
  換做其他人可能會因此而感到欣慰,但是他卻只覺得更加歉疚,他認爲自己沒有盡到責任。
  這個年紀的孩子天生任性頑劣沒有耐性,若是太過乖巧懂事只會是因爲冷遇和白眼吃得太多,這才學會看人臉色,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對待掌握自己命運的大人時態度近乎討好。
  顧君陵不確定是不是因爲自己對這個女孩太過忽視冷淡,這才導致她如此沒有安全感,等待了如此久卻連一句怨言都不敢有。
  方婉還在的時候,這小女孩雖然沈靜靦腆了一些,卻仍是會抱著她媽媽的手臂撒嬌耍賴。小孩子就是這樣,只會同給她安全感的親近之人才會肆無忌憚地撒嬌耍潑,對待陌生人則悄悄躲到媽媽裙子之後,羞羞怯怯地露出一個禮貌微笑,仿佛比誰都乖比誰都懂事。
  是因爲沒有了母親,所以更加失去了可以依仗的依靠,自認已經失去了撒嬌耍賴的資格,她才會如此懂事吧。顧君陵嘆了口氣,拉起她的手將她帶到急診預檢處後方的一個小隔間裏,“你先在這做會兒作業,我下班後就帶你回家。”
  剛要鬆開手,卻見她楞楞地低頭看著兩人的手交握的地方,顧君陵忽然意識到自己從前從未拉過她的手。一是因爲她安靜懂事不像別的孩子一般需要哄,二是因爲自己從來不習慣同他人過於親密的肢體接觸。
  可孩子不是擺設品也不是植物,總是需要有人抱抱他們親親他們的,就像方婉之前做得那樣。顧君陵爲自己的不稱職再次嘆息,他面無表情地彎下腰,鄭重其事地做出了一個補償性的承諾,“這個周末帶你去遊樂園。”
  語琪這下是真的楞住了,她完全不明白對方是爲何心血來潮,但還是瞬間調出了一個欣喜的表情,然後頗感激地朝他笑了笑。
  又囑咐了一遍讓她不要亂跑之後,顧君陵就被護士急急忙忙地叫走了。
  語琪乖乖地呆在這個小隔間裏寫作業,期間不停地有醫生護士來來往往,有的喝水有的洗手,但是無一例外地都會盯著她看兩眼——無論如何,在這個地方坦然自若地攤開本子寫作業都是一件引人註目的事情。
  半個小時後,語琪完成了作業,將書包整理好後便再無他事,便坐在位子上看進進出出的醫護人員。有個護士認出了她,“你是那個剛才跟在顧醫生身後的小女孩吧?”
  旁邊的住院醫師立刻道,“真的?顧老師有這樣大的女兒?”醫院向來有資格老的醫生帶新醫生的規矩,他便是顧君陵手下帶的年輕醫生之一。
  語琪很禮貌地笑了笑,“顧叔叔不是我父親。”
  小護士以爲她是顧君陵的侄女,笑瞇瞇地摸摸她腦袋,“長得真可愛,你們家的人果然基因好。”
  語琪只是笑。
  不多話但卻會笑的女孩最惹人疼愛,小護士開始打抱不平,“你叔叔真是冷血無情,把你丟在這裏就不管了。”頓了頓,低頭看了下表,“都這個時間了,你還沒吃飯吧,顧醫生也是,他鐵人一個不怕餓就以爲你也不怕了,我去到食堂給你打個飯來。”
  語琪連忙幫顧君陵辯解,“最重要的是先救人,我沒關係的。”
  小護士連連誇她懂事,打來盒飯給她。
  語琪一直在小隔間呆到晚上十一點,另一邊的顧君陵連著接了四輛救護車,忙得腳不沾地。其實他今天值得是中班,從下午三點半到晚上十一點,照理現在同晚班的同事交接一下就可以回家了,可是堆積的病歷卻還需要輸入電腦,於是加班成了必然。
  那個小護士來小隔間洗手,看到語琪仍然在十分驚訝,“顧醫生呢?”
  語琪搖搖頭,“不知道。”
  小護士拉過她,“來,我帶你去找他。”
  他們找到顧君陵時電腦上顯示的病歷輸到一半,而他則枕在自己手臂上睡得很沈,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另一位主治醫師輕聲解釋,“小顧昨晚是晚班,今天又值了中班,鐵人也受不住了。”
  急診科必須二十四小時有人,所以是早中晚班三班倒,但是爲了保障醫生的工作狀態,一般的規矩是值了晚班後第二天便放休。但是最近因爲人手不夠,唯一留下的幾個主治醫師中顧君陵又是最年輕一個,自然最辛苦的班都被安排給他。因此就算是經過了整晚的高強度搶救之後,他第二天仍然要強撐著繼續工作。
  一時之間連那小護士也有些躊躇,不知道該不該上去叫醒他。語琪適時地拉住她袖子,壓低聲音道,“讓叔叔睡一會兒吧,我再等一會兒沒關係的。”
  

☆、第 27 章 攻略醫生反派【4】

  即使幾人談話的聲音都刻意壓得很低,顧君陵還是醒了過來。
  他睜開眼,緩緩撐著手臂坐直身體,擡手捏了捏眉間後低頭看了看表,頓時皺起清秀雙眉。
  小護士將語琪往他面前一推,“顧醫生,你侄女等你好久了。”
  顧君陵楞了一楞,仿佛這才註意到她們,他看向語琪。
  “沒事,叔叔,我沒關係。”趕在他開口之前,語琪笑了笑說。
  “哪裏沒關係,她一個人呆在那個小隔間裏等了你幾個小時,沒事做就幹坐著,眼睛一直盯著門口就盼著你進來接她走,結果顧醫生你倒在這裏自己睡得香沈。”小護士摟著語琪肩膀,感慨了一句,“說真的,你侄女真是太乖了,我在兒科也做過幾年,從未見過這樣乖巧的女孩。”
  其實語琪盯著門口只是因爲沒東西可看,只有門口人進進出出還好看些,誰知卻被她理解成那樣。不過這種誤解倒也不錯,十分有利於漲好感度。
  顧君陵卻皺眉,“她不是我侄女。”
  “誒?那你們是什麼關係?”
  什麼關係?毫無關係,她只是他所愛女人的孩子,除了顧君陵,沒有任何人會將這樣一個小孤女視作自己的責任攬到身邊。
  顧君陵沒有搭理那小護士,而是偏過頭看著語琪十分認真地道,“抱歉,語琪,再給我十分鐘,十分鐘後我帶你回家。”
  說得多客氣,他說再給我十分鐘,而不是再等我十分鐘。雖然只是一字之差,但是後者是命令,而前者卻是請求。
  若是換做別人說這樣的話會讓人覺得風度頗佳,但是說這話的是顧君陵,所以語琪相信他是真的在請求。
  很奇怪是不是,他是她的監護人,又比她大了不知多少歲,卻仿佛對待朋友一般,對她如此尊重。
  就算不爲任務,語琪也挺喜歡他。很多人都喜歡孩子,這沒什麼稀奇,但是目前爲止她只看到他不將孩子當做寵物一般地喜愛,而是當做朋友一般尊重。
  語琪輕輕嗯一聲。
  顧君陵轉身去輸病歷,他很守諾,只過八分鐘便完成了工作,跟同事道別後朝她走來。
  走出急診科時,他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站住,微微低頭看她,面色很平靜,“要不要牽手?”聲音依舊清清冷冷,卻因爲他說的內容而顯得不那麼難以接近。
  語琪楞住,仰起臉看他。
  顧君陵伸開手掌攤在她面前,語琪這才意識到到他手指竟生得如此好看,幷不十分纖長,但卻白晰勻稱而秀氣,比大多數女孩子的手要漂亮,足以令人一見難忘。
  只是他好像還當她是那種七八歲的小女孩,上街要牽住大人的手掌才安心。但即使如此,語琪也幷不打算拒絕,這有什麼不好,這說明他對她幷沒有戒心,幷不會爲了避嫌而刻意疏遠她,她笑一笑,輕輕將右手交過去,搭在他的手心,仿佛靦腆害羞的女孩將自己交付於信賴依靠的親近之人。
  車外景色匆匆往後退去,她忽然問,“叔叔,爲什麼要收下我這個包袱?”
  不,這句話幷非別有目的。她也是人,也會好奇,說實話,醫生這個職業幷不清閑,就像他,在搶救區時時刻刻都仿佛是在打仗,換了常人下班回家只想倒頭就睡,而他到底是哪兒來得勇氣,敢於收養一個孤女?
  顧君陵只是沈默地開車,白晰細長手指搭在黑色方向盤上,頗具美感。
  這個城市到了黑夜便燈火輝煌,琉璃似的燈光穿過車窗映在他臉上,語琪偏過頭看他,等著他開口回答。
  按照一般的普通劇本,他應該說你不是包袱,若是再煽情些,或許會說你是上天賜下的禮物。但是顧醫生永遠與衆不同,他平靜地開口,“我有撫養你的能力。”
  語琪一楞,心中佩服。這世上大部分人都在努力用各種方法告訴別人自己品德高尚,顧醫生卻將自己的所有功績都說得不值一提。
  接下來幾天語琪都是早早在學校做完作業,然後跑到醫院去等顧君陵下班。
  這麼做一是爲了增加同目標人物的相處時間,二是爲了保證寧青青被送來醫院時自己在場。
  時間一長,幾乎急診科的醫生護士都知道顧醫生有個小侄女。
  語琪很乖,每天只是呆在那個小小的隔離室裏看自己帶來的書,從不打擾別人,幾乎所有的護士都喜歡她,後來更是直接把她拉到護士站去,工作空下來便逗她,問她許多問題,從今年幾歲讀幾年級功課如何問到顧君陵在家裏是否也是冷著一張臉。
  語琪一一回答,遇到有些不適宜的問題便微微笑,靜靜地看著對方眼睛,直到對方知趣地放棄。
  於是護士們都嘆息,顧醫生的侄女同他一樣,少年老成的很,不過好在這個小姑娘總是微笑,不會在未來成爲顧家第二個面癱。
  這天晚上語琪同之前一樣一放學便坐公車去醫院,來到護士站。
  一個護士正在核對醫囑,見她來了笑著掐掐她得臉,才轉回頭去繼續工作。
  語琪站在一旁,有些好奇,“那藥品名稱和劑量後面綴著的英文字母是什麼意思?”
  “這個啊,st是立即執行的意思,qd是每天一次,bid是每天兩次,qod是隔日一次,biw是每周兩次,dc是停止。”護士一個個指給她看,說完之後有意逗她,“那考你,qod是什麼意思?”
  語琪不假思索,“隔日一次。”
  護士驚嘆,“你跟顧醫生一樣,記憶力都好得可怕。”
  語琪幷不作聲,只是微笑,又呆了一會兒後便道別去找顧君陵。
  他今日值得早班,下午三點半就應該下班,但是最近急診科缺人手,一般他會多留一會兒,到她放學趕過來,便差不多能一起回家。
  只是語琪幾乎逛遍了整個急診科都沒找到人,最後還是顧君陵手下帶的一個住院醫師看到她,直接把她拉過來,“你來找顧老師?他在那邊,95床,看到沒有?”
  語琪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什麼?叔叔怎麼了?”
  那醫生摘下口罩,有些吞吞吐吐,“今天下午的時候,顧老師忽然昏倒了——”
  沒等他說完,語琪已經等不及,順著他指的方向跑過去撲到顧君陵床前,想握住他的手卻發現他正打著點滴,手背肌膚冰冰冷冷一片,涼的讓人心慌。
  她小心翼翼地趴在他床邊,連聲音都壓得低低的,“叔叔?”
  顧君陵緩緩睜開眼,看到是她,撐著身子坐起來,聲音有些微的沙啞,“等這瓶打完了我就帶你回家。”
  語琪不做聲,只低頭看他插著針的手背,好一會兒才輕輕道,“媽媽已經離開了我,叔叔,我不想再失去你。”
  等了一會兒,她沒有等到預期中得摸頭或者安慰,不由得緩緩擡起頭看向他。
  顧君陵仍然坐著,臉上表情淡淡的,只是眼中的神色有些無奈。
  剛才那個年輕醫師走過來,安慰地拍了拍她得肩膀,“顧老師沒事,就是今天病人一個接一個地被送來,根本沒時間吃飯。”頓了頓,“低血糖不算絕癥,顧老師不會離開你的。”
  

☆、第 28 章 攻略醫生反派【5】

  攻略醫生反派【5】
  後來那個周末他們終究沒有去成遊樂園,而是去了離家很近的電影院,看得是最近上映的科幻大片《環太平洋》。
  顧醫生在電影演到最激烈最高|潮的時候睡著了,意料之中。最近一段時間他可以算是睡眠嚴重缺失,根本不可能有精力興致勃勃地看電影。
  語琪的註意力也幷不在屏幕上,她偏過頭看顧君陵。這個男人平日臉上都沒什麼表情,顯得疏離而冷淡,此刻眉間卻帶著一抹淡淡的倦怠與憔悴,顯得十分疲憊。她緩緩將視綫下移,看到他的右手隨意地搭在座椅的扶手上,而左手中拿著的爆米花桶正在漸漸傾斜,很快便要掉到地上。
  語琪連忙伸出手接住那個黃色的紙筒放在自己腿上,然後坐直了身體,輕輕地將顧君陵緩緩垂下的腦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到電影散場的時候他才醒來,可能是他幷沒有把語琪當做女人看待,所以幷無尷尬,只是爲自己半途睡著而道了聲抱歉。
  他太平靜也太從容,平靜從容到了讓人失望的地步--當一個男人對異性抱有好感,他在她面前絕對不會有太過從容的表現,事實上,他會緊張不安,因爲他急於取悅她。
  而顧醫生的這種表現,只能說明他只將語琪當做孩子。
  次日顧君陵從房間走出,看到餐桌旁的小黑板上多了一行白色粉筆字。他楞了楞,側過身看去,清秀的字跡一筆一劃地寫著--
  按時吃飯T.i.d
  顧君陵一怔,總是平靜冷淡的細長鳳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拿起粉筆在下麵也寫了一行字。
  那行按時吃飯正是語琪的手筆,Tid是醫囑中每日三次的英文縮寫,她前天剛從那個護士口中得知,今日便活學活用了起來。
  作爲這個行業的領軍人物,只拘泥於老舊的攻略技巧是遠遠不夠的,只有隨時吸取各種知識才能穩定地維持業績地位。
  只是語琪怎麼也沒想到,等到她起床的時候,那塊小黑板上寫著--
  放學直接回家St
  ST,立即執行,這是拒絕她再去醫院了,語琪皺眉。
  從來沒有哪個反派攻略得如此費勁,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弱點,而她幾乎找不到他的弱點,也找不到對癥下藥的切入點。
  他似乎幷沒有特別缺少的東西,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能給他什麼……等等,如果他有弱點的話,那麼那個弱點只能是方婉--就像是哈利波特中得斯內普教授,他唯一的弱點就是莉莉。
  如果能抓住這一點的話,或許就找到了成功完成任務的捷徑。
  語琪宛如醍醐灌頂,她轉身去衛生間,雙手撐在雪白的臺子上,盯著鏡子中女孩的面孔。
  在她這段時間的刻意調養下,方語琪原本幷不能算漂亮的臉蛋已經有了美人的雛形--年輕就是最大的資本,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只要皮膚雪白,紅唇潤澤,就已經足夠吸人眼球了,何況方語琪還有自方婉那裏遺傳來得五官輪廓。
  可以說,現在的方語琪,跟方婉已經有了六七分想像,除了年齡和氣質,兩人幾乎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語琪緩緩地對著鏡中的自己綻開一個微笑,效果很好--小說裏描寫美人,無論男女都能用唇紅齒白,其實真的是有道理的。
  只是這張臉到底太過年輕稚嫩,離當年方婉的成熟韻味還有很長一段距離,不過事在人爲,這點問題難不倒她。
  一個女人想要變得年輕最好的辦法是去找整容醫師,但是想變老的話,那方法可是太多了。
  在學校只能穿校服這沒辦法,到了周末,她便換上成熟款式的衣服,畫上一點兒淡妝,勾出眼綫,塗暗色調的口紅,整個人看起來立刻長了十幾歲,但同樣的,也漂亮了許多。
  她第一次打扮成這樣出現在顧君陵面前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楞住了。
  人的神智在剛睡醒的清晨總是不那麼清醒的,顧醫生也不幸地糊塗了,他怔怔地看著從衛生間走出的語琪,昔日平靜從容的細長鳳眸中緩緩浮出茫然和懷念,仿佛怕她轉眼便煙消雲散般,連眼睛都不敢眨。
  語琪很滿意這樣的效果,但是她還是開口輕聲叫他,“叔叔。”
  一聲叔叔,讓顧君陵完全回過神來,他不敢置信地看著她,“語琪?”
  她輕輕嗯一聲。
  顧醫生的神色一下子恢復了以往的平靜冷淡,因爲反光的原因,讓人看不清金絲邊眼鏡後的鳳眸。
  但即使如此,語琪還是能感覺到他此刻心情低落,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氣息。
  當然,她很清楚地知道,這樣子對待他是很殘忍的一件事情,勾起他對方婉的回憶與愛再讓他失望,簡直堪稱惡毒。
  可是做這一行的,要是心軟到誰也不忍傷害那只有等待失業了。
  顧君陵沈默地站在原地很久,一句話都沒說便回了自己的房間。
  很顯然,他生氣了,但是語琪卻笑了。
  平日總是平靜如一灘死水的人能夠因爲這麼一點兒小事情緒波動這麼大,就說明他真的深愛方婉。
  而他愛方婉越深,她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
  大概半個小時後,語琪估計他的氣大概也消得差不多了,才上前去敲他的房門。
  房內安靜了片刻,才響起一個清清冷冷的聲音,冷淡得像是對待陌生人,“進來。”
  顧君陵平日裏對她雖然沒到和顔悅色的程度,但是叫她的時候也是同他人不同的,聲音平靜歸平靜,還是帶著些微暖意,可今日她的待遇卻一落千丈,他說進來的時候聲音近乎冷漠,甚至還帶點不耐。
  可見方婉在他心中地位超然。
  語琪緩緩轉動門把手,平靜地走了進去。
  顧君陵坐在書桌,聽到她進來的聲音連頭也不擡,直截了當地問,“什麼事?”簡直一分面子也不給。
  他很少這樣,就算是性格使然,同他人格格不入,但是該有的禮節他從來不缺。他冷淡,但是不會讓人覺得他無禮傲慢,而今天竟然這樣給她臉色看,可見是真的生了氣。
  語琪看著他的背影,同樣直截了當地問,“叔叔,你生我的氣?”
  顧君陵顯然沒有料到她會直接到這種程度,一時之間沈默了下來——回答是太失身份,一個長輩同小輩這樣計較也太過小氣,但是說沒有,他自己都不相信。
  這一招語琪不知道用過多少遍,十分好用。
  無論是吵架還是鬧不愉快,雙方試探來試探去才是最傷感情的,不如最初的時候便挑開來講,大大方方又容易解決問題。
  見他沈默,語琪朝他的方向走了兩步,在他餘光可以看到的地方緩緩蹲下,用雙膝抱住自己的肩膀,一副無助而難過的模樣,“叔叔,後天就是母親的祭日。”
  一句話落下,房間內的氣氛立刻變得壓抑而沈默。
  語琪低著頭,輕聲道,“我昨晚夢到她了,母親還是那麼漂亮,她摸著我的臉,問我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這一招同樣狠絕,名義上是陳述自己的夢境,卻是在提醒他如果再給自己臉色看,便不好同去世的母親交待。
  果然,顧君陵雖然仍是沈默,但到底不再一副對她不理不睬的模樣了,他偏過頭來看她。
  語琪將頭埋入雙臂,悶悶地說,“叔叔,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惹你生氣,我只是……”她似乎說不下去一般別轉過臉去。
  一陣長久的寂靜後,語琪聽到身後傳來輕輕的一聲嘆息,然後有人走過來蹲下,將手安慰般得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語琪十分會把握時機,她轉過身撲進他懷裏,抱住他的腰,用帶著點哭腔的聲音問,“你不生我的氣了對麼?”
  顧君陵顯然很不適應同他人這樣親密地接觸,兩隻手臂尷尬地垂在身側,想要退後又不忍,最終生生地讓她抱了將近十分鐘。
  最後語琪緩緩地從他懷裏退出來,顧君陵松了口氣,聲音平靜而柔和,“語琪,明天開始,我送你去學跳舞。”頓了頓,他輕輕摸她的頭髮,眼底依稀含著溫柔,仿佛透過她看向另一個女人,“你的母親很擅長舞蹈,你是她的女兒,應該也很有天賦。”

☆、第 29 章 攻略醫生反派【6】

  兩年的時間轉瞬即逝,語琪以優異的成績升入一所市重點高中。她已經出落得十分漂亮,當然,也長得越來越像方婉。
  不過兩人的不同還是很明顯的:方婉從不學習,而語琪卻幾乎每次考試都是年級前三;方婉很少笑,即使笑起來嘴角也帶著桀驁譏諷,而語琪卻經常唇角含笑,身上總有一種沈靜清婉的味道。
  其實作爲方婉的女兒,語琪已經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太多,她從長相到學習都是拔尖兒的,性子又好,同學無不崇拜她,老師無不誇獎她,鄰居無不喜愛她。無論是能力還是爲人處世,她都超過方婉太多太多。
  即使是當年,方婉被全校上下稱爲舞後,也不過是日日跟同學去舞廳自學成才,都是不正規的野路子,而語琪卻是被顧君陵送去正規的機構學習的拉丁舞。
  跳這個舞的無論是男孩還是女孩都有一把不堪一握的細腰,腹部沒有一絲贅肉,腰綫要多漂亮有多漂亮。兩年的時間,這幅身體拔高了不少,顯得高挑而纖細,身體曲綫十分玲瓏有致,遠遠望去,哪怕面容模糊,也已經十分亭亭玉立。
  三個月前她考出了拉丁舞的教練資格證,教她的老師則一直在感慨從未見過這樣天資聰穎的學生。
  他所不知道的是,他口中的天才幷非真的天賦異稟,而是熟能生巧。在一群怎麼教都教不會的學生中顯得鶴立鶏群幷非因她足夠聰明,而是她在過去的無數次穿越中跳過的次數是其他學生的數十倍,不在同一起跑綫上,所以贏了也幷不值得驕傲。
  事實上,她覺得很羞愧——這兩年來她費盡心機和手段,都沒有使顧君陵喜歡上自己。雖然他對她一天比一天好,但那只是因爲他在自己的身上尋找方婉的影子。
  不是因爲她不夠好,而是因爲方婉已經離開這個世界。活人總是無法搶走死者的榮耀——他們身上的汙點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被人遺忘,但是他們的美好之處卻益加光輝閃耀,直至他們成爲懷念者心中完美無缺的形象。
  再怎麼努力,她也無法在顧君陵裝滿了方婉的心中播下屬於自己的種子,而就在這樣的時刻,寧青青出現了。
  語琪察覺到異樣是因爲那天顧君陵值得是早班,下午三點半就可以下班,而直到晚上七點他都沒有回來。
  七點一過,她毫不猶豫地抓過鑰匙下了樓,坐了公車去醫院。
  周末語琪經常來這裏等顧君陵下班,所以急診科很多醫護人員都認識她,好幾個護士見到她的第一句話都是顧醫生在觀察室。
  事實證明,她預料的是正確的,劇情果然進展到了寧青青跟顧君陵初見的時候。
  她在門外停下,看著一身白大褂的顧君陵站在病床前,低聲跟一個女孩兒交談。
  毫無疑問,那個跟自己長得有幾分相像的女孩兒便是寧青青了,語琪微微瞇起眼睛。
  越是這種時候,越是要鎮定冷靜。
  不要說以她現在的身份,根本沒有任何幹涉的資格,就算是有,也萬萬不能如同潑婦一般地沖進去耍威風。
  語琪緩緩牽起一抹笑容,擡步朝他們走去。
  顧君陵是背對著她的,所以首先看到她的反而是寧青青。
  寧青青本在問顧君陵問題,看到一個漂亮女孩兒直直朝這裏走來便有些疑惑地停了下來。顧君陵看她表情,也微微偏過頭朝身後望去。
  語琪對寧青青禮貌而冷淡地點了點頭,接著便偏過頭朝顧君陵笑了笑,“今天加班?”因爲是在寧青青面前,所以她故意沒有像往常一樣叫他叔叔。
  寧青青看著兩人笑起來,那種明顯帶著詢問性質的笑容。
  語琪沒有作聲,而是抱上顧君陵的胳膊,朝她笑一笑。同爲女人,這一個動作已經足夠代表很多東西,寧青青也算是聰明的女孩,看她這樣立刻明白了,識趣地閉上嘴當電燈泡。
  顧君陵向來排斥與他人太過親密的接觸,但是這兩年來的朝夕相處,他已經適應了語琪時不時上來抱手臂的突然襲擊。
  他任她抱著手臂,擡起插在白大褂口袋中的左手,低頭看了看表後轉過頭來看她,聲音清冷,但是語氣卻不同於對他人的疏離,不自覺地便顯出了幾分熟稔親昵,“吃飯沒?”
  “還沒有,等你一起吃。”語琪份外乖巧地答,語氣不帶半分抱怨,只是笑瞇瞇地看著他。
  很多女孩子會在暗戀的男生同其他女孩相處的時候醋意大發,不自覺地變得刻薄起來,這其實是最不理智的。你越是刻薄任性,便會越顯得那個女孩兒乖巧懂事,這等於是把你喜歡的男生往人家懷裏推。
  顧君陵聞言嗯了一聲,“現在高峰期路上堵,在食堂吃吧。”隨後對寧青青簡單吩咐了幾句後便帶著語琪離開了。
  路上語琪十分不經意地道,“那個女孩,長得有些像媽媽。”
  顧君陵從來不是一個會說謊的人,聽到這種問題他先是沈默了片刻,然後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是有些像。”
  語琪聞言心中一沈,面上卻若無其事地笑起來,“可是我比她更像媽媽對吧?”
  顧君陵淡淡瞥她一眼便移開視綫,隨意答道,“當然,你是她女兒。”
  在食堂吃過晚飯,顧君陵將她帶到自己辦公桌前,取出一個紙袋子遞給她。
  語琪疑惑地接過來,打開一看才知道是各種護膚品,她仰起臉看他。
  “這種牌子不傷皮膚。”他淡淡地解釋,然後看向她身上的牛仔褲,“你還在發育期,最好不要經常穿這種褲子,會阻礙腿長長。”
  語琪只是笑,笑過後詢問性地看著他的眼睛,“能抱一下麼?”
  顧君陵沒有反應過來,細長鳳眸中微微露出一絲茫然,“什麼?”
  語琪笑起來,趁他反應過來之前便湊上前去,輕輕抱住他的腰,側臉貼在他的白大褂的胸襟處,聲音壓得很輕卻很清晰,“謝謝叔叔。”
  顧君陵仍是有些不適應這樣的擁抱,他有些僵硬地站在原地,低頭看著她烏黑發絲。
  兩個人都十分高挑漂亮,擁抱在一處十分養眼,兩個剛畢業的小護士甚至在一旁起哄,“在一起在一起!”
  顧君陵回過神來,輕輕推開語琪,皺眉看向她們。
  他在急診科是有名的冷面醫師,一句話都未說,那兩個護士已經乖覺地噤了聲。
  顧君陵手下帶的一個年輕醫師拍了拍那兩個護士的肩膀,讓她們去工作,然後轉過頭來,朝語琪笑了笑,“有時間一起喝杯咖啡?”
  語琪還沒來得及開口,顧君陵便面無表情地道,“她沒空。”半分面子不給,聲音冷得像是地窖中的冰塊。
  那可憐的年輕醫師嘴角的笑容僵了僵,然後有些尷尬地點點頭,匆匆退了出去。
  將一些工作事宜最後處理了一下,顧君陵帶著語琪離開醫院,朝停車場走去的時候,他罕見地主動開了口,開場白十分奇特。
  他面無表情地直視前方,“語琪,你現在十六歲,還沒有成年。”
  語琪楞了楞,但還是點了點頭,微微偏過頭去看他,“怎麼了?”
  “作爲你的監護人,我幷不希望你踏上早戀這條路。”他說這話時的表情冷靜而鎮定,像是正在完成一場急救一般。
  語琪一怔後笑起來,明白他這樣說應該是跟之前那位醫師向自己表示好感有關,只是不清楚他說這話是真的從義務責任方面出發,還是從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感情上出發。
  她刻意意味深長地道,“那如果……我已經有了喜歡的人呢?”
  顧君陵立刻停了下來,偏轉過身體,看向她的眼睛。
  語琪微笑著同那雙狹長的鳳眸對視,認真而專註地看著他說,“我可以喜歡他麼?”
  顧君陵幷不作聲,但是他的表情已經說明了答案是否定的。
  語琪上前一步,仔細觀察著他的表情,聲音低緩,“那麼,叔叔,你不希望我喜歡別人是麼?”
  顧君陵沈默了片刻後點了點頭,又皺起眉,“你喜歡誰?上次那個矮個子的滿臉青春痘的男同學麼?”
  語琪忍不住笑起來,平日裏冷靜自持的顧醫生能說出這種刻薄的話來,可見答案很可能是後者——他已經在兩年的相處中不知不覺地喜歡上自己。
  那麼,她只需驗證這個猜測是否正確。
  語琪擡手,將雙臂緩緩搭在他的肩膀上,然後收緊合攏,輕輕抱住他的脖頸,仰起臉朝他綻出一個笑容。
  這個動作對於顧醫生而言太過親密,他有些不適地皺起了眉,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
  然而語琪卻幷不放過他,她輕輕將臉貼在他的胸口,低聲道,“不,我喜歡的人個子很高,臉上也沒有青春痘。”她退開一步,輕輕伸手撫上他的臉頰,微微笑起來,“他皮膚很好。”
  這樣的暗示之下,不可能有人再不明白。
  顧君陵一時之間楞在了原地,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但仍是帶著些茫然無措。他像是掙紮了許久,才勉強說出一句話來,“語琪,我是你叔叔。”
  語琪微笑,“是,但是沒有任何血緣關係。”頓了頓,她刻意壓低了聲音,輕輕道,“叔叔喜歡媽媽對吧。”頓了頓,她笑起來,“我跟媽媽長得很像不是麼?唯一的不同就是她喜歡別人,而我喜歡你。”
  

☆、第 30 章 攻略醫生反派【完】

  攻略醫生反派【完】
  自從那天之後,顧君陵就像是躲著語琪一樣,天天加班,回家的時候往往都是半夜一兩點,回了家也是房門緊閉,那塊許久不用的小黑板再次派上了用場,成爲兩人主要的溝通工具。
  語琪那麼做之後自然知道結果會是這樣,她很淡定,既沒有在他頻繁加班的時候去醫院找他,也沒有故意起得很早在客廳等他出來。
  她照舊上學放學,若無其事地過了一個星期——她很清楚,這種時候一定要給他充足的考慮時間,讓他真正看清楚自己的內心才是最正確的選擇,如果逼得太急只會將他推離自己身邊。
  一個星期之後,語琪估計他應該冷靜得差不多了,放學之後直接搭了公車去醫院。
  誰知在急診科找了一圈都沒看到他,語琪去護士臺問了之後才知道顧君陵這幾天又因加班而忘記了吃飯,導致今天下午低血糖又犯了,正在輸液大廳輸葡萄糖。
  語琪忍不住搖頭,一邊朝輸液大廳走去一邊感慨這些反派還真是一個比一個體質虛弱。
  她趕到的時候顧君陵闔著雙眼靠在藍色的椅背上,長而濃密的睫毛靜靜地覆蓋在眼臉上,臉色蒼白地幾乎跟他身上帶著冷意的白大褂一個顔色。
  幾天未見,他似乎又清減了不少,臉頰有些微的凹陷,眼底有淡淡的青黑,看起來十分的憔悴。
  到底共同生活了兩年多,說一點兒也不心疼是騙人的,語琪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微微嘆口氣,然後走過去緩緩在他身旁蹲下,輕聲喚他,“叔叔?”
  顧君陵本來就沒有睡著,只是閉目養神,聽到她聲音雖仍是尷尬,但還是緩緩睜開眼,細長的鳳眸在金絲邊眼鏡後顯得平靜而淡漠。
  語琪的視綫緩緩下移,停在他正在輸液的手背上——他正用另一隻空著的手按在那裏。
  她輕輕皺起眉,盯著他按著的地方看,“怎麼了?”
  顧君陵移開視綫,別過臉淡淡地道,“血管太細,護士紮了兩針沒紮進去。”
  語琪自然而然地替過他的手,認真地按住他剛剛按著的地方,微微仰起臉,“是這樣按?”
  顧君陵似乎在避免一切跟她對視的機會,看也未看便敷衍性地嗯了一聲。
  語琪用大拇指緊緊按住針眼處,另外四根手指緩緩探入他手心下,輕輕握住他因輸液而變得有些冰涼的手。
  過了幾分鐘後,語琪估計針眼處已經差不多不流血了,便緩緩放開手,站起身來看著他,聲音很輕很溫柔,“叔叔,那天我說的話造成你的困擾,我很抱歉。”
  顧醫生含糊地唔了一聲,依舊沒有轉回頭來,他定定地看著斜前方的椅背,就是不看她一眼。
  語琪微笑,他越是這樣子逃避,就說明自己的希望越大。如果一點兒也不喜歡,直接拒絕就是了,何必讓自己這麼累?其實,會猶豫會逃避都是因爲捨不得放手的緣故。
  她側身在他身旁的座位上坐下,沈默了片刻後緩緩開口,“你可以當做我什麼都沒說過。”頓了頓,又帶著些落寞低聲道,“如果那樣你能不再避開我的話。”
  如果換做別人或許會辯解‘我沒有避開你只是工作忙’,但是顧君陵從不說謊,所以他只是沈默。
  語琪陪他安靜地坐了片刻後,仿佛放棄一般輕輕嘆了口氣,十分善解人意一般開口,“我可以隨便找個男生交往。”頓了頓,她別過臉,黯然道,“希望這樣可以讓你安心。”
  寧青青的那招其實在某些情況下十分有用——找個替代品來秀親熱,最能激起男人的危機感,從而達到自己的目的。
  果然,顧君陵聽到這一句話立刻轉過頭來,皺起眉道,“語琪,我跟你說過,你還未成年——”
  “不能早戀,我知道。”語琪扯起嘴角幹幹地笑了笑,“不用擔心,叔叔,就算同時交十個男友,我的成績也不會下滑分毫,更何況我對他們毫無興趣。”
  顧君陵轉回頭去,再次陷入了沈默。他十指交叉抵在額心,似乎很疲憊,“語琪,你讓我覺得很對不起你媽媽。”
  語琪將手輕輕按在他的手背上,輕聲道,“不,叔叔,你爲媽媽做得已經夠多了,是我們欠你。”
  顧君陵卻仿佛沒有聽到她在說什麼,只是闔著雙眸緩緩道,“如果不是這些年跟我住在一起,你本應該如同你母親那樣活潑開朗——”
  “然後呢?”語琪打斷他,“跟同樣活潑開朗的男孩子戀愛,跟在他們屁股後面轉,翹課跟他們出去跳舞唱歌,然後爲他們懷上孩子,最後被甩,獨自一人將孩子撫養長大——就這樣重複我媽媽的人生是麼?”
  顧君陵聞言皺眉,帶著些嚴厲看著她,“語琪,她是你媽媽。”頓了頓,又道,“我平時是這樣教你說話的?”
  “抱歉。”她低下頭。
  顧君陵嘆口氣,“我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你重蹈覆轍,語琪。”他沈默了片刻,又有些不放心地看著她,“但是,如果你真的懷上了哪個男孩的孩子——”
  語琪緩緩問,“怎麼?”
  顧君陵皺了皺眉,認輸般地別過臉,“如果你想生下來的話——”他伸手扶額,十分疲憊,“把他交給我,不要像你媽媽一樣,一個人躲在外面獨自撫養他,那樣太辛苦。”
  聽到這樣的話,饒是語琪也楞了一楞。沈默了半響之後,她輕輕笑起來,“叔叔,你幫媽媽帶完孩子之後再幫我帶麼?”
  顧君陵皺了皺眉,有些疑惑地看向她,他幷不明白這個女孩此刻爲什麼會開這種不合時宜的玩笑——過去的幾年她的言行都十分有分寸,從不逾矩分毫,成熟穩重得根本不像是方婉的女兒。
  語琪卻從座位上起身,輕輕地將雙手按在他的雙膝上,仰起臉看著他,“那種事情永遠不會發生。”她說得很輕很緩慢,“除非那個孩子姓顧。”
  以冷面著稱的顧醫生從未被人像這樣當面調戲過,他有些茫然地低頭看她。
  語琪盯著他狹長漂亮的鳳眸,問得很認真,“可以給我一個機會麼?”
  顧君陵皺起眉,金絲邊眼鏡給此刻的他添了一分冷漠,更顯得難以接近,但是她幷沒有絲毫的退縮,而是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良久,顧君陵微微嘆息一聲,“等你真正明白自己想要什麼的時候再說吧,你還太小。”
  “我現在就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顧醫生擡手捏了捏眉間,“至少再過兩年。”
  兩年之後,語琪考取了這個城市最好的醫科大學,顧君陵在拿到她的錄取通知書後沈默了很久,就在語琪以爲他會拋下一句‘再過兩年’之類的話時,他卻搖了搖頭,緩緩笑起來。
  顧醫生難得笑,語琪一瞬間難免有些驚艶,只知道楞楞地看著他。
  半響之後,語琪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兩年之前,你答應過一件事。”
  顧君陵放下通知書看向她,淡淡點了點頭,“我記得。”
  “所以……可以麼?”
  顧醫生看她這幅惴惴不安的樣子,忍不住又笑了起來,緩緩點了點頭。
  語琪先是楞住,反應過來以後猛地撲上去抱住了他的腰,顧君陵有些尷尬地擡起手臂,幷不十分自然地摟住她。
  【嫖醫生反派,完。下一章嫖鬼魂男配,不恐怖,我保證!】

☆、第 31 章 攻略幽靈反派【1】

  攻略幽靈反派【1】
  語琪來到新的小說時,初始地點幷非千篇一律的床上。
  她睜開眼時,稀薄的陽光透過稀稀拉拉的樹葉投射下來,零零落落地照在臉頰上,幷不讓人覺得溫暖,反而令人心中升起一股冰涼之意。
  這是一片稀疏的小樹林,雖是春日,但是枝丫上卻不見任何綠意,只有乾枯扭曲的樹幹略帶猙獰地插在黑色的土壤中。周圍安靜得有些詭異,連半聲鳥鳴也聽不到,唯一的聲音來自走在她前方的兩個背著登山包的學生,他們每踏出一步,腳下都傳來細細的枯葉破碎聲。
  語琪微微停頓了一下,然後不動聲色地提步跟上了兩人的步伐,一邊開始迅速整理起腦中的資料。
  這次的背景與往日略有不同,這是一部恐怖小說,有著十分爛俗的劇情:三個大學生暑假無事,去偏僻山間中探險,在據說鬧鬼的別墅住下,然後經歷了一系列靈異事件。
  男主角陳文是學生會主席,沈穩幹練又相貌堂堂,是每個學姐學妹心中偶像,女主角舒曼是國學社社長,飽讀詩書氣質清華,是每個學長學弟夢中女神,兩人可謂是學校中衆人艶羨的金童玉女。
  語琪這次穿越的身份是林語琪,算是陳文和舒曼的學妹,爲追求男主角而故意接近女主角,將跟女主角的友情當做踏板,從而獲得結識男主角的機會,是一個心機頗深但表面上溫柔善良的女孩,通俗點來說,林語琪就是一個高明的僞白蓮花。
  她高明到了不止舒曼把她當做推心置腹的閨蜜同她無話不談,甚至連陳文都認爲她處處爲舒曼著想,從而對她十分感激。
  但是在鬧鬼的別墅之中三人接連遇到危險之時,林語琪真正的面目便一點點地暴露了出來,最後她甚至爲了使自己逃脫而將舒曼推出來當做誘餌——這個女人用她的親身行動來完美地詮釋了什麼叫做真正的惡毒女配。
  而語琪要做的就是成爲一個更加高明的惡毒女配——要裝就要裝到底,半途露陷這種事情從來不會發生在她身上。
  當然,她的目的幷非是爲了扮溫柔善良好得到陳文的青睞,而是爲了這篇小說中的反派男配——顔步青。
  這可能是她從事這個行業以來碰到過的最具特色的反派。
  他是一個幽靈,或者用更學術的詞語來描述——怨靈。
  至於他到底爲何成爲了一個怨靈,盤踞在這棟荒郊野外的別墅,小說中幷未提到,這很正常,很多恐怖小說都是爲了恐怖而恐怖,原因其實幷不重要。
  不知何時開始,前面的陳文和舒曼已經停止了交談,語琪上前幾步走到他們身邊,“怎麼了?”
  “有些奇怪。”回答的是陳文,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指了指前方,“其他地方都遍布著雜草,而別墅周圍卻幾乎寸草不生。”
  語琪自然知道這是因爲別墅周圍彌漫著怨氣的緣故,但是她只是若無其事地笑笑,“是你大驚小怪了吧。”說罷輕輕拉過舒曼的手,率先往前走。
  陳文無奈地看著她們,但還是跟了上來。
  舒曼回頭看了一眼陳文,偏過頭對語琪道,“你有沒有覺得越靠近這棟別墅,心中越壓抑?”
  語琪正盯著二樓的一間房看,聞言漫不盡心地笑一笑,敷衍性地道,“沒有啊,心理作用吧。”
  舒曼將信將疑,但還是跟著她的腳步往前走——本來來這裏探險就是她提出來的,如果臨陣逃脫實在太沒面子,何況還是在自己的學妹面前。
  這是一棟年代久遠的破敗別墅,外墻斑駁,一樓的兩扇窗戶都用木板釘死了,二樓的右邊房間有一個陽臺,左邊房間的窗戶碎了一半搖搖欲墜,大門敞開,遠遠就可望見裏面客廳中棉絮外露的破舊沙發和斷了一隻腿的木頭茶幾。
  舒曼在離門口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語琪看她一眼,笑笑後踏上了臺階,走進玄關。
  一樓所有的窗戶都被木板釘死,所以日光很難透進來,裏面光綫十分昏暗。一進門就有一種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潮濕樹葉腐爛的難聞氣味。語琪停頓了一會兒才稍微能適應,擡步繼續往前走去。
  見她似乎要踏上樓梯,外面的舒曼終於忍不住開口,“語琪!等一等!”
  語琪停了下來,轉過身看她,“怎麼了?”
  舒曼張了張口,似乎是想要說什麼,但最後還是嘆了口氣,“你一個人上去不安全。”說罷拉過陳文朝裏面走。
  跟語琪一進來就想往二樓走不同,他們兩個一進門就各自掏出了背包中的手電筒打了開來,如臨大敵一般四處查看。
  見到情況變成了這樣,語琪也只好留在一樓陪他們。
  陳文動了動手腕,將光照在角落裏的一張木桌上,舒曼順著手電筒的光柱看過去,輕聲感嘆了一句,“好多蜘蛛網——”
  語琪站在他們身後,微微擡高聲音道,“桌上好像有東西。”
  陳文移了移光柱,於是三人都看清楚了,那是一支式樣古老的鋼筆,舒曼伸手拿起來,打開筆帽看了一下,沒什麼特別的發現便將它放了回去。
  語琪看他們差不多看過一樓後便開口提議上樓去——她剛才在進來之前就看到二樓左邊房間碎了一半的窗戶上似乎閃過一個模糊的影子。
  原本舒曼是有些害怕的,然而在一樓呆了一會兒也沒遇到什麼靈異之事,也就放下心來,隨意地嗯了一聲,“那就上樓吧,趁天還亮著收拾一下,我們今晚就住這兒吧。”
  別墅地處偏僻,他們走到這裏來就用了半天,現在再往回走是有些晚了,更何況他們專門跑到這裏來不是爲了參觀一下就離開的,所謂探險,起碼要在這裏住個兩三天體驗一下。
  誰知三人還沒走上樓梯,身後就傳來“啪”的一聲,在一片寂靜中顯得尤爲突兀。
  舒曼最先回過頭去,用手中手電筒掃了一下,松了口氣,“沒事,是剛才那支鋼筆掉下來了。”說罷率先往樓上走去,陳文回頭看了看後也跟著上了樓,語琪則站在原地,微微皺起眉。
  按道理來講,鋼筆因爲筆帽的關係,無論如何也不會滾下桌面,那麼……它是怎麼掉到地上的?
  語琪走過去,檢查了一下桌子的四隻桌腿,都差不多一樣長,所以也不存在桌面傾斜度過大導致鋼筆滑下的可能。
  那麼只剩下最後一種了,她彎下腰撿起那支鋼筆,輕輕放回桌面,然後看了看周圍,壓低聲音道,“抱歉,我們貿然動了你的東西。”
  如果不是這次任務的對象是他,語琪再冷靜理智也不至於這樣若無其事地跟一個幽靈說話。如果說一點兒恐懼都沒有是騙人的,但是既然選擇了從事這個行業,就不可能因爲這點小小的畏懼停下腳步。
  良久,桌面上那支鋼筆微微顫動了一下,筆尖的位置轉了一個很小的角度,正正好好指向門口。
  語琪自然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他讓自己離開這裏。
  這很正常,他是一個怨靈,而不是什麼天真善良的山間小精靈,會爲迷途的旅人指示方向。他因怨恨這個世界而徘徊世間,沒有現在就下手已經算是一種友好了。
  語琪暗自嘆口氣,搖搖頭,“我很抱歉打擾了你,但是天色已晚,如果現在離開,我們三個人只能露宿野外了。”
  這次她沒有再收到任何回應,只是房間內的氣息越來越陰冷,仿佛這個世界上最陰暗的情緒都集中到了這個角落,無形的壓力緩緩推進,幾乎使人喘不過氣來。
  語琪十分冷靜地站在原地,沒有驚慌沒有無措,她聲音輕輕地道,“或許,我們可以爲你做些事情算作補償?”
  原著中,他就是因爲屍骨一直曝於荒野,這才怨氣不平滯留人世,男女主角也是幫他收斂了屍骨之後才得以安全離開。
  所以語琪猜測,他需要有人來幫他完成這件事。
  桌面上的鋼筆輕輕顫動了一下,屋內陰冷的氣息凝滯了片刻,仿佛是這個別墅的主人在考慮一般。
  過了片刻,有若實質的粘稠氣息緩緩退開,仿佛深夜黑色的海水慢慢落潮,屋外新鮮的空氣重新註入。
  語琪松了口氣,微微偏過頭去看門外溫暖的陽光,一瞬間只覺得恍如隔世。
  她轉回頭來,對著桌上的鋼筆輕輕一點頭,“謝謝。”然後頭也不回地往二樓走去。

☆、第 32 章 攻略幽靈反派【2】

  攻略幽靈反派【2】
  舒曼看語琪久久不上來,一邊將背包裏的東西往外拿,一邊囑咐陳文下去看看情況。
  語琪剛走上樓梯,就看到陳文小跑著下樓來。說實話,在十幾歲的小女生眼中,這樣的男生的確有魅力。
  年輕俊朗的臉龐,沈靜溫和的眼神和穿上簡單白T恤時那種乾淨俊秀的感覺,都足以在瞬間捕獲一個年輕女孩的心——也怪不得以前的林語琪那麼喜歡他。
  只是語琪不是小女生,她經歷得太多,見過的優秀男人也太多,所以在她眼裏,陳文也僅僅就是一個優秀的男孩。他還太青澀,或許在同齡人中已經顯得足夠沈穩幹練,但是跟真正經歷過風浪的男人比起來,他還不夠成熟。
  她仰起頭看他,自然而然地笑,僅僅是那種禮貌的微笑,而非女孩對男孩表達好感時的笑容。她看了看樓上,“舒曼等急了?”
  陳文點點頭,剛想說些什麼,左手按著的樓梯扶手卻突然從中間啪嗒一聲斷裂開來。
  本就老舊腐朽的木頭扶手在這樣的作用下開始節節斷裂,短短瞬間便坍塌了數段。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陳文根本沒反應過來,重心不穩之下整個人都往樓梯外傾去。
  這裏離地面不算高但也絕對不算低,毫無防備地摔下去,骨折是肯定的,運氣差一些說不定連命也會一起送掉。
  無論是從完成促成男女主在一起的任務上考慮,還是出自一個人擁有的最基本的良心,語琪都不希望他出事。
  她楞了楞後連忙沖上去,眼疾手快地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試圖將他往回拉,只是重力加上慣性的作用實在太過強大,這副身體又只是一個柔弱的女孩,註定沒有力挽狂瀾的力量,於是結果變成了兩人一起跌落下去。
  意識陷入一片黑暗,不知道過了多久,她似乎看到一點兒光亮,然後那白芒越來越耀眼,刺得人幾乎睜不開雙眸。
  視野再次變清晰的時候,語琪發現自己以一種奇怪的狀態漂浮在空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一切。
  不,她幷不是變成了鬼魂之類的東西,硬要給出一個答案的話,大概是她看到了多年前畫面的重現。
  這是一個陰雨天,天色雖然暗沈,但眼前的別墅卻不是他們所見的破敗——時間倒退了多年,回到了它仍舊精緻漂亮的時刻。
  像是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引導著她,語琪發現自己眼前變成了別墅內部的情景,在一樓的客廳角落,瑟縮著一個年輕母親和她七八歲的兒子,他們驚恐地看著對面那個中等身材面相兇惡的男人。
  像是在演一出按了快進鍵的默劇,語琪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只看到事情是如何進展的。
  那對母子被關在二樓左邊的房間裏,中年男人的目標似乎是那個年輕母親,每過幾天他都會抓著她的頭髮把她帶出去,一個多小時後又把衣衫不整的她丟回來,小男孩恐懼而絕望,卻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母親遭受這樣的虐待。
  日子一天天過去,年輕貌美的母親漸漸容顔不再,而昔日的小男孩卻逐漸長大。他有一張足以令所有女孩傾心的臉,五官輪廓十分清俊雅致。除此之外,他身上有一種遠離塵囂的氣質,皮膚白得像是名貴的英國瓷器,眼神空洞而憂鬱,帶著深沈的絕望,仿佛來自這個世界上最黑暗的地獄。
  不同於長在陽光下的其他年輕男孩,他像是在陰暗之地靜靜生長的幽蘭,神秘而晦暗,卻帶著一種令人著迷的氣質。
  語琪靜靜地看著這個足以稱得上是悲劇的故事,直到那個名爲顔步青的黑髮男孩在窗邊輕輕轉過頭,空洞的眼神直直地對上她,像是看得到她的存在一般。
  淡薄的陽光照射在他幾乎可以稱作完美的側臉上,卻幷不能帶給人半分溫暖的感覺,反而使人油然而生一種冰冷古怪的粘膩感,仿佛有濕冷的液體自腳底蔓延至頭頂。
  然後顔步青微微歪了歪腦袋,朝她露出一個淺淡而詭異的微笑,漂亮精緻得不似真人,卻也詭譎陰冷萬分。
  語琪心神一震,還未反應過來,就再次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之時,她發現自己躺在冰冷的地上,而陳文躺在自己身旁,似乎還在昏迷之中。
  借著微弱的光綫,語琪看到自己目前身處一間狹窄卻空蕩的儲藏室,身下的地面布滿灰塵,一旁的角落裏結滿了蜘蛛網,唯一的光亮來自似乎是被他們撞開的門外。
  剛剛進來的時候,他們其實是對一樓做了簡單的探查的,那時幷沒有發現這個位於樓梯旁邊的儲藏室,而在剛剛經歷得幾乎像是夢境一般的地方,她也沒有看到過任何有關於這個儲藏室的片段。
  雖然似乎這個儲藏室幷不重要,但是這裏有一股令她覺得很熟悉的氣息,十分濃郁的冰冷粘膩的感覺,仿佛滲透了這個世界上最深沈的絕望,帶著像是要把所有接觸到的人都拉入無底深淵一般的怨恨。
  語琪深吸一口氣,平靜下來,簡單檢查了一下自己,幸運的是剛才跌落下來,除了身上有些淤青之外沒有骨折。做完這些後,她推醒了陳文,他似乎也沒有受太重的傷,只是仍有些恍惚。
  不待他回過神來,語琪便拽過他急急地離開了儲藏室,往二樓而去。
  剛才他們跌落樓下這麼大得聲響,樓上的舒曼不可能聽不到,而她沒有趕下來的唯一原因只可能是她也陷入了危急之中!
  等到語琪和陳文匆匆趕到二樓右邊的房間時,只看到原本鑲嵌在櫃門上的穿衣鏡不知爲何碎了一地,而舒曼則生死未知地躺在無數玻璃碎渣之中,身上血痕無數。
  陳文這時才真正清醒過來,猛地沖上前去將舒曼從一地玻璃碎片中橫抱起來,小心翼翼地把她在一旁的大床上放下。
  所幸的是舒曼只是受了些驚嚇和外傷,幷未傷及性命,只是在她身上的傷未痊愈之時應該是走不了路了,而陳文似乎也扭到了腳腕,不可能抱著她走太多路。
  於是這樣一來,情況就變成了三人似乎都被困在了這個別墅中,無處可去。
  經過接二連三的意外,再聯想一下這棟別墅鬧鬼的傳聞,誰都會覺得蹊蹺。陳文思索片刻後決定三人一起呆在這個房間,任何一個人都不再單獨行動,這樣起碼在危險發生的時候能有一個照應。
  好在他們早就做好了在這裏短住幾日的準備,食物和水都準備地充分,節省一些在這裏呆上一個多星期再走應該是沒什麼問題的。
  接下來的兩天,雖然不再有一些大事發生,但是舒曼和陳文兩個人似乎每過一兩個小時就會遭到一些小小的意外,雖不至於危及性命但是卻也十分邪門。
  奇怪的是,除了第一天被陳文連累著掉下樓梯之外,語琪幷未遇到任何不幸,好像那位怨靈獨獨放過了她一般。語琪猜測是因爲那天她承諾過要幫他的緣故,而收斂屍骨這事其實只需要一個人就足夠,所以侵入他領地的舒曼和陳文就沒有存在的價值了。
  當然,他們兩人自然不可能毫無所覺,只是奇怪歸奇怪,礙於情面,他們到底還是沒有問出口。

☆、第 33 章 攻略幽靈反派【3】

  攻略幽靈反派【3】
  又過了兩日,舒曼的傷好了一些,陳文的腳上也痊愈得七七八八,他們準備立刻離開這個不祥之地,只是詭異的是,之前一眼可以望到底的小樹林這次卻無論如何也走不出去。
  無論往哪裏走,走多久,三人最終都會回到別墅前面。
  再遲鈍的人也知道這其中肯定有問題了。
  就算每次都會回到別墅周圍,舒曼和陳文也不願意再踏入別墅一步,於是三人隨便挑了塊空地坐了下來,互相沈默地對視著,不發一言。
  沒坐多久,不知從哪兒飄來幾朵厚重的烏雲,天空忽然暗了下來,周圍開始漸漸被一種陰冷沈重的氣氛籠罩。
  似乎是爲了呼應這種典型的恐怖片氛圍,一股狂風平地刮起,將不遠處的樹林吹得嘩啦作響。
  看來他們即將迎來一場不小的暴風雨,權衡再三,幾人還是決定暫時進別墅避雨。
  爲了不讓風雨透進來,他們將門緊緊關上,因爲門鎖早已生銹腐壞,所以又拖來一旁的鞋櫃抵在門上,然後互相擠挨著坐在沙發裏,沈默地聽著屋外的雷聲雨聲。
  原本一樓的窗戶就被全部釘死了,現在門又關上了,所以一樓幾乎暗的伸手不見五指,還好沙發比較小,三個人坐在上面擠得滿滿當當,即使看不見彼此也能感受到同伴溫暖的體溫。
  不知道是氣氛太壓抑還是別的什麼原因,誰都沒有開口,舒曼沈默地縮在陳文身側,而語琪則半抱著雙臂靠在沙發上,安靜地盯著虛無的黑暗。
  坐了一會兒後,忽然有強烈的困倦感襲來,語琪不知不覺便陷入了沈睡。
  又是和上次一樣的感覺,意識被抽離,多年前的歷史在眼前重現。
  同樣的一個暴風雨之夜,由於男人的疏忽大意,那位飽受□□的母親終於尋得一個逃離的機會,但是不幸的是她面臨著一個選擇,一是沖出門外獨自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二是回房間帶著兒子一起離開。
  選擇一的話,她有九成的把握成功逃脫,但是如果選擇二的話,她要在男人回來之前想辦法撬開上鎖的房門。這位母親掙紮了片刻,終究還是選擇了前者,獨自離開了。
  像是受著無形力量的引導,語琪看到眼前的景象變成了那位母親在暴風雨中跌跌撞撞地離開別墅遠去,直到再也看不見她的身影。片刻之後,眼前的畫面再一次轉換,她看到黑髮男孩獨自斜倚在窗邊,靜靜看著自己的母親就這樣離開。
  窗戶是打開的,狂風攜著冷雨無情地沖入房間,打濕了他額前黑髮,那雙漂亮卻空洞的雙眸之中漸漸泛起陰鷙之色,冰冷粘膩的氣息自他身上緩緩散發出來。
  站在那位母親的角度上,或許這樣做是最適合的選擇,畢竟如果選了後者的話,可能兩個人都無法逃脫,只有被禁錮在這個鬼地方直到死。但是站在顔步青的角度來看,她的選擇就代表了百分之百的放棄與背叛,而被親生母親在這種情況下拋棄的感覺想來比什麼都痛徹心扉。
  語琪有些同情他,但是這一切都只是歷史的回放,她無法改變任何事。
  所以她只是輕嘆一口氣,安靜地看著一切的發展。
  男人回來之後發現女人逃跑了,勃然大怒,而這次承受他怒氣的則變成了顔步青。
  接下來的畫面宛如被按下了快進鍵,她看到他被關入了那個樓梯旁邊的儲物室,狹小的空間內灰塵滿布,鼻尖充斥的都是潮濕難聞的氣味,而他的雙手則被男人牢牢反綁在一根生銹的鐵桿上,毫無自由可言。
  一旦那道暗門被關上,儲物室內就變得漆黑一片,真正的伸手不見五指。
  接下來是漫長的黑暗與死寂,不知過了多久,她的意識終於離開了那個逼厄漆黑的儲物室。
  語琪緩緩醒來,發現自己橫躺在狹小的沙發上,而舒曼和陳文兩人已經不見蹤影。
  她楞了楞,在看過剛才的事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們如同那個母親一樣,選擇了獨自離開。只是不同於顔步青,她從未對他們寄予過任何希望,她唯一真正信任的只是自己,所以幷沒有覺得如何受傷。
  緩緩坐起身後,她聽到二樓突然傳出舒曼的哭喊聲和重物落地的聲音。
  楞了一楞之後,她來不及多想,只急急地往樓上跑,等沖入左邊那個玻璃窗碎了一半的房間時,只看到陳文半蹲在地上,懷裏擁著低泣連連的舒曼。
  窗外驀地劈過一道閃電,照亮了陳文面無表情的臉和舒曼恐懼到極點的神色,語琪緩緩踱步過去,低聲問,“出什麼事了?”
  舒曼卻似根本沒聽到她的問題,神色慌張且茫然,一雙漂亮的眼睛毫無焦距地看著前方。
  回答她的是陳文,他緊了緊擁著舒曼的手臂道,“不知道,她剛才突然站起來就往二樓跑,我跟著上來的時候就看到她推開窗戶想往下跳。”
  語琪沈默了片刻,看了一圈周圍,只覺得那種時時刻刻都環繞在身邊的冰冷粘膩之感愈發濃重。她當機立斷地道,“這裏不是久留之地,我們先離開再說。”
  陳文思索片刻後同意了,俯身一把將舒曼橫抱起來。但當三人往門口走去的時候,那扇木門卻在幾人面前毫無徵兆地砰得一聲關上了。
  語琪一怔,停頓了片刻才繼續走上前,握住門把手往下壓。
  只是不知道是因爲年久失修把手腐朽還是什麼別的原因,門好像被卡死了,怎麼都打不開。
  窗玻璃碎了一半,在這樣的暴風雨中根本起不到遮風避雨的作用。冷風不停地灌入,豆大的雨滴劈裏啪啦地砸在剩下的一小半窗戶上,陰寒的氣息無處不在,幾乎侵入骨髓。
  陳文忽然開口,帶了絲無法掩飾的慌張,“你有沒有什麼感覺?”他的聲音甚至有些不穩,同平日裏沈穩可靠的形象大有出入。
  語琪楞了楞,轉過頭看他,“什麼感覺?”
  “像是……有人卡住你的脖子。”
  陳文在說這話的時候,語琪已經看到他的脖頸處的皮膚有五個深深凹陷進去的指印。一時之間她不禁楞住了,回過神來的時候餘光忽然瞥到一旁的窗玻璃中映著不止他們三個的身影,還有一個高瘦的人站在陳文身旁,右手緊緊地掐在他的脖子上。
  是顔步青,只是他的樣子跟她在夢境中見過的略有不同,更加削瘦,臉頰深深地凹陷進去,眼底下面有深深的青黑,面孔蒼白到毫無血色,不過這一切都無損於他的清俊。
  語琪自認不是一個以貌取人的人,但是在這種陰森的氣氛下,如果對方長得稍微好一些總是能讓人多些勇氣的。她上前一步,一邊對照著窗玻璃中幾人的方位一邊伸出手試圖格開他的手臂,低聲對陳文道,“帶舒曼離開這裏,快!”
  意料之中,她根本觸碰不到他,只是徒勞地穿過他的手臂,且在一瞬間感到一種透骨的沁涼,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陳文已經有些呼吸困難,“那你呢?”
  語琪看也不看他一眼,語速飛快道,“別管那麼多了,快走!門踹不開的話就用椅子砸開!”
  陳文咬了咬牙,最終還是聽從了她的話,抱著舒曼撞開了門,沖下樓去。
  語琪冷靜地站在原地,看著玻璃中得顔步青低聲道,“放他們離開,好麼?”
  顔步青緩緩收回手,漂亮卻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她,半響,他意味不明地半勾起唇角,朝她露出一個跟上次一模一樣的笑容,淺淡卻詭譎。
  他微微低下頭,擡手輕撫她的鬢角,動作溫柔卻笑容冰冷,薄唇微微開合,聲音像是直接印刻在她腦海之中,“他們拋下你走了。”他的語氣宛若嘆息,“人性就是這麼醜陋,不是麼?”
  

☆、第 34 章 攻略幽靈反派【4】

  雖然面前只有空氣,但是無論是一旁的窗戶還是滿地的碎玻璃上都有顔步青高挑頎長的身影。
  你無法觸碰到他,但他的確無所不在。
  每一塊碎玻璃上都清晰地反射出這樣的畫面:清秀俊逸的黑髮男孩微微俯身,含著冰冷的笑意將手掌輕輕貼在女孩臉上,有一下沒一下地緩緩摩挲著。
  這樣的動作近乎於情人間的溫柔愛|撫,但是他眼中空洞的冰冷和深重的戾氣則完全否定了這個可能。
  語琪只覺得臉頰處傳來沁入骨髓的冰寒——這種感覺很不好,像是濕淋淋的海蛇將它的鱗片緊緊貼在你的皮膚上,不懷好意地用冰冷的竪瞳盯著你的弱點和破綻,伺機等候著一擊必殺。
  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微微偏頭避開他的手,儘量用冷靜的語調道,“請讓他們安全離開。”頓了頓,她又保證似的道,“我可以留下來幫你。”
  顔步青聞言緩緩收回手,卻沒有半分妥協的意思。他緊緊盯著語琪的臉,唇角勾起漂亮得近乎詭異的弧度,“想讓我放他們走麼?”他笑一笑,轉過身去看向窗外,緩緩低聲道,“試著求我看看,或許我會答應呢。”
  他一邊說,一邊漫不經心地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看著抱著舒曼跑向樹林的陳文,漂亮的黑眸之中閃過一絲深沈的戾氣和陰冷。
  頓時,窗外掀起一陣猛烈的狂風,比先前更爲密集的暴雨也像是聽從他的命令一般傾盆而下。
  他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眼中卻不是快意,而是空洞一片。他的表情淡淡的,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下麵的兩人,身上漸漸聚集起暗沈的氣息。
  語琪沈默地看著這幾乎可稱作呼風喚雨的一幕,微微閉了閉眼,輕嘆了口氣。最終,她看著窗玻璃中映出的他的身影,一字一句地輕聲說,“求你,放過他們。”
  顔步青放下了手,微微偏過頭來,卻幷不回頭看她,而是同樣看向窗玻璃,盯著鏡中她的雙眼緩緩道,“放過他們麼?”他笑一笑,眼角眉梢精緻得不似真人,但唇角的笑意卻沁著透骨冷意,“那麼,誰來放過我?”
  不待語琪開口,他冷冷地繼續說,“我對你網開一面,幷不代表你就可以幹涉我的決定。”
  他轉過身,輕輕用手背挑起她的下巴,湊到她的耳畔輕聲道,“你和他們沒什麼不同,只不過你比他們多一點兒用處罷了。”
  語琪安靜地任他動作,不避開不反抗,只靜靜地和他對視,漂亮的黑瞳平靜似水,沒有一絲一毫的驚懼恐慌。
  即使是顔步青,也對她冷靜自持到這種程度感到些微的詫異,他楞了楞後似笑非笑地問,“你不怕我?”
  語琪幷不回答,而是緩緩擡手,空握住他的手腕。她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輕輕地開口,“這樣有意思麼?放過他們,也放過你自己吧。”
  顔步青皺了皺眉,他垂下眼睫,靜靜地看著她松松握起的右手,像是根本沒有聽到她在說什麼一般,自顧自地低聲道,“你似乎真的不怕。”他輕笑,“還真是膽大的人類呢。”
  語琪自知這招懷柔政策失靈,剛打算放開手,顔步青便動了動手腕,反手扣住了她的手,冰冷粘膩的感覺立刻侵入肌膚。她皺眉,擡頭看向他。
  黑髮的男孩垂著首,輕聲道,“你們的體溫,總是這麼溫暖啊。”他的皮膚蒼白到毫無血色,安靜地低著頭時給人一種憂鬱而神秘的感覺,但被他握住的地方卻不可避免地感到冰冷粘膩的不適感。
  他似是貪戀一般地摩挲著她的皮膚,片刻之後,他擡起頭看她,挑了挑眉,“我可以放他們離開,但是你需要付出一點代價。”
  語琪皺了皺眉,但還是輕輕地點了點頭,“什麼代價?”
  一刻鍾後,語琪躺在右邊那間玻璃還算完好一些的大床上,雙手交疊放於腹上,冷靜地問,“是這樣麼?”
  顔步青站在窗邊,側頭看了她一會兒,皺眉命令道,“轉過身去,背對門口。”
  語琪忍耐地閉了閉眼,但還是聽話地照做了。
  不一會兒,身邊的床墊微微一陷,雖然沒有任何聲息,但是語琪知道,是他躺了上來。
  果然,下一秒她就感覺到有冰冷的手臂環住了自己的腰身,脖頸處也傳來冰冷粘膩的感覺,應該是他將下巴抵在那裏了。
  語琪凍得哆嗦了一下,卻幷沒有掙脫,顔步青似乎很滿意,適當地微微放鬆了一下手臂,然後便不再動作了。
  或許是對於活人體溫的貪慕,使得他提出了這樣的要求——就像是常年置身於冰雪之地的人,在多年之後終於尋到了一處火堆,他對溫暖的渴望顯而易見。
  這個冰冷而安靜的擁抱整整持續了一夜,在黎明到來的時候,第一縷陽光穿過破碎的窗玻璃籠罩在語琪身上,她緩緩睜開眼睛,這才發現身後的顔步青已經離開。
  她有些艱難地動了動凍僵的身體,扯過一旁的被子緊緊地將自己裹起來,然後重新陷入了沈沈的昏睡。
  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時分,語琪半撐起身體,便看到旁邊的床墊上有凹陷的痕跡。她楞了一楞,側過頭看向窗玻璃,果然看到顔步青側坐在床沿上。
  她擡手揉了揉太陽穴,啞著嗓子問,“他們離開了麼?”
  黑髮男孩像是沒有聽到她的問題,他站起身,緩緩踱步到窗前,靜靜地看向窗外,毫無瑕疵的側臉在淡薄的陽光下有著冷玉一般的質地。片刻的沈默之後,他轉過頭來看她,漂亮的黑眸空洞而冰冷,“我沒有阻攔他們的離去。”
  語琪點了點頭,稍稍放下心來。頓了頓後她開口問,“那麼,你需要我爲你做些什麼?”
  顔步青幷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輕輕擡手撫上窗欞,眼神有些空洞,“聽說過那個故事麼——有一個魔鬼被封印在一個瓶子裏,被關了很久很久。如果有人在第一個三百年內把它放出來,他願意滿足那人的任何願望,如果在第二個三百年有人把它放出來,他什麼都不會給他,而在第三個三百年後如果有人放它出來,他會收到的唯一回報只會是魔鬼的報復。”
  他緩緩走近她,蒼白清俊的臉龐和憂鬱空洞的眼神足以捕獲許多女孩的芳心,“如果你早些出現,我會感激上蒼,但是現在——”他輕輕搖了搖頭,嘆息般的道,“太晚了。”
  語琪忍不住皺眉,“什麼意思?”
  “意思是——即使你完成了我讓你做得事,我也不會讓你離開這裏。”顔步青側身在床沿上坐下,他的笑容完美卻冰冷,“很抱歉,我已經失去了感激之心,你會收到的唯一回報就是永遠的囚禁。”他似是很惋惜地搖了搖頭,“我能放他們走,卻不會讓你離開這裏半步。”
  語琪幷沒有覺得多麼恐懼,事實上,在任務完成之前她也不會主動離開這裏。只是他的說法未免讓人心生憂慮,一個沒有感激之心的人是很難打動的。
  他現在所表現出得所有的對她的興趣,都像是一個孩子寂寞了許久得到了一件玩具的心情,那是一種十分冷酷的好感,幷非喜歡。
  等他膩煩了之後,會毫不猶豫地取走她的性命,像是任何一個孩子殘忍地丟棄老舊的玩具一樣。
  她本來指望可以通過幫他做些事來獲得好感,但是現在看來,就算幫他再多似乎也得不到任何該有的回報。
  語琪有些茫然。
  一個心懷怨恨與絕望,對這個世界充滿憎恨,毫無感激之心的人,要如何讓他喜歡上自己?
  給出一個有效正確的答案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語琪所能想到的唯一方法就是先減少他內心的負面情緒。
  在又一次進入那熟悉的狀態時,她幷沒有采取原先靜靜旁觀的方式,而是試圖給予那個曾經的男孩一些安慰。
  而就在她決定這麼做時,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仿佛被按了重放鍵一般,畫面又回到了她第一次看見時的樣子,年輕漂亮的母親摟著黑髮小男孩瑟縮在角落裏,對面的中年男子滿臉兇惡。
  一時之間,語琪有些楞怔,甚至忘記了自己剛剛決定要做的事情。她楞楞地看著一切重演,直到熟悉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你在困惑,但這沒什麼好困惑的。”顔步青帶著些嘲諷的意味道,“所有的一切一次又一次地重演,而我的力量則依憑著這些越來越強。”
  語琪皺眉,從地上隨手撿了片碎玻璃,果然看到顔步青站在自己身側。她偏過頭去看他,“什麼力量?憎恨的力量?就爲了這個,你一次又一次逼迫自己回憶曾經的痛苦,值得麼?”
  顔步青淡淡一笑,“痛苦?不,我已經不會再因爲他們感到痛苦了,這兩個愚蠢的人不配。但你說的對,憎恨的確給人力量。”
  此時中年男人已經開始毆打那個母親——因爲她的試圖反抗。小男孩恐懼又絕望,他將自己緊緊縮成一團,擠在狹小的角落裏不停地啜泣。
  語琪幷沒有再說什麼,她走到小男孩面前緩緩蹲下,試探著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她的手幷沒有如同預料的那般穿過他的肩膀,而是真正地觸碰到了他,清晰地感覺到了他的瘦弱與單薄。
  任何一個有些良心的人都會在此時生出惻隱之心,語琪也不例外。她嘆了口氣,輕輕將小男孩顫抖的身體摟入懷中,一邊溫和地拍著他的背一邊輕聲安慰。
  在這種情況下突然被人碰觸,小男孩幷沒有放鬆下來,而是身體僵硬地擡頭,茫然地看向前方,“誰?”
  語琪怔了怔,才意識到他看不見自己,正如同在現實世界,她看不見顔步青。
  

☆、第 35 章 攻略幽靈反派【5】

  小男孩茫然地看著前方,“誰?”
  語琪遲疑了片刻,剛要開口對面的中年男人便往這邊走來,他粗魯地抓著女人的長髮,毫不憐惜地像扯一隻麻袋一般將她扯了過來。
  在這樣的氣氛下,即便知道對方根本看不見自己,但是語琪也不可避免地感到了有些緊張,她下意識地摟緊了懷中的男孩,往後退了退。
  就在男人離他們不足兩米的距離時,顔步青的聲音十分突兀地在她腦海中響起,帶著絲嘲諷的味道,“我以爲你知道,這個世界只是用我的回憶建造起來的——無論做什麼都只是無用功。”
  語琪自然也知道這一點,但是她的目標幷不是改變過去,而是改變現在。通俗一點解釋,她做這一切雖然有同情這個小男孩的原因在裏面,但更重要的是做給現在的顔步青看——就像一個員工固然想做好他的本職工作,但是還是會在老闆來得時候表現得更加積極。
  因此她依舊將男孩護在懷中,幷沒有退縮。嘴臉兇惡的男人越走越近,而她則緩緩擡起頭,朝著顔步青剛剛站著的地方輕聲請求,“幫幫我們。”
  顔步青皺起眉,定定地看著她,沈默了許久後才緩緩擡起手——
  男人伸向男孩的手瞬間停住,周圍的場景在眨眼間解體又重構,轉瞬間變成了另一幅景象。
  不再在陰暗的一樓客廳,而是在二樓左邊的房間,房門緊緊鎖著。
  天色陰沈而晦暗,沈悶的陽光透過玻璃窗靜靜地照在深棕色的木地板上,渲染出一種略有些壓抑的氛圍。
  那位年輕母親不在這裏,只有小小的顔步青一個人呆在空蕩蕩的房間裏,抱著雙膝坐在床上,安靜地看著窗外發呆。
  他不像同齡的男孩子那般活潑開朗而外向陽光,即使現在的他身上沒有日後那種冰冷粘膩的讓人不適的氣息,但是卻也沒有多少活力,顯得安靜而死氣沈沈,像是一具精緻漂亮卻不具靈魂的木偶。
  無論是現在還是小時候,他的外形條件都幾乎無可挑剔,但是相反的,對上他的眼神卻會給人一種很不適的感覺——他的眼睛漂亮得像是上等黑曜石,但是眼神卻很空洞,帶著淡淡的死氣。
  哪怕上一秒你再怎麼愉快,在接觸到他空洞無神的視綫時總會在瞬間感到一種壓抑的情緒。
  語琪站在離床半步遠的地板上,看了他片刻後下意識地偏過頭去看窗戶。
  現在的窗戶還是完好的,而意料之中,她看到顔步青高挑頎長的身影就在自己身邊。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床上曾經的自己,平靜地像是在看著一個毫不相關的陌生人,就像是那個暴風雨的夜晚,他平靜地看著母親遠去。
  陰沈的天空漸漸暗下去,幷且開始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玻璃窗上開始出現細細的水痕。而在細微的雨聲中,房內都顯得更加死寂而壓抑。
  小男孩卻緩緩從床上下來,赤著腳踩著冰冷的木地板走到窗邊,踮起腳尖伸手去夠窗戶。
  看著他的動作,語琪忍不住開口問身邊的顔步青,“他在幹什麼?”頓了頓,意識到這樣的說法有些不正確,於是改口,“你在幹什麼?”
  顔步青瞥了她一眼,淡淡回答道,“他想開窗。”
  話音剛落,窗戶便被那個黑髮的小男孩打開了,一瞬間帶著冷意的風灌入室內,還帶著細碎的雨絲,吹拂在臉上,帶著冷冷的氣息。
  語琪皺了皺眉,不再考慮他奇怪的舉動,而是快步走上前,將窗戶重新關上,以避免風雨進來。
  小男孩在看到窗戶自己關上後楞了一瞬,然後他看到了窗玻璃上語琪的身影,輕輕皺起眉,仰起臉看她,沈默了一會讓後才輕輕問,“你是幽靈?”
  她啞然,不知如何回答,最後只是無奈地說,“不要光腳站在地板上,容易著涼。”
  小男孩聞言微微偏了偏頭,漂亮的黑眼睛空洞地看著她,幷不說話。
  實話說,他漂亮得過了頭,到了有些詭異的地步,被他這樣盯著幷不是一件令人愉悅的事情。
  語琪下意識地隨便扯來一個話題,“你媽媽呢?”問出口的瞬間她才意識到這個問題的不恰當,可惜要改口已經晚了。
  小男孩卻仿佛沒有聽到她問了什麼,而是自顧自地說,“你是來帶我走得,是麼?”
  “嗯?”語琪不明就裏。
  男孩卻上前一步,“媽媽說過,只有當我們終於能從這個世界上解脫的時候,才會看見一些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語琪幷沒有爲自己變成了“東西”而太過計較,她只是覺得有些難受。普通的小孩誰會認同‘死亡就是解脫’的觀點?
  她輕嘆了一口氣,蹲下身跟他平視,“那麼那邊的那個哥哥呢?你看得見他麼?”她指了指顔步青所站的地方。
  男孩疑惑地轉過頭去,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茫然,“什麼?”
  語琪楞了楞,還未說什麼眼前的情景又再一次轉換,在周圍的景物分崩離析又重新組合的過程中,她聽到顔步青的聲音在自己腦海中響起。
  “他看不見我。”
  他的話音剛落,眼前的景色就恢復了清晰。
  是上次她看到過得暴雨夜,她看到那個年輕母親瑟縮在沙發的角落,安靜地像是一具屍體。
  外面忽然響起一道低沈的雷聲,一陣強風吹來,將掩著的木門吹開,砰得一聲砸在一旁的鞋櫃上,發出不小的聲響。
  女人驚訝地擡起頭,這才發現門竟然是開著的。
  她似乎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麼,緩緩地從沙發上站起來。
  她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擡頭望瞭望樓梯的方向,臉上現出猶豫的神色,但是片刻之後她又似下定了決心,猛地沖出門外,在磅礴大雨中拼命地往樹林中跑去。
  語琪下意識地就想跑上去攔下她,但是跑了幾步後她才意識到此刻還可以做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她驀地停下來,然後轉身匆匆朝樓梯的方向跑去。
  在跟顔步青擦肩而過的時候,他一把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你幹什麼?”
  語琪瞥他一眼,知道現在浪費時間解釋不是明智之舉,於是一言不發地掙脫了他的手,快步沖到二樓,隨手拖過一張結實的凳子就開始砸門。
  幸虧木門幷不很結實,在她的努力下很快搖搖欲墜,只是門鎖處還緊緊連著。
  語琪皺了皺眉,退後了數米,然後猛地發力跑起來,接著慣性狠狠地在門上踹了一腳。
  木門應聲而落,轟得一聲砸在地上,語琪沖進門去,一把捉過還處在呆楞驚訝狀態的黑髮男孩的手臂,拉著他就往門外跑。
  而不幸的是,他們剛沖到一樓,就看到從外面回來的中年男人,他渾身濕淋淋地站在客廳中,陰沈的雙眼緩緩看過來,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到緊張和畏懼。
  

☆、第 36 章 攻略幽靈反派【6】+段謹言小劇場

  語琪仔細想過,顔步青之所以難以攻略的原因就在於他內心負面情緒太多,不好打動,而這每一次的記憶重現都會增加他內心的怨恨,對她而言是很不利的。
  所以目前的當務之急是要通過一些必要的行動阻止他心中怨憎的增加。
  所以語琪楞了一瞬之後,幷沒有放棄,而是當機立斷地拉著男孩往廚房跑去。之前她有註意到,一樓的所有窗戶都釘得很緊,只有廚房的窗戶上的木條只有零星兩條,比較容易破壞。
  她將小顔步青一把推進廚房,在男人追上他們之前猛地回身關上了廚房的門,然後隨手在鐵鍋裏抓起一隻鍋鏟,撲到窗前開始撬那被釘在窗戶上的木條。
  第一根木條被撬動的時候,廚房房門傳來砰得一聲巨響。
  那個男人追了過來。
  廚房的門幷不結實,承受不了幾次撞擊,男人隨時都可能沖進來。語琪咬牙,拼盡全力握緊手中鍋鏟使勁一撬,木條應聲落地。
  她松了口氣,將小男孩抱起來,低聲道,“爬出窗,不要回頭,拼命向前跑!”
  他一楞之後抓緊窗欞,用盡全力往外爬,很快便翻了出去,落在地上。語琪剛松了口氣,一隻冰冷的手便按上了她的右肩。
  語琪楞了一瞬,在看清窗玻璃反射的身影後才放鬆下來,是顔步青。冷冰冰的陽光淡淡撒在他幾乎完美的臉龐上,清俊而雅致。
  背後的廚房門傳來一聲高過一聲的撞擊聲,但是不知爲何,緊張恐懼的心情不再,語琪漸漸平靜下來,通過玻璃窗和他靜靜對視。
  以兩人爲原點,周圍的景象開始漸漸扭曲、旋轉、模糊,最終變成一片虛無的黑暗,所有的聲音都逐漸被抽離,像是整個世界只有他們一般。
  這次的情況實在不同以往,語琪皺了皺眉,在漆黑一片之中開口,“怎麼了?”
  沒有回應,只是周圍的一切緩緩變化,最終定格在二樓右邊的房間中。
  顔步青的聲音這才響起來,帶著無法掩飾的疲憊和虛弱,“你的朋友回來了。”
  語琪還未反應過來,就看到他臉色劇變,原本就蒼白無比的臉孔現在更是慘白得嚇人。像是被什麼力量所制一般,他身形不穩地倒退幾步,手臂無力地扶在窗臺上,面上現出痛苦的神色,就連映在玻璃上的身形也淡了幾分。
  楞了一楞,語琪上前兩步,帶些擔憂看向他,“……你還好吧?”她伸出手想要扶他,卻只是徒勞地穿過他的手臂。
  顔步青幷未註意到這些,他整個人都虛弱無力地靠在窗旁的墻壁上,低頭看向窗外,死死地盯著樹林的邊緣處,直到三個人的身影依次緩緩從林中走出。
  語琪順著他的視綫望過去,看到陳文和舒曼的身影,以及一個身著道袍頭戴道冠的中年人。
  即使距離隔得不近,遠遠望去也覺得那道士身上自有一種浩然正氣,或者換個說法,這就是所謂的仙風道骨。
  如果放在現實生活中,語琪會認爲這些道士所謂的法術都只是騙人的伎倆,但是這卻是一部小說,而且還是靈異性質的——怨靈都有了,出現個有點兒本事的道士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她萬萬沒想到,顔步青的第一個舉動不是逃跑,而是伸出右手,死死地卡住她的脖頸。
  語琪可以感覺得到,他冷冰冰的手指掐在自己脖子上,指尖深深陷入皮膚——他幷沒有半分手軟。
  漆黑的雙眸漂亮卻空洞,他雖然卡著她的脖子,卻沒有施捨給她半分目光,所有的註意力都集中在了房門外的樓梯口處。
  語琪微微動了動,調整了一個讓呼吸通暢些的姿勢,平靜地等待著那三個人的到來。
  只要稍微冷靜下來思考一番,便能知道他的目的在於把自己當做人質,從而得到逃脫的機會——顔步青果陣不愧是個混蛋大反派,這段日子下來兩人也算是朝夕相處合作愉快,她也向他表達了足夠的善意和好感,但是他就是有本事不念任何情分,在危險到來時毫不猶豫地將她扯來當擋箭牌,冷血無情地像個兩棲動物。
  果然如他自己所說,他是被關了太久的魔鬼,沒有半分感激之心。
  不過禍福相依,按照現在的情節發展,倒未必對她沒有好處,很多時候,患難更加容易見真情。
  顔步青這個人是真正的心硬如石,若他不被逼到真正狼狽的境地,恐怕她付出再多,他也無動於衷。
  很快,那個道士便帶著陳文和舒曼來到了二樓,他食指中指上夾著一張發黃的符籙,緩緩踱步而來。
  顔步青一手仍制住她的脖子,一手將她往前推了推,陳文舒曼兩人皆是臉色一變,大概是看到語琪的脖頸上憑空出現的指印。
  那道士卻仿佛能看到顔步青的身形一般,面不改色地看著他的方向,“……上呼玉女,收攝不祥……神師殺伐,不避豪強,先殺惡鬼,後斬夜光……”那聲音低沈肅穆,仿佛迴響在每人的耳旁。
  隨著他緩緩念出咒文,顔步青的臉色愈發蒼白,額上也緩緩滲出冷汗來,但是他沒有半分退縮,反而卡在語琪脖頸上的手又緊了一分,神情愈發冰冷淩厲。
  語琪被他掐得咳嗽了一聲,往後仰了仰頭。她可以清晰地感覺到,越來越多冰冷粘膩的氣息自他身上散發出來,帶著濃重的怨氣和憎恨,緩緩地朝著對面三人逼去。
  但同樣的,那令人不適的氣息散發的越多,他的臉色愈難看,像是精氣被緩緩掏空一般,很快語琪就感覺到後背傳來陰冷的觸感和不輕的重量。
  不知道是不是力量透支太過而導致脫力,片刻之後,顔步青動了動手臂,幾乎將半身重量壓在了她身上。
  與此同時,他略帶涼意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助我離開這裏,否則現在就殺了你。”
  語琪無奈,但還是不動聲色地挪了挪身體,擋在他前面,將右手緩緩伸向背後讓他扶著借力。
  陳文舒曼兩人看不到顔步青,只是有些緊張地朝語琪招手,讓她快些過去。
  未等她開口回答,那個道士便低聲解釋道,“她被制住了,脫不開身。”
  語琪連忙順勢道,“是的,他現在就掐著我的脖子。”頓了頓,演技頗好地顫聲道,“救救我!”
  陳文和舒曼聞言面面相覷了片刻,終究還是妥協,“那他要怎樣才能放了你?”
  ……
  一刻鍾之後,在陳文、舒曼和那位中年道士的註視下,顔步青挾持著語琪緩緩離開了這棟別墅,步入不遠處的小樹林中。
  

☆、第 37 章 攻略幽靈反派【7】

  攻略幽靈反派【7】
  剛一離開舒曼等人的視力範圍,顔步青卡在語琪脖子上的右手就無力地滑落下來。
  她只感覺到身上一輕,剛才他緊貼著自己的冰冷感覺也隨之消失了。
  意識到情況不妙,語琪連忙從口袋中掏出一片碎玻璃來,這是她之前在閑暇時磨過棱角的,想不到這麼快就派上了用場。
  憑藉著那片碎玻璃,她很快就找到了顔步青的身影,他就在離她不遠的地方,無力地半跪在地,一隻手撐在地上才勉強沒有倒下。像是正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他的雙眸緊緊闔著,身體一陣一陣地發著抖。
  語琪連忙來到他身旁蹲下,“怎麼了?”
  顔步青似乎將所有力氣都拿去對抗痛苦了,手指緊緊扣著地,指甲在泥土上留下四道深深的劃痕,清瘦單薄的身體一直在顫抖。
  過了許久,他才慢慢平復下來。未等語琪開口詢問,他便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力道之大幾乎陷入皮肉。
  語琪吃痛,卻沒有掙開他的鉗制,反而輕聲道,“你放心,我不會走。”
  顔步青有些吃力地擡起頭看她,冰冷空洞的視綫緊緊鎖住她的眼睛,像是在辨認她是否在說謊一般。
  語琪幷不作聲,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平和且帶著安撫的意味。
  片刻之後,顔步青垂下眼睫,緩緩鬆開她的手。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走到不遠處的一棵樹旁,疲憊地靠著樹幹坐下。
  語琪走近他,不動聲色地站在恰好可以替他擋去陽光的位置。
  剛才她就註意到了,如果有陰雲遮蔽了太陽,他的情況就會好些,反之則相反,所以她推測目前因爲一些原因,他幷不能接觸陽光。
  顔步青自然不可能感覺不到她的動作,片刻之後,他仰起臉,空洞冰冷的黑眸定定地看著她,顯得十分高深莫測。
  語琪很清楚這些反派的心理,有的時候你好心去幫他們反得不到回報與感激——比起這個,他們更在意你知道了他們的弱點。
  而不湊巧的是,太陽卻在此刻緩緩從雲後移出,不過短短片刻,陽光便重新蔓延到了各個角落。
  語琪無奈,只得動作迅速地將自己的外套脫下遞給他,當然,同時也算是間接承認自己看出他此刻懼怕陽光的事。
  顔步青神色淡淡地接過她的外套擋在面前,“爲什麼不離開?”
  語琪知道,他指的是剛才,她其實有大把的機會轉身就跑。
  如果此刻面對的是其他人,或許她會用一句“我喜歡你”來回答,但是對於顔步青這樣的人來說,這個答案只能更引起他的懷疑——畢竟這幾天來,他根本沒有什麼足以令她愛上自己的言行。
  語琪沈默了片刻,才輕輕開口,“我曾經承諾過要幫你。”
  顔步青幷不是那種輕易可以糊弄的人,他聞言只是似笑非笑地看她,“這個承諾足以讓你背叛你的朋友來幫我?”
  意料之中,他幷不相信這個回答,或許此刻他已經開始朝最壞的方向揣測她的目的了。
  語琪嘆了口氣,緩緩別開臉去,似是十分迷茫一般,“我也不知道爲什麼。”頓了頓,她有些恍惚地看向他,“我不希望他們有事,但是……我好像也不希望你有事。”
  顔步青顯然沒有預料到會得到這個答案,他楞了一楞,接著緩緩移開了視綫。
  換做他人來說這句話,他必然不信,但是她卻不一樣,可以說自從他們第一次相見起,這個女孩便處處與常人不同。
  顔步青沈默了片刻,低聲道,“那麼現在,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頓了頓,他又欲蓋彌彰地加上了一句,“放心,我不會對你的朋友如何的。”
  語琪自然不可能相信他的後面一句話,他這樣的性格,怎麼可能不反擊,寬容大方地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是不信歸不信,爲了完成任務,她只能毫不猶豫地點頭應下,“什麼事?”
  ……
  很快夜幕便降臨了,周圍一切都出乎尋常的寂靜,連半聲蟲鳴都聽不到。
  顔步青輕輕將外套遞還給她,然後扶著樹幹起身,“跟我來。”
  語琪挑了挑眉,接過外套穿上,跟在他身後緩緩朝樹林深處走去。
  同之前幾次跟陳文舒曼一起的時候不同,這一次這小樹林很快便走到了底,擡眼便可看見月光籠罩之下,不遠處一堆堆的綠草野花,鮮活得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
  在顔步青將一個位置指給她看後,語琪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你不一起去麼?”
  他搖搖頭,平靜地道,“我出不去,只能走到這裏。”
  語琪看了他一會兒,意識到這句話應該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真的。如果不是這樣,他在知道具體位置的情況下大可以自己來做這件事。
  只是令她驚訝的是,他竟然毫不隱瞞地告訴她,他無法走出樹林,這等於變相地告訴她——如果她出去了就不再回來,他也沒有一點辦法。
  按照顔步青的性格而言,他只會百般掩蓋這個事實,不可能自己把它說出口,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已經做好了萬全準備,比如在她身上下了個禁制之類的防止她逃跑。
  而現在他這麼說,應該只是在試探她。
  語琪最不怕的便是這樣的試探,她點點頭後獨自走出了樹林,往他說的方向而去。
  那是一處十分隱蔽的地方,若不是他事先告知,恐怕她永遠也不會註意到這裏。
  語琪左右看了看,果然看到一截隱於浮土之下的白骨,她作了一番心理準備後緩緩蹲下身,脫下外套鋪在一旁,然後用手輕輕掃去覆於那白骨上的浮土。
  顔步青遠遠站在樹林的邊緣處看著她的一舉一動,背後緊捏的拳頭緩緩鬆開。
  等到語琪捧著用外套裹起的白骨回到他面前時,顔步青的面色才終於緩和下來,他擡手輕輕撫上那白慘慘的骨頭,唇角揚起一個漂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隨著他的手拂過之處,白骨竟寸寸坍塌爲灰,轉瞬之間在夜風之中散去,而他身上那種沈重的冰冷氣息則變得極爲厚重,語琪單單是站在他身邊,都感到了一種無法言喻的寒冷。
  月色漸漸淡去,烏雲遮蔽天空,周圍變得黑沈沈一片,仿佛所有的空氣都被被粘稠的墨汁所取代。
  而在這令人訝異的黑暗中,語琪卻感到顔步青輕輕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冰冷刺骨的感覺讓她幾乎瞬間甩開他的手,但是她還是忍住了。
  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下,顔步青似乎在笑,那種帶著無盡冷意的笑。
  他輕輕地在她耳畔低聲道,“你做得很好,現在,讓我們回去見見你的朋友。”
  

☆、第 38 章 攻略幽靈反派【8】

  攻略幽靈反派【8】
  顔步青帶著她所走過的地方,都彌漫著一種冰冷而粘膩的氣息。
  仿佛有來自深淵的冷意重重疊疊地纏繞上你的腳踝,一直蔓延到頭頂,將你整個人淹沒在絕望的泥沼中。
  語琪以爲自己的意誌已經足夠堅定,但是如果沒有顔步青一直拉著她的手,引著她一步一步往別墅走,她或許也要迷失在這濃重的沈黑氣息之中。
  跟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相比,現在的他無疑更加強大。
  比如此時此刻,他牽著她的手,緩步走在漆黑一片的樹林中,即使一言不發,身上已有一種威嚴的氣場,就像是王引著王後,走在通往加冕儀式的紅毯之上。
  萬籟俱靜,樹葉間的摩挲聲許久沒有響起,似乎是風也停止了湧動。一片死寂之中,唯一的聲響只出自他們腳下,是碎裂的枯葉發出的沙沙聲,卻只襯得四周更加安靜。
  很快,他們便回到了別墅。
  陳文和舒曼早已在這樣濃重的陰暗氣息中陷入昏迷,那個道士還勉強保持著清醒,只是身體已無法動彈。
  他們三人現在都是待宰的牛羊,生死都在顔步青的一念之間。
  語琪不是傻子,自然知道這種情況下,等待著陳文和舒曼的會是什麼。
  不論是出於完成任務的目的,還是出於對他們冒險回來營救她的感激,語琪都不希望看到他們出事。
  但是如果直截了當地阻止他,以顔步青這樣的性格,恐怕會將她的阻攔直接劃歸到背叛的層面,到時只會將情況弄得更加糟糕。
  她需要說服他放他們安全離開,又不把自己搭進去——如果面對這個情況的是經驗不足的新手恐怕會感到手足無措,但是語琪已經歷練多年,在這個行業上可以算作是長老中的長老,應付起來還不算太費心神。
  眼看顔步青放開她的手,就要往三人走去,語琪輕聲開口,“等一下。”
  他略微停頓了一下,輕笑了一聲,“嗯?”他的笑意有些冷,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意味。
  語琪上前一步,試探地握上他的右手,出乎意料,這次竟然沒有直接穿過他的手背,而是觸摸到了他冰冷光滑的皮膚。她楞了一楞,很快冷靜下來,壓低聲音緩緩道,“打個賭好麼,你贏了就隨意處置他們,我贏了的話,請放他們離開。”
  顔步青反手握住她的手,輕輕笑開,“我說過,不會對你的朋友如何的,你太緊張了。”
  語琪自然不可能相信他這話,只是握緊他的手,“答應我,好麼?”
  顔步青沈默了片刻,最終無奈地答應下來,“打什麼賭?”
  賭什麼也是一個學問,必須要挑一個他認爲不可能,但卻一定會成功的事情來賭。而顔步青曾被親生母親拋棄,恐怕最不信任的就是感情,而舒曼和陳文作爲這部小說裏的男女主角,最能經得起考驗的也是他們之間的感情。
  所以,語琪跟他賭,在遇到關乎性命的危急之前,舒曼和陳文都會將生還的希望留給對方。
  顔步青自然是第一時間就表示了他的不屑,原本他答應跟她打賭時還有些不情願的意味在,但是現在他近乎是愉悅地接受了這個賭約,似乎已經確定贏得那人是他。
  然而最終的結果,自然是語琪贏了。
  舒曼和陳文沒有辜負她的一番努力,他們都堅守住了自己的愛情,在生死關頭選擇了自己面對死亡,而讓對方有機會活下去。
  賭約的結果出來的時候,顔步青陷入了沈默,但出乎意料,他竟遵守了承諾,讓舒曼和陳文自夢境之中解脫。
  他們從昏迷之中醒來,帶些驚悸對視一眼,然後十分有默契地握住對方的手。
  語琪用眼神示意他們趕快乘機離開,畢竟顔步青隨時可能反悔。
  陳文沈默了片刻,當機立斷地拉起舒曼就往外走,而舒曼卻不願就這樣離開,堅持要帶著她一起走。
  語琪頗有些無奈,爲了讓他們安心離開,她輕輕拉起顔步青的手,放到唇邊輕輕一吻,然後朝他們安撫地笑了笑。
  舒曼驚愕地瞪大雙眼,仿佛她吻得是一具千年木乃伊,陳文雖然也驚訝,但是反應到底平靜許多,很快他便架起那個道士,拉著舒曼迅速離開了。
  語琪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樹林中,才收回視綫,這才發現自己仍握著顔步青的左手,而對方此刻看她的眼神,十分晦暗複雜。
  其實她多少能猜到一些他此刻的想法,大概是很不好受的,畢竟舒曼和陳文能爲對方做到如此程度,而同他血濃於水的母親卻將他拋棄。
  語琪輕嘆一口氣,擡起另一隻手輕覆在他的手背上,“雖然她離開了,但是我會在這裏陪你。”
  顔步青自然知道她口中的“她”是誰,他聞言定定看了她片刻,卻是緩緩移開了視綫。
  語琪不以爲意,只輕輕笑了開,“謝謝你放他們離開。”
  顔步青幷不作聲,只是態度頗爲冷淡地將手從她手中抽回,轉身走上樓梯,聲音低低地傳來,“不用刻意討好我,想走的話現在就可以離開,我不會阻攔。”
  語琪當然不可能離開,而是沈默地跟在他身後上了樓。
  她走進房間時,顔步青正如往常一般站在窗前,稀薄的月光穿過碎了一半的窗戶灑進來,清清冷冷地籠在他綫條完美的側臉上,映襯得他面上表情更加疏淡。
  他聽到了語琪走進來的聲音,卻幷沒有回頭,而是目光空洞地看著窗外,身上帶著沈重晦暗的陰冷氣息。
  語琪緩緩走上前,從背後輕輕擡手抱住他的腰,然後慢慢將側臉貼在他清瘦單薄的後背。
  周圍一片靜謐,她沒有作聲,只是靜靜地抱著他,即使兩人肢體接觸的部分傳來陣陣凍徹骨髓的冷意,她也沒有放手。
  

☆、第 39 章 攻略幽靈反派【9】

  攻略幽靈反派【9】
  自從那天之後,顔步青身上散發出得陰冷粘膩氣息愈發沈重粘稠,整個別墅都籠罩在一種陰鬱晦暗的氣氛之中。除此之外,哪怕幾百米外晴空如洗,別墅上空也永遠覆著厚重的一層鉛灰色低雲,幾乎不見天日。
  如果長時間身處在這樣的環境中,毫無疑問會使人感覺十分壓抑,心理素質稍差一些的人便會情緒一日比一日低落,直至最後精神崩潰。
  語琪雖然心神堅定,但也免不了受其影響。精神方面的影響還在其次,最嚴重的是生理方面。女孩的體質本就不能同男生相比,在這樣陰暗潮濕的環境中長時間居住,無法接觸陽光,又時常因跟顔步青接觸而免不了導致寒氣入體,如此這般不過一個月下來,她已經很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身體狀況的變化。
  跟剛來這裏時的身體狀況完全不同,現在她明顯可以感覺到自己精神恍惚,早晨起來腦袋經常隱隱發疼,時常胸悶且呼吸不暢,時不時額頭和手心便會冒冷汗,整個人都感到疲憊無比。
  如果這幅身體是一臺機器,那麼毫無疑問,它已經到了即將癱瘓崩潰的邊緣。
  而雪上加霜的是,最近顔步青對她體溫的需求卻日益增加,經常連著幾天把她當成熱水袋一樣抱著睡上一整晚,往往這樣之後,她第二天幾乎從早到晚都渾身發冷,臉色蒼白地幾乎跟顔步青沒什麼差別。
  不是不想完成任務,只是這樣發展下去,恐怕還未成功就已先成仁。
  而就當語琪打算避開顔步青一段日子調養身體的時候,他卻出乎意料的開始收斂周身陰冷凝重的氣息。
  語琪感到好受許多的同時也爲這現象背後所隱藏的信息而由衷欣慰,他肯改變就說明至少此刻他是對她抱有好感的,這也代表完成任務的日子會很快到來。
  而更令她感到驚訝的是,接下來的幾天,別墅上空厚重的陰雲竟在緩緩散開,許久未見的陽光重新撒入室內,驅走了潮濕與寒意,房間內溫暖明亮地讓人心間發軟。
  乾淨溫暖的空氣,明亮柔和的陽光,都是人類所嚮往的。但是語琪很清楚,這絕對不是一個適合幽靈的環境。
  事實也的確如此:她的氣色一天天地變好,但顔步青的臉色卻是一天比一天蒼白。
  而且很奇怪的是,他開始有意地避開她,語琪在連著兩天沒有看到他的身影後決定主動去找他,只是她找遍了一樓和二樓的所有房間都不見他的蹤影。
  那麼只剩下閣樓這一個可能了。
  語琪翻出一個老舊的木梯搭在閣樓入口,小心地爬上去,輕輕推開活動木板,適應了一下閣樓的昏暗光綫才緩緩爬進去。
  閣樓似乎沒有窗戶,也沒有任何通風口,可以想見這裏大概是除了一樓的儲物室以外,整個別墅此刻最陰暗的地方了。
  她小心翼翼地在漆黑一片之中摸索著前行,觸手所及皆是厚厚的灰塵,空氣中彌漫著令人不適的潮濕陰冷的氣味。
  即使足夠謹慎,在什麼都看不見的情況下她還是不小心碰倒了一個木凳,砰的一聲迴響在寂靜的閣樓中,顯得尤爲突兀。
  語琪楞了一楞,剛想蹲下身去扶凳子,就聽到顔步青的聲音低低響起,不再像以前那樣出現在腦海,而是真真切切地在耳畔迴響。
  跟這幾天他所作出的讓步與犧牲完全相反,此刻他的語氣充滿了冷淡和疏離,是那種仿佛對待陌生人一般的態度,“你上來做什麼?”
  她緩緩放開手中的木凳,站起身來,聲音平和地道,“我擔心你。”
  回憶著剛才聲音發出的地方,語琪辨別了一下方向,緩緩朝顔步青走去。
  “別過來。”就在她越靠越近的時候,他終於開口,“我控制不了力量。”
  可惜爲時已晚,她伸出的左手已經觸碰到了他的右手臂,或許是將驟然得到的巨大力量都壓制在體內的原因,他的體表皮膚冷到幾乎可以凍傷人的地步。
  而即使忍耐力再強,語琪也在反應過來之前便因痛收回了手。
  但壓制在他體內的陰寒氣息卻因終於找到了一個突破口而猛地溢出,像是無比強大的電流在瞬間便順著她的手臂蔓延到全身。
  那是一種極致的寒冷,冷到足以凍傷靈魂。
  語琪只感到喉頭一甜,渾身血管似是一寸寸地凝結成冰,四肢麻木而僵硬,根本不受大腦控制。雙膝一軟,她無法自製地跪倒在地,張嘴便吐出一口鮮血來。
  顔步青似乎也在這樣的變故之前楞住了,下意識地伸手來扶她,好在伸到一半總算反應過來,猛地收回手去。
  過了許久,語琪才漸漸緩過來,只是卻止不住地咳嗽,幾乎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五臟六腑全都咳出來一般。
  顔步青沈默了片刻,聲音低沈地緩緩道,“……抱歉。”
  語琪楞了楞,捂著嘴仰起臉看向他的方向,卻只見一片漆黑。深吸一口氣,她盡力將咳嗽壓下,啞著嗓子輕聲道,“不,是我的錯,我太莽撞。”話音未落,便又忍不住地咳嗽起來。
  一時間寂靜無比的閣樓上,只聽到她壓抑的咳嗽聲在回蕩。
  半響,顔步青忍不住道,“你……沒事吧?”
  語琪雖仍覺得喉中腥甜,卻忍不住在一片漆黑中笑起來,想不到他平日裏一副陰冷而令人畏懼的樣子,竟也會有這樣不安的時候,可見他幷沒有如他所說一般毫無感情。
  而當一個男人對異性同時抱有好感和愧疚的時候,是很容易動心的。這時候的態度很重要,既不能表現得若無其事讓他覺得你沒有受到什麼嚴重的傷害,也不能過度抱怨使得他的愧疚變成惱怒。
  所以語琪努力壓下喉間不適,啞著嗓子輕咳道,“……沒關係。”頓了頓,又輕聲道,“跟我一起下樓好麼?我們一起研究一下怎麼控制你的力量。”
  顔步青幷沒有立刻回答,片刻之後,他淡淡地開口,“你就不怕被我弄死?”同這話的內容不同,他的語氣和聲音都很平和,那種近乎溫柔的平和。
  語琪的聲音還帶著些微的嘶啞,但是她卻輕輕笑起來,“你不會的。”頓了頓,她認真而堅定地緩緩道,“我相信你。”
  

☆、第 40 章 攻略幽靈反派【完】+攻略反派之末世險途【1】

  那一團濃烈而粘稠的黑色氣息像是訓練有素的兇獸一般匍匐著朝她逼近,陰冷粘膩的感覺隨著距離的拉近而愈加清晰。
  就在即將觸碰到語琪雪白的裙擺之時,那宛若墨汁般粘稠的黑影卻迅捷如閃電地往後退去,直至房間的角落才緩緩停下。
  而角落之中那個修長的人影則一動不動地站著,那團粘膩而陰冷的氣息就像是黑色的潮水在他腳下緩緩流淌,又像是恭敬的臣子在王的腳下頂禮膜拜……
  顔步青神色淡淡地立在角落中,他的半張臉隱在陰影裏讓人看不清晰,而另外半張臉則在陽光的勾勒下顯得柔和平靜,完美的臉部綫條清冷俊秀得像是不染塵埃的料峭雪山。隨著時間緩緩流逝,那團黑氣逐漸被他收回體內,緩緩淡去。
  房間內重歸平靜。
  語琪坐在靠窗的扶手木椅上,肩上披了一條略顯老舊卻依舊柔軟的薄毯,唇角掛著清淺的微笑,安靜而專註地看著他。
  漂亮卻帶著幾分虛弱氣色的女孩,在淡而柔軟的陽光之下以這樣等待的姿態安靜地凝望,是任何一個男人或者男孩都難以拒絕的景象。
  顔步青偏過頭來看她的時候,也免不了楞了一楞,但很快他便恢復了平靜淡然的神色。
  語琪微微一笑,緊了緊身上薄毯站起來,緩緩朝他走去,唇角的笑意平和而溫柔,“你控制地很完美。”頓了頓,她又輕聲道,“我說過,你一定可以做到。”
  漆黑的眼底劃過一道淺淺的笑意,他朝她緩緩伸出手,像是在邀請她共赴一場盛大的舞會。語琪一怔,忍不住笑起來,然而未等她的手觸到他的指尖,一股腥甜之氣便猛地湧上喉間,她猛地收回手捂住嘴,壓抑地咳嗽起來。
  顔步青楞了楞,連忙上前扶住她。經過這些日子,他對力量的控制已經臻於完美,這樣的觸碰再也不會傷到她。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那次意外給她的身體留下了不可逆轉的傷害,這幾天她一直時不時地咳嗽,臉色愈來愈蒼白,身形也越發清瘦,本就沒多少肉的臉又削瘦許多,幾乎只剩巴掌大小。
  此時此刻,她像是不願被他看到自己的狼狽一般將臉都埋入了他胸前,單薄的身軀隨著咳嗽而微微顫抖,脆弱蒼白地像是紙人一般。
  過了許久,她終於平復了下來,緩緩從他懷中直起身來。蒼白削瘦的臉頰旁帶著病態的緋紅,使她整個人看上去異常虛弱。即使如此,她卻仍舊朝他緩緩綻開一個笑容,伸手輕輕握住他放於自己肩上的右手,低聲道,“我沒事。”
  說罷她輕輕退開一步,微笑著朝他優雅地伸出左手,輕輕巧巧地問,“我們重新來過?”
  顔步青皺眉看著她,握住她的左手將她拉回身側,神色嚴肅地將她的右手從她的背後拉出來。
  白晰柔嫩的手掌之上,那一抹暗色嫣紅顯得尤爲突兀刺眼。他微微沈下臉去,擡眼看向她,漆黑深邃的眸中帶著罕見的嚴厲,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語琪和他對視片刻,緩緩地垂下視綫。
  顔步青沈默了片刻,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日子一天天過去,語琪開始變得嗜睡,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即使是醒來也提不起多少精神,只覺得腦中渾渾噩噩的一片。
  她知道,這幅身體已瀕臨極限,撐不了多久了。
  而顔步青顯然也知道這個事實,但兩人都十分默契地沒有開口。只是每次從昏睡中醒來,她都能第一時間看到他,有時他安靜地獨自一人站在窗前往外看,有時他就躺在自己身邊盯著她怔怔出神。
  又一次昏昏沈沈地睜開眼時,她看到他側躺在自己身邊,似乎正在出神,幷未察覺到她的醒來。那雙平日空洞冷漠的黑眸之中此刻含著淡淡的茫然,帶著幾絲脆弱的意味。
  語琪這才意識到,這個男人同多年之前那個瑟縮在墻角的黑髮男孩是同一個人。或許這些年來,他從未真正地擺脫過那些恐懼,哪怕外在如何冷酷殘忍,內裏還是那個無措的小男孩,害怕失去,也害怕黑暗。
  而人生對他真正殘忍——他害怕黑暗,命運卻讓他毫無選擇地成爲了黑暗的一部分,他害怕失去,但卻不可避免地一次又一次地失去僅有的一切。
  輕聲嘆了口氣,她緩緩擡手撫上他的臉頰,柔軟的指腹沿著他側臉的綫條輕輕摩挲著,仿佛無比眷戀。
  顔步青放空的眼神漸漸有了焦距,他回過神來,定定看著她的臉。片刻之後,他伸手按在她的手背上,將她的手輕輕握住。
  以前她的手總是要比他溫暖得多,帶著鮮活的熱度,但是現在,她的指尖幾乎與他一般冰冷,帶著沈沈的死氣。
  顔步青神色複雜地垂下眼睫,眸色微微一沈。
  語琪輕輕地反轉手腕,與他十指交握,聲音輕緩卻殘忍地道,“我活不了多久了。”
  他蒼白而修長的五指無意識地一緊,攥得她指骨生疼。
  語琪淡淡地看著自己手背上被他壓出的紅印,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繼續說下去,聲音愈加低緩柔和,“有一件事,如果現在不說,可能就永遠沒有機會說了。”
  他緩緩擡起眼看她,暗色瞳仁愈發空洞深邃,顯得十分麻木,只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悲慟藏在黑眸深處。
  語琪擡起頭同他對視,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好一會兒才輕輕開口,“我似乎……有些喜歡你。”
  與其他反派不同的是,顔步青幷沒有多麼驚訝,他只是平靜地移開視綫,淡淡地點點頭。
  見告白似乎幷沒有起到應有的效果,語琪只好再接再厲。她伸手輕輕抱住他的腰,緩緩將側臉貼在他沒有心跳卻依舊堅實可靠的胸前,聲音輕軟得近乎祈求,“我當你的女朋友好不好?只當幾天……”
  他沒有回答,只是沈默地攬住她的肩膀,眸色暗沈地望著窗外。明亮的陽光透過僅剩的玻璃直直照入他晦暗難辨的瞳孔之中,卻沒有激起一星半點的亮光。
  片刻之後,語琪聽到他的聲音低低地從頭頂傳來,“好。”語調沈沈的,不辨喜怒。
  聽到這個字,語琪放鬆下來,任由濃濃的困倦之意席捲而來。
  迷迷糊糊之中,她依稀聽到顔步青在低聲說話。
  “昨天院中開了一朵白色野花,你應該會喜歡……”
  未聽到下半句,她便支撐不過地沈沈睡去。
  這一睡不知又睡了多久,再次費力地睜開雙眸時,稀疏淡薄的陽光照入眼眶,帶著些些縷縷的冷意,似乎是薄暮時分。
  顔步青獨自一人站在窗前,不知在想些什麼。似是聽到了聲音,他緩緩轉過頭來,對上語琪的視綫時楞了一楞。
  她微微一笑,仰著臉看他緩緩走來,“那朵白色野花呢?”
  聞言顔步青的腳步滯了一滯,他輕皺起眉,移開視綫,低低道,“……謝了。”
  語琪本是爲了調節氣氛才提起這個的,誰想到會聽到這個答案,一時之間她不知該說什麼。
  沈默了片刻,她緩緩坐起身,卻在下床的時候猛地感到一陣暈眩,雙腿一軟便要往地上栽去,幸虧顔步青伸手扶住了她。
  等了好一會兒,那股暈眩感才緩緩退去。顔步青扶著她在窗邊的扶手椅上坐下,在她身邊緩緩蹲下,漆黑幽邃的雙眸定定地看著她。
  似乎是這幅身體到了殘燭將盡的時刻,語琪只覺得走了這幾步路便耗盡了所有的體力,累得只想就此睡去,不再醒來。但是任務還未完成,她只得強撐著精神笑了笑,有些費勁地擡起手腕。
  顔步青接過她的手按在自己臉頰上,聲音啞啞地開了口,“你睡了很久。”
  她微微笑著,聲音十分輕柔,“抱歉……我很想睜開眼睛,但總是覺得好累,眼皮又好重。”
  顔步青緩緩站起身,繞到她椅子背後,將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語琪有些茫然地想回頭看他,卻被他制止。然而下一秒,窗外光禿禿的泥土上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出一堆堆碧茵茵的草叢,轉瞬之間院中便像是被柔軟的綠色地毯所覆蓋,其上綴著星星點點的朵朵白花,細碎的花瓣在微風吹拂下輕輕抖動。
  輕風拂過草地,掠向不遠處的樹林。風過之處,枯朽的樹幹抽出嫩綠枝丫,眨眼間便一樹花開,簇擁成雪色花海。
  荒地覆上碧草,枯木綻滿繁花,一切都美好得宛如夢境。
  語琪楞了許久,才回過神來,微微偏了偏頭,將側臉貼上他放在自己肩頭的手,輕輕蹭了蹭,似是頗滿足地微笑。
  沈重的疲憊感一波波湧來,她極力強撐,聲音卻愈來愈低,“謝謝,這是我所見過最美的……”最後兩個字無聲地消弭於她的唇間。
  顔步青握住她肩膀的手緊了一緊,然而她卻毫無所覺,頭無力地低垂下去。
  顔步青怔怔地低下頭去,楞了許久才緩緩擡手去探她的鼻息。
  暖融融的輕風拂起她的黑髮,纏綿無比地繞上他的手腕,然而指尖卻感覺不到她的半絲氣息。
  顔步青艱難地將手收回來,茫然地看向窗外那似海繁花。他以爲自己不曾動心,以爲可以像以往一般毫無所動地看著她走向死亡。
  但是他高估了自己的冷漠,也低估了她的影響力。
  其實他一直在等待,等待她背叛的那一刻。在挾持她作爲要挾的時候,在違背承諾試圖殺掉她朋友的時候,在不顧她的身體硬行抱著她睡覺的時候,在很多很多個瞬間,她都有理由轉身離開……但是她沒有。
  而不知從何時開始,這個女孩不曾改變的微笑對他而言,早已不是沿途那無關緊要的風景,只是他直到現在才明白。
  【嫖幽靈反派,完】
  【嫖反派之末世險途】的人物介紹在作者有話說裏記得看~~~~~

☆、第 41 章 攻略反派之末世險途【1】

  語琪醒來的時候,初始地點幷不在千篇一律的床上,甚至不在房間裏或者街道上,而在一個密封得十分嚴密的玻璃罩中,且她意識到,自己身上穿著一種奇特的白色棉質連體服。
  饒是見多識廣,她也不免楞了楞後才開始整理腦中的資料。
  片刻之後,語琪瞭解了自己目前的狀況。
  這是一本背景爲末世的小說,設定類似於生化危機,而她所要扮演的何語琪就是像愛麗絲一樣的人形兵器。只不過不同的是,愛麗絲是摧毀傘公司的英雄,而何語琪則在製造出病毒的組織毀滅後將強悍的武力作爲在末世橫行的依仗,將他人生命視作草芥。
  這倒是她從未體驗過得身份,以前扮演的惡毒女配再如何惡毒也在心眼上,而這個卻是體現在武力上。
  這樣也好,雖然在這一行幹了許多年,但是她其實幷沒有多少機會練習身手,寥寥幾次的經歷也只不過讓她比普通女孩多會幾招防身術罷了,在危機重重的末世幷不足以自保。但何語琪卻是組織所培養出來的三個初代體之一,算是所有實驗體中身手最好破壞力最強悍的一批,應付末世會容易許多。
  明白了自己目前的處境,語琪開始整理其他資料——在這部小說裏,男女主角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在人心險惡的末世之中,他們相互扶持著爲生存而掙紮。
  相較其他末世小說而言,這本比較真實,沒有所謂的隨身空間或是什麼異能,在揭露人性黑暗的同時也展現了人性美好的一面。
  即使身手再好,何語琪也頂多算是一個精英怪,比不上這部小說中真正的反派BOSS——蕭奕。
  在病毒爆發、末世降臨十五年後,一個代號爲E的幸存者基地悄然崛起,在短短數年之間便發展爲國內最大的基地,享有最充足的物資和最先進的武裝力量。而一手創建它的,便是蕭奕。
  這個男人的過去像謎一般不可追溯,自從出現在人們視綫中,他便以殘忍的性格、極深的城府、狠絕的手段、詭譎的作戰方式、強悍無比的身手和卓越的統帥力而聞名。沒人知道他一身的本領從何而來,但無可否認的是,他在荒蕪的末世締造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強大帝國,創造了一個無法超越的神話。
  與其他給幸存者提供庇護的基地不同,他所創建的E基地從不給人們提供保護,只接納具有優秀戰鬥力的幸存者或是各個領域最頂尖的人才,對於老弱婦孺通通漠視,從不給予半分關照。除此之外,蕭奕甚至數次率領著部下從其他基地掠奪物資與裝備,肆意奪走他人生的希望,可謂十分不擇手段。
  而真相是,蕭奕也是組織所培養出來的實驗體之一。何語琪是武力最強悍的初代體,他則是腦域激活度最高的第九代實驗體,也是最後一代實驗體。
  組織在製造出初代體的時候就已經發現矛盾之處,實驗體的武力和智力是成反比的,初代體的破壞力大但是只懂得死板地執行任務,無法達到他們的要求,於是接連又有了二代體三代體等。
  直到蕭奕這一批實驗體出現的時候,他們的腦域激活度已經達到了人類的極限,且也超過了組織所能控制的極限。組織親手創造出了惡魔,卻沒有能力封印他們,最終毀滅於兩個九代體的聯手之下。
  而語琪穿來的時間十分巧妙,正是兩個九代體聯手將實驗基地的安全系統摧毀的時刻。
  束縛實驗體的安全系統不再運行,意味著惡魔的封印已經消失,組織上上下下數百工作人員和科研人員即將被千百個失去理智的失敗實驗品撕咬成無數肉塊。
  困住失敗實驗體的安全系統級別最低,所以最先崩潰,而九代體到初代體的危險係數與級別是依次遞增的,在紅色警報足足響了五分鐘後,語琪身前的玻璃罩才緩緩打開。
  按照資料記載,安全系統崩潰後的一個小時後實驗基地會永久關閉,所以在剩下的五十五分鐘內,她必須找到蕭奕幷把他帶出基地。
  她現在所處的位置是地下七層,而蕭奕卻在地下十五層,基地的核心控制地。
  當玻璃罩剛移到一半的時候,語琪便猛地從中躍出,率先朝外跑去。
  依靠著這幅身體的無限潛能,她很快便突破了重重阻礙,來到了地下十五層。
  銀白色通道中不停閃爍著警報的紅光,刺耳的警報聲嗡嗡長鳴,語琪卻視若無睹地快步踏著纖塵無染的金屬地面走進基地的核心數據控制室。
  空曠的大廳中央,三維立體數據庫上無數閃爍著綠芒的數字和字母交替閃現,而在它旁邊的一塊白色的平臺上,有兩個同樣穿著白色棉質連體服的十一二歲的孩子。
  是的,目前末世剛剛降臨,離E基地的建立還有十五年的時間。換言之,現在的蕭奕,還不是一個偉大而可怕的傳說,他只是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組織的第九代傑作。
  語琪設想過許多狀況,包括她趕到時蕭奕已經離開,或者他被那些失去理智的失敗體所傷等等,但是她從未想到過會看到這一幕。
  一灘觸目驚心的暗血在冷白的平臺之上緩緩蔓延開來,金髮碧眼的女孩瞳孔渙散地仰躺著,柔嫩的脖頸中央敞著一個豁開的猙獰血口,此刻正汩汩地往外冒著血泡。
  半跪在她身旁的男孩手旁是一根染血的金屬片,白晰秀氣的臉頰上還殘留著從女孩喉嚨中濺出的血跡,但是從他的神情中卻看不出任何冷酷殘忍的意味,甚至此時此刻,他半掩在墨玉般黑髮下的面孔稚嫩而清秀,在不染塵埃的白色連體服映襯下顯得十分純潔美好,像是安靜地跪在神座之前的虔誠信徒。
  雖然這樣說有些俗,但事實的確如此,他雖有一顆惡魔般的心臟,卻也擁有一副宛如天使的皮囊。
  經歷過的事太多,語琪自然知道他這麼做的用意。一山不容二虎,他們兩個的智力都是世界頂尖水平且不分上下,即使現在不除掉對方,總有一天他們會再次站在對立面上。
  理解他在去除後患是一件事,但是贊同又是另一件事。語琪輕輕皺了皺眉,緩步走上前,“大約還有四十分鐘,出口就會永遠關閉。”
  蕭奕緩緩地站起身,從女孩的屍體旁漠然地繞過,他的一舉一動都仿佛都經過最精密的計算,每一個動作都優雅完美得堪比歐洲中世紀的貴族。他最後低頭望了一眼地上的女孩,冷靜地偏頭看向她,“是三十八分二十五秒。”
  未等語琪開口,他便繼續道,“達成一個合作如何,初代體?我負責算出離開的最短路徑,而你負責開闢道路,這樣我們雙方的存活幾率都可以提升到八成以上。”
  

☆、第 42 章 攻略反派之末世險途【2】

  語琪獨自一人從地下七層到地下十五層也不過用了十七分鐘左右,若是帶著蕭奕從他算出的最短路徑離開,那麼毫無疑問,在基地出口關閉前離開是完全沒問題的。
  所以她幷沒有爲省時間而二話不說地答應他的提議,而是冷靜地蹲下身,平視著他的眼睛,毫不留情地道,“如果我追求的是你所謂的生存幾率,那麼我在脫身之後就不會冒險下到這裏來。”
  語琪幷沒有采用以往的柔情攻勢和百依百順策略,因爲蕭奕跟以前的反派十分不同,他冷靜理智地幾乎像是個人形計算機,如果立刻答應他的提議,只會讓他把她的行爲歸結爲【正確地選擇了最優方案】,而不會因此對她增長半點好感。
  以前攻略反派的策略歸結起來就是感動他們,而現在面對蕭奕,她所要做得遠遠不止這些——他從小接受的思想灌輸與毫無人性的訓練幾乎完全磨滅了他作爲一個人類所應該擁有的最基本的情感,如今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爲了利益最大化或者僅僅是因爲那是最優方案,毫不摻雜任何個人情緒。
  換言之,跟十五年後那個極懂得掌控人心的男人不同,現在的他在擁有超高智商的同時情商卻十分低,而她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扭轉他近乎病態的價值觀,讓他明白一個人在下決策的時候要考慮的事不僅僅是利益最優化,還有許多許多其他的因素,比如感情。
  繼毫不客氣的反駁之後,語琪放緩了語氣,開始大打感情牌,“我完全可以只顧自己離開,那樣的話或許現在我已經在基地之外,但是蕭奕,我們出生自同一個培養艙,我看著你長大,甚至你的基礎體術訓練一開始也是由我負責的,你就像是我的弟弟一樣。我來這裏找你是因爲我擔心你,和你是否能在最少得時間內做出最正確的方案沒有關係。”
  蕭奕聞言瞇起眼睛看她,形狀漂亮的薄唇輕抿起來,語氣平靜地重複了一遍她的話,“你擔心我——”頓了頓,他不能理解地皺起眉,“爲什麼?”
  還未等她開口,他便迅速移開了視綫,快步走向三維立體數據庫的放置臺,一邊調出觸摸屏輸入指令,一邊語速飛快地道,“這個問題以後再討論,立刻離開這裏才是最該優先考慮的事情。”
  閃爍著熒熒綠光的數據庫瞬間變化,地下基地的模擬數據模型取代了之前無序的字母數字,懸在兩人面前緩緩旋轉著。
  不可否認,挑選一條最適宜的離開路徑聽起來幷不算難,但真要執行起來,卻需要把地下基地複雜的構造以及安全系統崩潰可能引起的種種未知危險考慮進去,在數百甚至上千條方案中選取最優的幾條,若是換成普通人來完成這個工作,或許需要一整個團隊合作進行不少於三天的分析比對。
  但是僅僅十幾秒之後,蕭奕因進行高速計算而習慣性瞇起的眼睛便緩緩睜開,他快速看向語琪,明顯還青澀稚嫩的臉上卻是份外嚴肅認真的神情,“剛才的那個提議你是否接受?”
  她毫不懷疑剛才他計算的時候也將她的回答納入了考慮,即使她不同意他必然也有一條甚至數條可以安全離開的通道,而他仍然需要她的唯一理由只是她可以讓存活幾率提高,哪怕只有一成。
  她有些無奈,但還是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蕭奕淡淡嗯一聲,一邊率先快步往外走一邊語速飛快地偏頭跟她交待註意事項。即使現在的他只是一個十二歲的男孩,身骨還是尚未完全發育的纖細單薄,面容也未擺脫這個年紀少年特有的嬰兒肥,但是他身上卻清晰無比地散發出一種久居上位者才會有的威勢,令人下意識地服從。
  不可否認,蕭奕這個時代最尖端的“人形計算機”所選擇的道路的確安全而便捷,一路之上兩人只遇到了幾隻喪屍,被語琪很輕鬆地就解決掉了。除此之外,他甚至奇跡般的將他們的路綫設計得恰好會路過基地的武器庫和儲存倉卻不會增加路程長度。
  考慮到未來所遇到最多的會是喪屍,也就是說遭遇最多的是近身戰。所以蕭奕放棄了具有更大威力的槍械,而選擇了不需耗費子彈且相較而言幾乎不會發出聲音引來喪屍的刀具。
  他們在武器庫裏找出了兩件作戰服各自換上,又各自翻出了一個軍用背包背上。然後蕭奕自己選了一把適用於各種用途、偏於攜帶且結實耐用的多鋒折疊刀,它的刀柄是由單塊的整木製成,不容易將手磨得起泡,除此之外,即使是手上有汗它也不會打滑。
  可以說他很清楚以他的體質和能力只能駕馭這種類型的刀具,但是對於語琪,他卻毫不手軟地幫她選擇了一把月牙型彎式砍刀,幷告訴她這種刀可以砍斷十分粗的圓木。
  當久了身嬌肉貴的大小姐,語琪在接到那把“能砍斷圓木”的砍刀時免不了楞了一楞,但良好的職業素質還是讓她很快地適應了自己目前體力型打手的身份,幷未多置一喙。
  去往儲存倉的道路有些難走,蕭奕爲了節省時間,選擇了一條基地用於排水的通道,裏面不僅汙穢不堪,且漆黑一片沒有一絲光亮。這對於兩個沒有手電筒指南針或者任何工具的人而言,代表著只能扶著管道壁往前走,通過感覺確定前進方向,大致測算腳下走過的距離來確定何時到達目的地。
  好在語琪幾近逆天的身體素質讓她在這樣的環境之中仍能如履平地,而蕭奕依靠高度激活的腦域則能輕鬆地判斷方向和距離。
  這樣兩個人的配合之下,這短短一段距離應該完全不成問題。但是再完美的程序有時也免不了BUG,即使是蕭奕也會在某些時候錯誤地評判一些事,比如高估他自己的平衡能力和身體素質。
  不知道是被什麼絆了還是腳下滑到了,蕭奕在走到一半之時便重重地摔了一跤,在寂靜一片的情況下語琪甚至清晰地聽到他不知何處的關節哢擦響了一聲。
  語琪一楞,連忙停下腳步,“沒事吧?”
  蕭奕沒有回答,但聽聲音似乎是他試圖站起來,但卻失敗了。黑暗之中傳來他低低的悶哼聲,似乎是很痛,但是他沒有抱怨一聲。
  短暫的沈默過後,她聽到他仍帶著稚嫩的聲音在漆黑一片中響起,平靜得不可思議,從他的聲音中你聽不到半絲痛苦,語氣冷漠得像是在陳述他人的事情,“是膝蓋脫臼。”頓了頓,他語速飛快地繼續道,“短時間內我或許不能走動,但是把我丟在這裏的話,你無法判斷方向和距離,同樣不可能走出去。不過爲了補償你,我們的協定可以臨時改變一下,我知道組織的解毒劑放置處,如果你想要的話我可以帶你去拿。”
  蕭奕果然不同於平常十一二歲的男孩,他第一時間考慮地不是他的傷,而是如何說服很可能會把自己就此丟下的同行者留下來。先是威脅,後是利誘,雖然陳述的方式仍顯稚嫩生硬,但無可否認的是,他的反應與應變的確遠遠超過所有的同齡人以及很多早已成年的人。
  除此之外,組織的理論看起來的確非常正確——腦域激活得越多,體質便會越弱。在比正常人的智商高了數倍的同時,他的身體素質也不可避免地降低到了一個極其低下的水準——比如摔一跤也能使膝蓋脫臼。
  語琪有些哭笑不得,她沒有說話,而是乾脆利落地將軍用背包背到前面,然後在蕭奕身前蹲下,“時間有限,我背你。”頓了頓,她帶有目的性地輕聲道,“不用擔心,我不會丟下你不管的。”
  

☆、第 43 章 攻略反派之末世險途【3】

  組織當初製造出九代體的時候,唯一考慮的就是如何將他們的腦域開發到極限,幷不在乎蕭奕的身體是否能承受高度激活的腦域所帶來的沈重負擔。
  舉個例子,就像是開發一個新型機時將所有的資金與人力都投資在如何創造出運轉速度最快的CPU上,卻根本不考慮其他部件是否能承受這樣的高轉速。
  而由於承擔著大腦所進行的“超高速運轉”,蕭奕從出生開始身體就十分羸弱,免疫能力和身體素質總是遠遠低於同齡人,所以曾有一段時間他每天有一段固定訓練時間是拿來進行體術訓練的,而那段時間擔任指導的就是何語琪。
  一段時間下來他的身體素質的確有所增強,但是許多要進行的腦域測試的進程卻落下了,組織在衡量了利弊得失後毫不猶豫地停止了他的體術訓練,要求他將所有的時間都投入到腦域開發中去。
  而現在他的體重甚至比不上同齡女孩,輕的像是只有一副骨架子。在身體素質被強化到極限的語琪看來,他更是幾乎沒有任何重量。
  所以即使是背著他,他們的前進速度也未曾落下,甚至比之前語琪爲了照顧他而特意放慢腳步的時候更快了。
  不過片刻,安靜地伏在她背上的蕭奕便聲音平靜地開了口,“停,就是這裏,你摸摸頭頂是不是有一塊圓形活動蓋。”
  他選擇的是靠近儲存倉的一個排水管道維修點,也就是說,如果附近的排水系統出了問題,會有專人打開活動蓋下到管道中來進行修理。
  語琪擡手摸索了一圈頭頂的鐵管壁,還用力往上頂了一頂,卻什麼都沒有發現。
  蕭奕沈默了片刻,“我忘了把由於非直接測量導致的誤差算進去,抱歉。你再往前一步試試。”
  語琪往前走了一步,擡手推了推頭頂,果然將一個圓形的活動蓋頂起來了,一綫久違的光亮瞬間照進了黝黑的管道內。
  她松了口氣,先是將背包解下扔上地面,然後雙手一撐一按,整個人便無比敏捷地翻了上去,落地時甚至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很快他們便來到了基地規模最大的儲存倉,如果只有語琪一人,面對龐大的儲存物資,她必然不知道要拿哪些東西才是最正確的選擇,所幸有蕭奕。
  在衣物方面,爲了輕減行裝,蕭奕只給兩人各自選了一套換洗的衣物和一件休息時能保暖的外套,且他特意挑了一種既透氣又保暖防水的面料。
  對於語琪翻出來的兩種睡袋,他選了那看起來似乎便宜一些的人造織物真空棉的,理由是另一種羽絨的若是被弄濕了要晾乾十分困難。
  軍用的壓縮餅乾和蒸餾水他拿了不少,當然還有鹽塊,甚至還有許多管裝黃油和脫水肉磚,畢竟末世最缺少的大概就是食物了。
  除此之外他還翻出來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火柴、蠟燭甚至是精製火石、軍用手電筒、凝固態的燃料塊、針綫、液態填空型指南針以及只有一枚硬幣大小的β燈,還有一根80cm長的精細銅綫——據他說這可以用來布置陷阱圈套。
  接下來便是一系列的醫藥用品,包括鎮痛藥、抗生素、兩個不同型號的外科手術刀片、以及各種各樣的外傷膏藥、醫用酒精棉甚至是漂□□——無法燒開水殺菌時漂□□是最佳選擇。
  看他自己的背包之中只放了一些輕便的東西,而將許多必需用品都放到了她的背包之中,語琪不禁挑了挑眉,“你就不怕我把這些物資據爲己有?”
  蕭奕擡眼看她一眼,複又垂下濃密的眼睫,動作迅速地將所有東西按類別和需要程度放入背包,冷靜地解釋,“很多東西你幷不會用。”頓了頓,他又道,“而且比起拿走所有的物資獨自一人離開,毫無疑問跟我合作你的生存下去的幾率會更高。”
  語琪失笑,擡手揉了揉他墨玉似的黑髮,“其實你不用考慮這麼多,我說過不會丟下你,就一定會遵守承諾。”
  蕭奕拉上背包的拉鏈,淡淡地道,“承諾是世上最不能信任的東西,遠遠比不上利益可靠。”頓了頓,他偏了偏頭看她,“解毒劑就被放置在不遠處,要去拿麼?”
  他們雖是成功的實驗體,但是若是被喪屍抓傷,還是有一定的幾率感染上病毒,所以解毒劑是十分必要的,語琪點了點頭。
  比起剛扭到膝蓋時的劇痛而言,現在蕭奕已經可以勉強行走了,只是免不了一瘸一拐的。
  大約三分鐘後,他們便成功地拿到了四支解毒劑,蕭奕大概是還想著在排水道中的話,轉身將解毒劑遞給語琪。
  她挑了挑眉,接過來後直接拉開他的背包將解毒劑放了進去,然後將拉鏈幫他拉上。
  蕭奕疑惑地轉身看她,神情帶著罕見的茫然。
  語琪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柔軟的黑髮,“現在你可以放心了吧,按照你的利益最高理論,即使是爲了這幾支解毒劑,我也不會輕易地丟下你了。”
  蕭奕輕抿起薄唇,像是遇見了一道難題般得習慣性瞇起了雙眸,平靜的聲音中帶著顯而易見的不解,“這對你毫無好處。”
  語琪微微一笑,“在很多時候,我們做一些事情幷不需要任何好處。”
  “爲什麼?”
  她頗有耐心地回答,“因爲你更在乎的不是好處,而是那個人。”說罷她親昵地捏了捏他的臉頰,“懂麼?”
  蕭奕仍是難以理解地皺起雙眉,清秀稚嫩的臉龐配上這一副老學究遇到學術困難時才會露出的表情顯得既不和諧。
  明白他的價值觀幷非一朝一夕可以改變的,語琪只是笑笑,對他能立刻明白感情是什麼幷不抱期望。
  蕭奕確實也沒給她驚喜,他十分誠實地搖了搖頭,表示他無法理解。
  兩人再次上路,在大約五分鐘後,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了基地。
  伴隨著陽光而來的,幷非是溫暖的氣息,而是冰冷的殺意,來自兩個三代體的殺意。
  敢於冒著生命危險挑釁初代體,無非是爲了他們從基地帶出的物資。只是到底對語琪有所忌憚,他們兩人幾乎將所有的火力都對準了她,槍聲響成一片。
  語琪一邊解下背包拋向別處,一邊在漫天彈幕下猛地矮身就地一滾。這兩個動作在瞬間便完成了,幾乎令人難以看清,唯一可見的就是她所滾過的土地上所留下的一連串深深的彈孔和被子彈所激起的漫天飛揚的塵土。
  

☆、第 44 章 攻略反派之末世險途【4】

  借著一梭子子彈打完,火力暫停的短短片刻,語琪動作利落地翻身而起,幾步沖上那兩個三代體作爲掩護的小土丘,微微側身避過其中一人橫掃而來的腿,同時伸手像是鐵鉗一般地抓住他的關節處狠狠一捏。
  哢擦一聲,膝蓋骨碎裂,那人痛嚎出聲,語琪卻毫不手軟地借著慣性握住他的小腿骨猛地一拉,將他整個人都拽得往前倒的瞬間抓住他胸前衣服,同時腰部使力,擡起右膝狠狠地頂上他的腰腹處。
  肋骨斷裂的脆響隨之響起,那人慘叫著縮成一團倒向一旁,而語琪則一仰身避過另一個三代體黑洞洞的槍口,腰部和左腿同時用力,瞬間整個人蹬地而起來了個三百六十度的漂亮後空翻,穿著厚重軍靴的右腳腳尖精準而大力地踢在他的手腕處。
  劇痛導致的脫力之下,原本死死攥在那人手中的槍械被她順手一拽便脫手了,這還未完,語琪那硬度幾可媲美鐵塊的左腳鞋跟狠狠在他額頭上一蹬,借力完成了整個後空翻,穩穩落在地上——她的刀甚至都未出鞘,便將他們打得毫無還手之力,這便是處在人類進化最頂端的初代體的實力。
  她的力道控制地十分完美,雙腳落在地上時甚至沒有濺起一絲塵土。緊裹著身體的黑色作戰服顯得十分乾脆利落,同時將她窈窕有致的身材曲綫勾勒得性感無比。
  語琪冷冷地看了那兩個三代體一眼,幷不戀戰地轉身邁步離開。在黑色作戰服襯托下她的身影顯得高挑頎長,尤其是那兩條緊緊裹在作戰服下的雙腿,更是筆直修長如刀裁一般,充滿了力量與美感。
  然而她轉過身的瞬間,漆黑雙瞳卻在瞬間收縮——原來來的人不止兩個。
  剛才不知藏在何處沒有現身的同樣是個三代體,而在親眼目睹了自己兩個同伴慘狀的時候還敢走出來的原因只有一個——
  她挾持了蕭奕。
  鋒利的匕首緊緊地抵在他的脖頸上,在陽光下閃爍著森然白光。
  她瞇起了眼睛,緊緊盯著語琪的一舉一動,絲毫不敢鬆懈,“把槍和刀都放下!不,扔到十米外去!”
  語琪默然,她看向蕭奕,即使是最脆弱的部位被人用刀刃抵著的時候,他面上的神情也未見一絲一毫的驚恐,仍然冷靜淡定得不似凡人。
  他對上了語琪的視綫後沒有表露出分毫乞求她出手救下自己的意思,只是淡淡地移開了視綫,低聲跟挾持他的女人說了些什麼,看樣子似乎是在談條件。
  語琪忍不住在內心微笑,果然不愧是蕭奕,哪怕是這種時候想的也是自救,連依靠他人的想法都沒有。
  不過即使完全知道他現在在幹什麼,語琪也沒有因不被信任而産生半分惱怒,她甚至饒有興趣地站定,看他如何說服那個三代體。
  毫無疑問,蕭奕的腦域開發度是目前世界最頂尖的,但是自小被限制在基地,幷沒有過多接觸社會使得他只擁有豐富無比的理論,卻毫無實戰經驗,對於人心的把握甚至比不上一些七八歲的小男孩——他們還知道如何撒嬌賣萌騙零花錢,蕭奕卻連如何向別人求救都不懂。
  當然,也有可能他幷非不懂,只是信任的只有自己。
  只是最終他的遊說幷未成功,那個三代體只是猶豫了一瞬便重新將匕首抵在他的喉嚨上,冷笑一聲,“誰敢和你合作,九代體?我怎麼知道你不會哪天把我算計得去爲你送死?”
  他們都壓低了聲音談話,但是語琪還是依稀能聽到一些,聞言忍不住輕笑。
  他們都以爲被組織創造出來的九代體是個多神乎其神的人物,其實他只是個聰明得過了頭的男孩,幷非是什麼能夠吃人的妖魔。在某種程度上而言,他甚至可以算得上天真如白紙。
  見語琪笑了,那個三代體頗爲緊張地勒著蕭奕往後退了一步,擡高音量威脅道,“我說了,把槍和刀都扔掉!”她一邊揚聲喊,一邊將手中匕首又抵緊了些,瞬間蕭奕白晰的脖頸上便現出一道細細的紅痕。
  即使如此,蕭奕也只是微微仰了仰頭,仍是一副淡淡的樣子。
  語琪挑了挑眉,一揚手將剛奪來的槍和腰間的刀都拋到了遠處,然後朝她和蕭奕走去。
  只是還未走兩步,那三代體就連連叫她停下。
  礙於蕭奕在她手上,語琪只得停住腳步,無奈地站在原地,攤開雙手示意自己幷無威脅。
  只是她剛剛就是在幾秒之內手無寸鐵地撂翻了兩個三代體,這樣的動作顯然毫無可信度,那三代體看她的眼神依舊是像在看一個隨時會爆炸的氫彈,警惕十足。
  就這樣緊緊地盯著語琪,她一邊挾持著蕭奕,一邊緩緩地朝被扔在地上的背包挪動。
  語琪一直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她的動作,沒有任何特別的舉動。或許是這樣讓她漸漸放鬆了綳緊的神經,彎下腰去拿背包的時候,她的匕首微微偏離了蕭奕的脖頸。
  而這短短的一個瞬間,對於她而言已經足夠。
  語琪的移動速度實在太快,幾乎只見殘影。直到她欺近身邊之時,那三代體才猛然發覺。
  這個三代體顯然要比剛才那兩個同伴聰明,即使是在這種時刻,也沒有下意識地將刀尖對準她,而是狠狠地把匕首朝蕭奕捅去。
  在這樣近的距離下,其實語琪可以很方便地制服她,但是爲了能使蕭奕多一些心理衝擊,她卻故意直接伸手握住了那匕首鋒利的刀刃。
  蕭奕很聰明,但他幷非無所不知,所以語琪幷不擔心被他看出自己用手去握刀是故意的行爲。
  直直刺向他的匕首在語琪的手握上刀刃時猛地頓住,只是即使是再超越常人的體質也不代表刀槍不入,徒手止下匕首去勢的結果就是溫熱的血液濺上三人的臉頰。
  蕭奕微翹的睫毛綴上了一滴血珠,他下意識地垂下眼睫,卻只是讓它順著眼角蜿蜒而下,在近乎蒼白的臉頰上蔓延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色痕跡。
  他單薄的身體僵硬了一瞬,然後下意識地擡起眼來看她。
  兩人視綫交彙的一瞬間,語琪安撫地朝他笑了笑,然後猛地反轉手腕,借著巧力將匕首輕鬆地自她手中奪過,另一隻手迅速而準確地攥住她的手腕固定住她整條手臂,然後狠狠地對準她的關節處一個肘擊,只聽喀拉一聲脆響之後,痛叫聲猛地響起。
  語琪微微一笑,仍是拽過她同一條手臂,狠絕無比地卸去了她的肩膀處關節,又猛地擡腿對準最脆弱的側腰處一個重踢。側面一排肋骨的斷裂聲隨之響起,與此同時她整個人都被踹得飛了出去,重重撞上基地的大門後才緩緩滑下。
  見她氣息奄奄地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語琪才轉回身去看蕭奕,伸出沒有受傷的左手幫他輕輕抹去臉上的一行血痕。
  蕭奕面無表情地任她動作,只是怔怔地看著她垂於身旁的右手,以及那順著指尖緩緩往下滴落的血珠。
  片刻之後,他緩緩托起她的右手拉到眼前,聲音平靜地問,“爲什麼你願意和我合作?”頓了頓,他異常認真地擡眼看她,“你難道不怕我算計你?”
  語琪緩緩俯下身,半跪著同他保持在同一水平綫上,看著他的眼睛輕聲道,“從一開始我就說過,我幷不在乎你是否能在最短的時間內算出什麼或是怎樣,我只是不希望你受傷。同樣,我跟你合作,幷非是我看中了什麼你能給我的利益,而只是因爲你想要一個合作的關係,而我尊重你的意願。”
  她擡手輕撫他的黑髮,像是一個溫柔的姐姐,“那麼,告訴我——你曾經算計過我麼?”
  蕭奕別開臉,輕輕抿起薄唇。
  或許是錯覺,語琪竟覺得他似乎是有些委屈,她楞了楞之後忍不住笑起來,將他擁進懷中,用未受傷的左手輕輕拍他的後背,“只是跟你開個玩笑而已,你不想回答就不用回答了。”
  蕭奕從小在基地長大,自有記憶以來,工作人員對他做過最親密的事情不過是握他的手,即使是那樣也只是爲了抽他的血去化驗。所以他從未同人擁抱過,一時之間身體僵硬得像是不久之前剛伏上她背上時一般。
  等他慢慢放鬆下來後,語琪聽到他平靜的聲音悶悶地響起,“……沒有。”
  語琪險些爲他這樣的反應而笑出聲來,好不容易壓下想笑的衝動,她繼續輕聲問他,“那你以後會算計我麼?”
  蕭奕從她懷中退出來,清秀的雙眉緊緊皺起,似是不知道怎麼回答。
  語琪明白,他自小受的教育就是爲了達到最大利益而無所不用其極,還沒有做過和以後不做完全是兩回事。單單按照他所接收的價值觀來看,只要能達到自己想要的效果,算計利用他人幷沒有什麼不可以的。
  她幷沒有期望可以在短短的時間內讓他就此改變自己堅持了十多年的價值觀,所以看他這幅模樣只是理解地笑笑,幷不強求。
  就在她毫不抱希望之時,蕭奕卻看了看她仍在滴血的右手,緩緩垂下眼睫,“我儘量不那麼做。”
  

☆、第 45 章 攻略反派之末世險途【5】

  那三個三代體不知從哪裏弄到了一輛越野車,就停在不遠處的沙丘背面,倒是便宜了語琪和蕭奕。
  爲了掩人耳目,基地建在沙漠之中,如果沒有車輛僅靠步行,要從這裏走出去只能祈禱奇跡降臨。好在他們找到了一輛性能不錯的越野車,同時還在後備箱裏翻出了三桶滿滿的汽油和十幾升蒸餾水。
  據蕭奕說,這裏晝夜溫差極大,在白天可達到48度高溫,而在夜間卻又會降低到15度。而在陽光最烈的正午時分,金屬外殼的車內氣溫會升到一個你絕對無法忍受的高度,所以最明智的決定是在較爲涼爽的晚上趕路,在炎熱的白天找個陰涼的地方休息。
  語琪自然是毫無異議,於是在蕭奕的指導下,她將車開到了一條早已乾涸的河床旁停下,將他們的兩個睡袋拿出來,搭在河床壁和越野車之間,幷各自用巖石塊壓住,就這樣形成了一個簡易的蔽身所。
  還未來得及歇一口氣,蕭奕又讓她去把身上的黑色作戰服換掉,理由是在沙漠中穿著輕便寬鬆的衣物能夠在身體和衣料間形成空氣層,在白天可以減少□□流失,在晚上則可以保暖——說這話的時候他已經換上了那套從儲存倉中帶出的白色長袖運動衫,正坐在越野車的副座上居高臨下地對著因剛搬完石塊的她。
  語琪一時有些無言——他明明知道穿著作戰服不應在白天進行體力勞動,卻還是生生地看著她搭好睡袋又搬來一堆巖石塊後才開口提醒。
  但是作爲一個輸出體力的大頭兵,語琪還是再一次無條件地服從了手指也不動一下的狗頭軍師,乾脆利落地翻身上車,從自己的背包之中拿出衣服來換上。
  換好衣服下了車,只見蕭奕背靠著河床壁坐著,正拿著一隻不知從何而來的硬鐵皮煙盒和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整理著——將從儲存倉中帶出的火柴一根根截去後半段後包好(語琪猜測這是爲了節省體積),幷將針綫密密地纏繞在火柴梗上,除此之外,他還把一些常用藥各自放了幾粒在一個小藥瓶中,跟指南針和β燈等等之類的東西一起放進那個煙盒。
  他做這些事時的表情很認真,修長白晰的手指靈巧地安排著一切。都說專註於一件事物的男人最迷人,而即使目前的蕭奕只是個還未長大的男孩,語琪也不得不承認,一臉一絲不茍認真完成工作的他的確是很有魅力。
  做完一切後他才意識到語琪就在旁邊看著,一時有些楞怔,似是怕她不願,他語速飛快地解釋道,“這個是應急的時候用的,以你的實力其實幷不是很需要,當然如果你想要的話,等到以後材料充足的時候我也可以給你做一個。”
  語琪在他身邊坐下來,沈默了片刻才忍不住偏過頭問他,“到現在你還是覺得我是那種會搶你東西的人?”頓了頓,她有些無奈地擡手狠狠揉了揉他整齊柔順的額發,“不用想那麼多也不用解釋什麼,想做什麼就做——事實上,我不但不會搶你的東西,你想要什麼也可以儘管跟我說,能力範圍內的我會儘量幫你弄來。”
  蕭奕聞言垂下了眼睫,安靜地握著那個鐵皮煙盒沈默了一會兒,忽然伸出左手攤到她面前,輕聲道,“把手給我。”
  語琪楞了一楞,卻仍是順從地遞上了左手。
  蕭奕無奈地擡頭看她一眼,像是一個好脾氣的主人看著自家又蠢又笨的寵物的眼神,那是一種帶著優越感的包容。他輕嘆一口氣,提點道,“右手。”
  被這樣的眼神看過之後,語琪只覺得自己的智商似乎瞬間下降了幾個檔次,竟然頗配合地立刻收回了左手,將右手遞上去,簡直跟聽話乖順的大型犬一模一樣。
  蕭奕看她露出這罕見的蠢樣,忍不住笑了笑。他眉眼生得極好,是那種精緻得恰到好處的長相,漂亮卻不咄咄逼人,給人一種平和的感覺。若語琪是上帝的話,創造天使時肯定毫不猶豫地選擇他的五官和臉作爲標準模型,可惜的是他卻將這樣好的資質浪費了,時常板著一張臉好似小老頭。
  而這次是語琪第一次看見他笑,雖然只是唇角揚起一個米粒大小的弧度,淺淡到不仔細看絕對會忽略的程度,但是卻生生改變了他原本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冷靜到極致的氣質,仿佛一陣春風拂過,千樹萬樹的梨花霎時綻開,也給他總帶著機械式冰冷的臉龐添了幾分人情味道。
  語琪看了他片刻,十分認真地道,“蕭奕,以前有沒有人說你笑起來很好看?”
  他正握著她的手,用酒精棉花給她的傷口消毒,聞言微微一楞,淡淡地點點頭,“以前一個工作人員這樣說過。”
  語琪楞了楞,不免有些失望,這一招若是第一次用還不錯,第二次第三次效果就不是那麼好了。
  蕭奕從他的背包中翻出一管傷藥,擠了一些出來,一邊往她的傷口上抹一邊偏頭看了她一眼。出於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某種原因,他緩緩地繼續道,“然後他說爲了保證所有決策的絕對精密與準確,我需要保持極度的冷靜,排除一切個人情緒的幹擾。”頓了頓,他平靜地道,“從那時開始,他們會按時給我註入抑制某些激素分泌的藥劑。”
  饒是語琪,也想不到他這樣超乎常人的冷靜背後所隱藏的不爲人知的原因。很顯然,天生的冷靜自持和被迫的冷靜完全是兩碼事,作爲一個擁有母性情節的女性,她實在很難不對他産生同情。
  輕嘆了口氣,她伸出左手攬住他的肩膀,輕輕拍了拍當做撫慰,“以後你什麼時候想笑都可以笑,當然,想哭也可以哭。比起什麼該死的準確性和精密性,我更希望你能自由地做你自己。”
  蕭奕將綳帶重重疊疊地纏上她的掌心,聞言淡淡嗯了一聲,習慣性地沒有表現出什麼神情來。
  語琪有些無奈,但也知道有些習慣是一時之間改不過來的——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同樣的,想要千日之寒的玄冰融化也非一日之暖。
  片刻之後,她收回了被他包紮好的左手,這才想起來他的膝蓋也扭傷了,不禁偏過頭去看他,“膝蓋還疼麼?”
  

☆、第 46 章 攻略反派之末世險途【6】

  蕭奕皺了皺眉,垂下視綫看向自己的右腿,聲音依舊冷靜平穩,“應該是肌腱組織撕裂或者離位了,只是不知道有沒有骨折。”
  語琪不是傻子,自然明白其中利害,如果是前者還好,除了受傷時的劇痛之外,其他時候只要不刺激膝蓋一般不會太疼,靜養些日子後即使不能劇烈奔跑起碼還能自己走路,但若是後者就麻煩了——不但需要牽引復位和固定包紮,還需要極長的恢復期,且養傷期間幾乎不能多加走動,若是沒有同伴的話,那麼這在危機重重的末世就等於被判了死刑。
  雖然她絕不可能丟下他不管,但是說到底她仍是希望不要是後者。
  語琪收斂了神色,起身在他腿旁蹲下,伸手仔細地探查了一下他右邊膝蓋,輕皺起眉,“好像有些腫起來了。”
  蕭奕淡淡嗯一聲,面上神情依舊平靜如水。他俯下身去卷自己的褲管,只是由於剛受傷,膝蓋處不能輕易移動,所以看起來不免有些笨拙。
  語琪連忙攔住他,伸手幫他將褲管卷到膝蓋之上幾寸,果然看到那□□長白晰的小腿形成鮮明對比的腫脹膝蓋,有些地方還略微有些發青。
  蕭奕卻面不改色,伸手頗爲熟練地在自己的膝蓋上摸了幾下,又皺著眉強忍痛楚活動了一下關節,最終下了結論,“沒有骨折,是韌帶拉傷。”
  語琪對於這類傷唯一所知的就是傷後二十四小時內要冷敷,二十四小時以後可以熱敷或者貼上一些跌打損傷類的膏藥。只是以現在的情況和條件而言,根本不可能找得出冰塊,她只有翻身上了越野車,隨便找了個裝東西的塑料袋出來,倒了些冷水進去,將塑料袋打了個結實的結,做成一個簡易版的冷水袋放在他膝蓋上。
  做完這些後,語琪剛要坐回蕭奕身邊,卻發現他正在費力地將她的背包從遠處拉過來。
  直到現在,他仍是這樣,哪怕在自己十分不方便的時候,也不願開口向她求助——與其說是他堅強獨立,不如說是她依然沒有獲得他的信任。
  語琪嘆了口氣,卻仍是站起身來,把背包拿過來遞給他,“要什麼?”
  蕭奕一怔後接過,挪過傷腿擱在背包上,平靜地解釋道,“擡高一些可以防止它腫得更厲害。”
  語琪點點頭,看了一圈周圍,回過頭問他,“還有沒有什麼需要做的事了?”
  他垂下眼睫,搖搖頭,“等到太陽落山我們就可以出發了。”頓了頓,又加上一句,“趁現在沒事,多休息一下,通宵趕路會很累。”
  語琪聞言放鬆下來,坐回他身邊。
  似故意似無心,她貼得他很近,兩人的肩膀靠著肩膀,可以透過衣料感受到對方的體溫。
  語琪小心地在不觸到他傷腿的情況下從背包中翻出了點壓縮餅乾,取了半片出來遞給他。
  蕭奕同她相貼的身體僵硬了片刻,又緩緩放鬆下來,他搖搖頭,拒絕道,“你吃吧,我不餓。”
  就在她試圖把‘不餓也要吃一些不然沒力氣趕路’之類俗套卻經典的勸說拿出來用時,他卻像是預料到她會說什麼一般聲音平靜地解釋,“這些高熱量的食物在食用後會耗費許多水分用以消化,所以爲節省用水考慮,在我們走出沙漠之前,能少吃就儘量少吃些。”
  他這一番科普下來,語琪甚至都有些不好意思吃那半塊餅乾,但拿都拿出來了,再放回去實在是有損顔面,她還是硬著頭皮吃了半塊,把剩餘的塞回了包內。
  兩人安靜地靠著對方坐了不過幾分鐘,語琪似乎便沈沈睡去,頭輕輕一偏,正正好好抵在他的側額上,這樣近的距離,幾乎呼吸相交。
  同另一個人這樣近地接觸,蕭奕感到有些不自在,但同時隨著對方微暖的體溫和身上淡淡的馨香傳來,卻又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酥酥軟軟的,總覺得心尖有些癢,算不上舒服更不能說難受,是他從未體會過的感受。
  其實語琪是故意爲之,從科學的角度而言,很多時候兩個幷不熟悉的人之間,肢體的親密接觸會比語言交流更容易增加彼此之間的親密感與信任度——這種感覺産生地無聲無息,很多時候你自己都幷未發覺,但它的確是有效果的。
  舉個典型的例子,剛剛認識沒幾天的朋友跟你打招呼時一個從後面笑著攬住你的肩膀,一個僅僅是微笑著說聲hi,毫無疑問你會覺得前者更容易親近。
  雖然不知道這一招能在蕭奕身上發揮多少作用,但是語琪還是嘗試了一下,她本來還想搭配著用上另一招【靠肩膀】的——只要是長得還算過得去的女孩,好似依賴地將頭靠在男人們的肩膀上,總會激起他們內心深處或多或少的保護欲。
  語琪是想靠這個消除掉自己過於強悍的武力值帶給蕭奕的女強人形象,好讓他不至於對自己生出對姐姐甚至是母親之類的以依賴爲主的感情,只是她有些錯估了兩人的年齡差距導致的身高差距,最終只能完成頭抵頭。
  維持著同一個動作半天不動彈,語琪不知不覺地便真的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人推醒,蕭奕壓低了聲音在她耳邊飛速地說道,“他們找來了,把睡袋和背包拿上,我們立刻離開這裏。”
  語琪還處在剛剛清醒的時刻,一時之間還未反應過來‘他們’是誰,卻在一擡眼時看到數十米遠的地方,零零落落的幾個“人”在暮色的掩映下搖搖晃晃地朝這邊走來,姿勢僵硬而扭曲,透露著一股子帶著死氣的詭異。
  是喪屍,應該是越野車的發動機所發出的聲音將他們引來的,幸虧白天時爲找這個河床他們開了一段不短的時間,否則或許會在烈日正高的時候便被他們逼得駕車上路。
  基地培養了無數實驗體,其中只有百分之幾是成功的,由此可知失敗後成爲喪屍的是怎樣一個龐大的數字——不趁著只有幾個追上來的時候立刻離開,等到一堆喪屍圍上來後,就難以駕車逃脫了。而真到了越野車被喪屍重重包圍的時候,無論語琪再怎麼能打,也很難護著一個身手不怎麼樣又扭到了腿的人殺出一個缺口安全離開。
  但即使是這樣的情況下,語琪也沒有下意識地按照他所說的去拿睡袋和背包,她的第一個反應是將蕭奕從地上扶起來,或許是因爲坐得時間有些久的緣故,他的關節有些僵硬,稍稍移動便感到痛楚。
  語琪好不容易幫他登上了離地有些高的越野車副座,這才回過身去猛地將兩個睡袋扯了下來,撿起地上的背包一同扔進越野車後座,砰得一聲關上車門。
  她快步繞過車尾,身手敏捷地跳上車,沾到駕駛座座椅的同時手已經將車鑰匙轉動,轉瞬間便發動了車子,猛地一打方向盤,在揚起一車尾的沙土時甩掉後面逼近的喪屍,飛速地駛離此地。
  

☆、第 47 章 攻略反派之末世險途【7】

  喪屍遲緩的速度自然是不可能跟越野車相比,很快他們的身影就在後視鏡中化作了幾個小小的黑點。
  綳緊的心神放鬆了下來,語琪用餘光瞥了一眼坐在副座上的蕭奕,他有些疲憊地將手肘撐在車門壁上,手中握著一個指南針卻不去看,低著頭不知道在考慮些什麼。
  看他這副滿是困意的樣子就知道他肯定一直沒睡,否則也不可能在喪屍還離他們數十米遠的時候就發現了——淺眠如她都不會如此警醒。
  語琪移開視綫,看著遠方一望無垠的沙漠淡淡開口,“一直往前走?那不是去R市的方向麼?”按照在這個世界所接收到的資料來看,比起較遠的R市,B市才是離基地最近的城市,開上一天一夜的車估計就可以到了,但是R市卻起碼要兩天多的車程。
  蕭奕似乎已經到了昏昏欲睡的地步,聽到她開口竟有些反應不過來,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聲調微微得上揚,同他平時冷靜自持的樣子頗爲不同,帶著鼻音的尾音甚至有些可愛,語琪不禁勾起了唇角,“困了?”
  他下意識地否認,“沒有。”只是聲音中還是帶著濃濃的困意,聽起來十分欲蓋彌彰。
  語琪瞥他一眼,幷不作聲,只是唇角的笑意漸漸斂起——蕭奕的情商從來不高,所以他不會因爲常人所謂的禮貌或是其他什麼原因而否認困了的事實,而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這種下意識的行爲說明他就算沒有對她滿心戒備,卻也算不上信任依賴。
  片刻之後,蕭奕完全清醒了過來,恢復了平時冷靜如機械的語調解釋道,“自基地逃脫的人不止我們兩個,所以離得最近的B市肯定是他們目的地的第一選擇。”頓了頓,他繼續道,“而他們往B市走,肯定會吸引許多喪屍跟著去,等到我們到達B市的時候,不是整個城市已經淪陷,就是即將淪陷。”
  語琪瞭解地點頭,“所以我們去R市,那裏比較安全。”
  蕭奕看她一眼,將手中的指南針隨意地放在她手邊,緩緩搖了搖頭,聲音冷靜地指出殘忍的事實,“不,R市幷不安全,它只是會比B市晚幾天淪陷而已。”
  語琪沈默了片刻,輕嘆了一口氣,“那麼之後呢,我們去哪裏?”說完這話後她特意觀察了一下他的表情。
  蕭奕幷未對她口中的‘我們’兩個字産生什麼特殊的反應——這是好事,說明在他的潛意識裏是決定到了R市後仍跟她同行的。
  他習慣性地輕抿起唇,瞇著眼睛看著窗外思考了片刻後才回過頭,“之後往南方去才是最佳選擇,雖然向北走到達首都後或許會得到軍隊的保護,但是幾乎全國的幸存者都會選擇去首都,所以那裏必定會在一段時間後産生嚴重的資源危機和□□。更重要的一點是,你我都是從基地脫逃的實驗體,若是身份暴露,不是被重新關回實驗室就是被中央當做工具利用,必定不會有好下場。”
  語琪贊同地嗯了一聲,補充道,“往南方走氣候也溫暖一些,等到冬天時也會好過很多,是挺好的。”
  誰知道蕭奕卻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南方人口密度大,大部分都是人口密集城市,相對而言危險只有更大。”
  語琪默然片刻,幷不打算再發表任何可能招來反駁的意見,只是沈默地開車。
  蕭奕結束了一番分析後顯得更加疲憊,神色懨懨地靠在座位上,眼神因困倦而顯得有些渙散,眼底有濃濃的暗色陰影,看上去似乎已經精疲力盡。
  倒也正常,他本來身體也就不好,今天又是逃命又是受傷,一整天沒吃東西的同時耗費了大量的腦力,在身體和心理的雙重壓力之下,他若是精神好才叫奇怪。
  語琪見他如此也有些不忍,放緩了聲音勸他,“你要是困了就睡吧。”
  蕭奕聞言搖了搖頭,用帶些嘶啞的聲音開口,“你的方向有些偏了,應該往東南方向走。”
  語琪有些詫異地看他一眼,雖仍然按照他說得改了方向,卻仍是忍不住問,“你剛才看了指南針?”按道理來講,指南針是在她手邊放著的,除非他直起身將身體傾過來,否則不可能看得到指針指向。
  蕭奕擡手捏了捏眉間,困倦地搖了搖頭,敷衍地答道,“看窗外的灌木生長情況和沙丘形狀就知道方向了。”他說這話的語氣極其輕巧,仿佛那應該是個人人皆知的常識一般。
  在這一行幹了許多年,語琪從來都是兩個人當中知識淵博的一方,現在身份一個顛倒,無知又愚蠢的凡人角色竟然開始由她來擔當了,這感覺實在不怎麼美妙。
  但即使如此,良好的職業素養仍然讓她的語氣無比溫柔,“你放心去睡吧,我多看看指南針,應該不會走錯方向的。”
  蕭奕睨她一眼,幷不作聲,但是那個眼神已經足夠說明一切了——他仍舊對她不放心。
  很多智商太高的人都容易犯一個毛病——掌控欲旺盛。他們總是覺得同伴或者屬下的愚蠢足以搞砸一切,若是沒有他們在旁邊看著提點,事情就會朝最糟糕的地方發展而去。
  而往往事事親力氣爲的後果就是自己的精力被榨得乾乾淨淨,就像他此刻這般模樣。
  語琪幷不多話,而是直接踩下了剎車。
  蕭奕有些疑惑地看向她,還未開口問出就見她擡手按下了操作鈕,將副座的座位調到最低,又猛地轉身半跪在駕駛座上,探出上半身到後座的背包中翻出了一件自己的外套遞給他,“蓋著這個睡,不要著涼了。”
  蕭奕幷沒有聽話地去睡覺,而是坐直了身體,似乎是想要說些什麼,只是語琪幷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她近乎強勢地將雙手按住他的肩膀上,將他緩緩地壓回了椅背上,微微瞇起眼睛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蕭奕,你是知道你自己身體情況的,這樣不吃不喝又不休息,你能撐多久?”
  從她的角度看過去,他的睫毛長而濃密,安靜地低垂著,偶爾輕輕顫動一下,仿佛十分乖順。他沒有作聲,只是輕輕地別開臉去,沈默地看著窗外籠在黑夜中的沙漠。
  語琪靜靜地看了他片刻,輕輕嘆了口氣,儘量將語氣放得柔和了些,“你需要學會信任他人,蕭奕,一個人扛著一切是很累的一件事,你終有一天會因支持不住而倒下。”她緩緩鬆開按住他肩膀的雙手,從他腿上拿起那件外套,輕柔地幫他披上,“我不是你僅僅用來開路的工具,而是你未來都要幷肩的同伴。現在,安心去睡覺,然後相信我能搞定一切,好麼?”
  

☆、第 48 章 攻略反派之末世險途【8】

  蕭奕低頭看著她的動作,習慣性地沒有露出什麼表情,卻也沒有拒絕。
  語琪低頭看他——這樣眉目精緻卻體質虛弱的男孩,哪怕脾氣再怎麼倔也讓人無法真正地生起氣來——更何況多年來的職業素養也不允許她對攻略對象生氣。
  她輕嘆了一口氣,伸手將垂在他額前的柔軟黑髮輕輕撥開,頓了頓,又弓起食指輕輕地刮了一下他的臉頰,聲音輕柔地道,“好好睡一覺。”
  蕭奕沒有看她,垂著眼睫幷不作聲。片刻之後,發動機的聲音在耳畔再次響起,越野車重新向夜色深處駛去。
  之後兩人都沒有說話,語琪是專心致誌地開著車,時不時地比照一下指南針以免偏離方向,而蕭奕卻是靜靜地偏過頭去看窗外不停往後倒退的沙丘。
  他不是不想睡,而是睡不著——從小接受的訓練都不允許他毫無防備地在別人身旁陷入沈睡,這等於把毫不費力殺死自己的機會交給對方。
  只是他自己也知道,如果一直保持這個習慣,身體總有一日會面臨崩潰,或許改掉它是更好的選擇。
  定定地思索了片刻,蕭奕緩緩轉過頭去看語琪,一直死寂如冰冷機械般的黑眸之中此刻泛著複雜的神色——從出生起,基地便訓練他們“在掠奪中得到,在競爭中變強”,所以他所擁有的一切幾乎都是不擇手段地從別人處奪來的,而來自她的好感卻不需要爭也不需要搶,就那麼放在那裏,他一伸手就可以夠到的地方。
  於他而言,這是一種很奇怪的事情——事實上,他當初的計劃只是搞垮基地的安全系統,然後隨便找一個四代體或者五代體合作一起走出基地,卻沒想到會有一個初代體主動地找來,幾乎沒有任何條件地便答應同他合作。
  按照他以前的觀念,一定會對這樣不需爭搶就能得到的好處懷以最深的戒備,但是這次卻不同,有一種很強烈的直覺告訴他,她不會傷害自己——即使同敵人打鬥時她的眼神再淩厲冰冷,轉過身面對他時也會下意識地變得輕柔溫和,就是這樣的目光,令他每每提起的防備之心不知不覺地便消失無蹤。
  蕭奕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昏暗的光綫下,她側臉的弧度十分柔和,從下頜到脖頸的曲綫優美漂亮,給人的感覺跟她作戰時的冷厲完全不同。
  看著看著,他卻發現她的唇角緩緩揚起一個略帶戲謔的弧度,不禁楞了一楞。
  下一秒,她含著笑意的聲音在車內響起,“看我幹什麼?我臉上有東西?”
  出於他自己都不清楚的原因,蕭奕立刻移開了視綫,幷猛地闔上了雙眸。
  車內再一次陷入一片寂靜,行駛在沙漠中的越野車時不時地上下起伏,顛晃的幅度使人昏昏欲睡。
  蕭奕本以爲自己會閉著眼清醒地度過整個夜晚,卻沒想到沒過一會兒便沈沈地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車裏只有他一個人,顯得空空蕩蕩的,陽光照在半邊身上,有些燙人,到處都彌漫著一種高溫下獨有的氣味,鹹鹹的悶悶的。
  蕭奕打開車門,扶著車壁慢慢地挪到地上,擡頭看了一圈周圍,只見一片無邊無際的黃沙土丘,卻沒有半個人影。
  心中忽然咯噔一下,在一瞬之間他甚至覺得有些無所適從。然而不過短短片刻,他便重新冷靜了下來,回身望了一眼車內,兩人的背包都還在——這說明她幷沒有一個人離開。
  蕭奕卻幷沒有松一口氣,事實上他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安——以前的他即使是面臨怎樣絕望的情況都不會覺得無所適從,她的在與不在不應該對他産生這樣的影響。
  這說明,在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他已經對她産生了一些依賴的心理——這很危險,無論是對誰産生依賴都很危險——當你某一天失去了的時候,養成的依賴感會讓你不知如何獨自面對一切,繼而導致不可預知的後果。
  而拎著兩隻沙鼠從沙丘之後繞過來的語琪一擡頭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畫面:穿著白色運動衫的少年背靠著越野車,在一片黃色的沙塵之中顯得分外乾淨,只是他面上神色卻是複雜萬千。
  兩人的視綫在空中交彙,語琪下意識地朝他微微一笑,蕭奕一怔,繼而冷淡得別開臉去,一瘸一拐地走到陰涼的地方坐下。
  莫名其妙地便遭受這種待遇,語琪很是楞了一楞,放緩了腳步思索自己哪裏得罪了這小少爺。
  可直到走到他面前,語琪也沒想出一絲半點綫索,只好拽起手中沙鼠看了看,蹲下身看著他,聲音依舊溫柔和緩,“如果你覺得這種動物不乾淨的話我再去找點別的獵物?或者壓縮餅乾怎麼樣?”
  蕭奕瞇起眼睛看著她,緩緩抿起雙唇,忽然有些明白自己爲何會對她産生依賴感——這簡直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同時這也是再危險不過的一件事,他決定一到R市就跟她分開,自己單獨行動。
  然而在這之前,他卻不能露出端倪——即使對與人相處幷沒有什麼經驗,但是他仍下意識地覺得若是讓對方知曉這事,或許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蕭奕沈默了片刻,輕輕搖了搖頭,從她手中接過兩隻沙鼠,垂下眼睫道,“它們的血中所含的維生素正是我們目前正稀缺的。”
  語琪楞了楞,仔細地看了看他的神色,雖然看不出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但是她總是覺得自從剛才開始,他便下意識地在疏遠自己,刻意地保持著一種距離感。
  這種感覺很奇怪,明明對方的神色表情都沒有什麼變化,但是你就是能感覺得到,他的態度在變得冷淡而疏離。
  以前他是從不主動向她開口求助,現在是即使她想幫他,卻也被再三拒絕。
  無論是上下車,還是拿東西,他都死倔死倔地堅持自己來做,不要她幫哪怕一點兒忙。
  就在這樣古怪的氣氛下,兩人一路沈默地來到了R市。
  而出乎意料的是,R市竟然已經淪陷!
  往日繁華的大都市如今變成了巨大而冰冷的廢墟,舉目所及之處皆是荒涼蕭瑟的景象——冰冷的鋼鐵大廈無動於衷地矗立著,破敗的街道上只有零零落落的幾個活死人以蹣跚而扭曲的姿態四處漫無目的地遊蕩著。
  灰濛濛的天色下,一切都顯得無比的壓抑,這個城市仿佛已經死去。
  

☆、第 49 章 攻略反派之末世險途【9】

  從已經被人劫掠一空的超市中收集了一些能用的東西後,語琪帶著蕭奕回到車旁,只是還未等她將背包放下,黑髮少年就淡淡地開了口。
  “既然已經到了R市,我們的合作應該也就到此爲止了。”蕭奕一邊說著一邊緩緩拉開車門,從車上將自己的背包拿出來。
  語琪楞住了,一時之間難以反應過來,只是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動作。
  蕭奕偏頭看她,眼神平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決。
  兩人靜靜地對視了片刻,語琪無奈地放開了手,“爲什麼不跟我一起走?”
  蕭奕不作聲,只是垂下眼睫,默默地拖過自己的背包背上,轉身便要離開。
  “等一下!”語琪忍不住叫住了他,皺起眉作最後的嘗試,“要走可以,把東西都給我留下。”在末世中物資的確珍貴,但是她的用意卻不在此,而是試圖以此來威脅他留下。
  蕭奕的身影停頓了片刻,出乎她的意料,他竟然緩緩將身上的背包解下,輕輕放在路旁,然後頭也不回地往街道深處走去——他離開的決心竟如此堅決。
  幸虧之前進入超市的時候語琪將周邊的喪屍都順便清理了一下,否則以他這幅一瘸一拐的樣子,毫無疑問會立刻被那些喪屍撲倒幷撕咬成碎塊。
  語琪看著他單薄的背影漸行漸遠,終是無奈地嘆了口氣,撿起他的背包扔進車內,自己轉身跳上了駕駛座,發動車子掉了個頭,慢吞吞地跟在他後面,將車窗搖下,偏過頭對走在人行道上的蕭奕溫聲勸道,“上來吧,有什麼事我們可以商量,你一個人上路很危險。”
  他聽若罔聞,只是繼續沈默地向前走。
  死寂空曠的街道襯得他單薄的身影越發渺小,語琪實在是生不起氣來,只好無奈地開著車跟在他後面。
  拐過又一個街道之後,他隨意地推開了一棟廢棄公寓的鐵門,就要往裏面走,語琪見狀連忙叫住了他。
  蕭奕停住了腳步,卻幷沒有回過頭。
  語琪打開車門跳下來,拎起自己的背包朝他走去,在蕭奕明顯帶著楞怔的目光下將背包塞進他懷中,面無表情地道,“這個包裏的食物和水更多一些。”說完之後她仔細地盯著他的表情,卻只見他低垂下頭去。
  片刻的沈默之後,他低聲道,“謝謝。”
  那是語琪最後一次看到他——以蕭奕的智商,要想擺脫一個人實在是太過容易。
  其實那天語琪是直接找了他對面的一棟公寓住了進去,還將從超市中拿出的望遠鏡都架在了窗前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只是就算身體素質再怎麼好也不可能就這樣不眠不休地盯梢下去,在三天之後,她實在是撐不下去,趴在床上睡了一小會兒,而醒來後便不見了蕭奕的蹤跡。
  她立刻跑下樓去,開了越野車去追,將周圍的街道都搜了一遍卻一無所獲,等到回到那棟公寓時她才恍然明白他的這一招——其實剛才他根本沒有離開,或許只是隨便找了個櫃子躲起來,等她開著車駛遠了後才從公寓出去,實在是無比狡猾。
  ……
  語琪再次見到蕭奕是在五個月後,一座南方的小城之中,他已經靠著無與倫比的智商成爲了一個十幾人小團體的老大。
  十幾個成年人心甘情願地當一個十幾歲男孩的手下,若是換做別人語琪肯定不信,但是是蕭奕的話卻又另當別論——基地花了無數的資金才將他培養出來,如果連幾個普通人都統率不了那才叫笑話。
  兩人的相見地點是在一家小型的罐頭廠中。語琪是來這裏補充物資的,跟一隊人馬正好碰上,對方看她只有一人便試圖以多欺少逼她交出剛到手的一袋子罐頭,語琪自是毫不留情地教訓了他們一頓。
  只是她剛要往外走,就見又有五六個人氣勢洶洶地趕過來,似乎跟剛才那一隊人馬是一夥的。
  原本是標準的劍拔弩張氣氛,只是語琪在準備出手的瞬間看到了站在所有人身後的那個身影——不算高,單薄而瘦削,看起來有幾分孱弱。一身寬寬鬆松的白色運動衫穿在他身上,在這個人人都髒汙不堪的世界中顯得乾淨得有些突兀。
  灰濛濛的陽光穿過生銹了的鐵欄桿從一旁的小天窗中投射進來,照出無數在空氣中翻騰飛舞的細小塵埃,蕭奕安靜地站在離她數十米遠的地方,面上神色依舊是淡淡的,只是眉目之間已經多了些狠絕,整個人不再像是剛出基地時的懵懂無知,眼神也不再是機械式的冰冷,而是一種帶著逼人戾氣的深邃。
  他成熟了很多,僅僅是站在那裏,不言不語,身周已經有一種淩厲的氣場。
  隔著人群,語琪沈默地看著他,一時間竟有些唏噓感慨。片刻之後,她如往日一般朝他微微一笑,緩緩地摘下腰間刀鞘,扔到一旁,示意自己幷無敵意。
  蕭奕靜靜地看著她的舉動,擡手阻止了躁動不安的屬下。
  他緩緩踱步上前,在她面前站定,帶著淺到幾不可察的微笑疏離而客套地看著她,“好久不見。”態度禮貌到了疏遠的地步,一如對待陌生人,甚至語琪在他的眼睛裏還發現了幾絲掩飾得很好的戒備。
  末世果然是最磨練人的地方,如果在和平年代,要教會他人情世故只怕需要個兩三年。而現在,僅僅五個月過去,他跟她打招呼的姿態已經如此老練。
  語琪一時之間不免有些楞怔,回過神來之後她笑了笑,“好久不見,蕭奕,你長大了。”
  蕭奕輕輕皺了皺眉,漆黑深邃的眼中飛速地閃過一絲被冒犯的不悅。
  語琪一怔,這才反應過來他已經不是那個被她護在身旁的小男孩了,在他的屬下面前這樣跟他說話,的確是有些削他的面子。
  即使是爲了完成任務,但那幾天的相處也幷非全無真心,見他這樣,饒是語琪也難免感到有些失落,但良好的職業素質卻使得她面上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溫和,“你的隊伍,可以讓我加入麼?”
  

☆、第 50 章 攻略反派之末世險途【10】

  蕭奕定定地看著她,漆黑瞳孔深邃而晦暗,語琪清楚地意識到他又在進行複雜的計算,分析她的加入會帶來的影響和利弊。
  有一個強大到近乎逆天的戰鬥人員加入或許對整個隊伍來說是好事,但是對於這個隊伍原本的領導者而言卻不一定是好事——自古皇帝都怕武將功高蓋主,就是這個道理。
  他就這樣沈默不言地同她對視了許久,墨色雙眸之中複雜的神色千變萬化,就在語琪以爲他要像五個月之前一般拒絕她的時候,他卻緩緩勾起了唇角,原本宛如深夜大海般暗潮洶湧的黑瞳之中恢復了原本的平靜,寧靜得毫無雜色。
  蕭奕朝她緩緩地伸出手來,“歡迎加入。”
  五個月前,他費盡心思擺脫她,五個月後,他卻微笑著歡迎她的到來。
  這其中會發生這樣的變化,不是因爲她改變了,而是因爲他改變了。
  以前的他固然擁有幾可媲美計算機的大腦,但卻沒有與之相匹配的情商,就像是一個嬰兒抱著世界上最尖端的武器卻無法使用——他怕自己會變成她所豢養的一隻小貓小狗,一旦失去了主人就再也不會自己謀生。
  而現在的他則與五月之前有了天壤之別,以前他的平靜是一種被迫養成的習慣,現在他的平靜則帶著一種從容與自信的意味在裏面,換句話說,他已非城下阿蒙。
  語琪低頭去看他伸過來的右手,仍舊帶著少年獨有的白晰纖細,指骨修長筆直,比大多數女孩的手要好看——但她知道他這個舉動幷非是真心歡迎,而是下意識地籠絡人心。
  以前他雖然看起來總是面無表情顯得難以接近,卻不會明明滿心戒備還做這種表面功夫,哪怕笑容再淺淡總也是出自真心。而現在雖然見面沒多久他便微笑了兩次,卻讓人覺得無比遙遠。
  儘管如此,語琪卻還是很好地維持了面上的微笑,伸出手去同他握了一握。兩隻手輕輕握在一起後旋即便鬆開,客套得就像是兩個陌生人一般。
  她無比後悔五個月之前放他離開,毫無疑問現在的攻略難度上升了不止一個檔次——若是早知如此,當初便是用手銬也要將他鎖在身邊,便是他再怎麼掙紮生氣也不過是安撫一個鬧脾氣孩子的難度,而現在則變成了下屬攻略上司。
  雖然按照她的武力值就算是想全殲他的這個小團隊也是沒有問題的,但是任務目標是要攻略反派而不是滅掉反派,所以語琪只能調整計劃,順著目前事態發展開啓攻略上司的模式,或者更確切一些——忠心武將攻略多疑皇帝的模式。
  現在蕭奕組織起來的這個十幾人的小隊伍已經有了十五年後E基地的雛形,都是戰鬥力旺盛的青年,沒有一個老弱婦孺。
  這樣的人員構成的確會使戰鬥力提高許多,也不必擔心有人拖後腿,但是長期以往這樣下去必然有許多不方便的地方——一群正值壯年的男性沒有女性的撫|慰肯定不是辦法,還有誰來洗衣做飯等等之類的瑣碎事情也是個問題,更重要的是以後加入的成員難不成有妻子的讓他拋棄妻子,有孩子的讓他拋棄孩子?
  不得不說,雖然蕭奕比過去更加懂得如何掌控人心,但他到底還是看輕了人與人之間感情的重要性。
  不過這一切都與語琪無關,她唯一的目的就是讓蕭奕喜歡上自己,他率領的隊伍是否會出問題,他的E基地是否能發展下去與她關係不大。
  語琪加入他的隊伍之後,借著教隊員們一些作戰技巧的名義同他們迅速打成了一片,短短一天之內便擺平了所有曾經對她的加入感到不服氣的隊員——男人對於強者天生有一種追隨的欲望,所以他們‘不打不成交’。你若是讓兩個女人互相抓臉拽頭髮地扭打上一頓,別說成交,她們保證這輩子都不想再看到對方。
  一個月之後,語琪已經不動聲色地跟所有人都熟稔了起來,他們叫蕭奕“老大”,叫她則是“大姐”,儼然已經把她當作了隊伍中地位僅次於蕭奕的人。
  毫無疑問語琪強悍的作戰能力使得這個團隊幾乎無往而不勝,以前他們進入大型一點的超市都需要同其他隊伍合作,現在只要語琪在前開路,基本上所有的隊員都處在推著個購物車拿東西的狀態。
  時間一天天過去,原本只有十幾人的隊伍漸漸變得龐大起來,但同時語琪與日俱增的威望也影響到了蕭奕的領袖地位,他開始不動聲色地防備她,無論何時何地都要把她帶在身邊,似乎看起來十分器重,其實是就近看管。
  語琪毫不意外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甚至她有些欣慰,他所謂的就近看管其實於她而言便是近水樓臺,實在是對她完成任務再有益不過。
  但同樣的,所謂伴君如伴虎,這個位置也是很危險的,古往今來不知多少功臣不得善終,就是他們不明白立功容易守功難的道理,自以爲功勞蓋天便不可一世,總有一日會觸到主上的逆鱗,從而得一個淒慘無比的下場。
  而語琪自然不會犯此等錯誤,在隊員之中她的威望愈是高,便愈是低調,從來都安安靜靜地呆在蕭奕身後,從不做出格違逆之事。
  十五年的時光轉瞬即逝,那原本十幾人的團隊發展成爲了一個龐大的基地,蕭奕終究如願以償地在這個荒蕪的末世一手建立起屬於他的帝國,而語琪則在這十幾年中替蕭奕掃平了許多敵人同競爭者,成爲了他唯一信任的手下。
  其實她一直在等,等這部小說中男女主角的到來,等他們策反衆人推翻蕭奕,
  所謂患難見真情,錦上添花的事她做了十五年卻收效甚微,但是雪中送炭卻不一樣,或許能夠讓她立刻完成任務也說不準。
  

☆、第 51 章 攻略反派之末世險途【完】

  語琪剛帶著人從一家麵粉廠收集物資回來,就聽人說蕭奕在找自己。
  把一切事務都交給副手後,語琪快步走到他的房前,不緊不慢地敲了三下門。
  蕭奕的聲音低低地從門內傳出,帶著幾分高深莫測的味道,“進來。”
  語琪按下門把手,側身進了房間,微微擡眼去看他。
  他衣衫齊整地半靠在床頭,姿態放鬆而隨意,瞇著眼看著對面墻上巨大的液晶屏幕,聽到她進來的聲音連頭也未回,只淡淡地道,“隨便坐。”
  他的態度看似冷淡,但是語琪卻知道這反而是一種信任的體現,若是進來的是其他任何人,他都會起身坐到辦公桌前,倒不是因爲對對方的尊重,而是因爲書桌的抽屜裏放著備用的手槍——這些年來他都是通過高壓政策控制屬下,所以時時刻刻都防備著他人的背叛。
  語琪幷沒有往亮著的液晶屏幕上看哪怕一眼,只是踩著實木地板輕輕地走到床邊,擡手按上了他的肩膀,低聲問,“有事要我去做麼?”
  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目前在蕭奕心中的分量,她是這些年來他唯一信任的手下與心腹——整個基地他跟她走得最近,但也僅限於此。有一些界限還是不可逾越的,就像是皇帝再親近的大臣也不被允許妄自揣測聖意,所以即使是被允許自由出入這個房間,她也不曾因無謂的好奇心多亂看一眼。
  蕭奕沈默了片刻,臉色有些陰鬱地開口,“屏幕上的這個人,你對他有什麼評價?”
  語琪聞言這才轉過頭去,在看到那個穿著軍綠色迷彩服的年輕男人時楞了楞。
  那是這部小說的男主,林誌峰,曾是服役軍人,在末世到來後跟女主一同互相扶持著掙紮生存,幷組建起了一支幸存者車隊。不幸的是卻跟E基地的人狹路相逢,所有物資被劫掠一空,他的幾個好兄弟在試圖反抗之時被一槍爆頭,車隊的幾個長得漂亮的女孩也被強搶走了,唯一幸免於難的他決心救出女主,爲兄弟報仇。
  憑藉他一人的力量不足以救出自己的愛人,所以他換了個身份打入E基地內部,在呆了數月後發現在蕭奕的高壓政策之下不少成員怨聲載道,所以他生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說服蕭奕的手下一起反抗他,借此使這個基地分崩離析。
  只是她萬萬沒有想到,蕭奕竟然如此快地就註意到了他。
  雖然內心已經不再平靜,語琪面上卻仍是若無其事地轉過頭來,像是評論一個不相幹的成員一般雲淡風輕地道,“他不是我手下,我不是很清楚。”頓了頓,她輕皺眉毛,“只是似乎他性格不錯,作戰時也努力,所以人緣很好,基地裏幾個老人都跟他關係不錯。”
  蕭奕聞言瞥她一眼,有些疲憊擡手捏了捏眉間,“那你的意思是,他沒有問題?”
  面對蕭奕這樣的人,對男主太過維護反而會引起懷疑,到時說不定自己也難以保全。真要保住男主的話,點到爲止便足夠了。
  所以語琪沈默了片刻,壓低聲音道,“你想要除了他的話,我會在明天之前讓他從基地消失,從此世上再無此人。”
  蕭奕聽她這麼說反而沈思片刻,搖了搖頭,拿來遙控器隨手關了屏幕——目前E基地已經是國內最大的基地,建設有自己的發電系統,幾個領導所住的房間基本上都是通電的,蕭奕的房間自然更是如此,不但有電且二十四小時提供熱水。
  “他們近來似乎都對我有些意見,這時候還是不要再多生事端。”蕭奕習慣性地瞇起雙眸,輕抿著唇思索了片刻,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床單上劃了一下。
  “——再過些時日吧,我們把基地裏的人清理一下。”他緩緩地道,暗色雙眸之中劃過一絲冰冷的狠絕,語氣卻十分輕柔平和,像是說著再平常不過的事,“有些不聽話的人,不需要再留著了。”
  只是在他的“過些時日”到來之前,林誌峰便夥同基地裏幾個資格老的隊長一起發起了叛變。
  他挑選的時機十分好,正是語琪帶了一小隊人去敵方基地探察情況的時候,基地中近乎一半以上的元老都參與了這次叛變,將蕭奕打了個措手不及。
  他幷非是那種以德服人的人,在基地人們畏懼他多過敬重,所以他幷沒有幾個真正忠心的屬下,很快便在林誌峰等人的聯手之下節節敗退。
  等到語琪回來之時,E基地的主人已經變成了林誌峰,而蕭奕就像是一個被自己的臣民趕出皇宮的暴君,沒有一個人對他抱有半絲同情,所有人都在爲擺脫了他毫不留情的統治手段而感到由衷的慶幸。
  其實就算沒有林誌峰,蕭奕被推翻也是必然會發生的事情,打江山的時代已經過去,他的確領導著人們奪取了一場又一場的勝利,讓他們免於饑餓和喪屍的威脅,但是經過了十幾年東奔西跑的日子,他們更需要的是一個寬容的統治者和一個安定和平的生活。
  蕭奕的性格和經歷註定了他只能帶來戰役的勝利,所以人們毫不猶豫地拋棄了他。
  這個男人創造了末世最強大的帝國,也締造了一個偉大的神話,但是此時此刻,他卻從雲端跌落,重重地摔在了滿是泥濘的潭中,再無翻身的機會。
  語琪是在離基地不願的一座山上找到他的,他竟是開著那輛他們一起從基地開出來的越野車從基地逃出的。
  駕駛座的車窗降下一半,可以看到他整個人都趴在方向盤上,漆黑柔軟的碎發遮擋住了他半邊臉龐,她看不到他的神情。
  語琪放緩了腳步,慢慢走到車旁停下。
  蕭奕沒有擡頭,沙啞的聲音中帶著無法掩飾的虛弱,“何語琪?”
  她低低應了一聲,伸手拉開車門,俯下身去看他,“你還好——”聞到車內所彌漫的濃郁血腥味,詢問的聲音戛然而止。
  語琪連忙小心地扶起他,卻見他的右手緊緊地捂住小腹的左上方——那裏的白色衣料已經被鮮血重重染透,而他無力地靠在她的身上,似乎連呼吸都有些吃力。
  她忍不住皺起了眉,伸手輕輕覆在他染血的手背上,“——你中彈了?”他的皮膚冰冷到讓她也爲之驚訝的地步,幾乎和死人無異。
  語琪咬牙,語速飛快地問,“傷及動脈沒有?爲什麼不包紮?車上沒有醫藥用品?”
  蕭奕幷不作聲,就在她以爲他是失血過多而陷入昏迷時,他卻反常地低低笑了起來。
  語琪楞了楞,低頭撫上他冰冷的右頰,“怎麼了?”
  或許是笑時牽動了傷口,蕭奕痛的悶哼一聲,許久才平復下呼吸,中氣不足地開口,聲音卻仍是平靜無比,“他們背叛了我——”
  語琪低低嗯了一聲,安慰他道,“但你還有我。”
  蕭奕沈默了很久,卻是帶著萬分疲憊緩緩道,“是,我還有你。”他吃力地扶著一旁的方向盤直起身,幷不去看她,只低聲道,“上車。”
  語琪聞言替他關上了車門,快步繞過車頭,拉開車門跳上副座,扶住他微微顫抖的身體,皺起雙眉,“我幫你把彈頭取出來,否則——”
  “不用,陪我坐一會。”蕭奕淡淡地拒絕了她,緩緩靠回椅背上。
  到了這種地步,或許死亡才是最好的解脫。
  他闔上雙眸,只覺得意識一絲一絲地被抽離身體,四肢因過度失血而宛如處在冰窖之中,唯一的溫暖來自她的手。那樣近乎燙人的溫度,就如同十五年前沙漠中那燙人的陽光。
  或許,這輩子他唯一的幸運,便是唯一信任的人不曾背叛。
  她一直都在,從最初的最初,直到現在。
  然而就在快要完全失去意識的瞬間,他卻感到一陣強烈而尖銳的痛楚像是電流一般淌過小腹,硬生生地讓他原本昏昏沈沈的意識霎時清醒。
  蕭奕費力地睜開眼,只見自己衣服的下擺被高高撩起,而語琪則俯身在他腰腹之前,兩根手指之間夾著一顆血淋淋的子彈——若是換了別人或許需要鑷子之類的醫療器械,但是以她的身體強度而言確實可以不依靠器械而做到。
  語琪擡頭瞥了他一眼,只見豆大的冷汗順著他慘白的臉龐緩緩流下,她皺眉緊緊握了一下他的手,低聲快速地道,“千萬撐住!”說罷刺啦一聲撕下自己的衣服下擺,用力堵在他傷口附近,一邊探過身去後座找醫藥用品。
  他無力地擡起眼皮看她一眼,試圖推開她的手,“不用管我。”
  語琪幷不理會,皺著眉一手按住他的傷口阻止血再流出,一手拎過急救箱單手打開,迅速而準確地將酒精和紗布綳帶都拿出來放在一旁準備好,抽空低頭看他一眼,“蕭奕,我要你活下去。”
  他楞了楞,虛弱無力地笑了,“……活著幹什麼?”說完這一句,似乎便將所有的氣力都用盡,那種疲憊而沈重的感覺再次籠罩了他的全身。
  語琪咬牙,一把扯開堵住傷口的布料,十分粗魯地將半瓶酒精都倒在他的傷口上,引得蕭奕痛哼一聲,連上半身都弓了起來。
  飛快地將乾淨的紗布壓在傷口處後,語琪開始利落地將綳帶往他腰腹上纏,“如果你不想再爲了基地活下去,那麼就試試看——”
  爲了要讓他保持清醒,語琪的動作幷未放輕,甚至可以說十分粗|暴。
  他倒抽一口冷氣,艱難地動了動唇,“什麼?”
  打完結後語琪剪斷綳帶,低下頭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就在蕭奕的眼中漸漸泛起疑惑時,她緩緩地俯下身,用雙手捧住他的臉,輕輕地在他的薄唇上印下一吻。
  微微退開些許,她啞著嗓子低聲道,“試著爲我活下去,好麼?”她低頭抱住他,將下巴輕輕擱在他幷不厚實的肩膀上,“我需要你——如果你死了,我怎麼辦?”
  蕭奕過了許久才反應過來,卻只知道怔怔地看著前方。
  她緩緩地擁緊他的腰,輕聲重複了一遍,“爲我活下去,可以麼?”
  緊緊相貼的身體傳來溫暖如昔的熱度,恍惚間時間仿佛倒退回了十五年前,那個幹熱的午後,少女帶著馨香的身體緊緊貼著肩膀同手臂,那是他第一次覺得冷如頑石的心似乎跳動了一下。
  在片刻的沈默之後,蕭奕垂下眼睫,輕若無聲地答,“……好。”
  【嫖反派之末世險途,完。】

☆、第 52 章 攻略血族反派【1】

  疼痛,如同烈火灼燒般的疼痛遍布全身的每一寸皮膚,這是語琪睜開眼的第一個感覺。
  幷不算毒辣的陽光射|入眼眶,卻又帶來一種尖銳的刺痛,饒是忍耐力不弱,她也在那種仿佛強酸腐蝕角膜的感覺下疼得眼前發黑,雙腿一軟便跪倒在地。
  昔日只覺得溫暖的陽光照射在身上,卻疼得像是銀針刺膚,雙耳在嗡嗡轟鳴,皮膚被灼燒得茲茲作響。
  強忍著痛楚,語琪咬牙站起來,顧不得接收腦內的資料,只果斷地將身上米白色的細麻長裙下擺刺啦一聲撕去,往一旁矮小山坡的背陰面跑去。
  還未跑幾步,身後就響起呼呼的風聲,一陣陰冷的氣息猛地拂過裸|露在外的後脖頸,語琪下意識地回過頭,卻只見一片黑色殘影。
  還未來得及看清那是什麼,腰腹處便傳來一陣鈍痛,身體在巨大的力量的撞擊之下離地而起,重重地摔落在那山坡的背面。
  咳出一口淤血,語琪費勁地想站起來,卻在剛剛支起上身時就被一個迅捷無比的人影按倒在地。
  後腦勺在地面上猛地一磕,眼前陣陣發黑,整個視野中只有極致的黑與炫目的金。
  這是入她入行以來所經歷的最措手不及的開端,語琪無奈地等待那眩暈感褪去後才重新睜開雙眸,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掩在淡金色長髮之下的面孔,蒼白卻無比英俊,臉部綫條棱角分明,五官立體而深邃——像是西歐中世紀那些宮廷畫師筆下的俊美貴族,從古老的油畫中走入人世。
  最令人影響深刻的是那雙眼睛,瞳孔明明是最張揚熱烈的紅,此時卻給人一種寒冽如冰的森冷感,而掩在冰冷之下的,則是一種帶著邪惡氣息的瘋狂。
  他的目光似毒蛇的粘液,冰冷地在她臉上淌過,令人感到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栗。
  語琪卻鎮定下來,冷靜地同他對視,一邊迅速地在腦海中尋找可以解釋目前狀況的資料。
  而與此同時,他卻像是丟垃圾般地鬆開緊攥住她領口布料的手,轉瞬間便退開了兩步,立在她前方。他幷不看她,而是低頭慢條斯理地彈了彈衣襟和袖口,聲音嘶啞而冷酷,“瘋了一樣地跑進陽光下,你是在找死麼。”
  暗紅色翻領高高地竪在脖頸之後,顯得露出的脖頸更加修長蒼白;黑絲絨長大衣雍容而華貴,在完美地勾勒出腰綫之後又朝外延展,像是巨大的蝙蝠雙翼垂在身側,昏暗的光綫之中隱約可見袖口和衣襟點綴的精緻絲絨,繁複典雅。
  此時此刻,語琪已經自資料中明白了他的身份:世上僅存的幾位第三代血族之一,蘭開斯特家族的族長,同時也是這部小說中最大的BOSS,原著中對他僅有寥寥幾筆的描述,但已經可以看出一些端倪——生爲血族親王,最古老家族的族長,本應恪守教條公正無私,他卻根本不理會所謂規矩,任憑自己的喜好隨性而爲,瘋狂時殘忍冷酷,沈靜時慵懶隨意,性格陰晴不定,總帶著一些病態的神經質。
  而她這次的身份,則是被當地居民捉來當做祭品獻給這些血族的東方女孩——在目前的時間背景下,華人還沒有遍布世界各地,來自東方的絲綢和香料仍然價比黃金,黑髮黑瞳的東方面孔其實十分稀有,再加上這幅身體年輕漂亮,所以他貴爲親王卻仍是親自給予了她初擁。
  然而作爲一個普通人,她根本不明白這在血族眼中是賜予她的榮耀,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拼了命地跑,即使被陽光所灼傷仍然不敢停下腳步,而語琪就是在這時來到這部小說,接管她的身體。
  換言之,她不幸地接了個爛攤子——本來攻略親王級血族已經難度頗大,拿到手的竟然還是這麼一個不愉快的開場。
  她必須想辦法澆滅這位血族親王的怒火,否則等待自己的估計會是慘無人道的懲罰——作爲終極BOSS,他顯然不是那種會輕易原諒來自他人的冒犯的人。
  而就在她沈思之時,他卻緩緩踱步而來,深黑衣擺在身後蕩開,綉著繁複金綫綴有重重絲絨的袖口流淌著微微暗光。他在她面前停下,伸出帶著白色手套的右手毫不留情地捏住她的臉頰,像是在把玩一件幷不值錢的收藏品一般漫不經心。
  帶著微微嘶啞的嗓音低且緩地響起,每一個音節都拉得很長,單詞間轉換得無比柔滑,像是上等絲絨的質感,“爲什麼要跑呢?”他緩緩地用手背摩挲她冰冷柔滑的臉頰,神色慵懶至極,“你那短暫又枯燥的人生結束了,而嶄新的永生就在面前——從此不再面對痛苦和死亡,不喜歡麼?”
  緩緩俯下身,他近乎親昵地與她面頰相貼,低沈嘶啞的聲音輕柔地鑽入她的耳廓,竟渲染出幾分情人間柔聲密語的意味,“我會在漫漫黑夜中引導你前行,而你——將享受永生的樂趣和無與倫比的地位。”頓了頓,他瞇起雙眸補充道,“如果你聽話的話。”
  他的語氣和動作都如情人般溫柔纏綿,但這輕柔的嗓音之後卻是掩飾不去的冰冷殺意。語琪可以感覺得到,他的聲音越柔,身上的氣息便越是冷冽。
  他緩緩蹲下身,將她輕柔地攬入懷中,冰冷的鼻尖順著她的臉頰慢慢滑下,輕輕地移到脆弱的脖頸處,“可惜,你卻如此地讓我失望——”
  他森白尖利的牙齒輕輕地扣在她頸部動脈,緩緩地左右摩挲,語琪感到一股冷意霎時自尾椎骨升起。
  感到危險的瞬間,她輕巧地微微退後,半坐在自己的腿上,仿佛恭順無比地低下頭,卻是正好避開了他冰冷的牙齒。趕在對方開口之前,語琪垂著眼睫頗識時務地道,“請原諒我愚蠢的錯誤。”頓了頓,她依照著血族的規矩低低地加上一句,“父親大人。”
  原本即將猛然閉合的冷白利齒停滯了片刻後被緩緩收回,他瞇起眼,若有所思地打量她——帶著東方古典美的少女低垂著眉眼,柔順的黑髮似上等絲綢般披垂而下,濃黑長睫微微顫動,怯懼而乖順。
  就在不久之前還拼命地想要逃離自己的人,現在卻如此乖巧順從地喊自己父親大人——他當然不會相信她此刻的柔順恭敬是真的發自內心,但她竟能這樣鎮定自若地躲開幷不著痕跡地討好,倒是出乎意料。
  他挑了挑眉,擡手撩起她肩側的一縷黑髮纏繞在自己冷白的指尖,故意漫不經心地開口,“可你讓我很難過呢。”雖然是說著這樣的話,但是他的語氣卻完全和“難過”搭不上邊,聲音之中甚至帶了些玩弄獵物的愉悅,“我一點兒也不想原諒你,怎麼辦?”
  

☆、第 53 章 攻略血族反派【2】

  “我一點兒也不想原諒你,怎麼辦?”
  語琪一瞬間有些反應不過來,她本是看在他之前一系列的行爲,按照對待強勢型上位者的套路選擇的應對策略,卻沒想到他竟說變就變。
  這種明顯的故意刁難之下,以退爲進是沒有更好方法時她一向會采取的保守應對,“……任憑父親大人處置。”
  見她毫不掙紮地便仿佛認命般地作出這種回答,他有些失望地放開指尖上卷的頭髮,緩緩直起身來,隨意地捋了捋衣袖上的褶皺,漫不經心地道,“看在你是初犯的份上,這個決定權留給你。”
  語琪一怔,下意識地擡頭去看他。
  似乎是這樣的反應娛樂到他了,他心情不錯地揚了揚唇角,隨意而慵懶地擡手托起她的下巴,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覺得我應該怎麼懲罰你,嗯?”
  下巴被鉗制住,語琪別無選擇地同他對視著,那雙暗紅色的雙眸之中略帶興奮的神色一閃而逝,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他瞇起眼,微微帶著嘶啞的聲音輕緩柔和地像是昂貴的天鵝絨,卻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記住,你只有一次機會,如果你的回答不能讓我滿意——”
  故意地停頓了片刻,他緩緩勾起唇角,“那麼……”那笑容無比魅惑,像是罌粟一般帶著糜爛而危險的甜膩,“——你就去死好了。”
  “……”
  這樣的提議看似於她而言十分有利,但其實卻是一個根本沒有出口的死局——很顯然,無論她怎樣回答,他都不會說滿意——他只是爲了在她拼命掙紮後親手掐滅她的希望,以此來滿足自己的惡趣味。
  既然他想看,那麼即使是演她也得演給他看——當初選擇了做這一行,就不可能沒有犧牲自己娛樂BOSS的覺悟——真正優秀的員工永遠銘記一點,職業需要從來都比個人喜好重要。
  好在面對著這樣不利的情況,她的確十分頭疼幷且爲難,幾乎就是在本色出演,不必刻意地去表現什麼。
  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她的不幸與煎熬的確娛樂到了他,似乎是很享受這個遊戲的樂趣,此時那雙盯著她的暗紅瞳孔中流轉著近乎愉悅的暗光。
  周圍的光綫不知何時開始漸漸變亮,而原本就不大的陰影範圍也隨之不斷縮小,他隨意地擡頭看了一眼即將散去的鉛灰色低雲,緩緩瞇起眼,“在雲層全部散開之前,你最好能想出讓我滿意的辦法。”頓了頓,“如果做不到——”他緩緩笑開,優雅中帶著濃濃的邪氣,“——那就在陽光下化爲灰燼吧。”
  語琪聞言,面上適時地流露出了一絲焦急的意味,卻也在同時不動聲色地做好了最後一搏的準備。
  陽光突破了厚重的雲層,迅速蔓延向各個角落,光明與陰影的界限緩緩逼近兩人。
  似是十分惋惜,他擡手撫了撫她柔順的黑髮,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頭,聲音輕柔地倒數,“三……”
  “二……”
  之前天空灰濛濛一片沒有什麼陽光的時候,那種仿佛被灼燒的劇痛已經令她難以忍受——而真正的烈日會對剛剛經過初擁的血族造成怎樣的傷害,她不知道,但可以預見那痛楚不會亞於被拋入滾燙巖漿。
  清楚地明白下一秒痛楚就要降臨,而自己卻無力改變的感覺實在不美妙,即使是語琪也不免緊皺雙眉。
  “一。”倒計時結束,看到她面上的神情,他心滿意足地笑了,“永別了,甜心。”
  話音剛落,他的身影就在眼前消失得乾乾淨淨。語琪一怔,沒想到他竟真的說走就走,就這樣把自己丟在這裏——經過初擁,她就是他的子嗣,這在血族之中是僅次於伴侶的親密關係,所以幾乎沒有血族會不顧子嗣的死活。
  而他竟在耍完她後就這樣自顧自離開了——即使知道他隨性而爲,她卻沒有預料到他竟滿不在乎到這種地步。
  陽光完全破開雲層的阻礙,毫不留情地當頭罩下。
  即使是預計的情況出了差錯,她也絕不會就這樣坐著等死。
  忍著比之前還要強烈數倍的灼燒感與刺痛感,語琪猛地起身,以這幅身體所能達到的最大速度朝他離開的方向追去。或許是生死關頭,所有的潛能都被瞬間激發,她竟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利用血族的能力,以絕非正常人的速度跟著他往遠處的一座古堡掠去。
  擦身而過的空氣在高速摩擦下發出細微尖銳的聲響,周圍的景物以一種極不科學的速度飛速倒退,她咬牙忍耐著每寸皮膚上傳來的劇痛,拼盡全力想要跟上他,但兩人之間的距離卻仍是越拉越大——剛剛經過初擁的新生血族和活了數千年的第三代血族之間的力量差距顯然是天差地別的——他眨眼間便可從原地消失,下一秒再現出身形的時候已在數十米開外,而她卻只能最多一次掠過幾米遠的距離。
  他顯然很清楚她就跟在自己身後,但卻沒有半分幫她的意思,甚至偶爾會悠悠然地回頭望她一眼,微勾的唇角隱含戲謔。
  持續性地暴露在陽光之下對於脆弱的新生血族而言是致命的,在這幅身體內本就不多的力量消耗殆盡後,她感覺到暴露在陽光下的皮膚表面開始漸漸石化——而下一個階段,就是他所說的化爲灰燼。
  就在即將失去意識之時,深黑色的衣擺卻在眼前猛地掠過,語琪感到脖頸後的衣服被人粗魯地拽住,而原本往下墜去的身體則被帶著以一種極致的速度朝古堡掠去。
  她像是小貓小狗一般得被他拎在手中,模糊一片的視野中只有那如黑雲般翻騰的衣擺。
  

☆、第 54 章 攻略血族反派【3】

  再次醒來的時候,皮膚上仍殘留著隱隱作痛的灼燒感,只是身周冰冷的黑暗很好地緩解了那種痛楚,甚至給人一種安心的感覺。
  語琪緩緩打量了一下四周,發現自己竟是躺在一副沈黑棺材中,精緻而沈重的棺材蓋被推開了三分之一。外面明滅的燭光隱隱約約地透進來,在一片靜謐中渲染出幾分神秘朦朧的氣氛。
  撐著仍有些僵硬的身體,她緩緩坐起來——映入眼簾的首先是一隻鋥亮的黑色皮靴,以一種頗具氣勢的姿勢踏在鑲刻著金色花紋的棺材蓋上,順著靴子往上,她看到被隨意搭在膝蓋上的右手,蒼白而骨節分明的中指上戴了一隻碩大的紅寶石戒指。
  語琪擡起頭,果然看到那位血族親王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半瞇著的暗紅雙瞳跟他手上的寶石戒指交相輝映,帶著一種糜爛頽然的魅惑。
  淡色金髮被絲帶松松束起,優雅隨意地垂落在右肩前,他側身坐著,右腿半屈著踏在棺材蓋上,左腿隨意地垂下——這樣略顯粗魯的坐姿,被他做來卻顯得十分雍容高貴,散發著一種無聲的氣勢。
  他似乎心情不錯,微微俯下身,擡手拈起她肩上的黑髮,啞啞的聲音以一種抑揚頓挫的語調沈沈低喃,“美麗的公主獨自沈睡百年,等待王子吻上她花瓣似的紅唇。”說罷他近乎神經質地低低笑起來,蒼白的手指順著她的臉頰滑下,落在白晰脆弱的脖頸上,“可惜這裏沒有王子,只有魔鬼呢——”
  語琪不知該說什麼接上他近似自言自語的話,唯有沈默。
  而他似是不滿意她的安靜,松松握住她脖頸的手緩緩收緊,“一點笑容都沒有,這麼不樂意看見我?”頓了頓,他危險地瞇起雙眸,“你對我有意見,嗯?”
  她立刻迅速地扯出一個微笑來,“沒有,您誤會了。”
  “笑得真是漂亮——”他眼中的陰鬱緩緩褪去,握住她脖頸的力度放鬆了些,愛憐般得沿著她的動脈輕輕撫摸,聲音輕緩地道,“你要記住——無論怎樣,無論我做了什麼,無論我怎麼對你,我都是你的父親,你的長親,你的締造者——是我親手向你開啓了永生之門,引導你走向榮耀的新生,服從我的意誌就是你存在的唯一意義。”
  沈默了片刻,語琪垂下眼睫,定定地看著他手上的血色戒指,“是,父親大人。”
  他低低地笑,擡手托起她的下巴,“很好,就是這樣。”他輕輕用指腹摩挲她光滑冰冷的臉頰,“你必須愛我,以你所有的靈魂與忠誠。”
  聞言語琪不免怔了一怔,執行任務以來,這是她第一次被攻略對象這樣要求,不過這幷不妨礙什麼,反正無論是主動還是被動,都有益於推動任務的完成——
  “是,我將永遠愛您,以我全部的靈魂與忠誠。”
  他緩緩笑開,暗紅瞳仁中閃爍著比寶石更爲璀璨的光華,妖異而動人。
  “這樣乖巧聽話,我都捨不得再生你的氣了。”他嘆息般地道,“可是如果太過簡單地原諒你,會把你寵壞的。”
  聽到這樣的話,語琪很清楚等待自己的必將是懲罰,一時之間不禁感到有些頭疼——如果說之前她所經歷的一切在他眼中都只是“太過簡單”的級別,那麼“不那麼簡單”該是怎樣的令人難以承受?
  雖然爲了完成任務她不介意承受一些痛苦,但是當一些犧牲是毫無意義的時候——比如這次,那麼避開也是情有可原的。
  語琪坐正了些,“父親大人,請原諒我一時的莽撞,那時我幷非有意冒犯您,而是——”
  他的食指按住了她的上唇,蒼白的手指像是大理石一般冰冷而堅硬,阻止了她還未出口的解釋,“噓——”見她識趣地不再開口,他收回手笑了笑,“恐懼使你想要逃離。”
  一瞬間,他的笑容竟讓人産生一種溫柔的錯覺,語琪很是楞了一楞,然後略帶遲疑地點了點頭。
  “毫無疑問,你們都有充足的理由來解釋你們的冒犯,是的,十分充足且令人同情的理由。”他挑了挑眉,似是十分惋惜,“但是,錯誤的苦酒已經釀成,必須有人爲它付出代價。”
  他放下竪著的右腿,隨意地搭在左腿上,原本前傾的上身坐正了些,與她拉開了一些距離,唇角緩緩勾起涼薄的弧度,“你說是麼,我的甜心?”
  語琪沈默地靠在身後堅硬冰冷的棺材壁上,微微擡眼看他。
  “多少人願意放棄一切來換取我給予他們初擁,而你,我親自選中的子嗣,卻在我賜予你永生後背棄了我,試圖私自逃離——”他危險地瞇起雙眸,“——你的所作所爲就像是在我臉上狠狠甩了一巴掌,你知道麼?”
  她略帶疲憊地搖了搖頭,“我很抱歉。”
  他揚了揚眉,輕撫她柔滑的黑髮,“你讓我顔面盡損,我的小公主。不過——儘管你這樣傷我的心,我仍是打算原諒你。”
  修長冰冷的手指穿過她漆黑如墨的長髮,貼著後腦緩緩向上,在撩到最高點時猛地抽離開去——折射著綢緞般光澤的黑發揚起又垂落,在空中劃過極其漂亮的弧度。
  微笑著欣賞完這一幕,他優雅地擡手打了個響指。語琪不明所以地擡頭,卻見一旁掩在黑暗中的門緩緩打開,穿著講究的俊美侍應側身而進,眨眼間便來到了兩人面前,恭敬地彎腰將手中實木托盤放下。
  明滅的燭光下,兩隻水晶高腳杯折射著幽幽冷光,卻是盛著截然不同的液體,一杯鮮紅似血,一杯透明無色。
  在侍應無聲無息地離開後,他挑了挑眉,隨手將那杯無色的緩緩推到她面前,自己則端起另一杯——中指與無名指松松地夾著酒杯,朝她悠悠地揚了揚。
  在這樣明顯的示意下,語琪只有遲疑地端起面前的高腳杯。
  “幹了這杯,然後我會原諒你所有的冒犯。”他慵懶地看著杯中晃動的紅色液體,唇角揚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毫無疑問,杯中液體肯定不會是水那麼簡單,而在這樣的情況下,她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就是聖水——蘊含著神聖的祝福,卻對血族有著無比巨大的傷害力。
  看她臉上漸漸凝重起的神色,他卻近乎愉悅地勾起了唇角,“看來我們的小公主已經知道那是什麼了,嗯?”頓了頓,他揚了揚眉,低聲緩緩道,“不用害怕,轉瞬即逝的痛苦之後,你仍會是我唯一的子嗣,未來的繼承人以及最寵愛的孩子。”
  明白無論如何也躲不了,語琪認命地緩緩地擡手,將酒杯往唇邊送去——
  ……
  “啪”的一聲,水晶高腳杯摔落在地,黑髮少女痛苦地蜷縮起來。
  他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地將指間夾著的高腳杯放到一旁,優雅地擡手覆在她的頭頂,近似悲憫地輕聲道,“我原諒你了,孩子。”
  緩緩俯下身,他擁住她因疼痛而微微顫抖的身體,輕柔地撫著她單薄的脊背,微啞的嗓音猶如嘆息般響起,“我的寬容僅此一次……你要好好珍惜。”
  

☆、第 55 章 攻略血族反派【4】

  即使蘭開斯特親王殿下在血族中位高權重,但他幷不是一個好的教導者與引領者。
  據這些天的相處與觀察,很容易便可以看出他幷不是一個有耐性的人,如果你違逆了他的意誌,那麼不會有循循善誘,也不會有寬容理解,你唯一能得到的只是冷酷的懲罰,足以讓靈魂都爲止戰栗的懲罰,痛苦到你永不敢違逆他第二次。
  其他長親會將新生血族帶在身邊悉心教導兩三年,將作爲一個血族應該懂得的知識一點一點地灌輸給他們。而他卻不是這樣,似乎是幷不習慣有人在身邊,他總是獨來獨往連一個隨從都不帶,甚至語琪有時會連著兩三天都見不到他的面,只有一箱又一箱昂貴的禮服被送來——而即使是這樣毫不負責的寵愛他也不曾傾註半點耐心在其中——想送禮服便送了,卻從不曾問過她喜歡怎樣的款式和顔色。
  除此之外,他甚至連她的名字都懶得問,直接給她取了一個英文名——瑪格麗特,這樣近乎強制性地施與,根本絲毫都不尊重她的想法。
  其實作爲高貴的第三代,他必然瞭解如何教導與引領一個新生血族,幷且有充足的經驗和能力當一個合格而負責的長親——但是他卻懶於這樣做,或者更確切一些——他對教導一個新生血族不感興趣,所以不願在這上面投入精力。
  在他送來的禮服足足塞滿了兩個大衣櫥時,蘭開斯特家族百年未開的長老會議卻突然重開,而唯一的會議內容,卻是討論對於語琪的處罰事宜。
  黑色雕花大門緩緩打開,語琪被兩個蘭開斯特家族的長老以‘護送’名義押入議事廳,慘淡的月光從外撒入,冷冷地投射在中央的沈黑圓桌上,一眼望去只見桌邊黑壓壓坐了數十個衣著講究卻神情漠然的血族長老。
  高高的穹頂之下,整個議事廳顯得格外空曠淒冷,遠處隱隱傳來野獸的悲鳴,襯得周圍更加悄然無息。所有人都面無表情地看向門口,沈默的視綫定定地鎖在語琪身上,那是無聲卻帶著重重威勢的排擠與抗拒。
  如果是換做一個普通女孩,在這樣的場合之下,就算他們什麼也不做也夠她膽戰心驚的了,但是好在語琪見過的世面不少,即使雙臂被兩個長老所鉗制住,脊背也挺得筆直,面無表情地跟他們對視,氣勢上幷未弱了一分。
  在一張又一張漠然而無動於衷的臉龐下,那唯一一張似笑非笑的面孔顯得格外突兀——他穿著幾可赴宴的黑禮服靠坐在距離門口最遠的位置上,淡金長髮被絲帶松松束在腦後,戴著紅寶石戒指的右手蒼白而骨節分明,屈起的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點著桌面,整個人顯得慵懶而散漫,身上的威壓卻穩穩地震住了所有的長老。
  似乎是感覺到了語琪投來的視綫,他漫不經心地擡起眼皮,懶懶地看了她一眼,漂亮的暗紅雙瞳之中沒有半絲安慰,只是隨意地移了移視綫,看了一眼自己右邊的位置後再看向她,示意她坐到自己旁邊來,眉眼之間是根本不把這些長老放在眼中的高傲漠然。
  看到他這個眼神,語琪本就不怎麼緊張的心更是完全放下——在這個等於是以如何懲罰她爲討論中心的會議上讓她坐在這樣顯貴的位置,很明顯得說明了他要保她的態度——即使再怎麼不上心,她也是他唯一的子嗣,屬於自己人的範疇,被他劃歸到了自己的領地之內,自然是要保下的。
  當然,不是因爲喜歡而維護,而是他這樣控制欲強到極致的人,無法容忍別人對他的所有物置喙,說得直白一些,他再不在乎的收藏品也不會允許別人碰上哪怕一下。
  拜上次任務所賜,對於一些格鬥的技巧她已爛熟於心,輕輕一個動作便巧妙地掙脫了那兩個長老的鉗制,瞬間便移動到了他右手邊的位置,恭敬而乖順地垂首立著。
  在血族這個強者爲尊的世界裏,其實只要有個足夠強硬的後臺,無論犯下什麼事都可以既往不咎,意思意思地小懲一下便算過了。所以即使是跪下向這些長老祈求寬恕,都不如往他身後一站來得有效。
  原本坐在他右手邊位置的是個黑髮碧瞳的血族長老,在他淡淡的一瞥之下有些不甘地堅持了幾秒,終是無奈地起身,將座位讓給了語琪,然後冷冷地看向下首的一個血族,逼迫他讓位給自己——於是就這樣那些血族長老一個個地往旁邊移了過去,等到重新落座之時,剛才那種沈默的威勢卻已不再。
  語琪幷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微微俯下身,低聲道,“夜安,父親大人。”
  見他隨意地點了點頭,她才面不改色地在空出的位置坐下,冷冷地對上那些長老看來的視綫——當退縮不能解決矛盾,那麼態度便要強硬起來,至少要讓對方知道你幷不是可以任意拿捏的軟柿子。
  半響的沈默之後,剛才那個黑髮碧瞳的長老開口,“殿下,瑪格麗特小姐不配做您的子嗣,她——”
  “她配不配是我說了算。”繼毫不客氣地打斷之後,他雍容隨意地勾了勾唇角,戲謔地道,“算起來她的輩分可要比你高,理查德,你要清楚這一點。”
  “可是她的行爲是對您的侮辱,以及對整個蘭開斯特家族的侮辱!她讓我們顔面無存!”黑髮長老帶著顯而易見的憤怒盯著語琪低吼,“您應該把她——”
  未等他說完,金髮親王便危險地瞇起了雙眸,不怒而威的氣勢如同黑夜的滔天巨浪一般朝著他的方向碾壓過去,“我應該做什麼何時輪到你來多話?看來這些年我對你太過寬容,以至於你根本不明白你的身份!”
  話音剛落,黑髮長老已經如斷綫風箏般從座位上猛地飛起,直到重重地撞上那兩扇沈重的雕花大門才停下,緩緩滑落到地。
  原本竊竊私語的長老們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視綫都集中到了金髮親王的身上,一張張面無表情的面孔下隱藏著不動聲色的驚訝。
  近乎死寂的安靜中,他不緊不慢地撫摸著自己中指上的寶石戒指,漫不經心地開了口,“這麼多年過去,還是這麼不知死活,真是一點兒長進也沒有。”這話說得毫無指向性,像是在說理查德,卻更像是對著所有在場的長老。
  撂下這一句後,他緩緩地站起身,隨意地左右環視了一圈,“她對我的冒犯已經得到了應有的懲罰,而至於你們——”頓了頓,他勾起唇角,微啞的聲音低低地道,“顔面盡失又如何?作爲我的子嗣,她有權將你們的尊嚴踐踏在腳下。”
  一時之間,幾乎所有的長老都瞬間變色。
  他卻絲毫不在乎地輕蔑一笑,擡步朝門外走去,語琪一言不發地跟上,兩個同樣頎長的身影瞬間便消失在了門外幽邃的長廊中,只留下一群長老們相顧無言。
  狹長漆黑的走廊之中,唯有鑲嵌在兩旁墻壁上的壁燈散發著微弱光亮,語琪盡力跟上他的速度,抓緊時機開口,“父親大人,對於剛才的一切,我十分感激。”
  他回頭瞥她一眼,滿不在乎地道,“與你無關。”
  語琪自然懂得他只是在教訓敢於挑釁他權威試圖幹預他決定的長老,只是明白歸明白,適時地表現感激可以爲之後接近他的行爲作鋪墊,使得她的親近表現得不那麼突兀刻意。
  

☆、第 56 章 攻略血族反派【5】

  冗長漆黑的長廊中,他微啞的聲音低柔地響起,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理查德愛上了一個叫伊利莎白的法國女人。”頓了頓,他勾起唇角,以一種毫不掩飾的嘲諷語氣道,“作爲高貴的血族,卻喜歡上了自己的獵物,簡直是愚蠢至極。”
  聯想到之前那位長老過於激烈的言辭,其後的原因似乎昭然若揭,語琪試探性地問,“他妄想讓您賜予伊利莎白初擁?”
  ——如果是這樣,那麼理查德對自己的敵意和不滿倒是可以理解了,只是他到底還是不明白,就算是把她除去,伊利莎白也永遠不可能成爲蘭開斯特的下一個子嗣——一個掌控欲極其強盛的上位者若去做一件事,只會是因爲‘我想要這麼做’,而永遠不會是由於‘別人想要這樣’。
  事實證明她的猜測是正確的,金髮親王挑了挑眉,略帶贊賞地瞥了她一眼,微微揚了揚唇角,“不算太笨。”
  語琪微微一笑,卻是在腦中進行另一項比對,根據所接收的資料顯示,這部小說的男女主角就分別叫理查德和伊利莎白,之前她幷沒有下定論的原因是理查德這個名字實在是太過普遍,估計那數十個長老中就能找出七八個叫理查德的。不過現在,她可以確定,那個黑髮長老便是這篇文的男主。
  與一般有關血族的小說不同,這部與其說是灰姑娘跟吸血貴公子的羅曼史,不如說是一個女王的崛起歷程。原著中,伊利莎白作爲一個普通的人類女子,爲了獲得永生和力量,設計利用了血族長老理查德的感情踏足血族的世界,之後又跟數個血族的實權人物相交甚密,一步一步地提升自己的地位和威望,最終靠著無比狠辣的手段取代了布蘭德?蘭開斯特,成爲了血族歷史上第一任女性親王,被後世稱爲“鐵血夫人”的存在——而理查德,即使屢次被利用卻仍是對她深情不改,如同女王的忠犬一般跟隨在她左右,最終感動了伊利莎白,達成HE。
  語琪肯定伊利莎白的野心和手腕,但是立場不同,她們從一開始便註定了要站在不同陣營。
  見她低著頭怔怔出神,他危險地瞇起雙眸,聲音含著毫不掩飾的不悅,“在想什麼?”
  語琪一楞,很快反應過來,“只是有些疑惑,那個伊利莎白憑藉什麼魅力使得我族長老爲她神魂顛倒。”
  “女人的無聊把戲,只有蠢貨才會上鈎。”苛刻地點評一句後,他聲音微沈地道,“不要讓我提醒你第二次,在我面前,你所思所想只能是我。”頓了頓,他驀地停下,十分粗魯地將她一把拽過,微微俯身在她耳畔輕柔地低喃,“再有下次,我會讓你體會到什麼叫作真正的痛苦。”
  語琪一怔,旋即緩緩笑開,借著兩人之間極近的距離,她大膽地擡手,輕輕拽住他黑禮服的下擺,垂著眼睫道,“永遠不會有下次,父親大人。”
  他的視綫掠過她攥著自己衣擺的細白手指,停頓了片刻後又移到她低垂的精緻面孔上,勾起的唇角蔓延開戲謔慵懶的笑意。
  擡手輕柔地將她的一縷黑髮繞上自己的指尖,他漫不經心地沈聲道,“就這樣愛上我了,嗯?”
  未等她開口,他便猛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頭來同自己對視,暗紅瞳孔泛著帶著感興趣的華光,像是打量一件有趣的藏品一般打量她,微啞的聲音低柔而慵懶,“還真是容易俘獲的少女心呢。”
  語琪適時地移開了視綫,壓低聲音緩緩道,“父親——”
  他冰冷的指腹在她的光滑的下巴上輕輕摩挲,唇角的弧度近乎愉悅,“閉嘴,甜心,現在我不需要你說任何話。”頓了頓,他貼近她,以一種近乎耳鬢廝磨的曖昧姿勢低喃,“你只需要回答一個問題——點頭或者搖頭。”頓了頓,他輕笑著問,“愛我麼?”
  執行任務以來,這一次的事情發展是最不按常理出牌的,簡直詭異到了一種奇特的程度。
  但作爲一個演技派,她還是緩緩點了點頭,幷適當地表現出了不易察覺的羞澀與害怕被拒絕的不安。
  “很好,我的乖孩子。”他滿意地笑了,一手將她攬到懷中,另一隻手強勢地按在她的後腦上,使她緊緊貼著自己,低下頭輕聲在她耳邊道,“那麼,如果我想要你死呢?我的小公主會爲了我去死麼?”
  “……”語琪只覺得以往的所有經驗都在此刻化爲虛有,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場,這樣的問題,簡直讓人不知如何回答——若是搖頭,那麼肯定對完成任務不利,但若是點頭的話,若是他真的要求她立刻去死,她該如何應對?
  跟別的情侶之前打情駡俏的隨意發問不同,這些反派的思維本就與常人不同,而明顯有些神經質的他提出這種問題不只是問一下的程度,很有可能是認真的。
  見她就此沈默,他緩緩將她推離懷中,漫不經心的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微啞的聲音低緩地在靜謐的冗長走廊中流淌,“看來你愛我愛得還不夠,甜心。”說罷他輕柔地握住她的手,不容拒絕地將自己的衣擺從她手中緩緩抽離。
  他帶著慵懶隨意的笑意鬆開她的手,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
  語琪在原地呆了片刻,明白要是就這麼讓他離開,那麼或許下次再要攻略,難度便要更上一層樓了。咬了咬牙,她猛地移動身形追了上去,在靠近他的瞬間張開雙臂,從背後緊緊抱住了他的腰,在他開口之前快速地道,“除了死亡,我願意爲您做任何事。”
  若是換做以往,被她這樣阻住離開的腳步,或許他會將之定義爲無禮的冒犯,但是現在,他卻頗感有趣,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一字一句地問,“任何事?”
  沈默了片刻,語琪輕聲答道,“是,任何事。”
  

☆、第 57 章 攻略血族反派【6】

  他在原地靜靜站了片刻,然後輕柔地拉開了她的手臂,優雅地緩緩轉過身,重新與她面面相對,似笑非笑地低頭看她,微啞的嗓音低沈而魅惑,“那麼,就讓我看一看,我們的小公主有多愛我。”
  語琪緩緩擡起頭,只見那雙定定看著自己的漂亮紅瞳之中泛著近乎愉悅的光,用一個幷不恰當的比喻——就像是寂寞無聊了許久的孩子,終於發現一個可以打發時間的玩具,混雜著難以掩飾的興奮,以及躍躍欲試的迫不及待。
  她安靜地任他打量,同時心底湧出一種不妙的預感。
  慵懶地瞇起眼,他繞著她緩緩走了一圈後停了下來,帶著純然的惡意勾了勾唇角,用那近似於蠱惑的聲音低低命令道,“躺下。”
  語琪楞了一楞,“在這裏?”
  “是的,在這裏。”他輕柔地答,“不是愛我麼,難道連這你都做不到?”
  儘管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但是就此時的情況而言,她只有順從這一個選擇。語琪認命地緩緩蹲下身,在冰冷的走廊坐下,最後仍是帶些疑惑地看向他,“躺下?”
  他優雅地點點頭,“是的,躺下。”
  帶著滿腹疑問,她緩緩仰面躺下,將雙手交疊放於腹上,規規矩矩地躺好,“像這樣?”
  話音剛落,他便似笑非笑地在她身旁蹲下,含著笑意將她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看得她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竄到頭頂。
  擡手在她的頭頂輕撫一下,他微微一笑,聲音輕柔的命令道,“打個滾,小公主。”
  這個命令的內容是如此的詭異,以至於她下意識地便問出了聲,“什麼?”
  他略帶不滿地瞇起了雙眸,聲音微沈,“我說打滾,現在,立刻。”
  聽出了他聲音中明顯的不悅,語琪立刻照做,側身滾了幾圈後才停下。
  就算走廊中除了他們兩個別無他人,但是做這種事情還是有些太過愚蠢,她近乎祈求地回身望向他,卻見他嘴角噙著戲謔的笑意,蒼白修長的食指朝她勾了勾,毫不留情地道,“滾著回來。”
  語琪沈默地看了他片刻,才慢吞吞地滾回了他腳下。
  “手給我。”下一個命令隨即而來。
  幾乎已經麻木的她想也未想,直接將左手伸給了他。
  “學貓叫。”
  已經懶得再抗拒,她直接喵得叫了一聲,而該死的追求完美的職業素養在此刻不合時宜地體現了出來,她竟下意識便學得惟妙惟肖。
  這一聲宛轉悠揚的‘喵’出來,再配上她乖乖地將手放在他掌心的樣子,像極了仰躺在地上,撒嬌地將肚皮露給主人的貓,他終於忍不住,嗤的一聲笑了出來。
  他這一笑,讓語琪瞬間楞住,她有些發楞地緩緩擡起頭看他。不同於以往那種虛假的笑容,這次他的笑容很真實,真實到讓人不敢置信——這樣的人會在某一天對你露出真心的笑意,似乎是一件永遠也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但事實的確如此,那雙暗紅雙瞳第一次看起來不那麼晦暗深邃,而是在笑意之下顯得透徹乾淨,仿佛毫無雜質的上等瑪瑙,折射著漂亮得令人屏息的光華。
  笑罷之後,他才意識到她一直怔怔地看著自己,於是緩緩斂起笑容,丟開她的手,屈起食指毫不客氣地在她飽滿光滑的額頭上重重一扣,似笑非笑道,“起來吧,小蠢貓,躺在地上很舒服麼?”
  語琪眨了眨眼,緩緩擡手捂住自己的額頭,仍是有些發楞地定定看著他。
  優雅地站起身,他居高臨下地望著她,唇角揚起一抹帶些涼薄的笑意,“你以後會懂得,在無聊得足以令人發瘋的永生中,你必須學會爲自己找些樂子。”
  她從冰冷的地上坐起身,揚起臉看他,“我就是您的樂子?”
  他唇角的笑意緩緩凝結,暗紅雙眸危險地瞇起,聲音輕柔卻冰冷,“你這是在對我表示不滿?”他擡手捏住她的下巴,俯下身盯著她漆黑的眸子,“所謂的願意爲我做任何事就是這樣?你的愛就只有這種程度?”
  語琪沈默了片刻,輕輕地扭開臉,從他手中掙脫開來。
  他的臉色因她這個動作而瞬間沈了下去,暗紅幽邃的眼底飛速地劃過一絲被冒犯的怒意和冰冷的殺機,但是下一秒,所有的神色都瞬間凍結在眼底,他錯楞地低頭看她——
  語琪低垂著臉,半閉著眼用光滑的臉頰輕輕地在他掌心磨蹭了兩下,停頓了片刻後微微退開一些,緩緩地仰起臉,看著他的眼睛輕輕綻開一個無比柔軟的微笑,然後微微啓唇,近乎完美地模仿起貓叫。
  那聲音輕柔而纏綿,像是剛剛出生的奶貓在呼喚母親,又像是在向信任依賴的主人軟聲撒嬌。
  她一低頭,用頭將他垂下的手輕輕頂起來,蹭了蹭後才微笑道,“能夠博父親大人一笑,是我的榮幸。”
  片刻之後,他才回過神來,緩緩收回手,低聲道,“起來吧。”
  語琪看了看他,應了一聲後順從地站起身來。
  兩人安靜地對視了片刻後,他緩緩笑起來,慵懶而優雅地擡手,漫不經心地幫她理了理壓出了些皺褶的禮服,微啞的聲音輕柔地像是天鵝絨的質地,“你過關了,我的小公主。”
  語琪不明所以地仰起臉看他,“嗯?”
  他勾了勾唇角,輕輕拍了拍她手肘上蹭到的灰塵,“爲了獎勵你的努力演出,我帶你去看點有趣的東西。”
  楞了一楞,語琪忍不住微笑,張開手臂就要湊上去抱他,卻被毫不留情地擋開。
  他面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將她止在離自己一臂遠的地方,皺了皺眉沈聲道,“你髒死了,就站在那裏,別湊過來。”
  她一怔,卻還是聽話地站在原地,只是一雙漆黑的眼珠一眨也不眨地看著他,看起來頗爲可憐巴巴。
  他瞇起雙眸看她,幷不爲所動,而是毫不留情地命令道,“在我等得不耐煩之前,回去換身禮服,把你自己弄乾淨些。”
  

☆、第 58 章 攻略血族反派【7】

  昏暗的夜色籠罩之下,死寂幽謐的古堡中悄無聲息,安靜得猶如墳場。
  錯雜彎曲的藤蔓任意生長,枯敗的灌木叢雜錯落,月色幽幽鋪撒下來,將斑駁的樹影投照在灰撲撲的墻壁上,一高一矮兩個身影在其中幷肩穿行,帶著殘影飛速掠過滿地散落的石塊和七歪八倒的石雕。
  最終,在離古堡不遠的一處隱蔽洞穴前,兩人停了下來。
  一眼望去,這仿佛是一個沒有盡頭的黑洞,你不知道裏面藏著什麼東西,只能聽到撲棱棱的聲音隱隱約約在洞穴深處迴響。
  語琪猶疑地偏過頭去看他,“我們要進去麼?”
  他習慣性地撫摸了一下寶石戒指,慵懶隨意地瞇起眼,悠悠然道,“不,這是布魯克斯的領地,他的王國——等待被接見才是訪客該有的禮節,貿然闖入是十分失禮的行爲。”頓了頓,他隨意地瞥了她一眼,在望見她明顯帶著詫異的神色後皺了皺眉,“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對於我所認可的存在,我一向都會給予充分的尊重。”
  話音剛落,數百黑影便蜂擁著從洞內呼嘯著飛出,一時之間只見眼前都是紅瞳的蝙蝠,它們圍繞著以兩人爲中心,十米爲半徑的區域不停地盤旋飛翔,黑色的翼膜幾乎遮蔽了頭頂的所有天空。
  儘管它們從不往兩人身上撞,角度與速度都掌握地十分好,但經過與它們幾次的擦肩而過之後,語琪還是不動聲色地往金髮親王身邊挪了挪。
  他感覺到了她的動作,唇角勾起一抹明顯帶著戲謔的笑意,輕柔的聲音清晰地在她耳邊響起,“害怕?”
  現在的語琪已經不會對什麼東西産生特別恐懼的感覺,但是蝙蝠畢竟不是一種可愛的動物,但凡是正常人或多或少總會覺得抗拒。
  只是還未來得及開口回答,她就感覺到自己的手臂被他一扯,重心不穩之下猛地朝前邁了一步,幾乎同撲面而來的蝙蝠撞上。
  雖然不至於尖叫著跑開,但她仍是下意識地闔上眼偏過頭,卻沒有等來預料之中的利爪或是別的什麼,唯一的感覺就是它們帶起的氣流將垂在耳畔的長發揚起,癢癢地拂過耳廓。
  睜開眼後,她沈默了片刻,回過頭去看他。
  似乎是耍了她這一道讓他心情不錯,對上她的視綫後,他勾了勾唇角,“恐懼來源於未知,真正體驗過後,便不會再感到畏懼。”
  雖然他說得冠冕堂皇,但是語琪很清楚,他只是又一次地從她身上找了樂子。
  語琪無奈地回過頭去,卻發現那些蝙蝠安靜了下來,滑翔的速度也減緩了,仿佛是在等待著什麼。
  黝黑的洞穴內響起呼呼風聲,一隻銀灰色的大蝙蝠以一種優雅的姿態緩緩滑翔而出,幾乎長達兩米的翼膜上覆著一層泛著柔亮光澤的絨毛。它的身體跟狐貍幼崽差不多大小,胸前有一圈月牙形的白色絨毛,看上去比其他蝙蝠漂亮許多。
  它在兩人頭頂慢悠悠地盤旋了一圈,輕巧地落在旁邊的樹杈上,頭朝下地倒掛著,寬大的翼膜被它緩緩收攏,像是銀灰色的披風一般交疊於身前。
  語琪跟著他走過去,有些不明情況地問,“它就是布魯克斯?”
  金髮親王嗯了一聲,不緊不慢地在名爲布魯克斯的銀灰色蝙蝠頭上撫摸了兩下,微微一笑,“他已經五百多歲了。”
  語琪打量著他輪廓深邃的側臉,竟在那暗紅瞳仁的深處發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一時之間不禁楞住了,只隨意地附和了一聲,“真難得,這麼長壽。”
  他聞言收回手,唇角蔓延開冰冷嘲諷的笑意,暗紅雙瞳緩緩瞇起,聲音輕柔地宛如嘆息,“難得?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永不衰敗的生命,不是神的寬容,而是世上最惡毒的詛咒。”
  很明顯,這話與其說是關於布魯克斯,不如說是在針對他自己。
  語琪仔細地看著他的神情,試探性地道,“可是,父親大人,當初您跟我說,成爲血族意味著永生,從此不再面對痛苦與死亡,享受無與倫比的樂趣——”
  他挑了挑眉,斜睨她一眼,“我這麼說過?”
  見她點頭,他漫不經心地擡手撓了撓布魯克斯的下巴,唇角揚起一個魅惑卻邪氣的笑容,滿不在乎地道,“那就是我騙你的。”似乎是還嫌打擊她打擊得不夠,他偏過頭去看著她的眼睛,“等過上一兩百年,你會懂得所謂血族——”
  似是嘲諷,又似是自嘲,他勾了勾唇角,冰冷在暗紅瞳孔中蔓延,“就是背著神的詛咒,戴著永生的枷鎖——在永無休止的歲月中獨自腐爛,直到……這個喧鬧而繁華的世界上,記得你名字的人,只剩下你自己。”輕柔的語氣帶著刻骨的譏諷,以及不知是針對什麼的不易察覺的恨意。
  語琪試圖在他眼中找出哪怕一絲悲哀,但是沒有,有的只是冰冷的麻木——不過或許,有時候痛苦到了極致,便只剩下麻木了。
  “父親大人——”沈默了片刻,她輕聲開口,聲音輕柔和緩,“我可以知道麼,您的名字?”
  他漫不經心地看她一眼,幷不作聲,卻是將手遞到唇邊,毫不留情地狠狠一咬,在食指一側留下兩個深切的血洞。而他似乎根本感覺不到疼痛,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不緊不慢地將手遞到布魯克斯面前。
  銀灰色的蝙蝠默契地湊過來,安靜地舔舐著源源不斷流出的暗色鮮血。
  片刻之後,他隨意地將仍帶著斑駁血跡的手收回來,看也不看地便伸到她唇邊命令道,“你的獎勵,舔乾淨。”
  語琪下意識地握住他遞到自己面前的手,不明就裏地擡頭,“什麼?”
  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他嘲諷地看她一眼,簡明扼要地解釋,“血族的力量大多蘊含在血液之中。”頓了頓,他皺眉看著快要滑落的血滴,危險地瞇起雙眸,“敢浪費一滴,你就死定了。”
  聽他這麼說,語琪連忙低下頭,迅速地含住了他的食指指尖,淡粉色的舌頭輕輕一卷,將那快要滴落的血珠迅速舔去。
  子嗣與長親之間的關係親密度僅僅次於伴侶其實是有原因的,經過初擁之後,長親的血液就會融於子嗣的血管之中,而兩人之間會因血液産生某種奇特的聯繫,而當他冰冷的血液流入口中時,語琪第一次感受到那種奇異的律|動。
  像是兩人的血液被緊緊連成了一體,以同樣的速度與力度流淌過血管——皮膚與骨胳仿佛於此刻消失,只剩下血肉交融的感覺,清晰而強烈。
  一種不屬於自身意誌的強大欲|望在身體深處騰起,讓人想要離血液的主人近一些,更近一些,然後緊緊相貼——幾乎比春|藥的效果更加顯著,語琪憑藉自己強大的控制力才沒有失態地湊上去。
  意識迷糊之中,她聽到他的聲音響起,帶著微啞的低沈。
  “——夠了,瑪格麗特,停下。”
  闔上雙眸,她以遠超常人的意誌力緩緩退開,低垂著頭,逼迫自己在最短的時間冷靜下來。
  沈默的氣氛持續了片刻,被他打破。
  “安瑟艾爾,我的名字。”他勾了勾唇,帶著涼薄意味地道,“我都不記得上一次被問這個問題是什麼時候了。”
  語琪一楞,然後立刻反應過來他是在回答自己剛才的那個問題,本著良好的敬業精神,她輕聲道,“我會記得您的名字,父親大人。”頓了頓,她緩緩地加上一句,“至少在我化爲灰燼之前,這世上會有第二個人記得這個名字。”

☆、第 59 章 攻略血族反派【8】

  “至少在我化爲灰燼之前,這世上會有第二個人記得這個名字。”語琪的聲音輕緩而柔軟,像是這世上最溫柔纏綿的誓言。
  如果這話是說給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聽,那麼攻略任務或許會立刻達成,可惜她面對的卻是一個心比大理石還冷硬的血族。
  金髮親王看了她片刻,卻是輕笑一聲,隨意地點了點頭,態度像是敷衍鬧騰不休的孩子,“很好,不錯。”
  ——很顯然他幷不把她的話當一回事,就像是聽到女兒說以後要如何如何孝敬自己的父親,在幷不怎麼相信的情況下漫不經心的回答——有時候這樣的回答幷非不想要,而是不相信能夠得到。
  對於血族而言,生命是一座漫長到沒有盡頭的獨木橋,哪怕有時會與別人的軌道瞬間相交,但結果終究只會是擦肩而過,你最終仍會是一個人——那些說過愛你的人漸漸遠去,曾經幷肩的朋友成爲記憶,然後這個偌大的世界只剩下你自己,你不再記得任何人的音容笑貌,甚至連他們的名字也變得模糊不清。
  就像是一場原本盛大而絢麗的電影,所有曾經令人刻骨銘心的角色在時間流逝中漸漸淡化遠去,成爲無關緊要的背景,而在最後的最後,唯一的強光突兀地照在你的身上,形單而影只,像是無聲的獨幕劇。
  而他根本問也不問便隨意地給她取了個名字,便是因爲在他看來,終究會離自己而去的事物,沒有銘記的意義。
  ……
  語琪本以爲他帶自己過來這裏的原因就是充當拭血的餐巾,但事實證明她錯了,由於不知從何而來的興致,他開始訓練她快速移動時的速度和技巧。
  他的訓練方式同毫無耐心的性格很符合——沒有要領講解,也沒有親身示範,而是讓她直接開始實踐。
  隨意地從地上拾起一塊碎石,他半瞇著雙眸偏頭看了她一眼,漫不經心地一彈指——巨大的力量推動之下,那塊碎石離開他的指尖,以快得驚人的速度極速向前。
  幷不需要他多說,語琪便已識趣地追了上去,只是她還未掠出多遠,那塊石子已經在數十米外落了地。
  還未等她停住去勢,身後又傳來石子與空氣極速摩擦的聲音,只是方向卻不是往這,而是正好相反。語琪咬牙,硬是頂著巨大的慣性在空中轉了個身,朝著第二顆石子而去。
  同金髮親王擦肩而過的瞬間,她看到他唇角揚起一抹戲謔的笑容,不知爲何,她覺得那其中似乎帶著些幸災樂禍的意味。
  這樣來回了數十次,他似乎是玩夠了這個近似於‘扔飛盤讓狗狗去撿’的遊戲,扔掉手中的石子,刻薄地評價道,“行了,以你那可憐的能力估計也只能到這種程度。”頓了頓,他看著半撐著膝蓋努力平復的語琪,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毫無同情意味地問,“很累?”
  語琪聞言緩緩擡起頭看他,勉強笑了笑,“還好。”
  他滿意地點點頭,繞著她姿態優雅地轉了一圈,“既然不累,那麼——”他緩緩笑開,回頭望了那銀灰色的蝙蝠一眼,“布魯克斯,帶她感受一下什麼才叫真正的飛行。”
  話音剛落,布魯克斯便鬆開了爪子,從樹杈上落下後展開翼膜,優雅地在她面前盤旋了一圈,而後猛地轉身朝一旁的樹叢深處紮去。
  他斜睨了她一眼,挑了挑眉,“楞著幹什麼?跟上啊。”
  無奈之下,語琪只得再一次追上去。
  作爲一隻活了五百多年的蝙蝠,布魯克斯顯然深諳飛行的技巧,即使是在處處障礙的樹叢中,它也盤旋自如,不斷地變化著方向避過樹幹和枝葉等障礙,且速度不曾慢下來一絲一毫。
  若不是上一次任務所奠定的經驗基礎,語琪或許連跟都跟不上,但即使如此,跟著布魯克斯穿越了整個樹林之後回到原地的她仍然是狼狽不堪,身上華貴的禮服被樹枝劃出了多道破損,手臂上也多了幾道正在緩慢愈合的血痕。
  她無奈地在金髮親王面前停下,等待著有可能遭受的奚落或是別的什麼。
  他將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最後似笑非笑地托起她的下巴,聲音輕柔地仿佛呢喃,“可真是狼狽又難看——”雖然這麼說,但是毫無疑問他此刻的心情是愉悅的,暗紅雙瞳中含著怎麼也掩不去的笑意。
  停頓了片刻,他擡手從她的黑髮間挑出一片半枯的樹葉,終於再也忍不住,偏過頭去嗤得一聲笑了出來。
  未等她開口說些什麼,他便一手撈過她的腰,帶著她飛速地朝古堡掠去。
  這個姿勢幷不舒服,但是語琪幷未抱怨,而是借著機會抱住了他的腰,將臉貼在他胸前的禮服外套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他自然知道她在做什麼小動作,卻幷未阻止,只是勾著唇笑了笑,“對我撒嬌是沒用的。”
  語琪沈默了片刻,仰起臉看他,“父親大人——”
  他抽空低頭瞥了她一眼,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嗯?”
  “您喜歡什麼樣的女人?”
  原本高速的移動似乎因這個問題停滯了一下,片刻之後,她聽到頭頂傳來他微啞的聲音,“愚蠢的問題,我不會喜歡上任何女人。”
  “爲什麼?”
  他輕描淡寫地笑了笑,“因爲毫無意義——愛情只能帶來痛苦,除此之外毫無益處。”
  語琪思索了片刻,仰起臉看他,“那麼我怎麼辦?”
  他皺了皺眉,不明所以,“什麼?”
  “您知道的——我喜歡您。”她輕輕抓住他胸前的衣服,“您不會喜歡上我的話,我該怎麼辦?”
  沈默了片刻,他輕聲開口,語調慵懶而隨意,“那麼看起來你只有準備好接受痛苦了,我的小公主。”
  “不能試一試麼?我會努力做一個好伴侶,永不背叛您。”
  低頭看了她一眼,他緩緩收斂起唇角的笑意,帶著罕見的認真低聲道,“去看清楚你的心,你所謂的喜歡是否只是被我們之間特殊的聯繫所迷惑——許多新生血族都會犯這個錯誤,將血液之間的吸引錯當成愛情。”

☆、第 60 章 攻略血族反派【9】

  回到古堡,他直接將她扔在大廳之中便要離開。
  語琪穩穩落地,揚聲叫住了他,“父親大人——”
  高挑頎長的身影停頓了片刻,終究還是轉過身來,微啞的聲音輕柔而慵懶,“就這麼捨不得我?”
  語琪笑了笑,緩緩地走向他,黑色裙擺在身後逶迤蔓延,“如果一直見不到您的話,我該如何看清楚自己的心?”
  他撫了撫自己手上的寶石戒指,頗爲優雅地笑了,“瑪格麗特,你似乎幷不明白,於我而言更有利的,是你一直被迷惑——”頓了頓,見她似乎幷不明白,他漫不經心地解釋,“那樣你便會死心塌地地跟隨在我身邊。”
  “可若是您不喜歡我的話,我的跟隨又有什麼意義?”
  片刻的沈默之後,他輕笑一聲,暗紅的雙瞳微微瞇起,“我幷不喜歡蘭開斯特家族,但我仍不願意將它交給別人——”他看著她的眼睛,緩緩低聲道,“真正想要的東西我已經永遠失去了,所以現在,即使是不那麼感興趣的東西,我也會牢牢握在手裏。”
  “您的意思是——即使對我幷不感興趣,您還是——”
  語琪的話剛說到一半,便被他打斷。
  蒼白修長的手指輕輕按在她的唇上,帶著冰冷的溫度,他俯下身,笑著捏住她的下巴,“不,我對你十分感興趣,你是這數百年來唯一讓我感到有趣的存在。”頓了頓,他似乎很是惋惜地接著道,“可惜的是,我很清楚我不會愛你。”
  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她輕聲開口,“既然我幷不會讓您感到無趣,那麼我是否有那個榮幸陪伴在您身邊?”
  帶著似有若無的無奈,他看她一眼,輕輕笑起來,“固執的小公主。”緩緩地直起身,他慵懶地勾了勾唇角,“你贏了,甜心。”
  從那天起,她開始被允許自由出入他的房間。
  作爲蘭開斯特的族長,他的房間無疑是整個古堡最華麗的——兩扇終日緊閉的落地窗被層層疊疊的深紅色窗幔所遮擋,明滅的燭光之下,可以看見覆在地上的白色長毛地毯泛著柔潤的光澤——如果你光腳踩在上面,那柔軟的白色長毛可以足足覆蓋到你的腳踝。
  房間四壁掛著精美的壁毯,正中央則擺著一副華貴典雅的深黑棺材,在雪白的地毯映襯下顯得格外沈重。
  除了角落裏的一隻烏黑發亮的紅木衣櫥和一把鋪著白毯子的安樂椅之外,整個房間再無其他東西,顯得富麗堂皇卻格外空蕩。
  那把舒適的安樂椅被放置在距離壁爐很近的地方,只是血族幷不在意天氣是否寒冷,所以那壁爐已長久不曾用過,裏面覆了一層薄薄的灰。
  對於爲什麼壁爐不被需要卻仍舊存在,金髮親王是這樣解釋的,“我們的心臟早已冰冷死寂,它不再跳動,於我們而言也不再具有意義,但是卻沒有一個血族試圖把它從身體裏挖出來。”他說這話時慵懶地瞇著雙眸,像是在談論壁爐或是心臟,又像是在談論別的什麼東西。
  與初識的時候相比,他似乎不再用對待獵物的態度對待她——儘管有時候也會惡劣地逗弄她,但是語琪可以清晰地感覺到其中明顯的不同:一開始時,他就算是微笑著,身上也經常會散發出冰冷的殺機,但是現在,他再怎麼耍她,身上的氣息也很平和,就像是公獅子偶爾會去咬小獅子,但你可以很輕易地感覺到,他幷沒有傷害你的意思。
  除此之外,他似乎漸漸地允許她瞭解自己的想法,偶爾會跟她談論一些事情,關於永生,關於血族,關於死亡,甚至關於壁爐——儘管由於血族所堅持的貴族腔調,這些言論都無一例外得帶著濃郁的文學氣息,必須要加以分析才能真正瞭解他想要表達的意思。
  但無論如何,他開始漸漸變得像一個合格的長親,教她血族該會的一切技巧,告訴她該如何打發重複又重複的無聊日子——他教她跳舞,從列隊舞蹈到圓圈舞蹈;教她畫畫,彈宮廷舞曲,甚至是騎馬——就像是所有無所事事的貴族都會過的日子。
  血族漫長的生命只能靠這樣打發,而所謂貴族的優雅,就在這日復一日之中深深刻入每一個血族的骨中,融入舉手投足和一言一行之中。
  所以如果你要知道一個血族的資歷和地位,有一個訣竅就是看他的言行舉止是否優雅貴氣——如果不,那麼你幾乎可以肯定他只是一個新生血族。
  扯遠了,回到正題。
  毫無疑問,語琪是個好學生,不但一教便會且會舉一反三,更重要的是,她態度認真從不敷衍——這樣天賦異稟又肯努力的學生,無疑十分討老師喜歡——哪怕這個老師再苛刻也一樣。
  其實他一開始只是興致來了隨意提點幾句,後來似乎是發現教導這樣一個學生幷不如想像中令人厭煩,且可以打發時間,於是便漸漸認真了起來——而無論怎樣,當你開始爲一個人投入心血,她在你心中的地位便會不知不覺地增長。
  不但是與人交往,其實就連工作也是如此,舉個例子——如果你對一個項目付出的精力與心血遠遠超過他人,那麼毫無疑問這個項目在你心中的分量同樣會遠超他人,投入越多,它在你心中的重要度便越高。
  如果說之前的語琪在他心目中只是一個有趣的寵物或者玩具,那麼現在的語琪於他而言更像是一個得意弟子,一個由他親手打造出來的完美藝術品。
  以前他送來的一箱箱的禮服都是不曾經過任何挑選的,而現在他甚至會高價聘來數個一流的裁縫,讓他們按目前最流行的款式給她量身定做禮服。無事可幹的時候,他便慵懶地靠在那個扶手椅中,漫不經心地看她一件件地換上衣櫥中的禮服,在他眼前輕盈而優雅地轉上幾個圈。
  他一直叫她“小公主”,但直到現在,她才真正地變成了他所寵愛的公主,整個古堡之中於他而言最重要的存在。
  大約三個月左右之後,語琪估計好感度刷得差不多了,可以嘗試一下再次告白的時候,他卻不知爲何突然離開了古堡,一連數天都沒有回來。
  好在她從來都是耐得住性子的性格,既然他不回來,那麼她就窩在那張安樂椅中靜靜地等,實在無聊就翻一翻書,看累了就看著壁爐發呆。
  終於在七天之後,他回來了,在幾乎快要破曉的黎明。
  在這個時候,血族一般都會躺入自己的棺材,在沈睡中等待夜幕降臨——語琪運氣頗好,她看書時不知不覺便窩在椅子中睡著了,所以他一回來便看到了她。
  其實她從來淺眠——在門被打開的瞬間便醒了過來,只是仍是閉著眼睛仿佛還在沈睡——好在血族沒有心跳也沒有呼吸,他不可能看出來她在裝睡。
  冰冷的指節輕輕彈在腦門上,熟悉的微啞聲音在耳畔響起,帶著慵懶而漫不經心的意味,“起來,小懶貓,快天亮了——回你自己的棺材裏睡。”
  輕輕皺了皺眉,她沒有睜開眼睛,只迷迷糊糊地喚,“父親大人?”
  他微微一笑,擡手用力揉了揉她的黑髮。
  仿佛幷沒有反應過來,她緩緩地睜開雙眸,怔怔地看了他片刻,“您回來了?”
  “嗯。”隨意應了一聲,他隨手拾起她手旁的厚皮書扔到一旁,隨意地問,“怎麼睡在這裏?”
  語琪幷不作聲,而是半跪起身,擡手緊緊抱住他的腰——有的時候,一個簡單的擁抱比‘我想你’更能表現出思念的力度。

☆、第 61 章 攻略血族反派【10】

  “父親大人——”明滅的燭光之下,語琪輕聲開口,“我想我看清楚自己的心了,很清楚。”
  他輕笑一聲,卻幷沒有說話,而是靜靜地任她抱了片刻後將她緩緩推開,“天快亮了,你該回自己的房間了。”
  說完之後,他隨意地拍了拍她的頭,轉身朝房間中央走去。
  語琪沈默地看著他將棺蓋輕而易舉地推開,幷姿態優雅地躺入其中,而就在他伸出手要將棺蓋合上的時候,她卻動了。
  僅僅是瞬間,她便從安樂椅中消失,再出現時已經站在了房間正中央,蒼白的手按在了棺蓋上,阻止了它的合上。
  若是放在曾經,這樣明顯的違逆行爲毫無疑問會招來他冰冷的怒氣,或許還有殺意,但是現在,金髮親王在片刻的楞怔之後卻露出了頭疼而無奈的神情——就像是一個被任性的女兒所纏著的父親。
  他揉了揉眉間,撐著上身緩緩坐起來,“好吧,你要談什麼?你不像你想像中那般愛我?”
  語琪細細地觀察了一下他的神情,很明顯地感覺到他此刻的疲憊,略微遲疑了一下,她輕聲問,“您很累麼?”
  金髮親王挑了挑眉,饒有興趣地靠在棺材壁上看她,“如果我說是的話,你能放過我然後回你的棺材睡覺麼?”話音剛落,他便看出了她神情中的意思,於是嘆了口氣,往旁邊挪了挪,“好吧,我狠心的小公主,進來跟你可憐的父親說說你的新發現。”
  如果按照以往的原則,在他清晰地表達了意願之後,她必然會順從,只是這一天不知爲何,她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若是就這樣簡單地放棄,或許就再也沒有告白的機會了。
  語琪帶些歉意地看了他一眼,“我很抱歉打擾您的休息,父親大人,但是——”
  “行了,這世上我也只願意被你打擾,別說廢話了,進來。”他乾脆利落地打斷了她的道歉,一手將棺蓋推開了大約二分之一,示意她躺進來。
  親王級別的棺材,無論是質量還是大小,都是一等一的,即使幷排躺進兩個人也綽綽有餘——何況他們都屬於頎長瘦削的身材。
  在棺蓋重新合上,眼前變得一片漆黑後,語琪沈默了片刻,往右邊挪了挪,直到挨到他的左手臂才停了下來。
  他感覺到她的接近,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摟住她的肩膀,在一片黑暗中挑了挑眉,略帶戲虐道,“現在說罷,你還愛我麼?”
  他這樣調侃的態度顯然不利於營造深情告白的氣氛,語琪只得沈默了片刻,在兩人之間的氣氛歸於平寂之後才緩緩道,“父親大人,其實一開始您對於我而言,是整個古堡最令人畏懼的存在。”
  漆黑一片之中,她聽到身旁傳來一聲輕笑,微啞的聲音帶著漫不經心的笑意,“看得出來。”
  “但是在我以爲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是您將我從陽光下帶離。”她的聲音很輕,卻十分清晰,“其實那兩個長老帶我走進會議廳的時候,我一點兒也不像看上去那樣鎮定,我很慌很慌——圓桌旁坐著的都是陌生的身影,他們的眼睛裏都帶著冰冷的排斥,在那一瞬間我發現自己在這個可怕的地方孤立無援,所有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帶著敵意,我沒有任何依靠。”
  這次他沒有說什麼,只是安靜地保持沈默。
  “可我看到了您,然後您讓我坐到您身邊去。”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在那一瞬間,我知道在場的所有人中,您是唯一一個站在我這邊的。”
  面對著眼前黑漆漆的一片,他嘆息般地道,“我只站在我自己這邊,我說過,那與你無關——”
  早就預料到他會這麼說,語琪緩緩接上,“無論如何,當我在您身邊坐下的那一刻起,我不再恐懼——曾經我畏懼您,但是那時起,是您讓我不再畏懼。”
  他冰涼的手指在她臉頰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雖然我從不曾懷疑過自己的魅力,但是我的小公主,你還真容易拐騙——這麼就動心了。”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動心,也不能保證那時我對您的感覺是依賴還是喜歡,但是父親大人——這幾個月與您在一起的日子,是我從出生到現在度過的最愉快的時光——不是因爲您的血液對我的吸引,也不是因爲我學會了怎樣跳宮廷舞或是其他,只是因爲您在我身邊。”她緩緩抱住他的腰,“您外出的這幾天,我想念的幷不是您血液的味道,而僅僅是您——我很清楚,我是愛您的,就像那時我向你承諾的那樣,以我全部的靈魂與忠誠。”
  黑暗使得視覺失去了作用,卻讓觸覺更加敏銳,語琪可以清晰地感覺到他在自己臉頰上緩緩滑動的指尖停了下來。
  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堅定,流轉著不易察覺的溫柔,“即使永生是神的詛咒,但如果能夠和您在一起,那麼於我而言它便不再是來自地獄的苦酒,而是永恒的蜜液。”語琪闔上雙眸,在漆黑一片中摸索著環住了他的腰,微微偏過頭靠在他胸前,低低地道,“即使以後的漫長歲月模糊了記憶,讓我不再記得自己叫什麼,但安瑟艾爾?蘭開斯特這個名字依舊會是我此生最清晰的記憶,我保證。”
  他安靜地任她抱著,不作聲也沒有任何動作,沈默的氣氛漸漸在兩人之間蔓延,就在她以爲他不會對自己的告白做出任何回應時,他卻緩緩開口,聲音不復往日慵懶隨意,平靜的語調顯得有幾分滄桑甚至沈重,“很久很久以前,我愛上過一個叫安吉莉亞的女人,她漂亮、優雅、強勢而富有魅力——但是她給我的只有痛苦,無止盡的痛苦——如果當時沒有布魯克斯在我身邊,我不可能撐下來。我沒有再承受一次的勇氣了,我的小公主,不是你不夠好,只是我不會再愛上誰——但無論如何,你會是我在這世上最重要的存在。”
  還未等語琪開口,棺材外便傳出門被打開的聲音——似乎是有人走了進來。
  下一秒,一個陌生的女性嗓音在外優雅地響起,帶著掩飾得很好的不悅,“安瑟艾爾,爲什麼我的房間裏有別人的棺材?你讓誰住了進去?”
  語琪從未聽過有誰這樣直接地叫他的名字而不是姓氏——可見這位小姐或是夫人跟他關係極爲親密。根本不用猜測,她幾乎不帶任何懷疑地在他胸前輕輕劃下幾個字母——安吉莉亞?
  他淡淡嗯了一聲後沈默了片刻,連棺蓋也沒有推開,只淡淡揚聲道,“隨便去找個房間睡下,安吉莉亞,天快亮了。”
  語琪可以很清晰地感覺到他平靜的聲音中所含著的不悅,於是謹慎地沒有再開口,而是等著外面那位小姐的反應。
  或許所有的女人都容易犯一個毛病——從來都認爲那些曾經追求過自己的男人會一直對自己百般容忍,滿足自己所有任性的要求,所以從不懂得收斂——
  “可你知道,我睡慣了那個房間,如果換一個的話我肯定會失眠。現在那個房間裏住著誰,讓她搬出去不行麼?”
  語琪清晰地聽到了她的每一個字,但是她保持了完美的沈默——在這種情況下因爲被冒犯而去跟對方爭吵對於完成任務沒有任何益處,甚至會破壞自己的形象——有的時候比起寸土必爭,暫時性的退讓會帶來更多好處。
  他的手輕輕滑下,放在她的手臂上握了握,像是無聲的安慰,然後她聽到他微啞的聲音低低響起,帶著毫不客氣的意味,“這麼多年過去了,安吉莉亞,現在你只是我的客人,而作爲主人我不想對客人太過失禮——不要再多說什麼,去找個房間睡下。”
  作爲一個能夠讓他愛上的女人,安吉莉亞顯然足夠聰明,懂得如果再堅持下去只有自取其辱。沈默了片刻之後,她輕笑一聲,“我爲我剛才的無禮感到抱歉,安瑟艾爾。”頓了頓,她輕聲道,“那麼,晚安。”
  門被再次關上,周圍恢復了安靜——安吉莉亞十分識趣地離開了。
  短短幾句話,便能知道她必然是一個十分識時務的女人,一個強大的對手——如果硬碰硬的話,就算是贏了也必然會讓自己狼狽不堪。
  語琪思索了片刻,輕聲問出口,“您仍愛她?”
  他保持了片刻的沈默,卻感覺到她挨著自己的身體變得微微僵硬,不禁嘆了口氣,“我早已不再愛她,但是也無法在她捲入麻煩時冷漠地旁觀——安吉莉亞此刻正被一個家族追殺,我不可能在這種時候趕她走。”
  她明白此時此刻最不能做得事情就是逼他在自己和安吉莉亞之間做選擇,那種行爲不僅再愚蠢不過,而且會將他越推越遠。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不利用一下他此刻的愧疚與想要補償自己的心理,也不符合她一向的行事準則。
  語琪緩緩地放開抱著他的雙臂,低低地道,“我知道,我沒有那個意思。”她的語氣很平靜,但神經再粗的人也聽得出來,她聲音中所蘊含的受傷意味。
  一個沈默無言的白日過去,黑夜再次降臨。
  語琪靜靜地坐起身,自己推開棺蓋,緩緩站起身,“我回房間了,父親大人。”
  以前除了睡覺,她所有的時間都呆在這裏——而今日她這反常的行爲他自然明白是因爲什麼,下意識地便抓住了她的手腕,“瑪格麗特。”
  她沈默地站著,不發一言。
  他放緩了聲音,微啞的嗓音低低道,“你不需要在意她,只要當她不存在就行,不要因爲這個跟我生氣,我的小公主。”
  語琪緩緩偏過頭,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才輕聲道,“我永遠不會生您的氣,父親大人,我只是難過——越是在乎,越是難過。”
  他沈默了片刻,終是緩緩放開手,放她離開。

☆、第 62 章 攻略血族反派【完】

  自那天之後,他連著數日都沒有再看見她,而無論去找她幾次,她都不在房間,就像是整個人從這個古堡蒸發了一般——很顯然,她在躲著他。
  語琪這樣做自然是故意的,首先,他身邊現在有安吉莉亞,如果不用這種方法,很難讓他的整副心神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人總是會更在意自己失去的東西,漠視手中已擁有的。
  其次,如果一點兒脾氣都沒有地繼續留在他身邊,那麼就會顯得太過低聲下氣,多多少少會降低自己的身價——作爲一個女孩,平時可以百依百順,但是在被觸及底綫的時候不能沒有自己的堅持,那樣會讓人看輕的。
  第三,在親密度刷得最高的時候,在他最想彌補自己的時候暫時性地離開片刻,毫無疑問會讓自己在他心中的重要程度快速提高——有的時候,不經歷失去,你永遠不會知道有些東西對你而言多麼重要。
  在第五天時,他發動了所有屬下,翻遍了古堡的每個角落找她——
  在黑夜將盡,即將破曉的時候,終於有一個血族說在城堡最高的一座塔樓頂端看到了她——爲了最大限度地避開一切與他相遇的機會,語琪選擇了平時根本不會有人踏足的那裏。
  而就在她估計時間差不多該回房間了時,那個熟悉的身影卻帶著呼嘯的風聲瞬間出現在面前。
  金發紅瞳的血族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幷不說話,面上是冷冷的怒意——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這樣的表情,以往他再怎麼生氣,也總是將憤怒掩藏在冰冷的微笑之下。
  語琪沈默了片刻,終是低低喚了一聲,“父親大人。”
  他冷笑一聲,“真讓人意外,你還知道我是誰——天快亮了你知道麼,你在這裏幹什麼,等死麼?”頓了頓,他粗魯地一把捏住她的臉,上下端詳了片刻,狠狠皺起雙眉,“幾天沒有進食了,臉色怎麼這麼蒼白?”
  她安靜地低著頭,從他的角度看過去,她雙眼之下的暗色陰影格外嚴重,襯得無比蒼白的臉色愈發憔悴。
  沈默了片刻,他有些不忍地放緩了聲音,“好了,別再賭氣。”說罷他鬆開她的下巴,用指甲對準自己的手腕處狠狠劃了一道,殷紅的鮮血頓時湧了出來。
  將手遞到她唇邊,他危險地瞇起雙眸,“張嘴,不要讓我說第二遍。”
  語琪輕輕握住他的手腕,緩緩擡眼看他。
  在她的註視之下,他冷硬的面部表情漸漸緩和下來,微啞的嗓音低低響起,只是語氣仍是不客氣,“不想變成乾屍就給我喝下去。”
  她聞言笑了笑,聽話地低下頭去,只是映著憔悴的面容,這個笑容顯得虛弱而疲憊,讓他瞬間皺起了雙眉。
  而她絲毫不覺,只認真而專註地舔舐著漫出的冰冷鮮血,動作輕柔地像是貓舔牛奶,柔軟的舌頭輕輕掃過傷口旁邊的皮膚,更像是一個溫柔而綿長的親吻。
  他忍不住皺了皺眉,低聲道,“力道重一些,很癢。”
  從他的角度,可以很明顯地看到她的動作頓了一頓,然後那濃密漆黑的長睫顫了一顫,她輕輕動了動被血染紅的薄唇,“我只是怕您會痛。”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是你就是可以感覺得到,她有些委屈。
  他沈默地看了她片刻,緊皺的眉頭緩緩鬆開,只覺得對她的最後一絲怒氣也消逝地乾乾淨淨。嘆息一聲,他低聲道,“別再躲著我了,嗯?”
  她緩緩放下他已經愈合的手,輕輕搖了搖頭,“我沒有躲著您,我只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您——請再給我一些時間。”
  “再給你時間?然後看你把自己弄成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他冷笑,一把拽過她的手臂,一聲招呼都不打就抓著她猛地往古堡內掠去,直接把她拎回了房間。
  她被他扔進鋪著厚厚天鵝絨的棺材裏,聽到他微啞的嗓音從頭頂清晰地傳來,“明天的宴會你要是敢不參加——”危險地瞇起雙眸,他笑得無比魅惑,“你不會想知道後果的。”
  ……
  其實既然他這樣說了,語琪到底還是會給他面子去的——畢竟她的目的是要讓他喜歡上自己,而不是跟他彆扭到底。
  然而第二天還是有兩個血族專門將她押著到了大廳——數百隻蠟燭同時燃燒,將平日昏暗幽冷的地方照得猶如白晝,鋪著雪白臺布的長桌上擺著精美的甜點和酒水,衣著講究的侍應端著托盤來回遊走,悠揚的舞曲中,一對對俊男美女相擁著在舞池中旋轉,各色裙擺在空中劃過一道道華麗的弧度。
  那兩個血族將她帶到便離開了,語琪在原地沈默地站了片刻,隨意地從桌上取了一杯鶏尾酒走到一旁慢慢地抿著。
  一對對低聲交談的男女之中,有一對引起了她的註意——理查德長老和一位法國美女,幾乎可以確定,那女人應該就是伊利莎白,這部小說真正的女主角。
  或許是語琪的到來改變了劇情,伊利莎白幷沒有如原著一般成爲安瑟艾爾?蘭開斯特的子嗣,看情況是理查德長老給予了她初擁——這似乎讓一切都改變了,長親與子嗣之間的聯繫毫無疑問是強大的,此時此刻伊利莎白看著理查德的目光明顯帶著溫柔。
  仔細觀察了片刻後,她回過神來,意識到舞曲已經停止了演奏,相擁著旋轉的人們不知何時停了下來,而在低聲交談的人也歸於沈默,所有人的視綫都集中到了旋轉樓梯前。
  一片寂靜之中,熟悉的腳步聲遠遠傳來,輕緩、慵懶而優雅,她立刻明白了他們此刻安靜沈默的原因。
  下一秒,那個削瘦頎長的身影便出現在了鋪著紅毯的樓梯中央,所有的血族同時低下高傲的頭,以同樣的姿勢優雅地躬身行禮——一時之間,原本無比擁擠的面前變得無比空蕩,她的整個視野之中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金髮親王漫不經心地環視了一圈彎腰行禮的人群,視綫在滑到她身上時停了下來。緩緩勾起唇角,他牽起一抹慵懶的笑,沿著樓梯緩步而下。
  對於血族而言,這樣的速度是刻意放慢了又放慢了的,但是除了語琪之外,沒有一個人膽敢擡頭,他們依舊低垂著頭,沈默而恭順。
  他目不斜視地向她走來,姿態慵懶而隨意,依舊是漫不經心的神情,仿佛那些躬身行禮的血族都只是無關緊要的布景板——同跟她在一起的時候不同,此時此刻他每走一步,身上都散發出強大的威壓與氣勢,穩穩地壓住了在場的數十個血族。
  最終,他在她面前一米處站定,緩緩收起身周威壓——於是所有的血族才陸陸續續地直起身,轉過身來。
  “在這裏,我要宣布一件事。”他定定地看著她,卻是對著所有人緩緩道,“從今天開始,瑪格麗特會是我唯一的繼承人。”頓了頓,他瞇起雙眸,刻意拖長了聲音,“以及————”他遲遲不肯說出下一句話,直到看到她眼中出現的疑惑神色後才真正地笑開,一字一句地道,“——我唯一的伴侶。”
  語琪完完全全地楞住了,這是她從不曾想到過的情況,一時之間她只知道怔怔地看著他,不清楚自己該做些什麼,直到他朝她緩緩張開雙臂。
  在他剛剛宣布了那樣一件事後,無論如何她都不該不顧及他的顔面——語琪順從地上前一步,將臉埋入他的懷中,環住他的腰。
  不知他之前做了些什麼,這些血族竟沒有露出半分詫異的神色,冷靜地像是早就知道事情會這樣發展,所有人都像是按照劇本照做一般冷淡地鼓起掌來。
  “父親大人——”她在他懷中壓低了聲音道,“我很感激,但是——我其實幷不在意名分,我更在意的是您對我——”話未說完,她便停住了,她聞到他身上有的血腥氣,愈加濃郁的血腥氣。
  她猛地自他懷中退出來,瞪大雙眸,“您受傷了?”
  他微微一笑,擡手輕撫她的黑髮,微啞的聲音輕柔地像是昂貴的天鵝絨,“我殺光了米迪亞家族,安吉莉亞已經離開這裏——你滿意麼,我的小公主?”
  語琪幾乎有些無法反應,下意識地喃喃道,“什麼?”
  他笑著將她重新摟入懷中,在她耳邊緩緩道,“從今天起,我是你一個人的了。”
  沈默地在他懷中呆了許久,她才回過神,張開雙臂回抱住他,輕聲問,“所以,您是喜歡我的麼?”
  在他開口回答之前,語琪卻感覺到指尖觸到的一片冰冷的濡濕,不止如此,冰冷的液體還在緩緩地流出、擴散、蔓延。
  她立刻意識到,自己剛才的猜測是正確的,他受傷了,而且應該傷得不輕——如果是一般的傷口,在這麼長的時間後早該愈合了。
  顧不得其他,語琪拽過他的手臂,以自己所能達到的最大速度拉著他快速離開了大廳,隨便拐入一個幽暗的走廊後停了下來。
  被風揚起的黑髮還未落回肩膀,她已經伸手去褪他的禮服。
  “你幹什麼——”他頗有些無奈地試圖阻止她的動作,卻被她身上猛然散發出的氣勢所鎮住,楞了片刻,他才輕笑一聲,“原來再乖的貓也有亮爪子的時候。”
  她幷不理會,而是迅速地解開紐扣,將他衣服的下擺緩緩撩起,果然在他的右腰側看到了一個血窟窿,泛黑的血液正從傷口中緩緩流出,竟沒有半絲愈合的跡象。
  “槍傷?子彈取出來了麼?爲什麼傷口沒有自己愈合?”焦急之下,她的語速飛快,問題一個個地冒出來。
  他幷不在意地笑了笑,“沒事,我沒那麼容易就死——”
  她皺眉,打斷了他,十分肯定地說出自己的猜測,“子彈還沒有取出來對吧,不然傷口早就該愈合了——是什麼子彈?鍍銀的?”
  他嘆了口氣,緩緩道,“嗯,鍍銀的,似乎還抹了些高濃度的聖水。”話音剛落,便看到她伸手就要去將子彈夾出來,他連忙攔住她,“你瘋了,跟你說了是高濃度的聖水!”
  “你才瘋了——爲了那個女人你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麼!”她動了動手手腕,輕而易舉地便掙脫了他的鉗制,咬牙將手指探入他傷口中。
  兩人幾乎同時發出了忍痛的悶哼聲,他是因爲傷口被牽動,而她卻是因爲手指被灼傷。
  他闔上雙眸,痛苦地皺起雙眉,“我不是爲了她。”
  語琪忍著巨大的疼痛仍將手指往裏伸去,在觸到那顆子彈的時候被其上鍍的銀和塗抹的聖水灼燒地渾身一顫,雪白的牙齒瞬間咬破了下唇。
  但即使如此,她仍是死死地夾住彈頭,將它取了出來甩到地上。
  他無力地靠在墻壁上,緩緩地擡手撫了撫她覆著一層冷汗的額頭,輕輕笑了起來,“小蠢貓。”
  她擡起臉看他。
  “看在你那麼想要的份上——”他的眼中帶著戲謔,笑容中卻帶著罕見的溫柔,“我會試著去愛你。”
  【攻略血族反派,完。】

☆、第 63 章 攻略精神病反派【1】

  爲了防止你們搞不清楚男主和反派的名字,我要說,火字旁的是原著男主戚炘,三點水邊旁的是反派男配戚澤,一火一水,一男主一反派,千萬要記住啊~
  --------------以下正文-----------
  來到新的小說世界時,是下午三點,初始地點在一處環境清幽的精神療養院,語琪剛剛睜開眼,就看到對面坐了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醫生,穿著筆挺修長的白大褂,帶著有些靦腆的笑容看著自己,黑邊眼鏡之下是一張頗爲清秀帥氣的臉龐,有一種乾淨而溫暖的氣質。
  “那就麻煩你了,顧小姐。”清澈溫和的聲音,配上他臉上略帶不好意思的神情,幾乎足以秒殺所有少女的春心,可惜語琪在一瞬間只意識到了一件事——他應該不是此次的任務目標。
  一個反派不會有這樣乾淨的笑容,他們更多地與毀滅和破壞有關,眼睛裏多多少少會帶著些晦暗,或者說得好聽些,他們的眼睛更加深邃,笑容也沒有這樣純粹。
  腦內接收到的資料也的確是這樣顯示——這個年輕醫生名叫戚炘,是原著中的男主角,一名精神療養院的主治醫生,直白點說,就是一個精神科醫生。
  原著中,女主夏陌陌是個單純善良的普通女孩,在高中時代一直暗戀品學兼優的校草戚炘,直到快要畢業的時候才表白成功,只是好景不長,他們在一起沒多久就各奔前程,夏陌陌去了B大中文系,男主卻去了F大學醫,兩人就這樣漸漸地斷了聯繫,而再次見面已是數年之後,一切都已物是人非。但是經歷了一系列波折,他們最終還是有情人終成眷屬,成功HE。
  而導致男主毅然決然地選擇醫科大的原因,就是他的哥哥戚澤。
  雖然留著同樣的血液,但是兩兄弟的性格卻是天差地別——如果說戚炘是明亮溫暖的火焰,那麼戚澤就是冰冷幽暗的深海。
  比起從小乖巧懂事的弟弟戚炘,哥哥戚澤從來就不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存在——雖然他很小就展露出了極高的才華與智商,使得父母鄰居老師都不得不承認——他是個罕見的神童。
  但是不是所有成績好的孩子都令人喜歡,戚澤聰明得太過鋒芒畢露,他自視甚高且孤僻,經常反駁老師,從不跟同學搭話,永遠覺得自己在智商上高人一等,面對周圍人的時候總是帶著令人反感的優越感,所以順理成章的——從小到大他都是班裏那個最令人不悅的存在,沒有哪怕一個真正的朋友。
  跟泯然衆人的方仲永不一樣,戚澤高於常人的智商一直伴隨著他,十八歲那年他便拿到了美國布朗大學地質學學士文憑,幷被地質災害方面的一個權威專家聘爲助手——本來該是一份輝煌無比的人生履歷,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兩年之後他卻突然回了國,回來之後對戚家人也沒有任何解釋,只是整日整日地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跟任何人交流,不參加任何社交活動,就像是跟整個世界都斷絕了聯繫一般。
  這樣明顯的不正常自然是有問題的,很快戚炘便發現哥哥似乎變得敏感猜忌而多疑,經常覺得有人要謀害他,近乎神經質地警惕著周圍的一切。
  兩兄弟唯一的共同點便是出色的外表和過人的才華,戚炘沒有哥哥那麼鋒芒畢露,卻也是從小到大都穩穩坐著年級第一的寶座,所以在查閱了大量的資料之後,他很確認戚澤患上了十分嚴重的妄想癥。
  一般患這個病的,如果程度較輕的話,那麼他們是可以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是不正常的,只是不能控制而已,但是戚澤卻是無比堅信地認爲有人要謀害自己,幷且拒不接受任何治療——他根本不認爲自己的精神出了問題。
  這事對戚炘震動很大——雖然兩兄弟的性格截然不同,但是毫無疑問,他們的感情卻是十分深厚——兩人還小的時候,戚氏夫婦創辦的公司剛剛起步,他們幾乎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在生意上,根本顧不上兩個孩子,整日整夜得不著家,只雇上一個阿姨爲兩兄弟準備一日三餐,將生活費塞到抽屜裏讓他們自己拿,除此之外從不曾過問他們的生活和學習情況。
  因爲有這樣不負責任的父母,所以小小的戚澤只能擔當起照顧弟弟的責任——即使他也只比戚炘大了兩歲,連照顧自己都十分費勁。
  那時候的戚炘比現在還要靦腆害羞,沈默寡言又內向,總是戚澤走到哪裏,他就跟到哪裏,像是一根怎麼甩也甩不掉的小尾巴一樣,極度的沒有安全感,十分依賴戚澤。
  其實一開始上學的時候,戚炘的成績其實只能算是班上中上流的水準,而由於戚澤日復一日地幫他講解功課,漸漸的他開始變成了班上的第一名,再然後就是年級第一名——所以說戚澤在某種程度上而言,也算是他的啓蒙老師。
  而在戚澤去美國留學之前,最放心不下的也是這個弟弟,平日跟父母說話絕不會超過三句的他上飛機前卻破天荒地囑咐了他們許多,讓他們在自己離開後好好照顧戚炘。
  而誰也沒有想到,戚澤帶著天才之名去了美國,回來的時候卻患上了這樣的病——這相當於天之驕子從高高在上雲端墜落到了低微的泥沼之中。
  所以可以說,戚炘之所以選擇了成爲一名精神科醫生,跟戚澤是有很大關係的,但僅僅是如此的話,他也只能算是阻礙男主和女主上同一所大學,而真正讓他夠格成爲這部小說中的反派男配的,是他對女主的根深蒂固的懷疑——於他而言,從美國回來後,生活中最大的改變就是戚炘有了一個叫夏陌陌的女友。
  於是順理成章的,在這個不恰當的時間跟戚炘開始交往的夏陌陌成爲了戚澤心中的頭號懷疑對象——他堅定地認爲她是故意接近戚炘,目的就是爲了謀害自己。
  爲了反擊,也爲了讓弟弟不被欺騙,他數次試圖拆散戚炘和夏陌陌,只是由於男女主之前強大的吸引作用,他從未成功過。
  但即使如此,他也成爲了這部小說中男女主HE的最大障礙,幾乎幾次大的衝突都是因他而起,所以反派男配的稱號,他當之無愧。
  而語琪所要扮演的人物是顧語琪,這所療養院中的一個護士,因不擇手段地追求戚炘而成爲了惡毒女配。
  這就是這部小說的主要資料,而關於剛剛戚炘對語琪說得那句‘麻煩你了’,則是希望她能夠對戚澤多留意一些,多照顧一下他——在感情方面戚炘可以說是遲鈍到了極點,絲毫沒有意識到顧語琪對他殷勤備至是在追求他。
  好在語琪來此的目的是爲了讓戚澤喜歡上自己,所以戚炘對這份感情的一無所知算是好事,而這個要求她更是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在簡單地跟她說了一下戚澤的情況之後,戚炘帶著她往他的病房走去。
  這家精神療養院是私立的,環境、設施、醫護人員等等各方面的條件都很好,只是收費高昂,所以接收的病人幷不多,但基本上都是非富則貴。
  所以不同於其他療養院八個十個人一間病房的狀況,這裏一般的病人都是兩到四個人一間房,而戚澤的情況特殊——如果他認爲室友要謀害自己,很可能會做出一些危險的行爲,所以被安排住的是單人房。
  這是語琪從戚炘那裏瞭解的情況,但是當她真正從門外看到房中的狀況時還是不免楞了一楞——大約十幾平方米的房間內空空蕩蕩,陽光自無法打開的玻璃窗外鋪灑進來;正中央的床竟是直接焊接在地上的,邊角全部都被打磨成圓弧狀且包上了厚厚的棉花;所有的用具都是用塑料製成,甚至連墻面的材料也是特殊的。
  一般是具有暴力傾向或者自殘傾向的患者才會住這樣的房間,所以語琪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
  一旁的戚炘見她這樣的表情,以爲她是害怕,連忙開口解釋,“他幷沒有這麼危險,讓他住在這個房間來幷不是我們的強制的,而是他自己要求要住到療養院最安全的房間去。”頓了頓,他頗有些無奈地揉了揉眉間,“其實你看到的那個玻璃也跟其他病房的鋼化玻璃不一樣,這個房間的玻璃按他的要求換成了防彈的。”
  想到資料中提到的信息,語琪皺了皺眉,“他覺得會有人偷偷潛入?還是說他認爲會有人請來狙擊手暗殺他?”
  戚炘苦笑著搖搖頭,往房內看了一眼後才輕聲道,“我先走了,就不跟你進去了,他看到我帶你來的話,或許你會遭到跟陌陌一樣的待遇——他懷疑陌陌是爲了謀害他而故意接近我的。”
  語琪點頭表示明白,然後緩緩地將視綫移到房內,定定地看著那個靠坐在床上,靜靜看著窗外的身影——但她可以肯定他幷不在看風景,沒有誰會以這樣滿含警惕的眼神欣賞美景。
  他跟戚炘長得有六七分相像,都是那種清秀斯文的長相,但是氣質完全不同,如果非要形容的話,一眼望上去戚炘就是典型的優等生,而他則是個有些怪異的天才。
  似乎是感覺到了門口的視綫,他轉過頭來,無比準確地同語琪的目光對上——
  語琪帶著友好意味地朝他笑了笑,同時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可以看得出,他很削瘦,兩邊臉頰都深深地凹陷進去,顯得消減清臒的同時帶著幾分神經質,不過這幷不影響他身上那種帶著高傲與矜持的貴氣。
  而與他冷靜銳利的眼神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此刻憔悴無比的臉色,那不是疲憊,而是由於長時期的警覺和睡眠不足所造成的蒼白——他應該連著許多天都沒有好好休息過了。
  而在她觀察戚澤的時候,他顯然也在打量她,那種極具穿透力的視綫像是能看穿人心一般地直直射入她的眼中,似乎是在截取她的每一個眼神,分析其中是否隱藏著什麼陰謀。
  

☆、第 64 章 攻略精神病反派【2】

  金色的午後陽光撒入有些空蕩的房間,將戚澤削瘦的身影籠罩在一片溫暖而迷人的光芒之中,柔化了他稍顯冷厲的神情。
  語琪忽略了他緊緊鎖定在自己身上的探究視綫,自顧自地轉過身去關房門。
  等她重新朝他走去的時候,低沈的男中音在房內突兀地響起,“你是新來的護士。”他的聲音像是在白色宣紙上暈染開來的重重墨色,給人以深沈濃重的感覺。
  搶在她前先開口,使用的是陳述句而非疑問句,說話的時候也緊緊盯住她的眼睛,視綫不曾移動過分毫——可見他喜歡主宰,具有較強的掌控欲。
  語琪走到他病床前站住,簡單地自我介紹了一番後,恰到好處地笑了笑,表現出了一個剛剛上任的醫護人員對患者該有的親切態度,“你可以叫我小顧。”
  資料中所顯示的信息不錯,戚澤的確不是一個擅長交際的人,他聞言只是漠不關心地看著她,沒有微笑,沒有點頭,似乎完全不知道在這樣的情況下應該給予對方一定的回應。
  語琪有些無奈,只好隨便找了個話題出來,“今天上午你好像沒有去活動室參加‘娛療’。”——所謂“娛療”,簡單點兒來說就是娛樂療法,主要項目就是護士們陪著病人一起唱歌跳舞,或者進行打乒乓球等運動,有助於幫助病人恢復。
  戚澤依舊沒有作聲,看向她的目光中仍然含著不易察覺的戒備與警惕。
  本來語琪以爲他至少也會說明一下不去的原因,只要他願意開口她就有辦法跟他繼續聊下去,但是他卻對此一言不發。
  片刻的沈默過後,語琪卻看到他手邊擺著一份雜誌,擡眼看了看他後低聲念出來,“《地質論評》。”頓了頓,她笑著問他,“學術期刊?”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觸及到了學術方面,戚澤的眼神一下子就變了,語琪這才體會到資料中所提到的他那‘令人反感的優越感’是怎樣的——明明他是靠在床上仰視著她,但就給是人一種他在高高在上地俯視你的感覺。
  他頗爲罕見地主動開了口,卻是問了一個古怪的問題,“怎麼運用同位素確定地質年齡?”
  語琪看了他一會兒,雖然不明白爲什麼會有這個問題,但還是嘗試著回答道,“是利用放射性同位素的衰變定律來測定麼?”
  戚澤一邊的唇角輕微上揚了一下,露出了典型的輕蔑表情,“只要是腦子沒有問題的人,都會知道這個,我需要的答案是一個確切的公式。”他刻薄地指出這一點後又毫不停頓地念道,“t=1/λ1n(1+D/N),這才是標準答案。”
  如果從小到大他定義別人是否腦子有問題的標準都是這樣高的話,那麼他從來沒有一個真正的朋友這件事便很容易理解了。語琪沈默地看了他片刻,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謝謝,現在我知道了。”
  戚澤絲毫沒有體會出她這句話中的真正意思,依舊按照自己異於常人的思路繼續道,“這僅僅是最基礎的地質學知識,你都無法回答正確——那麼很顯然,你不可能看得懂《地質論評》——即使它在我看來也僅僅只是一份十分淺薄的期刊。”
  語琪這才意識到他那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問題是考察自己是否有那個水平和資格去看那本她隨口一問的期刊,一時之間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我建議你先去看一下一些符合你智商和理解能力的、比較淺顯易懂的書,比如《巖石學》、《構造地質學》、《土壤學》、《地球科學導論》……”
  就在他滔滔不絕地報到第十一個書名的時候,語琪打斷了他,“我對地質學幷不感興趣。”停頓了一下,她稍稍緩和了語氣,“不過還是謝謝你。”
  戚澤停了下來,無法理解地朝她看來,雙眉輕皺,“你不感興趣,那你問我《地質論評》幹什麼?”
  對於他異於常人的思路和理解已經有了一定的瞭解,語琪看他一眼,很鎮定地回答道,“我只是在試圖尋找一個你比較感興趣的話題。”
  “尋找我可能會感興趣的話題——”戚澤皺著眉重複了一遍她的話,警惕的神色又從他黑沈的眸子中浮了出來,他盯著她,“你有什麼目的?”
  儘管被這樣的目光盯著,語琪也沒有半分緊張,事實上在某種程度上他會這麼問這麼想也是她刻意引導的結果——所謂先破後立,比起以後被他莫名其妙地懷疑然後被疏遠,不如先引起他的懷疑然後再打消它,讓他對自己建立起初步的信任。
  於是萬年演技派無奈地笑了笑,“我能有什麼目的?每個護士都會想法設法地跟你們聊天,這對恢復有利。”
  的確是這樣,與患者定期聊天是精神科的醫生護士必須要做的事情。戚澤眼中懷疑的光芒漸漸淡了下來,卻仍是堅定地反駁道,“我幷沒有精神方面的問題,幷不需要心理疏導。”
  語琪挑了挑眉,“是麼?那怎麼證明呢?”
  戚澤皺了皺眉,黑沈的瞳孔之中閃爍著理智冷靜的光澤,“如果你要判一個人有罪,那麼你需要拿出證明他曾經犯罪的證據,而不是要求他去證明自己無罪——”頓了頓,他有些煩躁地問,“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你是說——如果我認爲你是有精神問題的,我該去想辦法拿出證據證明這一點,而不是去要求你證明自己沒有問題。”語琪笑著看他,微微瞇起眼睛,恰到好處地贊美道,“不過就邏輯感這一點來看,你確實強於大多數正常人。”
  他擡起沈靜無波的眼睛看她,臉上又現出那種‘令人反感的優越感’,“不是強於大多數正常人。”他淡漠地勾了勾唇,略帶不屑地道,“是遠遠超過。”
  很好,看來資料中所說的那條‘永遠覺得自己在智商上高人一等’也是正確的,語琪無奈地道,“好吧,遠遠超過大多數正常人。”
  “等一下。”他挑了挑眉,“從語言學的角度而言,你強調正常人的同時等於把我和正常人劃分到了兩個不同的組別。”
  語琪一怔,卻聽到他的下一句話——
  “所以我認爲你的表達幷不確切,我可以給你收回那句話的權利。”他以一種高高在上的施恩般的語氣道,似乎是在允許語琪修改她的表達錯誤,而完全不曾考慮過對方的確是把他劃分到了非正常人陣營中這個可能。
  語琪沈默地看了他片刻,最終選擇了回避這個問題,“到時間了,我需要去巡視走廊了。”
  就在她轉身要離開的時候,戚澤卻叫住了她,“顧護士。”
  語琪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略帶詫異地揚了揚眉,“有事?”
  他幷沒有立刻說出叫住她的用意,而是以一種古怪的眼神盯著她看了片刻,似乎是在衡量些什麼。片刻之後,他壓低了聲音,以一種十分嚴肅而認真的語氣道,“我可以相信你麼?”
  楞了一楞之後,語琪點了點頭,“當然可以,怎麼了?”
  他沈默了片刻,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遍,然後皺起了眉,“等一下,讓我再考慮一下。”
  “……”
  大約三十秒過後,他對自己低聲道了一句什麼,由於他自言自語的聲音很輕的緣故,語琪沒有聽清,但是光憑他當時面上的表情,就足以判斷出那話的內容大概類似於‘在沒有蛋糕的情況下只能用饅頭將就一下’之類的欠扁言論。
  在說服了自己之後,他緩緩擡起眼看她,“即使你的能力有限,但我仍希望你能幫我做一件事。”
  

☆、第 65 章 攻略精神病反派【3】

  在聽完戚澤壓低了嗓音像是交待國家重要機密一般的敘述後,語琪沈默了片刻,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要我幫你去監視戚醫生,然後在他女朋友過來找他的時候通知你,是這樣麼?”
  雖然從表面上來看,接受他的要求的確有利於增加好感度,但是如果太過輕易地答應這件事的話,幷不符合常理,甚至有可能會被他懷疑——畢竟沒有哪個正常的護士願意聽從精神病人的話去監視醫生的。
  所以在看他點了點頭之後,語琪禮貌又溫和地微微一笑,卻是毫不留情地道,“這事我不會幫你。“
  一瞬間,戚澤面上的表情凝住了,他皺眉,定定地看了她片刻,眼神銳利地像是看著背叛者,“你剛才說過——我可以相信你。”
  語琪忍笑道,“我所謂的你可以相信我,是指你可以相信我作爲一個護士的職業素養,我可以陪你聊天散步、給你做心理疏導甚至在你沒有自理能力的情況下給你餵飯剪指甲——但是不包括爲你去窺探醫生的隱私。”
  戚澤的面部表情在她說到‘餵飯剪指甲’的時候似乎是被打擊一樣閃過一瞬間的空白凝滯,她裝作沒有看見,勾了勾唇角繼續道,“即使如你所說,這是爲了戚醫生好,但這也幷不屬於我的工作範圍。”頓了頓,她微微瞇起眼,“也就是說,我沒有義務去做這件事。”
  片刻的沈默過後,他面無表情地同她四目對視,“那麼,你想要什麼好處?”
  他這種態度和語氣明顯是用來對待來敲詐勒索的小人的,語琪有些無奈地蹲下身,同他保持在同一個水平面上,“我不是那樣的人,我只是希望你能告訴我這樣做的原因,如果的確有必要的話我肯定會答應。”
  解釋完後,她擡眼去看他,卻見他整個人都帶著僵硬看著自己,黑沈沈的瞳孔中滿是警惕與緊張,一時之間她楞了一楞,下意識地開口,“我嚇到你了?”
  他像是受到威脅的眼鏡蛇一般綳緊了身體,神經質地命令道,“後退,立刻。”
  語琪不明所以之下連忙站起身退後兩步,這才見他像是警報解除一般放鬆下來——之後戚醫生偶爾跟她提到,戚澤從國外回來之後便再也無法忍受跟親人以外的人近距離地接觸,而兩人討論的結果就是這應該是由於妄想癥所引發的極度缺乏安全感,不過那是後話了。
  此時此刻,他的過度反應多少也影響到了她,語琪有些拘束地站在原地,怕再次刺激到他連詢問的聲音都壓得極低,“你還好麼?”
  他低垂著頭幷不作聲,稍顯淩亂的額發擋住了他的神情。片刻之後,似乎是終於平復了呼吸,他緩緩坐正身體,擡起沈黑的眸子看了她一會兒,神情堅定地道,“我不能告訴你原因。”頓了頓,他皺起了眉,“而且知道太多對你而言幷沒有好處。”
  其實經過剛剛那件事,語琪多少有些內疚,但是他這話一出,卻又讓人哭笑不得——如果幷不知道真正的劇情,看到他莊重嚴肅的表情你會真的以爲這背後有著什麼驚天陰謀。
  他似乎以爲她仍是不同意,有些爲難地移開了視綫,片刻之後又將移回了目光,像是做了什麼決定一般盯著她的眼睛道,“這樣,我們做一個交易。”
  次日上午,語琪拿著藥和溫水走進戚澤的房間,看了一眼他的身影後回身將來自走廊的喧嚷關在門外。
  戚澤聽到聲音後回過頭看她,一雙黑沈銳利的眸子嵌在蒼白瘦削的臉上——即使是再冷靜理智的目光也無法掩去他疲憊的神色,那濃重的青黑映在他眼下,顯得有些觸目驚心。
  語琪這次銘記住了教訓,在離他不遠不近之處便停了下來,皺眉盯著他眼下那兩團濃郁的陰影看了片刻,挑了挑眉,“昨晚沒睡?”
  他像是根本沒有聽到她在說什麼,而是答非所問道,“我昨天教你的方法用了麼?”
  提起這個,語琪忍笑點了點頭,“那個見誰都求婚的患者,在我跟他說了你教我的話後,果然就再也沒來糾纏過了。”說罷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剛才去給那個患者發藥的情形又在腦中緩緩浮現——
  ————“護士,你是新來的吧……你看我長得帥麼……你嫁給我怎麼樣?”
  ————“好啊,可是我去年欠了一筆債……如果你能幫我還了的話,我就嫁給你。”
  ————“……你欠了多少錢?”
  ————“不多,三十萬。”
  不要以爲精神病就是傻子,他們聰明地很,那個患者聞言立刻二話不說地吃了藥,然後身子一扭躺回床上閉上了眼睛,嘴裏還低低念起誰也聽不懂的話。
  這個是見效最顯著的,其他幾個比較難纏的患者按他說得去對付,也都一一輕鬆解決了,只是語琪有些不明白,他是怎麼對那些患者的情況瞭如指掌的。
  回過神來,她看向戚澤,卻見他雙手抱臂,以一種明顯是等待的姿態微翹著唇角看著自己,那神情帶著一絲隱藏地很好的得意。
  語琪沈默了片刻,帶著一半真心一半試探稱贊了一番他方法的絕妙——不要懷疑一個最佳女配的職業素養,即使只有一半真心,她也能讓人感受到十足十的誠意。
  戚澤端著一副漠不關心的神情耐心地聽完了她不著痕跡又拐彎抹角的贊美,自以爲不會被發現地揚了揚唇角,然後乾咳一聲,漆黑的瞳孔帶著滿含成就感的笑意看向她,面上卻仍是冷靜持重的表情,聲音也淡淡的,“你有什麼想問我的麼?”似乎是發現這樣問太過刻意,又快速補充了一句,“我今天心情好,可以幫你指點一下迷津。”
  此刻那雙黑沈烏潤的瞳仁定定地看著她,像極了等待著投餵的大型犬——讓人幾乎以爲他身後多出了一條晃動著的毛茸茸的尾巴。
  即使不爲任務,在這樣的眼神之下語琪也不忍拂了他的意,皺眉思索了片刻,才在戚澤充滿了暗示性的目光下猶疑著問,“你是……怎麼想出這些方法的?”
  似乎沒有問到他想要的點上,戚澤不耐地挑了挑眉,語速飛快地道,“分析他的病歷,然後找出他的弱點,從而攻克——這麼簡單的事情也需要問?”
  雖然語琪完全沒有理解其中簡單在哪裏,但她還是迅速抓到了這句話中的重點,“病歷?你是怎麼看到他們的病歷的?”像是戳到了正確按鍵一般,她覺得自己似乎看到戚澤漆黑的瞳仁驀地一亮,仿佛是遊戲中所出現的【Perfect!】的評價。
  戚澤微微擡了擡下巴,雖然眼中含著明顯的得意,但他面上卻仍是輕描淡寫的,似乎頗爲平靜地道,“我入侵過這裏的系統,所有人的病歷我都看過。”看到她瞬間瞪大的雙眸,他似乎像是接受了什麼贊揚一般勾了勾唇角,只是轉瞬間又沈下了臉去,“只是那次之後,戚炘沒讓我碰過電腦。”
  語琪強忍住笑意,偏過頭去看了一會兒墻壁,這才回過頭來,乾咳一聲,將手中的藥和水遞給他,“把它吃了,然後好好睡一覺。”
  戚澤皺起眉,死死盯著她手中的白色藥片看了片刻,緩緩擡起深邃的眸子看她,“我記得我告訴過你,我幷沒有精神方面的問題。”
  語琪笑了笑,鎮定自若地撒著謊,“是啊,所以這些都是鎮定安眠的藥物——你看起來的確很需要休息。”
  他看了她片刻,不爲所動地冷靜指出,“其他的確是有鎮定安眠的作用,但這兩片是利培酮,抗精神類藥物。”
  “……”
  

☆、第 66 章 攻略精神病反派【4】

  戚澤綫條優美的唇角緊抿成冷淡的弧度,在金色的陽光之下,他蒼白清秀的臉龐像是薄冰雕成一般,有一種冰凍透徹的美感。
  那漆黑的瞳孔中閃爍著一種冷峻的光澤,這樣的眼神使得他看上去幷不像是一個療養院中的病人,而更像是個孤僻的藝術家,古怪的思想家或者哲學家之類的。
  “我分辨謊言的能力幷不高,但是這幷不代表我就可以被隨意敷衍。”他微微移開視綫,像是冷漠的拒絕,也像是孩童的賭氣,“我從來不喜歡被欺騙,無論是善意還是惡意。”
  “我很抱歉……我只是——”
  “爲我好?”他冷淡地打斷了她的話,卻仍是不看她一眼,“所以我不喜歡你們這些所謂的正常人,只要是自己認爲對的就強加到別人身上,野蠻而粗暴。”
  語琪將水放到一旁,安靜地站在原地看著他——很顯然,他動怒了。
  ‘你們這些’這四個字一出來,就等於將她劃到了對立面上,只是他這句話中恐怕不僅僅是針對她,聽語氣似乎涉及面還挺廣的,不然不可能用上‘你們’‘這些’這種代表著一個群體的詞語。
  所以,與其說是她的行爲觸怒了他,不如說是他因多年來所積攢的種種不平而遷怒於她。
  或許作爲一個從小便智商遠高於常人的天才,不僅僅意味著優秀與榮耀——他們無法理解正常人的世界,就像是常人無法理解他們的世界,但悲哀的是,正常人永遠占據大多數,所以天才多數免不了被扣上‘怪異’‘不合群’等等字眼,而這些等於在逼迫他們改變,逼迫他們接受正常人的思維,正常人的規矩,正常人的行爲模式。
  語琪可以理解他對此所感到的不平與憤怒,或許還有委屈什麼的,所以她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靜靜地靠在一旁的墻壁上等待,等待他的情緒平復下來。
  片刻之後,他眼中翻湧著的情緒漸漸沈澱了下來,但是卻仍是別著臉,不願看她。
  看他似乎平靜了許多,語琪才開口,聲音和神情都頗爲認真,“我爲剛才的行爲向你道歉,你說得對,無論如何我不該用謊言來達到目的,我向你保證沒有下次。”
  首先,誠懇承認錯誤是道歉時最先要做的事情,果然戚澤雖仍沒有轉過頭來,臉上冷硬的綫條卻緩和了一些。
  “只是,戚澤,我也有我的難處……作爲朋友——我是說如果你願意把我當做朋友的話,我不想逼你,但是作爲這裏的護士,督促你吃藥是我的職責,如果無法履行,那麼就是我沒有盡到一個護士的責任,或許會被上級責罰,或許會被扣工資。”到底會不會被責罰扣工資語琪不清楚也不在乎,而她這麼說唯一的目的就是博取同情,雖然戚澤絕非一個好相處的人,但就像戚炘說得,他嘴巴有些討厭但是心不壞——而這樣的人往往吃軟不吃硬。
  求諒解出乎意料地有效,戚澤沈默了片刻,便低垂下眼睛做出了退讓,“讓他們給我註射針劑吧。”
  於他而言這樣的退讓已經很難得,語琪有些感動的同時也意識到了自己和對方思維的不同之處,明明已經同意了,但他偏偏要選擇一個於他而言更尷尬也更被動的方法。
  她不敢再勸他吃藥,只是在他轉向自己的時候低頭暗示性地看了看手中的藥片,然後擡頭看著他。
  戚澤皺了皺眉,盯了她好一會兒才明白她的意思,他壓低了視綫,緩聲道,“我永遠不會吃藥——那等於間接承認了他們口中的‘妄想癥’。而被註射藥劑,只能說明他們認爲我有‘妄想癥’。”頓了頓,他擡起漆黑的雙瞳看她,觀察了一會兒她的表情有些失望地移開了視綫,“算了,你不會理解。”
  多年從事這一行的直覺告訴她,這次的矛盾其實是個契機,表現得好會從此被納入他認可的小圈子,表現得不好就會被看做另一邊陣營的‘所謂正常人’,他們的‘交易’仍會繼續,但是他不可能對自己敞開心扉。
  這種時候最聰明的做法是讓他覺得你跟他一樣,你們同病相憐,你們一樣不被理解,你們站在同一戰綫,然後他便會在不知不覺之間把你當做同樣受迫害的‘自己人’。
  所以語琪醞釀了一下情緒,開始迅速地編造起一個根本不屬於自己的悲慘故事,爲了使得他能夠理解,她特意選擇了比較學術的領域,“其實我明白……高中的一場數學考試,我用了一種特殊且簡便的方法做出了最後一道題,但是老師認爲我沒有按照他教的方法做,給了我一個叉。後來他讓我們訂正,我仍然把我的方法重新抄了一遍交了上去——”她笑了笑,“我知道我或許會得到第二個叉,但我還是那麼做了……因爲我知道我的答案是對的。”
  戚澤一臉認真地聽她說完,然後皺了皺眉,“然後呢?他給了你一個勾,還是叉?”
  他顯然相信了她編造的故事,眼底帶著不易察覺的同情,這讓語琪心中莫名生出了些內疚,但是她仍然看著他的眼睛,繼續下了一記猛藥,“他沒有給我勾,也沒有給我叉……他認爲我是故意和他作對,所以那天他叫來了我的家長。”說罷她‘故作堅強’地朝他笑了笑,然後緩緩移開了視綫。
  戚澤盯著她看了片刻,似乎已經完全忘了之前的不愉快,他猶疑著開了口,“在這種時候……是不是人們通常會說些安慰的話?”
  聽到這句話,語琪知道自己的計劃已經成功了——這樣的計劃其實也只有在他身上實施才會成功,如果換了別人,只會把這個多年之前的事情當做一個笑話來聽,只有他會十分認真地對待這事,幷且覺得她遭受了莫大的傷害。
  即使是爲了完成任務而編造的謊言,語琪在此時此刻也不免覺得自己有些過分,就像他所說的——由於不常和人打交道的關係,他幷不能很好地分辨謊言,但是這幷不代表他就可以被隨意敷衍。
  雖然她在內心其實很尊重他,也沒有任何敷衍他的意思,但是利用了這一點卻是千真萬確的。
  沈默了片刻,她心不在焉地低聲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把她罕見的不在狀態當成了因難過而神思恍惚,戚澤眼中的同情更深了些,他垂下眼思索了片刻,像是做了什麼重大決定一般地坐起身來,“我不懂得怎麼安慰人……但是戚炘說過,在人難過傷心的時候,一個擁抱比什麼都管用。”
  語琪在聽到‘一個擁抱’的時候完全楞住了,她眨了眨眼,反應了許久才乾咳一聲,“……什麼?”
  就在她開口詢問的時候,戚澤已經站起身朝她走來。
  由於異常削瘦的緣故,他看起來顯得格外頎長,漆黑的額發和蒼白的皮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因爲逆光,他眼底濃濃的陰影和憔悴的神色都被金色陽光掩去,一片模糊中只能辨認出他高挑瘦長的身形和清秀的面部輪廓。
  語琪怔怔地站在原地,看他走到自己面前一米處停下。
  戚澤有些笨拙地張開雙臂,隔著將近一米的空氣朝她虛虛地環抱過來——
  她楞楞地看著他修長而骨節分明的十根手指隔空探過來,卻僅能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不是長度不夠,而是他們之間隔得實在太遠。
  內疚與好笑在心中交纏,語琪卻覺得自己的心情從未如此複雜過。
  死死地盯著自己按在她肩膀上的雙手,戚澤面上現出了些微窘迫的神色,他沈默了片刻,像是進行什麼艱巨的嘗試一般緩緩地朝她挪近了一小步。
  語琪看到他的雙眉立刻皺起,沈黑的眼底閃過一絲不適與緊張,似乎是這過近的距離讓他感到頗爲不安,像是承受著什麼巨大的壓力一般。
  看他這般模樣,她不忍地開口,“其實——”
  還未等她說出第三個字,他似乎已經難以忍受兩人之間的距離,像是崩潰一般猛地收回手後退了幾步,清秀的雙眉狠狠皺起,像是自我厭惡一般垂下雙眸死死地盯著地面看了片刻,然後轉身快步走到床邊,將床上疊地整齊的被子一把抱起。
  語琪看他抱著被子重新朝自己走來,驚訝地瞪大了雙眸。
  下一秒,又厚又重的雪白棉被便被塞到了她的懷裏,戚澤以一種在學術討論會上發言的權威語氣低沈地道,“把自己裹起來,你會覺得好很多。”頓了頓,像是怕她不信一般,他又低低地補充了一句,“我試過。”
  “……”
  

☆、第 67 章 攻略精神病反派【5】

  語琪沈默了片刻,終於還是無法抵禦他那近乎期冀的神色,認輸似的將被子披在身上,將自己裹成一個愚蠢的圓球。
  戚澤帶著不知從何而來的興味和好奇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感覺怎麼樣?”語氣像是在詢問新衣是否合適。
  語琪有些無奈地擡起眼看他,“嗯?”雪白的被子和潔白的護士服幾乎像是融在一起,她精緻的臉龐緩緩從中擡起來,帶著些微的茫然神色。
  戚澤像是在進行什麼研究一樣,仔細地觀察著她的表情,“是不是感覺好多了?”
  雖然覺得他的語氣有些怪異,但是語琪還是點了點頭,下一秒,她便看到戚澤的唇角飛快地勾了勾。
  像是看到自己的實驗成功了似的,他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坦然無比地朝她伸出修長的雙手,“那可以把被子還給我了。”
  “……”雖然裹著被子站在病房中這種事幷不讓人愉快,但是當他以一種近乎討債的方式要回被子時,那又是另一種感受了。
  戚澤從她懷中拿回自己的被子,抱著往床邊走去,頭也不回地道,“既然你沒事了,那就出去吧,說不定夏陌陌那女人已經來找戚炘了。”
  將被子重新疊好之後,他一偏頭看她仍站在原地,略帶不悅地挑了挑眉,“你怎麼還不走?”
  在他前後的態度的巨大轉變中,語琪有些難以反應過來,或者說,此時此刻她的心情和原著中戚炘曾說過的一句話完美地契合了——
  ————“有的時候你會覺得戚澤簡直美好得像是個天使,但是往往下一秒,他的所作所爲又讓你想掐死他——他總是能讓人對他又愛又恨。”
  語琪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最終還是順從地轉過身朝門口走去,只是在將房門關上的瞬間,她帶著報復性質地朝戚澤揚聲道,“我這就去叫人來給你註射藥劑。”
  門完全閉合的最後一刻,她從縫隙中清晰地看到戚澤清俊削瘦的臉上飛速地閃過一絲明顯的懊惱,而這個發現則讓她瞬間翹起了唇角。
  如果不是清楚地瞭解劇情,語琪幾乎以爲戚澤深愛夏陌陌——從那天開始,他每次見到她時說得第一句話必然是——‘夏陌陌那個女人來了沒’。而在連續數天都得到了否定答案後,戚澤看她的眼神就明顯不對了。
  如果一定要描述一下的話,那種眼神就像是屋主看著小偷,受害者看著騙子。
  語琪在那古怪的目光下不得不開口爲自己辯護,“這不是我的錯,她不來找戚醫生,難道我能把她綁來?”
  戚澤死死地盯著她的臉,像是要把她的每一絲表情都收入眼底,“是她真的沒有來,還是你隱瞞了什麼?”
  她立刻明白這是他的妄想癥又作祟了,沈默了片刻,語琪無奈地道,“她真的沒來,如果不信的話你可以隨便去問哪個護士或者醫生,這種事我就算騙得了你也騙不過所有人……而且我真的沒有任何隱瞞你的理由——”頓了頓,她適時地表了表忠心,“夏陌陌於我而言只是個陌生人,我不會爲了她來騙你。”
  定定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戚澤眼中的懷疑漸漸消散,他微微瞇起眼,抱著雙臂往後靠了靠,自言自語道,“那麼……是她又想出了什麼新的詭計?”
  一時之間,房間內沈默一片,兩人都沒有開口說話。
  戚澤是在凝神苦思,而語琪卻是不知爲何,心中泛起些微不忍——
  如果不曾患上妄想癥,他不會變成這樣——從小到大被冠以天才之名的男孩應該成爲一個優秀的學者或是科學家,用他遠超常人的智慧爲人類做出貢獻,然後站在學術之巔享受鮮花、掌聲以及世人的敬佩……而不是終日被困在這個小小的病房中,沒有手機沒有電腦沒有電視,甚至連一扇可以打開的窗都沒有,唯一擁有的就是對外界的戒備和警惕,看不到盡頭的近乎囚禁的日子,以及別人毫不掩飾的異樣眼光。
  在這裏,除了戚炘以外,沒有人覺得他非凡的頭腦值得尊敬,他只是個妄想癥患者……是個古怪的瘋子而非傑出的天才。
  他當然幷不傻,他應該很清楚地知道別人對自己的看法——所有人都覺得他腦子有問題……就連戚炘,他唯一的弟弟也覺得他腦子有問題。這種感覺就像是危險而巨大的黑影緩緩逼近,但是整個世界都不相信你所看到的,他們像是看著一個笑話一樣看你,而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在別人的冷眼與嘲諷中舉起手中幷不鋒利的刀劍,去跟那個龐大的黑影進行一場希望渺茫的戰鬥——因爲只有你看到了那個龐大的怪物,因爲你無論如何也想要活下去,因爲你要保護自己在乎的人不受傷害。
  是的,其實他所妄想出來的危險與陰謀幷不存在,從小到大很少犯錯的他這一次錯得很徹底。而就是因爲他錯了,所以所有人都很明智地選擇了站在安全的岸邊,看他獨自一人在沼澤中越陷越深。只有戚炘試圖拉他上來,但即使是戚炘,也只是蹲在岸邊伸出手,一次又一次地告訴他‘你錯了,你該到這裏來’。
  或許……如果有個不要命的人願意陪他跳下沼澤的話,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即使沒有什麼改變,那麼至少他不是一個人在犯錯,至少有人陪他一起,他不再孤單……
  語琪決定在完成任務之餘,陪他‘瘋’上一回,也算是回報他之前那個不怎麼算安慰的安慰。
  她緩緩瞇起眼,根據他所妄想的一切開始慢條斯理地分析起來,“夏陌陌不來可能是因爲——即使她來這找戚醫生,也不會有對你下手的機會——首先她沒有鑰匙,不可能進得了這個房間;其次戚醫生知道你一直不喜歡她,自然也不會帶她來看你——”
  還未說完,戚澤沈黑的眸子便猛地亮了一亮,讓語琪幾乎以爲自己剛剛是投了一塊帶肉的骨頭給一隻餓了三天的金毛。
  他偏過頭來看她,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贊賞,但同時那贊賞中又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優越感……仿佛師父看見不成器的徒弟終於學會了一招半式,又像是父母看著一向蠢笨的孩子終於聰明了一次……
  在這樣的目光之下,語琪默然了,她忽然覺得自己對他産生同情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因爲顯然在他眼中,自己才是智商頗低需要被同情的對象。
  但戚澤顯然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而是自顧自地順著她的分析說下去,眼底閃爍著一種即將解開難題的興奮之光,“有道理,夏陌陌那個狡猾的女人——她肯定不會做無用之功。”頓了頓,像是下了什麼重大決定一般,他壓低了聲音頗爲深沈地道,“既然這樣的話,那麼我需要以自己爲誘餌,引蛇出洞……”
  語琪聽見‘以自己爲誘餌’幾個字,頓時便覺得不妙,連忙擡起眼看向他,下意識地便開始反駁起這個決定,“這樣太草率了,戚澤——第一,如果你把她引出來之後無法解決她怎麼辦;第二,就算解決了她,她背後所隱藏的勢力也不會放過你;第三,就算前面兩條你都解決了,你怎麼跟戚炘交待?這事需從長計議。”
  他楞楞地看著她語速飛快且條理清晰地說完,像是看什麼神奇物種一般地看著她,聲音中帶著顯而易見的納罕,引用的句子也古裏古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顧護士,你已非吳下阿蒙。”
  “……”雖然他所說的內容都帶著褒義和誇獎,但是不知爲何卻一點兒也不讓人高興——語琪很想知道,到底之前的自己在他心中是一個怎樣愚蠢的形象。
  “我需要重新評估你的能力和智商。”戚澤頗爲認真地看向她,眼中帶著無限器重之意,“在這裏,你很可能是遠遠比不上我,卻僅次於戚炘的存在——”
  這句話與其說是在誇她,不如說是在炫耀他自己的智商——況且在一個精神療養院中成爲其中比較聰明的人也沒什麼值得高興的……
  所以語琪沈默了片刻,面無表情地敷衍道,“……是麼?”
  

☆、第 68 章 攻略精神病反派【6】

  戚澤不說話的時候,你會覺得這個黑髮青年瘦高、沈靜、無比英俊,像是深夜中的燈塔,沈穩可靠。
  那雙黑沈的瞳孔中永遠泛著理智而冷靜的光芒,配上他清秀斯文的五官,整個人都散發著濃郁的學術氣息。
  ——但是當他一開口,那麼所有美好的表面幻想便會在瞬間破滅,那種令人哭笑不得的本質立刻破土而出,讓你甚至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面對。
  其實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的不止是蓮花,還有某些泛著中二氣息的天才——比如戚澤。
  跟他在一起相處的時間越多,語琪對此的感觸便越深,尤其是自那天他單方面地宣布她是這個療養院中智商第三高的人起,這種感覺更是日益加深。
  如果可以,語琪其實更希望他還像以前一樣將自己當智商低下的小護士看,至少那時在他眼中,一個蠢護士是不堪大用的,所以他就算想出什麼可怕的計策也與她無關。
  但是現在,他那顆不知道裝了什麼東西的腦子中一旦冒出什麼古怪的想法,總會在第一時間告知她,然後便開始不厭其煩地催促她去實施,比如此時此刻——
  戚澤十指交疊,目視前方,渾身散發著一種謀略家的氣息,“夏陌陌那個女人不知道在做什麼小動作,我們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
  語琪看他一眼,無奈地附和,“你說得對。”
  他斜睨她一眼後收回了視綫,“既然由於你的無能,我們暫時無法瞭解到她的動態——”
  “等一下戚澤——這不是我的能力問題,而是你那個方法不可能實行。”她面無表情地提醒他,“我還要上班,根本沒有時間去買你那個什麼型號的望遠鏡時刻監測她的一舉一動。”頓了頓,她忍不住補充道,“而且即使不上班,我也不會去做那種蠢事。”
  戚澤瞇著眼睛看了她一會兒,漆黑的眼底現出了然的神色,“看——你還是說出來了。”
  “……什麼?”
  “你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想做。”他冷哼一聲,一臉‘我早就看穿你’的神情,像是抓到員工偷懶的刻薄經理。
  語琪看了他片刻,無奈地嘆了口氣,“戚澤,我當你是朋友,所以我很樂意幫你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但是有的事情你真的是在爲難我——”
  “可我們有過交易——”
  知道他下面要說些什麼,語琪冷靜地打斷他,“那只限於在療養院中,在這裏我可以幫你註意戚醫生的動態,也會在夏陌陌來的第一時間通知你,但是其他超出這個範疇的以外的,我的確無能爲力。”
  她本來以爲他聽完後,至少會跟自己冷戰個幾個小時,但是出乎意料,戚澤卻根本沒有半分不悅的意思,他甚至緩緩勾起了唇角,“你的意思是,我們的交易範圍是鎖定在這個療養院中的?所以只要在這裏就可以?”
  心中浮起一絲不妙的預感,語琪有些遲疑地點了點頭,“是……”
  戚澤立刻滿意地笑了,擡手朝她勾了勾手指,“過來。”
  沈默地看了他片刻,語琪還是順從地緩緩挪了過去,帶些戒備地看著他,“什麼事?”
  依舊是這個位置,一樣是一人坐著一人蹲著的姿勢,同樣的一米左右的距離,只是此時此刻,滿含戒備的人卻從戚澤變成了她,世事實在是無常。
  聽他說了一會兒之後,語琪忍不住打斷他,“你讓我在這裏裝上紅外傳感器、監視器還有那什麼?”
  戚澤像是沒有聽出她語氣中的真正意思,或者說他聽出來了仍是裝作不知道,無論如何,他萬分冷靜地提示道,“動作監測器。”
  “……那東西叫什麼無所謂……總之不可能。”語琪頗感頭疼,“你是不是弄錯了什麼,戚澤,我只是一個護士,我不是這裏的院長——而且這種事情就算是院長也很難辦。”
  “——可你答應過我。”他定定地看著她,沈黑的眼睛裏有著顯而易見的譴責,“如果不這樣做,我們會一直處於被動的狀態。”
  “可我如果真的這麼做了……那麼毫無疑問,我會立刻從這裏的護士變成這裏的病人——”語琪無奈地道,“你也說了,我比不過戚炘——而這事就算是戚炘也辦不到,你怎麼會認爲我可以呢?”
  戚澤沈默地看了她片刻,微微垂下眼睛,“是,我高估了你。”
  “……”
  既然達成了勸說目的,語琪也幷不在意他這時不時來一發的毒舌,只是她剛要起身,就聽到他的下一句——
  “既然你們都不行,那麼只能靠我了。”
  語琪楞了楞,下意識地開口問,“你要幹什麼?”事實上她更想問的是‘你能幹什麼’。
  戚澤冷哼一聲,頗爲賭氣地道,“無能的人沒有資格問我。”
  “……”
  其實即使不問語琪也知道一切,從那天開始,他開始每天給院長寫信要求他加強療養院的安全系統,信的內容大同小異,只是措辭一次比一次嚴厲,一次比一次危言聳聽——
  對於他這種毫無意義的行爲語琪只當做沒看見,他有點兒事情打發精力總比整天胡思亂想折磨她要來得好。
  但是她真的聽他的話對此不管不問了,戚澤卻又耐不住了,時不時地便在她面前將信紙慢悠悠地攤開來,動作幅度比往日大了幾倍不說,每寫上一兩行便要朝她看上一眼。
  不得不說,他這招雖然十分刻意,但是的確有效,語琪裝了兩天視若無睹後便不想再裝了——這種行爲太過無聊,既然他想讓她開口問,那麼便隨了他的意算了。
  盯著他的動作看了片刻,她漫不經心地開口問,“你在做什麼?”
  話音剛落,戚澤的唇角便飛速揚了起來,但在他意識到這一點後又立刻垂了下去恢復了原樣——他似乎是想裝作冷淡的樣子,但是很顯然,在這個嘗試上他失敗得一塌糊塗。
  乾咳了一聲,戚澤偏過頭,頗爲‘冷淡’地看著她,“你想知道?”
  語琪沈默了片刻,很想轉身就走,但是多年的職業操守還是讓她選擇了繼續配合他表演,“……是。”
  “真的很想知道麼?”他唇角的笑意似乎快憋不住了,就像是一隻道行不深的狐貍精,怎麼都藏不住他身後那條招搖的尾巴。
  “……”這樣毫無技術含量的演出太過無聊,她不甚在意地點點頭,敷衍道,“——我非常想知道。”
  戚澤刻意綳緊的臉部綫條立刻隨著這句話柔和了下來,他盯著她看了片刻後,笑著招招手,“過來——”
  看著他一臉‘我有秘密告訴你’的樣子,語琪頗感無奈——其實在某種程度上而言,他倒真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
  不忍掃他興,語琪裝作感興趣地湊過去,“什麼?”
  “我問你,你覺得我在做什麼?”他漆黑的瞳孔定定地看著她,亮的驚人——又是那種‘戚澤式’的滿含暗示性但是又看不出到底在暗示什麼的眼神。
  “你在……寫信?”當下意識地將疑問語氣用上的時候,語琪覺得自己似乎是在這裏呆久了,腦子也有些不正常——不在寫信他還能在幹什麼?畫設計圖紙麼?
  戚澤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看她,“不準確……我不止是在寫信。”
  “……那你在幹什麼?”
  他不說話,卻仍然用那種眼神死死盯著她,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看她的眼神漸漸變成了死死瞪著,仿佛力氣用得大些就能將眼中的信息傳遞到她腦中一樣。
  語琪默然良久,興趣索然地道,“……詛咒夏陌陌?”
  此話一出,戚澤的臉色立刻沈了下去,他像是看著一根不開竅的朽木一樣看她,“那是封建迷信!你要學會用科學的眼光看待一切——”頓了頓,他壓低了嗓音提示道,“看過《肖申克的救贖》麼?”
  “看過……有什麼關係麼?”剛問出口語琪便想到了一些不能算作聯繫的聯繫,她遲疑地開口,“你是說……他也寫過信?”
  戚澤明顯地松了一口氣,像是終於教會一個智障怎麼做一加一等於幾的算術題,“你終於想到了——”
  語琪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他給州議會寫信申請建設圖書館的經費結果成功了,所以你覺得你也會成功?”
  戚澤贊賞地看了她一眼。
  “……你真的覺得會有用麼……而且就算肖申克最後成功了,他得到的也不過是兩百美元和一些捐贈的圖書,而你卻是向院長要求裝那昂貴得近乎天價的安全系統。”語琪試圖將正常人的常識灌輸給他,“所以這完全是兩碼事,戚澤。”
  出乎意料,他頗爲贊同地點了點頭,“當然,這完全是兩碼事。”
  語琪皺了皺眉,沈默地看向他——她開始懷疑他的‘兩碼事’和正常人所指的‘兩碼事’是不是同一個意思……
  “你要知道,肖申克每周只寫一封信。”
  “……所以呢?”
  “而我——”戚澤勾起唇角,得意地伸出三根手指在她面前悠悠然地晃了晃,“我每天都寫三封。”
  “?”
  “從頻率和力度上而言,我可是遠遠超過他。”
  “……”
  

☆、第 69 章 攻略精神病反派【7】

  “你得認清影視作品與現實世界的差距。”語琪試圖把他不知道歪到哪裏的思維掰正,“況且就算從理論上而言那樣做是可行的,你還是要考慮一系列會影響成敗與否的因素——比如那邊是美國這裏是中國,那邊是監獄這邊是精神療養院,還有我剛才所提到的,他要的是較便宜的書而你要的是昂貴的安全系統。”
  “我很高興你那松鼠一樣的小腦袋終於學會了如何思考分析問題,顧護士。”戚澤以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微笑著看著她,清秀斯文的臉龐上是與他氣質完全不符的,那種令人反感的優越感,“不過——你還是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這使得你最終得出的結論幷不正確。”
  “……什麼錯誤?”雖然明知道自己會得到的不是什麼靠譜的答案,語琪還是耐下心來虛心請教。
  他挑了挑眉,臉上的神情完美地詮釋了什麼叫做‘冷艶而高貴’,“你剛才的分析很明顯是建立在你自己去做這事的基礎上——你的錯誤在於,你忘記了將我遠高於你的能力與智商考慮在內。”
  “……”
  “除此之外,你難道真的認爲我沒有考慮過你所說的影響因素?”戚澤哼笑一聲,沈黑的瞳仁中滿是得意洋洋的神色,“我不但早就想到了這些幷進行了改變——比如將他的每周一封加強爲每天三封,除此之外,我還在剛才進行了一個小實驗分析其可行性,而結果便是,即使是影視作品中的經驗也可以運用在實際生活中——所以說,凡人只會看到困難幷且退縮不前,而天才卻是在看到之後完美地解決它。”
  不等語琪開口說些什麼,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將臉上那種優越感收斂了些,面露不忍地安慰道,“不過你也不需要爲此感到太過傷心,本來我們之間的智商鴻溝就是巨大的,你已經在你的能力範圍內做到最好了——不要對自己太過苛責。”
  如果站在他對面的是一個承受能力稍差一些的普通人,或許在他這番看似‘安慰’實則‘打擊’的言論之下會忍不住把他胖揍一頓,但是好在被迫聽完這番話的是語琪。深厚的經驗累積和良好的職業素養讓她完美地保持了鎮定和冷靜,面無表情地挑出那段話中唯一的重點句進行了詢問,“你考慮到了還進行了實驗?”
  戚澤挑了挑眉,盯著她思索了片刻後才像想起了什麼一般,“抱歉……我忘了對於你的智商而言,我需要進行一些解釋你才能意識到。”他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又說了什麼糟糕的話,只興致勃勃地開始向她介紹自己的‘實驗’,“當然,以你可憐的觀察能力肯定沒有發現,我剛才進行的一系列行爲都是有預謀的——包括在你進來之後放慢拿出紙和筆的速度,以與往日不同的嚴肅神色寫信,幷且盡力讓自己的動作引起你的好奇。”
  “……是啊。”語琪冷淡地附和道,“我還真的沒有意識到呢。”在他接二連三流露出的蔑視下,就算是聖人也要生出三分火氣,而由於任務的緣故她卻又不能對他發火,唯一能做的就是以他永遠也無法意識到的嘲諷語氣紓解心中怨氣。
  戚澤自然沒有察覺到她暗含的嘲諷意味,甚至似乎將她的這句話看做了對自己的恭維,十分矜持地快速微笑了一下後繼續道,“而結果是,你的確因好奇而對我提出了詢問——這個實驗的成功論證了影視作品中的方法的確可以運用於實踐。”說完之後,他略帶得意地看向語琪,卻看到了她毫無所動的神情。沈思片刻後,他擡手揉了揉眉間,“抱歉,我又忘記了以你的能力是跟不上我的思維速度的,這樣簡潔的描述對你而言太過跳躍了——”
  語琪忍耐地看著他,幷露出了一個完美的假笑,“是啊,我真是太愚蠢了。”
  “你能意識到這一點是很好的,不過也不用太過妄自菲薄,跟其他人比起來你已經很不錯了。”他簡單地安慰了她幾句後挑了挑眉,“如果你看過《貓和老鼠》,就會知道其中有一集,傑瑞就是運用了我剛才的方法,引起了湯姆的興趣與好奇。而我則將從這部經典的影視作品學到的方法用到了現實生活中,成功地讓你感到了好奇——你現在應該明白整個實驗的流程了吧?”
  簡單來說,他就是用了傑瑞耍湯姆的一招耍了她,所以他認爲用肖申克成功申請到經費的方法也能申請到他想要的安全系統——天才果然都是理想主義者,天真無比。
  語琪沈默了片刻,意興闌珊地拍了拍手,言不由衷地道“精彩。”頓了頓,“——不過我還有事,先走了。”說罷乾淨利落地轉身,只是卻在往門口走去時被他叫住了。
  不怎麼情願地停下腳步,她回過身來,“有事?”
  戚澤幷不作聲,盯著她右手手腕處看了片刻,皺了皺眉開口,“你受傷了?”
  語琪順著他的視綫看過去,這才發現自己衣袖下隱約露出青色的淤痕——對於在這裏工作的醫護人員而言,時而要制服發病的患者,這樣的瘀傷再常見不過。事實上,經常有護士醫生被咬傷抓傷,在前幾次任務中所學會的戰鬥經驗已經讓她避免了許多受傷情況,只不過由於這幅身體的體質問題,出現一些青痕是難免的。
  語琪幷不在意地簡單解釋了一下前天巡夜時發生的事,然後低頭將袖口整理了一下,讓衣料將難看的青黑遮去。
  對於完成了上兩次任務的她來說,槍林彈雨靈異神怪都經歷過了,這種小傷實在是不值一提,但是對於自詡爲有修養有素質,從不跟人動手動腳的文明人戚澤而言,身上出現這樣的傷痕簡直是無法忍受的。
  他頗爲義憤填膺地挑了挑眉,“他沒有向你道歉麼?作爲一個男人,他怎麼有臉對女人出手!毫無教養!野蠻人!”
  語琪看了他一會兒,忍不住笑了笑——不得不說,戚澤這個人雖然嘴巴壞了一些性格也有些討厭,但在某些時候他的確挺討人喜歡的。
  放緩了臉部表情,她無奈地道,“其實也不能怪那個患者,他當時犯病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那他也該向你道歉吧,最起碼也要寫封一千字以上的致歉信。”他說罷看向她,在看到她無奈攤手的姿勢後不敢置信地挑了挑眉,“他沒有道歉?!”
  語琪苦笑,“在這裏這種事情太常見了——”話還未說完,她便看到戚澤站了起來,氣勢洶洶地朝自己走來。
  沒等她問什麼,他便率先開了口,以一種只有小孩才會用的語氣和句式道,“我帶你去找他算賬!”
  “……你不是不願意走出房間麼……”在他鬧出更多亂子之前,語琪試圖阻止他,“他們或許就在外面等著害你,這樣莽撞地出去太危險了。”
  聽到最後一句話,像是突然被按了暫停鍵一般,戚澤的腳步頓時停了下來。
  見他猶豫,語琪松了口氣,繼續加大力度勸道,“他在走廊最盡頭的房間,你需要穿越大半個走廊走到那,而且——他是一個身高一米八五以上的男人,就算你見到了他也做不了什麼。”
  聽到最後一句,像是自尊受損一般,他猛地偏過頭看她,頗爲嚴肅地強調,“我一米八七,也在一米八五以上。”
  語琪忍笑,不想放過這罕見的打擊他的機會,將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可是他有六塊腹肌……你呢?”說罷她朝他走過去,“得了,在這裏哪個醫護人員沒被患者打過,我沒事的,你回床上休息吧。”
  戚澤頓時抿緊了唇,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後像是下了什麼決定一般猛地拉開門,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只撂下一句看似很帥氣實則很中二的話。
  “——我的智商要比他的肌肉有價值多了。”
  語琪一怔,沒有料到他竟然真的敢走出去,等到回過神來追上去的時候,他已經走到數米之外了。
  走廊裏四處都是神情木然的患者,有的用自己的頭部一下又一下地撞擊著墻壁,有的在跟自己面前的一團空氣煞有其事地對話,有的正低聲唱著誰也聽不懂的歌……他們都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對外界的一切都不感興趣。
  在她幾步趕上戚澤時,他正滿臉警惕地和一個靠在墻邊的患者對視,兩個人都毫不示弱地瞪著對方,像是兩個幼稚的孩童。
  語琪無奈地道,“又怎麼了?”
  “——他對我有敵意。”戚澤壓低了嗓音,如臨大敵一般地道,“我懷疑他可能是跟夏陌陌一夥的。”
  “他對誰都有敵意……”
  還未等她說完,他便想起了什麼一般,以一種高高在上的語氣道,“哦,對,我忘了——這裏的人腦子都有問題。”說罷收回視綫,冷哼一聲重新往前走去。
  “……”
  兩人在走廊盡頭的房間裏停下來,通過門上的玻璃窗,語琪將那個患者指給他看,“就是那個很高很壯的男的,看見了麼?你真的要去跟他理論?先說好,如果他要打你,我是不會救你的。”
  戚澤幷不在意地哼了一聲,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原本滿含不屑的眼神頓時凝滯了。沈默了許久,他朝她低吼,“他何止一米八五?他都超過一米九了吧!”
  “……我說他一米八五以上啊,一米九也是一米八五以上啊。”
  他似乎根本沒去聽她說了些什麼,只死死地盯著那個壯得像狗熊的男人,就在她以爲他要不管不顧地沖進去時,他卻猛地一轉身,一把拽過她就走,無比緊張地低聲道,“他看到我們了!”
  “……”語琪盯著他抓在自己手臂上的右手,“說實話,我以爲你的骨氣和勇氣會更多一些的——還有,你有沒有發現你離我太近了?”
  戚澤的腳步猛地一頓,他緩緩地、一格一格地垂下視綫,驚異地瞪大眼睛,“你什麼時候把你的手臂塞過來的?”
  

☆、第 70 章 攻略精神病反派【8】

  “你什麼時候把你的手臂塞過來的?!”
  語琪沈默了片刻,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大概是在你被嚇得慌亂無措的時候?”
  戚澤絲毫沒有聽出她話裏話外的嘲諷之意,反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鬆開手的同時,那種帶著優越感的高傲神色又回到了他的臉上,“顧護士,或許我沒有告訴過你——我幷不喜歡與人進行肢體接觸,任何肢體接觸。”
  “……”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語琪面無表情地道,“是啊,我還真的沒有發現這一點。”
  “當然,這幷不是你的錯,畢竟我不能以要求自己的標準去苛責你的觀察能力——”他挑了挑眉,以自認爲寬容體諒的神色看著她,“所以我會原諒你這一次。”
  “……多謝。”多虧多年積累的涵養,她才能鎮定地微笑,幷且不著痕跡地進行小小的反擊,“——那麼你爲什麼還不鬆手呢?”
  他像是才意識到自己仍抓著她的手臂一樣,觸電般地猛地鬆開手,連連後退了好幾步。看他這副模樣,語琪滿意地微微一笑,不再理他,自顧自地朝前走去。
  片刻之後,戚澤借著腿長的優勢三步作兩步地跟了上來,幷且似乎已經忘記了剛才兩人之間的小小插曲,像是頗爲她感到擔憂一般偷偷瞥她的側臉,“你說你在前天巡夜的時候制服了他,一個人?”
  朝著迎面走來的一個護士點了點頭,語琪隨意地應了一聲。
  戚澤看她的眼神立刻不對了,像是在看一個犯病了卻不自知的精神病一般,“你確定?你一個人,單獨制服一個一米九的壯漢?”
  語琪沈默了片刻,還是誠實地點了點頭——在這種事情上,幷沒有什麼騙他的必要。
  戚澤立刻停下了腳步,“你該去找戚炘談一談。”頓了頓,他似乎是不想太過刺激她,用自認爲比較委婉的表達方式低聲道,“我不想在未來的某天早上發現你就睡在我隔壁的床上。”
  雖然他說得十分奇怪,但是憑藉這些日子的朝夕相處,她還是迅速理解了他這話背後的意思——他讓自己去找戚炘看看,免得哪天一不小心腦子出問題變成了他的病友。
  語琪無奈地轉過身看他,避重就輕地回答,“戚澤,你住的是單人房——就算我哪天真的瘋了也不會睡在你隔壁床的。”
  “的確是這樣。”他頗爲嚴肅地點了點頭,帶著些微的同情看她,漆黑雙瞳中清楚明白地寫著‘你真可憐’幾個字,帶著明顯的安慰語氣道,“這樣好了,等那天到來的時候,我會跟戚炘說一下,你可以住到我的房間來。”
  他用的是‘等那天到來的時候’這種表示必然會發生的句子,而不是還存有疑問的‘如果有那天的話’……語琪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對此說些什麼。
  然而這短暫的停頓則讓戚澤重回了原本的問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開口道,“如果你真的是一個人將他壓制住的話,那麼你身上不可能只有這一處傷——你應該去拍個片子,看看有沒有其他內傷。”說這話的時候,他滿含同情地看著她,那種眼神讓她幾乎以爲自己得了什麼絕癥。
  默然片刻,她無奈地看她一眼,“……我會考慮你的建議。”
  戚澤這才表示滿意地點了點頭,幷且在沈思片刻擡眼看她,“需要安慰麼?”
  雖然他表達關心的方式頗爲生疏,但是對他而言這已經算是很難得了。
  想到上一次的他所謂的‘安慰’,語琪強忍住笑意道,“……是指你的被子麼?”
  他依舊不能理解她真正的意思,皺了皺眉,“當然,如果你想要的話我可以借你——不過我覺得你需要的不止一條被子。”
  她乾咳一聲,面不改色地看著他,“那麼你給我一個擁抱?”
  這個對於普通人而言再簡單不過的事情,於他而言卻像是刻意的爲難。戚澤沈默了片刻,才頗爲嚴肅地擡眼看向她,“讓我考慮一下。”
  語琪隨意應了一聲,餘光卻在觀察另一邊更讓她在意的情況:剛才那個跟戚澤在走廊上對視過的患者此刻正拿著杯子在開水房倒水——這本來該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但是他臉上不自然的表情卻讓她心中浮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在接了滿滿一大杯開水後,他緩緩轉身,捧著杯子往這個方向走來。
  下意識地覺得情況不妙,語琪皺了皺眉,壓低了聲音提醒道,“有個患者在向我們靠近,他看起來似乎有些不太正常——”
  他正在仔細考慮是否要給她一個擁抱,聽到她的聲音後楞了一楞,反應過來之後下整個身體都僵硬了,面部神經也像是瞬間壞死了一般,“……是那個一米九的傢夥?”
  語琪搖搖頭,“不是,是剛才被你懷疑爲是夏陌陌一夥的那個患者——現在你慢慢地往前走,千萬不要回頭——只有不刺激到他,你就不會有事。”
  戚澤緊張萬分地看她,“那你呢?”
  她聞言一怔,雖然視綫仍然緊緊鎖定在那個患者身上,唇角卻是忍不住流露出幾分真心實意的笑意,“放心,我不會有事。”
  “那你小心——”
  戚澤的話還未說完,那離兩人還有數米遠的患者卻猛地往前兩步,揚起手中的茶杯就將滾燙的開水朝他們潑去。
  背對著他的戚澤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而語琪也同樣沒有料到他會突然出手——開水已經潑了出來,就算提醒戚澤躲開也來不及了。
  想也未想,她猛地扯過戚澤的一條手臂,將他往自己的方向狠狠一拉,同時飛速側過身在狹窄的過道騰出可容通過的空間,在他被自己拽到身側時果斷地按著他的肩膀往身後用力一推——
  一連串的動作幾乎在瞬間便已完成,等那個患者撲到面前的時候,戚澤已經被她推到了自己身後,但代價是一部分開水潑到了她的肩膀上,足以燙傷皮膚的高溫帶來宛如火燎的疼痛。
  依靠著前幾次任務的經驗,她忍著肩膀處火辣辣的痛楚,乾脆利落地幾下制住了那個患者的手腳,幷猛地反身,將他整個人死死壓在了墻壁上。
  趕來的幾個醫護人員立刻撲了上去,將試圖掙紮的患者壓制住。
  語琪從一群白大褂中退出來,捂著肩膀飛快地朝洗手間跑去。身後患者、醫生和護士的聲音漸漸遠去,她沖到洗手池前,將水龍頭開到最大,也顧不得脫衣服,直接將肩膀湊到冷水下面沖起來。
  沈默了片刻,她盯著水龍頭低聲道,“在那站著幹什麼?”
  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的戚澤上前一步,神色頗爲複雜地看著鏡中的她,像是不知該如何開口。
  語琪擡起眼,透過鏡子的反射看向他,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就聽到他低低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疼麼?”
  皺了皺眉,她關掉水龍頭直起身,“有點,但比剛才好多——”話未說完,他便張開雙臂輕輕環住了她,彆扭而不自然地用手一下一下地撫著她的後背,動作笨拙得要死。
  但是你能感覺得到,他在努力地試圖安慰你,用對他而言無比艱難的方式。
  

☆、第 71 章 攻略精神病反派【9】

  語琪一時之間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楞住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相處了這麼久,她自然知道跟別人進行這樣親密的肢體接觸對他而言是多麼艱難的一件事,有些感動的同時不免生出了幾分‘聖寵來得好突然’的錯楞。
  不過不得不說,這個“戚澤式”的擁抱實在是太僵硬了——他虛虛地環抱著她,除了掌心和她的背有所接觸之外,他身體的其他部位都同她保持著兩三厘米左右的空隙,如果不是深知他的情況,語琪會以爲自己是什麼甲肝乙肝患者之類的。
  他像是機械人一般以一種明顯不自然的姿勢拍著她的背,可以很明顯地感覺到他的神經綳的很緊,每時每刻都想逃離,但是他還是強迫自己繼續這個行爲。
  雖然頗爲同情他,但是語琪還是不想就這樣簡單地錯過這個難得的機會。她上前一步,將兩人之間那半遠不近的距離縮減爲零,然後張開雙臂摟住了他的腰。
  一瞬之間,他渾身上下的肌肉都仿佛被石化了,硬邦邦地像是大理石雕塑一樣,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甚至覺得他的手臂有些微的顫抖。
  如果換個地點換個時間背景,他們可以直接去扮演紈絝子弟調戲良家婦女的戲碼,只不過需要進行一下身份對調——語琪感覺自己就像是在欺負一個極度害羞的黃花閨女一樣欺負戚澤,這種感覺讓她心中浮起了莫名的負罪感和歉疚感。
  不過片刻之後,她還是硬起心腸,緩緩地將雙臂收緊,讓自己跟他緊緊相貼在一起。
  這個太過親密的動作顯然有些刺激到了戚澤,他像是被蛇咬了一口一般想要逃開,卻因爲腰被她抱住而動彈不得。
  語琪緊緊抱著他幷不鬆手,強忍住笑意故意道,“不要動,我肩膀疼。”
  這句話魔咒一般輕而易舉地平復了他微小的掙紮,戚澤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一般僵硬而不自然地任她抱著,動也不敢動。
  語琪得寸進尺,輕輕地埋首於他胸前蹭了一蹭——戚澤的上身觸電一般輕抖了一下,她幾乎可以想像地到他現在的表情,不由得下意識翹起了唇角。
  戚澤卻不知道她此刻的內心,只單純地以爲她是因爲被燙傷的疼痛而來尋求擁抱與安慰,根本不敢推開她,只像是觸碰什麼有毒物品一樣小心翼翼地拍著她的背——如果非要描寫一下這種狀態的話,那麼他就像是個滿含警惕的食草動物給一隻兇猛的獅子或老虎順毛一般緊張兮兮。
  “你……怎麼樣了?”他聲音乾澀地低聲問她,語氣帶著不易察覺的擔憂。
  其實開水房提供的幷非沸騰的開水,而僅僅是溫度比較高的熱水,再加上那個患者端過來的路上經過了一定的散溫,所以被燙的程度不是很嚴重。但是此時此刻,顯然不擇手段地誇大傷情會比較有利——
  語琪幷不作聲,只是環在他腰後的雙手緊緊攥住了他的衣服,像是在無聲地忍耐疼痛。
  單蠢的戚澤沒有得到她的回答,下意識地在心中將她的病情嚴重化了數倍,頓時變得緊張無比,“我這就去讓戚炘拿冰塊過來——”
  如果他真的去找戚炘那就尷尬了,語琪咳嗽一聲,緩緩鬆開手,“好多了,就是隱隱有些火辣辣的感覺。”
  她話音剛落,一個護士便急匆匆地捧著一個冰袋過來了,說是剛才看見她好像被燙到了。將冰袋遞給她之後,那小護士又飛速地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戚澤,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聲囑咐了一句。
  等那護士走了之後,語琪將冰袋按在自己肩膀上,解釋道,“她剛才跟我說,院長不讓我再給你筆和紙了。”
  戚澤一開始還沒有反應過來,只頗感莫名其妙地挑了挑眉,“什麼?”
  語琪有些無奈地看著他,“他的意思應該是——讓你別再給他寫信了。”
  戚澤沈默了片刻,就在她以爲他又要想出一些奇怪的辦法時,他卻猛然皺起了眉,像是被奸猾小人所陷害的忠義大臣一般憤然道,“狡猾的老頭!”
  這次開水事件最終被認定是一場意外——其實它也的確就是一場意外,畢竟這裏是精神療養院,病人一旦犯病出現攻擊性是很正常的事情,這裏的每個護士和醫生都或多或少地受過傷,甚至曾經還出現過醫護人員被患者打死的情況。
  所以語琪的燙傷幷非多大的事,她唯一得到的只有幾天帶薪的休假——但爲了完成任務考慮,她幷沒有接受這個休假,仍然是照常上班。這樣的行爲深深感動了護士長同誌,她說她從未見到過像語琪這樣熱愛這份工作的護士,幷且號召小護士們學習她的敬業精神。
  出乎意料的是,戚澤也相信這次的事僅僅是一個意外,而他是這樣解釋的——首先,如果那個患者是真的想要害自己的話不會選擇潑開水這種無法致死的方法,其次,那個患者身手太差太容易被制服了,他們不會派這種蠢貨來害自己。
  語琪對此表示了贊同,而戚澤則對她工作環境的危險性表示了深深的震撼——他甚至建議她立刻換個安全些的工作。
  定定地看了他片刻,語琪有些無奈地道,“——換個工作意味著你再也不可能在這裏看到我。”
  戚澤挑了挑眉,“你似乎在暗指些什麼——”
  語琪笑了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道,“是啊,我覺得你捨不得我。”
  “……怎麼可——”反駁到一半的時候他罕見地沈默了片刻,皺起眉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後,頗有些喪氣地移開視綫,“可能的確有那麼一點。”
  本來只是想開個玩笑的語琪倒是被他這一句狠狠嚇了一跳,她看著他,爲這自己也沒料到的飛速進展而感到暗暗吃驚。
  看到她這幅表情,戚澤以爲她是肩膀處又疼了,頗爲緊張地看著她,“你還好麼?”那表情讓語琪幾乎以爲自己是個離死不遠的人。
  見她不說話,他便覺得她是默認了,遲疑了片刻後帶些忐忑地看著她,“要抱一下麼?”他說完這話的時候,已經朝她張開了雙臂,雖然姿勢仍有些不自然,但是已經比第一次要自在許多了。
  送上門的擁抱,語琪自然不會拒絕,比起戚澤的緊張局促,她顯得無比熟稔自在,自然而然地湊上去抱住他的腰,將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親昵地蹭了一蹭。
  戚澤的進步一次比一次明顯,這次他僅僅僵硬了一瞬,便試探性地回抱住了她——雖然動作仍是不自然得像是關節打不了彎的僵屍。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笑了片刻,語琪剛準備鬆手放過他,卻聽到那略顯低沈的聲音在耳畔低低響起——
  “抱歉。”
  他的語氣嚴肅而真誠,讓語琪聽得楞了一楞——其實如果他說的是謝謝她倒還能理解,但這句抱歉又是從何而來?
  沈默了片刻,她偏過頭去看他,“怎麼忽然說這個?”
  戚澤像是不自在一般微微偏過頭躲開了她的視綫,拙劣地轉移了話題,“到時間了,你該陪他們去做‘娛療’了。”
  語琪挑了挑眉,見他不願意解釋倒也沒強逼,重新將下巴懶懶地擱在他肩膀上,瞇起眼睛道,“跟我一起去‘娛療’吧。”
  “做那種無聊而又毫無意義的事情會降低我的智商——”
  在他說完之前,語琪便甩出了這幾天百試不爽的殺手鐧,“我肩膀疼——”
  果然,未出口的拒絕又被他全數吞回了肚子裏,片刻的沈默之後,雖仍是有些不情願,但戚澤還是看著一旁的墻壁低低嗯了一聲。
  

☆、第 72 章 攻略精神病反派【10】

  有的事情你破例了第一次就會破例第二次。
  即使懷疑療養院仍有潛藏的危險,戚澤最後還是跟著語琪去了‘娛療’,他跟在她身後走進活動室的神情像極了耷拉著耳朵垂著尾巴的金毛,無精打采地被主人牽著狗繩往不喜歡的地方去。
  在推開活動室的大門之前,語琪回過身看了看他,明知故問道,“不想進去?”
  戚澤皺了皺眉,頗爲委屈地別開了視綫,神色鬱鬱道,“我說了,跟他們在一起都會拉低我的智商。”
  不知道是開水事件的遺留效果還是他顧念著她身上燙傷還未好,現在跟她說話他都不再像以前一般趾高氣昂,無論是神情還是語氣都軟得不行,仿佛一推就能推倒似的。
  就像現在,即使這話裏或多或少帶著些高傲刻薄,但是用這樣近似委屈的語氣說出來卻毫無殺傷力,只讓人覺得他就像是低聲哀叫的大型犬種。
  語琪不知爲何心軟了,下意識地就放緩了語氣,“我不是要逼你,只是怕你每天呆在那個房間裏會悶,所以才想讓你出來散散心——如果實在不喜歡的話,你就先回去吧。”
  這句話一出,戚澤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看她的表情像是在看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語琪甚至出現了他正飛速朝自己搖晃毛茸茸的大尾巴的錯覺。
  “……真的這麼不想去啊——其實那些患者有時候是很可愛的。”語琪嘗試著作最後的說服工作,“只要他們不犯病,都是很好相處的一群人。”
  在聽到‘可愛’這個字眼的時候,戚澤不以爲然地移開了視綫,漆黑的眼底有隱藏得很好的高傲與不屑,但他沒有說半句反駁的話——可見他要是想收斂一些飛揚跋扈的性格是完全做得到的,只是以前他不想這麼做罷了。
  她盯著他看了片刻,有些好笑地勾了勾唇角,“當然,他們只是‘有時候’可愛,而你在我眼裏是‘一直’很可愛。”
  被形容爲一直很可愛的戚澤聞言一點兒也沒有高興的意思,他略帶惱怒地回過頭看她,嘴唇動了動卻又沈默了,只有眼中帶著無聲的抗議。
  囉嗦起來長話連篇不帶絲毫喘氣的人自然不會就這麼詞窮了,語琪猜測他是想像以前那樣那樣反駁自己再毒舌一番,卻因爲某些不明原因最終選擇了沈默。
  挑了挑眉,她疑惑地看他,“怎麼不說話了?”
  如果一定要描述他此刻的神情的話,那麼就像是控訴負心漢或者薄情郎一般,滿眼都是‘你辜負我一番苦心’的大感嘆號。
  語琪差點笑出聲來,好不容易才保持了冷靜,乾咳一聲後開口,“你到底怎麼了?”
  戚澤瞪她一眼,語速飛快地道,“怕影響你的情緒不利於傷勢,我本來不想說什麼的,但是沒辦法,這是你逼我的——你對於‘可愛’這個詞的胡亂運用讓我忍無可忍——康拉德洛倫茲曾對可愛的定義提出了科學根據——可愛通常被用來描述嬰兒特徵的體態和臉孔,或者嬰兒的心理特質例如愛玩、脆弱、無助、好奇心、天真以及撒嬌等等——形容那些精神病不需要用到這個詞,只用‘愚蠢’就可以完全概括,除此之外,你竟然拿‘可愛’這個詞來形容我?”
  語琪眨了眨眼,坦然無比地看他,“不行麼?”
  “——在你眼裏我長得像嬰兒?!”他滿臉都寫著‘你侮辱了我’幾個大字。
  “不……只是愛玩、脆弱、無助、好奇心、天真以及撒嬌——似乎你大多數都符合。”她悍不畏死地笑著答道,同時趕在他炸毛之前飛速安撫,“不過我所謂的可愛和那個康什麼茲的定義不一樣。”
  他不作聲,只以一種十分不贊同的目光看著她。
  語琪移開了目光,輕描淡寫道,“其實‘可’這個字也表示‘值得’,例如可憐、可悲、可貴等等。”
  戚澤迅速地從她意味不明的語句中提煉出了真正的含義,他哼笑一聲,“可愛是值得愛?”頓了頓,他沒好氣地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愛這些精神病?”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的。”語琪按下門把手,回過頭微笑道,“不止他們……還有你。”
  戚澤的表情瞬間就不對了,那種神情是難以言喻的古怪,他看向她的眼神幾乎像是在看一個口出狂言的瘋子。
  語琪幷不理會,只問自己最在意的問題,“所以,現在你是要反悔回去,還是留下來跟我一起?”
  他沈默了片刻,只彆扭地答了一句,“我一向言而有信。”
  語琪笑了笑,隨意地一手插口袋一手拉著他走進了活動室,幷用背部將門輕聲合上——或許是最近過多的肢體接觸已經讓他産生了‘免疫能力’,她拽住他的手臂時他僅僅僵硬了片刻便放鬆了下來。
  聽到聲音,許多患者都回過頭來看著兩人,或茫然或興奮或呆滯的目光都彙聚過來,好在他們只隨意地瞥來了一眼後便繼續自己的事情,原本喧鬧的氣氛只安靜了一瞬便重新吵嚷起來。
  戚澤像是一隻竪起了背毛的貓一樣警惕地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幷且下意識地縮近了和語琪之間的距離。下一秒,她聽到他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帶著些微的緊張,“你要知道——面前的這些人每一個都可能突然站起來潑你一身開水或者咬下你一塊皮來。”
  她幷沒有回過頭看他,而是隨意地環視了一圈室內,尋找可以加入的項目,“他們的病情現在很穩定,突然發病的情況只會偶爾發生——而一旦發生突發情況,我們和醫生都會迅速采取行動制服患者,你不用太過擔心。”
  戚澤也同她做著一樣的行爲——四處查看,只是和語琪不同,他渾身緊綳且無比警惕,配上他頎長的身形尤其像是非洲大陸上那些樂衷於站崗放哨的貓鼬,“不用擔心?你所謂的‘偶爾發生’在僅僅一天之前就剛剛發生過——”
  語琪無奈地看他一眼,率先朝一張空著的乒乓球桌走去,隨手從一旁拿來了兩個拍子和一個球,擡眼去看他,“會打乒乓麼——不會的話我可以教你。”
  他聞言快速地勾了勾一邊的唇角,露出典型的輕蔑表情,“你在質疑我的能力?”
  此時此刻他顯然忘記了警惕周圍,上前接過她手中的球拍和球繞到球桌另一邊站好,以一種奧賽冠軍的權威語氣語速飛快地科普道,“一個高質量的發球,需要速度、旋轉和落地的配合——這其中有許多技巧,比如要製造較強的旋轉,你需要用球拍最合適的部位去觸球……”
  在他這樣滔滔不絕且看起來十分專業的陳述下,語琪不免楞了一楞——她原本以爲他這樣高智商的人在體育方面一定很弱,但現在看來好像不是這樣……
  不過既然他都這麼樂於表現了,她也不能無動於衷,至少也要表達出一些贊賞之意。
  在他的長篇大論稍作停頓的片刻,語琪抓緊機會插了一句話,“戚澤,你看起來對乒乓球非常擅長,這實在是出乎我的意料——”
  戚澤得意地看她一眼,自以爲不明顯地擡了擡下巴,故作矜持地快速微笑了一下。
  “……”語琪看著他那個怪模怪樣的笑容沈默了兩秒,緊接著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一般自然道,“那麼我們這就開始?”
  他挑了挑眉,“誰先發球?”
  她的視綫移到了已經躺在他手心的黃色小球上,默然片刻,“……你先吧。”
  “好吧,既然你堅持——”他以一種自以爲十分優雅實則有些奇怪的姿勢微微頷首,像是在向她致意,語琪不明所以之下只好沈默地看著他。
  誰知道他停頓了兩秒,又朝她頷首,漆黑的眼底滿含戚澤式的暗示意味……懷著一種複雜的心情,語琪試探性地學著他的樣子輕輕頷首……其實在兩人所不知道的時候,他們已經成了整個活動室的焦點,所有的患者都像是看動物園裏的猴子一樣看著他們。
  而見她照做,戚澤眼中立刻現出贊賞之意,頓了頓,他偏過身子像是個十分專業的選手一樣擺好了發球前的站姿,還不忘提醒她一句,“我要發球了,看好——”
  雖然就算是輸了也沒什麼,但是語琪還是不希望輸的太過慘烈,只好全神貫註地盯著他的動作——他握球的手往上擡起……然後猛然頓住。
  她疑惑地擡眼去看他,卻見他綳緊了臉部肌肉頗爲嚴肅地看著自己,“現在,我真的要發球了——”
  “……嗯。”
  在她重新變得聚精會神的註視下,戚澤咬住下唇,然後猛地拋起球,一揮拍子——
  ——球拍和球在空中交錯而過……
  語琪:“……”
  戚澤皺了皺眉,像是無法理解自己爲何會失敗——他迅速瞥了一眼對面的語琪後彎腰撿起滾到一旁的球,故作鎮定道,“小小的失誤……再來一次。”
  剛才被他那一長串專業性敘述給蒙過去的語琪現在差不多知道事實是什麼了——大概他曾經看過這方面的理論書籍或者技巧總結之類的,以他的智商和記憶能力把這些內容記下來再容易不過。
  簡單來說,在乒乓球這個領域,他或許是一個十分優秀的理論家,但絕對不是個實踐家,估計連七歲小男孩打得都比他好——至少人家不會連球都碰不到。
  但該給的面子還是要給的,語琪沈默地站在原地看著他,幷不作聲——而在這時候,她放鬆下來的同時才意識到幾乎所有的患者都在看著這邊……
  而對面的戚澤則絲毫沒有察覺自己已經成了衆人目光的中心,像是跟乒乓球對上了似的,一次又一次地拋球、撿球、拋球、撿球……不知道是不是天才的小腦都特別萎縮,他的動作看起來極不協調,以至於到了第六次才堪堪打到球……但是根本沒能過橫網。
  ……實在是慘不忍睹。
  語琪乾咳一聲,實在無法再看下去,“……那個,要不我們去打牌吧?”
  戚澤的臉色黑如鍋底,他面無表情地擡眼看她,捏著球拍的手指用力到骨節發白——就像是捏著殺父仇人的脖子一般。
  沈默了片刻,他冷淡地點了點頭,同意了她的建議,幷且將球拍還給她的同時低聲道了一句,“這拍子有問題。”

☆、第 73 章 攻略精神病反派【11】

  攻略精神病反派【11】
  “這球拍有問題。”
  語琪沈默了片刻,還是決定回避這個令人尷尬的話題。
  於是,她若無其事地轉向一旁的幾名患者“你們有不用的牌麼?”
  從剛才他們開始打乒乓球開始,那幾位患者就以一種看精神病的眼神看著戚澤,尤其是他連續發了六次球的時候,他們的眼神就是‘果然是精神病’幾個字的最佳詮釋……儘管他們自己的精神也有些問題。
  語琪在患者中的威信還算不錯,而在幷不犯病的時候,很多患者的意識是很清醒的,所以她問了一句之後,便立刻有個患者將散亂的撲克牌收拾了一下遞給她,順便低聲問她,“那個是新來的?”
  她順著這個患者的目光看過去,果然看見戚澤的背影——他正被另一個患者纏著,兩人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可能是戚澤來了之後就一直住在單人房不出來的緣故,很多患者都不認識他,只以爲他是剛進來的。
  隨意跟那個患者聊了幾句之後,語琪拿著牌朝戚澤走過去。
  遠遠地便聽到那個患者問他,“你看我這幅畫怎麼樣?”
  其實很多精神病都很有意思,比如這一個——他經常在‘娛療’的時候一個人畫畫,不打擾別人也不用護士看著,算是非常讓人省心的病人。但一旦他完成了他的畫作,麻煩事情就來了——他會抓住每一個路過的人,逼迫他們發表一番評論,不讓他滿意的話就不讓走。
  如果他纏住的是別人,那麼毫無疑問,倒黴的肯定是被纏住的那人——但如果被拉住的人是戚澤的話……誰更倒黴還真不好說。
  說真的,語琪更同情這位患者,想也知道在秀智商失敗之後戚澤的心情會多糟糕,他這擺明瞭是撞在了槍口上,能聽到好話才叫奇怪。
  果然,戚澤煩躁地皺了皺眉,不耐地瞥他一眼,“什麼怎麼樣?”
  那人還不知道自己的行爲等同於找駡,仍得意洋洋道,“你應該看得出,我是個極爲優秀的畫家,無論是對於色彩的把握還是對於結構的體悟,都堪稱完美——而這些特質,在這幅油畫上體現地最爲明顯,是的,這幅《走廊盡頭的洗手間》一定會成爲我的代表作——”
  “等一下——”戚澤快速地勾了一下唇,輕蔑地笑了一下,“油畫?”他頗爲欠扁地微微一笑,“你管這種連幼稚園三歲小孩的隨手塗鴉都比不上的玩意兒叫做油畫?你真正明白什麼叫做油畫麼?”
  “我當然明白!我是個天才,我就是爲油畫而生的,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比我更懂它!”
  看到那位患者的情緒明顯十分激動,爲以防萬一,語琪立刻上前,只是還未來得及說什麼,戚澤就已經開始語速飛快地嘲諷道,“那麼你告訴我擺在你手邊的那一盒兒童蠟筆是幹什麼的?用來□□那愚蠢的鼻孔麼?——真正的油畫需要用到顔料、松節油、畫筆、畫刀、畫布等等……如果真的如你所說,用那種劣質蠟筆在一張只夠資格打草稿的白紙上胡亂畫一通就算油畫的話,那麼我可以告訴你,從垃圾堆裏隨便揀出點爛魚臭蝦攪拌一下,你也可以算作一個世界一流的廚師了。”
  語琪和那個患者同時陷入了難言的沈默,片刻之後,她實在是忍不住湊到戚澤耳旁,“……太刻薄了,你多少收斂一下。”說罷她乾咳一聲,轉向那個患者緩聲道,“別聽他的,我就覺得你畫的很好,非常……”她盯著那副酷似兒童塗鴉的《走廊盡頭的洗手間》看了足足三秒鐘,才想出一個不那麼有違良心的贊美詞,“——有創造性。”
  她說完後略有些心虛地回避了那患者的目光,偏過頭去看著戚澤低聲解釋道,“畫材簡陋是我們資金不夠的緣故,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或許是戚澤太過招人厭,那患者現在看語琪的眼神簡直是俞伯牙看鍾子期,頗有天上地下只此一個知音的意味。
  “這不是畫材的問題。”戚澤明顯還是不打算放過他,冷冷地道,“真正的問題在於——他明顯沒有到達那個水平,還要來侮辱這門藝術,簡直可笑。《走廊盡頭的洗手間》?他怎麼不畫一幅《精神病院裏的蠢貨》?不用別人做模特了,他只要對著鏡子來一幅自畫像就足夠了。”
  見他越說越過分,語琪只得放棄剛才的柔化政策,緩緩肅起神色,“戚澤,藝術沒有好壞對錯,只有被人欣賞與不被人欣賞的區別,哪怕你再看不上的畫作,或許也會有人真心覺得它是無價之寶——你不能這樣簡單地下斷言。”
  不知何時,這已經轉變成了兩人間的討論,那個患者抱著他的寶貝畫紙茫然而無辜地坐在一旁,像是一個觀看父母吵架的天真孩童,臉上滿是不解的困惑神色。
  “我承認你說得有些道理,僅僅限於那句‘藝術沒有好壞對錯,只有被欣賞與不被欣賞的區別’這句。”戚澤多少收斂了一些面對那患者的趾高氣昂和刻薄,神情和語氣都軟化了許多,只是仍滿含不屑,“但是對於他和他那所謂的大作,就算是一個對藝術和繪畫都毫無瞭解的普通人都可以看得出,那跟三年級的小學生隨手塗兩筆的玩意兒是同一等級的。”
  其實語琪心中也是這樣想的,只是她更想問他爲什麼要和一個精神病患者斤斤計較……但出於種種考慮,她到底還是沒開口。
  沈默了片刻,她緩緩道,“戚澤,你還記不記得你跟我說過,那些所謂的正常人將自己認爲對的強加到別人身上——這樣的行爲不但野蠻而且粗暴?”
  他略帶詫異地看她一眼,像是發現了一隻會爬樹的豬仔,“我沒有想到,你的記憶能力還算不錯。”
  “……謝謝。”語琪看他一眼,緩和了一下面部表情,“那麼,或許你現在對他的這些評價,在某些程度上就像是你自己所說的一樣,將自己認爲是對的強加到他的身上——你覺得呢?”
  戚澤皺起眉,“你把我和他相提幷論?他們覺得我奇怪是因爲我的智商和思維對他們而言是永遠到達不了的峰巔,而他——他頂多就是一個精神病。”頓了頓,他刻薄地挑了挑眉,“不,既然他已經在這裏了,那麼很顯然,他就是個精神病。”
  語琪沈默地看著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而被黑了個底朝天的那人卻絲毫沒有自覺地捧著他的畫湊了過來,興致勃勃地問她,“你覺得我這畫值多少錢?能不能賣到十萬塊?”
  對面的戚澤嘲諷地勾了勾唇,“你倒貼十元都不一定有人願意要。”
  “……你們兩個,都少說兩句。”語琪頭疼地將那個患者按到一旁的座位上,然後拉過戚澤繞過兩張桌子在角落裏坐下。
  她從來都知道他只是嘴巴壞但心不壞,但是有的時候從他嘴裏冒出的話實在是太欠揍了——如果再繼續這樣下去,毫無疑問他會得罪身邊的所有人,就算僅僅是作爲普通朋友,也有對他進行勸說的義務。
  語琪斟酌了片刻,看著他的眼睛低聲問,“從你記事起到現在,有沒有人曾用一些不好的詞形容你——比如奇怪的傢夥或者……精神病?”
  戚澤沈默地看了她片刻,緩緩移開了視綫,故作無所謂地撇了撇唇角,“嗯,神經病、怪胎、瘋子、變態……從小到大就是這些詞,毫無新意——反正在他們眼中,我就是個孤僻古怪腦子有問題的傢夥。”頓了頓,他冷淡地勾了勾唇,“這就是人類,一旦出現了他們無法理解的事或人,不會去反思自己,只會否定他人。”
  儘管他的語氣十分輕描淡寫,但語琪還是有些心軟,原本還帶著些嚴肅的語氣不知不覺地便放緩放柔了,“無論如何,聽到這樣的話都不好受對不對?——他的確是這裏的病人,但是當面這樣稱呼他也是不禮貌的。”她溫和地道,“比如那些曾經這樣說過你的人,就很無禮。”
  戚澤擡起眼來同她四目對接,漆黑的瞳仁烏沈沈一片,沒有多少感情波動,但是不知爲何語琪還是覺得這個眼神有些像是受了傷的動物,帶著一種幷不聲張的、深藏的、沈默的委屈——就像是無緣無故被人欺負了的大型犬,無力地聳耷著雙耳,尾巴低垂著蹲坐在你面前,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低落的氣息,讓人特別想在他腦袋上安慰地輕輕撫摸上幾下。
  他幷不作聲,盯著她看了許久才緩緩道,“他們憎恨我遠高於他們的智商。”頓了頓,又語帶刻薄地開口,“當然,我也憎恨他們非比尋常的愚蠢。”
  語琪輕聲勸道,“或許他們只是不理解你的世界,就像你不能理解那個患者的世界——但無論能否理解,至少都該給予對方尊重。”
  戚澤看著她好一會兒,才反應遲鈍地道,“所以……你說了這麼多,意思是要我尊重他?”
  她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看著他道,“你看過他的病歷,但應該不知道他家裏具體的情況——他被送來的那年才十八歲,剛剛被美院錄取,但由於母親重病,家裏所有積蓄都付了醫藥費,他父親爲了湊齊供他上大學的錢只有四處借債,同時自己一天打幾份工。而這樣過了半個月後,他父親便因過於勞累而突發心臟病去世了,母親本就病重,沒拖幾天也去了。一個年僅十八的少年無法承受這樣的打擊,一夜之間便瘋了。若不是他姑姑還算有錢,將他送來了這裏,或許他現在便是在街上乞討的流浪漢了。”
  在她說完之後,戚澤沈默了許久,漆黑的瞳仁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片刻之後,他猛地站起身,一言不發地走去跟那個患者低聲說了幾句話,然後從他手中拿過那張畫紙,撿起桌上那剛剛被他稱爲“兒童蠟筆”的東西開始低頭修改起他那副《走廊盡頭的洗手間》來。
  語琪往後靠了靠,窩在座椅中看著他的背影微微一笑。
  大約十五分鐘之後,戚澤將修過的畫交還給他,鎮重其事地跟他又囑咐了幾句,才起身走回來。
  “你剛才跟他說了什麼?”語琪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個患者,“你往這走的時候,他一直茫然地看著你的背影。”
  戚澤沒有作聲,臉上浮現出幾絲尷尬的神色,他十分生硬地從她手中搶過撲克牌,面無表情地道,“我們只有兩個人,玩什麼?二十四點?”
  “你竟然知道二十四點?”她笑了笑,幷不被他拐走話題,“你到底跟他說了些什麼?”
  戚澤擡眼看了她片刻後移開了視綫,略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我說他畫得很好,如果以後每天堅持畫一定會有進步……”
  他話還未說完,語琪已經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笑夠了之後將桌上擺著的一盤點心推向他,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做的不錯,你的獎勵。”
  “……”戚澤低頭看了看那疊小點心,危險地瞇起了眼睛,“你什麼意思?”
  她忍笑道,“沒什麼意思,我只是覺得你越來越可愛了。”頓了頓,她挑了挑眉,“我以爲你最多會過去道個歉——原來你比我想像中還要心軟。”
  他盯著她看了片刻後,緩緩地垂下視綫,“不是心軟,只是覺得你說得有些道理——比起他來,我要幸運得多。”
  語琪聞言不動聲色地直起了上身,以爲他下一句就是‘至少你懂我’這樣的句子,誰想到他的下一句卻和她半點幹係都沒有——
  “至少,我遇到了一個能夠理解我的教授。”他罕見地在提到一個人時,沒有露出半分輕蔑的神色,反而眼中帶著全然的敬重。
  這是他第一次跟她提到在國外的事情,所以語琪聽得格外認真。
  她第一次聽到他堆了一個以上的褒義詞在同一個人身上,據說這位地質災害方面的權威學者大方、和藹、有學問,幷且是那些美國人中少數具有英國人的氣質和教養的——他會這樣誇人而不含半絲嘲諷實在是一件令人驚訝的事情。
  語琪對此頗感興趣——若是能學會那教授的一星半點,對完成任務肯定有好處。
  ——如果說戚澤也會有崇拜的人的話,那麼這位教授肯定是唯一的一位。
  事實上,在他的描述之下,就連語琪也很難不起崇拜之心——作爲一位國際知名的學者,他在學術上的造詣十分深厚,除此之外,他還十分博學,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甚至對一些各地風俗和趣聞軼事也瞭如指掌——在這一點上,戚澤倒的確像是他的得意弟子,兩人同樣對於其他領域的知識廣泛涉獵。
  而與戚澤不同的是,他幽默、風趣幷且親切,爲人隨和,絲毫沒有架子——似乎戚澤只在諷刺人這方面學到了他的幽默感。
  戚澤幷沒有提到爲何這個教授對他而言如此特別,但是語琪多少能夠猜得到——如果在所有人都疏遠你排擠你的時候,有個堪比完美的長輩提點你、栽培你、表示出他對你的重視,視你爲得意弟子……即使是戚澤也不免産生‘士爲知己者死’的心理。
  聽他講完之後,語琪半瞇著眼睛,試探性地道,“既然你的教授這麼好,你爲什麼突然回國了?”
  戚澤沈默地垂下了眼,定定地盯著他手中的撲克牌,修長白晰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牌面摩挲,黑沈沈的瞳仁仿佛幽暗的深海,深不見底。
  “戚澤?”
  他嗯了一聲,卻幷不作聲。
  就算是個傻子,這時也看得出來他不想回答了,語琪也識趣地不再多問。
  但是心裏有個直覺告訴她,戚澤患病的原因,應該就跟他突然回國的原因有關,而不知爲何她總覺得這其中一定有那個教授的因素在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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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劇透】
  戚澤忽然像想起什麼一樣挑了挑眉,“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
  “嗯?”
  戚澤往椅背上靠了靠,像是一隻高傲的暹羅貓一般優雅地擡起下巴看她,“你是不是喜歡我?”
  

☆、第 74 章 番外集合【已換可買】

  一、韓紹番外
  每年語琪的生日,韓紹送給她的禮物都不同,而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頗費心思——比如去年他便送了她一艘漂亮精緻的白色遊艇,上面由海水一樣顔色的藍色字體組合成了她的名字——而她收到禮物之前竟完全不知情。
  那樣的禮物太貴重,一時之間即使是她也不知道該怎麼道謝。好在送她這樣一份禮物的幷不是空有錢財的暴發戶,而是韓紹——他永遠不會像那些包養少女的中年男人一樣挺著噁心的啤酒肚大聲笑著問她們喜歡不喜歡。
  他註重自己的儀錶就像是註重自身風度——而且只要這個男人願意,他就永遠不會讓對方感到尷尬或是無措,每每看似十分不經意的舉動,卻能讓人從心底瞬間生出陣陣溫暖的熨貼感——就像他從不當面將現金或卡交給她,要麼就是不著痕跡地放入她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口袋中,要麼就是悄悄地塞進她床頭的抽屜裏。
  韓紹從不會像有人一樣把錢摔到你面前圖你一句謝謝或是什麼感激的眼神,他的給予無聲無息,在你需要之前就已經放在了你伸手即可夠到的地方——很多時候人們以爲饋贈的內容才是最重要的,但其實饋贈的方式也一樣重要——就像他送過她很多禮物,其中不少都是十分貴重的,但他送得向來悄無聲息,從來沒有讓她覺得自己是個被人包養的情婦或是一條寵物狗——他讓人覺得自己是被尊重而不是被施捨。
  就像此時此刻,他很平常地笑了一下,輕輕摟住她的肩膀,幷沒有強調這艘遊艇的性能優點或是昂貴的價格,而是溫和地問,“知道開遊艇和開車的最大區別麼?”
  就像是給孩子買了個電動的遙控汽車,稀鬆平常地問她會不會操控一樣。
  既然他不需要她痛哭流涕地表示感激,她便也不去宣讀那卑躬屈膝的感謝詞,只微微一笑後回握住他放於自己肩膀上的手,隨意答道,“比較安全麼?遊艇相撞的幾率比較小?”
  韓紹搖搖頭,低沈的聲音裏帶著笑容,“跟車不一樣,遊艇沒有‘剎車’可踩,所以你必須對遊艇的速度和方向有很穩定的把握,幷隨時對周圍水流和風向的情況變化做出反應。”
  其實遊艇都買了,再花錢雇一個駕駛員幷不是難事,但他卻希望她能自己來學著開,因爲‘開遊艇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和坐遊艇去想去的地方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
  所以那之後的幾個月她便在他手把手的教導下學著如何駕駛一輛遊艇,幷成功地考出了遊艇駕照。
  的確如他所說,能夠開著遊艇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是一件人生快事,於是乘遊艇出海變成了他們的一項固定的娛樂項目,只不過由於韓紹身體的原因,長時間的吹風對他而言有害無益,所以大多數時候他都是呆在船艙之中——大概他早就想到這一點,船艙內部布置地極其舒適,不但供人休憩的傢具一應俱全,甚至還安置了按摩浴缸。
  只是語琪擔心他的胃病又犯,每次出海都是隔上幾十分鐘就要下來一次,最後總是韓紹很無奈地將攤在膝頭的厚書往旁邊一放,握住她的手緩緩摩挲,“我沒事,你這樣戰戰兢兢的,怎麼能靜下心去欣賞美景?”
  語琪默然,只在他身旁坐下,輕輕回握住他的手——不知道是不是胃癌的幷發癥,無論夏季還是冬季,他的手摸上去總是冰冷的,像是血脈不暢。片刻之後,她看著他的眼睛微微一笑,“再美好的風景看久了也會膩煩,我只是想下來休息一會兒。”
  韓紹自然是不信她這套說辭,卻也不忍拆穿她,只無奈地擡手撫了撫她柔滑的黑髮,聲音溫和低沈,“我希望你能好好享受這一切,而不是整日爲我擔驚受怕。”
  沙發旁的落地燈將整個船艙都染成一片橘黃,他身上質地柔軟的白色毛衣覆了一層蜜糖般的柔光,帶著醺醺然的氣息,語琪擡頭看了著他清俊如昔的面容,緩緩地挪過去,將臉埋入他胸前。
  如果是以前,她會爲了博得他的好感說一些動聽的情話,但是現在,無論是身份還是情境都有所不同——情人之間是該互道甜言蜜語,但是夫妻之間更應是心意相通,一個無言的擁抱便足以表達所有的心意。
  純手工製成的羊絨毛衣蹭著臉頰,癢癢暖暖的觸感,混合著從厚厚衣料下傳來的安穩心跳,仿佛構成了一個小小的世界,她聽到他略帶低沈的嗓音從頭頂傳來,伴著胸腔輕微的震動,帶了幾分無奈的意味,“陪我上去看看海吧。”頓了頓,他的聲音中仿佛染著笑意,帶著幾分促狹的味道,“也省的你過一會兒便下來視察一番。”
  相處了這些年,她很清楚他幷不真是想去看海,而只是想讓她安下心享受出遊的樂趣,但就像他每次都不忍說穿自己真正的用意,她也永遠不會戳穿他。
  語琪低低嗯一聲,從他懷裏起身,先是去把他的米色長風衣拿了過來,又去倒了一杯紅酒端給他,“上面風大,現在天氣又冷,先喝上一杯暖暖身。”
  韓紹此時正低頭穿著風衣,聞言無奈地搖了搖頭後嘆息道,“遵命,夫人。”
  知道他是想緩和沈鬱的氣氛,她心中有些泛酸,但還是配合地笑了笑,擡手撫了撫他削瘦的面頰。
  露天臺上放置了兩把鋪著白色毛毯的座椅,正適合兩人一起靜靜坐著賞景。
  白色的遊艇停在海面上輕輕搖晃,暖金色的陽光曖昧地在伸展開來的白礬邊緣籠上一層蜜糖似的光暈,海水的顔色像是昂貴的藍寶石一般,溫柔而可愛。
  他從來沒有說過,但是她知道,他一直想要把能給得起的美好都給她,在還來得及的時候。
  那是去年的禮物,他的手筆大得嚇人,而今年,今年的禮物卻是一本薄薄的英文書,裝幀精美的書面上寫著——THE PRINCE.
  是《君主論》,意大利政治家思想家馬基雅維利的代表作,一直被奉爲歐洲歷代君主的案頭之書,政治家的最高指南——他送這本書是什麼意思?打算提高一下她的政治素養麼?
  語琪抱著那本書滾到他懷裏,微笑著仰起臉看他,“國王陛下是想把您的王國傳給我麼?”
  韓紹沒有作聲,只是笑了一下,揉了揉她柔軟的黑髮——雖然他眉角眼梢都是溫和的笑意,但是漆黑的眼底卻是不容錯辨的認真意味,而上一次她見到他露出這種眼神還是在他的書房中,他檢查完她的作業後告誡了她一番時。
  她一怔,爬起身來遲疑地看向他。
  見她似乎明白過來,他才淡淡開口,雖然臉上沒什麼笑容,但是聲音卻是極爲溫和耐心的,“如果你要這樣說其實也沒錯,管理一個集團就如同治理一個國家,你總得學會這些。”
  語琪本來只是想逗他一笑,卻沒想到一語成真——他話中的意思顯而易見,他要把那個龐大如帝國的集團交給她打理。
  見她似乎有些躊躇,他擡手覆在她肩膀上,聲音裏有些縱容的意味,“放鬆些,我幷不是要給你一個沈重的負擔,我只是想讓你有一個可以打發時間的事情。”頓了頓,他笑了一下,“當然,如果你覺得處理這些瑣事太煩,可以讓專人替你打理,但是你總得知道他們是否在用心爲你工作,是否把錢悄悄地塞進了自己的口袋。”
  他在說這些的時候沒有提到關於自己的半個字,似乎那時候他已經不在她身邊——就像是交待後事一樣的,充滿了不詳的意味。語琪的目光漸漸凝重了起來,她看著他,慢慢地道,“那是你的事業,就算是交給專人打理,也是爲你工作——如果你放不下你的王國,那麼你得親自管理它。”頓了頓,她軟下語氣和神色,捧住他的臉頰,與他額頭相貼,“我是你的妻子,我想要的是陪在你身邊,而不是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數一疊又一疊的鈔票——你明白麼?”最後四個字低得近乎呢喃,與其說那語氣是疑問,不如說是乞求。
  他知道她前面那句爲何語氣近乎嚴厲,後面那句話爲何又近乎哀求,而就是因爲知道得太過清楚,所以更覺得悲哀。
  他何嘗不想跟她白頭到老,但是命中註定他無此福分。每晚閉上雙眼時,他都不知道自己能否再醒來,生命就像是握在手中的沙粒,隨時隨地都可能漏完——而這代表著他必須將以後幾十年要爲她做的事在幾年甚至幾個月內做完,換言之,他必須在生命的截止日期前安排好她後半生的一切。
  可她卻一直在拒絕他的安排,任性而堅定,但卻讓人無法生出半絲氣來——因爲兩人都心知肚明,她只是一廂情願地用這樣的方式來讓他有所牽掛——似乎這樣離別就永遠不會到來一般。
  嘆了口氣,他擡手摟住她,聲音卻是縱容的,“你若是實在不想學就算了。”
  語琪聞言微微垂下眼睫,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臉頰,軟軟地笑了開來,將話題轉移開來,“今晚想吃什麼?我去給你做。”
  他笑了一下,輕撫她的臉頰,“今天是你的生日,壽星最大,應該選你想吃的才對,喜歡吃什麼讓她們去做,嗯?”略停了一停,他聲音溫和地道,“既然禮物你不喜歡,那麼帶你再去挑一件想要的吧……這樣,你的車也開了兩年了,換輛新的怎麼樣?”
  搖了搖頭,她的手臂移到他後脖頸,輕輕地環住,聲音柔軟而低緩,“留著明年送我好不好?”她的尾音拖得很長,軟軟綿綿,像是女孩對男人的撒嬌,又帶著小輩對長輩的依戀。
  他搭在她腰上的手微微一滯,卻還是順著她答應了下來,溫聲道,“好,明年送你。”
  ——只是他和她都不能確定,是否還有那麼一個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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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段謹言番外
  自從語琪默許他將張俊清理出公司之後,他似乎明白她幷不在意自己使用一些手段,但是卻又不敢確定,於是開始有意無意地試探。
  首先是將自己的心腹明目張膽地安插在比較重要的職位上,後來慢慢地開始鏟除異己,整個公司上下漸漸地變成他的王國——其實這些都是語琪意料之中的事情,童年境遇比較悲慘的人,要麼變得自卑畏縮,要麼變得野心勃勃。
  段謹言顯然是後者,也具有後者的普遍心理——他們看似強大其實非常缺少安全感,在潛意識裏認爲只有得到人上之人的地位,無與倫比的權勢才能保證自己不落回原來受人欺淩的境況,而更甚者的野心來源於一種復仇心理,他們想看到曾經欺辱過自己的人趴伏在自己面前哭泣祈求。
  而幸運的是如今的段謹言捨棄了想向陸家人復仇的心理,他現在緊緊抓著公司大權不放大概只是怕一朝落回曾經的窘迫境遇。
  清楚地明白這些,所以語琪從不阻止他,對他的行爲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作看不見。
  而段謹言卻不知道她的有意放水,常常處於一種矛盾的狀態——他想要爭取足以保證自己地位的權勢,卻也不想讓她看到自己醜惡陰暗的一面。
  所以就出現了這樣的情況——他在公司中手段愈發狠絕,在她面前就表現得愈發溫柔。而這些年來他的演技不斷精進,即使是語琪也無法在他一臉柔和笑意中找到半絲不自然之處。
  但是即使是近乎完美的演技也無法掩飾一切,長時期的思慮過度使得他日漸消瘦下去,以中醫的角度來看,他本就體寒,卻又心思過重,會使心血消耗地更快,容易導致睡眠不佳甚至失眠以及一系列如手腳發冷,面無血色,容易疲勞等癥狀。
  雖然他在她面前將疲憊和失眠的癥狀掩飾得很好,但是日益的消瘦和比之以往更加冰冷的手卻是無論如何也隱瞞不了的,而更明顯的一點則是他眼下日益濃重的陰影。
  在又一個輾轉難眠的晚上,段謹言估計語琪已經入睡,才敢翻過身來睜著眼看著天花板發呆,只是這一次他總覺得有些異樣,像是有什麼人在盯著自己一樣,他半信半疑地偏過頭去,卻看見本應熟睡的人正清醒無比地看著自己,帶著了然的目光像是已經把自己看穿。
  他一怔,卻很快反應過來,如平常一般微笑了一下,柔和悅耳的聲音在漆黑一片的房間裏低低響起,“睡不著麼?”
  語琪簡直要爲他鼓掌叫好了,簡簡單單一句話便將自己撇得乾乾淨淨,甚至還表現出了恰到好處的關心。但她卻幷不打算讓他再次蒙混過關,早晚有一天他會因爲把什麼都憋在心中而心理扭曲的,而且他目前的身體狀況也不允許他再這樣胡思亂想下去了。
  她沒有說話,而是擡手輕輕按了一下他眼底的陰影,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她指腹的溫度印在自己略有些冰冷的皮膚上,微暖的觸感顯得格外清晰,他下意識地眨了一下眼,卻又笑得溫暖和煦,若無其事地道,“怎麼了?”
  “這話應該由我問你。”語琪挑了挑眉,停在他眼下的手指往下滑去,探到他的被子裏面,順著手臂摸到了他的左手,輕輕握住,若有似無地嘆息了一聲,“眼睛似熊貓,手也冷得像是冰塊。”
  段謹言微微一楞,還未來得及說些什麼,被子中就拱進一個溫暖的身體,像是一團火爐一般貼了上來,隨之而來的是她含著調侃的聲音——
  “我的暖床功夫如何?”
  他低下頭,正迎上她笑意盈盈的視綫,一怔之後低聲道,“回去睡吧,我沒事,你這樣容易感冒。”說這話的時候他忘了加上那溫潤的笑意,卻比往日多了幾分真誠在裏面。
  語琪伸出手臂環住他的腰,挑了挑眉看著他,“如果是我感冒倒也不算什麼,反正一個星期也就好得差不多了,換成某些人估計半個多月也好不了。”
  她說的是上一次他不小心著涼感冒,反反復複地整整拖了三個多星期才痊愈,而這樣明顯的調侃他自然明白。作爲一個男人,體質卻比女人還弱,就算是段謹言也不由得不好意思地別開了臉去。
  語琪狀若無意地道,“這樣,明天我們找那幾個老頑固吃頓飯。”頓了頓,她笑了笑,“也是時候該提點提點他們了。”
  她的話題跳躍地太快,段謹言一時之間楞了一楞,“……什麼?”
  語琪笑了一下,低聲在他耳邊說了幾個董事的名字,然後微微退開,更直接地道,“交待他們幾句,以後他們就不會再跟你對著幹了。”
  段謹言反應過來,立刻下意識地又戴上了那副溫潤和煦的面具,微笑著用一種無比公正賢惠的正房談起小妾時的姿態和語氣表示那些董事也是爲了公司好爲了陸氏著想其實自己幷不在意。
  她聽完他明顯口是心非的一段話,也不作聲,就那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片刻的沈默過後,語琪才緩緩開口,“我們是夫妻,夫妻之間幷不需要隱瞞什麼。”
  他默然了一會兒,不免開始猜測她是否早已知道一切,原本柔和的聲音略帶乾澀,“語琪,你聽我解釋——”
  她按住了他的唇,輕輕噓了一聲,“沒有什麼需要解釋的,我沒有要指責你的意思。我說過,你是我丈夫,你不喜歡誰自然可以開除他,培植自己的勢力也沒什麼不對的。只是這幾個董事都是元老級的人物,爲了公司都耗盡了半生心血,動了他們難免會讓人心寒,所以我更希望你們能和平相處。”頓了頓,她又說了自己手下幾個心腹名字,“還有這幾個人你大可以放心用。”
  段謹言似乎仍是有些不敢相信,含著警惕謹慎地道,“……他們都是你的人,所以我沒有動過他們。”
  他這話說得倒是真的,他的分寸向來把握得很好,對於她手下心腹都是繞道而行,只是他在這一點上卻是謹慎太過。
  語琪好笑,幷不在意他此刻的過於謹慎,反正時間一長他自然知道自己的話幷非是試探。她只是闔上雙眸道,“不用想太多,安心睡吧。”頓了頓,她略帶不滿地緊了緊抱住他腰的手臂,“再這樣瘦下去,你的腰都快比我的細了。”
  段謹言楞了楞,終是緩緩擡手回抱住她。
  大約一刻鍾後,語琪閉著眼睛道,“謹言?”
  陷於思緒中的他下意識地應了一聲,她聞聲道聲果然,無奈地從他胸前擡起頭來,“我說那些話是爲了讓你安心入睡,而不是讓你更加難以入眠。”頓了頓,她擡手撫了撫他的臉頰,“你到底要怎樣才肯好好睡覺而不是想東想西?”
  段謹言不知該怎樣回答,只下意識地勾起一個溫暖和煦的笑容。
  “……不想笑的時候可以不用笑。”語琪頗感無奈,“我是你的妻子,在我面前你不需要這樣累的。”
  但是長期養成的習慣,又怎麼是一朝一夕可以改變的,他楞了一楞,卻下意識地笑得愈發溫和了。
  “……”語琪不知該說什麼,認輸地爬起來,“算了,我去給你熱杯牛奶。”

☆、第 75 章 新增番外【可買】

  容睿番外
  【之前很多人說不記得容睿是誰,科普一下,就是第二個攻略的男公關男配。】
  結婚之後,語琪越發覺得容睿的性格就像是貓,有的時候像是貴族一般高傲冷淡,卻又會在寂寞的時候一直纏著你,總結性地概括一下,就是他不想理你的時候就躲得遠遠的,想你了就會跑到你跟前耳鬢廝磨,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任性得從不願委屈自己。
  他有時候會在書房呆上一整天,從早到晚不跟任何人說話,但幷不是因爲生氣了或者跟她鬧矛盾了——最初語琪還會有些緊張,以爲自己哪裏得罪了他或是怎樣,還以送點心和水果的藉口特意去過書房,但卻發現他該微笑還是微笑,沒有一星半點兒惱怒的跡象。
  畢竟容睿的演技不差,一開始她還以爲是他裝得好,把情緒都很好地掩藏起來了,但後來她發現不是這樣——因爲第二天他便一掃昨日懶於搭理她的狀態,幹什麼都笑瞇瞇地湊在她身邊——而最重要的是,他的神情語氣都像是發自真心,沒有一絲一毫的不自然。
  而自從那次之後她便沒有再在意過他突然性的疏遠,這其實也幷不算什麼什麼壞事——就算是最親密的情侶也需要有自己的個人空間,如果真的一天二十四小時在一起反而會很容易膩煩對方。
  而有的時候,當你專心致誌在做一件事時,他卻又會跑來打擾你——就像是貓會在主人認真地看報紙的時候猛地跳上來,大喇喇地臥在報紙上沖你喵喵叫。它將你要看的版面遮得嚴嚴實實,但你卻還是對它生不起氣來。
  而容睿有時候就會給人這種感覺——當語琪心血來潮想親手做個蛋糕蛋撻之類的點心時,往往就會忙碌個一上午,而他似乎是覺得自己被冷落了,時不時地就要湊過來從背後抱住她,從她的脖子後面一路吻到耳垂。
  而一旦他這樣做了,她便很難專心繼續下去,然後每次忙了一上午的點心都半途而廢,全數被扔進垃圾桶中——每當這時候容睿都會滿臉真誠地表示歉意,還會一臉可惜地看著垃圾桶中的半成品,但往往表示完惋惜之後,他一轉臉便又笑得毫無歉疚,就像是喜歡惡作劇的孩子,讓人又愛又恨。
  一而再,再而三,到最後語琪再也生不起做點心的興趣了,只偶爾會在他將自己鎖在書房裏的時候抓緊時機做一次。
  後來她找到了一種即使被他打斷也不會出什麼差錯的消遣——養花,既不像養寵物那樣耗費心神,也能在無事可做時打發時間——而最重要的是,無論是澆水還是剪枝,隨時可以開始也隨時可以結束。
  而今日容睿似乎又在一早上便將自己鎖在了書房中,語琪見狀便用了一上午做了蛋撻出來,自己吃了一半,將另一半交給保姆,放在托盤裏跟飯菜一起端上樓去。
  百無聊賴之下,她拿過水壺開始澆花,沒澆兩盆保姆便下來了。
  “怎麼這麼著急?”語琪隨意地將水壺擱在一旁,將花盆輕輕轉了個角度,讓它能更好地曬到陽光,“飯送上去了?”
  “是的,只是先生似乎身體有些不舒服。”
  她幷沒有多驚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這麼多任務做下來,她現在已經習慣這些反派們跟強大的破壞力成反比的身體狀況了——他們簡直一個比一個身嬌體弱,換上個古裝就可以毫無壓力地去扮演林妹妹。
  但想歸想,到底還是不能放著不管,就算任務已經完成,這些年的朝夕相處也不是假的,就算沒有愛情,親情也是有的。
  “你幫我澆下花,我上去看看。”吩咐完保姆之後,她便轉身上了樓。
  在書房前停下,她擡手輕輕敲了敲房門,“容睿?”
  片刻的寂靜之後,裏面傳出他的聲音,跟往日的低沈澄澈不同,帶了絲含糊的沙啞,“陳媽送過飯了。”
  語琪挑了挑眉,有些詫異他等同於拒絕開門的回答——以往無論如何,只要她來敲門,他是一定會開的,至於進去了之後是冷淡還是熱情要看他心情。
  但今天奇怪的是,他竟然連門都不願給她開了。
  如果沒有保姆陳媽的那番話,她或許不會再堅持,但是在他似乎身體有恙的狀況下,她卻是不能理都不理轉身就走的。
  隔著一扇房門,她放緩了聲音道,“我知道,但她說你似乎身體不舒服,是感冒了麼?”其實如果要開門的話,她只要讓陳媽把書房鑰匙拿來就行了,但是夫妻之間基本的尊重是必需的,更何況她面對的是容睿這種表面上比誰都紳士有禮,實際上骨子裏比誰都高傲要面子的人。
  見她沒有要走的意思,容睿只得起身來開門。
  由於角度是逆光的,所以語琪只能看到他高挑清瘦的身形斜斜地靠在門框上,波斯貓一樣慵懶高傲的姿勢。
  結婚這麼多年了,他已不再是二十出頭的青年,卻依舊將皮膚保養得很好,穿衣風格仍是當年的英倫風,格子襯衫黑長褲,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畢業沒多久的大學生,斯文而優雅。
  語琪挑了挑眉,幷不吃他這一套,自顧自地擡手,將他領口解開的兩顆紐扣給系上,“身體不舒服還要耍帥,你也不看看你今年幾歲。”
  容睿低聲笑了起來,雙臂一伸就把她摟到了懷中,聲音中帶著明顯的笑意,“主人嫌棄我年老色衰了?”
  他心情好的時候就會跟她開這類玩笑,動不動就叫她主人陛下,但有的時候他又會懶洋洋地窩在沙發裏,毫不客氣地使喚她去端茶倒水,還取笑般得叫她‘小秦子’這種明顯帶著太監氣息的昵稱。
  語琪頗爲無奈,卻仍是順著他道,“是啊,你如果一病不起的話,我轉頭就去找個年輕俊美的頂替你——”頓了頓,她沒好氣地道,“聲音都啞了還不正經,喉嚨不疼麼?”
  他笑了笑,低頭將腦袋埋在她頸窩裏,同時毫不客氣地將小半重量壓在了她身上,懶洋洋地道,“疼。”
  漫不經心的語調,略帶沙啞的聲音,聽上去就像是在撒嬌——這些年過去,他的年齡一天天增長,性格卻一天天地往後退,越發地像小孩子,任性而幼稚。
  她無奈地站直了身體,擡手去摸他的臉頰,“你到底哪裏不舒服?需要去醫院麼?”
  出乎意料,他卻避開了她的手,別過了臉去不讓她摸到,聲音啞啞地道,“別摸,皮膚今天有些糙。”
  語琪簡直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因爲你皮膚多光滑水嫩才摸你,只是要確認你發燒了沒,再說你一個男的,就算粗糙一些又怎麼了,我又不會笑你,只會覺得有男子氣概。”
  他沒精打采地將下巴擱在她肩上,陰陽怪氣道,“誰會信你,古人都說‘以色侍君者,色衰而愛馳’——如果我長得歪瓜裂棗,你會嫁給我麼?”
  語琪差點笑出聲來,她伸手不懷好意地在他腰側撓了撓,看他下意識地躲開才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不嫁。”
  “……”一瞬之間,他看她的眼神非常幽怨,似乎還有幾分惱怒,語琪可以肯定他內心是想把自己推出去然後砰得一聲關上房門的。
  但是容大影帝沈默了片刻還是微微一笑,風度翩翩地站直了身體,卻十分疏離冷淡地道,“我累了,想要休息。”
  他似乎真的相信了,幷且傷自尊了。
  語琪用盡了所有意誌力才沒有當場笑出聲來,她乾咳一聲,忍笑道,“逗你玩的,你還當真了。”說罷拉過他走到書桌前,把他按在椅子上,俯下身看著他,“如果我喜歡的是你的外貌,那麼有許多更年輕更英俊更聽話懂事的男孩排隊等我嫁給他們,我爲什麼嫁給了你?”
  容睿似乎還沒消氣,看著一旁的書架,一副懶得搭理她的樣子。
  見狀語琪乾脆直接往他腿上一坐,軟軟地抱住他脖子,“……真生氣了?我錯了行不行,容陛下,容殿下,容主人,容大人,小的知錯了。”
  他哼笑一聲,“行了別叫了,下一個說不定就是容嬤嬤了。”說罷探出一隻手臂隨意地搭在她腰上,報復性地捏了一把。
  ……幼稚。
  語琪湊過去在他耳後親了一口,“他們再年輕英俊我也不會嫁給他們,你放心。”
  他懶洋洋地瞥她一眼,似乎根本不在意她說了什麼,但嘴角卻仍是翹了起來,“你敢去找他們,我就立刻去找一個比你更年輕更漂亮更有錢的女人。”
  ……更幼稚了。
  她好脾氣地笑了笑,一個勁兒地點頭,“是是是,她們一定會被容大公子迷倒的。”
  他像是被成功順毛的貓一般滿足地瞇起了眼,頤指氣使地擡了擡下巴,“我想喝粥。”
  “是是是,我這就去讓陳媽熬,還想要什麼?”
  他將腦袋往她身前一靠,悶聲道,“頭疼。”
  語琪簡直快笑出來了,“那要不要奴婢給容老爺按摩一下?”
  他滿足地抱住她,像是倉鼠抱住了顆瓜子,“語琪——”
  她一邊擡手給他揉著太陽穴,一邊笑瞇瞇地應了一聲,“嗯?”
  他將腦袋靠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像是隨口一問一般漫不經心道,“你爲什麼會願意嫁給我?”
  ……還記著這茬呢。
  語琪放輕了手上的力道,也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因爲其他人我不喜歡啊。”
  片刻的沈默之後,他低低笑出了聲來。
  ……安撫成功。
  

☆、第 76 章 攻略精神病反派【12】+血族親王小劇場

  那天之後語琪經常隔三岔五地抓著他去‘娛療’,一方面是覺得他整日地呆在那個病房之中太悶,另一方面是想讓他多跟人接觸,也算是在某種程度上進行心理社交治療。
  不過戚澤果然不愧是戚澤,沒去幾次就成功地用他那張毒嘴得罪了一大片人,搞得語琪再也不敢帶他去活動室了——她怕一個不註意他就被患者們聯合起來毆打致死,這不是說笑,那些患者現在看他的目光就像是看著強X了自己老婆的混賬,恨不得把他裝麻袋裏用砍刀狠狠剁成肉泥。
  吸引仇恨的功力高到如此地步,她真心佩服他。
  而在戚澤又恢復了他那如同穴居生物一般的生活後,語琪除了每天過去跟他聊幾句刷刷存在感,就是有事沒事去戚炘醫生那晃一圈。
  她這樣做的目的自然不是打算換個人物攻略,更不是想要在男女主之間橫插一腳,而是隱隱覺得戚澤的病因大概就是當年他在美國時種下的。而在所得到的資料中她找不到這方面的信息,只好去找戚炘,明裏暗裏示意他去查一下當年的情況。
  而當語琪把自己的想法差不多跟戚炘說了一下之後,這個溫和的年輕醫生很是感動,十分不好意思地說其實他只是想讓她多照看戚澤一些,卻沒想到她對此這麼上心,然後又替戚澤感謝了她一番。
  語琪只好微笑著跟他客氣,兩人一番客套之後,戚炘才說到正題上。
  其實當年他也想過這個問題,多方打聽之下也知道戚澤回國前所遇到的一些事情,但是卻也沒有什麼事特殊到會引發妄想癥的。即使如此,他還是大概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跟語琪簡單說了一下。
  一些比較瑣碎的事情她聽過便排除了,而有一件事卻讓她印象無比深刻——
  這事要從頭說起:戚澤從布朗大學畢業後便被他一直崇拜的安德森教授聘爲了助手,去了他所負責的研究所工作,平時除了進行一些科研項目之外,偶爾他們也會作爲地質災害方面的專家被召集去有可能會發生地震的地區緊急商討應對措施。
  而其中有一次,他們被請去不斷發生小型地震的Z地區做預測分析,跟其他地質方面的權威專家經過詳細討論之後得出了結論——這些小型地震沒有危險,潛在的毀滅性能量已經通過這種小震被釋放,所以人們不必恐慌。
  ——事實上Z地區正好處於地震帶,常有一些常規的地震活動,如果每次小地震發生專家都發出地震警告,毫無疑問會産生太多的假警告和恐慌,所以他們會得出‘沒有危險,不必恐慌’的結論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但不幸的是,僅僅在結論公布一周之後,Z地區就爆發了6.8級地震。
  由於沒能給出準確的預測而導致大量人員傷亡和財産損失,那次被請來的權威專家們都被控告犯有過失殺人罪,被判向地震幸存者賠償巨額賠款——雖然由於科學界衆多學者發出公開信譴責這一控告行爲的‘荒謬’,控告最終還是被撤銷了。
  雖然這件事的確會給當時參與討論的專家學者們帶來巨大壓力,但是戚炘認爲這還不致於讓戚澤由於無法承受而産生精神問題:畢竟他當時只是作爲安德森教授的助手參加的,不需要承擔太多責任。
  似乎戚炘的分析是正確的,語琪沈默了片刻後下意識地詢問了下安德森教授在那次事件後的境況。
  戚炘說他很快便退休了,研究所不久也隨之解散了,所以按理來講,戚澤的回國應該是十分合理的,沒有任何的可疑之處。
  看來此事應該暫時找不出其他頭緒了,語琪剛想起身告辭,戚炘便朝她微微一笑,頗爲真誠地道,“顧護士,這些日子多謝你對他的照顧——說來慚愧,我這個當弟弟的每周陪他的時間卻還比不上你……”
  若只有前面半句語琪還可客氣一下,但加上了後面一句她便不知該如何回答了。只好不作聲,以不變應萬變地照常微笑。
  “其實之前他的精神狀態很差,經常整日整日地無法入睡,情緒焦躁,食欲不振……我一直很擔心他,但他拒絕配合任何治療,除了不停地開藥以外我無法可施——作爲一個精神科醫生,卻無法減緩親哥哥的病情,實在是太過無能了。”戚炘無奈而溫和地淺笑,黑框眼鏡後那雙眸子帶著淺淺的無奈和擔憂,雖然是在談論自己的哥哥,他的語氣卻更像是一個總愛操心的慈父。
  語琪默然片刻,不由得輕聲安慰道,“他現在好多了……至少沒有再長期失眠。”頓了頓,她微笑著調侃道,“上次他還把我口袋裏藏著的零食給摸走了,看樣子也不像是食欲不振。”
  比起他哥哥,戚炘顯然是一個很容易逗樂的人,他笑著搖搖頭,“……我都有些嫉妒你了,顧護士,自從跟陌陌交往之後,他跟我就疏遠了……現在聽你一說,我都覺得比起我來,他跟你感情更好。”
  ——說是這樣說,但是怎麼可能?
  她只來了兩個月不到,而他們卻是親兄弟,一同長大,血濃於水。就算從表面上來看似乎現在戚澤更親近她一些,但是十多年的兄弟情誼不是說笑的——戚澤對他態度冷淡只是出於對夏陌陌的懷疑,或許還包括由於不被信任而生悶氣鬧脾氣的因素在裏面。
  但是,用一個很俗氣的例子來比喻,就是如果有一天她和戚炘同時掉到水裏,戚澤肯定毫不猶豫地去救戚炘,等到把他弟弟拖上岸了,說不定還要猶豫一番是否要冒著生命危險下去救她。
  “對了,我在值班表上看到明晚你值班。”戚炘忽然想起什麼一般道,“不回家過麼?”
  語琪還在疑惑他爲什麼問起這個,就想起明天是中秋節,院裏只留了一半的醫護人員值班。她笑笑,按照顧語琪的身份資料回答道,“老家在外地,就算放假也無事可幹,不如成全她們。”頓了頓,她又笑瞇瞇地加了一句,“我還能多拿些加班費。”
  戚炘點點頭,微笑道,“我明天不能留下來加班,還好你在,可以陪陪他。”
  都說每逢佳節倍思親,中秋佳節自然需要一家人在一起吃個團圓飯,所以即使是這裏的患者,家人能接回家的都會把他們接回家一起過節。
  只是看戚炘這話的意思,卻像是要把戚澤留在這裏,語琪頗不解地看著他,“他不跟你回家麼?”
  對面的年輕醫生無奈地聳了聳肩,“他不願意——因爲陌陌的事情,他一直在跟我賭氣,就算是春節也不回來過——就因爲這個,這麼多年我們一家人從來沒有聚在一起過。”
  ……這的確像是那個幼稚的傢夥會做出來的事情,她點點頭表示明白。
  只是就算是自己拒絕跟戚炘一起回家,但他在這種本該合家團圓的節日一個人孤零零地呆在這裏,就不覺得寂寞麼?
  雖然這麼想,但語琪也沒有開口說什麼‘我幫你勸勸他’之類的蠢話,她很清楚自己對他的影響力還達不到那個程度——很顯然戚澤那個蠢貨把這個當作了要挾戚炘離開夏陌陌的手段——她可以成功勸他去活動室進行‘娛療’,卻不可能成功勸服他停止對付夏陌陌。
  不過話說回來,戚澤那種人,性格就像是玄幻小說中被拔掉了情絲一樣……以他的情商,能不能理解團圓的意義還不一定呢,說不定他根本不會感覺到一絲一毫的孤寂憂傷,反正她是很難想像戚澤也會有寂寞如雪的心情。
  無論如何,中秋節還是如期到來了。
  手機不停地震動,一條又一條祝福短信如同千軍萬馬般擠了進來,但打開一看,都是內容差不多的群發短信,冷冰冰的黑色字體,感覺不到什麼所謂的溫暖——當然,這也有可能是她根本不是真正的顧語琪,所以這些短信對她産生不了什麼影響。
  不過比起連手機都不能用的戚澤來,她能收到祝福短信也算是挺幸福的了。
  將手頭的工作差不多了結了,語琪在走廊裏巡視了一圈,見留下的患者都安靜地上床休息了,便拎了戚炘留下來的一盒月餅去找戚澤。
  她本來以爲他會像往常一樣冷艶高貴地拿本地質方面的學術期刊,憑藉他那遠超常人的智商暢遊在他那無人能懂的知識的海洋之中,但反常的是,她開門進去的時候卻發現他整個人陷在層層疊疊的白色棉被中,正睜著眼看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語琪走過去,擡頭看了看上面,又低頭看向他,似笑非笑道,“天花板很好看?”
  她本以爲他至少會窘迫一下,但是他卻看也不看她一眼,冷靜地道,“你知道天花板效應麼?”
  完全沒有料到會得到這種回答的語琪很是一楞,下意識地反問,“什麼?”
  他哼笑一聲,懶懶擡眼看她,雖然是仰頭的姿勢,由他做來卻像是高高在上的俯視,滿含著神祗俯視魚唇凡人的優越感。
  這種熟悉的感覺一來,語琪便知道戚教授又要給進行友情科普講座了了,於是熟練地端出面無表情的姿態來看他。
  果然,下一秒,他便語速飛快地指點道,“在心理學範疇中,天花板效應是指常常會遇到實驗中的因變量水平趨於完美的現象,由於反應指標的量程不夠大,而造成反應停留在指標量表的最頂端,從而使指標的有效性遭受損失。”
  語琪從來都覺得自己的理解能力和領悟能力都算是頂尖的,但是此時此刻,她卻聽得雲裏霧裏不知所雲。沈默了片刻,她快速扯起嘴角微笑了一下,以一副我明白了的口吻感慨道,“原來是這樣啊——”
  “你懂了?”他斜睨她,以一副顯而易見的懷疑表情。
  她移開視綫,底氣略不足地道,“很簡單啊……”
  他用一種‘我知道你在說謊你這個騙子你瞞不過我’的神情看著她,表情嚴肅地像是教導主任看逃課的問題學生。
  即使是語琪,在這樣強烈的譴責目光下也不由得乾咳一聲,看著他訕笑道,“……我帶了月餅來。”
  這種帶著討好諂媚的賄賂行爲幷沒有得到轉移話題的良好效果,他連一眼都沒有施捨給她手中包裝精緻的月餅,只盯著她逼問,“既然你認爲很簡單的話,那麼你來說一下,該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嘴角的弧度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影後語琪便又恢復了一臉的燦爛微笑,圓滑無比地回道,“我有了一些思路,但暫時沒想到完整的解決方案。”頓了頓,她又促狹地加了一句,“——那麼戚教授您屈尊來指導一下我這根朽木?”
  其實按照往常的慣例,在他秀智商之前她決不會如此地捧場……不轉身就走已經算很好了,但今天看在可憐的戚澤小朋友被一個人孤零零地丟在這裏沒人陪的份上,她還是決定順從他的心意賣一下蠢,當一回襯托紅花的綠葉,做一次陪襯天才的蠢蛋。
  其實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戚澤是一個很好取悅的人,在她半真半假地來了這一句之後,他就像是被梳順了毛的貓一般,得意而高傲地瞥她一眼,故作矜持地微微頷首,頗爲耐心地解釋道,“既然天花板效應阻礙了因變量對自變量效果的準確反映,在選擇反映指標時應努力避免。而通常的方法則是:嘗試著先通過實驗設計去避免極端的反應,然後再試著通過測試少量的先期被試來考察他們對任務操作的反應情況。如果被試的反應接近指標量程的頂端或底端,那麼實驗任務就需修正。”他停頓了片刻,以一種苛刻的眼光打量了她一番,發現她似乎幷沒有聽懂,於是快速地勾了下一邊的唇角,輕蔑而傲慢地一笑,“既然你還是不懂,那我就舉個例子,比如——”
  語琪已經很努力地強迫自己保持沈默,頗給面子地聽他說完這一長串令人昏昏欲睡的學術理論,聽他似乎又要開始長篇大論,連忙開口打斷道,“戚澤!你有沒有覺得今天的月亮特別圓?”
  比起剛才的月餅,還是這個話題成功地引開了他的註意力,只不過似乎是以犧牲她的智商爲代價——
  這次就連常識無能星人戚澤都有資格來刻薄地評論一句,“今天是中秋節,不要告訴我你不知道。”
  “……”她默然片刻,面無表情地采取一貫的戰略道,“是啊,我才意識到這一點呢——”
  戚澤的表情立刻凝住了,他略帶詫異地看著她,像是看著從動物園裏跑出來的猩猩或是別的什麼東西,“我剛才其實是在跟你開玩笑……原來你真的才意識到?”
  語琪看了他許久,才勉強憋出一句話來,由於精神上的疲憊她的聲音也顯得無比乾澀,“……其實,我剛才也在跟你開玩笑。”頓了頓,她扯起臉皮迅速微笑了一下來證明這句話的可信度。
  他看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不,或許是有的,只是變化十分微小……用剛才的例子解釋,就是他的神情從看‘動物園裏跑出來的猩猩’變成了看‘明明是從動物園裏跑出來的卻還要把自己僞裝成家貓的蠢猩猩’。
  語琪只覺得自己的面部肌肉似乎越來越退化了,現在它們根本拼湊不出任何一個表情來,只能以一片空白的神情看著他。片刻之後,她在他堅持的目光下認輸地垂下視綫,違心地胡扯道,“好吧……其實我真的沒有意識到——”頓了頓,她又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謝謝你的提醒。”
  戚教授滿意了,所以他放過了她,選擇了另一個話題,“戚炘呢?”
  語琪一楞,下意識地便道,“他回家過節了啊,怎麼了?”
  話剛出口,戚澤的臉色便刷的一下沈了下來,整個人的氣息也瞬間變得陰沈起來,就像是原本多雲的天空在短短一瞬轉成了雷陣雨一般。
  ——她此時此刻才意識到,他剛才沒有看期刊也沒有看窗外,只像發呆一樣地盯著天花板或許是在等一個人,他在等那個人過來,等他說一句‘我們回家吧’……或者,就算他不會放棄夏陌陌,戚澤應該也是期待著他能說一句‘中秋節快樂’的。
  雖然被邀請回家過節後選擇拒絕和沒有被邀請終究會指向同一個結果,但是兩者卻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前者代表著有人一直在等你,而後者代表著你無處可去。
  但就在語琪張了張嘴,準備說些什麼安慰他一下的時候,戚澤卻迅速恢復了面無表情的神色,淡淡地別過臉去,似乎幷不在意地嗯了一聲,語調平靜到有些冷漠的地步。
  月光清冷如水,淡薄地撒在他的側臉上,映襯得他的面容像是薄冰一般冷峻清逸,只有那緊抿的唇綫透露出了一些真實的情緒。
  語琪不知爲何有些心軟,她看了他片刻,遲疑地道,“需要一個擁抱麼?”
  【爲了彌補之前讀者發文時的操作失誤,我把誤發到正文裏的作者有話說替換成了蘭開斯特的小劇場,鞠躬致歉~】
  蘭開斯特小劇場
  安瑟艾爾•蘭開斯特的占有欲強的令人咋舌,甚至到了一種病態的程度——尤其是當他宣稱會試著愛她之後,這種特質便體現地更加明顯了。
  他不準她看別的男人,甚至不準她跟女侍交往過密,她甚至比犯人還沒有自由可言,即使是語琪也不免覺得有些窒息。
  如果換做是其他任務對象,那麼她或許還會強迫自己忍下去,但是這一次她面對的卻是漫長的永生,如果要她永遠忍受下去那實在是太過殘酷的事情。
  當然,職業道德不會允許她離開,但是至少,她需要爲自己爭取一些更寬鬆的待遇。
  而她達到自己目的的方法就是在表達自己的需要之後,將蘭開斯特冷落一段時間——雖然這樣的方法有失寵的危險,但是比起跟他大吵一架,冷戰還算是比較溫和的手段。
  語琪做好了他會以暴力來解決問題的準備,卻沒想到他竟然另闢蹊徑。
  她不去找他,他便也不來找她,兩個人就像是幼稚的孩子,賭氣之後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等著對方先求饒’的戲碼。
  語琪頗爲無奈,雖然這也算是在某種角度上達到了爭取寬鬆環境的目的,但是再這樣下去或許會將兩人之間的感情迅速消耗殆盡,她不得不去主動討饒。
  但是這次對方顯然是打定主意不走尋常路,語琪在他的房間裏等了整整一晚都沒有等到他回來,而與此同時窗外卻是黑夜將盡黎明將至——如果他再不回來肯定不免遭到受陽光灼燒的危險。
  而這種情況似乎給人一種莫名的相似感,一個想法電光火石般在她腦海中閃過——雖然這個猜測有些荒謬,但根據蘭開斯特那人的神經質而言卻不是不可能的。
  她咬牙,以所能達到的最快速度朝古堡的塔樓掠去。
  地平綫已經被鍍上了一層曖昧的紅邊,再過不久便是灼日東升,按理而言任何一個血族都不會愚蠢到在這種時候仍呆在塔樓,但是……結果卻是她真的猜對了。
  層層疊疊的筆挺禮服,金色的長髮,雙瞳像是上等紅寶石一樣泛著暗光。
  他的姿態慵懶而閑適,就那樣靠坐在原地,看著她離自己越來越近,菲薄的唇緩緩勾起一抹涼薄的笑容。
  他沒有說話,但是他的眼神和表情卻是在明明白白地宣示:我贏了。
  語琪差不多能摸清他如此做的想法——之前她也算是靠這一招逼他妥協,而現在,輪到他用這一招逼她了。而最糟糕的問題是,她雖然清清楚楚地明白這一點,卻不得不乖乖妥協。
  嘆了口氣,她輕而穩地在他身側站定,低聲喚他的名字,“安瑟艾爾,天快亮了。”
  對於血族,陽光無疑是具有巨大傷害性的,就算是對於親王也不例外——唯一的區別只是所能堅持的時間長短罷了。
  但他聞言卻只是挑了挑眉,漫不經心地掃她一眼,似乎幷不準備搭理她。
  她蹲下身扯了扯他的袖擺,放低了姿態懇求,“跟我回去吧,好麼?”
  他笑了一下,定定地看著她,卻沒有半分要起身的意思,語調刻薄而諷刺,赤紅的雙眸之中有幾分神經質,“怎麼,你可以找死我就不可以麼?”
  果然,和她猜測的一樣,他是在用當初自己對付他的手段來對付自己——這種威脅建立在感情的基礎上,而作爲‘深愛’他的自己,這樣的手段用在她身上顯然更加容易奏效。
  語琪皺眉,只當做沒聽見他的話,擡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下他的臉頰,擔憂地道,“你的臉色很不好。”
  他淡淡地拉開她的手,“跟你沒關係。”
  “安瑟艾爾……你知不知道你這樣說會讓我很難過?”
  挑了挑眉,他轉回頭來,分毫不讓地道,“那你知不知道你之前的態度也會讓我很難過?”
  “我很抱歉。”
  他慢悠悠地笑了笑,赤紅的雙眸緩緩瞇起,“一句抱歉就足夠了?這就是你的誠意?”
  “……”語琪默然,卻無法反駁——畢竟當時他以重傷的代價解決了所有問題,兩相比較之下,自己的道歉的確十分單薄無力。
  她沈默片刻,將自己的長髮撩起,然後將裸}露出來的脖頸貼近他,低聲道,“你……應該好幾天沒有進食了吧。”
  他冷笑一聲,將她推開,“你就準備這樣打發我?”
  “……我只是想讓你消氣。”她無奈地擡頭看他,“而且你的臉色真的很不好,你需要鮮血。”
  “我更需要的是什麼,你不會不知道。”他淡淡別開眼去,“問題是你幷不想給。”
  眼看便是旭日東升,語琪咬了咬牙,上前抱住他,語速飛快地道,“我答應你,你想要什麼我都答應。”
  他滿意地一笑,擡手輕撫她的黑髮,“你的眼中只能有我,不可以有任何其他人的身影。”
  “好。”
  “你要完完全全屬於我,從身體到靈魂,甚至每一分註意力。”
  “好。”
  “以後不許違逆我的任何意願。”
  “好。”
  “現在,閉上眼睛。”
  “……什——“
  她還未出口的詢問被他堵回了口中,冰涼的唇狠狠地覆了上來,像是一種懲罰。
  

☆、第 77 章 攻略精神病反派【13】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上一章的那個地震誤測導致專家被控告的案例取材自真實發生於2009年拉奎拉地震,雖然看起來頗爲荒謬,但你們不要以爲勞資瞎編啊!那是有真實依據的!雖然年份上可能差了一些……
順便給你們科普一下,在美國無論是政府企業還是大學,都是根據自願退休的,你想什麼時候退休就什麼時候退休(貌似有法律規定只要工齡滿二十五年就可申請退休了)。
由於曾經答應然然好好學三國史,我便報了一個《三國誌》的精品研讀課程,然後發現三國還真的蠻好玩的,於是打算【四年之後】這篇《最佳女配》完結了就開三國的新文,把魏國蜀國吳國的人氣角色都嫖個遍,來個雜燴大NP,叫《X翻三國》《嫖盡三國》《瑪麗蘇在三國》或者《三國風流史》《三國手劄》《那些在三國的日子》《三國日常(夠了你個剽竊賊!)》。
但那都是四年之後的事了……望天。
有喜歡三國的妹紙推薦你們看中華書局出的《三國誌》繁體點校本,繆鋮的《三國誌選註》和於濤的《三國前傳——漢末群雄天子夢》,最後一個是通俗的初學者也可以看得進去,而且由於是博士論文改編的所以可靠性也很高,可謂可深可淺濃淡皆宜所以大推薦——最重要的是它又便宜又容易買得到。
  戚澤微微偏過頭來,以一種明顯帶著挑剔的神色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挑了挑眉,“你幹嘛?在演《泰坦尼克號》?”
  之前語琪怕他害羞,這才主動地張開了雙臂,誰知道一番好心卻被他當成驢肝肺,一時之間,剛剛生出的同情和母性情節頓時煙消雲散,她沒好氣地道,“往裏面挪點兒,給我騰個位置出來。”
  他帶著莫名其妙的神色看了她一眼,但還是聽話地抱著被子往裏面挪了挪,同時不忘給她添堵,“抓到院領導不在的時機你就要偷懶,當初還好意思說什麼你的職業素養是值得信賴的——我應該立刻給你們院長寫封舉報信。”
  “我需要提醒你一件事,戚澤,由於你之前頻繁地朝院長辦公室寫信,他煩不勝煩之下命令所有的醫護人員都不準向你提供任何紙筆。”語琪側身在床沿坐下,以一種戚澤式的語氣刻薄地指出這一點。
  他沈默了許久,才終於憋出一句,“我沒有允許你學我說話。”
  這樣幼稚的反擊之下,語琪也生不出什麼再跟他對著幹的動力了,她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終究還是張開雙臂環抱住了他,擡手在他背上安慰般的輕輕拍了兩下。
  然而戚澤的反應卻像是被歹人挾持了的黃花閨女,下意識地便掙紮起來,在掙脫她之後整個人猛地往後彈開——就像是被驚嚇刺激到的兔子或是貓貓狗狗會做出的反應。
  有了前幾次的接觸,語琪本以爲他不會有太大的反應,所以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眼睜睜地看著他往後一仰,就這樣從床上摔了下去——好在床本來就是被固定在地上的,高度落差幾乎等於零,所以他幷沒有受什麼傷……就是有些丟面子。
  相處了這麼久,很容易便可以看出他對於自身形象是很註重的,所以很少會有這樣狼狽的時刻——而看到這樣黑髮淩亂、衣衫不整地從地上坐起來的戚澤,語琪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最終嗤得一聲笑噴了出來。
  儘管她迅速別過了臉去幷捂住了嘴,盡了最大的努力去掩飾,也在最快的時間內平靜了下來,但當她回過頭時,已經重新回到自己位置上的戚澤看她的眼神已經不對了。
  怎麼形容那種眼神呢……就是‘你害我出醜’的惱怒和‘你知道得太多了必須去死’的陰沈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不適的目光。
  乾咳了一聲,語琪若無其事地低頭幫他將有些亂的袖口理了理——雖然他立刻就抽回了手避開了她的指尖。
  而就在她試圖裝作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沒發生的時候,戚澤卻滿臉陰鬱地開了口,聲音陰沈得像是恐怖片的配音,“你最好對剛才的突然襲擊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否則你將爲你的行爲被我永久地列入禁止來往名單之中。”
  “那不是什麼突然襲擊……”她無奈的同時又頗感無辜,“——我記得我問過你是否需要一個擁抱。”
  他惱怒地瞪了她一眼,“我也記得我沒有允許你的請求!”
  語琪沈默地看了他片刻後,無奈而認真地開口解釋,“……我真的是無意的,我只是想給你一些安慰——”頓了頓,她放緩了聲音補充道,“——就像你以前曾經安慰我的那樣。”
  大概是想到了之前的一些事,他的面部神情緩和了許多,只是臉皮仍綳得死緊,面無表情地道,“我什麼時候說過我需要你的安慰?”
  ……很好,她早就料到了這一點——死要面子的硬嘴鴨是肯定絕對一定不會承認他需要安慰的。
  她無所謂地笑了笑,輕描淡寫道,“或許是在某些人因爲他弟弟沒有出現而皺著眉頭露出沒喝到奶的可憐嬰兒的表情的時候?”
  戚澤皺著眉移開視綫,“我沒有。”頓了頓,又像是還覺得不夠一般加了一句,“他來不來都無所謂——我根本不在乎。”
  “嗯,真可惜……我的安慰應該給更需要的人。”她裝模作樣地感慨,“比起你來,他們似乎更需要我的擁抱。”
  戚澤仍舊沒有看她,盯著一旁的窗戶冷淡地道,“是麼?那你去啊。”
  語琪忍不住勾起了唇角,擡起手想拍拍他的肩,卻又在最後一秒頓住,遲疑地看向他,“……那個,現在可以碰你麼?”
  他皺皺眉,往遠處挪了挪,無聲地表示了拒絕的意思。
  “……好吧。”她收回手,安靜了一會兒後看著他的後腦勺開口,“不知道這樣說會不會讓你感覺好一些——”
  他冷哼一聲,面無表情地回頭看她一眼後又移開了視綫,“你可以試試看。”
  “……”
  語琪一瞬間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的反應,沈默片刻終於後找回了些感覺,乾咳一聲後才硬著頭皮道,“你看……當初我覺得很難過的時候,你才只給了我一床棉被。”
  “那是我第一次把自己的被子借給別人。”他悶聲強調這一點,幷且回過頭瞪了她一眼,“你應該感到榮幸。”
  “……”
  看她無動於衷,他有些惱怒地回過神來,語速飛快地道,“原本那被子上只有我的味道,但當你用過它之後那上面就混雜了你的氣息。”他的語氣像是在抱怨自己的領地被他人侵占了一樣,“你知道那天晚上我把被子攤開來晾了整整三個小時才讓你的味道從上面散盡麼?”
  “……我不知道。”
  “是啊,你什麼都不知道——”他一臉‘我爲你承受這麼多痛苦你卻毫無所知’的埋怨神情。
  語琪莫名其妙地承受著這樣的目光,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或許有件事會讓你覺得好過些。”不等他開口插話,她連忙繼續道,“你看,那時候我被開水燙傷你也不過給了我一個擁抱,但是現在甚至不用你開口,我就主動給了你一個。”這話說出口她都覺得臉紅……簡直毫無說服力。
  但奇跡般的是,這種一看就站不住腳的邏輯竟然被他接受了。
  戚澤一臉恍然地看著她,遲疑地道,“……你說的好像有些道理。”
  語琪不知該說什麼,只能訕訕一笑。
  而那一邊的戚澤卻像是覺得占了什麼便宜一般地瞇了瞇眼睛,矜持地收了收下巴,“很好,我決定原諒你。”
  “……謝謝。”她挑了挑眉,順手將放在一旁的月餅盒提了過來,“我帶了月餅來,你要吃麼?”
  他挑了挑眉,目光輕描淡寫地落在那包裝精緻的盒子上,習慣性地開始秀博學,“據史料記載,早在殷、周時期,江、浙一帶就有一種紀念太師聞仲的邊薄心厚的 “太師餅”,而這就是月餅的“始祖”……漢代張騫出使西域時,引進芝麻、胡桃,爲月餅的製作增添了輔料,這時便出現了以胡桃仁爲餡的圓形餅,名曰“胡餅”。”
  語琪楞楞看著他,“……你從哪兒知道的?”
  戚澤不耐地瞥她一眼,“當你缺乏常識的時候,你不應該覺得別人跟你一樣也缺乏常識。”
  ……問題是這不是常識。
  她訕笑,熟練地拍馬屁,“……我只是驚訝於你對歷史的瞭解……我以爲你只知道一些偏理科的知識。”
  “當然,你會産生這種錯誤的認知是有理由的——”戚澤仿佛被順舒服毛的貓一般高傲地斜睨了她一眼,自以爲隱秘地勾了勾唇,輕飄飄地道,“大部分人要在一個領域中做到精通就需要耗去一輩子,而極少數的人——”他怪異地停頓了一下,又用那種滿含戚澤式暗示的目光看了她一眼,拖長了語調道,“他們可以毫不費力地便精通各門學科,幷且通曉各個領域的知識——”
  在他滿臉都寫著‘我就是那種人’的神情下,語琪不得不開口道,“那麼……你一定是那極少數人了。”
  戚澤矜持地微笑了一下,幷且帶著一種含著優越感的同情從上而下看了她一眼,溫和地道,“雖然以你的資質註定只能成爲那大部分人,但是值得慶幸的是——”他停頓了片刻,直到她挑了挑眉看向自己後才慢吞吞地說出後面半句話,“在你平凡普通又乏味的人生中,認識了一個即使在那極小一部分的天才之中也顯得無比突出的人——”
  “……”毫無疑問,他說得那個人肯定是他自己,語琪已經不想再附和一次了,於是她低下頭裝作去拆月餅盒,幷試圖轉移話題,“要吃月餅麼?”
  或許是炫耀行爲被突兀地打斷了,戚澤顯得尤爲焦躁,他狠狠皺了皺眉,以一種頗爲嚴厲的語氣指責道,“你難道不知道,隨意地打斷別人的話是很不禮貌的事情麼?”頓了頓,他挑了挑眉,“你的父母平時是怎麼教你的?”
  “……誰的父母都不會比你父母做得更差……”她忍不住低聲嘟囔了一句,然後迅速地擡頭微笑了一下,將一個月餅遞到他面前。
  戚澤嫌棄地低頭看了一眼,以一種頗爲刻薄的語調道,“我討厭月餅。”
  “……爲什麼?”
  顯然這次轉移話題的目的成功了,他滔滔不絕地開始抱怨道,“首先,它是愚蠢的圓形,其次,它甜得幾乎讓人的牙齒斷掉,第三,它的顔色跟排泄物一眼難看,第四——”
  語琪無奈地道,“可是有的月餅不是甜的啊。”
  “哦,是麼?”戚澤詫異地睜大眼睛。
  早已習慣了他常識的嚴重缺乏,她頗有耐心地點點頭,“比如五仁月餅就不是甜的啊。”
  他點了點頭表示明白,就在語琪略感欣慰的時候卻又加了一句,“——那只會讓月餅變得更加令人厭惡。”
  “……”
  “對了,你爲什麼在這裏?”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一樣地挑了挑眉,“今天不是愚蠢的中秋節麼,爲什麼你們院長不給你放假?”
  語琪好脾氣地笑了笑,“總要有人上班啊,還有幾個護士今天也跟我一樣不放假啊。”
  “那她們在哪裏?”
  “除了在走廊上巡視的一個人以外,另外三個應該在看央視的中秋晚會吧。”
  戚澤表示明白地點了點頭,繼而好奇地盯著她看,“那你爲什麼不跟她們一起看?”頓了頓,他推己及人地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你討厭她們?幷且她們也討厭你?”
  “……”
  “可憐的女孩。”他表示同情地伸出手,輕拍了下她的肩膀,“雖然你的智商幷不算太高,但也的確足以對她們造成威脅了,她們討厭你是很正常的。”
  “其實……”語琪頗感無力,“我們相處地算還不錯。”
  戚澤聞言詫異地挑了挑眉,“——你不是一直跟那些護士不合麼?”
  “……沒有啊。”她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你聽誰說的?”
  “我像是會輕信別人的人麼?——我只信任我自己的推測。”他皺了皺眉,“可是只有這個理由才能解釋你每天不跟同事呆在一起往這裏跑……等一下!”
  “嗯?”
  他滿含懷疑地盯著她,緩緩開口道,“你不會是——”頓了頓,他挑眉,“——喜歡我吧?”
  

☆、第 78 章 攻略精神病反派【14】

  【通知:最新更新是七十六章添加了血族親王番外,另外新替換的韓紹番外+段謹言番外在七十四章,替換掉原來的舊番外,別刷新新章了笨蛋們去看七十六章和七十四章啊!!!】
  “你不會是……喜歡我吧?”
  一時之間,語琪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如果答得不好還不如不答。但幸運的是此時她正好撕開一塊月餅的包裝,於是想也未想,她將月餅拿出來猛地塞進他的嘴裏。
  見他狼狽地咳嗽起來,她忍不住笑了笑,慢條斯理地低下頭去整理月餅盒,“……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戚澤好不容易清理了口中月餅,瞪著她看了片刻,張了張口似乎是想說些什麼,但最終他什麼都沒說,賭氣地一翻身將被子蓋上,只留給她一個背影。
  她思索了片刻,平靜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露在外面的後脖頸,“剛才你問我是不是喜歡你對吧?”
  他猛地避開她的手,煩躁地往前挪了挪,伸出手用被子將自己裹得更緊了。
  語琪笑了一下,不緊不慢地伸出手隔著被子撓了撓他的腰側,效果顯著——他立刻綳緊了身體,像是觸電一般躲了開去,同時整個人也探出了被子外。
  她冷靜地對上他帶著憤怒的視綫,微微一笑,“那麼——你希望答案是哪個?”
  估計是被她惹惱了,他擡起下巴,以一種刻薄的語調和飛快的語速道,“我希望?我希望你立刻離開這個房間然後永遠別回來!”
  其實這種時候是真正可以檢驗出一個人的涵養的時刻,有的平時看起來頗有風度的人很可能在生氣後變得像是瘋狗一樣亂咬人,而真正有教養的紳士淑女即使是再生氣都不會讓對方太過難堪——顯然戚澤未達不到紳士的等級,但就以普通人吵架的等級而言,平時堪稱刻薄無比的戚澤此刻還算是比較有風度的,就算是說氣話也沒帶半個髒字,他用的還是‘立刻離開’而不是‘滾’。
  所以語琪其實根本沒有什麼太大的感覺——經歷過太多次任務,戚澤這種程度的最多就像是小孩子氣話的程度,她其實完全可以一笑置之,幷不理會。
  但是不在意歸不在意,卻不能表現地太過無所謂——在這種時候你可以不跟對方一般見識,但是你必須讓他知道你不喜歡被這樣對待——或許容忍一次沒有問題,但次數多了他便會習慣對你發脾氣——
  “你確定?”語琪微微瞇起眼,壓低了嗓音道,“如果你接下來保持安靜,我可以當做沒有聽到你剛才的那句話——”頓了頓,她看著他的眼睛道,“否則我真的會如你所願。”
  戚澤冷淡地看著她,清秀的面容像是由薄冰雕成一般,“我已經說出口的話,就不會再收回。”
  她點點頭,緩緩站起身看了他片刻,頗爲優雅地微笑了一下,“那麼,再見。”說罷將月餅盒輕輕放在他身邊,她轉身朝外面走去。
  在將門打開的前一秒,語琪停頓了片刻,微微回過頭去,和他望過來的目光恰好對上——
  “有句話忘了說。”她迎著他不帶情緒的視綫平靜地道,“——中秋節快樂。”
  那天之後,語琪便真的沒有再去主動找過他,就算是由於工作要進他的房間,她也全數跟同事對調,完完全全地‘如他所願’。
  三天之後,她如常地在走廊中巡視,而在經過戚澤的房門時,原本緊閉的房門卻突然被打開,一個頎長削瘦的身影從裏面走出來,正正好好堵在了她的面前。
  由於身材瘦削的緣故,他顯得格外頎長——當他一言不發地站在你面前時就像是一株靜靜矗立在深夜中的冷杉,高挑、挺拔、冷峻,給人一種極強的壓迫感——儘管你知道他的內在是怎樣的,儘管他或許連這裏的一個女護士都打不過。
  從出場效果來看,他無疑是成功的——手段幾乎直追三流言情小說中那些邪魅狷狂酷帥拽的男主角,但如果細究一下的話就是另一種結果了。
  ——比如他是怎麼算準時間在她經過的時候走出來的,比如這種級別的房間門只有護士用鑰匙能打開他是怎麼自己打開了門的,比如他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裏的原因或許是他想不出好的開場白……
  語琪沈默地看了他片刻,挑了挑眉後朝他伸出手,“把你從護士口袋裏摸走的鑰匙交出來。”
  戚澤的瞳孔一瞬間放大了,“你怎麼知道?”說完之後他才反應過來自己露餡了,連忙乾咳一聲裝糊塗道,“什麼鑰匙?”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能摸走我口袋裏的點心就能摸走她們的鑰匙——用你的話來說,這是很簡單的推理——好了把鑰匙交出來,不要逼我自己搜。”
  他皺了皺眉,別過臉去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什麼類似於‘我太大意了’的話,又轉回頭來略帶不滿地看著她,“我必須得告訴你,在別人面前炫耀智商是一件很讓人反感的事情——”頓了頓,又得意地加了一句,“尤其是當你對面的人智商遠遠高於你的時候。”
  比起搞不清楚狀況的他而言,語琪很清楚現在必須要保持一種‘仍在冷戰中’的姿態,所以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回應他,而是冷靜地看著他,不發一言。
  對視了片刻之後,他終於妥協,“好吧,我給你——不過你要明白,這是看在我們兩的交情上,而不是因爲我認輸了。”說罷他不情不願地蹲下身,從鞋子的腳後跟處摸出一串鑰匙來。
  “……”語琪很難不對這串鑰匙露出嫌棄之色,她皺了皺眉,不著痕跡地收回手,“——下次見到她的時候,別忘了把鑰匙還給她。”
  戚澤一怔,緩緩收回手的同時還嘟囔了一句女人真是善變。
  語琪幷不理會他,而是低頭將病歷翻得嘩嘩響,“有話就快點說,我還有事。”
  “——作爲護士,你就是這樣對待病人的?”他挑了挑眉,頗爲不滿地道,“你知道就憑你現在的態度我就可以向你的領導投訴你麼?”
  “……”她無奈地擡起頭,朝他迅速而完美地微笑了一下,“那麼戚先生您想說什麼呢?”
  “……收起你那虛僞的笑容。”他嫌棄地皺起眉,“那讓我渾身不舒服——”
  語琪皺了皺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算了你還是笑一笑,每當你擺出這種表情的時候都會讓我想起一個總是板著臉的高中教導主任。”
  “……戚澤,你有沒有發現你今天的廢話特別多?”
  他詫異地挑了挑眉,“有麼?可是我每天都是這樣啊——”
  “……”
  見她不說話,他略帶得意地道,“你看,僅僅三天沒見我,你的忍耐能力就下降地這樣快——”
  語琪似笑非笑地抱著雙臂看向他,以一種戚澤式的權威語氣道,“不,以前你的囉嗦和廢話幷沒有給人一種你在轉移話題的感覺……你到底想要說什麼?”
  “我說過我沒有允許你學我說話……”
  “你再不說我就走了——我還有很多事情沒做。”
  此話一出,他立刻緊張了起來,甚至給人幾分手足無措的感覺——這事發生在他身上實在是太罕見了,即使是語琪也不免詫異地挑了挑眉——他此時此刻的表現就像是在課堂上被點名逼著回答問題的小學生,還是那種被刻薄的老師刻意爲難的小學生。
  “呃……”他明顯地躊躇著,似乎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了,但即使如此,他說出的話仍是帶著滿滿的戚澤式傲慢,“我打算給你一個跟我和好的機會。”
  語琪歪了歪頭看著他,以一種滿含提示性的語氣道,“所以……你不是來爲你上次的無禮行爲道歉的?”
  他皺起眉,沈默了片刻之後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艱難地道,“好吧,如果這樣會讓你好過一些的話——我承認我當時的話可能會傷害你的感情。”就在語琪以爲他突然性開竅了或者情商忽然猛增了一百時,他卻又畫蛇添足地加上了一句,“畢竟根據我這三天的嚴密分析來看,你那麼喜歡我。”
  “……什麼?”
  似乎是因爲話題回到了他這幾天的‘嚴密分析’上,那種手足無措的感覺從他身上褪得乾乾淨淨,一瞬間戚澤仿佛又回到了常態——那種仿佛站在宣講會的講臺上或者坐在學術討論會首席位置的高高在上的權威氣息又回到了他身上。
  “這幾天我仔細回想了我們認識以來你的種種行爲,甚至包括你說過的話,你的肢體語言,你的表情等等,我得出了一個十分確切的結論——”
  “結論就是我喜歡你?”語琪高高揚了揚眉,“還是很喜歡的那種喜歡?”
  “是的,考慮到以你的分析能力不可能清楚地瞭解到你是從哪些地方露出了馬腳和端倪的,我會詳細地給你解釋一下我的思路。”他一臉‘你真走運’的神情,高傲而矜持地收了收下頜,“首先,我們從你第一次推開門時的一系列行爲開始分析——”
  “……“

☆、第 79 章 攻略精神病反派【15】

  午後淡金色的陽光安靜地在狹窄的過道之中翻湧攪動,年輕的黑髮男人站在那裏,臉上有一點兒高傲的神情,眉梢眼角都溶著些隱秘的得意,漆黑沈靜的眼裏有狡黠的意味,他一動不動,也不說話,但是就是讓人想起蜷在昂貴毛毯中的的貓,揚著下巴,驕傲地舔著爪子上的白色毛皮。
  當他不說話時,哪怕臉上的表情再欠扁也足以讓女孩子著迷,因他好運地生了一張天生討女孩子喜歡的,安靜而斯文的臉。
  只是不幸的是語琪十分瞭解他,也瞭解他即將脫口而出的是什麼話,所以她果斷無比地收起懷中的病歷,空出一隻手不容拒絕地將他推回了病房,自己跟了進去,砰得一聲關上了房門。
  “我不是很懂得人們的表情代表什麼,因爲戚炘小時候從來都是低頭抓著自己的衣角不說話,我不太看得到他的臉。”熟悉的男中音低沈而柔和地響起,第一句話竟然幷非如她所想那般令人厭惡,似乎還帶著些謙遜的意味在裏面。
  語琪有點兒不敢相信,甚至在她擡起頭去看他的臉之前,心裏甚至是不自覺地有些同情的。因爲古怪的性格脾氣,他似乎從小到大都幷沒有什麼朋友,所以唯一的參考對象就是自己的弟弟吧?所以其實不太懂得人情世故,應該也不算他的錯,他其實幷不知道自己說的話有時候是不惹人喜歡的,他只是不知道人們通常都該如何做。
  然而這種想法卻在看到他的神情的瞬間卻完全泯滅,戚澤還是那個戚澤,刻薄、無禮、高傲、十分討人厭……
  就在下一秒,他的話就印證了她此時的看法有多麼正確。
  “但是這幷不是問題,撇去你的表情,分析你說過的話和你的行爲一樣也能得出這個結論。”他近乎得意地這麼說,唇角自以爲不會被發現地悄悄揚起,看上去欠扁又令人不悅,“剛才我們說到第一次見面對吧?即使我在分辨這種事上面不太在行,但是也能看得出,你那時是在沒話找話,我說的對吧?”
  “……”語琪想告訴他那純屬是因爲他太不善於與人交流了,但是指出這一點也沒什麼意義,所以她最終幷沒有作聲。
  “你當時對此的解釋是這是護士的職責……不用挑眉你只需要相信我說的話就夠了,我的記憶從來沒有出過差錯。”他停了一下,用眼尾自上而下地掃了她一眼,語琪清楚地知道他是想以此來表達一種優越感,但是不幸的是他做得不大到位,看上去像是一個拙劣的媚眼。
  語琪笑了一下,幷不在意地道,“我挑眉幷不是爲了反駁你,我承認當時我說過這個……這種事情沒有否認的價值,但同樣的,這種事情其實也不值得你這樣得意。”
  “是這樣,我提出這件事也不過是想指出你當時的口是心非……你又挑眉,我說了只需要相信我說的話就夠了……我問你,如果僅僅是爲了護士的指責,你爲什麼不去跟每個病人沒話找話說?說了不要挑眉,你能夠否認自己每天在我這裏呆的時間最多麼?一切看似奇怪的現象背後都有一個合理的解釋,而我最近幾天才想到一個……哦對了我還記得你有一次還跟我抱怨有的病人很纏人,完全忘記了你自己當初還說過和病人聊天是護士的職責……你看你根本無法反駁對不對,其實我一開始也覺得你挺奇怪,按我往常的經驗來看,一般能不起嫉妒之心跟我交談超過十句話以上的人只有寥寥幾個,而看你的智商似乎也沒有到達那個程度。”
  他以一種討論學術的權威語氣來證明一個女孩子喜歡他,這實在是讓人頗有些哭笑不得,尤其是最後一句,簡直讓人想照著他肚子上來一拳。
  語琪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半真半假地嘆了口氣,“好吧,看起來似乎證據挺充分。”
  其實他這麼想倒也沒有什麼壞處,也省的她耗費精力再告白了。
  “哦證據還不止這些,由以上那些只能看出你對我抱有一種超乎尋常的好感。”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一絲一毫的不好意思,不知道是對於人情世故太不瞭解還是他本身性格太過自大,“而能證明你喜歡我的是另一樁事情……我記得一共有四次,輪到你在晚上當值的時候,你進來在我房間裏轉了幾圈,其中有兩次你過來十分多事地把我的被子往上拉——第一次我以爲你是來安竊聽器的,還費勁地找了半天……你笑什麼,你害的我一整晚都失眠了。”
  “那是因爲你自己太多疑。”語琪毫不客氣地指出這一點,“還有如果以後有誰在晚上幫你掖被子,你該說謝謝而不是將這種行爲評價爲多事。”
  他不滿地斜睨她一眼,“你說的這種規矩也適用於十分討厭有東西壓在脖子上的感覺的那些人麼?”
  “是的,也適用於你……還有這種感覺只有你有,下次你這麼問的時候記得不要把別人扯進去。”
  戚澤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難道他們不會覺得那就像是有人卡住他們的脖子麼?”
  語琪無奈地瞥他一眼,幷沒有直接回答他這個蠢問題,“好吧我記住了,以後再也不做多餘的事了。”
  “那麼你承認自己喜歡我麼?”
  做了這麼多任務,語琪卻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恬不知恥地問自己這種問題,一瞬間她實在是不想回答他。
  由於她的沈默不言,房間裏一時陷入了寂靜。
  之前有提到過,戚澤在不說話時是最讓人順眼的,他不止有一張安靜斯文的臉,還有一雙長得很好的眼睛,細長而深邃,黑瞳的部分比平常人多了大約三分之一,顯得格外沈黑的同時又讓他看起來帶些純然的無辜。當他安靜地盯著你看的時候,你便很難再對他生起氣來。
  語琪無奈地看了他一會兒,妥協地開了口,“……我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你這樣有理有據地分析,幷且一問再問,是因爲你希望我承認自己喜歡你。”
  戚澤絲毫沒有多想,很天真地點了點頭,“可以這麼說。”
  語琪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緩緩勾起唇角,“那麼我是否可以在此基礎上這樣推測——你的態度這樣迫切的原因是……你也喜歡我……你也不要挑眉,先聽我說——如果你討厭我的話,你就不會希望我喜歡你了,因爲沒有誰會認爲自己討厭的人喜歡自己是一件好事。”
  “如果這就是你的反擊的話……那麼這是一個很好的嘗試。”他瞇了瞇眼睛,那種熟悉的戚澤式高傲又在他身上顯露出來,“不過你在邏輯上的漏洞十分大,因爲很可能有人會希望他討厭的人喜歡自己,這樣他就大可以去利用這份感情傷害對方。”
  ……精神病人果然思路廣,而這種可能都被他想到,可見戚澤這個精神病人顯然在思路廣的同時心地也不怎麼厚道。
  他像是打贏了一場勝仗一般得意地瞥她一眼,自顧自地轉身到自己床上坐下,懶洋洋地往床頭一靠,“不過你分析的也有些道理,比起其他的護士來,還是你喜歡我這件事讓我比較能夠接受——”他停了一停,十分不悅地一皺眉,“她們簡直是無禮到了極點,我還記得有一個護士莫名其妙地就摸了我的頭,太噁心了……誰知道她的手是不是剛幫上一個病人端過屎尿……說起這個,我忽然覺得你半夜偷偷摸摸把我的被子拉上來這種事情也沒有那麼讓人難以忍受了。”
  “……”好心幫他掖被子卻被屢次當成驢肝肺的語琪嘴角抽搐了一下,她扯了扯嘴角,擡手按在他的頭髮上報復性地揉了一下。
  戚澤頓時像是觸電了一般猛地跳開,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她,充滿警惕地揚聲道,“你幹什麼!”
  語琪若無其事地微笑,一臉人畜無害的神情,“放心……我剛洗過手。”
  “你洗過手所以就要來摸我麼!這是什麼邏輯!”
  “你的邏輯啊,你不是說我喜歡你麼。”她懶懶地笑,幷不在意地道,“有什麼問題麼?”
  他緊緊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像是防備著什麼卑鄙小人一般,“顧語琪,我警告你,你下次再不經允許碰我……我就把你從【可以忍受的好友列表】上剔除……跟你說了多少次不要挑眉,也不要笑……我沒有在開玩笑。”
  語琪忍笑看著他,頗感興趣地問,“那麼你那個【可以忍受的好友列表】上一共有些誰啊?”
  他沈默地看了她許久,像是認輸般地別開臉去,“……就你一個。”
  “……我實在是受寵若驚。”語琪盡了最大的努力才沒有笑出聲來,儘量平靜地耐下心來問,“可你真的想要把唯一的一個成員從中剔除麼?”
  “你這是在威脅我?”戚澤不知道是被害妄想癥又發作了還是自己腦補了什麼,一瞬間瞇起了眼睛,警惕萬分地盯著她,“……我發現你越來越奸詐了……根據人類貪得無厭的行爲規律來看,即使現在你只是用這個來威脅我,但是說不定……將來的哪一天你就會用更大的籌碼來威脅我出賣自己的靈魂。”頓了頓,他神情古怪地加了一句,“說不定……還有身體。”
  “……”她楞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所以在你眼裏……我不是個小人就是個色狼麼?”

☆、第 80 章 攻略精神病反派【16】

  語琪當機立斷地決定不再跟他胡扯,迅速恢復了冷靜沈著的神情,聲音低而清晰地開口道,“戚澤,我一直很尊重你,所以無論你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我都不曾真正生過你的氣,哪怕是上次你對我說了那樣的話……但是尊重是相互的,我希望你也能夠尊重一下我……我不是你養的一條寵物狗,你一生氣就可以讓我滾,氣消了招招手我就得顛顛地跑回來……如果你真的有誠意的話,最起碼應該說一句抱歉吧?”
  戚澤用那雙黑得過分的眼睛謹慎地瞥了她一眼,像是大狗或是什麼別的動物探察情況一般小心翼翼,或者用更形象一些的形容,他就像是一隻在奶酪之前猶豫地抱著爪子的倉鼠——既想要得到那塊美味的黃色小三角,又怕自己會落入一個陷阱或是別的什麼。
  ——很明顯,他想跟她和好,也想要安撫她的情緒,但是他在是否要放下面子道歉這事上遲疑了。
  語琪看他這幅樣子很想笑,也想伸出手摸摸他柔順漆黑的頭髮,但此時此刻她卻是收斂了神情,眼神認真而堅定,不露半分聲色。
  如果你想要一個人真誠地向你道歉,聲色俱厲是沒有用處的,冷言威脅更是討不到好處,就算他最後迫於種種壓力妥協了,對你必然是怨恨的,這樣對誰都不好。真正正確的方法是讓他真心地覺得愧疚,自覺地想要補償你一些什麼。而如何做到這一點,就看你的水平了。
  當然,這同樣也要建立在他對你是有感情的這一基礎上,不然一切心機和城府都是白搭。而雖然戚澤這個人平時看起來高傲又難以討好,但是他心不壞,所以語琪可以很確定,他應該是真心把自己當做朋友——有的人對周圍的人充滿防備難以接近,但是一旦你真正被他接受了,就是他把你當自己人看了,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對你好的。
  清楚地瞭解這一點,所以語琪裝可憐裝得胸有成竹。沈默了片刻之後,她看著他的眼睛,讓自己的眼神帶上些微的受傷,“在這裏當護士不是一個輕鬆的工作,你應該知道……這不僅意味著要照顧患者的吃喝拉撒,填寫病歷分發藥物幹一系列瑣碎而繁雜的事,甚至還要忍受一些患者發病時的打駡,我的每個同事幾乎都受過傷,嚴重的有被一個耳光扇到耳膜穿孔,也有的背上被砸出四五厘米長的血口,每時每刻我們都要滿懷警惕地提防——我說這些不是爲了跟你抱怨,戚澤,我只是想說明我的工作幷不輕鬆,每天也幷不清閑,有的時候回到家我甚至累得一句話也不想說,但是我還是會每天儘量高效地完成我的工作,來這裏找你聊天,或者跟你呆上一會兒……但是你看,我從來也沒有把因爲工作而起的煩躁帶到你面前對不對,也沒有跟你說過一句重話對不對,哪怕平時再忙能幫你的我也儘量去做是不是……我從來也沒有對不起你——還有中秋節那天有醫生約我下班後去吃飯我也拒絕了,不止是因爲那天我要值班,還因爲我想到你一個人在這裏,而戚炘回家去了,只留下一盒月餅,我想我無論如何得陪陪你,但是你說什麼,你讓我滾,讓我永遠不要回來……戚澤,我是真的很難過。”
  這一番唱作俱佳下來,語琪自己都要給自己感動了,甚至說到動情處氣氛到了,眼睛裏還會生出些水霧,只不過到底沒有流眼淚,那樣就太過了反而收不到應有的效果。
  戚澤從出生以來,應該就是憑藉著他那極高的智商四處拉仇恨樹敵,大多時候只有他說別人聽的份,這大概是他第一次聽別人一次性說那麼長一段話……而難得的是,他臉上竟沒有半絲不耐,那雙黑眼睛安安靜靜地看著她,乖得不像話,更不像是那個刻薄高傲又壞脾氣的戚澤。
  “我沒有讓你滾……我從來沒有說過那個字。”他的語速放得很緩,不像以往跟她科普一個學術常識時那機關槍一般的速率,於是原本的音色特質便顯露了出來,沈沈朗朗的男中音,柔和低沈,竟使人生出一種此人很好相處的錯覺。
  相識這麼久,他頭一回這麼耐心地跟她解釋,雖然仍有把過錯推到別人頭上的嫌疑,“……是戚炘的錯,他那天一聲招呼都不打就走了,他以前從不那樣,應該是跟夏陌陌呆久了被帶壞了……因爲他我那天心情不好,所以……你知道的,我不是針對你,如果我真的不想看到你的話我不會每天跟你說那麼多話,戚炘可以作證,以前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我也沒有這樣過。”他一邊說的時候,一邊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她,漆黑的眼睛裏帶著罕見的不安,像是怕失去什麼一樣,“……我沒有不尊重你的意思,我知道不被人尊重的感覺很不好……你知道,我不喜歡跟別人身體接觸,但是……但是我跟你擁抱過——”
  顯然他不像語琪一樣臉皮奇厚,在訴說這些的時候還有些放不下面子來,吞吞吐吐猶猶豫豫,毫無討論學術時的傲氣和流暢,卻是滿臉糾結格外的詞不達意。
  語琪跟他對視了片刻,輕聲問,“你要說的就是這些麼?”
  “……”戚澤彆彆扭扭地偏過臉去,聲音小的像是蚊子叫,“那你想要怎樣……”
  “……我不想要怎樣……我只是想要你一句簡簡單單的道歉,這很過分麼?”
  見她說完便轉身要走,他急了,脫口而出道,“等一下!”看她停下來,他才舒了口氣,“……好吧,如果你堅持的話——我很抱歉……”
  語琪看了他一會兒,緩緩勾起唇角笑了笑,“我接受你的道歉……對了,還有一件事,你可以答應我麼?”
  幾乎沒有遲疑,他便點了點頭,點完頭後又遲疑了片刻,才略帶懷疑地看向她,“是什麼事?太過分的事情我是不會答應的……最多我同意讓你親我一下,不過要等到我睡著以後,千萬不要讓我知道——”
  “……”語琪簡直不知道他從哪裏來的這樣的自信,很是無奈地看著他道,“不是這種事,我沒有那麼饑渴……只是想知道,你爲什麼會覺得有人要謀害你?你惹了什麼事麼?”
  在她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他的眼中一瞬間是閃過了一絲懷疑的,但還未等語琪開口解釋,那絲懷疑就自己泯滅了——戚澤最終選擇了相信她。
  而在聽完他的敘述之後,語琪陷入了短暫的沈默。其實就妄想癥而言,戚澤的這個妄想倒是有幾分邏輯……至少他沒有想像出外星人毀滅地球之類的不靠譜情節……但或許是他自己不太通人情世故的原因,其中的漏洞太過明顯,跟合情合理相距甚遠,怪不得戚炘幷不相信真的有人想要害他。
  簡單點來概述一下,就是在他的妄想中,他們那個研究所正在進行的項目有了重大進展,如果這個研究成果公布,將足以震驚世界,在科學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但在他們的研究成果在即將發表的前夕,一個研究員被重金買通,將機密文件賣給了另一個研究所。
  在毫不知情的他們還在進行最後測試的時候,那個研究所卻搶先一步將買來的成果發布了,科學界被震驚了,鮮花、掌聲、名譽、地位以及巨大的利益源源而來,卻不是向著真正應得它們的人,而是向著那些不擇手段的陰謀家。
  而爲了掩蓋事實的真相,那些陰謀家們準備讓真正的發現者們都變成無法開口的死人。
  ……這個故事就算是發表在故事會裏也是三流檔次的,其中的漏洞太多,不合理的情節更是數不勝數,語琪不想對其多作什麼評論,只是點了點頭。
  而第二天,她靠著腦內的資料輾轉多方得到了已經退休了的,據戚澤所言“幽默、風趣幷且親切,爲人隨和”的安德森教授的聯繫方式。
  兩天之後,她走進戚澤的病房,將手機遞給他,“你的教授想要和你聊一下——”
  戚澤半信半疑地接了過去,然後聽到對方的聲音後驀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語琪——
  她笑了一笑,識趣地退出了房間。
  在這兩天之中,語琪瞭解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而其中有一件她意料之中的事——研究所幷沒有什麼重大的足以震驚世界的研究成果,那一切的陰謀都只是戚澤妄想癥的産物。
  只是這件事她不想由自己來告訴他,原因有很多種,一一贅述沒有意義……總之她選擇了最方便也最有效的一種,讓戚澤最爲信賴,也最有發言權的安德森教授來對戚澤宣布:那不是真的,那只是你的幻想,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說真的,這樣很殘忍——一個人堅信了數年的事情一朝被人推翻,那種感覺就像是被整個世界欺騙。
  舉個例子,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訴你,你從小看到大的動畫片哆啦A夢的結局是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個精神病人大雄做的一場春秋大夢,從來沒有過什麼哆啦A夢,從來沒有過那些奇異的冒險,都是假的……你會有什麼感覺?
  其實你幷不是大雄,那只是你生活中很渺小的一部分,一個有沒有都無關緊要的動畫片,但是你還是會覺得震驚、不敢置信、茫然、悲傷——
  而戚澤,在某種程度上而言他的境遇就是一覺醒來發現一切都是假的的大雄,那麼毫無疑問,他所受到的衝擊只會是你的十倍乃至百倍。
  甚至語琪有些擔心,得知真相的他會不會就此崩潰,還是由於無法接受事實病得更加更重?
  

☆、第 81 章 80

  房門之內的戚澤此時此刻正跟安德森教授遠隔著一個太平洋交談,不久之後他將明白,一切他深信不疑的陰謀和來自他人的殺意其實都幷不存在,而真相是他患了妄想癥——他自己將自己欺騙了長達數年。
  是的,他會相信,不止因爲由安德森教授就是研究所的負責人,出面否認最具可信度,更是因爲安德森教授是他最崇拜最信賴的人——戚澤寧願懷疑自己也不會去懷疑他。
  而以戚澤的智商,只要他開始願意去懷疑這一切,就會很快在他曾深信不疑的妄想中發現許多不合情理的漏洞,進而真正地、完全地意識到沒有陰謀,沒有殺意,有的只是一場漫長而逼真的幻覺。
  當然,僅僅意識到這一點幷不代表他就會痊愈——很多罹患被害妄想癥的患者都會意識到那僅僅是自己的妄想在作祟,但是他們無法控制自己,他們還是會懷疑身邊的一切——能夠控制這種焦慮情緒的只有藥物和患者本身的意誌,不過那是可以放到將來去考慮的事情。
  現在,更需要擔憂的是,戚澤能否承受得住所堅信的一切被瞬間推翻的巨大衝擊。
  在房內再無聲音傳出之後,語琪又等了片刻,才打開房門走了進去。
  陰天的陽光幷不好,房間內光綫幽暗,戚澤手裏仍握著她的手機,通話還未被切斷——手機屏幕仍亮著,代表時間的數字還在不停地變化。
  漆黑的碎發遮住了他的眼睛,讓人看不清他面上神色。語琪走過去蹲下,從他手中輕柔地拿過手機放到自己耳旁,用不算地道但十分熟練的英文低聲道,“謝謝您,安德森先生。”
  說完這一句她便打算掛掉,但令人意外的是,那邊的安德森教授卻開了口,聲音溫和而低沈。
  “之前沒有問過,你是他的女朋友?”
  她一怔,“不,我是他的護士。”
  “哦,你是十分負責的護士,能遇到你是他的幸運。”那邊沈默了片刻,“戚澤是我教過最聰明的學生,我一直爲他感到驕傲……請您好好照顧他,多給他一些時間——另外,請原諒我的多事——他雖然可能表現地有些笨拙,但他是個好孩子,如果你願意給他一個機會,他將會是一個很好的丈夫。”
  “……我會的,安德森先生……請您放心。”
  語琪偏頭看了一旁的戚澤一眼,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面上沒有任何表情波動。
  她略感不安,握住他的手,輕聲喚他名字。
  沒有得到任何回應,語琪等了片刻,擡手撥開他黑色的額發,小心翼翼地湊過去看他。
  那雙沈黑的眸子此刻無波無瀾得像是深夜的大海,令人不安的平靜,悄無聲息的死寂。
  她捏了捏他的手,開口試探,“戚澤?”
  良久,他緩緩擡眼看她,動作遲疑而緩慢,黑眼睛裏少了以往的驕傲自得,帶著死氣沈沈的黯色,仿佛有什麼東西在他眸子深處熄滅了。
  心中莫名其妙得咯噔一下,語琪仔仔細細地看著他的神色,“你還好麼?”
  他怔怔地和她對視,聲音乾澀,語調遲緩,“它們沒有發生過,從來沒有……夏陌陌不是研究所派來的,沒有人想要殺我……教授說得對……爲什麼我以前沒有意識到,我根本想不起任何項目的細節,想不起實驗數據……戚炘是對的……”他垂下頭,將臉埋在手掌中,聲音漸漸消弭,“……我的精神有問題,你們是對的,我不正常……”
  “你只是被你自己騙了而已……我們都會被自己欺騙——世上最大的騙子就是自己,你不知道麼?”她擡手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黑色短髮,語調柔和得像是在哄一個孩子,“我們自以爲不喜歡高中時代那個壞嘴巴的同桌,我們自以爲堅強到不需要人陪……其實都是自己被自己騙了,這沒什麼大不了……你看你已經識破了不是麼?”
  戚澤沒有擡起頭來,他似乎幷沒有聽到她在說什麼,只是自言自語地低聲喃喃,“……我以爲我不會犯錯,但不是這樣的……他們一定很得意……他們說對了,戚澤是個瘋子……”
  這似乎是最糟糕的狀況——以往那個驕傲又得意的戚澤不再,他喪失了所有自信,開始不停地否定自己。
  語琪皺了皺眉,靠近了他一些,他渾然不覺。她緩慢而不容拒絕地伸出手,將他的臉從他的掌心中一點一點地扳起來,定定地看著那雙暗沈的黑眼睛,“戚澤,你聽我說,任何人都會犯錯,再傑出的天才也不可能永遠不犯錯誤,真正重要的是意識到自己的錯誤然後避免它……
  至於那些人的無禮之言,你不需要去理會,他們這輩子都只會碌碌無爲,永遠不可能成爲優秀的令人敬佩的學者,但是你不一樣,戚澤,你的天賦無可置疑,在我心中你一直是一個天才,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也是……
  妄想癥幷不可恥,這只是一種病癥,跟感冒發燒一樣,你不需要爲它感到羞恥,它不會改變你過人的資質……就在剛才,你的教授,那位享譽國際的地質學家,對我說你是他最聰明的學生,他爲你感到驕傲——戚澤,他仍然把你當做最得意的弟子,他仍然爲你驕傲……
  你不該讓他失望,你得振作起來,要對得起他對你的評價和期望……你做得到的,相信我,知道約翰•納什麼?他是1994年諾貝爾經濟學獎的獲得者,患有嚴重的精神分裂癥……但是他最終克服了病魔,重新投入數學研究中去……既然他可以做到,那麼你也可以。
  以你的天賦和資質,你會成爲一個不亞於安德森教授的優秀學者,你的發現和理論會出現在各種地質學課本、論文、專著和期刊上,人們會以你的名字命名地質學的各種名詞,你會成爲戚炘的驕傲,安德森教授的驕傲,布朗大學的驕傲。”
  毫不停歇的長篇大論結束之後,語琪緩緩鬆開手,卻看到他重新低下頭去,緊實濃密的睫毛靜靜垂著,鴉羽一般掩住了眼中所有感情,只有緊抿的唇綫透露出了主人的情緒。
  過了許久,就在她以爲自己的一番話沒有起到任何作用時,卻在一片寂靜之中聽到“啪嗒”一聲。
  有什麼東西落到了雪白的棉被上,幷迅速地暈染開來,成一朵小小的水花。
  窗外的天空陰霾得像是被人用厚重的鉛粉層層塗抹出的,戚澤低垂的臉在昏暗的光綫下看不清晰,她只看到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那低沈的聲音幹啞澀然地響起,“……謝謝。”
  語琪低下頭,視綫從他似乎還沾著水汽的鴉黑睫毛落到他攥著被子的、由於過於用力而顯得指骨發白的手上。
  輕而長的一聲嘆息後,她伸手捧起他的臉頰,輕柔地開始親吻他的額頭和眼睛,幷用指腹緩緩地將他眼底還殘餘的冰冷液體拭去。
  不知爲何,他幷不像以往那般排斥他人的親近和接觸,只闔著雙眸,一動不動地任她動作。
  過了許久,她張開雙臂抱住他的腰,將下巴輕輕擱在他的肩頭,低聲道,“還記不記得你問過我一個問題?……現在我告訴你,那個答案是……你的猜測是正確的,我的確喜歡你——以前是,現在仍然是。”
  她感覺到他的身體僵硬了片刻後又放鬆下來,然後耳畔傳來他仍帶著鼻音的聲音,沒有一絲一毫以往的傲慢,甚至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脆弱——
  “謝謝……謝謝你。”
  他這樣鄭重其事地感謝她,真摯誠懇得完全不像是那個趾高氣昂的戚澤。
  

☆、第 82 章 攻略精神病反派【完】

  戚炘是一個極其優秀的精神科醫師,如果不是這些年戚澤拒絕相信自己患有精神問題,一直在抗拒治療,他的病情早該得到有效控制,也不必在療養院呆這麼久。
  還有就是,若是戚炘當初不是把所有的功夫和精力都放在了說服戚澤接受治療上,而是花一些心思聽他談談那所謂的‘陰謀’,或許事情也不會拖到現在還得不到解決。
  不過無論如何,現在的戚澤還算是一個服從醫囑的病人,不像以前那麼令人操心。
  而這樣毫無預兆的轉變對於戚炘來說,是來得太過突然的‘幸運’,他幾乎手忙腳亂——這些年爲治療戚澤的妄想癥,他翻遍了各種相關案例,研究收集的療法數不勝數,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先開始實踐哪一種爲好,索性能用多少用多少,乾脆西藥和中醫合璧,藥物治療和心理治療幷進——當然,作爲一個傑出的醫師,他自然是有能力去除那些相克的藥物的。
  而除此之外,他甚至像是一個老師一樣給戚澤布置了各種作業,包括每天上午定時定量參加‘娛療’、每天和陌生人聊天半個小時、進行各項身體鍛煉半小時等等。
  令人意外的是,在戚炘通過朋友請來一個催眠治療師對戚澤施加了中度催眠後,他得妄想癥的起因竟被找了出來——
  病因是兩段不太愉快的經歷,一件發生在他童年時期,一件發生在他擔任安德森教授的助手時。
  童年時的那件事乏善可陳,以戚澤那不討人喜歡的性格,招來多大的麻煩都在情理之中,被孩子王領著一幫小毛孩狠狠教訓外加威脅了一頓也沒什麼奇怪的——這事戚澤或許自己也不記得了。但是一般這種病都跟童年陰影有關,所以這段經歷應該算是他得妄想癥的主因,而後來的那段誤測地震的經歷只能算是誘因。
  不過無論如何,能找出根由就能對癥下藥,戚炘立刻根據這個更改了給戚澤的作業,要求他自己寫出十條理由來證明這兩件事都無法再對他産生任何持續性的影響,幷要求他從今天起每天上交一份報告,記錄他一天之內和多少人交流過,又懷疑過其中的多少人——根據這個看他每天懷疑的人數和比例是否有所下降,由此來判斷他的病情是否得到控制……除此之外,戚炘還要求他在每個懷疑對象的後面寫上三條對方不可能謀害自己的理由。
  語琪在戚炘的辦公室看到這份作業梗概之時大致想像到了戚澤可能會有的反應——他對於上一份作業已經足夠抵觸了,而這份像是布置給幼稚園小朋友的作業毫無疑問會讓他更加反感。
  但是出乎她的意料,戚澤對此卻沒有提出任何反駁意見,雖然臉色不太好看,但還是規規矩矩地完成了……這麼順從的態度,幾乎不像是戚澤。
  語琪開始意識到一個問題:戚澤似乎變了,他不再刻薄高傲地對他人評頭論足,面對他人時不再懷有那種戚澤式的優越感……現在的他幾乎不會拒絕別人的任何建議和要求,對一切都是木然地接受著。
  自然,這讓他在某種程度上甚至變成了一個很好相處的人,但同時這個只會遵從他人意見的戚澤也失去了他的質疑精神和獨立見解——就像是一顆鋒芒畢露的上乘寶石被糟糕的匠人磨去了棱角的同時也磨去了光澤。
  不,這個糟糕的匠人不是戚炘,這跟他沒有關係,他盡了一個弟弟的責任,也盡了一個醫師的責任——這個糟糕的匠人是她,是她采取了那樣冒進的策略,自以爲‘快刀斬亂麻’地將一切真相甩到他面前逼迫他否定曾堅信的一切。
  她當時覺得長痛不如短痛,現在才意識到自己的錯誤——讓一個自認不會犯任何錯誤的高傲的天才去承認自己堅持了數年的信念是一個巨大的錯誤,這本身就已經足夠殘忍,而她卻連一點兒緩衝的時間都沒有給他,就這樣讓他毫無準備手無寸鐵地去面對血淋淋的事實。
  最後她的確是成功了,成功地讓他低下了高傲的頭,成功地讓他意識到自己錯了數年,但同時她也失敗了——現在這個不再驕傲的戚澤由於這一次的錯誤不敢再信任他自己,甚至於到了有些自卑的地步。
  不過沒關係,她親手造成的傷害,再親手去彌補回來就是了。
  ……
  語琪推開活動室的門,在一張靠近角落的桌子旁看到了戚澤,上午九時的陽光很好,像是金色的蜜糖將他的身影緊緊密密地包裹起來,她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坐在你斜對方的那個患者,你覺得他想害你麼?”
  聽到她的聲音,他沒有立刻轉過頭,而是看了看斜前方的座位,沈默了片刻後才慢慢地點了點頭,不說話,臉上也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安靜得像是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
  “你的感覺告訴你他想害你,但你的理性告訴你那不是真的只是幻覺對麼?”
  戚澤聞言慢慢地擡頭看她一眼,眸子沈黑沈黑的,像是溢滿了濃得化不開的墨汁,不起一絲波瀾。
  此時此景,仿佛回到了他們初遇的時候,她沒話找話,他一言不發,只是不同的是現在這個戚澤的眼睛裏沒有高傲,只有死寂。
  早已預料到會是這種狀況,語琪沒有氣餒也沒有放棄,她笑一下,擡手按住他放在桌上的手,提議,“今天陽光很好,要不要跟我出去走一走?”
  在醫護人員的允許或是陪同下,情況較好的病人是可以到樓前的花園中散步片刻的。
  夏季的燥熱已經褪去,初秋的陽光漫漫鋪撒在臉上,帶著一種涼薄的溫暖,語琪偏過頭看了看戚澤半明半晦的臉龐,又轉回頭看著前方,聲音輕柔而調侃,“等你出院後不知道是會像現在這樣沈默又好脾氣,還是跟以前一樣高傲又刻薄……總之,以後跟女孩子說話不要拿下巴對著人家,多少也收斂一下你的刻薄和壞嘴巴,還有,平時要多笑笑,總拿眼尾掃別人是很沒禮貌的……”
  本以爲她會勸自己積極配合治療的戚澤楞一楞,停下腳步看過去。
  兩株桂花樹靜靜地佇立在不引人註意的角落中,嫩黃嫩黃的小花一簇簇擠在枝頭,灰毛麻雀在枝丫間蹦跳,將開得繁盛的桂花碰落。她擡手,漫不經心地拂去他肩頭細碎的淡黃花瓣,慢慢地說,“記得有空就回來坐坐……反正無論你什麼時候來,我都會在這裏。”
  她的語氣很平靜,面上的神色也淡淡的,他看她一會兒,慢慢別過臉去,聲音低低的,卻是說著毫無幹係的事情,“精神方面的病癥是無法痊愈的。”
  “但是可以抑制。”她說得篤定,斬釘截鐵般的,“戚炘是頂尖的精神科醫師,你要相信他。”她認真嚴肅地說完,又笑瞇瞇地開起玩笑,“其實我倒還希望你能偶爾復發一下,不然我會寂寞的。”
  他低著頭看她,身形高挑而削瘦,像是一株安靜生長的喬木一般。
  桂花伴著微風簌簌落下,他開了口,聲音微啞,“你那天說,教授爲我感到驕傲……是真的麼?”
  語琪一怔,卻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一時之間不免感到有些心酸,但她還是笑了一下,“是,你一直是他最聰明的學生,他一直爲你感到驕傲。”說罷她把聲音放輕,慢慢地道,“不僅僅是安德森先生,戚澤……我也是,戚炘也是……你一直是我們的驕傲。”
  很簡單的一句話,卻讓這個昔日高傲刻薄不可一世的黑髮青年一瞬間濕了眼眶,他別過臉去,低垂著眼睫沈默了許久。
  語琪靜靜地陪他站了一會兒,聲音輕緩地開口,“需要擁抱麼?”
  他抿了抿唇,用低得幾乎聽不清的音量嗯了一聲,帶著濃濃的鼻音。
  她笑了笑,上前一步張開雙臂,自然而熟稔地抱住他的腰,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背。
  他像是毫無自信一般,喃喃在她耳邊問,“我真的可以做到麼?”
  “毫無疑問。”她笑起來,“智慧女神明顯偏愛你。”
  戚澤沒有說話,他將臉深深埋入她的頸窩。闔上雙眸的同時,她的氣息鑽入鼻腔,他的腦海中忽然開始閃現許多畫面,她每次推門而入時的微微一笑、從雪白的棉被中擡起來的精緻臉孔、轉身時白色衣擺揚起的漂亮弧度、抱著手臂靠在墻上的慵懶姿態、被燙到肩膀後緊緊皺起的眉頭、擡手回抱住自己時透過衣料傳來的溫度……
  將這個姿勢維持了許久,他才像是攢夠了勇氣一般用比蚊子響不了多少的聲音輕聲道,“如果真的如你所說……我的發現和理論有一天出現在地質學課本上……你會——願意當我的女朋友麼?”
  一陣風過,桂花簌簌落在肩頭,清潤的甜香縈繞鼻尖。語琪一怔後卻幷不回答,而是擡手按住他的雙肩,借力踮起腳尖,盯著那雙沈黑的眸子看了一會兒,微微一笑,“不用等那天了。”
  她的雙手捧住他的臉,一個輕柔的吻落在他的額頭上,“……我現在就願意。”
  【攻略精神病反派,完。現代篇,完。古代篇,開始。】

☆、第 83 章 攻略毀容男配【1】

  兩位負責古代事務的同事由於一些原因無法再接下任務,語琪無可推卻地作爲這邊的長老被臨時請去填補空缺。
  說實話,這些年她所依仗的經驗都是基於現代背景,此刻突然接手古代任務,饒是她也不免有幾分忐忑,還是利用兩次任務間的休整時間查閱了無數古代資料方才稍稍定下心來——只是令人煩擾的是,每次的任務都是隨機分配,即使是老資格的她也無法得知自己下一個任務的背景到底是什麼,若是侯門宮闈那就糟糕了,以她這幾天對古代常識的粗淺瞭解是根本無法應付的。
  再次睜開眼時,只見紅燭高燒,羅幕低垂,昏暗的光綫之下,厚重的床幃隱隱綽綽地掩在幽深如墨的黑暗中,不遠處的角落傳來衣料摩挲的細小聲音。語琪一怔,擡手抵在一旁觸感絲滑的錦被上,緩緩支起身來。
  與此同時大量的資料湧入腦海,她一邊緊盯著漆黑角落中的動靜,一邊開始迅速梳理起這本小說的劇情。
  幸運的是,這部小說幷不涉及深宮豪宅的勾心鬥角,它只是一部甜寵風格的小言武俠文,男女主分別是武林盟主謝譽那謀略武功皆上乘的二公子謝迢和姿色平平的小丫鬟陸宛宛,放在現代就是鑽石王老五和灰姑娘的俗氣故事。他們之間唯一有過的大波折來自於這部小說的最大反派——裴少淵。
  在謝迢迎娶陸宛宛那日,裴少淵不請自來,以極其狠毒的手段在短短一個時辰內血洗了山莊上下,將武林盟主謝譽的首級斬下掛於門前後才揚長而去,幷帶走了新娘陸宛宛。
  不,幷非是因心愛的姑娘嫁給他人而一怒瘋魔,陸宛宛還尚無那樣的魅力……他是爲了三年前那奪寶誣陷弒父殺母的血仇。
  這位反派不但有一個正氣昂然的名字,還有一個跟他反派頭銜截然不符的身世——他本是正派名門姑蘇裴家的大公子,父親裴鈞是“北謝南裴”中那與謝譽齊名的裴煥。而赫赫家世幷非只是他唯一的長處,跟其他武學世家出身的公子哥不同,即使撇去父親威名,裴少淵也是江湖上年輕一輩中數一數二的青年才俊。
  裴少淵,字長卿。
  出身自武學世家的青年才俊,玉樹臨風的翩翩公子。
  江湖第一劍客與姑蘇第一美人的長子,不但武學造詣是年輕一輩中的翹楚,還有一張令女子也油然艶羨的俊秀面孔,傳聞他回眸一笑,比之他那美人母親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江南春濃,珠簾幾重,不知多少女子癡癡倚在紅樓雕窗前,只盼他回頭望自己一眼。
  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那時年紀尚輕的裴家公子還醉心於武學,又怎會懂得消受美人隆恩?大概就是如此,才會有人說他如雪巔青松,孤傲又高潔。
  而雪巔青松般的裴家公子卻在一夕之間淪爲暗通魔教的奸人之子,人人得而誅之——謝裴兩人各自帶人與幾大門派一同去圍剿魔教,但那時還幷非武林盟主的謝譽卻在最後關頭做了手腳,本是他們二人率領幾大門派的精英弟子共同去與魔教教主一戰,但最終卻連那教主的面都沒見到,僅僅只同幾個魔教長老交手了片刻……
  但即使如此,最終卻只得謝譽一人生還歸來,經他一番顛倒黑白的描述,便將戰敗而歸歸結爲裴煥與魔教暗地勾連毒害自己人,他與其他各派精英弟子拼盡全力才將其斬殺,但實力已損不再是魔教衆人對手……裴煥被他如此誣陷還不夠,謝譽還將裴煥之妻,昔日的姑蘇第一美人汙蔑成了南疆妖女,而衆人不知吃了什麼迷魂藥,竟相信了他這番言辭。諸大門派在魔教手中大損實力的滔天怨氣被成功引燃,於是討伐魔教未成的正派人士們浩浩蕩蕩殺去裴家‘清除餘孽’。
  裴少淵因有事在外而逃過一劫,當他終於回到家門之前,卻只見沖天火光。十六歲的少年拼了命地跑入搖搖欲墜的屋宅,火舌舔上他的衣擺,但他仍是不管不顧地往裏面沖——熊熊火光之中,他只看到母親的屍體吊在梁上輕輕搖晃。
  一夜之間,父母被小人害死,家傳寶劍與劍訣均落入殺父弒母的仇人之手,而自己的面容也因燙傷具毀,還淪爲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哪怕再溫和的少年心中都會升起滔天恨意,更何況裴少淵本就不是溫和的性子,裴煥生前便曾斷言,這個孩子哪怕看起來懂禮數知進退,但他骨子裏卻清晰地刻著他外祖父的血性和狠絕,不觸則罷,若有朝一日被觸到痛處,那誰也無法預料到他會做出什麼狠厲決絕之事。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這個背負著血海深仇的少年跪在母親墳前發誓,必在三年之內手刃仇人,以謝家上下的鮮血,告慰父母的在天亡靈。
  但不得不承認的是,謝譽這個小人雖人面獸心,但武功造詣卻的確深不可測,更何況他經魔教一戰之後被推選爲武林盟主,手下強者無數,要實現誓言需要無比強橫的實力。而短短三年,他如何能將自己的武學造詣提高數倍甚至數十倍?
  答案昭然若揭,天下人都知道,魔教的一些旁門左道雖然泯滅人性卻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提高實力,若是拜入魔教門下,或許真的可以在三年之內報得血仇——心被仇恨塞得滿溢的少年在一瞬的猶豫之後,終於還是踏上了一條不歸的荊棘血路。
  梳理完這部分劇情,語琪回過神來,剛想繼續瞭解自己所要扮演的角色,卻聽到那邊的衣料悉索聲停了下來。
  頽靡的甜香縈繞在鼻尖,周圍的氣息渾濁而粘稠,她下意識地望過去,卻只見那雕花屏風後緩緩轉出一個單薄頎長的身影,是個相貌陰柔的十五六歲少年,僅著一襲薄薄的雪白單衣。他往床邊走了兩步,停住,擡起頭來朝她淺淺地笑,那種無聲卻靡麗曖昧的笑。
  語琪皺起眉,剛想說些什麼,就聽到少年的嗓音低沈而柔和地響起——
  “教主,請讓屬下伺候您就寢。”
  教主、屬下、就寢……很好,語琪大概知道自己要扮演的是個怎樣的角色了。
  她揮揮手示意少年退下,有些無力地扶住額頭——根據資料中顯示的信息,這次她要扮演的惡毒女配是從未在正文中出過場,存在感卻異常強烈的魔教教主,可以用來描述她的詞語很多,例如武功高強、精通蠱術、喜好男色、耽於享樂、心如蛇蠍、殘暴無情……符合邪教梟雄的形容詞她占盡了,符合妖女形象的形容詞她也都占了,而能讓男人心生好感的形容詞她卻是一個都不具備。
  ……正派名門的公子和聲名狼藉的女魔頭之間到底要如何産生情愫?語琪緩緩擡頭望向遠處的屏風,預感到此次的任務必定艱難無比。
  ……
  語琪同裴少淵的初見幷不美好,無論是地點、男方的儀錶、還是見面的形式……都糟糕透頂,不過無所謂,反正她只需要完成任務,這些再如何糟糕都沒關係,只要她的形象和表現在初見時保持得足夠完美就夠了。
  那天正是教中一年一度的祭神日,需要在教主的主持下舉行大型的祭祀,向聖神供奉一對男女作爲祭品。
  她是在一群華衣美服的少年簇擁下頗具氣勢地走進養著無數蠱蟲的洞穴的,兩個面孔精緻的少年恭謹無比地跟在後面托著她雪白祭袍那過長的衣擺,數萬毒蟲就在兩旁深深的溝壑中悉悉索索地爬行,供她挑選的幾對男女被關在洞穴盡頭的鐵牢之中。
  由於從資料中已經事先預知到裴少淵來的時間幷不湊巧,被幾個長老直接抓來當作供選祭品關押在了這裏,所以語琪在看到那個端坐在鐵牢一角、上半邊臉被銀質面具所覆蓋的清瘦少年時,毫不意外地緩緩勾起了唇角。
  命人將門打開,她示意身後的兩個少年止步,獨自緩步走進鐵牢,在裴少淵面前停下。
  由於幾天的關押,少年質料上乘的衣衫顯得有些淩亂,從她的角度往下看,只看到他墨發半散、玉簪傾歪,即使看不到他隱在面具後的神情,也能感覺到他整個人都疲憊不堪,而在他如此狼狽的時刻,那張銀質面具卻仍端端正正地覆在臉上,忠誠地掩去那被烈火灼燒出的醜陋傷疤。
  平心而論,這是一個極其糟糕的出場,身爲被關押的祭品、這樣衣衫淩亂狼狽不堪地出現,是本該讓人生不出絲毫好感的,但他身上那種出衆的氣質卻完全扭轉了這一不利的局勢。
  火把嗶啵嗶啵地烈烈燃燒著,將銀色面具鍍上一層淡金光輝,少年就那樣平常地坐在那裏,身上便自有一種沈靜高貴的氣質。他定定地看著她雪白的衣擺,沒有擡頭沒有驚慌,自在而從容,仿佛他不是身處髒汙的牢中待選的祭品,而是坐在金絲楠木雕花椅上品茶的翩翩貴公子。
  從小在世家名門中長大確實是不一樣的,多年沈澱下來的修養和見多識廣的氣度使他們在最狼狽不堪的時候,都有本事保持優雅體面的姿態,不見絲毫慌亂。比如眼前,這位姑蘇裴家的年輕公子一言不發,便已憑己身氣質將鐵牢門外那些空有華衣美服和精緻面容的少年穩穩地壓了下去。
  語琪忍不住微笑,她甚至有爲他此刻的表現輕輕鼓掌的衝動,但她終是沒有,因爲一個殘忍毒辣的女魔頭是不會那樣做的。她只是挑了挑眉,懶懶地擡手,優雅卻不容拒絕地用中指和拇指捏住他的下頜,迫使他擡起頭來。
  然而即使下巴被她托起,他的視綫卻仍低垂著,不願朝上看上分毫。
  她幷不在意,只細細地打量他——裴少淵的眸色令人印象深刻,幷不像普通人那樣是純然的黑,他似乎帶些胡人血統,瞳孔是極淡的琥珀色,就那樣疏疏冷冷地看著地面,似是連看她一眼都不願,倒真如傳言一般,猶如雪巔青松一般。
  語琪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拇指指腹緩緩滑到他薄薄的唇上,沿著他形狀漂亮的唇綫輕輕撫過……不動聲色地調戲,極符合這身份那喜好男色的設定。
  “本座聽說,眸色淺淡幷且唇薄的人性子涼薄寡淡,最最無情冷酷。”她緩緩俯下身,與他靠得極近,半瞇起眼漫不經心地笑一下,卻又風馬牛不相及地故意問,“你叫什麼名字?”
  ……
  早在她命那人開門之前,裴少淵就已經大致明白了她的身份,而她的自稱也坐實了他的猜測——
  能這樣張揚地進入魔教重地,身後又帶著這樣鋪張的排場,前後左右都伴著年輕秀美的少年,只會是那個中原武林聞之色變的魔教教主。此刻看來,江湖中關於這任教主喜好男色、鋪張奢靡的傳聞是屬實的,他皺起眉,不由得想起其他關於這位教主的描述——
  歹毒陰險、殘暴狠絕……據說她初登教主之位便將七八個不服命令的魔教長老就地格殺,命人剝去皮掛在殿前示衆……兩年之後她又以雷霆之勢鎮壓了左右護法的聯合反叛,幷將參與計劃的數十人都活生生地投餵給了她所養的數萬毒蟲……能令整個武林都聞風喪膽的女人,自然不會是什麼善茬。
  垂下眸子,他謹慎地回答,“裴少淵。”停了一下,他想起自己來此的目的,不禁緩緩支起上身,垂首半跪在她面前冰冷的地上,堅定地沈聲請求,“請您收我爲徒。”
  令人不安的片刻沈默後,裴少淵不禁擡頭望去——由於先前一直垂著眸子,他在真正看清她的臉時不免怔了一怔。
  他自然是不信這位教主會真的如同傳聞中一般三頭六臂,但一個殘暴狠毒、武學修爲幾乎堪比怪物的女人,至少也應該是一個悍婦的形象。
  但此時此刻,這位傳聞中歹毒陰險的教主卻著一身雪白祭袍立於自己面前,逶迤的衣擺在身後似流雲般堆疊,甚至讓這原本髒汙不堪的鐵牢都多出了幾分神聖的氣息。
  一旁的火把將那張漂亮得過分的臉龐映照得忽明忽暗,讓她本就似笑非笑的神情更顯得高深莫測,似乎是發覺了他的目光,她眼底那令人不安的笑意又浮上三分,微微上挑的眼梢流轉著足以勾人魂魄的光華——毫無疑問,這位魔教教主是個極其漂亮的女人,但這種幾乎登峰造極的漂亮太過濃重,無端端地便多出了幾分逼人的壓迫感,讓人不寒而栗。除此之外,她身上卻還有另一種攝人心魂的威懾力,那是到達了武學巔峰的宗師才會有的強橫氣場,使得人不由自主地臣服。
  她優雅地笑一下,擡手輕輕地覆於他的天靈蓋上,聲音輕柔卻無比清晰,“看來你不知道呢……本座是來挑祭品,不是來收徒弟的啊。”那樣令人心寒的笑容,語氣卻又像是在說‘你這個傻孩子’,無比的促狹。
  裴少淵還想再說什麼,卻被她用一根手指按住了上唇。
  “不過,無論何時何地,本座都願意收一種人——”她慵懶地瞇起雙眸,聲音低啞勾人,“皮相好看的少年。”
  裴少淵仿佛被花紋艶麗的毒蛇咬了一口,身體瞬間僵硬,他不敢置信地望著她,漆黑的瞳仁中翻滾著被侮辱的怒氣。
  “不願意啊……沒關係的,本座總是會給人們另一種選擇……進來的時候看到兩邊的深溝了麼?看到了啊,那麼就容易多了……那裏面是本座飼養的小玩意兒,可愛得很,你若不願意跟著本座,那便去陪他們吧。”
  他聽到她漫不經心的語調,置於身側的雙手用力得幾乎發白——怎麼可能沒看到?那樣成千上萬的毒蟲擠擠挨挨地遍布在深溝之中,噁心可怖……她竟然說可愛得很……
  強忍住心頭怒意,他儘量冷靜地開口,“我容貌已毀。”
  “是,本座看到了,傷得不輕呢。”她的指尖輕觸他冰冷的面具,帶來一陣暖意後又很快離去,“不過沒關係——他們的眼睛都不及你好看。”停了一停,她又似感慨般道,“可惜了,看你下半邊臉,應該以前長得頗好,卻被人給這樣毀了。”
  就在裴少淵感到自己像是一件貨物一樣被她評論,尊嚴被狠狠踐踏的時候,她的手卻輕輕按在了他的腰間,將他的隨身佩劍從刀鞘之中緩緩抽出。
  雪亮劍芒一閃而逝,語琪饒有興趣地盯著劍身上那蒼勁有力的刻字看了片刻,微微一笑,“這把劍名爲龍淵?”
  他不作聲,只是沈默,唇抿得緊緊的,像是無聲的拒絕。她幷不在意,將指尖按在“龍”字上摩挲一下,輕聲道,“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化作龍……”她唇畔含笑看向他,“裴少淵,本座知你非池中之物,假以時日必成大器……但本座幷非善人,也無愛才之心,若要本座栽培你,你需拿出幾分誠意來。”
  “少淵幷非忘恩負義之人,若日後——”
  “日後如何本座幷不關心,暫時你身上只有一樣讓本座感興趣的東西……你想要本座傳授你一二,便用它來交換罷……”她目光從他面上緩緩滑過,頗給他面子地將龍淵鄭重插回他腰間劍鞘,隨即慢慢直起身,負手於背後道,“恰好本座今日要主持祭典,便給你一個時辰考慮此事,如何?”

☆、第 84 章 攻略毀容男配【2】

  裴少淵不是不知道,爲獲取力量投入魔教的想法其實是十分莽撞的,這無異於與惡虎謀皮,跟魔鬼談交易……但既然已經失去了一切,那他便也沒有謹慎的理由了,左右不過一條命,若不能拿來復仇,茍活又有何用。
  可他卻萬萬沒想到,連自己傷成這樣的面容都能入她的眼——傳聞中那眼界極高的魔教教主和他看到的女人真是同一個人?……不過或許若是沒有那張面具,她便不會多看面容有毀的自己一眼,畢竟那是連他自己在鏡中看到都不免駭然的醜陋燒傷。
  裴少淵回過神來,下意識地擡手按在那張銀質面具上,唇畔不由得浮起一絲苦笑,然而未等他將手放下來,頭頂就傳來陌生少年冷冷的嗓音。
  “教主早就走了,你還沈醉什麼?”對方的神情和語氣都帶著冰冷的厭惡,“也不知教主看上你什麼,要長相沒長相要腦子沒腦子……楞著作甚,起來跟我去沐浴更衣,還等人來擡你不成?”
  裴家公子自小到大錦衣玉食僕從環繞,即使身負血仇,卻也從未像今日一般飽受屈辱。在這般挑釁之下,他下意識地端起裴家少主的氣勢冷冷地向那陌生少年看去,明滅的火光之下,那眸色極淡的瞳仁如一泓幽冷寒潭,清澈卻冰冷,不怒而自威。少年一時之間不禁被他那橫過來的淩厲眼神鎮住,好不容易強撐起架子瞪他一眼。
  被少年一瞪之下,裴少淵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爲有多麼離譜……這近乎是在跟那位教主的禁臠爭風吃醋,就像是後宮的嬪妃們勾心鬥角地博取皇帝的寵愛一般,簡直荒謬可笑……他閉一閉眼,再睜開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清明,聲音沈沈朗朗,“你們教主說過,給我一個時辰考慮。”
  少年嗤笑一聲,滿含不屑地用眼尾掃他一眼,“還真當自己是什麼人物呢?架子大到膽敢讓教主等你考慮?那不過是教主仁慈給你個臺階下罷了……快些起來,沐浴更衣之後還需焚香,一套下來得費半個多時辰,若是遲了看長老怎麼罰你我二人!”
  ……
  半個時辰之後,被人押著沐浴更衣後的裴少淵又被帶到了高高的祭壇之下。
  鴉青色的遼闊天空遠映著連綿山巒,雲低得仿佛觸手可及,金色霞光溫柔而莊嚴地鋪撒下來,像是來自神的仁慈愛撫。
  裴少淵楞了一楞,他以爲這些魔教衆人若是舉行祭祀,會是在黑黝黝的山洞之中跳些陰邪詭異的舞蹈,卻未料到他們選擇的地點竟這樣蘊含神聖氣息。
  因來得晚了,他們只能站在遠離祭壇的空地之上。而從所站之地遠遠望去,只見肅穆宏偉的祭臺之下匍匐著數百甚至上千名身著白袍的教衆,他們緊緊貼著地面,跪拜的姿勢恭敬虔誠。
  兩列由十六個白衣少年組成的隊伍緩緩地從人群之中往祭臺走去,隊伍最前方的兩個少年持著燃得旺盛的火把,隨後的六個少年分別抱著纏著白緞的樹枝、升著裊裊青煙的香爐、金玟作底的白玉瓷瓶,再後面的四個則分別擡著兩塊覆著白布的木板,最後兩個年紀稍大的少年似乎是樂師,手中抱著不知名的樂器一路彈奏著,仿佛來自遙遠過去的悠遠曲調自他們修長白晰的手指下滑出,在空蕩的山谷間悠悠回蕩,渲染出一種神秘而古老的氛圍。
  而隊伍的最前方,則是一個身著雪白祭袍的修長身影,與跟在她身後的那些少年不同,她所著祭袍的衣襟袖口處都綉了繁複高雅的金色暗紋,手中沒有拿任何東西,而是將雙手優雅閑適地籠在垂地廣袖之中,以一種閑庭信步的姿態慵懶地緩步向前,及腰墨發幷不束起,而是如上等黑緞似的披垂在身後,顯得格外雍容華貴。
  從雲端撒下的光芒將他們的白衣都渡上一層神聖的金邊,隊伍每行到一處,兩旁的教衆便更低得伏下身去,虔誠得像是在親吻神的衣擺。
  宗教的感染力從來都強過任何事物,即使是自小被教導魔教是邪門歪道的裴少淵,在親眼見證這樣充滿神聖性的儀式時,心中也不免升起一種肅穆和敬重……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一方面理智告訴你這些儀式都是邪惡的,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手染鮮血,他們的靈魂沾滿汙垢,但另一方面你卻發自內心地被這種莊嚴的氣氛所感染。
  不過有個困惑現在倒是解開了——他原本根本無法理解這些魔教的少年爲何不以成爲一個女子的禁臠爲恥,甚至還將之當做一種榮耀和地位的象徵來互相攀比,而現在看來倒懂了一二——從他們恭敬虔誠的神情來看,這位教主在這些教衆心目中幷不僅僅是一個強勢的統治者,應該還是他們所信奉的神的化身,而能侍奉在神的左右,自然是一種無上榮耀,更遑論隨之而來的還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華衣美服加身的榮寵,取之不盡的財富……甚至那些世人爲之拼得頭破血流的武功秘籍也是隨手可得。
  裴少淵微微闔上雙眸,心中不由暗嘆:其實不能怪他們自甘墮落,是這誘惑太讓人無法抵禦。即使是他,在想到那些無上的武功秘籍之時,也無法不爲之動心——若真能從這魔教教主手中得來一部武學秘籍,報仇之事便是指日可待……只是,他真要爲報仇而自輕自賤至此麼?
  自胡思亂想中回過神來,他睜開雙眸往祭臺上望去,只見那十六個少年已經圍繞著祭壇圍成了一個圓,而那人一襲雪白祭袍立於祭壇正前方,垂地廣袖隨風揚起又悠悠落下,頎長身形被淡金霞光勾勒得有些模糊,遠遠望去倒真有些像是九天之上的哪位神祗。
  即使相隔頗遠,她卻是像感覺到了他的目光一般得懶懶一眼掃來。視綫在空中膠著,卻見她面上雖平靜沈穩如深潭千尺,微微上挑的眼尾卻勾著極淡笑意,依舊是那副深不可測的模樣,疏懶卻雍容。
  但她的視綫幷未在他身上逗留過久,平常而隨意得一瞥之後便移開了去,淡淡落到祭壇中央那兩塊覆著白布的木板上——那下面是兩隻被捆住四肢的羊羔,即將被獻祭給神的祭品。
  本來一年一度的祭神日需奉上一對尚是處子之身的男女,也就是所謂的以活人爲祭,但若非不得已之時,她幷不願殺人,於是便命人將被選爲祭品的一對男女換成了兩隻剛滿月的小羊羔——這幷非什麼難事,對於這些教衆而言,她的每一個命令都是轉述自神明,而來自於神的意誌,不可違逆。
  不過雖是如此說,卻也不能太過分……爲一教之主,便須行教主之責,要親自主持祭祀,一個步驟都不可拉下——也就是說她可以命令他們更換祭品,卻不能命令他們不獻祭品,更不能命令他們不再祭神,那是對神的不敬,是瀆神行爲,再怎麼盲從的教衆也不會照做。所以說,這個教主之位看著風光無限,其實處處都有不可逾越的限制。
  不過無所謂,既然她的目的只是讓裴少淵喜歡上自己,那麼此時此刻便只需要將這一套儀式做得足夠漂亮就可,幸而這對於經歷了無數次任務的她而言幷非難事。
  而在遠處的裴少淵眼中,便是那白衣教主迅速而不失優雅地一揚手,兩邊寬大的垂地廣袖頓時在空中劃過完美的弧度——那蓋在活祭上的白布隨著她揚起的手而被掀開,露出木板上兩隻毛皮似雪的小羊羔。兩旁的少年配合默契地同時端起白玉瓷瓶,將聖水對著她那好似冷玉雕成的一雙手傾倒而下。
  白衣教主垂下眼睫,將雙手合攏,接住一捧聖水徐徐澆在那兩隻羊羔頭頂。水珠四濺之下,她眼底似有若無地閃過一絲淡淡悲憫,接著卻雙手成爪,狠厲決絕地朝兩隻羊羔的頭顱抓下,速度之快竟讓她的動作都帶上了淡淡殘影——
  “噗”的一聲,是手指刺入血肉的悶響,下個瞬間,兩道溫熱血泉猛地噴湧而出。
  而就在整個祭壇上都落起了血雨的同一時刻,所有的教衆卻行動劃一地朝天空舉起雙臂,高聲歡呼,似乎在進行一場舉世歡慶的盛宴。
  雖然在中原的祭祀之日也會殺牲獻祭,但是參祭之人卻都表現得莊重肅穆,幷不會爲祭品的死而歡呼雀躍,所以幷不會給人一種殘忍的感覺。
  而這些魔教教衆截然不同的反應落在裴少淵眼中顯然令他感到有些不適,在這個祭典之上,竟是神聖與殘忍幷存、死亡與歡愉同在……
  其實如果語琪有選擇的餘地,她也不想表現得這樣兇殘,但是當所有教衆都堅信刀劍髒汙,不可觸碰神潔淨的祭品時,那麼殺牲獻祭這種事只能靠她這個教主以手爲刃進行了,而她也盡力讓兩隻羊羔死時來不及感到痛苦了,只是她不可能把這些都解釋給他聽。
  不過解釋不解釋都無所謂了,反正她作爲魔教教主,在他心目中的印象肯定不會好,所謂虱多不癢,債多不愁,不需在意太多。她漫不經心地施展起輕功避過漫天血雨,寬大的廣袖在風中獵獵作響,宛如白鳥翻飛的羽翼。
  而當裴少淵回過神來之時,卻見雪白衣帶在眼前拂過,那位白衣教主輕飄飄地落在面前,揚起的廣袖緩緩回落。
  還未等他反應過來,她仍帶著溫熱羊血的指尖就在他右邊臉頰上輕輕一劃,濃郁的血腥味瞬時鑽入鼻腔,隨之而來的是她低啞勾人的嗓音。
  “以神之名,賜福於你。”白衣教主輕柔暗啞的聲音劃過耳膜,帶起一陣奇異的□□,她唇畔噙笑地擡起手掌,在自己的額頭前端停留片刻後又反轉手腕,將手背在他額上輕輕一碰,應該是某種類似於賜福的手勢,由她做來隻覺得如行雲流水,慵懶而優雅。
  裴少淵一怔,心中霎時升起說不出的怪異——那只向來被用作殺戮的手此時此刻卻在爲自己賜福……他不知該立刻退避三尺,還是該感到受寵若驚。楞神之下,他不免做了一件蠢事——下意識地用手擦了擦她手背拂過之處留下的血跡,等他擦完才意識到自己這明顯帶著排斥意味的行爲很可能會惹怒傳聞中頗爲陰晴不定的魔教教主,出於防範,他立刻將右手覆在了腰間,緊攥住龍淵。
  劍柄傳來的冰冷卻熟悉的觸感讓他略帶不安的心立刻平定下來,這才緩緩擡起眼來與她對視。出乎意料,這位‘歹毒殘暴’的教主大度得令人意外,她看上去幷不在意,只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視綫慢悠悠地在他右手上轉了一圈,才頗有深意地回到他面上,開口,“不太習慣?”語氣是近乎溫和調笑的,沒有半絲魔教教主應有的陰狠毒辣。
  裴少淵謹慎地看著她,幷沒有回答。
  白衣教主沒有計較,而是笑了一下,別開視綫望向遠處連綿群山,聲音輕而悠長,“沒關係,總有一天你會習慣的,來日方長。”
  聽她話中意思,似是認爲他必然會同意她的提議,語氣如此篤定,不存在一絲一毫的不確定,不知該說她自信還是自負。
  只是……他真的能夠拒絕麼?拒絕的結果幾乎就等同於選擇死亡,他不是懼怕死亡,而是懼怕在未向謝譽那小人報完仇之前便死去……相比而言,如果失去尊嚴能夠換得足以復仇的實力的話……他心甘情願。
  沈吟片刻,裴少淵緩緩擡眸,極淡的眸光清冷堅定地看向她,“我想殺謝譽——三年,可以麼?”
  他問得沒頭沒尾,她卻微微一笑,那笑容略冷,帶著些微孤傲,“不用那麼久,一年足矣……既然如此,你那剩餘兩年,本座便收做報酬了。”
  謝譽雖是小人,武功造詣在中原武林中也是數一數二的了,她卻說得好像碾死一隻螻蟻一般容易……他若要擁有足以向謝譽復仇的實力,武學修爲不知要提高多少境界——而她竟輕輕巧巧地說一年足矣,可想而知這個女人真正的實力該是怎樣可怕……這位魔教教主幾乎不能稱之爲人,簡直是……怪物。
  無論如何,只要能報仇便好……就算是同魔鬼爲伍。
  裴少淵的右手自劍柄上緩緩鬆開,看似順服地斂目垂首,朝她一抱拳,行了一個十分標準的屬下拜見主上的禮,無比恭敬。
  語琪似笑非笑斜睨他一眼,懶懶地擡手按在他的手背上,看似溫和實則強硬地將他的手拉下來,慢悠悠地一勾唇角,“本座還不缺下屬。”說罷瞥他一眼示意他跟上,自己籠著袖子不緊不慢地轉身朝後山的溫泉走去。
  上好玉石砌成的碧池旁雲霧繚繞,濕熱的水汽在池面上不斷地翻滾蒸騰,遠遠望去像是一片巍巍雲海。
  幾個負責溫泉這邊的白衣侍從在語琪的眼神示意下識趣地退下,裴少淵似乎明白了什麼,面色鐵青地停下了腳步,再也不肯前進一步。
  這也不能怪他,即使爲報仇下定了決心,這個當了十幾年正人君子的裴家公子也難以立刻拋卻矜持,他置於身側的雙手因用力而指骨發白,長眉深深皺起,直直地盯著白衣教主的背影,眼底翻滾著掙紮的神色。
  語琪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停下腳步,她依舊緩步朝池邊走去,聲音輕柔卻滿含危險的意味,“裴少淵,本座的寬容似乎讓你誤解了什麼……你最好不要一次又一次地挑戰本座的耐性,那幷不明智。”
  真正有氣場和威勢的人,他們不需要將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也不需要拽著你的胳膊往前走,那種久居上位才會培養出來的氣勢便會讓你根本無法違抗他們的命令。
  裴少淵握緊了腰側的劍柄,卻終是拖著沈重的步伐重新邁步,雖然那銀質面具擋去了他大部分神情,但那色澤極淡的瞳孔卻愈來愈冷,仿佛沁著來自於千年寒潭的一泓雪水。
  白衣教主在池邊站定,優雅慵懶地擡起雙臂,示意他上前服侍更衣。
  裴家公子沈默了片刻,緩緩地、遲疑地、近乎絕望地鬆開了握劍的手,咬牙朝她腰間的衣帶伸去——

☆、第 85 章 攻略毀容男配【3】

  裴少淵的手伸向白衣教主的衣帶時,無意間碰到了那及腰墨發。冰涼沈滑的觸感從手背上劃過,竟像是上等的綢緞拂過——上天實在不公,不但給了這個女子無人能及的權勢和武功,還賦予了她堪稱完美的相貌,甚至到了每根發絲都找不出絲毫瑕疵的地步。
  權勢與地位,武功與美貌,這些世間人奮力追求的一切,她竟都擁有了——若換了常人恐怕早已歡呼雀躍,可從這位教主的臉上,他卻看不到多少歡欣愉快的神色,她太過不動聲色,哪怕是微笑的時候都給人一種高深莫測的感覺,就如一汪幽冷寂靜的深潭,根本無法看清。
  衣帶那柔滑的質地讓裴少淵回過神來,他闔了闔雙眸,沈下心來——既然已經下定決心,便不能再臨陣退縮……若連這種事都做不到的話,談何報仇?
  裴家公子緩緩睜開雙眸,本就極淡的眸色似乎又淡了幾分,顯得格外清冷漠然。他面無表情地低下頭,以一種例行公事的姿態將雙臂繞過白衣教主腰側,雙手在前方猶疑了片刻後才緩緩地落在衣帶上,以極爲笨拙的手法試著去解那白玉製成的帶扣。
  他本就不會伺候人,又因視綫被擋住看不見前方情況,解了數次也沒能成功,幾次失敗之後,手上不知不覺地便用上了幾分力道,若不是這一套祭袍都是由上好冰蠶絲製成,只怕這衣帶早已被他扯壞。
  第五次的失敗後,白衣教主淡淡地將手覆在他的手背之上,幷未用幾分力道,卻讓這位裴家公子下意識地便停止了動作。
  他屏住氣息等待了片刻,也沒等來呵斥或是責罰,她只是緩緩拉開他的手,自己將白玉帶扣解開,隨手將除下的腰帶遞給他。
  大概是對他徹底失望,接下來白衣教主都是自己動手,裴少淵只楞楞站在一旁,偶爾接過她除下的衣物。他的視綫放得很低,眼中不帶任何情緒波動地盯著自己的靴尖看——直到水聲響起,他暗自松了一口氣,又等了片刻後才敢擡起頭來。
  不經意的一瞥之間,他卻看到粼粼水面之上,這位教主白晰單薄的後背竟布滿了無數暗色傷疤——劍傷、刀傷、鞭痕……除了兵器造成的疤痕之外,似乎還有一些腐蝕性的傷疤,幾乎觸目驚心。
  其實這些傷疤在一個武夫身上倒不會給人以這樣的震撼,但她的肌膚實在太好,宛如浸水白玉般瑩潤清冷,與那醜陋交錯的疤痕形成了太過鮮明的對比,給人以極大的衝擊。
  語琪自然是故意的,她將他帶來此地,便是爲了不動聲色地讓他見識一下這幅身體上的累累傷疤——來自正派名門的裴家公子對魔教教主肯定存有抵觸之心,若要完成任務,首先必須消解他心中的這種情緒。
  而在這種時候,跟小說情節學習,改邪爲正拼命做好事其實幷非是最佳做法,畢竟作爲魔教教主,給對方留下的陰險惡毒的印象太過深刻,幷非一朝一夕可以改變,而且就算你做到了完美,對方也肯定不免心存懷疑——還不如保持他原先對你的印象,這樣但凡你表現得溫和一些,都會令他頗感受寵若驚。例如有句俗語便叫‘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幷非是女人生性喜歡受虐,而是因爲物以稀爲貴,一個‘壞人’表現出的好意由於稀有罕見,便比‘好人’表現出的好意更讓人覺得珍貴。也就是說,反過來變成‘女人不壞,男人不愛’也一樣成立。
  不過這些惡劣印象難以抹去,幷不代表不能建立一些有利的印象——雖然‘壞人’突然的改邪歸正會讓人起疑,但通常人們都相信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他們往往會毫不猶豫地相信一個‘壞人’曾有無比悲慘的身世,經歷過種種難以忍受的苦難。
  若是這種過去的傷痛放在一個面相兇惡的男人身上,便不太會惹人同情,但若是放在一個姿容姣好的女子身上,那麼這種不幸便會被人們放大數倍甚至數十倍來看待,幷不自覺地對其産生憐惜——其一是因爲女性本就是公認的弱質之流更易激起人們的保護欲,其二是美貌之人總會讓人多些好感,自古至今都是如此。
  在手上的血跡褪去後,語琪便緩緩撩起一捧溫水澆在肩上,同時偏過頭往後望去,果然看到裴家公子皺起的長眉和眸中的複雜神色。
  而在裴少淵看來,就是她面色淡淡地一眼掃過來,目光僅僅在他面上停留了片刻便漠然地轉了開去。
  而下一秒,便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麼一般,她的聲音低低響起,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敘述別人的事情——
  “沒什麼好驚訝的,進了冥殿的人,能活著出來已是萬幸。”她沒什麼感情地說完,慢悠悠地回過頭看他,眼角眉梢卻是瞬間劃開淡淡笑意,“一百個弟子進去,能活著出來的只有一個……這就是爲什麼自冥殿出來的冥使,隨便派出一個都足以在你們中原攪起血雨腥風的原因。”
  這幅身體的眼梢本就自然上挑,她這眼角帶笑的一回眸,直如滿地梨花逐曉風,裴家公子看得一怔,繼而又是深深一皺眉——她說得不錯,魔教派到中原的冥使的確各個武功深不可測……他險些忘了,眼前這個女人幷非是什麼弱質女流,即使曾經受過諸般苦難,但現在的她已在武學巔峰,手染無數鮮血,根本不需要自己的同情。
  他沈默了片刻,擡眸望向她,聲音低沈,“既然你深知冥殿手法殘酷,爲何不在繼任教主後取締了它?”
  語琪和他對視片刻,收斂起笑容,目光瞬間變得極冷,如千年寒霜一般地涼涼一眼掃過去,“你逾矩了。”
  裴家公子這才反應過來,對方幷非是可以直言相勸的好友,而是人人聞風喪膽的魔教教主,而自己剛才的行爲,實在太過膽大。
  而就在他凝神戒備時,她面上的神情卻是漸漸緩和下來,看上去竟有些無奈的意味在裏面。
  “這裏幷非中原,裴大公子,你覺得陰邪殘忍的冥殿,卻是這裏的孩子拼盡性命也想進的地方。”她淡淡道了一句,見他面上現出不敢置信的神色,微微移開視綫,輕聲解釋道,“你們中原人過得是養尊處優的日子,我們卻不是……對於我們來說,要麼,活得比任何人都輝煌,要麼,不如立刻去死……你或許難以相信,但事實確實如此——如果沒有冥殿,就不會有本座的今日。”
  ……
  直到很久之後,裴少淵仍舊記得,白玉碧池畔煙霧繚繞,而她那精雕細琢的面容在層層白霧之後若隱若現——
  “對於我們來說,要麼,活得比任何人都輝煌,要麼,不如立刻去死。”
  那樣的話自她口中說來,平靜而淡漠,卻只讓人心生悲涼。
  ……
  那日之後,裴少淵便同那些衆多陰柔少年一般,晚上睡在一個離後殿極近的無名小院中,白日到她身邊服侍。
  跟教中的普通弟子不同,這些少年在後院中也有自己的小廝,平日除了服侍教主起居之外,幾乎十指不沾陽春水,吃穿用度幾可與中原豪門大戶的貴公子相媲美。
  若不是因習武而手指上微有薄繭,不知內情的人看他們相貌衣著,恐怕都會以爲是哪家的少爺公子。
  而更得寵的幾個少年,則住在自己的獨立院落之中,不需再來教主跟前伺候,每日除了習武之外便是做自己喜歡的事,例如有閑情逸致的便會在閑時吟詩作畫,底下自有弟子專門爲其搜羅各種孤本、名家手筆、傳世之作等,日子過得幾乎堪比王孫貴族。除此之外,無論是喜愛神兵利器武功秘籍還是奇珍異草珍奇異獸,但凡是天下有的,這些魔教弟子便有本事在最短的時間奉到他們手中……有些幾乎堪稱無價之寶的物什恐怕那位金鑾寶座之上的九五之尊也難以得手,而這些少年卻在擺弄幾日之後便隨意地拋在了一旁任其蒙塵。
  不過幸而這些受寵的少年算是極少數的,否則魔教再如何藏龍臥虎也供不起這些公子們的揮霍無度。
  這些受寵的公子們具有隨意出入教主寢殿的權利,而其他隨侍的少年們則是每過幾日才能輪到一次在教主近旁服侍的機會。
  裴少淵原本還曾擔憂,該如何拒絕同她做那男女之事,卻在後院住了幾日後漸漸發現——那不過是在杞人憂天。
  而在後院的這幾日,他雖是整日練武,卻也不知不覺地從那些少年口中聽到了關於那位教主的一些事。
  在之前,根據江湖傳聞,他以爲這位魔教教主是個魔道梟雄,陰毒狠絕十惡不赦;而現在……他卻是不知該如何評價這位教主了。
  她曾面不改色地手刃多位魔教長老,若是曾經的他看來,這算是殘暴無情、剛愎自用的表現,但在這些少年的敘述中,卻是情勢緊迫的局面下她以雷霆之勢果斷反擊,若非如此那日後崖之下恐怕會多上一具她的屍骨——而同這位教主的幾次接觸來看,似乎後者的言論更接近於真實情況。若她真的剛愎自用容不得任何忤逆,若她真的生性殘暴冷酷無情,那麼他當日的所作所爲足以令他死上無數次,而非直到現在還活在人世。
  用這些少年的話來說,這位教主的‘殘暴無情’其實只針對敵人和背叛者,而對於自己人,她甚至可以說是護短的,而也正因如此,一些魔教的普通弟子在外行走時也無人膽敢欺辱。
  裴少淵幷非是個頑固之人,若是撇去不同的立場來看,他對這位教主甚至是有幾分欣賞的——身爲女流之輩,能有如此手段實屬難得——雖然她身邊美貌少年環繞的作風還是令人有些難以接受。
  六日之後,終是輪到他去後殿服侍,雖說對此他幷不期待,但至少不像曾經那般排斥。
  而本就不擅長於端茶送水之事還心神放鬆的後果就是——
  “砰”的一聲,白瓷茶盞砸在地上,滾燙的茶水和碎瓷片瞬時飛濺開來。
  裴少淵一時之間楞在了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下意識地朝窗邊矮塌上望去,卻見那慵懶斜倚著的白衣教主伸出修長白晰的手指,緩緩將膝頭的古籍合攏,繼而不緊不慢地懶懶擡眼看他,漆黑如墨的眼底甚至帶了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第 86 章 攻略毀容男配【4】

  見她似乎幷無責怪之意,裴少淵沈默片刻後道了一句抱歉,便面無表情地蹲下身去收拾自己惹出來的殘局。
  那邊的語琪卻是楞了一楞,說實話,她還以爲這位裴家公子在犯錯之後又會反射性地去摸他腰間佩劍……誰知對方卻這麼坦坦蕩蕩,好似根本不怕自己一般。
  她幷不知曉這幾日中對方對自己看法的轉變,只默默在心底疑惑——是這個魔教教主的頭銜失去了昔日威懾力?還是她剛才的表情太過溫柔和藹了?這位曾經看到自己就滿含警惕渾身緊綳的裴公子如今怎麼對自己如此放心。
  語琪定定看他片刻,似笑非笑地揚起唇角,“你可知道你打碎的,”頓了頓,她漫不經心卻滿含深意地道,“是本座最爲鍾意的一套茶具——”她故意將後一句說得極慢,刻意將聲音放得輕柔又危險,同時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對方面上的表情。
  只見裴家公子皺了皺眉,手下的動作停了下來——按以往情形來看,下一個動作應該是攥緊腰間佩劍,凝神戒備——但他這次卻只是稍稍停頓了片刻,便繼續將散落一地的碎瓷片收攏到托盤中去,銀質的面具很好得掩蓋住了他面上神情。
  白衣教主將他的一系列反應收入眼底,懶懶往後一靠,修長的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手邊矮幾……不對勁,以往他那如同看到毒蠍或是母狼一般的戒備和警惕消失無蹤了。
  就在裴少淵收拾完準備起身的瞬間,她將右手撐在一旁的矮幾上,閑閑地托住下頜,似是不經意地道了一句,“你不怕本座了?”
  裴家公子聞言,淡色雙眸沒什麼情緒地看她一眼便緩緩垂了下去,隨即面無表情地站起身,聲音低沈清冷宛如玉石相擊,“你不會爲這種小事動怒。”
  聽他語氣如此篤定,語琪不免楞了一楞,但良好的職業素養讓她很快反應了過來,唇角一挑,勾起幾分笑意看向他,“哦?這麼瞭解本座?”
  白衣教主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中帶著再曖昧不過的笑意,但面上卻是有些冷淡的、漫不經心的模樣,像是不懷好意的調戲,卻又像是無意的隨口一問。
  裴少淵卻很是鎮定,語調沈沈,沒有多少起伏波動,“我幷不瞭解,只是看得出來——你手段雖狠,心胸卻幷不狹窄。”
  語琪沈默片刻,聲音涼涼地道,“裴少淵,你膽子愈發大了,竟敢當面妄議本座——本座不會爲小事苛責於你們,幷不代表本座會容忍你們沒上沒下。”
  “……”裴少淵默然片刻,也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言行有失謹慎,他垂下眸子,剛想低聲道一句屬下知錯,就感覺到一件物什朝自己直直飛來。
  多年習武的習慣讓他下意識地想躲開,但理智卻又制止了他,於是最終,裴家公子身姿筆挺地立在原地,硬生生地讓那本古籍砸上了自己的額角。
  與常人不同,他爲掩蓋臉上燒傷,日日佩戴一副遮去上半邊臉的銀質面具,是以那來勢兇猛的古籍砸到額角之時,書角與面具相撞,使得那銀質面具的邊緣在他臉頰上劃出一道細細的血痕。
  書落到他腳邊,正正好好封皮朝上,只寫了兩個字:劍譜。
  沒有任何威風的名字,就簡簡單單的兩個字,無比低調,也無比囂張。
  “拿回去練,若有不懂之處,一個月後再來問本座。”她慢悠悠說完,才偏過頭來看他一眼,視綫滑過他臉頰時楞怔一下,幾乎哭笑不得——她剛才把書扔過去不過是因爲懶得起身,這裴家公子大概是誤解了,以爲自己是在發脾氣,竟躲也不躲。
  語琪無奈地起身,緩步踱到一旁的箱櫃中翻了瓶金瘡藥出來,路過這楞小子身邊的時候順手將他拽著往塌邊走——若是放在以前裝乖乖女的時候她會拽這些反派的袖擺或者衣擺,但是現在幷不需要這麼小心翼翼,所以她直接挑了最好拽的衣襟處,絲毫不給面子得把裴家公子給拽到了軟榻邊。
  裴少淵不知想到了什麼,剛剛鎮定自若的神色不翼而飛,右手又一次地攥住了龍淵劍,渾身肌肉緊綳,宛如食草動物見了狼一般萬分戒備地看向她。
  白衣教主似笑非笑地用眼尾掃他一眼,懶懶擡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動作看似輕飄飄的幷未用力,實則添了三分內勁在其中,裴家公子根本無法抵抗,幾乎是直挺挺地砸到了軟榻上,腰間佩劍撞在矮幾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語琪心下好笑,面上卻是淡淡的,低頭挑了點兒金瘡藥在指尖後,擡手捏住他的下巴,像是根本沒看到他一臉掙紮和警惕一般低聲命令道,“——把你礙事的面具拿開。”
  裴少淵別開視綫,看著被她放在一旁的金瘡藥道,“我自己來就行。”
  “本座沒跟你商量——把面具拿掉,別讓本座說第三次。”白衣教主冷下臉來,原本低啞慵懶的聲音仿佛帶著有若實質的冰渣,說不出的凜冽。
  若是換做其他事,裴少淵不會這麼堅持,但是涉及此事,他卻不能不固執——因那燒傷實在太過可怖,連他自己看了都不免反感,何況……
  他緩緩擡眼,淡色瞳仁安靜地看著她,眼底的神色卻透著無比堅定的拒絕。
  在他這樣明顯的反抗之下,白衣教主緩緩瞇起雙眸,墨黑狹長的眸中漸漸浮起冷意,散發出迫人的威勢。
  除開一開始因慌亂而起的胡亂猜測,裴少淵其實很清楚對方僅僅是想給自己上藥,以這位教主平時的性格來看,她能放下架子做這種事甚至讓人有些訝異……只是在還未擁有足以復仇的力量之前,他不能讓她厭惡自己,所以無論如何,那張面具是萬萬不可除下的。
  兩人沈默地四目對視了片刻,就在裴少淵以爲對方會爲自己的不識擡舉惱火時,白衣教主卻出乎意料地妥協了……雖然之後那些行爲跟溫柔扯不上半點幹係。
  她垂下視綫,不容拒絕地將他的下巴又擡高了些,另一隻手略顯粗魯地用指腹將那金瘡藥重重地抹在那露在面具外的傷口處,抹完後猛地鬆開手,將整瓶金瘡藥拿過來扔進他懷裏,沈聲道,“你可以滾了。”
  雖然對方的語氣頗爲不善,但裴少淵卻不知爲何松了口氣,他沈默地站起身,似乎是想要說些什麼,但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白衣教主看也不看他一眼,扯來矮幾上的另一本書翻了起來,被金色陽光所籠罩的側臉卻不帶半絲暖意,凜然如冰雪雕成,透出一股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氣息。
  靜靜地站了片刻之後,裴少淵低聲道了句多謝便轉身撿了地上那本劍訣朝外走去。
  聽到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白衣教主卻冷冷地開口,“站住。”
  裴少淵一怔,停住腳步轉過身來,卻聽到她的聲音幽幽響起——
  “好好料理你臉上的口子。”雖然這話的內容聽上去頗含善意,但她那涼涼的聲音卻讓人不寒而栗。囑咐完了之後,她漫不經心地將書翻過一頁,話頭也隨之一轉,以一種輕飄飄的語氣刻薄道,“本來半張臉就不能看了,你別把另外半張也折騰花了。”
  若她只說前半句,他還是多多少少有些感動的,但這後半句加上,他卻不知該如何反應了。沈默半響,他只好抱了抱拳,轉身離去。
  裴少淵回到後院,第一件事便是把那薄薄的劍譜拿出來鑽研。
  其實這位教主會扔給自己一本劍譜還是挺出乎人意料的,他原本還以爲她會給自己一本邪門歪道的玩意兒,例如降頭術或是巫蠱之術之類的。不過等他將這劍譜翻了幾頁之後,卻漸漸淡定了下來。
  魔教教主果然是魔教教主,永遠不可能變得光明正大……這些劍招看上去雖是平平常常簡簡單單,細細一琢磨卻是無一不刁鑽詭異,使人防不勝防。
  若在半月之前,他還是裴家大公子的時候,或許看到這種劍譜會嗤一聲旁門左道,但現在心境已然不同。再光明正大,若不能達到目的又有何用?他便是不擇手段,也要讓謝譽那小人不得好死!
  這一日他連著練了足足三個時辰,洗漱過後用了晚膳,躺在床榻上,被懷中那瓶金瘡藥鉻得難受才想起來,自己還從那位教主那拿回了這麼一個小藥瓶。
  他沈默地將小小的瓷瓶夾在指間看了片刻,才放到枕邊,只是眼中卻浮起了頗爲複雜的神色——
  若是這位教主真的如傳聞之中一般殘暴無情倒也罷了,不過是三年功夫,再怎樣的地獄景象忍一忍便也過了,三年之後一轉身,便是再不相見,兩相陌路。只是事實卻幷非如此,便照今日而言,雖然她一直冷著臉,話也說得難聽,但無論是自己失手打翻了茶盞,還是那番逾矩之言,甚至是最後明顯的違命之舉,她卻都沒有太過計較……雖然很難以置信,但是這位教主倒真的頗爲符合‘刀子嘴豆腐心’這個形容。
  曾經他可以認爲跟她兩年便算是償還,三年之後便可以兩不相欠,但現在……單單這一日,便已是承了她三分不咎之情,更遑論擺在案頭的那本劍譜,放在枕側的這瓶金瘡藥……都是恩情。
  而時日越久,他只怕會欠她更多。
  別人欠自己的,他都記著,如謝譽對裴家所做的一切,他都會一一加倍討回——以他謝家滿門之血,告慰父母在天亡靈!但若是欠了別人的,他也無法欺騙自己佯裝無事。
  裴少淵疲憊地闔了闔雙眸——若是三年之後他成功複了仇,又該如何償這個恩?
  所謂欠千錢易還,而若是欠了人情,卻是難償……
  

☆、第 87 章 攻略毀容男配【5】

  臉上劃出的血口幷不算深,再加上上好金瘡藥的藥效,不過短短幾日便愈合了,只留下淡淡一道痕跡,不仔細看根本註意不到——裴少淵也幷不在意,一方面是跟臉上的燒傷相比,這道劃痕不算什麼,另一方面是作爲七尺男兒,這點兒傷痕只會增添氣概,幷無大礙,無須如女兒家一般擔憂破相。
  所以幾日之後,再次踏入那巍峨大殿的裴少淵早已忘了此事,只垂首斂目地走到自己該站的地方立好,在心中默默思索起昨日的那一招該如何使得更流暢一些。
  前日正下過一場秋雨,微寒的冷風拂過幾個侍立少年的如雪衣擺,卻沒有使他們面上的神色變化一分一毫——身爲魔教弟子,即使容貌再陰柔精緻,都是自小習武長大,隨便哪個的內功都可與中原中上流的高手一較高下,自是不懼寒風。
  無聲無息的,有兩個手捧文書的普通弟子進入大殿,疾掠的身影卻在四個侍立少年面前戛然而止。
  裴少淵回過神來,同另一個少年接過他們手中的文書,轉身朝後殿走去。
  白衣教主正背對他們負手而立於一排雕刻精緻的沈重木櫃前,修長身姿在無數瓶瓶罐罐之前筆挺立著,遠遠望去有一種清閑從容的風度。兩人放下文書幷沒有立刻離去,而是一左一右在書案旁站好。
  見另一人已經開始磨墨,裴少淵便從筆架上取下一支湘妃竹筆開始潤筆,而那位白衣教主也慢悠悠地轉了個身,往這邊遠遠地瞧了一眼。
  片刻之後,垂首做事的兩人都聽到一陣腳步聲不緊不慢地徐徐而來,裴少淵剛剛潤完筆,就見寬大的雪白衣袖在眼前掠過,隨之而來的是手背上冰涼柔滑的觸感,而待他再擡起眼時,手中的毛筆已然執在她手中。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視綫,白衣教主停下了翻文書的動作,平靜地擡眸望過來,面上神色淡淡的,好似剛才在他手背上拂過的指尖幷不屬於她一般,或者說,在她眼中似乎男女之間這種程度的接觸算不得什麼事。
  裴少淵幷不作聲,對方則是眉梢一挑,沈靜若水的目光從他面上劃過,再淡然不過地問,“有事?”
  從這樣正經平靜的態度來看,似乎是他自己想得太多……裴少淵如此對自己解釋,然而他剛低下頭去,下巴便被對方手中的湘妃竹筆架住,竹制筆桿壓在皮膚上,帶來幾分涼意。
  對方不知何時已湊到近前,他下意識地想後退一步避開,卻見那雙狹長烏沈的眸子裏幷無絲毫戲謔,反而帶著很是認真的神色,再加上她此時面上沒有笑容,看起來格外鄭重,他一怔之下以爲有什麼要事,便站在原地任她打量。
  片刻之後,她微微蹙眉,目光緊緊地盯著他臉頰處,低聲道,“怎麼還是留了疤?”聲音中帶著顯而易見的不滿。
  裴少淵半天才明白她說得是幾日前便愈合了的那道口子,心中浮起淡淡的彆扭之感……若是自親人口中聽到這種話也就罷了,偏偏對方與自己幷不算熟,兩人之間還是這樣尷尬的關係,他一時之間不知該道謝還是該避開。
  似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對方收回手,懶懶地道,“本座也懶得管你這檔子事,只是你既然跟了本座,你這張臉在這三年內便不能醜上一分——”頓了頓,她偏過頭對那正磨墨的少年命令道,“去找祁公子要些舒痕膏來。”
  堂堂男子漢,怎可用那種女人家的東西……裴少淵擡起頭看向那少年,沈聲道,“不用。”
  可惜那少年看也不看他一眼便退了下去,裴少淵再欲張口,卻見白衣教主已然在揮毫批復文書,只好將拒絕的話咽了回去。
  不過片刻功夫,那少年便回來了,不但拿回了舒痕膏,身後還跟了個年輕公子。遠望過去只見那人身著一襲淺色長衫,身後披垂一頭墨黑長髮,略顯單薄的身姿籠在白色綉金的薄披風中,看上去像是江南水邊文弱清秀的書生,斯文而清俊,無論是相貌還是氣度都遠勝普通弟子,應該就是她口中那個祁公子了。
  那捧著舒痕膏的少年恭敬地將東西奉上後便退到了一旁,而那祁公子的神色卻是自在從容得多,絲毫不拘謹地握了下她垂在身側的左手,微微皺眉,柔和的聲音中帶著顯而易見的關切,“怎麼手這麼涼?”說罷便要脫下自己身上的披風給她披上。
  裴少淵沈默地立在一旁,面上雖不動聲色,心中卻不是不詫異的……這些日子以來他只看到後院那些少年對這位教主既嚮往又敬畏,當著她的面只敢諾諾稱是,卻從未見人在她面前能夠這樣姿態從容的……想來這位祁公子便是那最受寵的幾位公子之一了。
  白衣教主將手頭的文書批復完才不緊不慢地掀起眼簾,以眼神制止了他脫下披風的舉動。
  即使被拒絕了,這位祁公子的聲音依舊溫和平靜,“教主怎麼想起要舒痕膏了?可是哪裏受傷了?”
  語琪剛想說沒事讓他回自己的院子,卻在不經意之間瞥到一旁裴少淵面上複雜的神色,一瞬間便改變了主意,微微一笑道,“不是本座,是你對面那小子。”
  祁公子微微一偏頭,看了一眼裴少淵的臉頰便什麼都知道了,但他卻幷未露出絲毫嫉妒神色,只溫文一笑,像是根本沒看到裴少淵臉上那面具一般輕聲道,“看教主這樣緊張,這位公子定然姿容過人。”
  若是裴少淵未毀容之前,這句誇贊倒還算得上是貼切,但如今……這句話聽上去實在像是虛僞的奉承,但他的語氣卻又頗爲柔和真誠,仿佛是出自真心地贊美。
  語琪心中佩服,暗道這身體原主的男人果然不凡,面上卻是不動聲色地笑一下,幷不反駁也不附和,只將那舒痕膏反手扔到裴少淵懷中,不懷好意地打趣道,
  “這回拿回去再不好好塗,本座就只能將你每日帶在身邊督促了。”
  能混到這個地位的必然都是精明人,那位祁公子聽到語琪這話,面上一點兒不滿都沒有,反而笑意盈盈地陪著打趣道,“看來這位可是教主放在心尖兒上的人呢,早知如此該將那剛剛調好的極品舒痕膏拿來。”
  本來只是留下他刺激一下裴少淵的,只是這幾句話出來,語琪不免不對這位祁公子刮目相看……這話說得實在漂亮圓滑,更難得的是根本看不出他說這話時有任何嫉妒與不情願的地方,這心態和演技完全足以來當她的同事了,這位一上手必然是金牌業務員。
  而經過兩位實力深厚人的打趣,裴少淵面上的神色就很值得人玩味了,他似乎是想皺眉反駁,卻不知該從哪裏開始反駁起,但又不願受下那句‘放在心尖兒上的人’,一臉古怪的糾結,臉頰上很快就起了一層薄紅——不過應該不是羞紅的,而是不知所措的惱怒。
  偏偏語琪都決定放過可憐的裴家公子一馬了,那位看起來頗像老好人的祁公子卻仍唇畔含笑道,“這是惱了?還是羞了?”
  竟跟調戲黃花閨女的語氣一般無二,但由這祁公子說出來卻不覺得輕佻,反而顯得親昵……儘管他們二人這才是第一次見面。
  語琪五體投地,這祁公子調戲人的功力實在不在她之下,若是換成這位來攻略或許會比她還容易也說不定……不過佩服過後,她還是咳嗽了一聲,出聲給裴少淵解圍,“得了,他臉皮薄氣性又高,經不起這樣的調侃。”說罷似笑非笑地斜睨裴家公子一眼,“只怕等會你轉身走了,他便把氣撒在本座身上了。”
  裴少淵的忍耐力似乎已經達到了極限,他額角抽了抽,面無表情地沈聲道,“屬下不敢。”
  語琪實在忍不住,被他這反應逗得嗤得一聲笑了出來,心中知道再不能繼續調戲下去了,否則這位該真惱了。她把筆輕輕一擱,微笑著擡眸看了裴少淵一眼,轉了個話題道,“劍練得如何了?”
  裴家公子平緩了一下呼吸,這才平穩了聲音道,“尚可。”
  “可有不懂之處?”
  “有。”
  語琪默然……這人該不是真生氣了吧,這回起話來怎麼一個字兩個字地往外蹦呢……
  那位祁公子卻好似跟她想得一般無二,淺笑道,“看來是惱了……教主果然料事如神。”
  語琪估摸著再被這祁公子調侃下去裴少淵該黑化了,她斂了斂唇角笑意,擡手安慰地在裴家公子肩上拍了拍,輕笑道,“那本座今日便指點你一番。”說罷負手朝殿外空地走去。
  可直到兩人一前一後地在空地上站定,裴少淵的臉色還是黑沈沈的,側臉的綫條綳得極緊,顯得冷峻而凜然。
  白衣教主轉身一看他這幅表情,眼底就有了笑意,“還惱著呢?”
  裴家公子垂首不答,只有緊抿的唇綫透露了主人的心情不愉。
  她定定看他片刻,揚了揚唇角,“……怎麼連點玩笑都開不得?”
  “……”
  見對方依舊沈默不應,白衣教主臉上的笑意漸漸褪了下去——對方三番兩次不給面子,以這個身份是不可能再忍下去的,只是就算是發飈也不能發太過……意思意思得了,不然把這裴公子再嚇跑就不劃算了。
  “裴少淵,你甩臉也該甩夠了……本座沒跟你計較上次的事情,你卻給本座擺臉色看,也不知你是教主還是本座是教主……今日那祁公子調侃你時本座可是在幫你說話,卻沒見你頂過他一句,而本座贈你這舒痕膏又打算指點你劍法,這攢起來的氣卻反而都撒在了本座身上……你是覺得本座脾氣太好?還是覺得本座對你太好?”皺眉看他一眼,白衣教主煞有其事地嘆息道,“真是白眼狼一隻。”
  待她說完這幾句話,裴少淵面無表情的臉上倒真添了幾分愧意……
  語琪見他如此心感好笑,卻不打算放過他,而是頗具氣勢地逼近他一步,冷聲道,“在別人那,只有本座惱著他們受著的份,怎麼到你這就變成本座給著教著而你一個勁兒地擺臉色?……你是覺著本座上輩子欠你還是怎麼?”
  裴少淵長到現在,從來沒被人這樣夾槍帶棒地刺過,他一張臉漲得通紅,卻也無法反駁,只能吶吶地說出兩個字,“……沒有。”
  接下來是長久的沈默,他低著頭屏息凝神地戒備,心中也覺得自己不知哪根筋撘錯……就算知道這位教主對自己人不壞也不該這樣放鬆警惕,且不論以自己現在的身份到底能不能算是她的‘自己人’,再說就算是‘不壞’應該也好不到哪裏去,畢竟對方是魔教中人,不是胸襟開闊從不著惱的聖人,若真惹惱了她,自己不知會落到什麼下場……實在是太大意了。
  不知多久過後,一道微帶冷意的聲音響起,於寂寂無聲中幽幽慢慢地傳來,清晰無比地在他耳畔響起——
  “本座也不想跟你計較,只是再有下次……本座不會輕饒。”
  ——其實語琪這麼說只是爲了讓他自覺理虧,見目的似乎達到了便準備收手上懷柔政策了……追人如治國,需一張一弛才能達到最佳效果。
  這邊裴少淵聞言松了口氣,謹慎地擡眼看過去,細細觀察了一番白衣教主的神情後才緩緩開口,“那今日——”
  對方似是明白他想要問什麼一般,緩緩踱步而來,與他靠得極近後才嗤得一聲輕笑,“本座既承諾了,便沒有收回去的道理——拔劍吧。”
  裴家公子卻只將手掌覆在劍柄上,停了半天後才緩緩拔出龍淵。
  跟他的謹慎小心不同,白衣教主悠悠然地負手立著,唇畔噙笑,衣帶當風,從容隨意得不似是準備與人交手。只是她等了片刻,也不見他動手,也不知是否被那祁公子傳染了,想也未想便是似笑非笑地一眼掃過去,取笑道,“怎麼?怕傷到本座?”

☆、第 88 章 攻略毀容男配【6】

  
  雖然從面上看去總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但是語琪‘指點’起裴少淵來卻頗認真,甚至可以算得上嚴苛,面上的笑容和打趣的神色全數收斂得乾乾淨淨,語氣和目光都淡淡的,看起來頗有幾分武學宗師的氣質。
  一個時辰很快過去,這期間白衣教主罕見得沒有任何調侃的行爲,認真嚴肅的神色看起來就像是一位真正的嚴師,不存半分旖旎心思。有幾次兩人之間過招的時候貼得極近,就連一向是正人公子的裴家公子都有些楞神,但白衣教主卻根本沒受半分影響,甚至出口低聲提醒了他一句‘集中精神’——其正義凜然的神色頗有說服力,好似暗壞心思的那人根本不是她一般。
  這一番下來,裴少淵倒對自己的幾次走神有些不好意思,同時也對對方的認真傳授心懷感激。
  不是她突然改變了策略,而是耍流氓和調戲人都要有個度,私下裏再如何過分地調戲也無妨,而當需要該幹正事的時候你得比誰都正氣,這個度若把握得好會增加不少好感,否則便很容易招人厭煩——通俗點來說,就是即使你就是個禽獸,也得想辦法使自己看起來像是個衣冠禽獸。
  那日之後,她時不時便會調侃他幾句,語調語氣愈發曖昧,偶爾還會故作無意地來點兒身體接觸之類的——當然,這些行爲都完美地控制在一個不會嚇到這位正派人士的度——凡事若操之過急,都只會適得其反。
  而爲消除這些‘調戲’對自身形象造成的破壞,每隔幾日她便會主動提出指點他一番,而此時她的態度是端得要多正經有多正經,眼神淡漠神情嚴肅,一舉一動皆向著武林歷代宗師靠齊,簡直裝得比正人君子還正人君子。如此這般一個月後,裴少淵的潛意識中便有了這樣一個概念:這位白衣教主雖然行事偶有輕佻,但爲人卻幷不算輕浮,甚至可以說是守諾穩重的,而那些偶爾的輕佻行爲……大概是受魔教風氣的影響?
  幾個月之後,裴家公子對她的防備消去了不少,甚至對那畏她如虎狼的曾經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這很正常——若是有一個容貌漂亮氣質優雅的、強大到可以輕而易舉幫你完成畢生心願的、信守承諾的、在你被全天下誤解的時候收留你的、對你頻頻表示好感的人,你若對她沒有半絲好感,那絕對是不可能的——即使這個人是魔教教主,即使傳言中的她心狠手辣殘暴無情,即使……她的行爲有時會曖昧輕佻得讓你無法忍受。
  當然,他幷非不知道這個女人雲淡風輕的淺笑背後所隱藏的無數血腥與殘忍,但這位裴家公子既然有成爲反派的潛質,骨子自然裏也是有狠勁的,他其實可以理解:一路拼殺上來,幷在這個位子上坐穩,若沒有一點兒狠絕的手段和一副冷硬心腸是不可能的,魔教不是能夠以德服人的地方,也幷非你掏心掏肺地對人好就一定能收穫回報的地方——更多時候,即使你傻乎乎地爲別人兩肋插刀,也幷不能讓他對你下手時心軟上一分。
  而這一日,他照往常一般將魔教弟子遞上來的文書送進殿中,卻見那位教主竟反常地伏在桌面上沈睡,黑玉般的發絲遮去了大半面容,只露出被壓在身下的一隻白晰修長的右手,骨節分明又細長的五指微攏、松松搭在一份尚未批復的文書上。
  快近年關,這麼大一個教派自然事務繁忙,這短短一日之內便有三批需要教主決定的文書被送來,在書案一角堆起高高的小山,看那高度她怕是已經批了好幾日了。
  裴少淵同另一個少年將手中一摞東西輕手輕腳地放下,只是那位少年轉身離開後,他卻留了下來。
  這些日子的相處下來,若說一點兒感情都沒有是不可能的,再說她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也算於他有恩,此刻看她在空蕩大殿中只著薄薄一襲白袍伏案而睡,自然是沒有視若無睹的道理——哪怕此刻疲憊沈睡的是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子,他作爲一個男人也該盡力照顧一二。
  裴少淵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風,準備給她蓋上,卻不知從何處伸來一隻瑩白如玉的手,穩穩地握上了他的手腕,止住了他的動作。裴家公子一怔,偏過頭去,卻見祁公子不知何時走到了自己身後,面上神色溫煦,唇角帶笑,只是握在他手腕上的力道卻是不容拒絕的強硬。
  “我來就行,你下去吧。”祁公子朝他笑一笑,依舊是一臉溫和,只是這話說得卻不留任何餘地。
  裴少淵沈默看他片刻,緩緩收回手來,也不多說什麼,便轉身朝外走去。
  這幾位公子都有自由出入大殿的權利,所以祁公子在這裏倒幷不令人驚訝,只是平時見他也算是胸懷寬廣,怎麼今日看上去有些異樣?
  想到此處,他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鬼使神差地轉回頭去,只見白衣教主仍衣著單薄得伏在案上,而那祁公子則腳步匆匆地拐過屏風後,往大殿更深處去了。
  種種古怪情形之下,一種不妙的直覺暗暗浮上心頭——身爲魔教教主,想要刺殺她的人不在少數,警惕心應該不弱,就算再怎麼疲憊也不會在有人近身說話後依舊沈睡,而那祁公子此刻匆匆忙忙的樣子則與他平日溫和從容的姿態十分不符,若他是去拿厚衣過來也就罷了,只是他這匆匆前去的方向卻是南轅北轍。
  裴少淵心一沈,快步走到案旁,伸手推了推白衣教主的肩膀,卻仍是沒能叫醒她,他面色一暗,也顧不得什麼,將她扶起來搖了一搖。
  這麼大的動作之下,若是換了以前的她,估計眼睛還未睜開前手已經扣住來人命門了,可是今日,這位教主卻是好不容易才將眼皮撐開一些,似乎很是吃力得才恢復了一些神智。
  她似乎是想要站起來,卻力不從心,冰涼的右手緊緊握在他的小臂上,聲音低弱無力,“少淵?”
  這是她第一次喚他少淵,以前叫他的時候都是連名帶姓,若是打趣些,直接就是促狹些的‘你這小子’,而今日她似乎是還未完全恢復意識,所以這‘少淵’二字才脫口而出。
  裴少淵一皺眉,牢牢扶住她手臂讓她不至於跌下去,壓低聲音問道,“沒事吧?”
  往日看著只覺得她身形高挑修長,今日這種情形之下無意之間的碰觸,才發覺她那寬大白袍之下隱著這樣清瘦單薄的身軀。但凡是男人,總是對弱小婦孺有些天生保護欲的,裴少淵自小習武更是如此,幾乎是下意識的,他便覺得此時此刻他該護著她,於是也不拐彎抹角了,十分直接道,“我懷疑那祁公子有問題,他剛才直直往後殿深處去了,不知有何圖謀。”
  語琪也不是太天真的女子,清醒了些後,細細一思索便也覺察出不對來,頓時臉色一變,聲音澀啞道,“他素來擅長制藥……也算是本座身邊親近人。”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但裴少淵卻也不笨,一下子就聽出其中用意……這教中上下能對這位下藥,一得有點兒真本事,二得足夠受她信任才好下手,而這祁公子……兩樣具備。
  幾乎想也未想,他便冷下臉來,“那應該便是他做得了,我這就去把他抓來。”說罷就要往後殿去,卻被她一把抓住。
  語琪有些吃力地坐直身子,只覺得渾身使不上力,但仍是強撐著道,“他跟著我時日也不短了,若想下手也不必等到今日。”頓了頓,她又闔了闔雙眸,似是萬分疲憊,“再說……他一身武學修爲都是我親自教出來的,教中上下沒有幾人是他對手。”
  這時她卻沒有再如往日般端著教主架子,而是平平淡淡地自稱‘我’,大概是把他當自己人看的意思。
  裴少淵沈默片刻,安靜地看著她,“你……到現在還相信他?”
  語琪笑一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伸手在書案旁撥動了一個小機關。隨著‘哢噠’一聲,一道暗門在她身後緩緩打開。
  白衣教主腳步虛浮地走過去,從暗道壁上取下一個火把,轉身遞給他,面色平靜地低聲道,“直直地順著暗道往深處走,約莫走上一二百米會有個內室,裏面存著乾糧和清水。”
  裴少淵楞楞接過火把,一開始還沒明白她什麼意思,後來冷靜下來才明白她話中含義:她這是囑咐自己從暗道中離開。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便開口道,“那你呢?”
  白衣教主勾了勾唇角,眼底浮起三分笑意,即使是這個關頭,她的神色仍是從容的,聲音也低低的,帶些微啞,一如兩人相見時的語調,“這是我教的家務事,身爲教主,沒有躲出去的道理。”
  這話聽來,倒像是說他是個外人似的,裴少淵心底多少有些不痛快,但卻也知道,自己也的確只能算是個來求藝的外人,而她能在這種時候還給自己指了條路也算是仁至義盡。
  但就因爲她仁至義盡了,他便更不能當那拋棄朋友獨自逃生的小人。裴少淵自認不是個大度到能寬容謝譽所作所爲的聖人,卻也不是個知恩不報的混賬。
  於是他看她一眼,將手中火把重新插回暗道中,沈聲道,“我不走。”頓了頓,似是不服氣一般,“他是你親手教出來的,我也一樣——誰強於誰還未有定論。”
  此話說完,他本以爲這白衣教主再怎麼樣也會有些動容,但沒想到她卻是別過臉去,低低笑了起來,笑完後回過頭看了他片刻,擡起手來撫了撫他的臉頰。
  這動作她做得無比自然,自然到他都沒有生出什麼抗拒之心。
  對方笑了一下,精緻的眉眼舒展開來,笑意淡淡的,那原本過於逼人的漂亮在此時此刻倒顯得很有幾分真心誠意,“你能有這個心我很感激……但是少淵,這些事情與你無關,你本是乾乾淨淨的,沒必要插足這一潭爛泥中來。”
  裴少淵也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怎麼看怎麼都有些冷冰冰的味道,“乾乾淨淨?……這天下估計也就你一個人會覺得我裴少淵乾淨了。”
  他這話的意思原本是說,天下人都信了謝譽那小人栽贓陷害的話,他若是在中原現身,恐怕就是人人喊打的處境,早是聲名狼藉……但是這話一說出來,卻是不知怎麼就變了味,連他自己都覺得這話怎麼聽怎麼曖昧。
  果然,白衣教主聞言先是一怔,複而又是神情古怪地看他一眼,裴少淵被她這一看,本來沒什麼也有什麼了,薄紅漸漸就從銀質面具下蔓延了出來,他慌忙別過臉去,從她身側擦肩而過,逃跑似地朝後殿趕去,只撂下一句,“我去把他捉來。”
  語琪一怔之下也顧不得什麼,連忙撐著還有些發軟的身子就追上去——若是那祁公子叫人撞破,沒有起殺心倒也罷了,若是一劍把裴家公子給殺了,那她的任務也算是徹徹底底地失敗了。

☆、第 89 章 攻略毀容男配【7】

  剛才語琪說得也是實話,祁公子的武功在教中也是數得上的了,自己藥勁未去制不住他,而唯一幾個能夠將他制服的,她卻信不過。
  在魔教談忠心那就是笑話,那表面上的的順從恭敬脆弱得經不起半點推敲。這些人表面上做出馴服的姿態,一是因爲在強大的武力之前,他們無力反抗,而若是她在這些兇狼面前露出一絲一毫的脆弱無力來,別說什麼上前護駕了,不合起來將你撕成碎片也算是好得了。
  而這個教主之位,雖然代表著神之替身的尊榮,但是魔教上下卻堅信,只有最強大的弟子才有資格坐上這個位子,因爲只有這樣的身軀才能容納下神強橫的力量,而一但這任教主變得孱弱,那麼只要能夠戰勝他,就等於證明了擁有擔任新一任教主的資格。
  正是因此,魔教歷任教主即使登上了這教主之位,也萬萬不敢荒廢了修爲,而有時運氣不濟導致練功走火入魔時也不敢喚得力弟子上前爲自己療傷,只千方百計地瞞過衆人,生怕這些弟子生出野心反咬自己一口。
  因此即使殿外便站了幾名少年,語琪猶疑了片刻也沒有將他們叫進來,一方面是這幾個便是疊一塊兒也不夠在祁公子手下走上三招的,另一方面是怕消息走漏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爲了抵抗藥力,她一邊扶著墻往後殿走,一邊死死地攥住拳。平時保養得宜的指甲此刻扣入皮膚深深沒入掌心,帶來一陣疼痛的同時也讓混沌一片的腦海清明了些許。
  她舒出一口氣,想施展輕功追上裴少淵,卻發現自己根本提不起半絲內力,每嘗試一次,便會有不知從何處泛起的寒氣侵入骨中,絲絲縷縷地纏繞著寸寸筋脈。
  試了幾次都未能成功後,那股子凜冽寒氣便漸漸朝四肢蔓延,她不敢再試,只匆匆朝後殿深處走去。
  而等她尋著打鬥聲趕到的時候,裴少淵已被祁公子制住。這後殿處處機關暗道,兩人正處於一道大開的甬道之中對峙。暗道中光綫昏暗,明明滅滅的火光將他們的側臉映照得忽明忽暗,令人看不清他們面上神情,只是祁公子橫在裴少淵脖子上的那把匕首卻無比得顯眼。
  以裴少淵目前的實力,的確是敵不過他的,這是意料之中的事,甚至可以說,此刻的情況比她預想中要好,因此語琪見此情景反而松了口氣。
  聽到她的腳步聲,暗道內的兩人反應卻截然不同:裴少淵先是一怔,後又不知爲何別開了臉去,幷不看她,似是爲自己受制於人而有些羞慚。而祁公子卻是垂下眸子靜默了片刻,緩緩轉過頭來看她,眼神寂靜,不復往日溫潤和煦,卻也沒有被撞破行事時該有的驚懼慌亂,甚至也沒有半絲羞愧,只有一種和該如此的平靜。
  語琪一邊觀察著他的表情,一邊緩步靠近二人,而當她離暗道口四五米遠時,祁公子挾著裴少淵往後退了退,他垂下眸子,看著她胸口以下開口道,“教主若再近一步,屬下便不敢擔保這位裴公子性命無虞了。”
  她目前提不起內力,便是拼著走火入魔的危險,也不過能運起一兩成內力,而他卻僅僅只是用裴少淵來威脅她而非直接動手,說明他還是有些顧忌的。
  還有顧忌便好對付了,語琪站定,用眼尾掃了一眼裴少淵後,將視綫投向他低垂的面容,強壓下那股凍徹骨髓的寒意,撐起魔教教主的氣勢冷聲道,“放了他,本座恕你不死。”
  祁公子聞言擡起眼來,只見白衣教主面色蒼白如紙地立在數米之外,脊背卻是挺得筆直,薄唇不悅地抿著,素來奪目的容顔漸漸籠上一層寒氣,一種陰冷暗沈的威勢從她周身緩緩散出。他闔了闔雙眸,低聲道,“決定要如此做的時候,屬下便從未想過還能活著。”
  沈默片刻,他重新睜開雙眸,冷靜地擡起頭,四目對視的瞬間,無聲而強大的壓迫感瞬間襲上心頭,一時之間他幾乎以爲那藥效根本沒有在她身上發作。頂著那如刀的目光,他緩緩開口,“若是教主肯放了桓兒,屬下便將完好無損的裴公子和解藥雙手奉上。”
  語琪皺了皺眉,在腦中查了一下資料,才知他口中桓兒乃是他胞弟祁桓。當年他們的父親因隨魔教幾大長老謀劃叛亂而被削了首級,本來祁家兄弟也難逃一死,只是這幅身體的原主覺得這祁公子姿容姣好,便將他留在了身邊,而將他弟弟祁桓關入了地牢幽禁,一來算是懲罰,二來算是攥住了祁公子的弱點,令他不敢生出反叛之心。
  她理順了這一切後,卻覺得骨子裏直冒寒氣,心下便多了幾分煩躁,不悅地半瞇起眸子,連語氣中都透著一股子陰寒,“在牢中有人欺負祁桓那小子了?”如果不是出了什麼意外狀況,他不會這麼衝動——否則這麼多年都忍下來了,他又何苦在此時發作?
  別說祁公子,就連裴少淵都有些發怔——她竟然一不責備呵斥二不出言威脅,一開口問得卻是那牢中的祁桓。
  祁公子看她一眼,不動聲色地道,“沒有。”頓了頓,許是她這一問多少勾起了兩人相處數年的情分,許是想到牢中祁桓,他眼中多了絲黯然,面上警惕戒備之色卻也淡了些,帶了幾分真心道,“那地方陰濕氣重,他前些日子又大病了一場,落下了病根。若是再這樣待下去,便沒多少年可活了。”
  語琪聞言簡直哭笑不得,多大點事,他若是提上一句,自己多半會同意讓祁桓出來將養著,他非得搞出這麼大陣仗來,搞得雙方都下不得臺。不過轉念一想,他又不知這幅身體已經換了主人,若是原來那個容不得他人背叛的原主,說不定他這一提,非但祁桓出不來,他自己也得搭進去。
  她搖搖頭,也放緩了語氣道,“你若是好好跟本座說,便是辟出個院子給他養病又有何不可。”說罷重新擡步靠近兩人,見祁公子下意識地又要往後退,不禁皺了皺眉,拿出教主威勢低喝了一句,“站住!”
  此時雙方之間距離不過兩米多,她的視綫淡淡地落在他握著匕首的右手上,意思不言而喻。
  祁公子沈默片刻,盯著她的目光有些複雜,但片刻之後,他終是緩緩垂下雙眸,收回了匕首,單膝跪下請罪,“屬下罪該萬死。”雖是這麼說,但他手中匕首卻攥得極緊,便是她此刻反悔出手,他也能在瞬間便起身回擊。
  語琪將他的行爲看在眼中,也不惱,只伸手將裴少淵拽到身邊,這才偏過身在一旁的壁上摸索了幾下,打開一個暗盒,從中取出一塊令牌扔到祁公子懷裏,輕描淡寫地涼聲道,“從今以後,不要讓本座再看到你。少淵,請祁公子出去。”後一句話卻是對裴少淵說得。
  祁公子捧著那令牌楞了一楞,不禁擡頭望向她。只是白衣教主卻仿佛不想再看他一眼,已然背過身去,雪色袖擺冷冷地垂逶至地,一如初見時的冷漠涼薄。
  他緩緩地將解藥放在一旁,沒有再多說什麼,只起身朝外走去,腳步雖然沈緩,卻幷無悔意。
  裴少淵也沈默地走在他身後,警惕地註視著他的一舉一動,直到走到殿外。
  面對著大殿下壯闊的九九八十一層石階,這個曾在魔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年輕公子緩緩回過頭望了一眼幽黑冷寂的大殿,複雜的目光中含了太多讓人看不清楚的東西。
  然後他的視綫在裴少淵滿是戒備的面上停頓了片刻,又輕飄飄地轉了開去,“其他的公子也沒有幾個是真心的,或多或少都有些自己的心思,你提醒教主,讓她小心些。”
  裴少淵冷眼看著他,幷不說話。
  祁公子卻是微勾唇角笑了起來,神情一如當日般溫煦如風。他又變回了當初那個緩步走進大殿的年輕男子,文雅清秀得像是一介書生。看著遠處數座青峰,他輕聲道,“我是不得已……裴公子,若是可以,請不要負她。”頓了頓,他輕嘆一聲,“教主她便是再十惡不赦,對我們也總歸不壞。”
  裴少淵到底還是有些爲她抱不平,聞言冷笑一聲,“她對你們再好有什麼用,一樣是說背叛就背叛了。”
  祁公子苦笑了一下,闔了闔雙眸後面色轉淡,沒有多說什麼,只沈默無言地拾階而下,再也沒有回過一次頭。
  這事幷沒有流傳出去,教中上下只知道以往最受寵的祁公子不知爲何便失蹤了,而教主卻對此不置一詞,反而提了一個總帶著銀質面具的古怪公子上來,時時刻刻都要帶在身邊,手把手地指導著、錦衣玉食地供著還不夠,連下面的弟子有什麼稀罕物呈上來也總是讓他先挑,儼然是比曾經的祁公子更爲得寵的勢頭。
  不過那是後話了,讓我們回到祁公子離開的翌日清晨。
  裴少淵如往日一般起身,卻發現昨晚放在一旁椅子上的外衣不見蹤影,還未等他皺起眉,門便被人打開了,幾乎是眨眼間,他已站起身,摸過床頭的龍淵橫在面前。
  只是進來的卻是兩排端著洗漱用具和華貴衣飾的清秀少年,打頭的一個上前笑瞇瞇地行了個禮,“恭喜裴公子,教主讓您搬到小院中住。”說罷一回頭,朝著兩個端著熱水的少年低斥一聲,“還楞著做什麼?還不快伺候裴公子洗漱!”
  半個時辰的忙碌後,這十來個少年又像是約定好了似的魚貫而出,剛才還擁擠不堪的房內頓時空空蕩蕩,只留下裴少淵一人立在原地,身上是新換上的淺色長衫,淺藍色的裏衣襟口半露在外;腰間是條綉了銀色暗紋的同色腰帶,且墜了枚瑩潤的羊脂玉佩。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不由得苦笑:這正是那位教主最喜歡的搭配,教中受寵的幾個公子最慣常的服飾。
  而就在此刻,屋外卻忽然傳來一個低柔含笑的聲音,在熹微晨光中悠悠慢慢地傳過來,清晰無比地鑽入耳膜——
  “本座果然沒有看錯人……所謂芝蘭玉樹,雪巔青松,哪裏配得上少淵一分半毫?”
  如同往日一般調侃的、從容的、慵懶的語調,仿佛昨日之事對她毫無影響。

☆、第 90 章 攻略毀容男配【8】

  
  因這天氣一日日地轉涼,又因前些日子祁公子下的藥到底有幾分寒性,哪怕是後來服瞭解藥,也總有一股似有若無的寒氣在體內。她用內力逼了幾次,都沒逼出來,索性不去管它,只叫弟子將兩扇大開的殿門闔上一扇,再在另一扇上掛了沈厚的綿簾,不讓冷風灌進來。
  手腳冰涼的時候自是該多泡泡澡,活血通絡,只是那溫泉卻離得有些遠,這一路過去寒風灌衣總是難受的,便不費那麼多事了,只讓人將浴桶搬過來湊合著用。
  兩個弟子合力將那半人多高的浴桶搬進來的時候,裴少淵正好走在他們後面進來,見此情景頗有幾分尷尬,正想轉身離開的時候卻被語琪叫住。
  她揮退了人,像是沒有看到他面上神色一般,一邊自如地朝屏風後走去,一邊淡淡道,“榻上有兩卷前任教主的手劄,記了些他的心得,你若感興趣可以看看。”
  前任教主的武學心得,對於裴少淵自然是具有莫大吸引力的,他遲疑了片刻終是留了下來。
  淅淅瀝瀝的水聲從屏風後斷斷續續地傳來,一開始他是有些坐如針氈的,但後來將那兩本手劄看進去了,倒也忘了身處何處,甚至不知不覺地便躺到了軟榻上,連水聲何時停止的都不知道。
  語琪擦幹了身體後,隨意披了件外衣便繞過屏風走了出來,卻見裴少淵這回卻沒有拘束地立在一旁,而是‘很上道’地倚在軟榻上,握了卷手劄讀得入神,連她的腳步聲都沒有察覺到,似是陷入了沈思之中。
  她也沒有去多管他,只繞到一旁隨手倒了一杯茶喝了,想了一想,又倒了一杯擱在裴少淵手旁的幾案上。
  這聲響終於引得裴少淵回過神來,他立刻意識到自己問也不問地便躺到人家塌上是多麼失禮的一件事,急急忙忙地便想起身來,卻被她一手按在了肩上。
  看似輕柔的一按,卻多少蘊了些內力在裏面,他掙脫不得,只能擡頭看去,這一看卻不免楞了一楞。
  她極少穿白色以外的衣服,今日卻難得破例,著了一身玄黑色的錦袍,雖然仍因身份關係著的是男子的款式,但那微濕的墨發披散在肩頭,襯得本就素白的一張臉更是如玉一般,頗有一種雌雄莫辯的味道。
  見他看來,她懶洋洋地笑了一下,遂放鬆了手上力道,推了一下他的肩,“躺裏面點兒去,給我騰個地方。”
  裴少淵沈默片刻,想她這些日子來也沒有什麼過分的舉動,若是太過一驚一乍反而顯得自己不夠坦蕩,於是也就順從地往裏面靠了些,給她留出一人多的位置來。
  只是他剛做完就後悔了,隨著她躺下,身側就傳來一股沐浴過後特有的淡香,偏偏這位教主又一點兒不拘束,擦頭髮的時候動作也幷不收斂,手肘接二連三地擦過他的胸前,身後就是緊實的墻壁,他這是躲也沒地方躲,逃也無處可逃,一張臉不一會兒就浮起了薄紅,渾身僵硬得似石頭一般。
  原想著躲過這一陣便也就解脫了,誰知道她擦了一會兒卻停了下來,將布巾擱在一旁,自己下了塌不知去幹什麼。裴少淵也沒多想,只趁著這大好機會飛快地下了軟榻,退開了四五步才松了口氣。
  語琪是去拿衣服的,剛泡完澡的熱氣散的差不多了,只著一件薄薄的錦袍還是有些冷,只等她隨意披了個黑狐裘回來,那裴家公子已經如受驚的兔子般離得遠遠的了。
  她有些好笑地斜睨他一眼,也不點破,只笑盈盈地籠著袖子看著他——平時也就罷了,此刻她頭髮還濕著,雙頰還帶著被熱氣蒸出的粉,怎麼看怎麼……不成體統,而此刻兩人這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實在是有些……太過曖昧了。
  裴少淵被她看了片刻,整張臉皮都似被燙紅了一般,面具都遮不住。他只覺得自己連耳根都是熱辣辣的,幾乎想掉頭就跑。
  語琪見他如此模樣,知道不能再逗他了,於是笑了一下,轉身在榻上坐了,岔開話題道,“天氣漸轉涼了,前些日子他們送了幾條上好的狐皮和水貂皮來,等會讓人拿過來,你拿去鑲領子還是做大氅披風裘衣都可以。”說完後她自己首先都有些不自在,明明是挺正常的內容,怎麼就聽起來像是有錢老爺跟愛妾擺譜一樣呢……該讓人悄沒聲息地送過去的,何必自己開口提,倒顯得像是她多缺他一聲多謝一樣。
  不過到底臉皮也練出來了,她尷尬了一下也就若無其事地攏了攏身上這件黑狐裘,用餘光瞥他一眼。
  裴少淵到底是世家出來的公子,此刻面色淡淡地站在原地,也沒有什麼惶恐推讓的意思。語琪舒了口氣,這人除了有的時候過於註重男女之防之外,其餘的時候還是很有大家之風的,也夠鎮定沈得住氣,不像有些人奴性太重,你要擡舉他都很費力。
  若是換了個其他從底層一路拼殺上來的弟子,便是皮子再漂亮,也到底沒有世家公子從骨子裏帶出來的矜貴氣,你要送他點稀罕的東西還要先想想他有沒有這個識貨的眼力,就算有了這個眼力會不會又誠惶誠恐。而對這位裴家公子則不用想太多,人家到底是從小用著最好的東西長大的,也見過世面,你送什麼稀罕物什他也從不大驚小怪,不卑不亢地也就接了。
  不過這也討厭,一些小弟子用點兒稍微名貴的東西也就能打發了,這位卻是見過好東西的,要真送點兒能讓他上心的、也領情的東西也需動一番腦筋。
  語琪琢磨了片刻,扭身在榻邊不起眼之處按了個機關,只聽“咯噠”一聲,墻壁上彈出一個暗箱,她探手進去拿了一本《元陽功法》出來,招手示意他過來。
  裴少淵見她毫不避諱地在自己面前開暗箱,心情頗有些複雜——在你心中與一個人還隔著一層的時候,她卻對你不避不瞞,滿心信任,其實挺讓人心中含愧的。
  於是遲疑了片刻才走上前去,還未站定便被塞了一本書,低頭一看封皮楞了一下。
  元陽功法,由魔教第六代右護法親創,算是魔教數得上的功法之一,竟被她就這樣給了自己——就算是中原大派,對於這等上等的功法也是只在歷任掌門之間傳接,輕易不會傳人。
  語琪見他表情就知自己這份禮是送對了,眼底也有了笑意,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好好練,別讓人說本座親手教出來的人連個半吊子盟主都殺不了。”
  裴少淵沈默片刻,擡手利落地抱了一個拳,“是!”
  語琪唇角的笑意更深一分,懶懶地往後一靠,示意他坐到自己身邊來。
  裴少淵遲疑了一會兒,終究是拿人手短,只得慢吞吞地過來坐下,只是由於兩人之間靠的太近,他的脊背挺得十分筆直,身體也有些僵硬。
  她有些好笑,有心讓他放鬆些,便隨意地問,“還沒問過你,平時喜歡吃些什麼?”
  這個問題若是家中長輩或是朋友問起倒還自然,但由她問出口,裴少淵的感覺到得倒不是親切,而是以驚訝爲多。他本想硬邦邦地回一句‘沒什麼特別的’,但不知爲何就想到了祁公子的背叛,心中不免就對她有了些同情,而那句“教主便是再十惡不赦,對我們也總歸不壞”更是在腦海中清晰無比地浮現出來,一時之間他的心情不免有些複雜。
  一教之主,身邊又是清秀少年環繞,看似極樂,但說到底……她其實也只是個孤家寡人,哪怕對底下人再怎麼好,終究難找到一個真心的。
  沈默片刻後,裴少淵有些心軟的同時也稍稍放下了心防,低聲道,“以前倒沒什麼特別的,只是……”他頓了頓,闔了下雙眸,“只是現在有些想念娘做得魚湯。”這種事不提也罷,一旦提起,卻是無比低落。
  江南多河,水美魚肥,熱乎乎白花花的魚湯鮮嫩又甘甜,以前三天兩頭上桌的菜,現在卻遙遠得像是前世的記憶……
  見他如此,語琪先是有些同情,繼而又樂了——這裴少淵平日裏就像塊鐵板一樣水火不侵,她是真沒想到隨口一問也能問出這種突破點——往日她就算是有周幽王烽火戲諸侯的魄力,也不知如何做才能博得這褒姒般冷冰冰的裴少爺一笑,如今這大好機會就在眼前,她自然是要抓住的。。
  她微微一笑,按住他的手背,“想吃魚早該跟本座說,還不是——”本來她還想霸氣外露地說‘還不是一句話的事’,但卻忽然想到一件事——
  這裏不是江南,沒有那麼多大河小溪,唯一的水源來自於那天寒地凍的雪域高原。
  但她的笑容僅僅僵硬了一瞬,便又恢復了從容,“本座記得天山的雪山魚不錯,肉嫩味鮮,只是離了雪水便難以存活——不過也不是太大的問題,收拾一下,我們明日啓程,不過一日路程便能到天山頂。對了,還可以帶上兩個會烤魚的弟子伺候……”
  裴少淵怔怔看她,“啊?”
  他不過就是提了一句罷了,怎麼就發展到了如此興師動衆的程度?

☆、第 91 章 攻略毀容反派【完】+【下個男主介紹】

  天山一行頗爲匆匆,加上路上費去的時日也不過三日,但這短短三日之中,即使裴少淵不想承認不願承認,也已有什麼悄然發生了改變。
  曾經她贈秘籍,他收下;她親自指點,他受下;她授功法,他接下——那時雖心懷感激,但也能篤定地告訴自己,這只是因爲她遵守諾言,等報了大仇之後,盡心幫她多辦上五年十年的差事便也能還了情。
  後來她陡然讓自己搬去小院住下,原本著的普通弟子服變成了美服華冠,輕裘寶帶;原本每隔幾日便去殿上侍立,後來變成了隨意出入大殿內外不必通稟;原本同住一院的少年們後來遠遠看到自己便垂首退避行禮……裴少淵覺得自己仿佛儼然成爲了第二個祁公子。
  只是若僅僅是如此的話,他仍舊可以告訴自己,那也只是她惱怒於祁公子的背叛,只隨便挑了他上來代替祁公子的位置。
  但是這一回卻不一樣了。
  其實按理來講,此時是他大仇未報有求於她,那隨口一提的思鄉之意她大可不必理會——但她卻偏偏上了心。
  銀雪覆山,寒風拂面,擡眼望去,天地之間竟是一片皚皚,再無其他顔色。
  遼闊靜謐的雪湖旁廖無人跡,安靜地就像是另一個塵世一般。
  兩人幷肩立了一會兒,語琪便攏了攏身上的黑狐裘,轉身上了馬車,裴少淵一言不發地跟了上去。
  留下兩個弟子凍得面色發青,面面相覷了片刻,不約而同地同時對準了湖面,一翻掌便是將自己平生絕學都使了出來,轟得一聲響後,兩道齊天高的水柱憑空拔起,如兩條雪龍一般直沖雲霄,端得是恢弘壯觀,但兩人卻無心於此,只苦兮兮地掀起質地上乘的衣服下擺,敏捷無比地接住了那隨之震出的幾條黑背肥魚,只是捉到手中一摸就知壞事,軟綿綿的好似被去了魚骨般地往下垂成了詭異的形狀,顯然是兩人下手太狠,這魚已經不成活了。
  這兩個弟子都是自冥殿出來的,一身功夫都足以攪得中原武林人仰馬翻,此時此刻卻被指派來做這種捉魚的活計,若說心中無怨那是假的,但兩人卻幷不敢抱怨一句,只沈默地扔了死魚,板起臉來繼續用著生平絕學來“捉魚”。
  回到這廂,那厚實的車簾一落下,就仿佛將寒意也拒在了簾外,車內份外溫暖,座上置了厚厚的狐皮墊子,觸手溫潤,腳下的炭爐也燃得是上好的銀炭,少煙又暖和。
  裹在黑狐裘中的教主懶懶地往座上一靠,抱了只紫金手爐舒服地嘆了口氣,這才擡了擡眼皮朝著坐得遠遠的裴少淵笑了一下,“再等上一個時辰,估計那兩小子就能把魚端上來了。”說罷拍了拍身旁的坐墊,“過來坐,離炭爐也近些。”
  待他渾身僵硬地挪過來後,語琪替他拍了拍衣擺沾上的雪粒,將手爐也一幷給了他,自己則轉身倒了杯熱茶端著,一口一口地抿起來。
  見她不再開口,只自顧自地品茶,裴少淵也就漸漸放鬆下來,靠在車廂壁上靜靜看著那跳躍的火光。
  此地遠離魔教,又仿佛是塵世盡頭,一切仇怨在那樣遼闊溫柔的雪湖面前都變得無比得渺小,令人心生寧靜。再加上此刻不大的車廂內暖意融融,橘色燈火映得車內物什都仿佛染上了緋紅,他一時之間只覺得昔日在魔教中緊綳著的一根弦在此時此刻緩緩松了開來,整個人不知爲何忽然覺得倦怠,疲憊地只想一覺睡去,再也不睜開眼。
  迷迷糊糊之中,肩上忽然一重,他朦朧之間睜開眼,只見身上被披上了一張薄毯,耳畔有人低低道了一句‘睡吧’,語氣溫和,聲音低柔。
  心下一松,他再次沈沈睡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只聽得耳邊有紙張翻動的聲音,鼻尖縈繞著一股濃濃的鮮香味,勾得人的胃頓時空了三分。他睜開眼,看見教主百無聊賴地靠在座上翻書,一旁的矮幾上卻已擺上了一盆魚湯,一盤清蒸魚和一盤烤魚。
  語琪見他醒來,微微一笑,將書卷放下,親手給他盛了碗魚湯,“你醒的倒是時候,他們剛剛呈上來。”
  燙燙的湯混著入口即化的魚肉,鮮甜無比。雖然那兩個弟子的廚藝說不上好,作料也放得隨意,但是架不住魚鮮水美,就是吃慣了山珍海味的語琪嘗了一口,也不由得點頭。
  裴少淵一勺入口後很是楞了一楞,捧著瓷碗看了半天才回過神來舀了第二勺——
  這一頓全魚宴他不知爲何吃得很是恍恍惚惚,連幾個盤子什麼時候被撤下去的都不知道。
  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正對上一雙含笑的黑沈雙眸,不禁一楞,對方見他如此,只笑一下,懶懶轉過頭去,看向別處,隨意道,“你若覺得味道還可以的話,下次我們再來——反正也不是什麼難事。”
  不知是不是車內太暖和的緣故,他只覺得腦內昏昏沈沈的,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下意識地便勾了下唇角。
  這邊語琪雖是一副懶散的模樣,其實餘光都在註意他的神情,見他竟然破天荒地微笑了一下,手中端得茶杯險些都給扔了。
  裴少淵此人平時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樣,此刻微笑起來倒真有幾分薄冰乍破、冰消雪融的感覺,再加上他剛回過神來眼中還帶著點迷茫,看上去就有些懶懶的,一身錦衣狐裘又添了點兒世家公子的矜貴優雅的意味,讓她一時看得倒真有些驚艶。
  可他卻一直沒有擡眼看她,只兀自低垂著頭,所以也沒看到她一臉驚訝,只安靜地看了會兒車內鋪著的羊毛毯子,不知又想到了什麼,頭垂得更低了些,緩聲道了句謝謝。
  若不是她聽覺靈敏,又時刻註意著他,只怕都不知道他剛才開過了口——那句謝謝實在聲音太輕,幾乎就被火光嗶啵聲給掩了過去。
  語琪忍不住笑了,生出了些許逗弄的心思,故意湊到他面前去,壓低了嗓音道,“那你要如何謝我?”
  她說“我”,而不是“本座”,語氣輕柔,語含笑意。
  在這個僻遠安靜的地方,兩人似乎不約而同地放下了一直戴著的面具,那種似有若無的隔閡仿佛在這裏消解於無形。
  她靠的太近,裴少淵呼吸一滯,只覺得耳尖發燙,卻又無處可退,只微微偏過頭去,沈默不言。
  語琪見狀卻幷不打算放過他,擡手隨意地拈了一縷他的黑髮在指尖摩挲,“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的師父、也就是上一任教主也來自中原?……我從冥殿出來時第一次見到師父,那時我臉上手上都是血,連眼前都是一片血紅,而師父卻是一襲雪色白袍,即使不笑,眉角眼梢也是溫和的……那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骯髒……然後十年匆匆過去,師父早已不在,而我也早已成爲了教主,卻隔著鐵牢看到了同樣來自中原的你。”頓了頓,她卻幷不繼續講下去,而是笑了一下,“師父總念著‘一川煙雨,滿城風絮’,我卻從未見過是如何景象。”
  裴少淵終是明白了這些日子以來她的‘另眼相待’所爲何事,卻幷不感到輕鬆,只覺得胸口莫名得有些發悶……無論如何,被當做另一個人的替代品來看,總歸是不太愉快的。
  語琪看他神色不對便知他想多了,嗤的一聲笑出聲來,“我對師父只是仰慕,哪裏像你想的那麼不堪?”
  他一楞,繼而薄薄的耳尖便染了緋紅,沈默片刻,終究還是不太順當地開了口,“其實……我可以帶你去看。”話說出口才覺得不妥,她若想要去看大可自己去看,又哪裏需要自己插手?
  誰知她卻笑盈盈地鬆開了手,退開一步,“好啊,什麼時候?”
  自天山回來之後,兩人又回到了曾經的相處模式,只是有什麼東西仿佛已經悄悄發了酵——
  以往裴少淵在殿中不是直挺挺地站著,就是渾身僵硬地坐著,現在雖不至於能夠隨意地躺在榻上,也是可以放鬆地坐著了,偶爾兩人的視綫對上,也比往日默契得多,偶爾語琪還會笑一下,然後兩人垂下眸子,繼續看各自手中書卷。
  有時她在軟榻上小憩醒來,會看到他隨意地靠在塌邊研究劍法,便自然而然地靠到他身邊看上一會兒,輕聲點撥幾句後便重新躺回去,懶洋洋地側身看著他,“時間不早了,你餓麼?”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裴家公子已經明白她這問話的含義了,若此時他看到出神之處,便只隨意地將矮幾上的茶點往她手邊推一下,若是看得累了,便下塌去喚弟子傳飯。
  待用完飯之後,語琪便一手捧一杯清茶慢慢抿著,另一隻空出來的手便開始倒騰一些蠱蟲之類的東西。
  一開始裴少淵完全不能接受飯後看到這種東西,常常是面色不佳地退得遠遠的,後來漸漸習慣了,甚至會瞥幾個眼神過來,一般這時候她會很大方地讓給他看,還一點兒不藏私地細細介紹這是什麼蠱,要如何養著,要怎樣才能派上用處……直說到他面色轉灰才停下。
  這麼數日之後,他才反應過來她是故意逗弄自己,便也擺出一臉淡定看她左右折騰。
  數月時光匆匆而過,一轉眼已經是初春時節,語琪估摸著好感度和親密度都刷得差不多了,而若想要再進一步,必須得讓他了結一樁心事——這個人若是不報了仇,估計沒什麼心思風花雪月。
  於是她挑了個不錯的時機,表示以他此時的武學修爲,斬下謝譽那小子的狗頭已經不是問題了——他可以下山了。裴少淵這人什麼都不急,唯有報仇一事最是上心,聽了她這話便二話不說地去收拾行李了。
  待他來辭行的時候,語琪靜靜看了他片刻,轉身從矮幾上倒了一杯茶遞給他,看他喝完後才微微一笑,往軟墊上靠了靠,“早些回來。”
  裴少淵原本以爲她會囑咐一二,誰想到她根本不提半句別的,只悠悠然地讓他早些回來,看上去倒是一點兒不擔心——好像她篤定他可以完勝謝譽,也篤定他報仇之後一定會回來似的。他不禁勾了勾唇角,嗯了一聲。
  待裴少淵離開後,語琪斂了唇角笑容,吩咐一旁侍立著的弟子,“將冥十六,冥十七叫來。”
  十六與十七正是那日同他們一起去了天山的兩個弟子,都是冥殿出身,功底深厚,且那整整三日的同行,到底比其他弟子熟悉一些。
  這兩人倒是合拍,趕來的時候都一身黑衣,恭謹地單膝跪下聽訓。
  語琪揮揮手示意他們起來,“你們兩個跟在裴公子的身後,不要驚動他……若是看到他想對謝家二公子和一個叫陸宛宛的丫鬟出手就攔一下,若是他想做別的就別管了……等一切了結之後,替本座給他傳幾句話……”
  十六比十七機靈些,三日的天山之行已讓他摸清了兩人之間的關係,聽完她那幾句話後大膽地擡頭問,“教主,您真的甘心放裴公子走?”
  語琪看他一眼,直看得這個黑衣少年低下頭後才陰陰一笑,“場面話而已,他若執意要走,你們兩個就是綁也要把他給本座綁回來。”只是若真的鬧到了那個地步,裴少淵就太不識擡舉了,她也沒必要繼續好聲好氣了,直接給他來個囚禁PLAY就是,若他有幸患上斯德哥爾摩綜合癥,便也算是能完成任務了。
  十六十七領命而去。
  或許是這回被她保護得太好,他沒有如原著一般在因在魔教中忍辱負重而嚴重黑化,所以這次他幷沒有血腥至極地滅了謝家滿門,而僅僅只是斬下了謝譽首級掛在城門之上,又去祭了父母之墳。
  一切了結之後,心頭一直壓著的重擔也算卸了下來,他卻不知爲何沒有感覺到一絲快意,心中只有重重的茫然。親人已逝,仇人已刃,他又該往何處去?
  江南正是柳絮紛飛花滿城的時節,一團白色絨絮恰好飄飄蕩蕩地落在肩頭,裴少淵不知爲何忽然想起了自己初見那人之時,那直垂於地,流雲般逶迤的雪色祭袍。
  “裴少淵,本座知你非池中之物,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不太習慣?……沒關係,總有一天你會習慣的,來日方長。”
  “要麼,活得比任何人都輝煌,要麼,不如立刻去死……沒有冥殿,就不會有本座的今日。”
  “這回拿回去再不好好塗,本座就只能將你每日帶在身邊督促了。”
  “本座果然沒有看錯人……所謂芝蘭玉樹,雪巔青松,哪裏配得上少淵一分半毫?”
  “本座記得天山的雪山魚不錯,肉嫩味鮮,只是離了雪水便難以存活……”
  “師父總念著‘一川煙雨,滿城風絮’,我卻從未見過是如何景象。”
  她最後說——
  “早些回來。”
  他怔怔看著那朵飄絮,唇角漸漸揚起一個柔和的弧度。
  這塵世縱然遼闊空蕩,也總有一地一人等他歸去。
  裴家公子翻身上馬,朝西絕塵而去。
  隱在暗處的十六十七對視一眼,知道教主吩咐他們的那些話已經不需再說了。
  又是一年一度的祭神之日,青山依舊,霞光溫柔,金色的陽光穿過低低的流雲,鋪撒在匍匐於地的千百教衆身上。
  裴少淵一路縱馬飛奔而來,到了祭壇前數百米時才猛然勒馬停下,遙遙望向那高高的祭臺之上,那個身著雪白祭袍的修長身影。
  雪衣的樂師仍在彈奏仿佛來自遠古的歌謠,白衣的教主雙手悠然地攏於袖中,仿佛察覺到他的視綫一般,含著極淡笑意一眼掃來,目光在觸到他的視綫後又多了三分笑意,慵懶而優雅,一如初見之日。
  【攻略毀容反派,完。下一個攻略人物,鬼城之主,受人詛咒,非人非鬼,陰冷狠戾,長相俊美邪氣,相處方式……未定。具體介紹在作者有話說裏。】
  

☆、第 92 章 攻略鬼城之主【1】

  
  這是一頂寬敞精緻的朱紅喜轎,轎夫擡得極穩當,令裏面的人感覺不到半絲搖晃,透過偶爾被風掀開的轎簾往外望去,卻只見衰草荒道,人煙寥寥。
  實在蹊蹺,誰家嫁娶會選在這個晝夜交替的時分進行?除此之外,竟沒有半絲鑼鼓聲傳來,轎內轎外死寂得令人心慌。
  語琪不動聲色地低下頭,卻見自己一身大紅喜衣,一副新娘妝扮,而原本應該覆在頭上的喜帕此刻卻被攥在這幅身體的手中。她皺了皺眉,又用餘光瞥了一眼身旁坐著的丫鬟打扮的小姑娘,將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後才重新端正了神色看向前方。
  大量數據與資料湧入腦海,她一如既往地開始梳理原著劇情——
  這是篇鬼怪小說,大概就是頗懂術法的男主李逍遙帶著平凡善良的女主許靈靈闖蕩天下,四處降妖伏魔的故事。饒是語琪這般的敬業人士,也不由得被這男女主的名字逗得一笑,又是李逍遙又是靈靈的,這作者是有多喜歡仙劍奇俠傳?
  言歸正傳,說起她這次的攻略目標,便是故事開頭出現的一個註定被男主消滅的反派,鬼城之主傅輕寒。此人百年之前本是一小國的年輕國王,受人詛咒後變得非人非鬼,不老不死,而他統治下的國家也變成了一個陰森鬼城。每過十年,這傅輕寒就會因詛咒失去意識變成弒殺的妖魔,只有吃下一個深愛自己的女人的心臟後,才能恢復清醒。
  爲了防止傅輕寒化爲妖魔,鬼城每過十年便要開一次城門,而周圍的百姓必須在每次城門大開的時候送一個新娘進城作爲獻祭。
  故事便是由此開始,這一次被選爲新娘的是林家次女林語琪。林家自然是不忍心女兒送死,便花了百兩銀子從十裏之外的小村莊裏買來了一個清秀丫頭,也就是原著女主許靈靈充作陪嫁丫鬟,將她一幷塞入了林語琪的喜轎之中,讓兩人在半路上調換衣飾——也就是讓許靈靈代替林語琪成爲這鬼城之主的新娘去赴這一必死的姻緣,而林語琪等熬過十年之後便可在城門下次打開的時候悄悄混出來,雖然白白耗去了十年最美好的時光,到底也能保住性命。
  林家自然不算厚道,好在那鬼城之主不知怎地就愛上了許靈靈,生生在妖魔化的痛苦下忍了九日九夜也不願殺她,又怕失去理智會傷了她,只好自殘來保持清醒,就這樣,在力量被削弱又削弱後,他便不幸地給正好路過的李逍遙一劍滅了,而許靈靈難過了幾日,便跟著李逍遙仗劍走四方去了。
  差不多對劇情有了瞭解,語琪便意識到身邊的許靈靈竟已經開始含淚脫起了衣服——資料中有提到過,林家給了一百兩後又以許靈靈一家老少的性命相威脅,這才讓這個小姑娘不得不服從這一殘忍的安排。
  語琪一把按住她的手,“別脫了。”
  許靈靈一個顫抖,不敢再動了,疑惑地擡起臉來。
  語琪沒心思再跟她多纏,只做出一臉沈肅狀,語速飛快道,“我沒有讓個無辜小姑娘替我赴死的習慣,便是靠著這種手段活下去也會夜夜噩夢不得安息……你也不必擔心,十年之後你帶一封我的手書出去,我爹娘看了自是不會再爲難於你們一家。”
  本來含了兩泡淚的小姑娘聽到這話,登時一怔,複而眼睛又刷的一下亮的嚇人,雙手緊緊攥著她袖擺,像是小孤女見到了親爹娘一般。
  許姑娘太好哄,語琪也沒多少成就感,只將袖擺收回來,靜下心來透過轎簾縫隙觀察外面的情況。
  隨著這一列死寂的送親隊伍離鬼城愈來愈近,天色便愈來愈晦暗,空氣中的腥氣也愈發濃重,每個轎夫都下意識地將腳步放得更輕更緩,面無表情的臉上都含著深重的恐懼。
  語琪看到路旁的荒草漸漸絕跡,土地則漸漸從土黃色轉爲不詳的暗紅色,仿佛沁了無數人的鮮血一般。
  就在腳下的泥土已經變成宛如鐵銹一般的顔色時,隊伍悄無聲息地停下來了,轎子也被輕輕放下,語琪知道鬼城大門大概就在不遠處,而這意思是自己該下轎進城了——除了新娘和新娘的陪嫁丫鬟之外,是不允許其他生人進城的。
  語琪瞥了一眼許靈靈,小姑娘挺機靈地明白了,連忙跳下去,一手掀開轎簾,一手伸到她面前。她勾了勾唇角,搭著小姑娘的手下了轎,緩緩擡起眼皮看向前方。
  昏暗得反常的天色下,鬼城仿佛一隻匍匐著的巨獸,朝著衆人無聲地張開它的猙獰血口——城門打開了。
  強勁的陰風伴著團團黑氣呼嘯著卷出,一時之間天昏地暗、飛沙走石,頓時將身後送親的隊伍掩埋在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風沙中。
  詭異的是,無論風沙卷得多高,卻沒有一絲塵埃落到語琪同許靈靈身上,仿佛她們周圍有一道無形的屏障似的。饒是如此,小姑娘仍是嚇得縮到了她的身後,不敢擡頭看上一眼。
  語琪沒有理她,只挺直了脊背,靜靜看著鬼城內縈繞的那一團濃似墨汁的黑霧。待黑霧漸漸散去,裏面的景象漸漸變得清晰——
  陰森詭譎的鬼城內覆著鋪天蓋地的暗紅綢緞,兩排綿延不盡的紅衣侍從安靜地恭候在大道兩旁,手中提著的紅紗燈籠無聲散發著黯淡的光亮。到處都是紅,卻幷不給人半絲喜慶的感覺,倒讓人想起無盡鮮血肆意流淌的畫面。
  在這樣沈默壓抑的氣氛下,從城深處傳出的馬蹄聲就顯得尤其突兀。
  “噠噠噠……噠噠噠”,不急不緩,沈穩而有規律地逐漸逼近,一匹高大的黑色駿馬出現在兩排紅衣侍從的盡頭,上面的男人紅衣黑髮,身姿修長——那樣熱鬧的紅色,卻硬是被他穿出了無盡的冷峻與肅殺。
  他身上那件喜衣的樣式繁複而華貴,衣領處鑲了一圈無比雍容的銀白皮毛,寬大的袖擺與衣擺重重疊疊地垂逶下來,將那樣高大的黑馬都覆了半邊。
  這便是曾經的一國之君,如今的鬼城之主,她未來的夫君——傅輕寒。
  語琪以爲按照一般小說的套路,傅輕寒這樣囂張的出場,該是配一個同樣囂張的收尾才是——比如一路縱馬飛奔過來,將自己一把撈上馬,再無比瀟灑地一拽繮繩調轉馬頭,絕塵而去。
  誰知道他卻不按常理出牌,一路信馬由繮地來到她面前,也不見如何勒緊繮繩,那黑馬便自己識趣地停下了,接著這傅城主姿態瀟灑地自馬背上一躍而下,無聲地落在她面前,墨發沈沈,紅衣烈烈,妖異陰邪得像是自冥獄闖出的邪神妖魔,即使一言未發,周身的氣勢便已如十殿閻羅。
  他緩緩地低下頭看來,露出眉間一顆泛著陰邪之氣的朱砂痣,望過來的一雙鳳眸出乎意料得清亮如水,只是斜斜上挑的眼尾處帶了一抹隱約的暗紅,顯得妖氣十足。但是他確實生得俊美,就如原著中所描述的一般,從眉角至下頜無一不雅致俊逸,處處皆可入畫——便是讓人怕到了極致,也沒有哪個女子能夠在朝夕相處中抵制得了這樣一張臉的誘惑。
  語琪同他對視片刻,倒也沒有大驚小怪,只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沈默。
  見她不驚不逃,還鎮定無比地同自己對視,傅輕寒不由得定定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才緩緩地朝她伸出手。
  許靈靈似是嚇得狠了,將她的手抓得生疼,語琪只不動聲色地在寬大袖擺的掩護下緊緊握了她一下用以安慰後輕巧地掙開,擡起來輕輕搭在他攤開的掌心上。
  兩人搭在一起的手同樣的白若美玉,指骨修長,只是她的指甲飽滿圓潤且帶著微微的粉,傅輕寒的指甲卻像是中了天下至毒一般,沁著深深的烏黑,詭異而病態,令人慎得慌。
  語琪只當做沒看見,傅輕寒也不在意,只松松握了她的手,牽著她來到黑馬之前,用那映著妖異暗紅的眼尾輕輕掃她一眼,似乎是示意她上馬去。
  也幸虧現在這副身體的主人是她,要是換了以前那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閨秀,怕是見到這樣高大的駿馬躲也來不及了,哪裏又懂得如何上馬?
  不過以前的新娘子想來是逃也來不及了,便是上馬也該是被抓上去的,恐怕沒有誰會如她一般配合,他估計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新娘,才會突發奇想地讓她自己上。
  可她現在穿著的這身大紅喜服又是束腰又是廣袖,只適合嫻雅莊重地緩步前行,若是要翻身上馬……實在有些難度。
  算了,反正也不是做不到,她也不太想就爲了這種事情裝羞怯博同情。
  語琪深吸一口氣,也顧不得什麼大家閨秀的風度了,迅速一捋裙擺,手掌借著他的力一撐的同時綉花鞋踩在馬鐙上一蹬,接著在半空中一扭腰,便穩穩當當地落在了馬鞍上,雖然由於服飾不當的緣故這一連串動作有些凝滯,不夠行雲流水,但是到底之前練出來的底子還是在的,因此那股瀟灑的韻味還沒丟。
  舒了一口氣後,她稍微理了理衣襟裙擺,這才低頭看向他。恰巧傅輕寒也正看著她,兩人的視綫在空中輕輕一撞,由於職業習慣的緣故,語琪下意識地便笑了一下。
  傅輕寒一怔,接著那雙清亮如水的鳳眸中也泛起了一絲幾不可查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又淺又淡稍縱即逝,仿佛根本沒有出現過一般。他一低頭便掩去了所有神色,自她手中輕輕接過繮繩,瀟灑優雅地一個利落的翻身便上了馬,無聲地落在了她身後。
  此時此刻兩人貼得極近,語琪可以感覺到他的手繞過自己的腰間在身前松松環住,卻沒有什麼充滿男性氣息的滾燙胸膛,只有陰邪的冷意透過重重華衣緩緩侵來,仿佛將她裹進了一個無盡的冰窟。
  饒是意誌力堅定,她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松松環在她腰間的手臂似是頓了一下,接著低沈的嗓音自身後傳來,雖然那聲音中含著一種空曠的冰冷,卻抵不過那把清清潤潤的嗓音和溫文的語氣,“抱歉,很冷麼?”
  語琪一楞,又是一笑,怪不得曾經那些女人明明知曉前方是死亡的深淵,還是前仆後繼地往下跳呢……不是她們太愚蠢,是這陷阱太誘人。
  這樣一個明明周身都環繞著陰冷肅殺氣質的人,卻頂著令人無法拒絕的俊美皮囊,獨獨向你一人說著這樣溫文體貼的話,仿佛給予著舉世獨一份的呵護恩寵,又讓那些未經人事、懵懂天真的小姑娘如何拒絕得了
  語琪幷沒有作聲,只輕輕搖了搖頭表示沒事,繼而又緩緩瞇起雙眸……既然他深情款款,那麼她也沒有什麼好藏拙的了。
  她沈默片刻,微微偏過頭,對著他弧度優美的下頜,輕聲開口,“夫君。”她喚得無比自然,聲音輕柔,卻乾乾淨淨不帶一絲輕佻曖昧。
  雖然話的內容有些殘忍尖刻,但那聲音卻是溫和而令人舒心的——
  “等我喜歡上你,你便會吃掉我的心……對麼?”
  傅輕寒的雙臂一僵,但很快又恢復了自然——曾經那些新娘又有哪一個不明此事呢?只是從來沒有一個像她一般直接地挑明罷了。
  他仍舊看著前方堙沒在黑霧中的道路,在兩排死寂無聲的紅衣侍從的註視下縱馬前行,清亮的鳳眸平靜如水,聲音連一絲情緒波動也無,卻偏偏清潤悅耳,“那是以後的事了,現在你是城主夫人,這座城的第二個主人……你想要什麼都可以——只要你要,只有我有。”
  語琪以爲他不會回答,或者回答了也只會否認,卻沒有料到他竟然如此大大方方地承認了,還附上這仿若深情寵溺的一番表白,不免在心中贊了一聲——執行任務這麼多年,她倒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將‘殘忍的溫柔’闡釋得如此淋漓盡致。
  她幷不受其所動,只輕笑一聲,“那如果我想要的,恰巧也是你的心呢?”她回過頭看他,唇角笑意嫣然,“以心換心,很公平不是麼?”
  她這個舉動看似在激怒他,其實只是在他心中埋下一個潛意識:自己不像以前的那些新娘,要讓自己喜歡上他是需要下一番真功夫的。而當他真正開始認真,幷開始投入遠超往日的心思之後……最終是誰丟了心那就說不準了。
  傅輕寒倒是好涵養,也不著惱,像是聽了什麼孩童之言一般,唇角含著似有若無的笑意,也不作聲,仿佛無比縱容。
  

☆、第 93 章 攻略鬼城之主【2】

  馬鐙被身後的傅輕寒占著,語琪沒有地方借力,只能依靠腰力維持著坐姿,若是換了上一個身體倒也罷了,偏偏這幅身體屬於一個足不出戶的大家閨秀,底子差得不行,才在馬背上坐了一會兒便是腰酸背痛。她面上雖不動聲色,卻仍是忍不住稍稍動了動身體,換了個稍微輕鬆些的姿勢。
  傅輕寒連平視著前方的目光都未曾動一下,便將她的動作全數納入了眼底,“若是覺得累了,可以靠著我。”聲音低而溫潤,含著空空曠曠的清冷,倒與這城中空蕩蕩的大街小巷頗爲相契。
  語琪聞言回過頭看他,鬢髮恰巧擦過傅輕寒的下頜,他卻幷不在意,只微微收了收下頜,便再無其他反應。大概是等了片刻也沒聽到她開口,傅輕寒那薄薄的眼簾微微低垂下來些許,眸光靜如止水地看著她。
  語琪越過他的肩膀朝後看去,微微有些失神——
  此處離城門已頗遠,不知何時重又浮起重重濃霧將遠遠跟在後頭的兩排紅衣侍從掩得只剩身形輪廓,倒是他們手中執著的紅紗燈籠較爲顯眼,一眼望去就像是無數朱紅燈籠憑空浮於昏暗的暮色中緩緩前行,給周圍氣氛添了一分難言的詭異。
  她忽然想起何靈靈,那個小姑娘若是機靈地跟了上來,現在應該就在那些紅衣侍從的隊伍裏。
  傅輕寒看她略有些走神,以爲她是因這空寂無人的街道與後面沈默壓抑的隊伍而心生懼意——即使如此,在這位鬼城之主的眼中,她已經算是膽大的了,以前那些新娘的恐懼幾乎到了歇斯底裏的地步,便是耐下性子去安撫也令人厭煩。
  想起那些新娘大哭大鬧披頭散髮的模樣,傅輕寒輕輕皺眉,濃密的長睫稍稍垂了下去,掩去飛速掠過眼底的冷酷與厭惡。但很快,他便恢復了靜如止水的目光,略略掀起眼簾看向她——凡事有了對比就有了高下之分,此刻這個身著嫁衣面容安靜的女子顯然便比那些女人多了幾分嫻靜柔婉的味道,當然,也惹人生憐多了。
  思及此,他平靜的眸光中便也微微透出了些許柔和,“若是怕了,便不要再看。”話音落地,那修長五指便合攏起來,輕輕蓋住了她的雙眼,將她視野中的天地萬物都一幷遮去,只留下一片平和的黑暗。
  他的手指覆上肌膚的瞬間,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剛從寒潭中取出的冷玉,令她下意識地便是微微一縮。反應過來之後,她也意識到他剛才是誤解了,倒也不去解釋,安靜地維持了一會兒這個姿勢後便回過了頭去。
  傅輕寒隨之放下手,以爲她這是有些抵觸兩人的接觸,但這個念頭剛剛浮起,身前的女子便就著他之前的提議,闔上雙眸往他懷裏靠了靠,還順帶挪動了一下身體,絲毫不客氣地在他懷中找了個最舒服的位置。從那壓過來的重量來看,完全不像是大門閨秀的那種將分寸感十足的、矜持而嬌軟的依偎,而真的是自己絲毫不用力氣地靠在他懷中休息。
  鬼城之主楞了楞,目光緩緩落到她的發頂,帶著幾分晦暗的複雜之意。之前那一番直白的發問,叫他以爲這個女人會因惜命而對自己的接近百般拒絕,但從她現在這副半點兒不見外的模樣來看,似乎又對自己不帶半分抵觸和戒備……委實是令人難以琢磨。
  他盯著她的發頂思索了片刻,略略移開目光,看向數十丈之遠的前方,那隱在濃霧之中的、綿延盤桓的宮墻。
  百年前碧瓦紅墻、金碧輝煌的宮殿,如今雖大體保持了原狀,卻仍隱隱有一種破敗之象,不過到底也比語琪所預料的殘桓破瓦好得多了,一路進去倒也是亭臺樓閣、假山池沼具備,景物也錯落有致、安排得當。
  但是這一場婚禮實在是毫不嚴謹,它的全部意義似乎只體現在了兩人的喜服上,除此之外的拜天地、喝合巹酒之類的儀式則完全被省略而過,雖然知道這或許是考慮到嫁來的新娘不會配合才這樣安排的,但還是給人一種十分潦草的感覺。
  這種‘潦草’的態度在之後體現得更爲明顯——傅輕寒只看了一眼屋外的天色,便神色沈肅地令她快些睡下,沒有半絲要同她‘洞房花燭夜’的意思,只轉過身去長袖一揮,便帶滅了正燃著的一對紅燭。
  他這番反常的動作,似乎預示著之後會有什麼不尋常之事發生似的,語琪稍稍思索之下,便也留了個心合衣而臥,若是夜裏真的發生些什麼,也無需手忙腳亂地重新穿戴整齊。
  這樣一日折騰下來到底是有些疲憊的,她就算心中一直在暗自戒備著,也在小半個時辰後堅持不住睡了過去。
  只是這一夜似乎註定了無法平靜度過,不知何時開始,整個鬼城內平地刮起一股陰風,鵝毛大雪似的灰燼自空中紛紛揚揚地落下,不一會兒便在空蕩無人的大街小巷積起了厚厚一層。而冷風呼嘯、灰燼漫天之下,那原本彌漫於城內各個角落的濃重黑霧也似乎像是有了生命一般開始緩緩流動起來,漸漸地朝城中央彙聚而去,在宮墻之外逐漸凝成了一片濃黑霧海。
  而那重重宮殿之內,傅輕寒則猛地掀開了眼簾,修長的五指痛苦地攥住了身下的床褥。
  

☆、第 94 章 攻略鬼城之主【3】

  即使是在睡夢之中,語琪也感覺到了一種逐漸歸聚而來的、凍徹骨髓的陰寒,她下意識地擁緊了蓋在身上的錦被,卻仍是被凍得哆嗦了一下,繼而完全清醒了過來。
  兩扇雕花木窗已不知何時被風吹了開來,冷風呼嘯著灌入,帶來一股陰冷氣息的同時將室內積攢的暖意全部裹挾而去。語琪慢慢撐起身子,想要下床去將窗戶合上,卻發現拂面而來的冷風之中竟然摻雜著細細碎碎的灰色紙屑,她摸了摸錦被,手指所過之處,那覆著的薄薄一層灰色紙屑便化爲了粉末狀。
  她盯著指尖的灰燼看了片刻,又偏過頭去看身側的傅輕寒。他此刻背朝著她側躺著,沒法看到他的臉,只能看到那墨黑的長髮如上等綢緞般雍容地鋪撒在枕上,襯得那一截露出錦被外的脖頸愈發蒼白。
  雖然他看上去像是熟睡著,但是不知爲何語琪就是有一種他此刻是清醒的的直覺。
  不過,她只想去將窗戶合上,也沒什麼想要謀害他的想法,所以他是醒是睡其實也沒什麼關係。語琪掀開被角,動作輕緩地越過他而下到了地上,正想往窗邊走去卻又停頓了一下。
  若是睡著了也就罷了,但要是他此刻真是清醒的話,那麼不如趁此機會拉近一下關係——蒙中了算是她幸運,蒙錯了也只當是隨手做了件好事。
  這麼想著,語琪便擡手幫他將被子拉到了下頜處,又隨手替他掖了掖被角,這才轉身去關窗,只是還未邁開步子,手腕便被猛地攥住,帶著涼意的指腹死死扣在她柔軟溫暖的皮膚上,像是冰冷堅硬的鉗子——
  傅輕寒只覺得無盡的怨氣、恨意、不甘與陰冷從城中各處彙集而來,繞著他旋轉、纏繞,又從眉心的印堂穴和兩側的太陽穴急速鑽入,像是有無數細小尖銳的冰錐齊齊往腦仁裏紮去。他按捺下痛楚,緊著喉嚨勉強維持著平靜的語調,“子時過後,若是不想喪命,便不要隨意出門。”依舊是那把清潤的嗓音,卻失了之前悠然淡漠的韻味,在這樣陰風陣陣的氛圍中聽來,不免顯得有幾分詭譎森冷。
  語琪低下頭,定定地盯著他似乎愈發沈黑的指甲看了一會兒,便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綫,輕描淡寫道,“我沒想出去,只是窗被風吹開了,有些冷。”
  傅輕寒正頭疼欲裂,與腦內陰寒之氣艱難地對抗著,此刻勉強分出幾縷思緒來應付她,原本靜如止水的語氣中終於免不了地透出了幾絲不耐與冷酷來,“上床,其他事無須你操心。”說罷帶了幾分遷怒的意味猛地揮了下寬大的袖擺,帶起的勁風“砰”的一聲將兩扇木窗死死合上。
  淒風寒灰於窗戶合上的瞬間被關在了屋外,整個室內重新歸於死寂。
  其實,語琪早已看出這位鬼城之主的異樣——剛才她給他掖被子的時候,明顯地感覺到他的身體綳得僵直,起初她以爲那是他不喜與人身體接觸,但等她收回手時,又在無意間擦過他裸|露在外的脖頸,濕涼的觸感透過指尖隱隱傳來——在這樣陰冷的寒夜中,他自然不可能是熱得出汗,那麼大概就是身體不適的緣故。
  只是他這不適來得幷不湊巧,此時兩人之間不過是初識,連話都沒有說過幾句,自然也沒有多少感情基礎。若是她巴巴地湊上去噓寒問暖未免顯得有幾分假,或許還會讓此人生出猜疑之心……她不免有些猶豫。
  但若讓她明明發覺了卻裝作不知,她也確實有些不甘心——
  語琪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終是忍不住開了口試探,“夫君,你的手似乎……有些冷。”這話她說得倒是真的,相比於他之前將手蓋在她眼上的時候,此刻他的手的確更冰了。
  腦內的痛楚似乎將他的思考能力削弱了幾個檔次,傅輕寒下意識地便鬆開了鉗住她的手,還刻意得將聲音調整回了清潤低沈的狀態,平靜道,“你想多了,上床吧。”
  這樣明顯的掩飾讓語琪愈發堅定了心中的想法,她幷沒有回到床上,反而微微俯下身,定定地看著他鳳眸緊闔的面容看了一會兒,看得傅輕寒忍不住想睜開眼時,她卻突然擡起了手,撥了撥他被冷汗浸濕的額發,語氣無比鎮定地發問,“……感覺很難受?”像是對他剛才的否認置若罔聞一般。
  傅輕寒不否認也不反駁,只沈默以對——這事本來也不算是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只是不想示弱於人罷了。但既然被她看出,他也懶得再掩飾,翻了個身面朝床內,背對著她疲憊道,“時機未到,我不會對你如何的。”
  語琪估計他的意思是在自己還未喜歡上他的時候,就算挖了她的心吃掉也沒用……雖然聽起來像是在安慰她不必擔心,但是她的直覺卻更傾向於將這話後的深意理解爲‘與你無關,別多管閑事’。
  只是任務在身,既然話已經挑開了,那麼她就算不想管這閑事,也不得不管——若是這次不管,也就等於斷了之後噓寒問暖的機會……不然這也太奇怪了,第一次你看出有問題了,卻還跟沒事人似的睡你的覺去了,第三第四第五次你又爲什麼要來關心慰問?你假不假?你到底有何居心?
  語琪心中暗嘆一口氣,卻只能硬著頭皮在床沿側身坐了下來,從袖中取出貼身手帕,替他擦了擦額頭沁出的冷汗,還想再往下移去幫他擦拭一下脖頸,卻被他再次握住了手腕制止了。
  誰在身體不適的時候心情都不會好到哪裏去,傅輕寒大概是真的挺難受,此刻連溫柔深情也懶得裝了,一點兒也不客氣地道,“既然明白靠近我不會有好下場,還湊上來作甚麼?”這次他的聲音不再有溫潤作僞裝了,顯得格外冰冷,還帶了絲明顯的不耐。
  若是別人說這話,估計就是想讓你靠近卻又彆扭得抹不開面子的口非心是,但是由他說來,就只有‘得了你別裝溫柔了我不會信你’一種含義在內。
  很好,現在她成功地把自己推到了一個騎虎難下的境地,再關心下去也是撈不到半點兒好,但要是真的放任他不管,便等於是坐實了這‘故作溫柔’的罪名……早知如此,剛才就應該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地上床睡覺。
  她沈默了片刻,緩緩將自己的手抽出來。沈思了片刻,心中已有了計較,語琪看著他潑灑了小半個床的墨發,以一種破罐破摔的心態沈聲道,“夫君是因不想死,所以想要我的心。”他額上又滲出了些冷汗來,她見狀用帕子在他汗濕的額角又按了按,繼續用極爲平靜的語氣道,“可我何嘗又願意死呢?只能放開手賭一把罷了。”
  傅輕寒一怔,用低沈而略有些澀然的聲音問道,“……賭什麼?”
  語琪勾了勾唇,淡淡道,“賭那一天到來的時候,你的不忍心。”
  或許是覺得她自不量力,或許是對自己的鐵石心腸頗有自信,傅輕寒沒有再多說什麼,任她在一旁時不時地用帕子幫自己拭去額頭與脖頸處冒出的冷汗。
  不知是不是有人在一旁,分去了稍許心神的緣故,這每逢初一十五鬼門大開的日子必要硬捱過的一夜竟似乎比往日好熬了一些。
  ……
  到了黎明將至時分,那聚攏在宮墻外的濃重黑霧緩緩散去,重重華殿內的陰冷氣息也逐漸褪得乾乾淨淨,只有街巷中積得厚厚一層灰燼證明了昨夜的不平靜。
  被這無孔不入的陰寒之氣折磨了整整一夜之後,傅輕寒終於長舒了一口氣,於迷迷糊糊神思恍惚的狀態中疲憊不堪地陷入了沈睡。
  宮殿之外,正是旭日初升,只是鬼城到底是鬼城,即便是日出也未見得多霞光萬丈,只不過是比漆黑一片的寒夜亮堂一些罷了,天色仍是昏昏暗暗的,倒像是外界的黃昏暮日。
  不過無論如何,這到底表示著:屬於鬼城的新的一日,來到了。
  傅輕寒最得力的下屬梁安帶著何靈靈這小姑娘以及兩排丫鬟捧著洗漱用具浩浩蕩蕩地候在殿外,等差不多到了平日叫起的時辰,便命人打開了殿門,自己輕手輕腳地進去聽了一會兒動靜,又悄沒聲息地退了出來,對前頭兩個想要往殿內入的丫鬟擺了擺手,壓低了聲音斥道,“裏面還沒起呢,都耐心候著。”訓完了後,自己也恭恭敬敬地躬著身子在殿門前如石頭似地杵著,一面伸長了耳朵留意著,一面思索著自己剛才進去時看到的情景——
  他那平日裏一有什麼風吹草動必定會立即醒來的城主大人竟然、竟然在他進殿後仍在沈睡,這也就罷了,畢竟昨夜鬼門大開,捱了一夜後過於疲累也是有的。真正叫他差點把眼珠子給瞪出來的是這位昨日新上任的、第十一位城主夫人。
  之前那十任城主夫人,嫁來的第一夜不是千方百計地想著要逃,就是淚眼漣漣地縮在床尾發著抖,就是能夠正常地躺在床上的都罕見得很,而這位城主夫人不但不逃不哭,她竟然還有那個膽子將手搭在城主臉旁,靠著床柱睡得死沈。
  這得多肥的膽子多大的心多沒腦子才能做得出來啊!
  還是說城主只用了一夜就將這位夫人給收服了?
  

☆、第 95 章 攻略鬼城之主【4】

  傅輕寒醒來的時候,只覺得昏昏沈沈一片混沌,腦中就像是在一根細細的麻繩墜了塊巨石般,稍稍動一下都又暈又疼。
  等終於回過神來,他才覺察到自己右臉頰處靠著個柔軟溫暖的物什,稍稍移了移目光瞥去,便見一隻松松捏著白娟帕子的手隨意地搭在錦被上。
  這一看便是只女人的手,白晰柔嫩,纖長勻稱——
  比平日裏慢了幾拍的思緒終於想起了昨夜之事,鬼城之主輕輕皺了皺眉。
  ——在那樣痛楚難忍的難堪情形下被人窺破,對方還是剛剛娶回的新娘。
  鬼城之主壓抑地深吸一口氣,掩在長睫下的鳳眸原本有著極爲優雅秀麗的弧度,卻瞬間泛起陰鬱冰寒之色,顯得無比肅厲冷漠。
  傅輕寒緩緩偏過頭,定定地盯著那只擱在臉側的手看了一會兒,弧度秀雅的鳳眸終是緩緩闔上,等到片刻後重新睜開之時,已是陰沈之色已經盡去,只余往日的清亮平靜。
  他緩緩支起身坐起來,剛想喚殿外的梁安進來伺候,就對上了兩道稍顯迷茫的視綫。
  他起身的響動雖然輕微,但語琪向來淺眠,所以仍是醒了過來,看他自己坐起身後才從睡意朦朧中真正清醒過來,此刻對上他的視綫,便隨意地扯了扯嘴角,“早安。”頓了頓,像是才意識到什麼似的,她又問了一句,“不難受了?”
  傅輕寒的神情有一瞬間的凝滯,仿佛沒有想到她會在此刻醒來一般,但很快他便恢復了靜如止水的鎮定,淡淡地嗯了一聲,用還帶有些沙啞的聲音道,“我有些事要出去趟,你上床再睡會兒。”
  他說這話的時候神情平靜,態度溫和,仿佛昨夜那個冷言不耐的人根本不存在,只是她幻想出來的一般。語琪見他如此,也就識趣地對昨夜之事不再提一言半語,只懶洋洋地笑了笑,半撐起身子往床內挪。
  只是這個靠床而坐的姿勢她維持了大半夜,未免有些血液不通,剛才不動的時候還感覺不到什麼,此刻挪動起來,酸麻之感就猛地從腳底竄了起來,語琪一時之間沒控制住,雙腿一軟便倒了下去。
  傅輕寒挪側過身子讓她過去,低著頭想著事情,根本沒料到會出這一番事故,身體下意識地做出了防禦的動作,又在看到是她後勉強收回,被她一撞之下失去了平衡,直接倒在了身後床上。
  片刻尷尬的沈默過後,下頜恰巧卡在他肩窩中的語琪實在忍不住,直接就著這個將臉埋在他冰涼墨發中的姿勢笑了起來,笑完後她稍稍收斂了笑意別開臉去,乾咳一聲解釋道,“抱歉,剛才起來的時候腿麻了。”
  傅輕寒卻沒有她這麼輕鬆,他長眉緊皺,放在身側的手指緊緊攥住了床褥才忍住了將她一把掀開的衝動——對於警惕心和防備心都極強的人而言,另一個人的唇齒離自己的脖子太近帶來的不是酥|骨的曖昧,而是嚴重的威脅。
  語琪慢慢撐著手臂支起身來,剛想拖著仍有些麻的腿往床的深處側身躺去,卻一眼瞥見他面上的神色——
  深黑長睫在眼瞼處塗抹上了一大片陰鬱的暗影,緊抿的薄唇透露著一種劍鋒般的淩厲,就連那眼尾處平日裏看起來有些妖異陰柔的一抹暗紅,此刻看起來也略略帶了絲冷意。
  很顯然這幷非是拘謹、害羞、不適應之類的表情,或許稱之爲不悅、惱怒、被冒犯才更加確切——若是前者的話她此刻可以見好就收了,但是此刻的情形明顯屬於後者。
  於是她幷沒有離開,反而故意微微低下了頭看著他。
  似乎是覺察到了她的目光,傅輕寒不動聲色地收斂起情緒,緩緩擡起眼來同她對視,清亮如水的細長鳳眸之中已然是風平浪靜,剛才的陰鬱冷然則蕩然無存。他擡起手握住她的一邊肩膀,力道輕柔卻不容拒絕地讓她躺到了一邊,自己則轉身下床,一邊理著衣袖一邊雲淡風輕地道,“好好休息,到用午膳的時候我再著人叫你。”
  他同樣是合衣睡了一夜,此刻身上依舊是昨日的華貴喜服,從她的角度可以看到他的俊秀陰柔的側臉。紅衣黑髮的映襯下,他斜斜上挑的眼尾處那一抹暗紅愈發顯得妖異陰邪,但這種妖異陰邪的感覺卻奇異地被他眼中平靜清潤的光澤給沖淡了不少。
  所謂相由心生,氣質與性格共同造就了一個人的長相,因此同一個人的臉上不該出現這樣的矛盾之處——而唯一的解釋就是那平靜與清潤都只是他的僞裝。
  若是沒有昨夜他稍許的失態,或許她不會這麼快地覺察到他這溫潤面目下隱藏著的真正性子。
  語琪半瞇起眼睛看了他一會兒,才轉過身去摟住錦被闔上了雙眸。
  而這一邊,傅輕寒一邊沈聲叫著梁安一邊緩步朝外殿走去,走出內殿的一瞬間,他面上平靜的神情就一下子冷了下去,肅厲得仿佛冰封寒潭、雪覆高山。
  梁安帶著兩長溜人刺溜溜地進了大殿,端著張笑臉剛迎上來,就看到他家主子一張俊臉冷得嚇人,頓時將臉上笑容收斂地乾乾淨淨,面無表情地用背在身後的手揮了揮,本想上前服侍傅輕寒洗漱的兩個打頭丫鬟頓時停下了腳步,眼觀鼻鼻觀心地杵在了原地。
  打死梁安也想不出來,爲何剛剛還看到了那樣溫馨又和諧的一番場景,這一轉眼他家主子就能端出一張能凍死人的閻王臉來——那第十一位城主夫人不是已經差不多被收服了麼,難道又出了什麼岔子?
  傅輕寒用修長的手指疲憊地捏了捏眉間,一步不停地朝殿外走去,梁安一邊接過身後丫鬟剛擰幹的巾子一邊攆上去,穩穩地捧著燙手的布巾追著傅輕寒跑,“大人,您擦把臉,提提神?”
  傅輕寒不耐地接過布巾抹了一把臉,又丟還給梁安,低沈陰冷的聲音像是自幽冥傳來的一般,“派人好好看著夫人,再叫人多選些金銀珠寶、綾羅綢緞送過去。”
  梁安機靈地應了一聲,“是照十夫人的舊例送麼?”
  傅輕寒的腳步驀地一頓,臉色又略微陰沈了些許,“不,這次的……比較麻煩。”頓了頓,他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宮殿,音調沈沈的,“多加三倍吧。”
  梁安快速地應下了,心中卻叫苦不疊——這得哪兒來的妖魔鬼怪啊,竟然連他家主子都覺得麻煩……還一下子給加了三倍的例數,而且從主子那神情看來,這多加的三倍重禮也未必能達到什麼效果。
  由於傅輕寒那金口玉言的‘比較麻煩’,梁安不但連珠寶綢緞加送了三倍,連守在殿門前的人也多派了三倍,幾乎將整個大殿都團團地圍住了,就是只蒼蠅要想飛出來也是難事。
  誰想到就是這樣防範著、戒備著,還是出了事兒——
  鬼門大開之後,城中四處陰氣極重,頗需要進行一番疏導,傅輕寒這邊差不多要處理完的時候,那邊大殿方向卻傳來“轟”的一聲巨響,幾乎整個宮中都跟著震了一震,而剛剛在傅輕寒的引導下即將被疏散的陰氣卻猛地四散開來,急速朝著皇宮中央、大殿的方向集聚而去。
  梁安簡直想給那位姑奶奶跪下了,當日擡進來的不是個普普通通的凡人女子麼,怎麼比陰魂厲鬼還能折騰?!
  ——只是他這回就冤枉了語琪了,這能折騰的還真不是她,而是許靈靈這小姑娘。
  

☆、第 96 章 攻略鬼城之主【5】

  一整夜都把心思放在了傅輕寒身上,睡得實在是不踏實,因此等到他的腳步聲遠去後,語琪便立刻陷入了一種昏昏沈沈的狀態,隨時都可能睡過去。
  而就在此時,一個瘦小苗條的身影躡手躡腳地貼著墻壁挪了過來,外面守著的丫鬟和侍衛眼觀鼻鼻觀心只當做什麼都沒看見——只要人不往外跑,他們就是看到語琪和許靈靈抱在一起跳舞都不會多上一句嘴。
  “林小姐。”許靈靈幾乎是趴在被子上跟她說話,聲音壓得極低,顯得神秘兮兮,“城主走了。”
  語琪還以爲她要說什麼,聽到這話連頭也沒回,只慵懶地嗯了一聲。
  見她如此不在意,小姑娘登時就急眼了,一張小臉憋得通紅,“再不跑,你就要被他吃掉心啦!”
  語琪是什麼人?便是看著別人的眉頭動一下,她都能分析出別人是喜是怒是哀是悲,所以小姑娘這句話一出來,她便知道這姑娘確實是真心真意地在爲自己焦急,不摻雜半分虛僞。
  不愧是原著女主,這心地還真純粹乾淨……面對一些本就不算好人的反派時,她可以毫無芥蒂地狠下心來,但一旦遇到許靈靈這直腸子二楞子一般心無塵垢的人時,她還真是毫無辦法。
  在心中暗嘆一口氣,她不緊不慢地翻過身去,簡要地給小姑娘分析了一下現在的情形——那城主命人將這裏圍了個水泄不通,她們兩個手無寸鐵的女子連走出一步都難,要想逃出去那簡直就是笑話。
  這僅僅是她打發許靈靈的托辭,但誰想到這牛脾氣的小姑娘一點兒也不知道知難而退,一雙小母牛似的黑眼睛瞪得溜圓,斬釘截鐵道,“我有辦法。”
  語琪幾乎是下意識地擡眼看她,“什麼?”
  小姑娘低下頭去在自己的懷裏掏掏摸摸,最終小心翼翼地捧出了由細細紅綫纏著的三個黃色小紙包來,“有個很厲害的人給我的——他說如果我遇到了麻煩,可以打開第一個紙包通知他,就算他遠在千裏之外也能來救我;另外兩個紙包都是在危急時刻才能用的。”
  ——到底還是胸無城府的小姑娘,半點兒不懂得藏私,就這麼大喇喇地講了出來。
  語琪正感慨的時候,胸無城府的小姑娘一擡頭,眼睛亮亮地看著她,“所以我們跑吧!可以用一個紙包來把殿外的人都打趴下,再用一個紙包把城門破開,然後我們就可以逃出去啦。”信心滿滿的樣子。
  ……不明白她從哪裏來的信心,簡直蠢得令人傷心。
  語琪懶得再說什麼,仰頭躺回床上,隨意揮了揮手,“不可能逃得出去的……通知他過來救你吧。”
  根據原著,給她黃紙包的正是男主的師父,他早算準了許靈靈命中會有此一劫,又看這小姑娘心地純善才打算拉她一把的,誰知道最終非但把女主給救了,還促成了男女主這一對金玉良緣。
  其實現在就把男主師徒叫過來也不錯,起碼促成了男女主之後也算她完成了一樁任務,更重要的是,此刻的傅輕寒的實力尚未被削弱,男主此刻將許靈靈救走還是能做到的,但要是想滅掉傅輕寒,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只是語琪將這一切都合計地好好的,卻獨獨犯了一個錯誤——低估了許靈靈的惹禍能力。
  這小姑娘雖然蠢了點兒但確實聽話——男主就是因爲這一點喜歡上她的,所以雖然沮喪,但她還是準備按照語琪說得來做。只是不知爲何,她錯將第三個紙包當成第一個紙包打了開來,於是——
  “——轟”
  紙包雖小,威力卻驚人,震耳欲聾的爆裂聲中,幾乎整個大殿都隨之搖了三搖,大理石鋪就的地面以許靈靈爲中心“格拉格拉”地迅速蔓延出無數道深切猙獰的裂縫,強勁的熱浪將殿外守著的一幹人等全部掀翻了去,一時之間殿內殿外站著的人只剩下滿臉茫然的許靈靈。
  語琪在第一時間便覺察到了不對,裹著錦被緊緊貼著床角,倒也僥幸沒受什麼傷。等到一切平靜後,她一把掀開落滿了灰塵的被子坐起身來,看著一片狼藉的大殿沈默了片刻,心中只剩下三個字——
  完蛋了。
  傅輕寒絕非表面上那般和善好相處,若他真的被惹怒了,那麼後果絕對不堪設想。
  還未等她擡手撫額,就感覺到昨夜那種陰氣彌漫的熟悉感覺又出現了——
  語琪心中一凜,當機立斷地下了床,一把拽過許靈靈就往殿外走——直覺告訴她,若是再留在原地會有麻煩。
  此刻殿外的天色與剛才相比已經陰暗了不少,源源不斷的深重陰氣正從四面八方急速湧來,周遭的溫度以可以感覺到的速度迅速下降,不一會兒空蕩蕩的臺階上已經形成了一小股一小股的陰冷旋風,將昨夜落下的厚厚灰燼卷得漫天紛飛。
  更加詭異的是,那些裂縫竟仍然在緩慢地開裂著,細細碎碎的“格拉”聲此起彼伏,語琪自然是註意到了此事,她一開始幷不如何在意,等到意識到不對的時候,許靈靈的腳踝已經被一隻從裂縫中伸出的枯骨手掌死死捉住了。
  小姑娘啪得一聲結結實實地摔了個大馬趴,回頭一看嚇得整張臉都白了,還未等她掙脫開來,又有無數雙慘白的手掌從裂縫中僵硬地伸出來,緩緩朝她伸去。
  語琪本想去將她救出來,自己這邊卻也陷入了麻煩,好在她行事乾脆,擡腿就是狠狠兩腳下去,那本死死卡住她小腿的森森白骨頓時“哢擦”一聲斷成兩截。
  但是這顯然幷非長久之計,隨著越來越多的白骨從地底伸出,她自己都撐不了多久,遑論還要帶著一個傻姑娘離開此地。
  ……
  不過片刻之後,如荒草般瘋長的白骨就攥住了兩人的腳踝、小腿、衣擺……頭髮,慘白嶙峋的枯骨如密網一般將她們緊緊鎖住,就連動彈一下都難以做到。
  將兩人纏住的慘白骨頭似是想要將她們都拖進裂縫中去,而隨著細而深切的裂縫愈裂愈開,許靈靈的哭聲也愈來愈絕望。
  語琪忽然看到掉落在地的那兩個黃紙包,原本黯淡的目光亮了一亮,連忙艱難地伸手去夠,只是還未等她的指尖觸到一絲邊兒,那兩個黃紙包便掉入了逐漸擴大的裂縫之中。
  她眼睜睜地看著救命之物消失在眼前,還未來得及沮喪絕望,就有一種熟悉的感覺襲上心頭,她下意識地移開視綫,艱難地朝大殿門口看去——
  殿外漫天紛飛的灰燼之中,此刻正立著一個清瘦頎長的身影,冷風獵獵之中,他墨發飛揚、紅衣翻湧,俊美陰柔的臉上此刻是一片肅然與冰寒,眉間那粒朱砂痣艶麗如血,卻只是襯得那鳳眸愈加陰鬱暗沈。
  他沈著臉一步一步地走來,似是全然沒有看到這滿殿的白骨茬茬,步伐絲毫不亂,堪稱秀麗的眉目之間卻流轉著奪目逼人的光華,眼角那抹暗紅妖異得令人心悸。
  ——他走過之處,那些白骨皆無聲地化爲乾粉,漫天灰燼也似乎落不到他的肩頭。
  語琪像是一個自知闖禍的孩子看到了嚴厲長輩一般,緩緩收回目光垂下了眸子,靜靜地看著他的靴子愈來愈近,直到停在自己面前。
  傅輕寒不帶任何情緒地低頭看她一眼,沈默地擡手覆在她的肩膀上。語琪被他冰冷的掌心凍得顫抖了一下,接著就感到那些白骨所散發出的陰冷氣息像是有生命一般地順著自己的筋絡百脈朝右肩湧去,被他直直吸入了掌心。
  死死卡在她身上的白骨漸漸化爲飛灰,語琪動了動唇,用略帶沙啞的聲音道,“……抱歉。”
  話音剛落,一旁的許靈靈卻出乎意料地哭喊了起來,“你要殺殺我好了!都是我幹得,跟她沒有關係!”
  傅輕寒連一個眼光都沒有施捨給她,只肅著臉收回手按在地面上——周圍的白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寸寸坍塌化灰,就連那道道深切的裂縫也在他一人之力下開始無聲地緩緩合攏!
  雖然這似乎逆轉乾坤的氣勢已將許靈靈震得哭也不敢再哭了,但是語琪知道他此刻鎮定從容的表面之下其實幷不輕鬆。
  ——他似乎也拿這些陰氣沒有辦法,無法化解,只能以己身來將它們納入體內來制止這一場混亂。
  果然如她所猜測的那樣,隨著這滿殿枯骨化爲粉末,他的臉色也變得極爲難看,眉心那一粒本是嫣紅的朱砂此刻已經泛黑,就連眼尾處那一抹薄紅也都化作了暗沈的烏色,看上去就像是劃了一道深黑的眼綫一般,陰鬱而冷厲。
  語琪不由得有些擔憂地看向他,卻見他的臉色雖已蒼白如紙,脊背卻依舊筆挺如刀,按在地面上的手掌也是紋絲不動。
  最後一道裂縫緩緩合攏,傅輕寒的手掌輕輕顫抖了一下,深黑長睫也隨之垂下,像是長舒了一口氣的模樣。但與此同時,他的面色卻是迅速衰敗下去,像是初秋變作深冬,青枝化爲枯藤,短短瞬息之間他的眼底便泛出了一大片青黑,連原本淡粉的薄唇也沁成了極其病態的黑紫。
  語琪一怔,連忙伸手去扶他,這回是真心誠意地感到擔憂了,“夫君,你——”
  只是指尖剛觸到他的衣袖,便被他不動聲色地躲了開去。
  傅輕寒別開臉,皺起的眉頭之間有細細一道褶皺,“這裏不能住了,收拾一下,我讓梁安帶你去西宮。”
  對於剛剛這裏所發生的一切,他竟沒有提到半句,也沒有任何責備,就連語琪也不免楞了一楞。
  ——如果他的用意是讓自己感到內疚的話,那麼這一招實在是有些高明,高明到她就算可以看破也註定無法躲過。
  他穩穩地贏了,她此刻的確……十分愧疚。
  傅輕寒看她表情就知道自己已然達到目的,心中一松,突然吐出一口烏黑暗血來,落在襟口露出的一截雪白領子上,無比刺目。
  語琪找不到帕子,只來得及用手替他擦去唇角血跡,聲音無意識地便帶了絲隱隱的焦急,“你沒事吧?”
  傅輕寒搖搖頭,擡手握住她的手,剛想說些什麼卻只覺得眼前一黑,暈眩感鋪天蓋地湧來,整個身體小幅度地晃了一下。
  躲在陰暗之處一直觀察著殿中動靜的梁安心中一緊,卻又礙於他家主子的命令不能上前,只能按捺下衝動繼續看著——若是那十一夫人有一絲異動,他便會立刻將她制住,反之,若是一切如他主子所推測的一般進行的話,那麼他唯一需要做的便是躲在角落裏將自己當做一團空氣。
  

☆、第 97 章 攻略鬼城之主【6】

  見傅輕寒的身形有些搖擺,語琪想也未想便伸出手扶住了他,在感覺到他的小臂幾乎跟自己差不多粗細後不免楞了一楞,但又很快釋然了。
  衣服件數愈多就代表規格越高,是以傅輕寒身上這朱紅喜衣很是一件套一件,叫人看來層層疊疊的,特別是頸子處那是衣襟疊衣襟,很是雍容華貴。不但如此,這衣服還制得十分寬大,特別是衣袖處,手臂輕輕一擺就能晃上半天,走起路來便如流雲般湧動,使得風雅氣質頓生。
  不過也就是傅輕寒能將這一套重衣套重衣、袖擺又奇寬的禮服穿出這種絕代風華了,但凡換了個其他人,要麼就是被這重重華衣裹成個臃腫的紅球,要麼就是身量不夠高,撐不起那氣勢驚人的廣袖,反倒弄得自己塌下來一截,不但不風雅還顯得又矮又挫。
  所以對於傅輕寒這種身形高挑偏清瘦的人而言,這重衣廣袖倒是正適合,既能顯得不那麼瘦削,又能撐出一種雍容氣勢來。
  這種時候也能記得對別人的衣著、身材和氣質品評一二,也算是她多年難改的職業病了,但傅輕寒卻不知道她此時心底對自己大加誇贊,只將事情將最壞的方向想去,以爲她是在遲疑著是否要趁自己勢弱之時對自己下手——鬼城之主極懂得換位思考,在他看來,這位十一夫人肯定是想要逃出去的,而現在自己無力阻攔,正是她借機離開的最好的機會,若是這位夫人的心能再狠一些,說不定能不顧剛才的搭救之恩,爲了給成功逃脫多加一分把握直接給自己來上一刀。
  這就是所謂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別說語琪現在任務在身,便是不爲任務,她就是死也不會動自己救命恩人一根手指頭——無論那救命恩人是否別有所圖,這是原則問題。
  而傅輕寒這小人卻是愈想愈覺得自己匆忙之中想出的計策太莽撞冒險了些,他緩緩垂下眼簾,細密長睫下的鳳眸中滑過一絲陰戾狠絕之色,背在身後的右手對躲在暗處的梁安做了個手勢,讓他防備著這位十一夫人的突然發難。
  ——這也算是城府深心思重的人的通病,忒喜歡以自己黑爛度肚腸去度量別人的心,但凡有些不尋常的事,他們就能把對方往最壞的情況去想,順便還在心中打好數個應對策略的腹稿,就等著別人一招打來,然後他再不緊不慢地以早已準備好的雷霆之擊奉還。
  可惜語琪此刻想得卻不是趁他露出疲弱之態時落井下石恩將仇報,她只暗自記下,決定日後若是得了個高挑清瘦的身體,可以嘗試著像傅輕寒這般穿著。一邊這麼想著,她一邊擡起頭四處望瞭望,想要找個人過來幫忙,將傅輕寒扶去休息,但這一圈看下來竟是半個人影也無,唯一的活物許靈靈卻是貓著腰在翻倒的桌案下找了個燭臺出來握在手上。
  語琪挑了挑眉,沒理會她這番莫名其妙的行爲,只甩了個‘過來幫忙’的眼神給她。
  許靈靈得了她這個暗示性的眼神,罕見地表現地十分默契,也不再東翻西找了,直接拎著她那燭臺就跑了過來,只是語琪還未來得及欣慰,就見她對準了傅輕寒的後腦勺,高高地舉起手中燭臺——
  語琪驚了一下,下意識地便將右手覆在傅輕寒的墨發上,將他按向自己護住他的後腦,做完了這些後她才擡起頭,帶了幾分斥責之意地橫了許靈靈一眼,“——你做什麼?!”
  別說這邊緊張地滿頭冒汗,差一點兒就要跳出來的梁安了,就是傅輕寒,在感覺到背後有人迅速接近的時候,也免不了暗自握住了袖中匕首,只等著背後那人出手時將其一擊斃殺。
  可惜事情沒像傅輕寒梁安所料的那般發展,也沒像許靈靈所料的那般進行,一時之間三個人各自楞了楞,傅輕寒是剛綳緊了手臂準備回身應襲,就被語琪一把攬了過去,臉全部埋進了她鎖骨處溫暖的肌膚裏,愕然之下差點沒握住匕首,險些就要讓它從袖中滑落出去;梁安更絕,他已經準備將腰間佩劍當做槍投擲過去給許靈靈來個穿胸而過了,結果情況臨時有變,他楞是將已用出的十足力道硬生生地收了回來,結果直接把老腰給閃了,疼得要死也不敢叫出聲來;許靈靈倒還好,看語琪這明顯保護性的姿勢一出也就收了手,回過神來後還無聲地唇語對她作口型,“我們打昏他,然後就能趁機跑啦!”
  ……這許靈靈的性向莫不是有些問題吧,怎麼這單純善良全使在她身上了,一點兒也沒給別人留啊?這打昏救命恩人的狠勁,倒不像憨蠢倔強的小母牛了,跟個小母狼似的。
  語琪擡頭看她一眼,也只是將之解釋爲許靈靈將自己看做同是凡人的同伴對待,所以才這麼講情義,至於傅輕寒,就算是間接救了她一次也只是妖鬼之流。所謂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估計在小姑娘看來,對這等妖魔鬼怪不幹掉只打昏已經算是還了恩情了。
  也不能說小姑娘沒良心,只是她的善良都給了同族了。
  思索片刻,語琪也無聲地用口型對她道,“你若想跑,就趁現在趕快離開宮中,這裏有我,也能幫你拖上一會兒。若是幸運,那人說不定在感覺到這番動靜後找來救你;若是不幸,你便在城中躲上十年,等到下一次城門開時再尋機會出去。”
  許靈靈聽她這麼說,頓時急了,也沒心思做什麼口型了,直接問出了聲來,“那你呢?你不跟我一起走?”頓了頓,像是想到什麼一般登時變了臉色,“你不會真喜歡上他了吧?!”
  語琪簡直被這直腸子的姑娘給折騰死了,這姑奶奶可真會問,這傅輕寒雖然此刻虛弱但還沒昏過去,她這番大喇喇地問了出來,他必然也是聽進了耳朵的。
  ——這要她如何回答?
  這回不同以往,若是她敢答一個是字,那麼說不定下一秒傅輕寒就得把自己的心挖出來吃掉了。
  

☆、第 98 章 攻略鬼城之主【7】

  “你不會真喜歡上他了吧?!”
  許靈靈的聲音猶在耳側,語琪垂眉斂目沈思片刻,略略擡起頭,剛想說些不疼不癢的話搪塞過去,城中天色就忽得暗了下來,原本已經漸漸沈寂的陰風瞬間勢頭大漲,一時之間飛沙走石,天昏地暗。
  躲在角落中的梁安見情勢不對,立刻趕了過來,從語琪手中匆匆接過傅輕寒,“夫人,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得趕快離——”
  他話音未落,天地之間轟然劈下一道驚雷,頓時整座鬼城都似乎震顫了一下。覆著鉛灰色厚雲的天際仿佛被劈開一道裂縫,萬丈金光自那裂縫處乍然迸發,刺目的金色光芒所到之處,鬼城的土地逐寸逐寸得變爲焦黑,街道上本來與常人無異的行人轉瞬間化爲一具緩步向前的枯骨,金碧輝煌的宮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破敗灰暗。
  仿佛被凝固了百年的時間在這金光籠罩之下,於這座城中重新流淌起來。
  等到那金色光芒逼近大殿之時,許靈靈茫然而不知所措地看向望著外面不做聲的語琪,梁安則是沈默地看向傅輕寒。
  傅輕寒薄薄的眼皮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的雙眸中只有一片冷然狠戾,聲音低沈如稠墨,“有人在強行破城。”
  語琪看他一眼,剛想說些什麼,背後的許靈靈就湊了過來,悄悄在她耳旁道,“可能是那個人來救我們啦。”想來應該是剛才的動靜太大,引起了男主同他師父的註意,才引來了這番情狀。
  儘管她的聲音壓得極低,仍是不可能躲過傅輕寒和梁安兩個的耳朵。雖然這話是許靈靈說得,但是語琪很清楚,在對面兩個人看來,許靈靈是自己的人,她說的就跟自己說得一樣,沒有什麼差別。在此情況下,她實在不知該說什麼,只好沈默地對上傅輕寒瞥過來的一眼。
  那一眼淡漠無比,陰沈得像是暴風雨後的天空,帶著一股沈默而壓抑的氣息,似乎還帶著一絲失望之色。
  語琪分不清那抹失望是真是假,但她只能回頭斥了許靈靈一聲,“別胡說。”
  傅輕寒聞言輕笑了一聲,但那雙鳳眸中卻不含半絲笑意,仿佛北風肆虐過後的曠野,顯得格外空蕩冰冷。他淡淡移開視綫,聲音無比平靜卻無端端得使人戰栗,“既然進了這座城,就都別想再出去了。”頓了頓,他卻又恢復了平靜從容的神色,緩緩牽開唇角,看著她微笑,“何況,他若要進來,還得先問過我是否同意。”
  語琪感覺到許靈靈往自己身後縮了縮,不免無奈,只能硬著頭皮在他面帶微笑的註視下輕輕開口,“我不願死,但我既已是你的妻子,便也不會輕易背棄你。”
  傅輕寒定定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像是想通過她的眼睛看到她的內心。語琪不急不慌,鎮定地任他打量,面上的平靜從容不輸於他半分。片刻之後,他斂起了笑容,收回了目光,聲音靜如止水地道,“那很好。”
  那很好是什麼意思?他是相信了還是不信?滿意還是不滿意?
  語琪不動聲色地仔細打量他,發現什麼都看不出來後也放棄了。
  傅輕寒卻是身形略有些不穩地站起了身,緩緩闔上雙眸。他之前力竭的模樣六分真四分假,是以現在雖仍是有些虛弱,但還是有著一戰之力的。
  繁複厚重的寬大袖擺之中,他將雙掌向上一翻,微微擡起了些許。
  一瞬間,仿佛有無形的力量將飛沙走石壓制平息,天地之間恢復了寧靜澄清。傅輕寒微微勾起唇角,劃出一個稍顯淡漠譏諷的冷笑,剛剛被他收入掌心的陰氣霎時間宛如浩瀚江河般翻騰著湧出,以滔天之勢迎上那萬丈金光。
  “轟”的一聲,土石飛濺、流雲翻滾。
  傅輕寒的身子猛地一震,嘴角瞬間逸出一縷泛烏的暗血,但他面上卻是平靜無波的神色,似是毫無所覺一般,只氣勢淩厲地一翻雙掌,一步不退地堅守在原地。
  金光漸漸像是受到了強大力量的壓制,如退潮的海浪般緩緩地被逼了出去,眼看那天際的裂縫就要合攏,語琪和梁安都稍稍松了口氣,但傅輕寒的臉色卻是莫名一凜。
  就在裂縫完全合攏的一瞬間,被逼到無路可退的散漫金光忽然合攏成一道極細的光柱,仿佛有生命一般帶著鋪天蓋地的壓迫感朝著衆人的方向迅疾而來。
  傅輕寒半瞇著細長的鳳眸,冷靜地一翻衣袖,將其餘三人都推了開去,自己則猛地向後一個瀟灑的仰翻,瞬間便躍出了數十丈之外。
  只是那金光仿佛能看到他的行動一般,硬是在空中扭轉了方向,對著他便直直地砸了過來,帶著足以摧毀一切的、雷霆萬鈞的氣勢。
  語琪不由得爲他捏了一把冷汗,就連許靈靈也有些發楞,而梁安則更是腳尖一沾地便朝他家主子那兒撲去了,簡直是一副不管不顧不要命的架勢。
  傅輕寒於半空中一個旋腰擰轉了方向,遠遠看到梁安朝這邊撲來,不禁咬牙,心底恨恨地暗駡了一聲愚蠢。
  “轟”的一聲巨響之後,碎金般耀目的光芒四散射出,刺得人的雙目無比酸痛。
  片刻之後,語琪放下遮在眼前的衣袖,眨去了被激出的淚水,這才看到不遠處的地面憑空出現了一個極深的巨坑,深切的裂縫朝四周蔓延開去,形成蜘蛛網一般的脈絡。
  稍稍楞了一下,語琪便回過了神來,提起裙擺就朝傅輕寒的方向跑去,卻被許靈靈一把拽住了手腕。
  被這個小姑娘攪了幾次局,哪怕是脾氣再好的人也會生出幾分火氣,她深吸一口氣,冷著臉轉回頭去,壓低了聲音道,“聽著,我幷非你所想的那般善心,你若再莽撞壞事,我不會饒你。還有,我的去留不是你可以幹涉的,你若真的聰明,就該趁此刻機會自行離去,不要再糾纏於我。”
  若她估計得不錯,男主那邊很快就會破城而入,再把許靈靈留在身邊的話,很可能會給傅輕寒招來災禍,是以此刻她的冷臉可以算作是七分真三分假。
  許靈靈如何分辨得出,只見她一臉冷漠不耐的神色,頓時被嚇得退了兩步。語琪皺了皺眉,不再管她,只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了。
  傅輕寒自短暫的昏迷中醒來的時候,思緒還停留在之前對梁安的莽撞愚蠢的惱恨之中——若那時候梁安沒有多事地撲過來,此刻他至少不會連一個可以倚靠的力量都沒有,更不要說重新將那位十一夫人捉回來了,真是枉費他當時將那三人一齊推開的苦心。
  他忍耐地閉了閉眼後又重新睜開雙眸,沈黑鳳眸中的深重戾氣已一掃而空,只餘一片漠然的鎮定——只要她還沒能逃出這座城,他便總有辦法找到她,不同的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夫君?”
  身後傳來女子清柔平靜卻略帶擔憂的聲音,饒是傅輕寒都有一瞬間沒有回過神來。
  他試著撐著地面坐起來,卻只覺得渾身上下的氣力都被掏空了,按在地面上的手掌像是按在一團棉絮上一般怎麼也使不出力來。
  只是天性使然,鬼城之主可以因算計而僞作虛弱之態,卻不會在最狼狽之時於他人面前袒露自己的半分脆弱,因而他壓下了手臂的顫抖,穩住了有些搖晃的身體,硬是半撐著身子坐了起來,除了動作遲緩了一些,竟看不出任何端倪來。
  他微微偏過頭,眼尾處的暗烏之色冰冷陰戾,與初次相見時的妖異秀麗截然相反。
  片刻之後,他冰冷如刀鋒的唇角緩緩扯出一個微笑來,細長的鳳眸平靜而冷淡地看過來,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之色,“夫人竟未趁此機會離開,真是令人詫異。”
  語琪置若罔聞,只緩緩繞到他身前蹲下,聲音很平靜,“你看起來情況很糟。”頓了頓,她輕輕開口,“我能爲你做些什麼麼?”
  傅輕寒盯著她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掌看了許久,神色淡淡地輕笑一聲,陰鬱的眉目之間隱約有些冷嘲的意味。他的第十一任新娘,註定要成爲祭品的存在,此刻卻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施捨著對自己的憐憫,多麼可笑。
  語琪半瞇著眼睛打量了他一會兒,就知道了他此刻眉間眼梢的冷意和嘲諷從何而來。她沈默片刻,收回了手,淡淡地看著他的眼睛道,“我選擇了留下,幷非是爲了看你的笑話,也不是要害你,我只想償還你的兩次救命之恩……以及,履行一個妻子的義務。”頓了頓,她意有所指地看向他已經有些微顫抖的手臂,“至少此時此刻,你應該需要我。”
  傅輕寒眼中的冷意依舊,“容我提醒你,我的夫人。你現在若不殺我,早晚有一日我會剖開你的胸膛——這與你將心臟雙手奉上沒有任何區別。你要我相信你足夠愚蠢?還是你覺得我如此輕信?”
  面對他這樣咄咄逼人的問話,語琪只是笑了笑。這些反派總是這樣,敬酒不吃吃罰酒。
  她擡手,從懷中摸出一把匕首,精準地抵在他的心口,“你覺得我會這樣對你,夫君?”她笑得很溫和,也很寬容,“那麼你能夠還手麼?你還有還擊的力量麼?……沒有,你甚至連保持現在這個坐姿都很吃力。”
  即使被人用鋒利的刀刃所脅迫著,傅輕寒的面上也沒有出現一絲半毫的慌亂之色,只是狹長鳳眸中的冷意更凝重了幾分,只是還未等他醞釀出脫身的計策,身著朱紅嫁衣的女子就收起了笑容,以及抵在他心口的鋒利匕首。
  “我沒有你那麼狠心,夫君,我對你下不了手。”語琪微微垂下眼睫,將聲音放得很輕,“就算你娶我是因爲別有用心,你仍然救了我兩次。救命之恩,不該以刀劍相向償還。”
  

☆、第 99 章 攻略鬼城之主【8】

  語琪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傅輕寒的反應,一邊試探性地重新伸出手,“我扶你起來?”
  傅輕寒微微擡起長睫,細長黑沈的鳳眸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不知爲何忽然想起之前她對自己說得兩句話。
  ——“可我何嘗又願意死呢?只能放開手賭一把罷了。”
  ——“賭那一天到來的時候,你的不忍心。”
  忽然之間,傅輕寒覺得自己差不多明白了這位新娘舉止反常的原因,因而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個稍顯詭異冰冷的微笑,“好。”說罷,他緩緩擡起右手,寬大繁複的朱色袖擺隨著這個動作而落到了手腕處,露出了之前一直掩在衣袖下的右手。
  語琪本來以爲對方已經被自己的一番話說服了,因而順勢扶住他伸出的右手時幷沒有絲毫防備。猝不及防之下,她根本沒有想到自己會觸到冰涼、堅硬、森冷的白骨。
  剛剛她便被無數枯骨攥住了腳踝、小腿以及大腿,是以對於骨頭摸起來是什麼感覺再清楚不過。然而即使心智再堅定,語琪也免不了在碰到他完全化爲白骨的手掌時,從心底泛起來一股凍徹心扉的悚然。
  然而這個俊美妖異得過分的男人,卻緩緩掀開了他薄如蟬翼的長睫,帶著些許笑意看過來。在眉心那顆泛著烏色的朱砂痣襯托下,這個綻在眸中的微笑顯得愈發陰邪妖異。
  一時之間,語琪只覺得自己從指尖到小臂都如同生銹的鐵器一般,根本無法動彈,只下意識地避開他的目光低下頭,盯著他那五根慘白細長的指骨以及一小塊白森森的掌骨發楞。
  見她如此反應,傅輕寒卻似乎是一副心情頗好的模樣,他甚至輕輕笑了起來,“夫人膽子倒大,還不放手?”
  被他的聲音拉回神來,語琪漸漸鎮定下來,片刻之後,擡起眼皮看他一眼,繼而也微微一笑,面不改色地合攏了五指,攥緊了他只剩白骨的右手,腳下和手上同時用力,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接著頗爲從容地平靜問道,“你的手,怎麼會變成這樣?”
  傅輕寒仍是脫力,幾乎將身體的大半重量都倚靠在她身上。但這樣狼狽的情狀,卻幷不妨礙他將複雜探尋的目光一寸一寸地自兩人交合的手掌移到她淡漠的臉上,片刻之後,他移開了視綫,輕描淡寫地道,“不這樣,抗不過那人的最後的全力一擊。”
  語琪點點頭,思索了片刻,對上他的視綫,“那現在那人情況如何?他還有餘力破城嗎?”
  傅輕寒幷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他微微偏了偏頭,綢緞般的墨發隨著這個動作滑下肩膀,拂過她的臉頰,也遮住了他面上的神情。
  半響的沈默過後,他清潤低沈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這個問題應該問你自己,他可是你引來的人。”頓了頓,他忽然擡起還完好的左手,幫她捋了一下鬢邊碎發,三分曖昧之間含著七分危險,溫文平靜的嗓音之下掩著不易察覺的冰寒,“還有,我一直很想問你一個問題。你到底是希望他能夠趁我受傷時破城而入,還是希望我能……”他忽然一頓,繼而面上浮起一抹自嘲的笑,“算了,你已經用你的行爲告訴我答案了,不是麼?”
  語琪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擡頭裝作觀察四周情況。他們剛才呆的大殿已經坍塌了一半,若不是之前傅輕寒將他們三人都推出了殿外,此時她已經是一堆血泥了。只是另一半仍未倒塌的大殿似乎也是搖搖欲墜,隨時可能崩塌。
  正在她頗感頭疼,不知如何是好時,他忽然道,“去西宮吧,那裏應該還沒有被波及到。”
  語琪瞥了他一眼,低低應了一聲後,一邊扶著他往西面走去,一邊若無其事地道,“如果我說,那個人是許靈靈引來的,其實我更希望你沒事,你……會相信我麼?”
  傅輕寒沒有做聲,他只是輕輕地笑了一下,笑聲飄忽又輕渺。
  ……
  鬼城的黑夜很快降臨,語琪扶著傅輕寒匆匆進了西宮,將他扶到椅子上坐好之後又匆匆跑去關上了沈重的殿門。
  由於還未來得及點燈,一時之間整個大殿陷入了一片幽深的漆黑,語琪一路摸索著回到了傅輕寒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臂,“門關上了,我扶你進去休息吧。”頓了頓,又忽然想起了什麼,遲疑著問,“今晚,也會像昨夜一樣麼?”
  傅輕寒知道她指的是昨夜鬼門大開時他的反常,於是不甚在意地道,“不會,今天不是初一也非十五——你右手邊的桌子上有燭臺。”
  語琪費了些時候才把蠟燭點燃了,端著一盞燭臺回來,仔細照了照他的臉色,見他除了面色過於蒼白之外幷沒有昨夜的異常情況,也就放了心,隨意地從椅子旁的小木桌上取了兩塊糕點墊了墊肚子,然後重新扶起傅輕寒往後殿走去。
  等到一切都安頓好了,語琪才真正放鬆下來,褪去了身上沾滿灰塵的外衣,又去外間隨意尋了件外衣換上。等她回去的時候,傅輕寒正盤著雙腿,脊背挺直地坐在床中央打坐。蝶翼般的長睫垂落下來,覆蓋在薄薄的眼臉上,將眼尾處的那一抹暗烏之色勾勒得愈發深邃,也愈發陰邪。
  語琪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也沒看出什麼名堂,也就放棄了,小心地繞過他上了床,儘量不碰到他地側身躺下。這一天實在是太累,再加上昨晚也睡得不踏實,是以她的頭挨到枕頭沒多久就睡著了。
  等到她的呼吸完全變得平和悠長,傅輕寒半闔著的細長鳳眸卻驀地睜開。他面無表情地緩緩側過身來,漠然而俊美的面容一半隱在陰影之中,森冷詭譎。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伸出已經化爲白骨的右手,緩緩地揭開語琪身上的錦被。
  慘白細長的指骨慢慢覆上她的心口,傅輕寒的目光忽然變得極爲複雜,仿佛一潭濃得化不開的墨,任誰也無法看清其中的翻湧的情緒。
  時間緩緩流逝,細長得離譜的指骨一直緊緊地抵在她的心口處,就如同不久之前,她手中的匕首抵在他的胸膛上。
  ……
  “……感覺很難受?”
  “賭那一天到來得時候,你的不忍心。”
  “你沒事吧?”
  “我沒有你那麼狠心,夫君,我對你下不了手。”
  “就算你娶我是因爲別有用心,你仍然救了我兩次。救命之恩,不該以刀劍相向償還。”
  “你的手,怎麼會變成這樣?”
  “如果我說,那個人是許靈靈引來的,其實我更希望你沒事,你……會相信我麼?”
  ……
  僅僅隔著一層薄薄的肌膚和脆弱的血肉,便是那熱烈跳動著的鮮紅心臟。而他尖利森白的指尖就抵在她心口處柔軟而脆弱的皮膚上,只需要再往前探上一些,就能將那顆跳動著的溫暖心臟攥在掌心……只需再往前一些。
  然而,傅輕寒卻將這個動作維持了許久,久到一旁的紅燭燃去了大半,都沒有再進一步。最終,那薄如蝶翼的長睫疲憊而茫然地緩緩落下,遮住了幽深鳳眸中一切的陰狠與遲疑。
  沒有人知道,那個夜晚他放棄下手的原因。
  或許是他覺得時機未到,或許是……他下不了手。
  閉了閉眼,傅輕寒剛要收回手,不遠處的木窗便被夜風“砰”地吹了開來,帶著涼意的寒風瞬間呼嘯著灌入。
  似乎仍陷於沈睡中的語琪仿若不安地皺了皺眉,身體輕輕動了一下。
  仿佛被驚醒一般,傅輕寒的指尖微微一顫,繼而掩飾般得攥住了一旁被自己掀開的被子重新蓋回她身上。
  語琪其實早已清醒,直到此時才徹底松了一口氣,但她卻沒有睜開眼,而是以一副還未清醒的架勢趁勢閉著眼握住了他的右手,演技頗好地低喃了一聲,“冷。”
  傅輕寒的半邊身體都在右手被她握住時僵硬了一瞬,他皺了皺長眉,一動不動地等待了片刻,她仍是緊握住他的手沒有鬆開。
  其實語琪握住他的手只是因爲心有餘悸,怕他再起殺心,但漸漸鎮定下來後見他遲遲沒有掙開,心中也起了另一番計較。
  於是這邊傅輕寒僵硬的身體還未放鬆,就見他的第十一任新娘仿佛怕冷一般哆嗦了一下,然後小獸一般迷迷糊糊地往自己身邊湊,直至整個身體都偎了上來才停下。
  只是他幷非活人之軀,身體比之常人要冷得多,是以她整個人貼上來之後,皺著的眉頭卻是緊鎖得更厲害了。
  傅輕寒定定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才似回過神來一般,一拂袖帶上了窗戶,然後往一旁讓了讓,避開了她的身體。
  就在語琪爲他的抽身而退頗感遺憾之時,卻感覺到另一床被子被人展開蓋在了自己身上。
  

☆、第 100 章 攻略鬼城之主【9】

  漫漫長夜終於到了盡頭,天色漸漸亮了一些。
  語琪緩緩睜開雙眸,便看見傅輕寒背對著自己,仍是盤膝坐於床中央的姿勢。外面的光亮只透了些許進來,屋內仍舊是烏沈沈一片,襯得他的背影甚是寒峻料峭,不知爲何便帶了一絲孤清的意味。
  定定地看了一會兒,語琪掀開蓋在身上的被子,半跪著挪到了他身側。
  傅輕寒薄薄的眼皮微動了一下,應該是察覺到了她的這番動靜,但不知爲何卻沒有睜開眼睛。
  語琪也不在意,左右無事可做,便托起了他搭在膝上的右手,略有些好奇地湊近打量。
  傅輕寒的手指原本就極爲修長,此刻血肉盡去,只剩白慘慘的指骨,更是顯得細細長長,尤其是指端,簡直尖得令人心底發寒。
  這是一隻已經死去的手,但他的主人卻依舊血□□備且容顔奪目,多麼奇怪。
  語琪的視綫在這只手上停留了片刻,緩緩往上移去,目光在觸及手腕處時微微一凝。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昨日她看到的時候,化爲白骨的部分還只到手腕處的月狀骨那裏,似乎幷未延伸到那細長橈骨的前端。
  如果這不是她的錯覺的話……語琪的心微微一沈,還未待說些什麼,原本靜靜躺在她掌心的白骨便動了,五根細長得過分的指骨“格拉格拉”地收攏起來,自她手中掙脫開去。
  語琪一怔,下意識地擡起頭,對上傅輕寒那幽深晦暗的鳳眸。
  不知從何時起,那雙形狀美好的眸子不再如初見時清潤如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看不清晰的深潭,冷冽而黑沈。
  語琪沈默半響,略略移開了視綫,“……你好些了麼?”
  傅輕寒沒有作聲,只是目光微微一動,在她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又往下移了一些,淡淡地看著她左胸心口處,眸光格外平靜,卻不知爲何令人心底一寒。
  語琪下意識地垂首斂目,只是頭剛剛低下去,下巴便被他托住了。
  他用得是右手,森然冰冷的白骨抵著她溫暖柔軟的皮膚,倒是頗應紅顔白骨這個詞兒。
  傅輕寒不知在思索什麼問題,將這個姿勢維持了許久後,才淡淡地開口,“夫人,要怎樣你才會愛上我?”他的語氣平靜得不帶絲毫情緒,更像是一種不需要回應的低喃自語。
  語琪一怔,繼而微微一笑,緩緩掀起眼簾看向他,“你這麼問,是肯定我沒有愛上你?”
  傅城主聞言,沈默了許久後忽然輕輕笑了一下,身上的冷冽陰戾氣息褪去了一些,兩人之間原本有些緊綳的氣氛也隨之輕鬆緩和了些許。
  語琪被他這一笑笑得莫名其妙,根本不明白自己的哪句話出了問題。
  然而傅輕寒見她這樣,細長的鳳眸中卻現出了零星的笑意,聲音中甚至帶了點兒溫和的氣息,“在你之前,我有過十位夫人。跟她們相處的經歷足以使我分辨一個女人的真心。”
  語琪聽他這樣說,倒沒有顯出慌張的神色,只面不改色地點了點頭,心卻是微微一沈。
  然而傅輕寒卻幷不在意她此刻的想法,只自顧自地繼續道,“林語琪,你是這些年來唯一讓我感到頭疼的女人。”他一邊說著這話,一邊微笑著替她將耳畔碎發捋了一下,動作很輕,幾乎給人一種溫柔的錯覺,“她們每一個人都有欲望,有的愛珍寶,有的愛華衣,有的愛權勢……只要滿足她們的欲望,她們最終總會乖乖地將一顆心給我。而你不一樣,你似乎沒有任何欲望,甚至連被愛的欲望都沒有。”
  語琪緩緩擡起頭,面無表情地同他對視,黑眸中一片漠然。
  傅輕寒唇邊的笑意卻更深三分,他的上身微微前傾,形狀美好的薄唇幾乎挨到了她的耳廓,稍帶冷意的氣息拂在她的頸窩中,“夫人,你知道你跟她們最大的區別是什麼麼?”
  “無論虛僞還是真誠,不論冰冷還是溫暖,她們總還有一顆心在胸膛中跳動,但是你沒有……夫人,你沒有心。”
  “比起我而言,其實你才更像是一個怪物。”
  他的語氣很溫柔,溫柔得像是情人間的喃喃細語,但是他說的每一句話卻都跟溫柔沒有任何幹係,它們像是再尖利不過的匕首,一下又一下,緩慢而殘忍地紮在她的心口上。
  這些年來,再難聽一百倍的話她都聽過,聽得多了,自然會刀槍不入,但是這一次,唯獨這一次,有人揭開了她所有的僞裝,將那個已經對一切都已麻木的她血淋淋地剝了出來,連一塊遮羞布都不給。
  他說對了,她其實只是一個怪物,沒有心的怪物。
  語琪緩緩垂下頭,忽然感到一陣空曠的冰冷將自己包圍,她艱難地動了動唇,“不是這樣,兩次面臨生死關頭時,都是你拉了我一把,我其實……很感激。”
  傅輕寒微微偏了偏頭,顯得有幾分輕佻又有幾分邪氣,他擡手,輕輕撩起她垂落在肩膀上的墨黑長髮,“可是夫人,在我看來,你對死亡的態度比我還淡漠……連死都不畏懼的人,又怎會感到感激?”
  語琪沈默了,她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看到她這幅模樣,傅輕寒卻出乎意料地失去了興致,他淡淡地瞥她一眼,自己下了床,一邊整理著被壓出皺褶的衣袖,一邊漫不經心地道,“再留你在身邊也沒有任何意義,你若想離開,現在就可以,我不會阻攔。”
  語琪怔了怔,緩緩擡起眼來看他。
  傅輕寒任她打量,或許是懶得再僞裝情緒的緣故,她能夠看出他眉目之間的些許疲憊厭倦之色。
  直到此時此刻才能看出,這個年輕俊美得過分的城主,其實已在時間度過了上百年的漫長歲月。
  時間沒有在他的堪稱完美的臉上留下任何痕跡,卻在他的心中刻下了抹不去的劃痕。
  其實他們很像,同樣不由自主,同樣不能顯露自己真正的情緒,同樣只能在人前不停地僞裝出溫和的一面,所以……此刻他們其實同樣疲憊,同樣厭倦了這所有的一切。
  語琪不禁苦笑了一下,卻沒有起身離開。
  他疲憊了可以選擇放棄,她卻不可以。
  任務沒有完成,她便不能放鬆,這已經不再是職業道德那麼簡單了,可以說這種習慣已經刻入了肌膚,深入了骨髓,成爲了一種鐫刻在靈魂中的原則性存在。
  傅輕寒見她沒有離開的意思,只是扯了扯唇角,牽出一個無所謂的笑,然後頭也不回地朝殿外走去。
  語琪端坐在床上,看著他毫不留戀、大步流星地離開的背影,突然感覺到了一種冰冷的孤寂。
  這種孤寂糾纏著他,也不曾放過她。
  他們都一樣,身邊的人雖然永遠在走馬燈似得變換,但到了最後,還留在原地的其實只有一個自己。
  此時此刻,語琪忽然真正地、發自內心地,對傅輕寒産生了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但是,她早已過了會因一時的情緒變化而衝動行事的階段……這種感情永遠不會影響到她的決斷,只會讓她的僞裝更加真實。
  ……多麼可悲,她利用別人的真心達成任務的同時,也不得不利用自己的真心。
  他說得對,她其實是一個怪物,沒有心的怪物。
  ……
  當夜幕再度降臨的時候,傅輕寒回到了西宮。
  側坐在桌前的語琪聽到動靜,微微偏過頭來,懶懶地朝他笑了一下,“你回來了?”
  她的側臉掩映在燭光搖曳之中,如同以往一般平靜從容,卻多了一分慵懶愜意,雖然失卻了之前冷美人一般的氣質,卻多了幾分真實。
  傅輕寒的腳步頓了一下,視綫略帶詫異地滑過她的臉。
  最終,他沒有問她爲何不離開,只是自顧自地褪了外衣上了床。
  語琪見他如此,不禁挑了挑眉。
  片刻之後,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後起身走到床前,推了一下他的肩膀,“給我騰點位置,夫君。”
  傅輕寒驀地轉過身來,半撐著身子坐了起來,眉目冷厲地看了她一眼,“容我提醒你,夫人,你對我不再有任何利用價值。而放你一馬,幷不代表我不會殺你。”
  “你也說了,我幷不畏懼死亡。”語琪在床沿坐下,漫不經心地笑了一下,移開視綫望向窗外,語氣輕描淡寫地道,“這座鬼城已是大半廢墟,街道上都是行走的骷髏。與其在外面遊蕩,不如死在你手下。”
  未等傅輕寒說些什麼,語琪便擡手按住了他的唇,“何況你不會下手的,夫君。既然你昨夜下不了手,今晚也不會爲這種小事下殺手。”
  傅輕寒皺了皺長眉,拉開她的手,目光瞬間變得淩厲陰沈,“你昨晚醒著?”
  語琪幷沒有回答他的這個問題,而是俯下身,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說我是個沒有心的怪物。但我也要告訴你,傅輕寒,你沒有你自以爲的那麼冷漠無情。”
  

☆、第 101 章 攻略鬼城之主【10】

  “但我也要告訴你,傅輕寒,你沒有你自以爲的那麼冷漠無情。”
  傅城主移開了視綫,形狀美好的薄唇勾起了一個帶著幾分譏諷意味的弧度,不以爲意地冷笑了一聲,“是麼,你這麼認爲?”
  語琪稍稍撐起上身,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拉得遠了一些,輕描淡寫地回道,“一個人能夠瞭解他人,卻很難瞭解自己。傅城主,你看自己便遠不及看我清楚。”說罷她微微一笑,就著這個姿勢越過他的身體翻到了床內側,面對著他側躺下來。
  傅輕寒沈默片刻,平靜道,“西宮這麼多張床,何苦非要跟我擠在同一張上。”
  語琪懶洋洋地笑了一下,將下巴擱在自己的手臂上看向他,“我懶得挪房間了,再說我又不討厭你,爲何要多費精力換個房間。”頓了頓,她緩緩瞇起眼睛,“何況,你看起來也幷不討厭我,西宮如此冷清空曠,做個伴不好麼?”
  傅輕寒聞言偏了偏頭看她,正對上她笑意盎然的雙眸,不禁怔了一下。
  於是語琪眼中的笑意更深一分,傅輕寒見了,收斂起所有的神情,一把扯過薄被蓋在自己身上後翻過身去,只留給她一個冷漠無比的背影。
  ……
  次日清晨,傅輕寒睜開雙眸的時候,眼中的朦朧之意還未完全褪去,便正對上一雙無比清醒的含笑黑瞳,登時睡意盡去,坐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盯著她,眼尾處的一抹暗烏因他瞬間黑下來的臉色而顯得格外冷厲陰沈。
  然而語琪卻根本不在意他驀然沈下的臉色,只擡手撐住下巴,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微笑,“早安,傅城主,昨夜睡得可好?”
  還未等對方說些什麼,她便半瞇起雙眸,笑得頗狡詐,“除了我以外,你在別人身邊睡著過麼?”
  傅輕寒聞言,註視著她的眸光微微一凝,繼而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她一番,冷淡道,“有什麼幹係麼?不過是這幾日太過疲憊罷了。”
  “太過疲憊?你幷不是那種會因疲憊放鬆警惕的人。”語琪挑了挑眉,稍稍傾身向前,“所以說,傅城主,你其實幷不瞭解你自己——比如此刻,你就根本沒有意識到,你潛意識中還是挺信任我的。”
  傅輕寒楞了楞,下意識地想說些什麼來反駁她,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
  那日之後,傅輕寒一天回來得比一天晚,一開始語琪還會等他,但到了後來,他直到淩晨左右才會回來時,她便徹底放棄了。
  這樣過了七八日後,語琪發現他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的同時,眉間的朱砂痣和眼尾處的一抹暗色卻恢復了初見之時的嫣紅。
  她起初還以爲這是他身體恢復如初的標誌,便沒有太過在意,可又過了幾日後,她於清晨醒來,卻發現躺在身側的傅輕寒右邊的袖管變得空蕩了許多。
  一楞之後,她顧不上去看他是睡是醒,只下意識地伸出手,將他右邊的衣袖卷了上去。
  此刻他身上只有一件雪白的單衣,所以很快袖管便被卷了起來,而語琪在看到他的手臂時,哪怕已有了心理準備,心還是涼了一下,沈甸甸的仿佛壓上了塊大石。
  記得多日之前,他的手臂在橈骨之上都是被血肉覆蓋的,只有月狀骨以下化爲了白骨。
  然而現在,自手肘往下的小臂和手掌,都變作了森森白骨,小臂處細長的橈骨和尺骨之間,空出了不少間隙,都可以透過兩根骨頭之間的縫隙看到下面的被單,實在是令人心底發寒。
  毫無疑問,這些日子他所受的傷不但沒有恢復,反而一日比一日惡化。
  還未思索出什麼來,身畔便響起傅輕寒低沈而略帶沙啞的聲音,“怕麼?”
  語琪一怔,低下頭去看他,對上那雙平靜淡漠的鳳眸後微微搖了搖頭,“還好,目前還嚇不到我……怎麼會變成這樣?”
  傅輕寒聞言扯了扯唇角,在眼尾處那抹嫣紅的映襯下,這個微笑顯得有幾分肆意的妖邪,“有的時候我真的有些懷疑,你到底是不是人類。”
  語琪斜睨他一眼,“不是人類又怎樣,不是正好同你配成一對?”頓了頓,收斂了面上不正經的神色,看著他眼睛道,“我問真的,你的手怎麼會成這樣,還能恢復麼?”
  傅輕寒瞥她一眼,幷不作聲,只是從她手中將已變作白骨的右手抽了回來,動了動那五根細長的指骨。
  已經化爲白骨的指關節在活動時不停地發出“格拉格拉”、“劈劈啪啪”的脆響,在寂靜一片的西宮之中久久回蕩,實在是聽得人瘮的慌。
  語琪看了一會兒他的動作,又將目光移到了他的臉上,只是在觸及他面上神色時,不禁微微一怔。
  傅輕寒此時的神情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平靜淡漠,細長的鳳眸中完全不帶絲毫情緒,冷靜鎮定地像是那只手臂幷不屬於他一般。
  實在看不下去了,語琪擡起手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制止了他的動作,然而那五根細長冰冷的白骨還是在她掌心又動了幾下才停了下來。
  像是被人自走神中喚醒一般,那薄如蝶翼的長睫顫了一下後才緩緩掀起,定定地看向她。
  兩人對視了片刻後,還是傅輕寒先移開了視綫,但不知爲何他卻沒有收回手,而是維持著這個被她握住手掌的姿勢,漫不經心地道,“今夜子時之後,鬼門會大開,你若還想活下去,最好有多遠跑多遠。”頓了頓,他輕輕笑了笑,以一種似是無所謂的態度道,“離我越遠,你活下去的可能越大。”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調很平淡,但是語琪還是從中聽出了一股濃濃的不祥之意,她皺了皺眉,下意識地握緊了他只剩一把白骨的手,“你……什麼意思?”
  傅輕寒看著兩人相握的手,莫名其妙地又笑了一下,唇角的弧度帶著些嘲諷的意味,“意思是,今晚子時之後,我便會變成一個隻懂得殺戮的魔鬼,你若不想死在我手下,最好跑到天涯海角去。”
  說罷之後,他便一直維持著唇角的微笑,等著這個女人自己識趣地離開,但他等了許久,她仍是一動不動地端坐在床上,連一絲離開的意思也無。
  傅輕寒轉過頭,有些疑惑地道,“還不跑?”
  語琪看了看他,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傅輕寒,你知不知道你有的時候其實挺溫柔,也挺善良的?”
  

☆、第 102 章 攻略鬼城之主【完】(已加小番外交代最終結局)

  傅輕寒活到現在,聽到過數不清的人說自己“心狠手辣”、“涼薄無情”,但是“溫柔”和“善良”這種字眼被安在他頭上還是第一次。於是傅城主聽到這話的第一反應就是冷笑,形狀美好的長眉斜斜地挑上去,帶著那麼點兒冰冷妖異的不以爲意。
  語琪對他的反應完全不在意,只隨意地笑了一笑,略過這個話題,直接開口問,“那麼你這些天早出晚歸,是在準備些什麼?你對今晚有計劃麼?”
  傅城主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了片刻便移了開去,眸光淡漠,語氣隨意地反問,“你覺得呢?”
  “……或許,你找到了抑制詛咒的方法?”見他如此鎮定,語琪心中浮起些許希望,略有些遲疑地看向他,卻收到了他的第二個冷笑。
  “解除詛咒的方法是有,但是卻永遠不可能達成。”
  她問的是抑制,他說得卻是解除,比她預期的情形還要好……但不知爲何聽他的語氣卻似乎是沒有任何希望。語琪皺了皺眉,冷靜地看向他,“什麼方法?”
  傅輕寒微微一笑,晦暗陰冷的眸光涼薄而冷淡,“等我真正愛上一個人的時候,詛咒便能解除了。”
  語琪緊皺的眉頭立刻松了開來,她甚至帶了點兒輕鬆的心情道,“這個方法也不算太苛刻——”但還未說完她便停了下來。
  對於普通人而言這也許算不得苛刻,但是對於傅輕寒這種性格的人而言,或許這比讓他統一天下還要困難。畢竟整整一百年的歲月,來自十個年輕美貌的新娘的愛情,都未曾讓他心動過。
  語琪微微垂下眼眸,目光微動過後又恢復了平靜堅定。無論再如何困難,這也是她必須完成的任務,若是完成任務的同時也能幫他解除身上的詛咒,也算是對得起這些日子以來相處出來的交情了。
  然而完全不設防之間,她的下巴卻突然被人攥住,語琪從思緒中回過神來,略帶疑惑地對上傅輕寒的視綫。
  他的目光很複雜,帶著幾分沈思幾分猶疑,長睫之下的黑瞳中似乎含著幾簇明滅不定的火光,聲音輕柔低緩,“林語琪,我忽然覺得如果是你的話,或許……一切都有可能。”
  語琪執行任務以來,曾聽到過無數褒獎,但是她還是在聽到這句話時感到一種隱約的驚詫與榮幸。儘管從某種程度上而言,他這句或許只是無意的話,其實還是十分符合部分事實的。
  然而她剛想說些什麼,便被傅輕寒用食指按住了上唇。
  他薄如蟬翼的長睫緩緩垂落,將那雙黑瞳完全掩去,眉頭卻微微蹙起,“別說話,讓我試試看。”
  “……”試試看什麼?能不能愛上她麼?語琪雖然沒有作聲,但目光卻是漸漸變得十分無奈,如果愛情可以這樣簡單地便産生的話,那麼她也不用爲了完成任務而如此費神了。
  不知過了多久,傅輕寒終於睜開了雙眸,語琪見狀,湊過去盯著他打量了一翻,遲疑地開口問,“有效果麼?”
  傅城主冰冷的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她的下巴,目光微微一凝,“似乎有……你變得更順眼了些。”
  語琪沈默片刻,輕輕搖頭笑了笑,接著拉開他的手,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道,“聽我說,我們如今只剩下幾個時辰,沒有盲目嘗試的資本了,必須要有一個明確的努力方向。首先,你必須得知道怎樣的女人才能打動你。”
  傅輕寒的長眉皺得更緊了,“這樣有用?”
  語琪很想斬釘截鐵地說有,但是以往的那些經歷卻都在告訴她,愛情是這世上最捉摸不定的東西,它來得莫名其妙,計劃不了,也勉強不來。
  見她無言應對,傅輕寒反而笑了起來,那形狀美好的鳳眸微微挑起了一些,眼睛裏的笑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來得真心實意,“算了,與其考慮這些無法實現的事,不如將能了結的事情了結。”頓了頓,似乎考慮了一番如何組織語言後,他又繼續道,“林語琪,我領了你的情。雖然這輩子我估計是不會愛上任何人了,但是至少,我發現你還算個不錯的朋友。”
  語琪一楞,不用特意醞釀感情,鼻根已是一酸,她微微側過臉去,幷沒有作聲。
  傅輕寒微微一笑,擡手覆上她的頭頂。森白的指骨按在漆黑的墨色長髮上,看上去無比的詭異卻又莫名的和諧,“既然朋友一場,我等會兒會想辦法讓城門開一道縫,你抓緊時機出城去,然後隨便雇輛馬車,找個好車夫,跑得越遠越好,再也不要回來。”頓了頓,他頗有些無奈地淡淡道,“這大概是我最後能爲你做的事了。”
  “……”語琪張了張口,卻發現不知該說些什麼,唯有沈默地往前傾了傾身子,輕輕伸出雙臂環住他的腰,權作無言的安慰。
  傅輕寒被她的這個動作弄得怔了怔,但最終還是放鬆了下來,在她肩頭輕輕拍了拍,有些疲憊地笑了笑,“其實在十一個新娘之中,你算是最聰明的一個。她們之中,有的從我這裏拿走了金銀,有的拿走了地位,有的拿走了華服……但是你卻什麼都不要,所以你的心我也拿不走,只能放你自由。”
  語琪被他說得也忍不住笑了起來,語氣隨意地道,“其實我幷不怕死,對自由也沒有多嚮往,與其爲了活下去狼狽跋涉,不如安然面對死亡……你還是把精力積攢下來應對今夜吧。”頓了頓,她自他懷中退出來,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如果按照你的說法,我連你給的自由也不要的話,你又該還我些什麼呢?”
  傅輕寒無所謂地扯了扯嘴角,“還記得你嫁給我的那天,我跟你說得那句話麼?”
  ——‘你想要什麼都可以——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語琪笑了笑,也學著他的語氣頗爲無所謂地道,“那麼你還記得我那天回答了一句什麼麼?”
  ——‘那如果我想要的,恰巧是你的心呢?’
  兩人相視片刻,竟不約而同地輕笑了起來。
  在那天兩人說這兩句話的時候,其實都是別有居心的,然而到了此時此刻,其中的算計卻都奇異地淡去了不少。他此刻的願意給予不再是爲了日後索取,她此刻的要求也更多得是想解除對方身上的詛咒。
  人生竟然如此奇妙。
  ……
  很快,鬼城的黑夜便降臨了,空蕩蕩的西宮中寂靜得過分,襯得燭火偶爾爆出的“畢波”聲極爲清晰。
  不知道是不是那個詛咒的影響,傅輕寒的雙瞳此刻已經有些泛紅,看起來有些病態的神經質,但是他的神智仍然很清醒,聲音中甚至帶了點兒溫和的笑意,“留在這裏陪我的話,在我失去神智之後,你會是第一個死的,後悔麼?”
  語琪抱著膝蓋靠著床頭,懶洋洋地隨意道,“後悔啊,我都快把命給你了,你卻還是不願把心交給我,實在虧得很。”
  傅輕寒只當她在打趣,因而只是笑了笑,擡手在她額發上揉了一下,漫不經心道,“算我欠你的,下輩子再還吧。”
  語琪不經意間瞥到他寬大袖擺下露出的一截手臂,立刻楞了一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捉過來捋起袖子細細打量。
  像是有無形的力量在催動著,血管筋脈與肌肉皮膚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他的橈骨和尺骨上纏繞、覆蓋、重生著,不過就這短短片刻,露出白骨的部分又少了一些。
  語琪微微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偏過頭去看他。
  傅輕寒淡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語氣平靜中帶了一絲苦澀,“你沒看錯,它在恢復……但我寧願整個身體都變成骷髏。”他見她一臉不解,便解釋道,“我的手臂之所以會逐漸化爲白骨,是因爲那個人的力量附著在上面,一直在蠶食吞噬著我的力量。”
  “那麼現在的這個情形代表什麼?你的力量在增強?這樣不好麼?”
  傅輕寒的長睫微微低垂了一些,掩去了暗沈下去的眸光,“這整座城所蘊含的力量此刻都在往我身上聚集。但等到子時之後,我會由於控制不了暴漲的力量而失去神智,只懂得破壞與殺戮。”
  語琪看了看他,輕聲問,“你的意思是,這一切都已經開始了?而子時一到,你便會——”
  “或許……連子時我都撐不到。”傅輕寒截過了她的話頭,五根細長慘白的指骨緩緩合攏,握成一個空蕩蕩的拳頭。
  一時之間,沒有人再說話,兩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正在愈合的手臂上。
  不知過了多久,傅輕寒的右手臂已經重新覆上了血肉,唯獨剩下右手掌還是一把白骨。
  語琪緩緩偏過頭,定定盯著他漸漸被冷汗浸濕的額發和泛紅的瞳仁看了一會兒,終是坐直了身,用袖口替他擦了擦額頭鬢角的薄汗。
  還未等她說句安慰的話,他便自己靠了過來,無比疲倦地將額頭抵在她的肩窩處,不一會兒,肩膀處薄薄的衣衫便被他額頭上不斷滲出的冷汗浸濕了,涼涼地貼在肌膚上,很是難受。
  但是語琪什麼都沒有說,她只是擡起手,像是哄小孩一般攬住了他的肩膀,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在他的後背上撫著。
  西宮外又如那夜一般平地卷起了陰冷的旋風,濃重的無邊黑霧裹挾著陰冷的氣息宛如泄堤的洪水洶湧地湧入殿內。
  她可以清晰地感覺到,周圍的溫度因聚集而來的陰冷氣息而急速下降著,而他身上的肌肉也綳得愈來愈緊,可以看到他按在身旁的左手已經因痛苦而用力到骨節發青,修長的五指甚至深深陷入了床褥下的木板中。
  語琪在這凍徹骨髓的陰寒中咬了咬唇,猛地一翻手,利落地掀開了一旁的被子將兩人都給蓋住,然後緩緩地將五指輕輕插入他身後幾乎浸濕了大半的黑髮中。她將臉貼在他冰冷濕潤的側頰上,一下一下地用手指梳理著他幾乎完全濕透的墨色長髮,在他耳畔輕聲細語地說著話,以此來轉移他的註意力。
  然而傅輕寒的情況卻完全沒有好轉,他痛苦到整個人都蜷成了一團,時不時地顫抖一下。
  毫無疑問,他此時此刻正在忍受著極大的痛楚,但是他從頭到尾卻沒有吭過一聲,實在安靜得令人擔憂。
  ……
  無意之間地一擡頭,語琪看見窗外飛揚起了鋪天蓋地的灰燼,紛紛漫漫地穿過被冷風吹開的窗戶落入室內。
  傅輕寒只覺得腦中仿佛有無數個寒冰鑄就的巨錘,正一下一下地砸著脆弱的神經,而每一次的呼吸則像是千百根銀針同時穿過心肺。急速湧入體內的陰冷氣息幾乎將他的全身筋脈擠爆,他死死地咬住下唇,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
  急促地喘息了幾下,他擡手,狠狠一掌拍在身下的雕花木床上。
  無形的力量洶湧澎湃地自他掌心奔騰而出,那原本無比結實的床板幾乎是在被他觸到之時便化作了粉末。
  兩人連著被子一同重重摔落在地,語琪吃痛地皺了皺眉後便自地上半跪著坐了起來,擔憂地摸了摸他的臉。
  傅輕寒別過臉避過她的手,緊綳的額角青筋畢現,他幾乎是咬著牙低吼道,“離開我!”
  語琪的手在空中頓住了。
  她自然明白,他應該是撐不下去了,或許下一秒便會失去理智,變成一個隻懂得殺戮的怪物,或者魔鬼。但是越是這種時候,她便越是不能離開。
  於是,她的手在空中僅僅停頓了片刻,便又落在了他的頭上,不容拒絕地扳過他的臉來按在自己的小腹上,“我不走,我會一直在這裏。”聲音無比平靜。
  傅輕寒的身體微微一僵,繼而開始劇烈地掙紮,語琪只能拼盡全力按住他。她感覺到他的身體內像是蘊含著一股即將爆炸的巨大力量,任何的疏忽都可能會引爆它,但她別無選擇,只能緊緊地用雙臂摟緊他。
  語琪可以感覺到,一陣又一陣冰寒透骨的勁風擦著自己的肩膀、手臂、大腿等處急速掠過,隨之而來的是身後那令人頭皮發麻的一波又一波坍塌聲,她知道那是墻或者別的什麼的倒塌聲,震耳欲聾。
  ……
  在這樣的巨大的破壞力之下,整個宏偉的西宮都開始搖搖欲墜。巨石、橫木、泥塊等不斷地砸落下來,揚起陣陣落灰。
  最終,傅輕寒一掌拍碎一塊砸向兩人的巨石後,又猛地一把將她狠狠推開,瞪著一雙瀕臨瘋狂的赤紅雙瞳朝她吼,“這裏就要塌了你看不到麼!你想死麼!走啊!”
  此時的傅城主墨發盡濕、衣衫淩亂,原本潤澤的薄唇此時被咬出了兩個深深的牙印,正汩汩地往外冒著血,狼狽萬分。
  語琪定定地看著他,身形未動分毫,唇角卻扯出了一個微笑來,“走不掉了啊,你讓我走到哪裏去?”聲音雖不見哽咽,但眼眶中卻已是一片濕凉。
  話音剛落,便是一陣狂風平地掀起,將地上一層厚厚的灰燼都刮了起來。
  子時快到了,或許已經到了。
  她下意識地轉過頭,想看看窗外的情形,誰知剛一偏頭,便感覺到背後一陣勁風掀起,隨即一雙冰冷的雙臂鐵鉗般地緊緊箍住了她的腰,將她整個人自地上帶了起來,直直地自大開的窗中飛掠了出去。
  兩人重重地砸落到地的瞬間,身後的宏偉的宮殿群也於同一時間轟然崩塌。
  語琪被這聲巨響震得回過神來,第一反應便是去看傅輕寒,誰知剛對上他赤紅的雙眸,就見他擡起那蘊含著巨大破壞力的右手,狠辣無比地朝他自己的心口抓去。
  在她震驚的目光中,那成利爪狀的修長五指“噗嗤”一聲沒入了他胸前的皮膚以及血肉,毫不遲疑地穿心而過。
  傅輕寒在做這一切的時候,視綫一直未曾離開她的臉龐。胸口被洞穿了一個碗大的血口的同時,他的唇角卻微微勾了起來,赤紅一片的瞳中浮起若有若無的笑意。
  仿佛初見那日,他身著繁複的朱紅喜衣,騎在高大的駿馬之上,唇邊揚起了一個略帶縱容的微笑。
  她嫁給他那天,他說:
  “你想要什麼都可以——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而在最後的最後,他終是兌現了承諾,給了她這一顆冰冷沈寂了百年的心臟。
  【攻略鬼城之主,完。下一個故事是攻略國師大人。】
  【交代結局的小小小番外】
  就在傅輕寒的胸口被洞穿的瞬間——
  詛咒,解除了。
  漫天的灰燼一瞬間泯滅於無形,森冷的陰氣也仿佛海水退潮般散去,坍塌爲一片廢墟的西宮無聲無息地拔地而起,恢復爲原來金碧輝煌的模樣。
  而自傅輕寒胸口汩汩流出的鮮血,則緩緩地倒流了回去。
  與此同時,語琪也完成了大量數據的複製,緩緩睜開了雙眸。
  ……
  傅輕寒再次清醒的時候,是在西宮的那張雕花木床上。
  他睜開雙眼,只感到秋日的陽光漫漫地撒在臉上,暖得令人驚訝。而在那一片溫暖的、燦金色的陽光中,有一個眉目清麗的女子坐在床沿,側著頭朝他微笑。
  語琪微微俯下身,在他耳邊輕聲細語地笑道,“世上永遠沒有不可能之事,夫君。”
  ……
  *他曾以爲這輩子不可能愛上任何人,但是她的出現……卻使一切都有可能*

☆、第 103 章 攻略國師大人【1】

  京城西郊的僻遠官道上,只見車輪轆轆,馬蹄瀟瀟,一排浩浩蕩蕩的儀仗隊正簇擁著一架華貴的金蓋馬車,不緊不緩地前行著。
  車廂內,語琪將手中的青瓷茶盞擱在小木案上,接過一旁侍女遞過的白帕擦拭了一下雙手,懶懶地半瞇起眼,“這是走到何處了?”
  “回公主,還有半日路程便能到青玉山莊了。”
  魏朝最張揚跋扈、揮霍無度的平陽公主,便是她此次要扮演的角色。但是哪怕是身份高高在上的公主,也免不了得給六品小吏家的女主穆青青讓位。
  在原著中,這平陽公主對十八歲就金榜題名二十七歲便登上了丞相之位的男主顧靳一直心懷傾慕,但顧靳眼中卻只有他的青梅竹馬穆青青,是以無論公主怎麼示好,顧相依然巋然不動。其實本來像平陽公主這樣受寵的皇女,一般是不需要被犧牲去和親的,因而若是看中了哪個臣子,跟皇帝示意一下後便可以直接準備出嫁了,反正這天下也沒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敢抗旨不遵。
  但倒黴的是這平陽公主看上的卻是“掌丞天子,助理萬機”的一國之相,而這一國之相還態度堅決地表示心有所屬,正妻之位不可讓。再加上皇帝還是挺看重顧靳的,而且也不能讓自己一母同胞的親妹妹去當臣子的小妾,於是對於平陽公主吵著鬧著要嫁給顧相的行爲,當今聖上只給出了三個字:“乖,別鬧。”
  平陽公主卻幷不乖,她一怒之下便在第二日早朝沖去找顧相理論對持了。毫無疑問,這樣大鬧朝堂不守規矩的表現惹怒了她英明神武的皇兄,於是平陽公主在龍顔大怒之下,被直接發配到當朝國師處去“靜心養性”,且“無徵召不得回宮”。這一舉動有些像前朝把令皇室蒙羞的公主送到庵中帶發修行,但不同的是平陽公主還能在她皇兄氣消後回宮,而前朝公主卻大多是下半輩子都跟著青燈古佛做伴了。
  由於歷任國師都必須在清靜之地修行的緣故,姬沐風幷未在京都建府,而是在郊外風水秀麗處造了座莊子,題名青玉。而這座青玉山莊,就是平陽公主帶著全套儀仗隊浩浩蕩蕩趕去的最終目的地。
  既然說到了這青玉山莊,就必須談談這山莊的主人,反派BOSS姬沐風。
  據原著可知,這姬姓家族世世代代都爲大魏王朝效忠,嫡系子弟凡生女必入宮爲妃,凡生子便以終生不娶爲代價換取上窺天道的神通,用以護佑大魏王朝百姓安樂、國勢昌盛。是以姬家的每代家長都無一例外地承襲國師之位,幷在旁系子弟中挑選天賦資質最佳的子弟過繼到膝下,作爲下一任國師來培養。
  而姬沐風雖出生時便身患殘疾,足不能行,卻有幸得了上一任家長的青眼,自幼便被當成了下一任國師培養,不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對風水陰陽、五行八卦之事也多有涉獵。可以說,這樣的家世背景與學識涵養,放到現代小說中絕對是妥妥的男神級別,基本上不是男一也能撈個男二當,但在這部小說中,他在作者筆下出現的唯一目的只有兩個,一是點出女主是個穿越者也即“異世之女”的身份,二是成爲男二燕王謀逆失敗後的庇護者,讓人氣頗高的燕王留了一命。
  然而這兩個出場,前者是揭露了女主的身份將女主推到了紛爭之中,後者是袒護了犯下滔天之罪的燕王,都算不得是好事,是以被歸到反派行列也是常理。
  但這些都幷非語琪所真正關心的信息,她頗感頭疼的是原著作者對於這位年紀輕輕便位極人臣的國師大人著墨頗少,且都是閑閑一筆帶過的間接描寫,根本無法從中分析出他的性格脾性。
  在對這位目標人物幾乎是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語琪只得朝兩個貼身侍女詢問。
  侍墨沈穩心細,先是同她分析了一番姬家培養子弟的獨特方式,又列舉了前幾任國師的行事作風,旨在告訴她一件事:姬沐風此人雖在民間朝中的風評都很好,表面上看起來也是個溫和的翩翩貴公子,但骨子裏流著的仍是姬家殺伐決斷的血,總結起來差不多就是一句話:‘這位不好惹,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公主您別在人家地盤上太放肆了,安分些爲好’。
  按原來平陽公主的性格,大概最討厭聽侍墨勸諫這些了,因而語琪雖對她提供的這些信息頗爲滿意,卻還是在臉上作出了不耐煩之色。
  侍畫見侍墨碰了一鼻子灰,躍躍欲試地湊到語琪耳旁嘰嘰咕咕了一番,大意如下:公主您不知道,這位國師大人是京都有名的美男子,雖然自小身陷輪椅吧,但人家十五歲時便有了“謫仙”之名,皮相模樣比顧丞相還要好,您要不要考慮移情別戀下?
  侍墨聞言,整張臉都板了起來,“歷代國師都不得娶妻,公主三思。”
  語琪壓下隱約上翹的唇角,面無表情地擺出了皇女氣勢來,“行了,本宮自有分寸。”
  ……
  車隊儀仗到達青玉山莊前時,已是落幕時分。
  平陽公主的儀仗隊跟主人同一個風格,都是囂張跋扈的類型,一個個擡著下巴以鼻孔示人,完全忘了平陽公主是來此反省悔過“靜心養性”的這回事,只恨不得人家列隊十裏相迎。因而在看到青玉山莊門口只候著一個管家兩個下人幷幾個擡軟轎的婆子外再無他人的時候,整個儀仗隊中的氣氛都變了,幾乎每個人的臉上都是一副被人侮辱了的憤憤神情。
  若是原先的平陽公主,估計會因失了面子而不願踏入山莊一步,勢要等到那姬沐風親自出來迎駕幷賠盡笑臉才肯端著架子下車。
  但是語琪畢竟還要完成任務,原來的平陽公主可以肆意發脾氣,但是她卻不能將姬沐風得罪了,所以在管家到車前爲他家主子因身體抱恙而未能親自迎駕請罪後,她便也順坡下驢地下了車,沈著臉坐上了那早已準備好的軟轎。
  ……
  在青玉山莊安頓下來後,語琪每日都在等著姬沐風前來盡地主之誼,譬如隔著屏風問候一下膳食是否合口味,寢居可有需要改動之處,丫鬟小廝可還用得順手之類的。但是整整五日過去了,除了管家每日會前來請安問好之外,姬大人卻連個面都沒來露過。
  換了原主被這麼怠慢,估計命手下把姬沐風綁來痛駡一頓都有可能。但是此刻掌控這副身體的卻是語琪,而她的準則一向是: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
  於是第六日一早,她便撇下了侍墨,帶著十幾人的浩蕩隊伍風風火火地朝姬沐風的素卿別院而去,然而還未進院子,便被兩個容貌清秀的小廝攔住了。
  侍畫立刻上前一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冷哼一聲,“大膽,連平陽公主的架都敢攔!還不快退下!是想以下犯上麼?”
  兩個小廝噗通一聲跪下,把頭磕得砰砰響,“大人近日身體抱恙,實在是起身困難,不便見客,公主恕罪啊!”
  若說之前語琪還有著一絲疑慮和不確定的話,那麼現在她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一件事:平陽公主在這青玉山莊是頗不受待見的,那姬沐風遲遲未來問候一聲,應該不是身體不適不能見,而是根本不想見。這兩個小廝的刻意阻攔便是最好的證明。
  於是她頗具原主風範地嗤地冷笑一聲,連一眼都沒有施捨給跪在地上磕頭的兩人,直接帶著人大步進了院子。在這樣囂張的氣焰之下,一時竟無人敢阻。
  一路過五關斬六將地闖到了正屋前時,卻不知從那兒冒出來一個書童打扮的半大少年,大膽地攔住了直往屋中去的語琪。
  小書童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兒,整個身子都死死地堵在門口,大有初生牛犢不怕虎、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我家大人纏綿病榻已有多日——”
  “這話本宮已聽了上十遍了。”語琪毫不客氣地打斷他,唇角扯起一個頗虛僞的笑,“姬大人的身體可關乎我大魏江山社稷,本宮自然得爲皇兄分憂,前來探望一番。”說罷面不改色地喚,“侍畫!”
  侍畫立刻朝身後使了個眼色,立刻有兩個孔武有力的侍衛出列,一左一右地架著那書童退了下去。
  侍畫連忙上前殷勤地打起門簾,語琪略略一低頭便跨了進去。
  撲面而來的藥草氣味讓她的腳步頓了一頓,語琪忽然又有些相信這些下人口中的“身體抱恙”、“纏綿病榻”、“病臥不起”了,但她僅僅是遲疑了片刻,便又揚起了下巴,步履堅定地直直朝內室走去。
  愈是靠近內室,藥草湯汁特有的氣息便愈加濃郁,幷不能算難聞,甚至還有絲絲縷縷的清香之氣。
  然而就在語琪將將要繞過屏風之際,門口卻傳來一陣騷動。她下意識地回過頭,卻見一個身形挺拔英武、身著侍衛裝束的沈穩男子敏捷輕巧地繞開守在門口的她的人後,便如鬼魅一般無聲無息地掠到了她身前,微微一躬身,抱起拳,“男女授受不親,若是過了這道屏風,恐怕於公主清譽有損,請您三思。”
  語琪饒有興致地打量了他一番,翹了翹唇角,“天下皆知,歷任國師皆終生不娶,一心一意修行天道,本宮若是擔憂名譽,豈非折辱了國師高節?”
  那侍衛被她堵得無言作答,但仍是沈默地杵在原地不退絲毫。
  之前那小書童毫無還手之力,所以她才能下令將他拖開,但是換做了現在這個侍衛,語琪便不能像剛才一般輕舉妄動了。若是自己的人跟這侍衛打了起來,那便太難看了,她來得目的只是見上這位姬大人一面,卻不是來找人家麻煩踢館子的。
  而就在兩邊人相持不下之時,一道低沈清雅的嗓音卻自內室悠悠然輕飄飄地傳了出來,帶著純然的散漫慵懶,仿佛對一面屏風之隔的緊張氣氛毫無所覺一般,“衛蹇,請公主進來。”
  

☆、第 104 章 攻略國師大人【2】

  在之後相處的時日中,語琪一直在考慮一個問題:姬沐風,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大魏國師,姬家家長,無論是哪一個擔子,要挑起來都幷不容易。在身有缺陷又這樣年輕的情形下,他是如何震懾住了偌大姬家,又是如何博得了皇帝幾乎推心置腹的信任?
  或許就如侍墨所說,他骨子裏定然流著姬家殺伐決斷、果敢淩厲的血液,哪怕美名冠天下,他也絕非是一個好相與之輩。
  但是,在最初的最初,她第一次見到這位國師大人的時候,從他身上卻感覺不到一絲半毫的殺伐之氣,他有著足以欺騙天下人的,溫和無害的臉孔。
  初春的明麗晨光漫漫地撒在金絲楠木製成的輪椅中,也鋪灑在那人華貴雍容的銀狐鼠裘上,映得那靠近他雪白頸子上的一圈皮毛泛著月光似得銀白。
  秀麗白晰的面容,柔亮烏黑的墨發,看起來不似位高權重的大魏國師,倒像是世家貴族一日千金地捧在掌心嬌養的秀美孌童。
  輪椅中的黑髮青年低垂著頭,懶懶地撫弄著膝上一隻皮毛雪白的貓兒,略彎的唇角掛著清淺柔和的散漫笑意,泛著玉石般溫潤光澤的白晰手指陷在貓兒雪白的長毛中,顔色竟相近到不分彼此。
  語琪自問是見慣了男色的,但仍是在目光觸到姬沐風時楞怔了一瞬。
  姿容顔色如此,已是足以如妲己褒姒之流一般禍亂天下的,也虧得當今聖上還算聖明,否則幾次召見之後,難保不生出什麼歪心思來。姬沐風此人,幸而出生在了權勢滔天的姬家,但凡是稍弱一些的家世,都無法替他擋去覬覦目光。
  回過神來後,語琪似笑非笑地盯著姬沐風氣色良好的臉,語氣頗爲玩味輕佻,“本宮聽聞,大人近日來身體抱恙,一直纏綿病榻?”
  姬沐風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接著那薄薄的眼皮懶懶地擡了起來,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衛蹇,稍稍停頓了一下,又輕飄飄地移到了不知何時進到內室的小書童身上。
  衛蹇和那小書童一掃剛才攔在她面前時剛不可折的氣勢,像是兩根蔫了的菜苗,頭一個比一個垂得低,跟自知犯錯的半大孩童似得。
  片刻之後,姬沐風輕輕笑了一聲,凝眸看向語琪,那種靡麗而隱約的妖嬈瑰麗不知何時自他身上褪得乾乾淨淨,此刻那雙鳳目之中一片洗練澄淨,神情輕淡如月華皎皎,坦蕩如高山巍峨,“既然他們說微臣身體抱恙,那麼,微臣便是身體抱恙吧。”
  如若換了他人說這話,便是徹徹底底的‘不知悔改’、‘死豬不怕開水燙’,但是由他用這般神情這般語氣說出來,卻讓人生不出絲毫反駁的心思。
  一直跟在語琪身邊的侍畫原本也算是個潑辣跋扈的角色,若是其他人膽敢這樣‘睜眼說瞎話’,她早就叉腰跳出來橫挑鼻子竪挑眼的了,但不知爲何,她此時卻是格外乖順地縮在語琪身後,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小奶貓模樣。
  姬沐風此人,神情語態未露絲毫不滿之色,卻已令滿室之人各自斂目垂首不敢出一聲大氣,倒真正是兵不血刃、不怒自威的風華氣度。
  語琪盯著他看了片刻,沈著臉冷著聲道,“可本宮卻不知,大人所謂的抱恙,是在何處?”
  在她這般針鋒相對的態度之下,姬沐風的神情仍舊是從容溫和,淡然清雅的,仿佛冬日的第一場初雪,又好似天邊肆意舒展的高雲。
  根本未將她冰沈的臉色與怒意放在心中似得,他笑了笑,悠然閑淡的目光自她面上不緊不緩地移開,落在了窗外的一片明秀□□中,“公主若執意想看,微臣也不敢推辭。”頓了頓,他微微垂下眼眸,“只是臣不良於行已久,雙腿早已萎縮,醜陋不堪,恐汙了公主之眼。”
  語琪想過無數種可能的應答,卻未想到他會這樣回答自己,不但輕飄飄地把‘抱恙’之事推到了他患了足疾的雙腿上,還能以這樣一種漫不經心的、淡定悠然的語氣,像是談論別人的事情一般平靜地揭開他自己的傷疤。
  明麗的春光漫漫地撒在他的弧度美好的側臉上,塗抹出一片溫軟的亮色,然而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語琪卻覺得他沈靜的眸光之中,隱隱約約地摻雜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之色。
  有些令人窒息的沈默過後,語琪到底還是沒法按照平陽公主的脾性再鬧下去。可以說,姬沐風身陷輪椅卻幷未自怨自艾怨天尤人,已令她心生敬意,若非要扮演平陽公主,她是絕對不會在這樣的人面前放肆的。
  最終,她還是無法狠不下心來,只得收斂了渾身張揚之氣,壓低了聲音,“本宮失言。”頓了頓,又沈聲道,“大人好好休養,本宮改日再來探望。”
  姬沐風聞言神情未改,目光溫柔地看過來,聲音輕柔低緩,“公主慢走。”
  無論她的態度如何,這個人自始至終,說話都是不緊不慢、低聲細語的,即使面上不笑,也總給人一種溫柔和緩的錯覺,永遠像是天邊時卷時舒的一縷流雲,清逸嫻雅。
  語琪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後,微微頷首,繼而乾脆利落地帶著侍畫轉身往室外走去。
  走出素卿別院時,她心中忽然升起一個隱約的想法:或許剛才姬沐風那四兩撥千斤的一句話,算是苦肉計的一種。不知他是瞭解原來的平陽公主,還是看穿了現在的她,才會用上了這種對付吃軟不吃硬之人的法子。
  不過他這一招苦肉計使得,倒是一點兒都不對他自己手軟。
  其實這世上,真正不好惹的角色,不是對別人心狠手辣的人,而是對自己也能狠得下心的人物。
  但那幷非全部,真正歷經了許多事之後,語琪才明白那日她所看到的姬沐風,只是浮於表面的冰山一角,他真正的殺伐決斷,那流淌於他每一根血管中的金戈鐵馬,還隱匿在浩瀚無垠的海面以下,深不可測,無人可知。
  ……
  那日回到朱嵐閣,侍墨迎上來時第一句問得便是,“公主,姬大人如何?”
  語琪的腳步略頓了頓,故意唇角一勾,難得輕聲細語道,“古語有雲: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說罷,像是不自知一般,眼中浮出一抹隱秘的情愫,在原地停頓了片刻後,頭也不回地往內室匆匆走去,沒有解釋一言半句。
  侍畫瞅瞅她的背影,又看了看一旁若有所思的侍墨,壓低了嗓音問,“公主說的什麼意思?怎麼這麼拗口又文縐縐的?”
  侍墨淡淡看她一眼,只撂下一句毫不客氣的評語,“胸無鬥墨。”頓了頓,又嘆息一聲,“你無須知道這些,只用曉得一件事。”
  “什麼?”
  “公主動心了。”
  ……
  那日故意表現出對姬沐風的好感後,收到的效果就是侍墨時時刻刻不贊同的眼神,以及侍畫興致勃勃的參謀建議。
  “公主,您這次過來,帶了好些人參燕窩以備不時之需,要不要奴婢選些上好的給姬大人送去?”
  “公主,奴婢派人打聽了,姬大人喝得最多的茶是君山銀針……不喜葷腥,常年茹素……平日裏喜歡收藏些古玩奇珍……愛自己同自己下棋……侍弄花草……排卦列陣……”
  “公主,姬大人昨日剛主持了一場求雨的祭祀,今兒就真的下雨了,還真是神呢……”
  ……
  “公主,您要再在屋裏這麼呆下去,就是到了那猴年馬月,您和姬大人也湊不成一對兒啊。”
  聽到這一句,語琪猛地轉過頭,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侍畫立刻自知失言地縮了縮腦袋,等語琪轉回了頭去,才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一把拽住侍墨的袖子,“公主真喜歡姬大人麼?你那天不是會錯了意吧?我怎麼看公主還是想著顧相呢,不然怎麼這些天連門都不出一回。”
  侍墨往內室看了一眼,淡淡地問,“你跟公主說姬大人的事時,公主什麼反應?”
  侍畫想了一下,“也沒什麼特別的反應。”
  “沒什麼反應就是最大的反應了,公主這樣脾性的人,若你說她不在意人的事,早就不耐煩了,還能聽得下去?”
  侍畫宛如醍醐灌頂,一臉了然之色。
  侍墨沈凝片刻,“其實,我覺得公主對顧相倒幷無多深的感情,至多也只是慕名而生的好感……被顧相拒絕之後公主之所以會有那樣的反應,約莫是因爲自小長於深宮,習慣了被周圍人阿諛奉承順著捧著,這才無法忍受顧相這樣直白的拒絕。”
  侍畫看她一眼,有些好奇,“那公主又爲何會喜歡上姬大人呢?”還未等侍墨回答,她便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姬大人那般天人風姿,公主不喜歡也難。”
  在內室將她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的語琪無奈一笑,卻是緩緩站起身來,“侍畫,準備軟轎,去素卿別院。”

☆、第 105 章 攻略國師大人【3】(修)

  青竹翠葉互爲掩映,還帶著些微料峭之意的微風悠然拂過靜謐的竹林。
  一片細長碧綠的竹葉飄飄蕩蕩地落在不帶一絲雜色的雪色狐裘上,停頓了片刻,又滑落在那人覆著厚厚毛毯的雙腿上。
  姬沐風伸出骨胳秀頎的右手,優雅地端起青瓷茶盞,卻沒有要抿一口的意思,只是微偏著頭,目光專註地盯著微碧的茶水之中,那根根竪立著、形細如針的茶芽,觀察過它們之間最細微的位置變動後,他勾了勾唇,“有客人將至。旻棋,再備一杯茶。”
  被叫做旻棋的正是那天攔在語琪面前的小書童,似乎早已習慣他家大人的未蔔先知,旻棋上前一步,熟練地又泡了一杯茶,有些好奇地問,“哪個客人?”
  姬沐風微抿了一口茶水,平和地微笑了一下,“山莊之內,還有第二個客人麼?”
  旻棋清秀的小臉上立刻現出厭惡之色,“平陽公主。”
  ……
  語琪這次倒沒有再經歷一次之前過五關斬六將的情景,素卿別院的下人似乎是被吩咐過了,見到她幷未阻攔半句,只一個個沈默地跪下行禮,側身讓出道路。
  她本來以爲經過上次那樣的一鬧之後,這滿院的下人就算不會甩臉給她看,至少也不會給什麼好臉色,但情況顯然與她預計的有很大差別。這樣連通報都不必便放她一路直入,簡直是一種毫不設防的縱容。
  如果說上次像是率人強闖敵將主營的話,那麼這次就是如入無人之境一般,讓人無法不感到受寵若驚。
  語琪乘著軟轎一路來到主屋前時,卻不免遲疑了起來。
  尊重是相互的,在對方給予了如此特權的情況下,她反而無法再像上次一樣不經允許便囂張地直闖而入了,那樣蹬鼻子上臉、給臉不要臉的行爲她實在是做不出來。
  正在此時,不遠處傳來破空之聲,她一怔,卻見是上次那個叫衛蹇的侍衛在練劍。
  ……
  從衛蹇處得知姬沐風不在屋內而在素卿別院旁的曦竹苑後,語琪便命人放下軟轎在原地等候,身邊只帶了侍畫一個朝曦竹苑走去。
  侍畫極爲興奮,“公主,姬大人似乎對您也有意呢。”
  語琪提著繁複華貴的裙擺,在扶疏掩映的竹林中沈默地前行。
  沒有得到任何回應的侍畫依舊興致勃勃,“您覺不覺得,現在就像是話本中寫得那樣,千金小姐帶著貼身丫鬟趕赴林中,去與窮苦書生幽會。”
  語琪此時已看到那裹在雪色狐裘中的單薄身影,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壓低了聲音冷冷道,“本宮幷非千金小姐,國師也不是窮苦書生。你太小瞧他了,至少此時此刻,他未必看得上本宮。”
  見侍畫嚇得噤聲,語琪才鬆開提著裙擺的手,任由那質地上乘的裙擺拖過地上那叢叢茂盛的碧草,緩步走到姬沐風身旁的圓石桌前,也不客氣,直接就在他對面的圓石凳上坐下了。
  “公主,公主!”回過神來的侍畫顛顛地追上來,“哎,您怎麼就這麼坐下了,那石凳乾淨不乾淨啊,擦過沒有,您今兒這身可——”
  “侍畫,閉嘴。”
  擺過了皇女威風後,語琪看了看自己面前擺著的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盞,微微挑了挑眉,“大人在等人?”
  姬沐風的目光也緩緩落到了她面前的茶盞上,聲音很是溫雅和煦,“旻棋泡茶的手藝不賴,公主可以一試。”
  語琪聞言,略有些詫異地看他一眼,“大人是在等本宮?”
  姬沐風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只是擡起眼來看向她,但笑不語。他生了一雙比常人要略黑些的眼瞳,偏眸中又波光瀲瀲,專註地看著你時總會給人一種溫柔深邃、柔情款款的感覺。
  語琪沈默片刻,終是端起那杯君山銀針抿了一口,語氣沈沈地道,“本宮還以爲,大人心底是格外討厭本宮的。”
  這般直接的話一出,旻棋、侍畫都楞了一下,視綫齊刷刷地往她的臉上掃。
  然而姬沐風唇角的笑意卻絲毫未變,眸中的神色也沒有任何波動,只是以一種溫和包容的目光看了她一眼,繼而微微偏過頭吩咐,“旻棋,去將棋盤取來。”
  語琪自然明白,對方將旻棋打發走是一種體貼,然而這種體貼卻讓她略感不安。從適才到現在,素卿別院中下人的表現和姬沐風本人的行爲,都似乎指向同一個可能——語琪自問不是一個自作多情的人,但她此時此刻卻確確實實地感覺到姬沐風似乎對自己頗有好感。
  只是這種好感到底是真是假,是實是虛,她卻分辨不清。
  等旻棋領命而去後,姬沐風才重新看向她,溫柔且耐心地問,“公主何出此言?”
  語琪把玩著手中茶盞,漫不經心地道,“平陽公主是一個被男人拒絕後還死纏爛打、不知羞恥的女人。再加上張揚跋扈、目中無人……在天下人眼中,本宮就是一個無人敢娶的母老虎。”
  此時和風繾綣,暖雲溫柔,姬沐風的神情也是寧靜柔和的,他看著她笑了一下,宛如高山流水,明月清風,說不出的清雅高曠,“公主何苦被世人的評語束縛?”
  她近乎挑釁地回道,“人生在世,又有多少人能不被他人的眼光所束縛?”
  扶疏碧竹之間,姬沐風含笑的雙眸依舊泛著溫潤柔和的波光,“他人的評語與目光其實無足輕重。只要公主不看輕自己,天下便沒有人能夠束縛住公主一分一毫。”
  雖身困輪椅,但此刻言笑晏晏、目光溫柔的姬沐風身上卻偏偏有著一種睥睨天下的風采氣度,仿佛這如畫山河、明秀江山都盡在他的股掌之間,翻掌覆手之間便能呼風喚雨。
  語琪看他一會兒,低聲道,“撇開天下人不談,難道大人不覺得本宮行跡過分麼?”
  “追求想追求的,且真正知道自己在追求什麼,非爲過分,乃是灑脫。”姬沐風含笑的雙眸一直專註地看著她的雙眼,像是一種隱秘的安撫與鼓勵,“在微臣看來,公主能不爲世俗所羈絆,正是一種難得的豁達,臣只會艶羨。”
  有人一直帶著溫柔的面具,但面具塑造出來的溫柔幷不能使人心生溫暖,語琪之前一直根據先入爲主的印象,以爲姬沐風也是這樣的人。但是此刻此刻,當他言語懇切、神情專註地溫和勸說時,語琪忽然覺得,他身上的溫柔或許不是一副面具,或者不僅僅是一副面具。
  沐風,如沐春風,此時的姬沐風真正給人一種春風化雨、微風拂面的感覺,讓人不知不覺地産生信賴與親近。她很清楚,這不是演技所能達到的效果,哪怕這些話幷非全是肺腑之言,起碼也有一半出自真心。
  語琪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終是忍不住笑了笑,“大人的風度涵養,實在令本宮欽佩。”
  姬沐風幷沒有因她的褒獎而謙虛地自貶一番,只是輕輕柔柔地一笑,倒顯得真實而不做作。
  這世上大多數人不是太過自滿就是太過自謙,姬沐風便是其中極少數的例外。語琪不得不承認,她此時是真心有些佩服對方了。
  語琪微微垂下眸,摩挲了一下手中的茶盞,低聲道,“可惜本宮幷不像大人說得那樣清明自知,很多時候,本宮幷不知道自己在求什麼,又爲何而求。”
  姬沐風聞言,神情沒有絲毫變化,情緒也沒有任何波動,他勾了勾唇,聲音溫和淡雅,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知道自己的不知,已經是一種知。公主只需靜下心來,便能清楚心中的真正所求。”
  這一番話聽來平淡,細想起來卻頗值得琢磨,語琪沈思片刻,剛想說些什麼,對方卻微微皺了皺眉,面露遲疑猶豫之色。
  觀顔察色一向是她的本能,她下意識地便問了出來,“大人有何事爲難?”
  姬沐風伸出秀頎白晰的手攏了攏身上狐裘,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出來得久了些,這幅身子向來有些不中用,怕是不能再陪公主坐下去了。”頓了頓,他又溫聲道,“不知公主可否讓侍畫姑娘替臣將衛蹇或旻棋叫來。”
  侍畫聞言,連向語琪請示一下都忘了,擡腿便朝素卿別院匆匆而去,沒一會兒便走遠了。
  語琪也沒有心思追究這種事,放下茶盞站起身來,“此處風大,的確是稍涼了些。但若要待侍畫去叫人來怕是還需一段時間,還是本宮先送大人回去爲好。”
  姬沐風掩唇咳嗽一聲,聲音低低地道,“那便麻煩公主了。”
  

☆、第 106 章 攻略國師大人【4】

  “那便麻煩公主了。”
  語琪看他一眼,有些不太想回太過客套的話,這番勉強能算作交心的談話好不容易將距離拉近了些,若再客氣幾句說不定便回到原點了。
  明麗的春|光中,驕傲的皇女挑了挑秀氣的長眉,那張被華服首飾襯得格外明艶的臉龐上帶著張揚笑意,語氣也多多少少含著些跋扈,但她分寸感卻把握得極好,是以幷不顯得盛氣淩人,反而透出些許親近之意,“本宮從小到大可從未侍候過人,便是皇兄,本宮也不曾爲他斟過半杯茶水。”頓了頓,嫣紅的薄唇勾勒出漂亮弧度,“今日可是本宮頭一次破例,大人福氣不淺。”
  微風徐徐,碧葉蕭蕭,她繞過圓石桌後,自然而然地握住把手,推著輪椅調轉了方向。
  輪椅中身形清瘦的黑髮青年眉眼溫潤,清雅的面容在散漫的陽光下泛著玉石般得光澤。他無聲地微笑了一下,輕聲細語道,“公主身邊的人都身體康健、行動自如,自是不必公主多費心思。然而微臣卻自小便是這般無用,永遠在拖累他人。”
  語琪有些不知該如何回應這句話,只好繼續端出平陽公主那獨屬於皇族的、理所當然的囂張氣焰來,語氣跋扈又張揚,“讓本宮費心思,他們也配?”卻絕口不提他之後的那半句話,像是聽若罔聞一般。
  姬沐風輕聲咳嗽了一下,向來只有淡然從容的臉上卻現出了些許哭笑不得之色。
  ……
  常年久坐於輪椅中,不但肌肉得不到必要的鍛煉,就連身體也變得比常人虛弱得多。那日姬沐風不過是在竹林中多坐了半會兒,回去後當晚便發起了低燒,渾身發寒,咳嗽不斷。
  語琪是在第二日得知此事的,據侍畫打聽到的消息,姬沐風燒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才退了下去。
  她盯著手中的書卷看了片刻,還是擡手合上了,皺了皺眉,“去開箱取些皇兄給的鹿茸和靈芝來,對了,把那顆千年人參也拿來。”
  既然不需要再硬闖素卿別院,語琪便本想只帶侍畫一人去探望的,結果待侍畫將這些番邦進貢的名貴藥材都取來後,她才發現想低調也難。
  於是,浩浩蕩蕩的美貌婢女們手捧著覆在黃布下的十多個錦盒,跟在平陽公主的軟轎之後,裙擺逶迤地朝著素卿別院而去。
  ……
  窗門緊閉的屋內彌漫著濃郁的藥汁氣息,語琪看了一眼領路的旻棋,“你家大人今日好些了麼?”
  旻棋板著一張清秀小臉,一點兒也不給面子,“托公主的福,大人仍病臥在榻。”
  語琪瞥他一眼,沒有心思同他計較,只低聲吩咐了侍畫幾句,將她打發去顧著藥材了。
  旻棋將她帶到屏風前便退下去盯人熬藥了,語琪則放輕了腳步,繞過屏風走到床前。
  姬沐風躺在床上,薄薄的眼皮倦怠地闔著。此時他整個人都裹在厚厚的黑狐裘中,卻仍舊清瘦得過分。短短一夜的功夫,似乎臉上又消瘦了些,蒼白的面色映著眼下淡淡的烏青,顯得格外疲憊憔悴。
  似乎是察覺到了有人進房的動靜,他緩緩掀開了眼睫,或許是還未清醒的緣故,那雙在病中顯得有些黯淡的墨色眼眸中覆著薄薄一層朦朧之色,“公主?”
  語琪應了一聲,問了一句探病之人最常用的開場白,“身體還好麼,感覺如何?”
  姬沐風疲憊地擡手捏了捏眉間,微微搖了搖頭,誠實地出乎人的意料,“不太好。”
  “……”語琪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只能瞪著眼睛站在原地看著他。片刻的沈默之後,她移開了視綫,乾巴巴地道,“抱歉,若不是本宮,大人不會在曦竹苑受涼。”
  他聞言緩緩擡起眼來,秀雅的面容上幷沒有多少神色變化,但是笑意卻一點一滴地自那雙墨黑烏潤的鳳目中滲了出來,“微臣只是開個玩笑,公主不必在意。”頓了頓,他笑了一下,又恢復了以往的從容悠然,聲音中有著一種使人安心的力量,“這身子本就不中用,三天兩頭地小病一場已是常事,又與公主何幹?”
  本是來探慰病人的,卻反被病人安撫了一番,語琪執行任務這些年來,卻是頭一次發生這樣的事。她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見對方似乎是想起身,便下意識地扶了一把,常年做任務養成的習慣有讓她在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取了個枕頭墊在對方腰下。
  做完這一切後,不但姬沐風有些楞怔,就連語琪自己也楞了楞,心中咯噔了一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平陽公主,在做這些事之時絕不會如此熟練,可以說她在不知不覺之間已露出了些許漏洞,若是他人便也罷了,但若對方是姬沐風,難保不會看出些什麼。
  語琪不動聲色地看向姬沐風,卻見他微微一笑,神色頗爲自然地道,“公主在這方面倒是很有天賦,第二次便做得如此嫻熟。”
  他說得隨意,看上去像是全不在意,語琪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卻沒從對方依舊溫文的神情中看出任何破綻,不過心緒倒是在對方淡然平和的神色中漸漸平靜了下來。他身上似乎有一種使周圍氣氛安寧沈靜下來的魔力,總能使身旁人波動的情緒在最短的時間內歸於沈靜。
  恢復了鎮定之後,語琪隨意地笑了一下,熟練地操著平陽公主那囂張的語氣道,“本宮只需要在享受錦衣玉食、替皇兄揮霍金銀方面有天賦就夠了。”說罷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隨意地瞥了一眼屋中的銅鏡,故意道,“若是只爲了照顧人的話,那本宮可真就是白長了一張這樣美貌的臉蛋了。”
  姬沐風聽到她如此大言不慚的一番話,素來溫和從容的神情之中也難得地混雜進了一絲無奈之色,看上去頗有些哭笑不得的意味。然而恰逢此時,旻棋端著一碗冒著騰騰熱氣的濃稠藥汁進了內室,於是他剛剛還舒展著的雙眉頓時微微蹙起,竟是有些抗拒。
  語琪一怔,繼而不免覺得有些好笑,“大人莫非怕苦?……本宮原本還以爲這世上沒有什麼能使大人露出這般爲難的神色呢,今日倒是開了眼界。”頓了頓,她毫不客氣地又補了一刀,“本宮可是自有了自己的宮室起便不再畏懼苦藥了。”
  大概是兩人之間的氣氛比之初見時的客氣疏離要融洽許多的緣故,又或許是姬沐風身上那種淡然溫和的氣質讓人覺得他永遠都不會生氣,是以此時語琪才能不必顧忌地說出這樣促狹調侃的話,且語氣神情都無比自然。
  果然,姬沐風聞言只是笑了笑,神情中甚至沒有絲毫尷尬之色,宛如月光漫過樹影,悠閑而安適,“是人便有弱點,便有畏懼之事。微臣也是人,自然也有所懼之事,這其實幷不值得公主如此在意。”
  雖然說得豁達瀟灑,但事實卻是向來從容不迫的人此刻盯著旻棋手中藥碗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接過,又猶疑了半天,才以與往常形象頗爲不符的苦悶猶豫神情淺淺抿了一口,原本便蹙著的雙眉更是皺緊了幾分,更顯得容色鬱鬱,神色懨懨。
  語琪親眼見證了了‘姬謫仙’是如何自高高在上不染塵世煙火的神壇上走下的全部過程,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揚,很是不厚道地笑道,“對於別人的弱點,本宮自然是不在意的。但若是換做了大人,那本宮實在是很難不在意。”略微停頓了一下,她挑了挑眉,不懷好意道,“大人可要配些果脯蜜餞?本宮那五歲的小侄女兒也同大人一般怕苦,若沒有蜜餞可是半口藥都喝不下去。”
  可以說,此時此刻,便是真正的平陽公主,也未必能夠比語琪更爲陰損。
  姬沐風端著那藥碗的手停頓了片刻,很是無奈地擡起眼來看向她。語琪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似乎從那眼神之中看出了些許的埋怨和控訴,配上姬沐風此時頗爲憔悴的臉色,很容易地便讓她心中蹭得升起了一股濃濃的罪惡感。
  語琪訕訕笑了一下,別開視綫在屋中看了一圈,很有皇族那種視天下萬物都爲己所有的自覺,毫不客氣地直接拈起了一本書卷捧著看了起來,裝作沒有看到姬沐風的眼神。
  然後片刻的寂靜之後,姬沐風輕柔低緩的嗓音卻再次在房中響起,帶著些許罕見的羞赧,“旻棋,去尋些果脯來。”說罷,視綫似有意似無意地掠到了一旁的語琪臉上。
  聽到那句吩咐之後,她手中拿倒了的書卷舉得奇高,擋住了大半張臉孔,卻遮不住她笑得顫抖的雙肩。
  

☆、第 107 章 攻略國師大人【5】

  
  不一會兒,旻棋便端著一小碟蜜餞果脯回來了,語琪原本剛平息了些,看到這一幕卻又是止不住地笑了起來。
  姬沐風像是根本沒聽到她壓抑的笑聲,目不斜視、神色坦蕩地自小瓷碟中拈了一小塊蜜餞含在口中,皺了皺秀挺的雙眉,緩緩將藥碗湊近唇邊。
  語琪握著書的手腕動了一下,將擋住大半邊臉的書卷往下略微移了些,露出一雙笑得眉眼彎彎的眸子,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的動作。
  像是覺察到了什麼一般,姬沐風腕骨秀頎的手停頓了一下,漆黑深幽的眼眸微微一轉,沈靜柔和的目光便移到了她的臉上。
  明明沒有做什麼昧著良心的事,但在對方那樣平和了然的眼神之下,語琪還是略感不好意思,重新又將書往上移了移,擋住了自己眼睛。
  姬沐風淡淡勾了勾唇,卻很快又因縈繞鼻尖的濃郁藥味皺緊了雙眉。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做了什麼心理準備,才忍耐地低下頭,將那苦澀黑沈的藥汁一口一口地艱難吞下。
  輕聲吞咽的聲音在寂靜一片的屋內顯得格外清晰,語琪一直維持著把書擋在面前的姿勢,直到那隱約的吞咽聲停了下來,整個房間重新歸於沈寂。
  她剛想放下手中那卷連一個字都沒看進去的書,書卷上端便被一隻修長白晰的手握住了。
  拇指按在書皮上,其餘四指則扣住了內頁。在泛黃的書卷的襯托下,那四根略顯蒼白的手指宛若冰雪雕成一般,極具美感。
  語琪楞了楞,攥著書的手指下意識地松了開來,於是姬沐風輕輕巧巧地便自她手中將那卷書抽了出來,優雅地轉了下手腕,將之顛倒了一下後,又重新放回了她的手中。
  對他這番莫名其妙動作的疑惑在目光觸到書頁後便全數消弭了,語琪難得地覺得有些臉熱——剛才沒看清楚,拿書擋臉的時候不小心拿倒了。
  不過比起剛做任務時遭遇的尷尬而言,現在這種程度的實在不算什麼,語琪回過神來後便立刻恢復了鎮定,若無其事地將書合上,隨意地放在一旁,然後擡起眼,看著姬沐風挑了挑眉。
  對方的神情依舊淡雅平和,也不說話,只看著她微微笑,漆黑溫潤的眼眸甚至給人一種無辜純善的感覺。
  ——初見的時候她覺得這個人實在是秀雅柔美如女子,溫和淡然到沒有一絲脾氣;第二次見面的時候她覺得此人氣質高曠,如明月清風,翩翩氣度實在是令人心折。但是這一次,她卻發現這樣一個溫和淡然、氣度翩翩的人,不但如孩童一般畏喝苦藥,還會掛著溫和無辜的笑容面不改色地報復人。
  就比如剛才,他發現她將書拿倒了之後,明明可以體貼地當做沒看到,但他卻選擇了親手幫她把書擺正,用這樣似乎頗親切溫和的行爲刻意地將她當場戳穿,明顯就是針對她之前嘲笑的報復。
  不過就算看得清楚明白,但還真是無法生起氣來。
  語琪微微偏了偏頭,雙手抱肩靠在椅背上,氣勢頗足地看著他的側臉,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可以說,這個動作對於公主而言是十分不雅的,但是她的神情姿態卻坦蕩磊落,是以做起來反而顯得有幾分瀟灑的意味。
  頂著她似笑非笑的目光,姬沐風卻仿佛毫無所覺一般,甚至大大方方地偏過頭來,對她笑了一下。他面貌本就生的溫雅清俊,眉目又極爲秀美雋永,這一笑之間,面容舒展開來,仿若剎那之間猝然綻放的大片雪色蓮花,溫雅柔和到了極致,便顯出一種別樣的妖嬈。
  語琪不免看得楞怔了一瞬,等到回過神來,卻發現對方已經若無其事地在床上辦起了公來。
  一摞高高的文書壘在木案一端,自語琪這個角度看過去,可以看到上面蓋著姬家宗室的印章。
  還未徹底病愈,姬沐風執筆的右手似乎有些無力,但自他從容悠然的面上卻看不出任何勉強來,薄唇旁甚至還若有似無地掛著一縷淺淡的笑意。
  看了一會兒,語琪直起了身,挑了挑眉道,“大人未免也太過勤勉了些,本宮實在是該替皇兄好好酬謝大人一番。”
  姬沐風聽出她語中的反諷之意,卻幷不在意地微微一笑,“爲國盡力,乃是微臣本分。”
  “……”語琪盯了他半響,又偏過頭去看那一疊足足有人小臂高的文書,稍稍放緩了語氣,“處理這些俗務又不急在一時半刻,本宮擔保,我朝就算離了大人一日兩日,也是絕不會覆滅的。”
  對方聞言溫和一笑,卻是頭也不擡地道,“這天下有聖上與百官共同治理便已足夠,幷不缺微臣一個。只是姬家上下俗事破洞,的確是離不得臣。”話音剛落,他驀地擡手掩住了唇,低低地咳嗽起來。
  三番兩次的勸阻都沒有達到半絲效果,語琪也不想再囉嗦下去,索性端出皇女威風來,一言不發地站起身,直接將他面前的那份文書合上拿出,又將他手中的毛筆抽了出來擱在一旁,斜斜瞥了他一眼,氣勢十足道,“本宮保證在大人病愈之前,姬家絕不會倒下。”
  姬沐風看著她這番毫不客氣的動作,卻是沒有阻止,只在呼吸平復之後苦笑了一聲,“公主既非聖上,又如何擔保?”
  語琪挑了挑眉,氣勢未減分毫地笑了一下,眉目張揚而囂張,“本宮確實幷非聖上,但本宮卻是聖上最爲疼寵的同胞妹妹,護得一個姬家還是綽綽有餘的。”
  做任務這些年來,語琪最爲熟練流暢的技能除了說甜言蜜語之外便是開空頭支票,無論最後需不需要兌現,總之先表明態度總是有利無害的。
  姬沐風聞言罕見地楞怔了一瞬,卻又緩緩笑開,漆黑清潤的眼眸中笑意宛然,溫文爾雅,“公主的好意,臣心領了。”
  語琪也笑了一下,直接順桿爬地拿著鶏毛當令箭,回頭吩咐侍立一旁的旻棋,“把你家大人的公文收拾一下。”
  小書童聞言,第一次沒有表達出他對平陽公主的反感,頗爲默契地在語琪示意下上前一步,動作利落地便將那厚厚一摞公文連同整個幾案都端了開去。
  姬沐風無奈地看著這一幕,雖有心阻止卻無力回天,只好靠回枕上,嘗試著作最後一次努力,“微臣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再說躺在床榻之上無所事事也是浪費,不如看上幾份文書。”
  語琪挑了挑眉,重新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不爲所動地淡淡道,“無所事事便睡吧,也能快些痊愈。”
  姬沐風不愧是姬沐風,聽她這般說,面上也不曾現出一絲不悅,反而微微一笑,搖了搖頭,似是已經放棄,“公主真是頗具乃兄風範。”
  “本宮與皇兄自小便極爲相像。”語琪一點兒也不謙虛地受了,“母後和宮中內侍都這麼說。”
  對方啞然無言。
  屋內於是陷入沈寂,一旁的四足獸首香爐悠然地吐著裊裊輕煙,渲染出一片寧靜安詳的氛圍,使人昏昏欲睡。
  打破這一室寂靜的是姬沐風,他攏了攏身上錦被,神情略有些疲憊,“微臣有些倦了。”
  倒是一式高招,估計姬沐風覺得在表面上順了她的意後,她便不會再多留。等她一走之後,他便可以隨心所欲地批復公文了。
  不過就算他有著七竅玲瓏心,也不過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語琪挑了挑眉,無所謂地應了一聲,“大人若倦了便睡吧,本宮在這看會兒書。”說罷悠悠然地往椅背上一靠,撿起剛才那本書翻了起來。
  對方明顯楞了一下,卻是很快恢復了從容平和的神情,微微偏過頭來看著她。
  語琪若無其事地任他打量了一會兒,漫不經心地問,“大人這是又睡不著了?”
  姬沐風倒也把順坡下驢使得漂亮,順著她這一問輕聲細語道,“困意過去了,是有些睡不著。”
  語琪忍不住笑了一下,修長的手指將手中書翻過一頁,頭也不擡地道,“既然睡不著,大人便看著本宮吧。”
  姬沐風再如何算無遺策也想不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下意識地便問,“看著公主?”
  語琪的視綫仍凝在手中書上,輕描淡寫地道,“恩,若是看著美好的事物,心情也會變好的,於大人的病情也算有利。”
  姬沐風:“……。”
  向來從容不迫風度翩翩的姬大人生平第一次被人堵得說不出半句話,甚至不知該擺出何種的神情來。
  

☆、第 108 章 攻略國師大人【6】

  卑微者的高傲是不識時務,弱者的自大是不自量力。
  但是平陽公主卻不同,她少時是先帝最寵愛的女兒,長大後又是皇帝最疼愛的妹妹——哪怕是當今皇太後與皇後,在嫁入皇室之前也不過是皇族的奴才,因而從身份上來看,整個大魏朝最有理由高傲,最有資格自大的女人便是她。
  這次扮演的角色擁有這樣的背景,即使再張揚跋扈也是理所當然的,若是語琪還要憑藉做小伏低攻略目標人物,那簡直是一種恥辱。
  換個角度來看,平陽公主的這個身份和性格其實挺適合姬沐風的。哪怕是重臣嫡女,大魏國師與姬家家長這兩個身份也都是需要仰望的,接近尚且不易,就算同處一室怕是也沒有足夠的底氣像之前那般同他肆意談笑,要攻略成功實在太難。
  而姬沐風這樣的人,雖然看起來最是溫柔平和不過,看到誰都是唇角含笑,其實骨子裏卻是比誰都要驕傲,要獲得他的真心,首先必須要站在與他平等的地位上,否則就算相處再久,他也只會同初次見面一般,向你客氣而溫柔地微微笑,而你則永遠走不到他的心裏。
  是以平陽公主這樣金枝玉葉的身份,最是適合不過。而語琪要做得,便是把握好一個度,將她那跋扈而張揚的性格表現出三分之一至二分之一。這個分寸感掌握起來其實幷非那麼容易——若脾性太好會被姬沐風輕易地四兩撥千斤,若脾氣太差則很容易惹人厭煩。
  簡而言之,她目前要達到的效果就是高傲卻不咄咄逼人,自大卻不使人生厭。
  在那日探病之後,語琪便一直以這樣的姿態同姬沐風相處。如果說之前的姬沐風總是無悲無喜雲淡風輕得像個精緻假人,那麼現在的他至少會在她面前顯露出一些真性情來,多了幾份塵世的煙火氣,也更加像是個有血有肉的真人了。
  不過與走勢頗好的好感綫相比而言,姬沐風的身體實在是令人堪憂。平常人受涼發寒,也不過是六七日便能痊愈,而他卻是病情不斷反復,總是剛剛好了一些便又發起燒來,斷斷續續地直病了十多日才漸漸好轉。
  這一日,語琪同往常一般帶著侍畫進了主屋,正要繞過屏風進內室,便聽到裏面傳來姬沐風的咳嗽聲和旻棋那小書童擔憂的聲音。
  幾乎是下意識的,她停住了腳步,將身影隱在寬大屏風之後。
  姬沐風在她面前從未這樣咳嗽過,這些日子在她面前,這人即使病得臉色蒼白眼底青黑,舉止卻仍是從容不迫的、風度翩翩的。由此可見,姬沐風此人雖然看上去性子再溫軟平和不過,卻是最不願被人看到自己的脆弱。
  她若是此時闖進去,雙方都會尷尬。
  在屏風外等了一會兒後,內室的咳嗽聲漸漸平靜下來,姬沐風溫文的聲音淡淡響起,“沒事,你下去吧。”
  應該是對旻棋說得。
  語琪這才繞過屏風,像是剛剛才到一般若無其事走進內室,與往外退的旻棋擦肩而過。姬沐風不疾不徐地放下抵在薄唇上的手,掀起薄薄的眼簾看向她,溫潤含笑的眉眼一如往日,看不出任何破綻。
  其實像他這樣的人,雖然時時刻刻都在笑,卻活得比任何人都累。
  語琪心下微微一嘆,面上卻是不動聲色,剛想問候一句對方的身體,卻見他註視著自己的目光有些微妙,似乎是看出了她剛才在屏風外的停頓一般。不過,這幷非是什麼難以啓齒的事,就算被看出了也沒有什麼好在意的,語琪沒有解釋,反而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熟稔地反將一軍,“大人在看什麼?”
  若按姬沐風原本的行事,此刻必然會以但笑不語回應,但他卻在看到她唇角微揚的弧度時,莫名地想到了那日她輕描淡寫的那句‘若是看美好的事物,心情也會變好的’。思及那日她的語氣神情,他不禁微微一笑,也帶了些取笑的意味道,“在看美好的事物。”
  姬沐風面容太過秀美,以至於身上有時會不自覺地泛出一種慵懶靡麗的氣息,這番話本來隻算是好友之間的調侃,但由他這般輕聲細語地說出來,取笑的感覺在輕柔的語調中自然而然地消弭於無形,聽上去倒是充斥了十足十的曖昧。
  這是對方第一次在話語上如此‘不正經’,語琪先是楞怔了一瞬,繼而很快反應過來,挑了挑眉,臉不紅氣不喘地笑道,“好看麼?心情好些了麼?”
  語琪瞭解姬沐風,是以才能如此淡定,但侍畫卻不是,她前些日子都是候在外間的,今日因提了一盅冰糖燕窩粥的緣故,才跟著入了內室,此時聽到他們兩人的對話,驚得差點把手中的食盒給扔了。
  語琪回頭瞥她一眼,直接從她手中將食盒接過來,淡淡道,“出去候著。”
  見侍畫低垂著頭腳步不穩地退出去後,語琪像前幾日一般走到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剛想說些什麼,卻見姬沐風蒼白秀雅的臉上竟有些隱約的薄紅。
  永遠給人‘冰清玉潔’、‘只可遠觀不可褻玩’印象的姬大人在脫口而出之前,大概是沒有註意到跟在她身後從屏風後轉出的侍畫,若是看到這房內還有第三個人,這位面皮薄如紙的姬家家主死也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語琪不禁輕笑一聲,回頭看了看侍畫離去的方向後,又饒有興致地轉回頭看著他,別有深意地道,“侍畫這丫頭雖性子跳脫了些,但還不至於亂說話,大人放寬心。”
  話音剛落,姬沐風的耳垂也泛起了淡淡薄紅,他無奈地偏過頭來看著她,永遠溫雅的目光中含著隱約的埋怨之色。
  語琪實在忍不住,哧的一聲笑了出來,往身後的椅背上靠了靠,一臉無辜地迎上他的目光,“大人講些道理,這次可不是本宮先挑起來的。”停頓了一下,她十分不厚道地繼續補了一刀,“再說,本宮也十分驚訝大人竟然會這樣回答。”
  姬沐風無言以對,只能擡手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待他放下手時,一股清甜香潤的氣息正好撲面而來,下意識地看過去,卻見語琪正從那精緻食盒中端出一盅還散著騰騰白氣的熱粥來。
  “冰糖燕窩粥。”語琪一邊介紹,一邊擺出平陽公主那高傲的小模樣強調道,“這可是本宮特意命她們燉的,據說可以滋陰潤肺,止咳化痰。”
  姬沐風此人遠遠看著是個溫柔到沒有脾氣的人,你就算待他再如何惡劣,他也能毫不動氣地含著溫和笑意悠悠然地看著你,但只有等到真正熟悉了之後,你才能發現此人還有小肚鶏腸的一面。
  就比如此刻,他眉目含笑地接過白瓷調羹,優雅地舀了一勺燕窩粥,卻幷不立即放入口中,而是慵懶悠然地勾了勾唇,語氣輕柔地揶揄道,“公主這般費心思,可是在莊中惹了事,才這般賄賂臣?”
  語琪聞言,也是一勾唇角,絲毫不謙虛地道,“本宮若真要賄賂人,靠這張臉蛋就足夠了,何必如此費勁?”頓了頓,又瞥了一眼那盅燕窩粥,“大人還是趁熱喝吧。”
  長期臥於床榻間,得不到必要的鍛煉,身體消耗也維持在最低限度,是以姬沐風的食量不大,不過舀了幾勺便放下了調羹。
  病中人的胃口不好很正常,語琪也沒有逼他再多喝些,只隨意地瞥了一眼幾案上原本擺著的一局殘棋,“大人又在自己同自己下棋?”
  姬沐風聞言,略帶詫異地看她一眼,隨即又溫文爾雅地一笑,“閑來無事,便下上一局消遣,公主怎知微臣有此習慣?”
  語琪伸手拈起一枚黑子,不緊不慢地擡眼看他,緩緩勾起唇角笑了一下,頗有幾分高深莫測的意味,“本宮想知道的事,自然會知道。”頓了頓,又挑了挑眉道,“大人或許不知,本宮的消息網也是不容小覷的。”
  姬沐風無奈地搖了搖頭,笑得淡雅又溫和,“微臣還以爲,公主會說這是由於您美貌過人的緣故。”
  今日三番兩次被反調戲,語琪很是楞了一楞,忍不住笑了出來,“大人這是在嘲笑本宮?”
  姬沐風但笑不語。
  見他不答,語琪絲毫不謙虛地挑了挑眉,眉角眼梢都刻著張揚,“本宮自小便是美人,大人對此有所質疑麼?”
  對方仍然不作聲,只是眉目之間的笑意比之剛才又深了幾分,神色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使人覺得他的臉孔似是隱隱泛著玉石般溫潤的光澤。
  他不作答,她也無法逼他開口。語琪只有瞪他一眼,毫不客氣地在床沿坐下,“啪”地一聲落下了那枚黑子。
  這些日子的相處,使得兩人之間培養出了一種無言的默契。不用語琪再多說什麼,姬沐風已然合拍地執起了一枚白字,悠悠地落在棋盤上。
  語琪皺了皺眉,思索了片刻才又落了一子,漫不經心地問道,“一個人跟自己下棋不會覺得很無趣麼?”
  姬沐風柔柔一笑,聲音溫和淺淡,“只有曾體會過有趣,才會因無趣而苦惱。”
  語琪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才緩緩伸向棋盒,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看來大人的日子過得很是乏味。”
  姬沐風不以爲意地笑了笑,不疾不徐地落下一子,輕聲細語地道,“恩,很乏味。”
  語琪聞言,擡眼看向他,直截了當地問,“那若是皇兄召本宮回宮了呢?大人可會覺得獨自下棋無趣?”
  片刻的沈默過後,姬沐風淺淡清雅的聲音從容悠然地響起,“那麼,公主想回宮麼?”
  語琪定定地盯著看著他看了一會兒,才輕聲開口道,“若是本宮不想呢?”
  姬沐風放下手中白子,慵懶地擡起眼來,迎上她的目光,聲音溫軟卻堅定,“那麼微臣自有方法使聖上同意讓公主留下。”
  一時之間,屋內的氣息流動仿佛變得極爲沈緩,語琪幾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悠長輕緩。
  片刻的沈寂之後,她彎了彎唇,明媚秀麗的臉龐上帶著意味不明的笑意,宛如於驕陽之下綻放的妖嬈紅蓮,叫人幾乎移不開眼去,“大人爲本宮做到如此地步,是喜歡上本宮了麼?”
  

☆、第 109 章 攻略國師大人【7】

  轉眼已是仲春,朱嵐閣後的桃花林一改寂寥景象,垂枝碧桃爭先恐後地綻滿了枝丫,妖嬈與清媚幷存。
  前些日子皇帝下旨招平陽公主回宮,卻被姬沐風以‘公主三月之內必有災禍,留在莊內方能化解,若貿然回宮恐有不測’的理由回絕了,於是語琪仍住在朱嵐閣中,隔三岔五地往素卿別院去上幾回。
  姬沐風不但精通星宿天象、五行八卦,還善音律,長書法,棋技棋品皆佳,在品鑒書畫方面也頗有造詣,皇帝讓平陽公主來他的青玉山莊“靜心養性”實在睿智不過,即便是語琪,在與他相處的這些日子中,也覺得自己因不斷穿梭於各個世界,忙於完成任務而浮躁煩擾的心漸漸靜了下來,就連言行舉止也不知何時沾染上了獨屬於姬沐風的氣質。
  這很正常,所謂夫妻相,便是兩人天長日久地相處,氣質互相感染才有的現象。
  由於現如今呆在姬沐風身邊,少不了要做些下棋品茗,寫字作畫的風雅事,漸漸的語琪也積澱了些文人墨客的書卷氣。而所謂的腹有詩書氣自華也幷非虛言,現在讓她溫柔一笑,效果要比以往好上數倍。
  以前她的演技佳是佳,讓人幾乎看不出半絲破綻,但也僅僅停留於表面罷了,真正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她是決計作不出來的。而現在,幾乎不需任何醞釀,溫潤之意便由內自外泛出來,舉手投足之間也有了以往所沒有的從容悠然。
  而與姬沐風相處的時間愈長,便愈來愈對他的品格性情心生敬重之意。
  因自小便患有足疾且體質虛弱,不但足不能行且一直病痛纏身,他出府的機會極少,這如畫江山、水秀山明他從未有緣見過,但他卻幷不像他人一般歇斯底裏地埋怨命運,將滿腔恨意發泄到身邊人身上。相反,無論怎樣的苦痛煎熬他都一個人默默地承受,露在人前的永遠是雲淡風輕的微笑以及從容不迫的風度,即便是面對下人也是輕聲細語,從不疾言厲色。
  自小被選定爲姬家家主是幸運也是不幸,自從被叫做“少主”的那日起,他便是爲姬家上下而活,成爲“國師”的那日起,他便爲這個天下而活。姬家上下仰望他、希圖著他的庇佑,百姓衆民崇敬他,視他爲國家的守護者與保護神。人人都盼望從他處得到保護,卻沒人想過他雙腿不便,沒人考慮過他的身體是否能承受如此大的壓力。
  如果沒有前任家主對他的訓練培養,姬沐風或許會就此成長爲一個溫柔安靜的人,但是世事沒有如果。他不得不學會勾心鬥角,不得不爲了護著姬家而染上一身殺伐。雖然命運帶給他的只有痛苦,但他卻撐起了整個姬家,守護著這錦綉河山、如畫天下。
  正是因爲將這些看得太清楚,語琪就算隱約感覺到了他對自己展現的溫柔包容中所摻雜的利用算計,也無法生起氣來。姬沐風這輩子從未爲他自己活過,他的所有算計、陰謀與手段都不是爲了他自己,所以她無法生怨,而因沒有愛的緣故,也無法生恨。
  那一天比想像中來得還要早,且沒有任何風雨欲來風滿樓的預兆。
  那是一個鳥語花香,安和平靜的下午,天邊的白雲依舊悠然地舒卷著,暖洋洋的陽光漫漫地撒在人身上,朱嵐閣上下都沈浸在一種熏熏然的、昏昏欲睡的氛圍中。然而隨著燕王謀反卻被迅速平定的消息而來的,卻是來自姬家家主的、使人措不及防的刀劍相向。
  手執利兵的護衛們仿佛一支由鬼魅組成的隊伍,無聲無息地將整個朱嵐閣重重包圍;數十步之外的地方,訓練有素弓箭手同樣嚴陣以待,一張張陌生的臉上那冷漠肅厲的神情,遠比他們手中的刀劍弓矢更讓人心底發寒。
  儀仗隊應該早已被制住,語琪身邊只剩下數十個不懂絲毫武功的婢女和小廝。侍畫早已嚇得楞住,只有侍墨還保持著平日的冷靜鎮定,絲毫不亂地將婢女小廝聚集起來安撫了一番,不讓他們因慌亂而莽撞行事。
  語琪端坐於廳堂之上,手邊還放著一盞早已涼透的君山銀針,面上不曾露出一絲一毫的無措來。這個時候,她是這幾十號人唯一的主心骨,若是她亂了,下麵的人便不知該慌成什麼樣了。
  更何況根據現在的情勢來看,姬沐風至多也就是軟禁她,不會真的對她做什麼。畢竟燕王戰敗後被俘,他還需要用一個完好的她來向皇帝換一個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