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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2.18 Sat 最佳女配 BY 顧子木(男友力撩汉女主)(下)

☆、第 135 章 攻略廠督男配【1】

  現代組這邊一樁任務剛完成,古代組那邊卻又來了件棘手的任務,資歷若淺些是絕對鎮不住的,於是語琪又再一次地被抓了壯丁。
  甫一睜開眼,還未來得及整理腦中資料,語琪便在低頭看到這副身體衣著時稍稍驚了一下。
  一身明黃色的盤領窄袖袍,在前胸、後背、雙肩處都飾有金織團龍紋樣,他處則綉有精美暗紋,腰間的嵌玉革帶表面描金畫綫,虛虛懸在腰部。
  ——爲了完成任務她曾特意研究過古代服飾,這一身裝束明顯是明朝的皇帝常服。
  總部幷沒有派女員工任男性角色的先例,那麼也就是說……這次扮演的人物估計是位女皇,只是倒不一定是明朝,更可能是架空。
  對於此次身份的驚異僅僅只持續了一瞬,一瞬之後她便迅速地鎮定了下來,不動聲色地開始打量四周。
  此處是一座四面出抱廈的方亭,每面抱廈前皆鋪就了漢白玉的石階,周圍的欄板同樣由漢白玉雕成,欖窗的隔心是三交六碗菱花的式樣,十分精緻華美。
  亭內除了自己之外,僅僅站著兩個宮女幷一個內侍,而涼亭外的甬路邊則站了烏壓壓的一群隨行宮人,有的提著熏香爐子,有的捧著果盒食盒,甚至還有兩個擡著軟輿的高壯內侍,排場很是不一般。
  語琪細細地看了一周,幷沒有在這些人中發現氣質似反派的人物,而身邊這個小內侍雖生得唇紅齒白挺機靈清秀的模樣,但一看就知,他頂多算個諂媚小人,遠遠夠不上反派BOSS的標準。
  稍稍放下心來,她一邊掩飾性地端起手邊的青花菊瓣蓋碗從容地品,一邊開始飛速整理起腦中的資料來。
  她猜得不錯,這次要扮演的角色正是大裕王朝的女皇。
  這大裕王朝幷非什麼女尊的背景,仍舊是男尊社會,而一介女流竟當了皇帝,背後的緣故不少。先帝膝下子女不多,就是前前後後加起來攏共也只一個皇子兩個公主,大皇子和大公主都是皇後嫡出,唯有二公主是貴妃所生。
  然而不幸得很,先帝帶在身邊親自養大的大皇子七歲便染了風寒去了,偏生他去的這一日,二公主呱呱落地,仿佛是冥冥之中定好的一般。
  先帝是個有些荒唐的主兒,在喪子之痛的打擊下,堅決地認定二公主便是大皇子的轉世,誰勸也不聽,所以這二公主自小便是被先帝當做皇子養的,教的是四書五經,學得是射禦書數,甚至先帝來了興致,還教她些帝王權術與制衡之道,完全是一副將二公主當接班人培養的架勢。
  因而先帝病重之時,硬是頂著滿朝壓力,立了年僅十六歲的二公主爲儲君,幷任命了四個內閣大臣爲輔臣。於是先帝駕崩之後,榮昌公主登基爲帝,成爲了這大裕王朝第一個女皇。
  至於這原著之中的女主,則是皇後所生的瑞安公主,明明身爲嫡出,年紀也長,卻永遠被貴妃所生的榮昌公主壓著不得翻身,算是個經典的被欺負的小白花女主形象。而這反派女配榮昌公主雖已當了女皇,卻仍看瑞安公主不順眼,私下吩咐司禮監的掌印太監兼東廠督主祁雲晏爲她挑了個病痛纏身的駙馬。
  按照大裕慣例,公主駙馬本就得從平民或低級官吏家族中選取,而被選中的人家近親不能再出仕爲官,即使已做官也得退休回家。已經足夠淒慘的處境,楞是被女皇和祁雲晏給攪得更糟糕了。
  不過好在這個駙馬男主沈寧雖疾病纏身,卻生得龍章鳳姿,談吐也頗文雅,讓瑞安公主一見便傾了心。本來也算是一段佳話,但這時候女皇卻在機緣巧合之下遠遠地看到了這位駙馬一面,也莫名其妙地傾了心,又開始給這對夫婦各種找麻煩,後來甚至差點命祁雲晏將駙馬直接擄進宮中……
  語琪查閱完大致的劇情,差點將口中含著的茶湯噴將出來。
  不得不說,這一次她要扮演的反派女配倒真是名副其實的惡毒,而那位督主也不遑多讓,兩人簡直是按照反派的模子刻出來的,一對毒女惡男狼狽爲奸,倒很有默契。
  尤其是這位祁督主,雖以罪臣之子身份入宮爲內侍,卻城府頗深,年紀輕輕便借著原先的皇後,如今的趙太後這棵大樹爬上了十二監之首司禮監的掌印之位,手中把著批紅的大權,內閣票擬都要經過他的手才能達到聖前。之後又憑藉辦事得力思慮周到得了先帝重用,還兼任了東廠督主,搖身一變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宦,麾下爪牙遍布全國,羅織罪名,濫用私刑,士大夫聞其名而喪膽,幾乎可以說是權傾天下,就算是身份尊貴爲皇親國戚,若無實權在手,見了他也要恭恭敬敬喊一聲祁大人。
  而這祁雲晏不但手段狠辣,他還頗看得清時勢,站隊十分明智。新主登基之後,他雖表面上仍是趙太後的人,卻也沒少替女皇辦事,就這樣遊刃有餘地遊走在兩位身份最尊貴的女人之間,權勢如日中天,威名一日勝過一日。
  而巧合的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她這邊剛在琢磨著如何收服這位權勢滔天的權宦,那邊亭臺樓閣之間,就浩浩蕩蕩地轉出了一群宮監,戴牙牌,佩牌穗,氣勢逼人地自嶙峋山石中走出。
  爲首的那個頭冠烏紗描金曲腳帽,身著葵花胸背團領衫,衣上左右綉著坐蟒紋,當膝處橫織細雲蟒,腰部系鸞帶,腳踩粉底皂靴,大步朝著貞順門的方向而去,那份鋪天蓋地的排場氣勢,令人心悸神慌,下意識地便想遠遠退開避其鋒芒。
  語琪緩緩摩挲著蓋碗的邊沿,半瞇起眼隔著遙遠的距離打量他。
  即使看不大清晰五官,也能感覺得出他此刻沈著一張面孔,神色淡漠,目光冷凝,不知是東廠出了什麼事還是他的表情素來如此陰沈。
  然而她的目光凝在他身上不過短短瞬息,隔著這般的距離,他卻仿佛覺察了什麼一般一眼掃來,眼風銳利冷如刀劍,鴉黑長睫如覆霜雪。
  即便是語琪,也不免在這樣突如其來的冷冽目光下僵了一瞬,不過僅僅是瞬息,她便恢復了從容慵懶的模樣,輕輕端起青花菊瓣蓋碗,優雅地淺抿了一口茶湯,然後略略擡起眼睫,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
  繼而她便淡淡收回視綫,若無其事地將目光轉到了身旁的小內侍身上。
  能在禦前侍候的,哪怕年紀再小也不能輕看,這些都是人精子,心眼子一個比一個多。這名爲張德安的小內侍一看皇帝註意自己,立刻殷勤地拎著手中的雕花鳥籠上前獻媚,“萬歲您看,這只畫眉頂毛緊密而薄,爲棕褐色,眉紋則是雪白,眉綫與頭色色差極大,所以相貌看起來極爲美麗,外頭有個雅號叫做“白粉堂”,是奴婢千挑萬選才擇出來的。”
  語琪沒心思理這些,只裝模作樣地逗了幾下,淡淡贊了一句,“倒是不錯,你費心了。”
  皇帝的每句話都是金口玉言,哪怕就是這樣簡單的一句稱贊,連半個賞都沒撈著,卻也讓張德安笑得尖牙不見眼了。宮裏都是勢利眼兒,能得主子的一句贊那是天大的臉面,是第一得意事兒,不論走到哪兒都有人上趕著奉承。
  於是張德安忙不疊地將鳥籠遞給旁人,笑吟吟地湊上前來拍馬奉承道,“能得萬歲一句贊,是它八輩子修來的福氣,更是奴婢八百輩子修來的福氣。”
  ……
  遠處,祁雲晏目光淡淡地看著此處,方才的銳利神光都收斂在了瞳子裏,背著一隻手腰背挺直地站在一群哈腰躬背的內侍簇擁中,宛如瑤池玉樹,茂林修竹。面上還是一副雲淡風輕的神情,倒不像是心狠手辣的東廠廠督,而像是出淤泥而不染的一株天山雪蓮。
  這個人的外表實在極具欺騙性。
  他低垂著眉眼,輕輕轉動著翡翠扳指,像是在思慮著什麼,片刻之後,那神光內斂的眼波略略一動,掃了身後的幾名內侍一眼。不用半句吩咐,這些人便已明瞭,分毫不亂地快步離開,只留下一個衣綉單蟒的內侍仍跟在他身後。
  趙太後後臺雖硬,到底也只是太後,不及這位新登基的女皇名正言順。何況趙太後總歸有壽盡的一日,他必須在這之前找到另一株大樹倚靠,而最上上等的選擇便是眼前這位了。
  祁雲晏唇角勾起一抹細微的弧度,從容地負著手,沿著甬路款款朝涼亭而去,暖融融的陽光漫漫地撒在他半邊臉上,卻只映得他唇角淺笑精細涼薄,眼中眸光蠱惑誘人。
  他就像是一條色彩斑斕的毒蛇,悠悠然煦煦然地遊走在這個華美冰冷的宮廷之中,用精雕細琢的一張皮囊和再溫煦不過的臉孔蠱惑誘騙,哄著位高權重的人們將權與勢心甘情願地交付於他的手中。
  

☆、第 136 章 攻略督主男配【2】

  祁雲晏提著曳撒,厚底皂靴踩著漢白玉的石階,施施然地入了千秋亭中,在禦前深深一揖拜了下去,仿佛很恭順的模樣,“臣給皇上請安。”
  他是久居上位的人,哪怕存了心要作個順服模樣,身上卻依然透著三分貴氣。這顆在王公大臣前高昂的頭顱雖暫時低了下去,卻仍是與張德安這般宮監不同的,他腰背挺得筆直,玉樹青松一般佇立在面前,一點兒也不像是去了勢的閹人。
  此時劇情還未進展到祁雲晏攀上女皇這棵大樹的進度,所以,若這副身體仍是原主操控,怕是不會給這位趙皇後眼前的紅人一點兒好臉色,但語琪不能這樣做。祁雲晏心中打著算盤,她心中又何嘗不在算計?
  她含笑睨了他一眼,擡手做了個虛扶的動作,用了個溫和的口氣試探道,“朕方才看廠臣似是領著一隊人正往貞順門去,這個時辰出宮可是有急事要辦?”
  祁雲晏聞言略略掀起眼臉來,細長的眸子清亮如水,眼梢斜斜地上挑著,那種神韻用筆墨難以描述,卻是極爲勾人的,“回皇上話,之前的確是要出宮辦些事,但卻幷非急事,日常瑣務罷了,交給底下人也是一樣的。”
  說罷他直起身,自然而然地接過張德安手中的雕花鳥籠,神態清閑地逗弄了這“□□堂”了幾下,一點兒也沒有常人在禦前侍候的緊張忐忑,倒不是讀書人的那種不卑不亢,而是一種見慣了場面後的從容自如。
  語琪註意到那琵琶袖下露出的一隻手,腕骨很細,指骨纖長,與五大三粗的正常男子截然不同,倒帶了幾分女子的秀氣。
  見他似乎挺中意這只鳥,她便借著這個話題開了口,“素聞廠臣涉獵廣博,不如替朕相看相看,這只“□□堂”如何?”
  祁雲晏將雕花鳥籠還給張德安,兩扇鴉黑纖長的睫毛輕輕一垂,在眼下掃出淡淡的陰影,沈凝了片刻之後,他莞爾一笑,眼波輕巧一轉,“皇上是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這倒好笑,他又非什麼忠肝義膽之士,這樣一個從心肺到肚腸都是黑的之人,卻一本正經地問她想聽真話還是假話,若她想聽真話,他講得出口麼?他這一生到底講過真話沒有還未有定數呢。
  不過想歸想,她面上卻是一笑,“自然是真話。”略頓了一下,她食指微彎,輕輕敲了下桌面,壓低了嗓音道,“不僅是此刻,任何時候,朕都希望廠臣能坦言相告。東廠自建立之初到現在,都是替歷代君主監察天下的眼睛,朕自然希望坐在東廠廠督這個位置上的人,能對朕無所隱瞞,否則,東廠的存在又有何意義?廠臣覺得呢?”
  在這半拉攏半威脅的一番話前,祁雲晏卻沒有顯露出絲毫的忐忑不安來,仍舊是一副從容的模樣,慢悠悠施施然地作了一揖,“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臣雖是宮監出身,卻也明白這個道理。雖身在其位免不了背些不堪的駡名,但只要是在皇上面前,臣卻是從來沒有半句假話的。只是臣雖懷著一顆赤誠之心願爲皇上效犬馬之勞,卻不知爲何總難以博得皇上信任,不瞞皇上,臣爲此一直心中鬱鬱,實在是苦得很。”
  祁雲晏不愧是這故事的頭號反派,這給自己臉上貼金和顛倒黑白的絕活兒使得是一個順溜兒,明明此刻還是趙太後的人,竟然能這般戚戚哀哀幽怨愁苦地控訴自己不信任他?
  語琪噎得說不出話來,蹙著眉頭想了半天,才憋出半句話,“……廠臣的忠心,朕知曉了。”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聽著彆扭,連忙轉移話題,“今日天氣不錯,廠臣陪朕逛逛園子?”
  祁雲晏低眸一笑,朱紅的薄唇輕輕一彎,竟有幾分妖嬈,“臣榮幸之至。”
  語琪聞言,略略點頭後便起身朝亭外走去,餘光中他步伐閑適地跟了上來,唇角仍勾著細微的弧度,難以形容的蠱惑誘人。她不懂聲色地瞥他一眼,在心中低低地嗟嘆……真是妖孽。
  說是陪著逛園子,但宮裏的規矩卻是伺候主子時不許走甬路中間。祁雲晏此人雖在外頭囂張慣了,但關鍵時刻還是很拎得清,此刻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後一步遠的距離,在甬路旁邊施施然地走著。
  只不過這樣走著本就夠生分了,卻不能再默默無言下去了。
  語琪瞇起眼睛,隨意找了個話題道,“剛才話岔遠了,廠臣還沒說,朕今兒剛得的那只“□□堂”如何?”
  祁雲晏正不疾不徐地走著,聽她問起略略側過頭來瞥她一眼,眼波在她臉上一沾便移開了去,唇角的笑容又淡又輕,“能入皇上眼的,自然是難得的。”繼而他眼尾輕輕一挑,話鋒也隨之一轉,“只是不瞞皇上,這□□堂品相雖好,但一旦遇到波折便會一蹶不振,委實脆弱了些。”
  語琪聞言瞥了一眼張德安,挑了挑眉,“確實如此?”
  小內侍一張清秀的臉孔頓時嚇得煞白,作勢就要跪下去磕頭謝罪,卻被她一擡手攔住了,“總歸是你一番忠心,朕沒怪你的意思。”
  只是她剛說完,便見祁雲晏定定地瞅著自己,目光有些奇異,不禁心中咯噔一下,暗道莫非自己對下人太和藹了被他看出不對來?
  只是還沒等她開始胡猜,對方卻已經慢慢地移開了視綫,金色陽光鋪撒在他弧度柔和的側臉上,映得那本就瓷白的皮膚像是透明的一般。他輕輕一抿薄唇,勾出一抹帶了三分苦澀的笑意來。
  語琪等了半天也沒見對方開口說半個字,不禁挑了挑眉,“廠臣有話要說?”
  他低垂著眼睫輕輕搖搖頭,“臣無話可說,只是心中有些苦罷了。”
  “……”語琪擡頭望望天,忍耐了又忍耐才把‘您老呼風喚雨權傾朝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能苦在何處’咽了下去,乾巴巴地問,“此話怎講?”
  祁雲晏擡起眼睫看她一眼,卻又緩緩別開臉道,“臣雖已習慣了不得皇上信任,但今日坦白忠心後,本以爲皇上能明白臣一番心意的。誰知皇上卻仍是連這等小事都要過問身邊人一番才相信臣之所言,臣怎能不心涼?”略微停頓了一下,他微微低下頭去,言辭懇切,“臣雖不是自小在皇上身邊伺候的人,但論起對皇上的忠心卻是不差於任何人的。若僅僅因此而被皇上全盤否定,臣是萬萬不能甘心的。”
  “……”
  祁雲晏一直憂愁萬分地低著頭,只是等了許久也沒等到對方的半句話,心中不免微微一沈,以爲這番表白太急於求成而起到了相反效果,微微的失望過後,他便迅速地鎮定了下來,開始思索該怎麼把局面扳回來,誰知耳畔卻驀地響起嗤的一聲輕笑。
  他一怔,下意識地擡起頭來去看,卻毫無準備地撞入了一雙笑意盈盈的雙眸。
  這位大裕王朝數百年來唯一的女皇不知何時站定了,雙手施施然攏在袖中,偏過頭來看著他,唇畔的淺笑有些調侃的意味,刻意壓低的嗓音低啞卻勾人,“廠臣可知,你這番話實在是容易引人遐思。”
  祁雲晏一楞之後,卻是莞爾一笑,“皇上此話,又是何意?”
  語琪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沒什麼意思。”她錯開同他對視的目光,遙遙地回望身後的千秋亭,唇畔笑意卻又深了三分,“只是覺得方才廠臣那番話著實幽怨淒哀了些,不像是朕手下臣子,反而有些像朕後宮妃子……不對,那詞兒叫什麼來著?夫侍?”
  祁雲晏的眉梢微挑了一下,緩緩低垂下視綫,鴉黑長睫半掩著鳳眸,虛虛的叫人看不清他眼中神情。只是片刻之後,他卻緩緩地勾了勾唇角,笑得有些苦澀,“皇上,這種玩笑開不得。臣這樣的腌臢人,連男人都算不得,又怎配同皇上的夫侍相提幷論?臣無地自容也就罷了,若是讓日後的鳳君聞見了,只怕會覺得受了侮辱。”
  語琪一楞,繼而輕輕嘆一口氣,“朕從未如此覺得,廠臣又何苦自辱?”
  他沈默片刻,深深作了一揖,“皇上不厭棄臣,是皇上心地仁慈,待下和善,但臣卻不能不明白自己的身份。”
  ……
  語琪本以爲他同其他塌腰駝背滿臉諂笑的內侍截然不同,卻也忽略了一點——下面缺了些什麼的男人,便是表面上再威風凜凜,內心裏頭也是極度自卑的。
  稍稍不註意,便可能踩到他們心中的痛腳。
  ——下次一定要謹慎再謹慎,不可再犯此等錯誤。

☆、第 137 章 攻略督主男配【3】

  宦官爭寵,無非是迎合聖上喜好需求這一條道路,古往今來皆是如此,祁雲晏也是按照這個最有效的套路來的。
  那日之後沒過幾天,他便帶著個小內侍拎了只藍靛頦來,等那套著的藍罩頭揭開,只見帶節對縫的一隻京籠,淡黃色,透著雅致與貴氣,籠中架子底下擺了個雪白透青的糞兜肚,邊上還帶著一枝四寸長的象牙鏟子,做工極爲精緻秀麗,哪怕不看鳥兒,單看這籠子也夠養眼了。
  張德安上次進的那只□□堂是畫眉,必須得高式籠子來養,而當時配的雕花鳥籠獨個看來也是極不錯的,但同祁督主呈上來的這只一比就落了下乘,顯得那高式鳥籠水桶似的憨蠢粗笨。
  祁雲晏悠悠然找來之時,語琪正在禦花園西北角的澄瑞亭旁賞魚,兩個小內侍躬著身子盡職盡責地撒著魚食,池中龍睛、獅頭、望天、絨球等珍貴品種慵懶肆意地遊著,時不時地冒出水面吐個泡,再是悠閑不過。
  見他上前請安,語琪懶懶地道了聲免禮,隨即擡了擡手讓那邊兩個撒魚食的內侍停下。
  其實此刻就算來得是個朝廷重臣,她也大可敷衍應付地潦草應對,然後該怎麼賞魚還怎麼賞魚,沒人能說半個不字。所以此刻她的做法雖看起來無甚奇特之處,卻也算是給足了他面子。
  祁雲晏是個聰明人,跟這樣的人打交道的好處就是你給了他臉,他能知曉,若是跟些粗人玩這套兒,你就算一讓再讓,也只是個對牛彈琴。
  見那邊兩個內侍收回手躬身站好,祁雲晏長長的眼梢輕輕一挑,優雅地身後內侍的手中接過籠子,清亮黑沈的眸子噙著笑意望向她,“這就是上次臣跟您提過的藍靛頦。”
  語琪會意一笑,一邊懶懶地用指尖去逗弄鳥兒一邊道,“朕記得,廠臣還說它會學黎鳥叫,會學蟈蟈叫,還會學油葫蘆叫,朕說的可對?”
  “皇上記性兒果真好,竟一字不差。”
  能爬到這個位置上的宦官,嘴都甜得膩人,但祁雲晏就是有本事把甜言蜜語說得像是肺腑真言,那神情姿態要多真摯誠懇就有多真摯誠懇,叫人聽得打心眼兒裏舒服。
  語琪自問在這方面趕不上他,不過也無須趕上他,否則兩人互相吹捧也沒什麼意思,太虛僞了。所以她只是笑了一下,微微俯下身去,半瞇起眼看著鳥道,“膀花鮮明,看上去是去年孵出的新鳥。”略頓了一下,她微微一笑,“這鳥兒粉眉亮姹,胸脯上竟有九道藍,倒是奇貨,廠臣費了不少心思吧?”
  “皇上不嫌棄便好。”他莞爾一笑,面上雖仍是從容的模樣,但看她一直彎腰逗鳥心中卻不免有些尷尬。
  ——向來只有臣子向皇帝彎腰行禮的規矩,卻絕沒有皇帝在臣子面前俯身的道理,她雖是爲了逗鳥,被人看見卻終是不好。哪怕沒人敢冒著得罪自己的風險碎嘴胡說,但他這般身份,又怎受得起九五之尊這一彎腰?怕是要折去幾年壽命。
  但她逗得正在興頭上,若是莽莽然命人將鳥籠尋個地方掛起來隻會掃了興,他只能不易察覺地將籠子稍稍提得高了些。
  這些年身份地位不同了,再不是剛進宮時受苦受累的境遇,而養尊處優得久了,再撿起這般伺候人的活兒就有些扛不住,沒提一會兒手臂便酸痛得緊,身後的小內侍看出來,要上前替他,卻被他一個眼風掃去止住了。
  ——哪怕眼前這位主兒看上去再溫和,也是先帝當做儲君培養出來的,絕不是瑞安公主那樣性子綿軟、隨意可欺的人。她此刻確實是在笑,只是伴君如伴虎,輕易放鬆不得,若他膽敢在這位面前擺主子譜兒,指不定下一刻會迎來什麼,還是小心謹慎些爲好。
  語琪的餘光瞥到他們這些小動作,心中已經明白了三分,但面上卻仍是裝作不知的模樣,甚至故意地一直逗著鳥不停歇。
  身嬌肉貴的祁督主沒一會兒就撐不住了,拎著鳥籠的手不知不覺地便越放越低,而當垂到了肩下位置時,她漫不經心地一擡手,輕巧地托住了籠底,一雙鳳眸似笑非笑地朝他睨去,也不說話,就這麼笑吟吟地看著他。
  這般但笑不語的模樣最是唬人,祁雲晏心中略有些忐忑,連忙低頭道罪。
  語琪擺擺手示意不必,然後自他手中接過鳥籠隨意遞給了身後內侍,“朕同廠臣開個玩笑而已。”略頓一下,她含笑瞥他一眼,“只是廠臣身子似乎弱了些,這樣下去,若是年歲大了可會十分受罪。”
  祁雲晏楞了一下,鴉黑長睫低垂下去,有點兒不知道該如何回這話。
  ——當奴才的若是辦事得力,主子誇幾句再賞一下也就罷了,萬萬沒有屈尊降貴地關心底下人身體的道理。
  遲疑了半響,祁督主仍是摸不清對方所思所想,只能吶吶地應一句是。
  語琪慢悠悠地笑了一下,負手轉身,一邊沿著花石子兒鋪就的甬路施施然地走著,一邊閑話家常一般地道,“差事是要辦,自己的身子也該註意。”尤其是下麵捱過一刀的,骨胳會比尋常人脆,若是平日不鍛煉,老了有的罪受。不過話雖如此,若是真這般說了,哪怕出發點是好的,估計也會得罪人。
  於是她略微停頓了一下,輕輕一笑,只撿中聽的話道,“廠臣如今年紀輕輕,日後的路還長著,現下多鍛煉鍛煉身子,以後會受益無窮的。”
  祁雲晏緩步跟在她身後不遠不近的位置,有些摸不準對方說這話的用意。這話怎麼聽也嚼不出半絲威脅的味兒來,反倒跟拉家常似的,話裏話外都透著一股親切味,像是跟手下心腹閑聊一般,漫不經心的,倒有些提點的意思。
  心眼子奇多的督主琢磨了好一會兒,只能將此歸結爲對方也有意要拉攏自己。這樣解釋也就能想得通了,只是到底是先帝手把手帶大的,果然與一般婦人不同,趙太後翻來覆去拉攏人的手段也就那幾樣,倒還不及這位隨隨便便幾句話的功夫。
  ——世人都覺得內侍失了下面那玩意兒,便會將欲-望轉移到錢財權勢之上,這麼想倒也沒什麼不對之處,趙太後慣用金錢權勢拉攏人也無可厚非,只是今非昔比,到了如今這個地步,他什麼稀罕玩意兒沒見過?什麼都有了,也就不在乎那點兒東西了。
  相比之下,這位主兒雖提也不提賞,但心胸卻是比趙太後這般深閨婦人寬闊多了,更重要的是,她把下人當人看。
  有的主子卻不是,她們把下人當工具,理所當然地覺得就算隨便賞點什麼,底下的人都得對她頂禮膜拜感恩戴德,但……幷不是誰都喜歡彎腰屈膝地去領賞的。
  正胡思亂想著,她卻不知何時揮退了身邊宮女內侍,那黑壓壓的一群人遠遠地綴在後面,低眉斂目的。
  祁雲晏一看這架勢便明白對方是有話要私下裏說,便微微上前半步,壓低了嗓音問,“皇上可有吩咐?”
  語琪微微側過頭看他一眼,唇角浮起幾絲笑意,“廠臣果真善解人意。”略頓了下,她輕輕皺了皺眉,“其實也沒什麼大事,只是想起你們司禮監最近在忙的一樁差事。”
  祁督主勾了勾唇,“皇上說得,可是替瑞安公主擇駙馬一事?”
  她但笑不語,只擡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很信任的模樣,“既然廠臣明白,朕就不多言了。”
  宮中上下誰人不知,榮昌公主與瑞安公主從小不睦,便是拼著自己不痛快,也不能讓對方好受,誰能想到這榮昌公主即使登基爲帝了,還是這樣幼稚。祁雲晏有些想笑,卻忍住了,一本正經地作了一揖,“皇上只管放心,臣曉得的。”
  語琪聞言,偏過頭定定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卻是笑了。祁督主也唇角微揚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間卻充滿了涼薄肅殺的味道,原本還帶著些許媚意的眼角微微一垂,和煦溫文的眸光便霎時變得冰雪般冷冽。
  她這一笑本來是爲了表示感謝之意,不過看來對方似乎是誤會了些什麼,估計是以己之心度人之腹,以爲她這笑是針對瑞安公主的嘲諷和幸災樂禍。
  本來她是抱著撮合男女主的心情做這事的,結果被他這麼一笑,卻忽然覺得自己像是狼狽爲奸裏面的那只狽,莫名其妙地頗感心虛,就連唇角原本自然無比的笑容都有些僵硬。
  乾咳一聲,她有些尷尬地看了一眼身後那一片黑壓壓的隨從,示意他們可以跟上來了。
  等到張德安第一個追上來後,語琪這才放鬆下來,雙手施施然攏回袖中,漫不經心地道,“近來天兒有些熱,悶得人難受,禦膳房新琢磨出來的甜碗子拿來消暑卻是挺好。他們整天琢磨折騰這個,也不知怎麼想的將甜瓜果藕、百合蓮子和鮮胡桃等澆上葡萄汁,冰鎮了後再吃,倒是挺爽口。朕這兒還有幾碗他們進上來的沒動,廠臣可以帶些回去嘗嘗。”說罷輕輕撩了一眼張德安,這人精子立刻退了幾步,自一個宮女手中接過食盒後,又躬著身子跟了上來,將食盒交給跟在祁雲晏身後的內侍。
  宮中早有上面的主子將菜肴甜點賞給下面人的慣例,但她這一番話說得,根本不像是上對下的賞賜,倒像是朋友間的相贈,他怎麼敢要?
  真心還是拉攏暫且不談,無論如何,他都是不敢當的。
  只是……對方動作太快,祁督主還沒反應過來,等到想到該拒絕的時候,那食盒竟已經被塞到自己手下懷裏了。
  ……
  待她帶著數十宮女內侍浩浩蕩蕩地離開後,祁雲晏看了看身後人手中提著的食盒,輕輕嘆了口氣。
  跟在他身後的是司禮監排行第三的秉筆太監魏知恩,見自家頭兒如此不禁疑惑,“督主爲何嘆氣?皇上爲難您了?”可是看方才的情勢,明明一切都進展得十分順利。
  祁雲晏擡手捏了捏眉間,“沒有,只是吩咐我給瑞安公主擇駙馬時用些心思罷了。”略頓了一下,他微微蹙眉,“這事兒交給你了,辦得漂亮些,面上不要給人捉出錯來。”
  魏知恩心中明白了七八分,但仍是謹慎地比了個往下的手勢,“皇上的意思,是按照這個標準挑?”
  他淡淡嗯一聲,“雖說如此,也別太過分,畢竟趙太後那邊也不是省油的燈。若是被她知道,我膽敢在這事上做手腳,便是扒了我的皮都是輕的。”
  ……
  只是這世間,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你怕什麼,它便來什麼。
  

☆、第 138 章 攻略督主男配【4】

  做語琪這一行的,在攻略對象前通常都擺出一副溫和的面孔,總給人一種牲畜無害的錯覺,但在無人看到的背面,她們的手段卻往往果決而狠辣。
  有的時候要達到目的,必須采取一些必要的、不見光的手段。
  其實從某些程度上而言,祁雲晏也是這樣的人,在需要攀附的對象面前,他謙恭而溫雅,說話時總是輕聲細語的,面上時時帶笑,仿佛比誰都溫柔,比誰都和善,但是你若扒開他這精緻漂亮的皮囊來,只會觸到一泡腐臭的黑水。
  風光的背後不是滄桑,便是骯髒。而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榮光,十有八九是由無數累累白骨堆積而成的。
  短短十數年的時光,他從容優雅地登上這個龐大王朝的權力巔峰,步步生蓮,遊刃有餘。但無人知曉,那每一步之下,到底堆了多少冰冷的骸骨屍首,鎮著多少含恨的怨鬼亡魂。
  他就像是那傳說中的妖魔艶鬼,每一個低眸淺笑都勾魂攝魄,致命的誘惑。
  忠誠與恭順只是虛僞的假面,欺騙與背叛才是他最擅長的把戲。而這一次,他原準備踩著趙太後和瑞安公主的肩膀和登上女皇的身側的位置,卻不料陰溝裏翻了船。
  在擇選駙馬一事上他動的手腳,不知爲何被趙太後聞悉了。
  ——東窗事發。
  司禮監掌印和東廠廠督,哪一個都是威風赫赫的位置,但越是處在高處,越像在懸崖邊的刀尖上舞蹈,一個不慎就可能跌下崖下深淵,從而粉身碎骨,萬劫不復。
  他手中權勢看似強大而堅不可摧,卻其實都不屬於他自己,統統來自身後所倚靠的大樹。一旦依憑的大樹倒了,或是不再提供蔭蔽了,他便會死無葬身之地。就像這史上許多名聲赫赫的宦官雖權傾一時,但事發後不過是皇帝發了一句話,便落得個淒慘無比的下場。
  不過是狐假虎威罷了,一旦這貴爲山中之王的虎發怒了,狐貍便是再狡猾也逃不過一死。
  九條死路外那僅剩的一條生路,是當即換棵大樹倚靠,而那位年幼的女皇,便是此刻能夠攀附倚靠的唯一人選。如今她新登基,雖稍顯稚嫩卻是正統,再不濟也能與趙太後相抗衡,更遑論她背後站著四個實權派的輔政大臣,只要她肯出手庇佑,無論如何都是能保下他的。
  但問題卻恰恰在此——她未必肯出手相救。
  宮廷是這世間最涼薄寡情的地方,唯有利益不談人情,哪怕他此刻的境遇一部分是拜她所賜,也不是能讓她出手的理由。若是站在她的角度上來看,其實放任趙太後與他相鬥到兩敗俱傷的地步,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雖將此刻形勢看得清楚,但也不能不搏一次就引頸待戮,手下心腹匆匆往乾清宮趕去之前,他負手站在雕花窗欞前,低垂著眼睫沈聲吩咐,“皇上必然會提出條件,能答應的便一律答應了,不能答應的……也暫時應下。”
  魏知恩躬身應一句是,面容是前所未有的沈肅嚴凝,不單是他,所有在場的內侍皆是垂首站著一言不發。明明是炎夏,風雨欲來的陰冷氣息卻席捲了整個司禮監,壓抑得幾乎令人窒息。
  祁雲晏習慣性地轉動著翡翠扳指垂眸沈思,鴉黑長睫在眼臉上掃出一大片陰鬱的深影,襯得那張陰柔的面孔愈發蒼白,仿若妖鬼一般。片刻之後,他緩緩闔上雙眸,朱紅薄唇微微一動,嘆息般得輕聲道,“到了乾清宮那邊,就說祁雲晏願爲皇上效犬馬之勞,若今日能僥幸保得一命,從此刀山火海,任她驅使。”
  魏知恩領了命便躬著身子快步朝乾清宮走去,宮中規矩多,是不準人跑的,哪怕是小跑也不行,所以他們這些內侍都練就了一身快走的本事,速度比小跑起來只快不慢。
  他前腳剛走,後腳慈寧宮的總管太監便親自來了,說是奉太後懿旨召他進見。
  這是意料之中事,祁雲晏低低道聲是,幷不做無謂的掙紮,只輕掀眼簾,遙遙向著乾清宮的方向看了一眼,便轉身緩步朝慈寧宮去了,再無回過一次頭。
  他一絲不亂地款步離開,腰背挺直,如松如竹。然而直至那修長的身影遠去之後,司禮監各位秉筆仍是沈默地躬身相送。
  祁雲晏雖然對外使得手段都狠絕毒辣,但對待自己手下人卻是從來不爲難克扣的,決不作鶏毛蒜皮的計較,所以下面的人叫他一聲“祁督主”,都是心悅誠服的。
  而世人都言內侍陰狠,不通人情,但其實幷不確實。哪怕對外再狡詐陰險,他們內部仍是團結的。同爲苦命人,一同在進宮初被管事太監欺淩,一起提著掃帚長大,又何苦互相爲難?都是相依爲命的兄弟,即使不能雪中送炭,也決不會做那等落井下石的缺德事。
  在這一點上,他們其實比朝中那些滿口禮義廉恥卻樹倒猢猻散的大臣們有良心多了。
  ……
  而乾清宮這邊,語琪卻是午睡剛醒。按宮中的規矩,皇帝和各宮主位無論如何都必須午睡,這叫得天地陰陽的正氣,可健康長壽,是老祖宗定下的,必須遵守。
  貼身宮女自紫檀鑲玉冠架上取下常服冠,捧著上前伺候她穿上。
  正在宮女半跪在地調整玉帶銙的帶扣時,乾清宮的回事太監在花梨木透雕落地罩外替司禮監的秉筆太監通報。
  語琪低頭撫了撫袖擺,懶懶地道,“怕是祁掌印那邊有急事稟告,讓他進來吧。”
  至於是什麼急事……她不可能不知曉,畢竟趙太後之所以能覺察到駙馬一事,都是她做得手腳。之前說過了,做這一行的,絕不會是心軟正直之人。若要達到目的,有時必須得不擇手段,做些見不得光的事。
  因爲若是不這麼做,祁雲晏就算暗地裏爲自己辦事,也不會在明面上同趙太後斷絕來往。而這樣一來之後,等於斬斷了他在宮中的所有退路,將他逼到了自己身邊,徹徹底底地成爲了自己的人,而且還能順便賣個人情,正是一箭雙雕的事。
  就算魏知恩不來,她也打算去慈寧宮一遭。只是,既然對方都派人來了,她自然得好好抓住這個機會,不能白白放過了。
  魏知恩跟著回事太監穿過花梨木落地罩,一進來便跪下磕了個頭。語琪瞥他一眼,揮揮手讓室內侍立著的宮女內侍都退下,這才轉過身來,漫不經心道,“有事?”
  這個祁雲晏的心腹簡潔利落的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迅速說了一遍,繼而又趴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督主說願爲皇上效犬馬之勞,倘若能僥幸保得一命,從此刀山火海,都任皇上驅使。”
  雖是讓她出手相救,話裏話外卻沒有半個求字,只應允了日後的相報……到了這種時候,卻還是硬撐著不落面子,可見骨子裏的高傲。
  語琪盯著魏知恩看了一會兒,看得他心頭直打突時才輕描淡寫道,“此刻說得好聽,只是朕又怎知他日後是否會反悔不認賬?”
  魏知恩咬了咬牙,心道果然督主猜得不錯,這便是要談條件了,然而他還未來得及說什麼,就聽得她淡淡道,“讓出批紅權及司禮監掌印的位置,他辦得到麼?”
  魏知恩一絲猶豫也沒有,便深深地拜了下去,是個替祁雲晏默認的模樣。
  語琪半瞇起眼,心道那位督主倒是看得清楚形勢,知道他此刻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魚肉,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輕輕勾了勾唇,她漫聲道,“起來吧,隨朕去趟慈寧宮。”
  ……
  語琪提著曳撒踩著石階走上慈寧宮前漢白玉的月臺,身後跟著浩浩蕩蕩的一群宮人幷一個魏知恩,雖然面上雲淡風輕,但那份氣勢卻是如山如嶽,壓得殿外侍候的一幫宮監噗通噗通地跪了一地。
  不待慈寧宮的回事太監往裏通傳,她便一左一右地領著魏知恩同張德安進了明間正殿。
  趙太後正端坐在鋪著金黃妝緞坐褥的紫檀嵌玉寶座上,一副強捺怒氣的模樣瞪著跪在殿上的那個修長身影。
  語琪腳上皂靴剛踏在正殿地上,耳邊便聽得“啪”的一聲脆響,是青花纏枝茶蠱砸在地上,然後是趙太後氣到幾乎失去理智的命令,“來人!給本宮把這閹竪拖下去打,打到死!”
  大殿中央,祁雲晏挺直地跪在地上,碎裂的青瓷混著滾燙的茶湯在他面前四處飛濺,但他卻楞是紋絲不動地跪在原地,幷沒有試圖避開,甚至連眼都未曾眨一下,安靜淡漠地像是一座石雕。
  語琪裝作沒看到也沒聽到,只若無其事地朝前走了幾步,在跪著的祁雲晏身旁停下,溫良恭儉讓地朝著趙太後作了無可挑剔的一揖,笑吟吟道,“兒臣給母後請安。”
  未等擡頭看趙太後是何表情,她便用餘光瞥身旁那人。
  恰巧祁雲晏也偏過頭來,兩人的視綫在空中對上。他微微一楞,語琪則勾了勾唇角,朝他安撫般地輕輕眨了一下右眼,有點兒戲謔,卻帶著對自己人才有的親近。
  目光相接只在短短瞬息之間,兩人沒有任何的交談,但她的眼睛裏有笑容,眨眼的動作輕快又促狹,像是在問同輩的好友:怎麼又被罰跪了?闖禍了是麼?要不要我替你去求個情?
  

☆、第 139 章 攻略督主男配【5】

  
  祁雲晏跪在慈寧宮的正殿明間之上,金絲猴皮製成的護膝異常柔軟,但他卻只覺得冷,從指尖到發絲都是冷沁沁的,沒有一絲熱氣兒。
  幷不是因爲畏懼可能到來的懲處,也不是因爲那寶座上滿面怒容的趙太後,只是忽然覺得疲倦。
  十餘年的歲月,都付與這個重重華檐的冰冷宮廷,用盡陰謀心機,忍下屈辱難堪,一步一步地爬上如今這個位置,誰知道他爲此耗了多少心血?但不過是這些主子的一句話,便可輕易地將他重新打下十八層地獄,從此再無翻身之日。
  司禮監掌印,東廠督主,名頭再威風又如何,也不過是主子面前的奴才,連審訊都無需,想打死便打死了,草席隨意一包便拋在亂葬崗,任憑野狗啃食也沒人會爲他們不平。不過是腌臢的閹人罷了,賤命一條,又有誰會在意?
  人人都道宦官狠辣絕情,可沒有人生來便是宦官,都是情勢所逼,世道所迫,一步一步地成了如今這幅模樣的。
  若非當初父親因彈劾權臣被誣陷下獄、帶累家人,他也不會落到如今這個地步。怨是怨的,恨也是恨的,不知是怨父親還是恨那些權臣,但終歸是這些怨與恨撐著他一路走來,費盡心機坐上東廠督主的位置。
  權力是美酒,也是□□,它讓曾經強大的仇人變成手中待宰的羔羊,也讓他以一副殘餘之身背盡天下駡名。不過他看得開,惡名昭著便惡名昭著——但凡是坐在這個位置上,誰的雙手都不會乾淨,除了仇人之外,他身上也負了不少條人命,其中雖多數人本就該死的,卻也有少數無辜受連累的,他這滿身的駡名背得倒也不算冤枉。
  ——他這般的人殺生無數,造孽太多,若是今日死在了慈寧宮,只可能會下地獄。
  雖是讓魏知恩去了乾清宮,但他卻幷不抱什麼希望。若他處在她的位置上,此時此刻只會拍掌稱快,宮中最大的對手自斷一臂,於她而言有利無害,她大可乘此機會扶植自己的心腹爬上司禮監掌印、東廠督主之位,如此一來,趙太後雖有娘家勢力撐腰,但在宮中卻是再也奈何不了她了。
  沒什麼可怨的,宮中從來沒有人情冷暖,只有利益交換,更遑論他本就不是那位女皇的人,她若冷眼看著那是應該,若撈他一把那是恩情。
  祁雲晏緩緩垂下眼臉,漠然地看著那四散鋪在地面上的曳撒。其上綉著的細雲蟒紋猙獰可怖,然而他此刻卻是前所未有的心如止水。
  在這大殿中央跪下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再奢望過活著站起來,只是人之將死,浮現在腦海中的卻是自進宮到如今的一幕幕。曾經受過的無數欺壓,遭到的百般□□,都自塵封的內心深處翻滾湧現,清晰得仿佛是昨日重現——然而進宮之前那段安逸的童年歲月,卻怎麼都想不起來,模糊仿若前世。
  是因爲他罪孽太深,所以不配擁有美好的記憶?
  恍惚之中,他聽到寶座之上趙太後的聲音陡然拔高——
  “來人!給哀家把這閹竪拖下去打,打到死!”
  青瓷茶蠱在面前炸開,鋒利的瓷片與滾燙的茶湯四處飛濺,在曳撒下擺上暈染出層層水痕,在脖頸臉頰劃出了幾道細細血痕——他幷沒有試圖避開。
  躲什麼呢,總歸今日逃不脫一死,最後不過是歸於一捧塵土,避與不避無甚差別。勾心鬥角了十幾年,他倦了也累了,從此安眠沒什麼不好。
  趙太後話音剛落,便似乎有幾人踏入了殿內,祁雲晏低垂下眼睫,等待著執法太監前來,然而——
  “兒臣給母後請安。”
  低柔清越的嗓音,笑吟吟的語氣,熟悉溫和的聲音,就這樣漫不經心地穿破這空蕩冷寂的大殿,清晰無比地傳到耳邊。
  明黃色的曳撒撩起一連串弧度,在耳旁蕩起又落下,悠悠然如雲卷雲舒。
  早已不抱什麼希望,卻乍然間聽到她的聲音,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偏過頭去看,卻正撞上她輕輕瞥來的一眼。
  他微微一怔,有點兒不敢置信,但她卻神態從容,甚至朝自己眨了眨右眼,那長而帶媚的鳳眸中笑意流轉,有安撫,也有促狹。
  明明可以袖手旁觀坐收漁翁之利,她卻偏偏插了進來;明明大殿之上氛圍凝重,她卻在趙太後面前堂而皇之地做這樣的動作。祁雲晏有點兒看不懂這個年幼的帝王到底在想些什麼。
  她沒有到趙太後跟前去,也沒有站得遠遠的,而是在自己身側站定,明明沒有說一句話,卻已是這樣清楚地表明瞭立場。
  祁雲晏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綫,眼臉低垂,長睫收斂,只是剛才那種空曠恍惚的冰冷之意卻緩緩自四肢百骸褪去,仿佛重回人世。
  在宮中落井下石的多,雪中送炭的少,便是能袖手旁觀不趁亂來踩一腳都是難得。不論出於何種目的,這位年輕的帝王都是在懸崖邊拉了自己一把,他祁雲晏雖不算好人,但這份恩,他記下了。
  然而他剛剛低下頭,就聽得她含著笑意的嗓音在耳畔響起,語氣熟稔而自然,“廠臣也在,倒是巧,朕上次問你討的緬甸貓兒可有著落了?”
  祁雲晏怔了怔,知道這是她隨意扯出的藉口,雖不明白她這話背後的用意,但他仍是滴水不漏地附和道,“回皇上話,已經在宮外尋到了,只是——”
  還未說完,就被她懶洋洋地打斷了,“跪著做什麼,起來回話。”
  他抿了抿唇角,心中有些感激。自從坐上東廠督主的位置,便鮮少再行如此跪禮了,面上雖不顯什麼,但若說心中毫不在意那肯定是假的。
  而在與這位年輕帝王又相處了一段時日後,祁雲晏再想起這一幕,卻是有了更深體會,除了感激之外,還多了一分佩服。單單是這一句話,便可看出她與趙太後禦下手段的高低,不愧是先帝傾心培養的儲君——趙太後只知道讓人跪下以體現自身的威嚴,但她卻懂得讓底下人站起來,給予他們權勢之時也給予尊嚴。
  趙太後終其一生也沒有明白,只有氣短勢缺的主子才會以身邊人的卑微來體現自己的威嚴,而真正高貴的君主,她有足夠寬闊的心胸允許底下人同染榮光。
  ……
  鴉黑長睫緩緩垂下,掩去眼中複雜神色。祁雲晏低低應一聲是,緩緩站起身朝她一拜,繼續接著剛才的話道,“只是還在派人調-教著,請皇上再靜候些時日。”
  這邊兩人一唱一和地,那邊趙太後若再看不出來他們之間有貓膩,就太愧對她在這宮中沈浮的這數十年了。只是對祁雲晏這種宦官她可以呵斥可以打駡,對於這個九五之尊卻不行,心下再如何厭惡,面上仍得假惺惺地做出“母後”的模樣。
  趙太後強忍下怒氣,不能明著找麻煩,只能挑著她話中的錯處冷冷開口,“皇上新登基,宮內宮外瑣事繁務都等著皇上處理,怎可玩物喪誌?皇上要做明君,就必須遠離這種用貓兒狗兒邀寵求權的宦官。親賢臣遠小人的道理,哀家這般深宮婦人尚懂得,皇上若是被這等閹竪小人迷惑,就太辜負先帝這些年的苦心教導了。”
  就在趙太後以爲這個皇帝會憋著氣同自己強時,語琪卻無比謙和地躬身聽訓,面上做出知錯的模樣,以一副深深悔過的姿態道,“兒臣知錯,這就回宮面壁思過。”頓了頓,又故意看看身旁的祁雲晏,“廠臣看朕犯錯,竟絲毫不加以勸諫?”
  祁雲晏微微撩起眼臉看她一眼,見她朝自己暗暗使著眼色,便重新俯下身去,深深一揖,“臣辜負了皇上信任,臣罪該萬死。”
  趙太後看著這兩人在自己面前這般惺惺作態,恨不得立時甩個巴掌上去,但咬碎了一口銀牙,卻也只能攥緊寶座扶手上的透雕花飾,將滿腹委屈往肚裏咽。
  祁雲晏這只閹狐貍手段圓滑,她就算是明著將駙馬一事抖落出來,那些臣工僚屬再恨他,也在上面挑不出什麼錯來。——爲公主選駙馬頂要緊的是選賢,這是老祖宗的金口玉言,祁雲晏擇的這個駙馬雖出身貧寒身負殘疾,但在品德才學上卻是一等一的好——說不準哪個腦子被驢踢過的大臣還會爲此稱頌一番。
  而這邊,語琪見祁雲晏如此上道配合,不禁滿意地挑了挑眉,壓著唇角的笑意沈聲道,“既然知錯,就自去慎刑司領罰。”
  在這宮中,內侍刑罰,是由慎刑司處斷爲主,但那僅僅是對於一般無權無勢的小內侍而言,像祁雲晏這般宦官中的大拿,就算是進了慎刑司也沒人敢真拿他怎麼樣。說到底,她這一招雖從明面上來看是責罰,實際上卻是放了他一把,不疼不癢地將其從太後這裏摘了出去。
  祁雲晏是個聰明人,自然也明白其中的道理,乾脆利落地領了罰。
  語琪點點頭,裝作不耐的模樣揮了下手,“還楞著做什麼,杵在這裏是等著領賞麼?”
  這算是給了他一個光明正大速速離去的藉口,祁雲晏應了一聲,就低眉斂目地退出了大殿,腰背仍舊挺直如松,步履優雅且從容不亂,依舊是那個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東廠督主。
  只是走出慈寧宮大殿的那一刻起,不論是他,還是這整個皇宮都明白了一件事:祁雲晏從此歸於女皇手下,與趙太後再無幹係。
  ……
  正殿明間,語琪優雅地向寶座之上的女人行了個無可挑剔的大禮,舉手投足之間從容悠然,挑不出任何錯處,“兒臣謹遵母後懿旨,這就回去面壁思過。”說罷也不等趙太後說什麼,就緩步退出了大殿,領著烏壓壓的一群隨從上了龍輦朝乾清宮的方向而去。
  面上雖做得一副謙恭無比的姿態,但她這般行事卻是要多囂張有多囂張,氣得趙太後幾乎把精心保養的尖長指甲生生摳斷在雕花扶手上。
  如語琪所料,祁雲晏這個狐貍中的狐貍幷沒有直接去慎刑司,而是候在路旁等她。月白色的宮監服熨帖無比地覆在身上,在灼目的陽光下仿佛泛著淡淡的柔光,而他安靜地垂首侍立,秀氣清雅的側臉白得仿佛透明,好似用溫潤玉石雕琢而成一般。
  不是初見時那樣張揚囂張的姿態,也不是後來刻意討好時蜜語甜言的蠱惑,此刻他仍舊站得身板挺直,但許是因爲受她一恩的緣故,他身上已有幾分真心實意的順服。
  可以說,經此一役,她雖還未完全將他收服,但最起碼已讓他對自己心生好感。雖然還遠遠不到能令他上刀山下火海的程度,卻也不必再擔心他當面微笑應諾卻在背後捅自己一刀了。
  龍輦行到面前時,祁雲晏躬身行禮,語琪命內侍停下,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後才微微一笑,“今兒廠臣回去,可以讓你那些個徒弟好好替你活泛活泛筋骨,壓壓驚松松神,事情先交由底下人辦也是不妨的,左右不是多要緊的差事,還是自己的身子骨兒要緊。”
  祁雲晏剛剛聽了彙報,特意等在此處就是爲了那司禮監掌印一職之事,然而聽她絕口不提此事不免楞了一楞,用餘光瞥瞥身邊的魏知恩,雖遲疑了一瞬仍是緩緩拜下身去,“謝皇上體恤,只是不知皇上心中,擔任司禮監掌印的人選是何人?”
  若說他心甘情願地讓出這個位置,那是不可能的,但既然應承了下來就要辦到,最起碼在明面上得過得去。反正他根基已深,就算換個人上任,他也有辦法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他拉下來,最終掌印之位仍是只能落到自己頭上。
  年輕的女帝慵懶地瞇起狹長鳳眸,輕輕掃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在朕心中,司禮監掌印人選,除了廠臣以外別無他人。”她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溫和,語調輕柔,聲音含笑。
  然而此話一出,不單是祁雲晏,就連一旁的魏知恩也狠狠楞了一楞。
  她卻若無其事,仍是不緊不慢地微笑著,“之前的司禮監掌印之位,是趙太後給你的,朕自然是要收回來的。現如今,朕將廠臣看作心腹,所以這司禮監掌印的位置,朕重新交還到廠臣手中。”頓了頓,她略略移開視綫,望向遠處的亭臺樓閣,輕聲細語道,“朕相信自己幷沒有看錯人,還望廠臣不要讓朕輸得一敗塗地。”
  因罪入宮之前,祁雲晏也算是書香門第的公子,自然也讀過“士爲知己者死,女爲悅己者容”這一句,當時覺得可笑,現如今才隱約有些明白,知遇之恩,當真重於泰山。
  沈默片刻,他不禁擡頭深深看她一眼,沒有再多言什麼,僅僅只是輕輕垂下鴉黑長睫,無聲地再作一揖。
  祁雲晏此生曾爲了登上權力巔峰而無數次俯身,但唯有這次,他低頭低得心甘情願。
  語琪笑一笑,也不再在此問題上多做糾纏,只懶洋洋地支著下頜偏頭看他,輕聲吩咐,“若是近日太後再召廠臣進見,儘管用朕的名頭搪塞就是,若是實在推脫不掉,讓你這個徒弟來乾清宮找朕也是一樣的。”略頓一下,她又瞥了一眼侍立一旁的魏知恩,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淡淡道,“你這個徒弟一進乾清宮就給朕磕了個響頭,看著差點把血給磕出來……雖說嚇人了些,但這宮中虛情無數,真心難得。廠臣回去後還是別忘了好好賞他一番,也算是對得起他這一番忠心。”
  她這番話雖平實無華,卻是輕輕鬆松地將談話自江山社稷這般沈重的話題上轉了出來,自然而然地重新拉近了雙方的距離,仿佛多年好友一般親切熟稔。
  祁雲晏聞言,偏頭看看自己的小徒弟,勾唇笑了笑,“謝皇上指點,臣曉得的。”
  語琪笑笑,也不再多言,朝他輕輕一頷首,便乘著輦領著黑壓壓的一群宮人,排場鋪張地朝乾清宮的方向而去。
  等禦駕行出老遠,魏知恩仍在伸著脖子眺望,口中喃喃道,“督主,您老人家一向慧眼獨具,怎麼當初跟了太後那般的人呢。若是早早跟了榮昌公主,如今肯定是皇上身邊紅人中的紅人,根本不用在慈寧宮遭這份罪啊。”
  祁雲晏涼涼瞥他一眼,“這才幾句話,你小子就被皇上收服了?”
  魏知恩連忙賠笑又賠罪,“您老人家這是哪裏的話啊,小魏子從身到心都是您的人,便是九五之尊在這裏,小魏子也只會往您身後站不是?”
  向來高貴冷艶的祁督主聽得這種沒個正經的話,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恨不能踹這不老實的玩意兒一記窩心腳,但到底是想起她的那句話,只冷冷地瞪了這小子一眼,轉身拂袖而去。
  魏知恩連忙哈巴兒狗似的攆上去,“您老人家等等小的啊,既然皇上都發話了,回去後小的給您捏捏肩捶捶腿唄?”
  回應他的,只有他家督主風華絕代又冷漠無情的背影。
  

☆、第 140 章 攻略督主男配【6】

  
  祁雲晏之所以能爬到這個位置,是因爲他將自己看得清楚,知道自己到底有幾斤幾兩。恩寵愈盛,他愈小心謹慎,無論在外如何,在主子面前從不做輕狂放肆的舉止。
  在皇帝這般隆恩盛寵之下,換了其他宦官估計早已四處耀武揚威了,但他甚至比以往還要收斂。譬如這一次領罰,本可跟慎刑司司主交待幾句便離去的,但他卻硬是去受了十幾板子。雖說執刑的小內侍根本不敢打實,但這一遭下來,卻也是要臥床休養個一兩日。
  ……
  這日,語琪在華蓋殿上過早朝,聽身邊內侍張德安彙報說祁掌印昨日去慎刑司領罰,受了板子,回房後便一直閉門不出,想來應是在養傷。
  張德安雖是乾清宮伺候的,但說起祁雲晏時的語氣卻像是從司禮監出來的,談起他簡直跟談自家親爹似的,與有榮焉,百般嚮往。不過倒也不奇怪,祁掌印在這群宦官之中從來都是個一直被仿效,從未被超越的人物,每個有野心的小內侍都曾妄想過能有一日同祁督主一般威風八面,據說剛進宮的小宦官都會偷偷地供奉著他的畫像,早晚三炷香求他保佑自己。
  語琪聞言,似笑非笑地瞥了張德安一眼,沒說什麼,只直接吩咐擡轎的人調轉方向去了皇極殿。
  祁雲晏是宦官中的大拿,不住東西六所也不住主子的宮殿旁邊,他住皇極殿的西配房。爬到了他這個位置,在宮人之中也算是半個主子了,平日日常起居都由幾個徒弟服侍,語琪走到西配房前時,就看到他徒弟魏知恩候在外間,一邊等著裏面的吩咐,一邊坐在填漆圓桌前給自己斟茶喝。
  魏知恩聽到腳步聲還以爲是來送藥的小內侍,一擡眼原準備頤指氣使,卻在看清來人後嚇得差點把手中的茶蠱扔了,幾乎是從椅子栽下來一般跪倒在地。
  語琪朝他輕擺了下手,示意他別出聲,自己慢悠悠地朝內間走去。張德安十分有眼色,躬身上前替她撩起了夾綢軟簾,她用餘光瞥瞥他,沒說什麼,只用眼尾往下輕輕一壓。這個原準備同她一起進裏屋的小內侍立刻明白了,躬身退後一步,在外間的角落站定。
  她獨自一人攏著手慢慢踱進了裏屋,饒有興致地四處打量了一下,與想像中差不多,祁雲晏將寢處布置得很是素雅,透著幾分內斂的貴氣。倒不是說他多簡樸,事實上這些器物擺設看著雖有些不起眼,但卻無一不是由極難得的料子製成的,做工更是細緻講究,幾乎挑不出一絲瑕疵。
  她悠悠然轉了下目光,視綫在掠到墻角的黃花梨木架子床上時頓了下來。被束起的雲錦華帳內,祁雲晏正面朝下地趴在軟枕上捏著內閣的票擬看,身上只著了身單薄的素白交領貼裏。估計是不用見人的緣故,本該束起的三千青絲隨意地披散在肩背上,從她的方向看去,像是四散鋪散開的墨色綢緞,比有著及腰長髮的女子還清秀三分。
  沒有通報聲,他就算聽到了悉悉索索的腳步聲也只同魏知恩一般以爲是送藥的內侍,故而幷不在意,甚至連擡頭看一眼都懶得,依舊將全副註意力放在手頭公文上。
  語琪見狀,也不點破,自己提了曳撒,在臨窗的紫檀貴妃榻上坐下,漫不經心地將手肘撐在束腰透雕炕桌上,懶懶地支著下頜看他。
  因受傷位置不易坐著的緣故,床上幷沒有放置桌案,故而他手邊也沒有筆墨紙硯,只能在看完票擬後,用小拇指指甲在後頭劃上幾道做標記。與素日那個時時刻刻溫文含笑的祁掌印不同,此刻他低垂著長睫,唇角沒有笑意,倒是眉間蹙著淡淡一道細紋,那平素泛著瀲灩流光的眸子是難得的專註沈肅,哪怕長髮披垂也再看不出半分陰柔妖嬈,像是過分雕琢的美玉褪盡了鉛華,顯得沈穩而溫潤。
  床上的祁雲晏只聽得腳步聲,等了許久也沒聽到那人放下藥的聲音,以爲他是新上任的不懂規矩,倒也沒說什麼,只低聲提點道,“藥放在桌上就行,你退下吧。”略頓了一下,許是覺得有些口幹,他頭也不擡地又加了一句,“倒杯茶過來。”
  他仍不知自己是在對誰吩咐,但隔著軟簾,外面的魏知恩同張德安卻將他的這句話聽得清楚,魏知恩嚇得一個踉蹌差點撲倒在地,連忙撈了個茶壺過來當藉口就要進屋去提醒他家督主,然而站在旁邊的張德安則一擡手攔住了他。
  魏知恩指指裏面,又擡手在自己脖子上做了個抹刀的動作,繼而哀求地看著這個乾清宮的人,張德安也爲裏面的人捏了把汗,但礙於自己主子的命令實在不能放人進去,只得面含同情地朝他搖搖頭。
  長久的寂靜之後,魏張兩人支棱著的耳朵沒聽到皇帝慍怒的呵斥,也沒聽到祁掌印請罪的聲音,卻聽到裏面傳來悠然的倒水聲,狠狠一怔後下意識地看向對方,確認了自己不是幻聽後雙雙瞪大了眼睛驚掉了下巴。
  夾稠軟簾的另一端,語琪懶懶地站在四面平攢牙子方桌前,面上倒沒什麼惱怒之色,只不緊不慢地泡著茶,嫣紅唇角勾著一抹滿含深意的微笑,幾乎可以說是愉悅的——想也知道,等會兒祁雲晏一擡眼看到自己時的心情該有多麼複雜。
  雖然懷著不爲人知的心理,但她手中的動作卻是行雲流水般流暢利落,洗杯、落茶、沖茶、掛沫、出湯、點茶一氣呵成,最終隨手端起青花蓮紋茶蠱款款走到床邊,懶懶地往他面前一遞。
  祁雲晏正看到一封彈劾自己,細數他“十大罪狀”的摺子,眉頭不由得深深皺起,隨手接過了茶蠱,半揭開茶蓋等了片刻,這才輕輕抿了一口。
  入口的茶湯清而甘甜,香而小苦,手藝高妙,幾乎與禦前侍茶的宮人不相上下——若是收到身邊專管泡茶倒是不錯。他將茶蠱隨意地擱在一旁,微微側過臉來,剛想問他願不願意當自己徒弟,就瞥到了明黃色的曳撒下擺。
  有那麼幾個瞬息,腦中一片空白,等到回過神來,只覺得四經八脈中的氣血一股腦地往頭頂沖。不知該如何反應,他逃避般得闔上眼……太好了,剛投效新主子就做出這般愚蠢的事。
  語琪在一旁攏著手一派悠然地笑,眼瞧著祁督主素來蒼白無血色的臉頰染上了微紅……古往今來,美人頰染緋桃都是難得的風光美景,更遑論祁掌印本就風華過人,此刻薄紅在素白的眼角雙頰緩緩暈開,更是宛如玉色素瓷盛落紅,漸漸染出一片勾人的風韻,說不出的動人。
  她施施然地欣賞了一會兒,才輕笑著開口打破這一室尷尬的寂靜,“朕的手藝可還好?”
  祁雲晏深吸一口氣,撐起身子低頭請罪,“臣禦前失儀,還請皇上恕罪。”
  語琪輕輕嘖一聲,揮手讓他免禮,挑了挑眉道,“別掃興,先來品評一番,朕的手藝如何?”
  身爲臣子的人,哪裏敢對聖上妄加評議?祁掌印爲難不已,眉間那細細一道淡紋皺得更深一分,頸部的白絹交領因剛才的動作敞開了些許,露出細膩瑩潤頸子和一截細長鎖骨,他尷尬地擡手,用白晰修長的手指攏了攏領子,鴉黑長睫半掩鳳眸,“臣衣衫不整,恐汙聖目,實在罪該——”
  他話還未說完,便被打斷了。
  “行了,朕若真要治你罪早就治了,還會等到你自己請罪?”語琪漫不經心地一邊道一邊側過身,提著曳撒在床沿坐下,收斂了臉上笑意,溫聲道,“朕來此也沒有什麼要事,只是剛剛下朝,便順道來看看廠臣傷得如何。”
  祁掌印許久沒有面臨如此尷尬的境遇——一國之君坐在自己床上,而自己正衣冠不整披頭散髮身負輕傷動彈不得,對於習慣於掌控局勢的祁督主而言,這種無法主宰的情形簡直不能再糟糕。
  不但糟糕,而且難以適應……他能在底下人誠惶誠恐的奉承巴結中保持從容,也可以在主子的賞賜與威嚇中遊刃有餘,但是對於她這樣態度溫和的親近卻不知該如何應對。他天生防備心重,面對這樣的接近既做不到坦然接受也不敢拒絕,於是就有些手足無措。
  遲疑了好一會兒,他才垂下眼睫輕聲道,“謝皇上關心,臣幷無大礙,明日就可起身,不會耽誤差事。”他蹙眉看看床沿,“皇上龍體貴重,不宜在這種腌臢地停留太久。”略頓一下,他稍稍移開視綫,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免得染上晦氣。”
  語琪也略略別過臉去,裝作欣賞角落的一座紫檀嵌青玉插屏,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若無其事地問,“朕沒聽清,廠臣說什麼?”
  要比無賴,語琪若自認宮中第二,估計沒人敢稱第一。
  祁掌印怔了下,繼而艱難地扯了扯唇角,掀起眼簾來看著她,以一副破罐破摔的語氣漠然道,“皇上還是回乾清宮吧,臣這裏髒,恐汙了聖體。”
  語琪不知道這個驕傲到骨子裏的人說這話時是什麼感覺,但她知道自己這次不能再裝沒聽見了,至少得說些什麼。她緩緩偏過頭看他,細細思索著該怎麼開口,若轉移話題顯得太刻意,若真的去安慰卻又像是在揭他傷疤……無論如何,似乎都是得罪人。
  他低著頭沒有看她,剛才那番話脫口而出,等於親手將自己心頭的一塊痂揭開,露出裏面血淋淋的傷口……他只覺得兩邊耳朵都麻辣辣地發熱,因爲恥辱。
  難堪的寂靜之後,她略帶疲倦的聲音輕輕在屋內響起,“這宮中無數重檐華殿,又有哪一處是乾淨的呢?莫說殿宇,就是身邊人,都不知道他們背後都站著誰,根本不敢輕易信任。”
  略頓一下,她垂下眼睫,“朕將廠臣當自己人,也不見外了,今日索性敞開來,說些掏心窩子的話……朕坐在這皇位上,看著雖是尊貴,卻不過是孤家寡人一個。廠臣也清楚,朕母妃早逝,娘家勢弱,再加上年幼登基,根本鎮不住那滿朝文武,更遑論宮內太後不善,宮外輔臣擅權……”她苦笑一下,倦怠地擡手捏捏眉間,“朕整日被困在這皇宮之中,根本接觸不到外朝重臣,就算召人進見也無用,大臣多數三兩結黨,又有哪個會真正站到朕這一邊來?”
  這番話說出口,就算是交心了——這世上真正能打動人心的永遠不是技巧,哪怕再嫻熟也不是,而是真心。
  片刻的寂靜之後,祁雲晏輕嘆一口氣,緩緩擡起眼來看著她,平日涼薄的眉眼間依稀有溫和的氣息,“皇上莫要如此,無論如何,臣總歸都是站在皇上這邊的。”
  原本只想安慰安慰對方,卻沒想到能收到如此好的效果,語琪欣喜之下忍不住勾了勾唇,眼含笑意地看他,“有廠臣這句話,朕就放心了。”說罷頗自然地擡手,替他將滑到腰下的香色蘇綉錦被略往上拉了拉,溫言道,“廠臣好好將養著,莫要落下病根,否則朕在宮中就無人可依仗了。”
  祁雲晏連忙道不敢,自己攏了攏被子低下頭去,輕輕蹙起眉……按理來講,能得這般信任看重,無論如何該是欣慰的,但他卻只覺得不安——這樣下去,長此以往也許會真的培養出情分來。
  ……這般可怕的想法,實在不該留在心中,他閉了閉眼,將這個念頭驅逐出去後才長舒一口氣,略略撩起眼簾,打起精神回話,“……謝皇上關心。”
  語琪微微一笑,擡手熟稔地拍拍他的肩,“差事先放放,明天再做也是一樣的。”說罷不容拒絕地將他手中的摺子抽出來,剛準備放在一旁就看到他神色不易察覺得一僵,不禁停下了手中動作,疑惑地低頭瞥了一眼摺子。
  ……
  不知是哪個不怕死的臣子遞上來的,字字珠璣的彈劾都針對著眼前這位祁督主……可謂是慷慨激昂句句泣血,字裏行間滿是以死相諫的悲壯情緒。
  祁雲晏艱難地別過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語琪拿著這封摺子,只恨自己爲何一時好奇多看那一眼。如今捧著這個燙手山芋,完全不知該如何處理才好。
  

☆、第 141 章 攻略督主男配【7】

  初看摺子只知是彈劾祁雲晏的,但細細看下去,語琪卻覺得好氣又好笑。
  這封奏摺來自新科狀元曹文仲,這位狀元郎很有一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氣概,即使朝臣都聞祁督主之名而色變,紛紛噤若寒暄夾著尾巴做人,但他卻是一點兒也不顧忌地直言不諱,不但引經據典地將祁雲晏痛斥了一番,指責他陰奪皇權,專擅僭越等等“十大罪狀”,還毫不客氣地把她這個最近頗看重祁督主的皇帝也順道駡進去了,什麼“親小人,遠賢臣”,“婦人之智”,“自取覆亡,爲天下笑”,滿含挖苦嘲諷之意。
  ——這種敢將皇帝駡得這樣狠的臣子有兩種,一種是滿腦子孔孟,只覺得皇帝就該跟堯舜一樣的死腦筋,一種是以直諫犯龍顔爲榮,只想著如何爲自己博一個忠臣名聲的僞君子。
  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都不是能委以重任的臣屬。本來還在猶豫的語琪登時暗自松了口氣,漫不經心地合上摺子,兩指夾著遞還給他,“依廠臣看,該如何批復這份奏疏?”
  祁雲晏從不是憨厚之人,自然不會輕易將那拿不出什麼確切證據的“十大罪狀”承認下來。但他卻也不做那等急赤白臉地喊冤之事,只低垂著長睫,四兩撥千斤地輕聲問,“臣對皇上忠心一片,只是不知,皇上可願信臣?”
  語琪心中爲他這句漂亮的反問稱了聲贊,但卻不能這般輕易地放過此事。
  ——要收服祁雲晏這樣心高氣傲的臣子,該籠絡之時要放得下身段去結交,卻也不能一味地順毛摸。須知太過仁慈的君主永不能駕馭心計深沈的臣子,一味的寬容與忍讓不會換來真心愛戴,只會讓人以爲你甚好糊弄。
  於是語琪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緩聲問,“羅織罪名、誣陷朝臣之事呢,朕該相信廠臣從未做過麼?”
  祁雲晏敏銳地覺察到了她這話中隱含的質問之意,不禁輕蹙眉頭,將頭低得更深了。片刻的沈默後,他只能咬牙道,“臣能力所掣,手下或偶有冤案,若因此獲罪,微臣毫無怨言。——死無可懼,惟願陛下莫將臣當做那等刻意誣陷朝臣的卑劣之徒。”
  他說得慷慨,但兩人都知道,這不過是一戳即破的謊言。但他無路可選,若一味否認可能觸怒龍顔,但若真認了罪無異於把自己往火坑裏推。
  語琪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就在祁雲晏以爲龍顔將怒之時,她的唇角卻緩緩滲出淺淡的笑意。年輕的帝王俯下身,慢慢湊近他,“這話,廠臣自己信麼?”
  祁雲晏肩膀一僵,緩緩掀起眼簾來看她,誰知卻見她眉眼含笑地望著自己,似乎幷無責備之意,不禁一怔,有些摸不清她的態度。
  語琪眉角眼梢的笑意又深三分,她不再逗他,輕輕拍下他肩以示撫慰,“放鬆些,朕幷非眼中揉不進沙的君王,下次不必在朕面前作這般凜然之態。”略頓一下,她好笑道,“官場之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道理,朕豈能不懂?天下臣子,於朕而言沒有善惡之分,只有可用與不可用兩種。廠臣若真如此正直不阿,朕便不會如此看重你了,須知朕最欣賞的是你的手段——禮義廉恥都是說給百姓聽得,想來廠臣也深知,做重臣需要的不是剛直,而是狠絕的氣魄。”
  對方都這般坦白了,若自己再撐著忠義正直的花架子就沒意思了,祁雲晏輕輕垂下眼眸思索片刻,忽得莞爾一笑,長而媚的眼梢斜斜挑起來,“皇上這般坦蕩,倒顯得是臣小家子氣了。”
  語琪也笑了一下,緩緩直起身,負手立於床前,“想來廠臣也猜得到,接下來會有一場惡戰,朕不想到那時你我君臣二人還會因此生嫌隙,所以今日索性借著這個機會,將一些話攤開了說清楚。”
  祁督主微揚的眼尾緩緩垂下,顯出平靜沈穩的模樣來,“皇上請說。”他的聲音褪去了笑意,低沈悅耳又鎮定,聽上去莫名得可靠。
  她也早已收斂了面上笑容,此刻神色鄭重地看著他,“既選擇了站在朕這邊,便必然會站到許多人的敵對面,這一點廠臣應該清楚。”
  他略略擡起眼望向她,目光從容而平靜,“臣曾說過,願爲陛下效犬馬之勞,赴刀山火海。”
  此話真假且不論,至少他表明了態度。
  語琪點點頭,深深看他,“前路艱辛,朕有許多事不能親爲,只能依賴廠臣。而你或許會因此爲朕背負無數駡名與指責——縱然千年之後屍骨成灰,天下人可能仍然不會給你一個公正的評價,廠臣可做好準備了?”
  祁雲晏稍稍一楞,繼而微微一笑,“臣被天下人唾駡了這些年,早已不在乎這些了。若能以此助皇上些許綿薄之力,是臣畢生榮幸。”
  她定定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開口,“若廠臣能遵守諾言,不叛不離,朕也在此向你承諾,從今日起,針對廠臣的彈劾無論多少,不拘真假,朕都會爲你一一壓下。無須顧忌身後暗箭,只放開手腳施展,其餘一切交由朕平定——等一切事畢後,朕若在位一日,便保證司禮監掌印及東廠督主的位置永不換人。”略頓一下,她的眼睛裏漸漸彌漫開笑意,“當然,若廠臣想退仕隱居,朕也會以全力保你一世富貴安穩。”
  他想過她或許會許下豐厚的條件,但他從未想過,她承諾的卻是毫無保留的信任和近乎無條件的回護,對於帝王而言,全心信任是遠比封王封侯更難得的恩賞——
  一個皇帝一生或許會封許多王侯,但他或許一輩子都不會真正信賴哪怕一個臣子。
  隆恩太重,由不得人不惶恐。
  祁雲晏在她這般看重之下,實在不免遲疑,“朝中能臣不少,皇上爲何……”爲何選中他這樣一個宦官,還是一個曾侍奉別主的宦官。
  語琪微微一笑,“能爲朕所用,方爲能臣,若是不能,任他本事滔天,於朕又有何用?”說罷,她略略移開視綫,輕聲道,“父皇在世時曾言,身爲帝王最幸之事不是開疆拓土平定天下,而是能在有生之年得遇良臣,如秦孝公之得商鞅,如漢武帝之得衛青。爲君者需珍之重之,親之信之。如此君臣連袂,方能共同締造一個繁榮昌盛的太平盛世。”
  她說完偏過頭看他,果然見他一臉似是難以相信的楞怔,不由得一笑,“爲何這般看朕,是覺得朕資質遠遜於孝公武帝,不自量力?”
  他搖搖頭……帝王以國士相待,何等恩重,再冷心冷肺的臣子也不會毫無觸動,只是他早已是廢人,又有何臉面同商鞅衛青這般名臣良將相提幷論?
  片刻沈默後,他緩緩掀開眼簾,長睫半掩的眸中神色難辨,“以皇上胸襟氣度,不愁來日不得良臣……只是臣刑餘之身,有負您這般看重。”
  語琪倒不以爲意,一提曳撒重又旋身在床沿坐下,“一個臣子的價值幷不由他自身說了算,而該讓他的君王而評判。”她莞爾一笑,“更何況,祁禦史之子總不會是庸臣,廠臣不必這般自謙。”
  祁雲晏面上神色轉瞬間變得頗爲複雜,他輕輕別過臉,“先父已非右都禦史,一介罪臣而已。”
  “不過是小人誣陷,他老人家人品如何朕豈會不知……奉皇命教導過朕的臣子不在少數,但多數看朕不是皇子便隨意欺哄……唯有他老人家在學業上一直待朕甚嚴,悉心教導,如嚴師似慈父……朕能有今日,而非如瑞安一般被隨意嫁給哪個平民庶臣,他老人家居功甚偉……若是老人家仍在,如今朕在朝堂上也不會這般孤立無援。”
  略頓一下,她轉開視綫,聲音漸漸低下去,“朕當年不過是個公主,就算有意照拂,也無法自宮中數萬內侍中找出你……若非廠臣後來投在太後手下,朕也不會知道你竟是他老人家之子,好在如今你終是站到了朕這一邊,朕也算是對老人家在天之靈有所交待了。”
  祁雲晏一直以爲,當初這位帝王待自己態度親近,諸多照拂是爲了籠絡自己……卻原來不全是拉攏,其中緣由竟在此處。想來也是,自古薄情帝王家,若非故人之子,當初慈寧宮一事她怕是只會袖手旁觀,而非這樣全力袒護。
  他緩緩低下頭去,只覺得胸中萬般情緒翻湧,像是壓在心頭多年的一口濁氣緩緩吐出……終是有人願意相信父親是被小人冤枉,知道他祁雲晏不是叛國罪臣之子。想到此處,禁不住喉間發澀,之前受過的種種屈辱在這一刻似乎都因有人諒解而淡了下來。
  片刻沈默過後,他斂袍攏襟,竟是不顧背後傷口未愈,硬是拖著身子下了床,撩起曳撒,對著她緩緩跪下。
  語琪不禁露出驚訝之色,擡手扶住他,“廠臣這是做什麼?”
  他低眉沈首,“自古宦官所言,多爲諂媚之語。但此刻,臣之所言,卻是句句肺腑。”他輕輕退後一步,深深拜了下去,素白衣擺款款飛揚,“先父何其有幸,得君如此相待。微臣何其有幸,得君如此照拂……臣鬥膽,在君前狂言一句。”
  語琪一怔,卻只是含笑溫言道,“說罷。”
  他跪在冰冷的地上,單薄的身形因無力而有些搖晃,稍顯沙啞的聲音卻字字堅定,“臣願肝腦塗地,背千古駡名,惟望有生之日,能助吾君手握萬裏河山,能看吾君成千古霸業。”
  ——君以國士待我,我必國士報之。
  話音落地,他再次深深拜下去,未被束起的青絲隨著動作滑下肩膀,更顯得衣勝雪,發似墨。
  語琪不免也被他這番話感染,心中氣湧如山,她蹲下身,甚溫和地將他扶起來,“待真正君臨天下那日,這如畫江山,朕必與你幷肩賞之。”
  他不作聲,只低眸莞爾一笑,一瞬之間風華萬千,竟勝過春風十裏,華燈千夜。
  ……
  慎刑司的內侍沒敢打實,祁督主的傷未過幾日就痊愈了。待他回到任上,宮中衆人漸漸發覺皇帝對這位趙太後曾經的心腹很是看重,不但召見的次數愈加頻繁,每次見他還必定屏退宮人,動不動就兩人獨處一個多時辰。
  以往祁雲晏還爲太後做事時也從未得到過如此盛寵,皇帝甚至許他不必跪拜,且無論何時出入乾清宮,都無須太監通傳。而他除了在東廠處理瑣事外,一旦回宮首先要做的事也必然是要去乾清宮彙報一遭。
  ——無所事事的宮人們特意算了一下祁督主在宮中各處呆的時日,果然發現他在乾清宮呆的時間竟比在司禮監的辦事處和皇極殿的住處兩者加起來還多。
  若僅僅是如此倒也罷了,但祁督主天生好顔色的事宮中上下卻是無人不知,傳聞先帝還在時,也調侃過這一點,說祁掌印回眸一笑,倒是讓六宮粉黛都了無顔色了。
  而先帝身爲男子又無龍陽之好,是以這句話也僅僅只是調笑罷了,但如今天子卻是女帝,再加上後宮還未迎過一位夫侍,正是虎狼之年又怎會不饑渴,日日美色在前活色生香,便是柳下惠也把持不住,這一日勝過一日的榮寵到底是爲了君臣之誼,還是因著男女之情?
  本來他們兩人一個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一個是心狠手辣的廠督,宮人便是再碎嘴也不敢胡說八道,但這兩人卻實在是一點兒也不懂得避諱。據說皇帝晨起梳妝時,身上只得一件單薄中衣,原本只準貼身宮女伺候,但祁督主若是偶爾有急事要奏,卻是能夠在此時屏退宮女,單獨上前彙報的,似乎還有幾次皇帝因憂心來不及上朝,索性君臣二人一邊談事,一邊讓祁掌印替她束發更衣。
  衣冠不整之時的形容,除了下人之外只能讓最親近之人看到。皇帝這般看重祁督主,自然幷不將他當做奴才看,是以這般舉動只能說明,兩人之間實在是關係匪淺。
  如此日子一久,祁督主以色侍君之事在宮中已不再是謠言,幾乎全然坐實。
  祁雲晏聽得徒弟魏知恩稟報宮人謠言之時,不曾慍怒,只微微一笑,“他們若真這麼以爲,就太看輕陛下爲人了。只是這般倒是足以迷惑他人視綫,令我行事方便許多。”
  然而另一邊,趙德安向語琪彙報同一件事時,她卻似笑非笑地攏了攏袖口,半瞇起眼睛輕聲道,“世間哪有如此好事,又得人忠心,又得人身體。”說罷遙遙望著殿門之外,那紫禁城遼闊深遠的天空低喃,“……離那一日,還早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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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師番外【上】
  大婚之後,語琪才漸漸發現,姬家培養每任家主到底花費了多少本錢。
  那樣的萬千風華,舉手投足間的從容風雅,其實都是用白花花的銀子堆出來的——人人都覺得鳳凰高貴,那是因爲它非梧桐不棲,非練實不食,倘若有一日它棲身矮木以凡穀爲食,哪怕形容再美麗,恐怕也不會比金絲鳥更高貴。
  姬沐風這樣連每根發絲都雍容雅致的美人,遠遠觀賞著是絕對的賞心悅目,但倘若他的一切吃穿用度都要靠你來承擔,那麼即使貴爲公主,也免不了牙酸肉痛——皇帝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給他安排的官職歲俸微薄到還不夠公主府中一日茶水的花銷。
  須知金屋藏嬌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尤其是你藏得這個美人還是個見慣了世面的,品位還不俗,一般的金銀寶器根本入不了他的眼,你就是把金山銀山堆在他面前,估計都博不來美人一笑。
  人家追求的不是榮華富貴,而是情致格調。
  你送把象牙透雕八仙摺扇,人家眼皮擡都不會擡一下,只因教養良好才朝你微微一笑,輕輕道聲謝——這種精雕細琢的珍玩他看不上眼。姬沐風此人面上看著雖雲淡風輕,其實骨子裏很有一種文人墨客的清冷傲骨,對於沒有雅氣底蘊的寶物珍玩,就算質地再上乘做工再精良他也只會等閑待之。
  唯有名家書畫、法帖粉本和一些難得的筆墨紙硯才能稍稍引起他的興趣,且就算是這些風雅之物,他也不是一味喜之愛之,其中講究也頗深——譬如在他眼中,書法是六朝不及晉魏,宋元不及六朝與唐,而畫則是人物侍女近不及古,山水花竹古不及近,此外歷代名家也非全然是佳的,也有高下優劣之分。
  就算是對於一方巨賈而言,要搜集書畫珍品,佳墨奇硯也是一筆不小的花銷。更遑論姬家培養出來的家主,平日裏吃穿用度的排場比起皇族都不差,傢具擺設一應只用紫檀、黃花梨、金絲楠木的,且熏香只用龍涎香,茶茗只品君山銀針……襪子只穿純白軟綢的,茶器只取越窯的——就連她每月看賬本時都不免覺得頭疼,也不知姬家是怎麼供得起這樣龐大開銷的。
  這一日,她恰巧自皇帝處順來了幾件出自名家之手的書畫,一回府就命人擡到了他的書房,許是對這幾幅書畫都喜愛得緊,用過晚膳之後本應洗漱歇息,他卻仍在燈下觀書賞畫,渾然不覺時間流逝。
  語琪洗漱過後躺在床上等了許久,見他仍是歪在臨窗的美人榻上細細賞玩。那個伏在紫檀幾案上的身影雖只著了件平常的素色中衣,卻自有一種旁人難比的雍容氣度,浮雕雲紋燈檯散出的光柔和朦朧,將他的半邊身子松松攏在其中,說不出的閑適慵懶。
  他身上總有種沈靜寧和的氣息,便是只靜靜坐著一言不發,周遭的空氣也會因其變得醺醺然陶陶然。
  看了一會兒,她不禁隨手披了件外衣起身,一邊攏著散下長髮一邊走到榻前,將手輕輕覆在他肩頭,“早些歇息吧,我又不會把它們轉贈他人,明日起來再賞也是一樣的。”
  聽到她的聲音,他微微一楞後才回過神來,這才發覺夜色已深,而自己竟只著一件中衣坐了這樣久。剛才全神貫註之下忽視的涼意與疲倦席捲而來,一時只覺身子發冷發僵。他不禁擡手攏了攏衣襟,又探向後背輕輕揉了揉腰背,這才擡手按在她的手背上,掀起長睫朝她輕柔一笑,“抱歉,可是等得久了?”
  他身體一向不好,調養了這些年也僅僅只是維持現狀,仍是不能受涼不能久坐。是以語琪一見他這兩個動作就了悟於心,有些擔憂的同時也沒好氣,“現在倒是知道腰酸背痛了,剛才幹什麼去了?”
  他掀起長睫朝她懶懶一笑,握著她的手緩緩貼在自己臉頰上,瞇著眼睛在她掌心輕輕磨蹭了一下,莞爾一笑,“臉是不是很冰?”
  語琪無奈地低下頭,懶得再說他什麼,只擡起另一隻手,一邊用掌心捂著他的臉頰和耳廓輕輕摩挲,一邊俯下身抵著他的額頭,“涼得像是冰塊,若是明日發燒了怎麼辦?”
  他低低笑一聲,“夫人總是大驚小怪。”說罷闔上雙眸,聲音輕緩,“這副身子雖不中用了些,卻也沒那麼脆弱。”
  語琪微微退開一些,挑了挑眉,“上次是誰在窗邊坐了一會兒就受了寒,燒了整整兩日兩夜?”
  被揭窘事,他的耳尖不禁起了微紅,側過臉避過她的視綫,轉移話題,“我們歇息吧,夫人。”
  語琪好笑地睨他一眼,“我命人將旻棋叫來?”他雙腿不便,要移到床上免不了要靠人,只是以前做此事的衛蹇如今成了現任國師的貼身侍衛,還好旻棋這兩年已長成了挺拔青年,正好替過這差事。
  “他或許早已睡下了,沒必要再把他叫起來。”他握住她垂在身側的一隻手輕輕捏了一下,微微一笑,“替我把輪椅推過來好麼?”
  相處這麼久,她早已瞭解他的性子外柔內剛,雙足雖不能行,但能自己能做的事便不願假手他人,於是也不多言,轉身去將金絲楠木的輪椅推過來,靠在塌邊,又拿了件外衣給他披在身上以免著涼,剛想扶著他坐到輪椅上,卻被他輕輕擋開。
  素衣墨發的男子偏頭對她一笑,“我自己來就行。”說罷撐起身子慢慢挪到塌邊,握住輪椅的扶手將自己一點一點移到椅上,寬袍廣袖隨著他的動作滑過雕雲刻鳳的輪椅,江上白浪一般鋪展開來,一些掛在了扶手上,少許被壓在身下。
  這番動作下來,他靠在椅背上有些氣喘,原本柔順的黑髮有幾縷沾在了微透薄汗的頰上,但他卻不以爲意,只笑著朝她伸出手,語琪輕輕握住他的手,一邊替他將頰邊的黑髮輕柔地捋到耳後,溫聲道,“怎麼了,累了?”
  她溫軟的指腹劃過鬢角,他舒適地半瞇起眼睛,慵懶如貓地一偏頭,讓她的掌心貼在自己頰上,懶聲道,“最近好像胖了些,挪上一下就腰酸背痛。”略頓一下,又輕聲低喃,“不想再動彈了……讓我靠上一會兒。”
  語琪好笑,卻也沒說什麼,只又往前靠近了些,讓他靠在自己身上,一手輕輕攬著他的頭,一手替他將掛在扶手上的衣擺理了理,聲音雖溫柔卻滿含調侃,“就你這樣還胖了些?腰腿都快比我細了,要是再瘦下去,就連侍墨都能抱得動你了。”
  他輕輕蹙眉,想到那張常年板著的臉,不禁略感鬱悶,“爲什麼是侍墨?”
  “自然是因爲侍墨力氣最小,連侍畫都比不得。你以爲呢?”
  他聞言也不怒不惱,卻是莞爾一笑,悠悠然地擡眸看她,“那夫人力氣如何?可抱得動我?”
  語琪也忍不住笑了,就著這個居高臨下的姿勢,頗爲輕佻地勾起他下巴,甚不堪地瞇眼曖昧道,“那要看對誰,若是美人,哪裏會有抱不動的,若是旻棋衛蹇那樣的,便是半個都懶得拿。”
  “他們又不是物什,怎還有拿上半個的說法?夫人這般取笑我身邊人,我會難過的。”他低低地笑,秀雅的眉目之間卻沒有一星半點兒難過的意味,“其實他們算是頗出色了,上次侍畫看到旻棋笑時還紅了臉——是夫人你要求太高。”
  她指尖輕輕滑過他的臉頰,以指爲梳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他的長髮,語氣萬分憊懶,“日日對著如畫美人看,自然凡夫俗子都入不了眼。”
  他頗受用一般瞇起了鳳眸,輪廓雅致的側臉偏向她的方向,明知故問地含笑道,“何來美人?”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她剛答完,他就笑起來,很是不以爲意的模樣,順口就打趣了她一番,“既是美人,夫人怎抱不動呢。幸而夫人不是出家人,否則這誑語出口,可得被佛祖怪罪。”
  語琪含笑不言,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後繞到他身後,將輪椅緩緩朝床邊推去。
  姬沐風本來只是同她開個玩笑,見她似是被激將了一般當了真,卻有些犯怵,“夫人你這是做什麼?”
  語琪笑一笑,漫不經心地調笑道,“夫君竟然疑我打誑語,妾身委屈得緊,自然是要向夫君證明一番心跡。”說著已到了床前,她探過身瞇眼瞧他,面上笑嫣如花,“夫君可一定要給妾身這個洗刷冤屈的機會。”
  他聽她這般自稱,只覺得頭皮發麻,禁不住往後略退了退,形容尷尬,“我信了夫人就是,夫人不必證明什麼——還是讓旻棋來吧。”
  她頗壞心地笑,只用他的那番話來堵他,“他約莫已睡下了,沒必要再打擾他。”
  他有些訕訕,不再提旻棋,“夫人且容我再歇息片刻,等稍稍恢復了氣力後,我自己來——”
  話未說完,便被打斷。
  她笑得明艶魅惑,如蛇一般慢悠悠地湊近他,“何用夫君費力呢?妾身既嫁了夫君爲妻,自然是要替夫君排憂解難的。”一邊輕聲道,她的手一邊順著他的手背沿著胳膊往上滑去,雙臂輕巧地繞過他的腋下,環住他的腰。
  他在片刻的錯楞之後回過神來,手按在她的手上無奈地阻止道,“這不是好玩的事,夫人。”他剛說完,她的下巴就輕輕搭在他肩膀上了,一點也沒有被勸服的模樣,雙手環得更緊一分,不容拒絕地吩咐道,“抱住我的脖子。”
  她剛說完,攬在他腰上的手便用了力,他沒想到她竟是來真的,一時之間只下意識地擡手摟住她的脖子,本以爲她根本抱不動自己,誰知一眨眼之間身子便離了輪椅,不禁環緊了她的脖頸,有些擔憂地回頭看去,只見床邊除了輪椅就是腳踏香爐,等會若是摔了下去,連可以抓一下穩住身體的東西都沒有。
  語琪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情,自然不會一個脫力將他摔下。其實他常年坐在輪椅之中,雙腿肌肉已經萎縮,小腿幾乎比女孩子還細,再加上身形本就單薄,其實幷無多少重量,且不過是這樣一臂不到的距離,只要動作快些不要多加遲疑,自然出不了什麼事。
  將他自輪椅拖到床上後,她俯下身,修長五指沒在他順滑的墨發中不緊不慢地梳了梳,“夫君這下總該信了妾身吧?”說罷湊過去,抵著他的額頭低低地笑,“妾身的服侍可還讓夫君滿意?”
  他本是有些尷尬地別著臉看著他處,聽她這麼說不禁轉回頭,恰巧正看見她微微冒汗的額角和緋紅的雙頰,耳尖不禁悄悄地紅了。伸手替她抹去鬢角的薄汗後,他才笑了一笑,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最近似乎重了些許,實在辛苦夫人了。”
  語琪原本還綳著蔫兒壞的架勢,一聽這話頓時嗤得一笑,也不再逗他了,一偏頭朝外間喚了一聲,沒過多久侍畫就端著一盆熱水進來,在他腿旁蹲下。
  語琪脫了鞋襪上床,道,“洗漱完了之後,再讓侍畫再給你按摩下腰腿,活絡一下筋骨,睡得能好些。”說罷還未來得及躺下,就被他握住了手肘,她不禁一笑,拉下他的手看看他,“怎麼了?”
  以往他都是在她進房前就洗漱好上床,是以從未真正被她看到過自己變形的雙腿,現在她就在自己身旁,而侍畫正替自己除下鞋襪。他一時有些無措,慌亂之下竟下意識地擡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語琪楞怔了一瞬,反應了一會兒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不禁有些無奈。她沒有再拉下他的手,只循著他的方向挪了挪,臉埋在他冰涼的墨發中,輕輕道,“你不想我看到,我就不看。”
  他微微一怔,緩緩鬆開仍舊捂在她眼睛上的手,看向那被高高卷起的褲管之下。常見不見陽光的雙腿蒼白而隱約可見青色血管,小腿細得異常,只襯得膝蓋骨格外突出,根本不像是屬於活人的。
  她繼續輕輕說,“總有一天,你在我面前,不會再介意這些。”
  ——會麼?不會,這樣畸形醜陋的雙腿,他永不會叫她看見。
  【這個番外的下,等我有空了再寫吧…………】

☆、第 142 章 攻略督主男配【8】

  
  一晃就是數月過去,有了皇帝撐腰的東廠勢力一日大過一日,然而祁雲晏卻是越來越忙,眉頭一日深鎖甚一日,順貞門下他的身影總是步履匆匆,身後暗綉雲紋的披風揚起又落下。
  這期間,他大刀闊斧地辦了衆多朝臣,其中趙太後娘家的黨羽多數都下了東廠私獄,內閣的幾位閣老向來不滿宦官幹政,但這次卻罕見得保持了沈默,一直睜隻眼閉只眼地袖手旁觀著——對於趙黨這些外戚勢力,幾位閣老也向來不滿,自然是樂得坐山觀虎鬥。
  於是一時之間,朝中殘餘趙黨人人自危,膽兒小些的已上摺子自求告老還鄉,而官高位重的幾個卻無法抽身而退,前面是皇帝同祁督主的鍘刀,後方是虎視眈眈的內閣,他們無路可走,只有孤註一擲地作最後的掙紮。
  ……
  這日語琪剛午睡起身,半闔著眼閉目養神,就聽見熟悉的腳步聲轉過外面的花梨木透雕落地罩,漸行漸近,在自己身後半步處停下,室內馥鬱靡麗的香氣中摻入了他帶來的幾絲冷香,令人霎時頭腦一清。
  她仍舊閉著眼,卻是輕擺了一下手,身後兩個大宮女斂目退下,失去握持而紛揚散下的長髮穩穩落入他微張的掌心。細白修長的手指微微收攏,沒入檀黑的青絲,一如那來自東廠的陰暗氣息悄無聲息地沒入他沈靜神情之下。
  他緩緩掀起眼簾,凝目看著銅鏡中她模糊的面容,聲音沈且緩,“趙氏與其兄密謀逼宮。”
  語琪聞言幷未露出分毫驚訝之色,她睜開雙眸自銅鏡中看他,目光微冷卻一分不亂,“調動何處軍隊護駕,京營還是親軍?”略頓一下,她不顧自己仍青絲披肩,已起身吩咐外間宮人準備筆墨,“若待內閣票擬恐延誤時機,朕這就親自擬旨。”
  沒有無措,開口第一句話便是詢問解決之策,不浪費一絲一毫的時間抱怨或是糾纏於“怎會如此”的問題——在如此稚齡已有這般擔當,確是爲君者的良才。
  只是到底還是個孩子,不曾考慮過更深一層的問題——若是他表面歸順,卻在暗中與趙氏合謀,藉以自她手中騙取兵權,那麼她此刻的信任只會是插向她自己的利刃。
  祁雲晏跟上她的步伐,自一旁宮人手中接過外袍替她披上,幷細細交待了探子的密報及宮中禁軍情況,卻在她提筆欲擬旨前忍不住皺了一下眉,“茲事體大,皇上這般輕信臣一人之言,恐有失當。”
  語琪擱筆,聽他聲音有些啞,便隨意地將手邊茶盞向他推了推,這才擡眸看他,“廠臣這番提醒的心意,朕記下了。”說罷笑了笑,重又低頭提筆,一邊寫一邊漫不經心道,“只是坐在這個位置,整日疑神疑鬼是再容易不過的事,難得是信任僚屬臣工,是以老祖宗才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何況朕已非文韜武略之君,若再對能臣指手畫腳諸多管轄,豈非自毀江山?”
  硯中餘墨不多,祁雲晏倒了些水幷取了墨塊,擡腕慢慢磨起來,聞她此言手中動作不禁一頓,過了稍許才繼續磨開。
  語琪聽他半響不言,不禁用餘光瞥去,只見那天青色琵琶袖被他稍稍撩起,露出其下白若美玉的一截手腕,而他低垂著眉眼兀自磨墨,不知在想些什麼。
  她擡腕提筆又蘸了些墨,寥寥幾筆匆匆擬就聖旨,輕輕一卷遞給他,“朕也幷非可欺之君,倘若換了他人稟報此事,自然是要謹慎分辨一番。”略頓一下,她無奈一笑,手中狼毫筆虛虛點了一下他眼下兩團青黑之色,“一看便又是多日未曾好眠……這般勞心勞力,若朕還要多加猜疑,廠臣豈能不寒心?”
  他聞言擡眸看向她,她幷不在意,只朝他一笑,幷輕擡手腕示意他接過聖旨。
  他只能回以無奈一笑,繼而垂首接過聖旨,轉身將放於一旁宮人捧著的明黃錦匣中,與印信置在一處,這才回身欲拜,只是剛彎下腰便被她攔住,“你我君臣二人之間,不必如此多禮,還是早些去布置兵防爲妙。”
  祁雲晏領旨而退,快要穿過花梨木透雕落地罩時,卻又被叫住,他疑惑轉身,卻見那年少帝王攏袖而立,看著他沈默了片刻,一開口卻只吩咐了四個字。
  “平安歸來。”
  他微微一怔,垂眸道聲遵旨,這才緩緩退出乾清宮去。外頭是兩個候著的小徒弟,在他的曳撒下擺出現在視綫中時便迎了上來。祁雲晏淡淡瞥他們一眼,自己轉身往宮門處去,在過拐角時想起她那句話,不知怎地忽然覺得這向來冷意重重的宮闈似是拂開了厚厚沈霧一般,帶著若有似無的依稀暖意。
  他抿了抿薄唇,卻意識到自己回的那句遵旨似乎太過刻板了些。雖然對於趙氏會走到逼宮這一步他早已料到幷考慮了周全的應對策略,但她卻對此一無所知,此刻必然頂著巨大壓力。他至少該安撫她一言半語,而不是回一句冷冰冰的“臣遵旨”。
  腳步驀地停下,他回首看乾清宮,那重檐廡殿頂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穩重沈肅,仿佛面臨何種境遇也永不會坍塌,一如那年輕帝王一貫溫和沈穩的面容。
  ……
  趙太後的兄長領兵逼宮那晚,乾清宮的燈火一直未熄。然而僅僅只是後半夜時,宮門處傳來了些騷動與火光,但那微弱的兵戈聲便很快平息了。
  半個時辰後,慈寧宮被封,幾個主謀非死即降,祁雲晏這才帶著兩個平亂有功的武將回乾清宮複旨。
  語琪仍穿著白日的常服,坐在明間正殿的寶座上接見他們,祁雲晏奉還了調兵印信,便站到了她的身後。用寥寥幾句交待了今晚情況,他瞥了一眼跪在殿上的兩個身影,壓低嗓音輕輕道,“今日的平亂這兩人都功不可沒,他們雖資歷不足,卻是難得的忠心,背景也乾淨,如今正值用人之際,皇上——”
  見她搭在扶手上的手腕輕擡,祁雲晏明白她已瞭解情況,便不再多言。
  不過接下來的事,卻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他本以爲這位年幼的帝王會微笑著犒賞下面兩人,卻見這剛才還認真地側頭聽他彙報的人轉過頭去,眉角眼梢的溫和之意竟迅速褪去,身上透出居高臨下的氣勢,轉眼間已是難辨喜怒的九五之尊。
  她沒有開口,而是雍容地靠在椅背上,審視般得打量這兩個盔甲剛褪的少年。對於初次面聖的兩個年輕人而言,空曠莊嚴的大殿與令人窒息的死寂於此刻融爲了巨大的壓迫感,竟讓不懼刀劍的他們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片刻之後,語琪於寶座之上懶懶地換了個姿勢,“起吧。”
  話音落地,空曠的大殿內微聞回聲,兩個少年眼觀鼻鼻觀心地緩緩站起來,卻只覺得周遭氛圍愈發壓抑,不自覺地屏息凝神。接下來她語氣平平地問了些問題,涉及平日宮中布防和方才的一些詳細情形,最後隨意假設了一個突發事件,問他們該如何變換布置。
  待兩人乾巴巴地答完,她未說好也未說不好,只定定地看著兩人,直到兩人的頭越埋越低後才淡淡問,“你們認爲自己答得如何,好,還是不好?”安靜的殿上幾乎落針可聞,兩人不敢擡頭,只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又把頭埋得更低了些。
  語琪偏過頭,詢問似地看了一眼身旁的祁雲晏,對方肯定地點了點頭,無聲地做了個口型,“資質尚可。”她聞言扯起唇角微微一笑,轉過頭去。
  若欲揚必先抑,如此之後再略施提拔、道幾句尋常贊揚,便已足以俘獲人心。——待她表示欲重用之意後,兩個少年果不其然受寵若驚,頓時雙雙跪地連連謝恩。
  語琪無聲淺笑,這才露出些許溫和面容道,“方才廠臣同朕言,兩位將來必定大有作爲,朕深以爲然。只是二位雖爲少年英才,卻還需細細打磨一番才堪稱美玉。”略頓一下,她慢慢道,“還願期年之後,兩位都能獨當一面,莫讓朕同廠臣失望。”說罷她不再多言,在兩人深深拜下後起身,同祁雲晏一道自兩人面前緩步走過,轉向後殿而去。
  明黃曳撒與天青曳撒一前一後掠過光滑無塵的地面遠去,只留下滿殿空曠的寂靜。
  祁雲晏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走著,細細打量著這位年輕帝王的背影。
  人總是會下意識地以別人展現在自己的一面來作評判,而他竟也犯了這個錯誤,以爲她是再寬仁不過的君主,而忘記了她對瑞安公主和趙太後的冷酷。那樣溫和的微笑不知不覺地掩蓋了一切,叫他沒有意識到她身上流著皇族漠然無情的血液,天生喜歡居高臨下地操縱人心。
  不過倒未必是壞事,比起一個溫和寬容到無以禦下,被臣子任意欺哄的傀儡皇帝,他更希望她是一個有足夠的城府心機駕馭下面人,讓臣子爲己所用的君主。
  ……
  隨著太後被幽禁,幾位趙黨重臣下天牢,宮中近衛軍的正副指揮使一夜換人,宮內宮外陷入一陣風聲鶴唳。唯有司禮監與東廠,風頭一時無二,許多做慣了墻頭草的大臣經此一事都看清了在皇帝面前說話最有分量的人是誰,紛紛投到了祁督主身邊。甚至有幾位官員爲了攀上關係,竟不顧一張老臉,厚著顔面欲拜年輕有爲的祁督主爲“乾爹”,還口口聲聲地聲稱要“以父兄事之”。
  一日兩人於乾清宮議事時,語琪想到這茬,不禁笑吟吟地問他最近收了多少乾兒子,又問他還未到而立之年便兒孫繞膝的感受如何。
  祁督主原本正神色認真地同她分析朝堂局勢,聽到這話不禁一頓,繼而面上漸漸現出無奈之色。
  這樣的玩笑話放到認識之初或許會被誤認爲別有用意,但是經過近來這些事後,玩笑話就僅僅只是玩笑話,他們不會再暗自琢磨對方的話是否暗含他意。
  所以在她戲謔的目光之下,他雖面露無奈卻仍姿態從容,取了茶盞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又慢條斯理地攏了攏袖口,直到她的神情由饒有興致變得訕訕後,才懶懶地挑起眼梢,擡眸朝她莞爾一笑道,“臣這輩子是再無可能有子孫緣了,或許這是上天在換種方式補償臣也未可知。”
  她一怔,繼而露出些許不贊同之意,“別這樣嘲諷自己。”
  “倒沒什麼不好。”他輕輕垂眸,鴉黑長睫掩住眼底神色,“至少這一身駡名不怕牽連後人,做什麼都不會束手束腳。”
  她輕輕問,“世上可還有其他親人?”
  “孑然一身,無所牽掛。”他微微一笑,竟比她還要姿態坦然。
  她不再言語,靠在紫檀雕花坑幾上,眼睛看著他。
  他別開目光,唇角笑容有點兒無奈,“皇上爲何這樣看臣?”
  半響沈默過後,她輕輕嘆息,“因爲自覺愧疚。”
  他低垂著眸,搖了搖頭,“與皇上無關的。”
  “讓一個無辜的孩子承受失去親人的痛苦,是再殘忍不過的事。”頓了頓,她神色歉然道,“抱歉,子慎。”
  子慎是他的字,只是卻很久沒有人這樣叫過了。被她這樣一喚,無數前塵舊事霎時湧上心頭,他眉間綫條軟化了些,卻有些疲憊,“皇上怎知臣的字……罷了,也不是什麼秘密。”略頓一頓,他輕輕道,“其實早已記不清父母面容,只記得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無論如何,臣已放下了,不然總爲曾經所苦,活著又有何意義。”
  語琪低頭,聲音有些感慨,“其實,朕也不記得母妃是何模樣了。”
  祁雲晏側過頭看她,貴妃早逝,這位年輕的帝王同樣幼年喪母,若非先皇寵愛,估計她也活不到此時。想到此處,他有些同情,“娘娘當年一定是極美的。”
  “子慎怎知?”她仍叫他的字,語氣親近。
  他溫和地看著她,“看皇上就知道了。”
  “這是在拐彎抹角地誇朕?”她眼裏滲出些許笑意,“可朕沒有子慎好看,想來令堂必然是傾國之姿。”
  他搖搖頭,“臣沒有什麼好看之處。真正好看的該是能百步穿楊的男子,頂天立地所向披靡……而臣卻不行,臣連弓都未必能拉得開。”
  他說得甚是感慨,語琪忍不住笑,“真的拉不開麼?朕小時候跟著父皇學射禦之術,還曾正中過靶心。”
  “那麼皇上比臣厲害。”
  他說得由衷,她卻笑得不能自已,“子慎子慎,朕是愈發喜歡你了,這可如何是好?”
  他先是一怔,繼而回過神來,卻幷不當真,只微微一笑打趣道,“可臣這副身子,怕是有心無力,只能拒絕皇上美意了。”
  她聞言止住了笑,頗幽怨地擡眸看他,他神情坦然地回視她,只是沒過多久自己就忍不住笑了起來,宛若光風霽月,霧散花開。
  

☆、第 143 章 攻略督主男配【9】

  隨著趙太後一事漸漸歸於尾聲,祁雲晏也漸漸清閑下來,一些瑣碎的雜務都交由底下幾個秉筆太監打理,而他開始爲了擬定下一步計劃,比以往更頻繁地出入乾清宮。
  相處時日見長,他逐漸發現皇帝待他的態度漸漸不同以往,幷非因他權勢漸大而猜忌般地逐步疏遠,而是一日勝過一日的親近,這種寵幸幾乎超越了一個君王對待最信賴心腹的界限,而界限的另一邊最終會通向何處,他不敢去想,也不願去想,那太不合常理。
  最初的跡象發端於一個平常的午後,他同她談起內閣的四位輔臣,內閣首輔王居賢城府深且在朝中頗有威信,第二輔臣林敬文素來是和事佬,第三輔臣周亞卿生了一把忠骨,第四輔臣吳平則向來慣當墻頭草……所以若要收服內閣諸臣,只需得到首輔王居賢的支持,其餘三位無論是真心還是假意,都會俯首聽令。
  待他說完,一擡頭卻正撞上她看過來的一眼,那目光沈如深潭,像是蒙上了厚重的層層黑帷,叫人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他不知她此爲何意,只有詢問般地對上她的目光。片刻的對視之後,她端起茶盞,懶懶地撇了撇茶末,“無甚要事,朕只是想到父皇曾戲言過子慎的好容貌,果真幷非虛言。”
  說罷她輕輕一笑,側過頭看他,“可有宮女侍婢向你暗送秋波?”
  彼時他不以爲意,只以爲她又在調笑,於是只一邊轉動著手上扳指,一邊漫不經心地答,“她們畏臣如妖鬼,數十步以外看到臣就遠遠避開了……躲還來不及,又怎會有人暗送秋波?”
  她感慨般地嘖一聲,搖搖頭,“那豈不是可惜了這般好相貌,都無人懂得欣賞。”略頓一下,她似突發奇想般地道,“那進宮之前呢,可有青梅竹馬?”
  “祁家家訓嚴苛,彼時日日閉門苦讀聖賢書,何來‘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的閑暇。”
  “那便是心嚮往之,卻無力爲之了。倘若有閑暇,你會喜歡怎樣的女子?”
  還是初次有人問這個問題,許是她問的時候神態自然,那時未覺被冒犯,倒是頗覺新奇,於是也就隨意地道,“容貌清秀些,性情好些也就是了。”
  “這般質樸無華的喜好?朕還以爲你會說顔賽西施,智比諸葛的女子。”
  那時他沒有作聲,只是無奈一笑,移開了視綫。
  若是年少氣盛之時,或許真會那樣想,但他早已不是昔日恃才傲物無謂清高的少年,自然明白便是再平庸的女子都不會喜歡上一個宮監,更遑論她說的那樣容智雙絕的女子。
  ……
  那時他幷未在意這段短暫的對談,但之後再想起,卻只覺得她當時的每字每句似乎都意味深長,而那字裏行間所代表的含義,實在令人不敢置信。
  而他真正意識到這令人驚異的一切,是在瑞安公主與駙馬大婚的長夜。
  那日之前他曾勸她至少在面上要表現出姐妹相睦的情形,畢竟幽禁太後本是無奈之舉,若要堵住天下人之口,不在青史上留下一個薄母苛姐的殘暴名聲,就必須厚待瑞安公主。
  她向來是善於納諫的帝王,只是略一沈思便肯定了他的建議,立刻親自擬旨草擬了一份禮單,使得瑞安公主原本被司禮監克扣得稍顯寒酸的嫁妝頓時增了兩倍。於是瑞安大婚那日,浩浩蕩蕩的嫁妝隊伍自宮中擡出,讓京都百姓真正見識了一番所謂的“十裏紅妝”。
  ——這是他所最欣賞的君王品德,懂得克制且能屈能伸,從不因一時感情好惡而影響大局。
  而更令他感到訝異的,是她那日甚至抽出了空,親自擺駕去了喜宴道賀。無論如何,這都給足了瑞安面子,若他不瞭解實情,或許真會以爲她們姐妹情深。
  三拜天地之後,一對新人入了洞房,而酒宴席間仍是觥籌交錯,熱鬧不已。她喝了幾杯老臣敬的酒,便緩緩起身,借不勝酒力之名離開了席位,扶著他的手出了廳堂。
  然而等到夜風拂面而來時,她便放開了他的手,帶著些許微醺輕輕一笑,“本是爲做戲而來,如今看瑞安與駙馬郎才女貌一對佳人,倒真油然生出些許艶羨之意。”
  他們沿著府中長廊信步而走,歡鬧之聲漸漸遠去,唯有微風仍在搖晃著地上斑駁的樹影。
  他側頭看她,這個容顔姣好的少女著了一襲厚重繁複的禮服,露出領外的一截膩白脖頸細的仿佛不堪重負,但面上神色卻頗爲灑脫。他不禁微笑,“那皇上不若回宮便擬旨準備大選,後宮本就不宜空虛太久。”
  “父皇後宮三千佳麗,卻不意味朕也必須三千才俊。”她的側臉覆著一層朦朧月色,語調微醺而慵懶,“朕其實同母妃更像些。”
  皇族家事,最好莫要多言,他深知這一點,所以但笑不語。
  而她卻偏過頭來,“不好奇麼,朕同母妃哪一點相像?”
  他只得輕笑,“是過人的美貌麼?”
  “你知道朕說得不是這個。”她看著他搖搖頭,輕輕道,“一杯合巹,許君三生。恩愛不移,至死不棄。這是母妃當年說予朕的心願,亦是朕的心願。”
  那時他已隱約覺察到些許不對,不知是夜色太曖昧,還是她的聲音太繾綣,無論如何,他覺得危險,只謹慎地道,“自古帝王多薄情,皇上如此專情倒很是難得。”
  許是真的有些醉了,她笑得有些恍惚,“薄情的不是帝王,而是男子。朕生就女兒身,自然嚮往一生一世一雙人。”說罷她擡手扶額,似是酒意泛上來,有紅暈漫上她的雙頰,而她的步伐也略有些不穩。
  他楞怔一下,擡手輕輕扶住她,“那邊有座涼亭,皇上不如過去歇歇。”
  待兩人都在亭中石桌旁坐下,她低頭醒酒,而他爲避免方才危險的話題,只有岔開話,溫聲細語道,“其實皇上若當真不願瑞安公主好過,只需在暗中使些手腳便可讓他們夫妻不和。”
  她輕揉眉間,不甚清醒地搖了搖頭,“得饒人處且饒人,也不必做得太絕——之前同她不對付是因爲趙氏。如今趙氏已是階下囚,朕早已得勝,何必再咄咄逼人,倒顯得面上難看。”
  他本意也幷非要尋瑞安公主的麻煩,因而只是微笑一下,便不再提。
  而她似乎酒醒了些,緩緩扶著桌沿起身,靠著柱子憑欄遠望,“況且無論如何,她都是朕在這世上唯一的至親了,便是再厭惡,朕也會保她一世平安。”
  遠處交杯換盞的笑語聲隱隱約約傳來,夜風揚起她身上華服一角,樹葉摩擦的悉索聲宛若嘆息,輕微、低柔而又蕭瑟。月光之下她的臉龐宛如浸水美玉,潮紅的眼角微微上挑,面容嫵媚,眼神卻寂寞。
  那一刻她不再是溫和穩重的君王,而像是被誰拋下的孤女,迷茫、落寞、孤獨,他不知爲何有些心軟,終是起身走到她身邊輕輕道,“夜風傷身,回宮吧。”
  “……子慎。”
  “臣在。”
  “你說要助朕手握萬裏河山,看朕成千古霸業,若朕做不到,你會離朕而去麼?”
  他只能哄孩子般溫聲道,“皇上會做到的。”
  “如果不行呢?”她難得如此固執,他只得輕聲嘆息,“臣依然會在皇上身邊的。”
  她笑起來,朝他轉過身來,卻因醉酒而身形不穩,晃了一晃便貼著柱子慢慢滑了下去,重重華服逶迤鋪散開來,像是深夜盛放的嫵媚幽蘭。
  他蹲下身,想要扶她起來,她卻懶懶地笑,擋開了他的手。
  他不禁皺眉,正不知該如何是好時,那一隻剛剛擋開他的手自己伸了過來,因蒙了一層月光的緣故,愈發泛著玉石般的潤光。
  他疑惑地看過去,卻只在她一雙清潤黑沈的眸子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似遠若近,似即若離。微風繞過,枯葉輕鳴,而她的指尖在自己臉頰旁堪堪停住,那修長的五指猶豫地微張又輕輕收攏,宛如尋不到一處棲息枝頭的鳥兒倦累地收攏起雙翼,無聲的落寞。
  最終那只手緩緩落下,掩飾般地搭在他肩上,聲音輕而飄渺,“朕累了,回宮吧。”
  那日的情形尤歷歷在目,他不是不解風情的少年,即便她從未明言,對於這般明顯的事實也不會全然不知。可這份感情太不合常理,所以她不曾開口,所以他裝作不知。
  其實於此一事他還算熟稔,深宮寂寞,難免渴望陪伴,當初的趙太後就是如此。但那時雙方都知這僅僅是冰冷的交易,不含情分,所以才能穩妥無事。
  可她不是,她動了真,他不能用應付趙氏的那一套來應付她,她要的是兩情相悅,兩心相許,但那太奢侈,也太危險,他給不起。但凡此刻做出了任何回應,未來就必然面臨萬劫不復的險境,畢竟現在她只是一時迷惑,而等有了真正所愛的男子後,必然會因與一個宮監有過情而感到恥辱。
  因此對於她的試探,他只能漠然應對。不是因爲不喜。相反,他承認自己欣賞她,也感激她的信賴與重用。更難得的是,她雖自小居於上位,待人卻沒有玩弄之心。爲此他甚至有點兒喜歡她,但他不會爲此做出什麼衝動的事。
  那晚他將她帶回乾清宮,兩個大宮女忙前忙後地給她醒了酒,又給她一件一件地褪下繁複的華裳頭飾。約莫一盞茶過去,她看上去似乎清醒了許多,坐在梳妝櫃前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染上了一絲尷尬之意。
  那樣的神情,使她一瞬間小了許多歲,宛若自知犯錯的孩童似的,他有些無奈,又有些想笑,但最終只是淡淡地看著她,一聲不發。
  她似乎明白了什麼,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唇角,緩緩別開了視綫,聲音也淡了下去,“朕酒醉糊塗,言行恐有失當,你莫要介意。”
  深夜寒重,她之前醉酒又吹了冷風,不出所料地有些受涼,聲音裏帶著濃重的鼻音,聽上去悶悶的。
  等到頭飾全部卸去之後,她擡手讓宮女退下,緩緩側過頭看他。見她似乎是想要說些什麼,他擡眸溫聲道,“夜深了,皇上若無他事吩咐,臣便告退了。”
  她似是一怔,繼而將還未開口的話全數咽下,聲音摻著濃重鼻音,“……沒什麼事了。”頓了一下,緩聲道,“回去休息吧。”
  他退出去,轉過落地罩的時候聽到背後她輕輕的咳嗽和吸鼻子的聲音。宮女方才被她揮退,此刻屋中別無他人,落針可聞,越發顯得孤零零。
  其實就算他拒絕,她若真擡出皇帝架子命令,他也只能遵從……但她沒有。
  走到外間,他側頭對兩個候著的宮女吩咐,“去熬些姜湯,明早再喚太醫來看看,皇上似乎是染了風寒。”
  宮女低聲稱是,隨即領命而去。
  ……
  那日之後,他重又輾轉於司禮監與東廠之間,倘若沒有重要之事,就儘量不踏足乾清宮。本意原是想讓她冷靜下來,但卻似乎讓一些消息靈通的官員産生了某種誤解——近日來他與乾清宮之間屈指可數的幾次交流許是被看做了某種他已失去聖寵,即將倒臺的信號。
  坐在東廠督主這個位置上,幾乎都會樹敵千百。於是一時之間,原本消聲湮跡的彈劾之聲再起,每日早朝之上,針對他的各種討伐之聲幾乎淹沒了禦案。由於之前他對趙黨的手段的確有些過於嚴酷,所以這一次的反彈也極爲猛烈。
  而剛登基不久,幾乎從未頂過如此壓力的年輕皇帝卻居然一聲不吭地撐了下來,據底下的小內侍回報,每次有針對東廠和司禮監甚至他個人的彈劾,她的回應都只有淡淡的四個字,“容後再議。”
  在這般再明顯不過的袒護之下,朝臣漸漸明白了皇帝的偏向。但是這種事一旦開了頭,就再無抽身而退的道理,此時若不能將他拉下馬,日後必遭報復。再加上幾個內閣重臣的煽風點火,這場聲勢浩大的彈劾愈演愈烈,最終導致了皇帝在滿朝文武的壓力之下罷了早朝。
  那日百官如以往一般早早候在午門,而她自乾清宮出來卻沒有往前面去,而是轉去了承乾殿,將所有侍從都關在了殿門之外,不許任何人入內。
  他帶人來到承乾宮前時,還未走近,便看到了守在殿門外那密密麻麻的內侍宮女,淡淡掃視了一眼衆人後,他將目光停在了爲首的孫德安身上,“皇上在裏面?”
  孫德安面含憂色地點了點頭,略略退後一步,吩咐小內侍去開門,然而那內侍卻不敢違逆聖旨放人進去,只百般推脫,孫德安只好親自去將門稍稍推開了些。
  緊閉的門扉“吱呀”一聲打開了一道不大的縫,外面的陽光投進殿內如墨般濃稠的沈黑中,在地上映出一道突兀的光影。
  他側過頭,對這個乾清宮的當紅內監頷首示意,繼而提著曳撒跨過門檻進了大殿,於昏暗到難以辨別腳下物什的殿中朝著正中的寶座緩步前進,而殿外的孫德安則回過身輕斥,“不長腦子的小子,你何時看到皇上對祁掌印發過脾氣?若是他不進去,皇上到時若是出了什麼事,你我擔待得起?”
  孫德安的聲音不算大,但他卻聽得清楚,腳下的步伐不禁一頓,片刻之後,他瞇起眼,試圖看清一片昏暗之中,那寶座之上模糊不清的輪廓。
  只是還未看出什麼,黑暗深處就響起她疲憊暗啞的低問,“子慎?”那聲音低沈而倦怠,叫他不自覺地放輕了腳步走過去,在寶座之前輕輕停住,“皇上。”

☆、第 144 章 攻略督主男配【10】

  
  承乾殿是貴妃在世時的寢宮,已有多年未曾住人。雖有下人按時打掃,卻終歸是缺乏人氣。黑暗中隱約有股子陰濕黴爛的味道,像是雨後的落葉層層腐化,祁雲晏不禁皺眉。
  能將她逼到這裏自欺欺人地縮著,可知那些朝臣有多不客氣。其實這些口誅筆伐本是朝著他來,若換了別人,本可順水推舟地依了那些朝臣的意,將他推出午門問斬,不僅堵住了群臣之口,還可將幽禁太後之事全數推到他頭上,將自己撇個乾淨。
  可她沒有,到了此時,也無半句斥責。
  紫檀雕花寶座之前,他俯下身道罪。片刻之後,她似是才反應過來,黑暗之中傳來衣料摩擦的悉索聲,她慢慢靠過來,有些疲憊地問,“你說什麼?”
  他低聲重複一遍,她停一會兒後問,“爲何抱歉?”
  “因爲臣的緣故,讓皇上爲難至此。”這幷非套話,帝王重名聲就猶如禽鳥愛惜羽毛,然而不過這短短幾日,她在天下人口中就成了糊塗昏君。他爲此心懷歉意。
  黑暗之中,她摸到他的袖擺,繼而循著袖子往上,無聲地拍了拍他的小臂,像是讓他放寬心,不要介懷。此外,她沒有再說什麼。他之前的刻意躲避她一字不提,像是一切都從未發生,他們仍舊是默契的君臣。
  她不開口,只好由他來打破沈默,“皇上打算如何解決此事?”
  “若知道該如何做,朕不會將自己關在此處。”她似是靠回了寶座之上,輕輕嘆息一聲,“你看,子慎,坐在皇位上有什麼好,處處受人牽制,不得自由。”
  “若連皇上都這樣說,天下還有何人可得自由?”他輕輕在她面前蹲下,月白曳撒在黑暗中柔滑地鋪撒開來,像誘人的妖鬼,“您是九五之尊,一國之君,他們只是您的臣子奴僕。只要君要臣死,臣便不得不死,古往今來,卻沒有皇上躲臣子的道理。”
  她低低地笑,笑聲疲憊,“可是子慎,朕沒有你想的那般無所不能。”
  他知道逼她同那些老狐貍鬥有些強人所難,但是此時不壓下那些大臣,事情便會從此一發不可收拾,他別無選擇。
  片刻沈默後,他終是將雙手輕輕覆上她的雙膝,輕輕道,“皇上太妄自菲薄了。”他能感覺到掌心之下她的僵硬,但他沒有收回手,反而向她靠近了些,“無論如何,臣會一直在您身後的,過去是,如今是,將來亦是。”略頓一下,他輕輕道出真正重要的話,“今後的早朝也一樣。”
  可她拒絕,“這等於自己撞上刀口,此時避開風頭才是——”
  他輕輕道,“臣心中有數。”
  她沈默。許久之後輕輕嘆息一聲,“子慎,朕欠你良多。”
  他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似是漸漸放鬆下來,朝他靠過來。
  空曠的大殿,年輕的皇帝自寶座上緩緩俯身,將額頭輕輕抵在他肩上,卻幷非小鳥依人的倚靠。那樣的姿態,更像是獨自戰鬥到筋疲力盡的獸,歷經艱難終等來了同伴,才敢放心地休憩片刻。
  但她看錯了人。他若真是可靠的同伴,此時該犧牲自己,爲她擋下所有明槍暗箭,而非爲了自己,溫情款款地誘哄她繼續戰鬥。
  掌心下,她的膝蓋骨隔著不薄的衣料仍顯得伶仃,像幼鳥的翼,一用力便會折斷。他不自覺地放鬆了手上力道,默默無言地看向前方的一片幽暗。
  ……
  就在文武百官候到耐心盡失,蠢蠢欲動之時,內侍尖利的嗓音劃破了重重華檐外的天空,驚飛了一隻暫棲的雀鳥。
  皇上駕到。
  按例百官本該入朝覲見,但不知是誰帶的頭,抑或是早就串通好了,群臣竟沒有入朝行禮,而是一撂曳撒,在午門之上噗通噗通地跪成了一片。
  也有一撮官員沒有加入這場跪請行動,他們仍舊快步入朝跪拜,三呼萬歲,只是這些投效了祁雲晏的官員雖站在原本位置上,卻根本填不滿空蕩蕩的大殿,反而顯得格外零落單薄。
  而殿門之外,午門之上,代表各官階的異色曳撒卻是密密麻麻地鋪撒了一地,連成了蔚爲壯觀的一片。上百人的異口同聲,彙聚成了響遏行雲的洪流,聲震殿柱,直達禦前。
  他們要清君側,除奸宦,否則就於午門之前,長跪不起。
  語琪在寶座之上緩緩坐直上身,面無表情地半瞇起眼,“清-君-側?他們眼中可還有朕的存在,當朕是擺設麼?”
  殿上零零落落的官員們面面相覷,皆是不敢應聲。她的目光一一掃過殿上諸臣,最終落到了身側的祁雲宴面上,他似是有所察覺,緩緩掀起鴉黑長睫看了過來,神態沈靜,一如往昔。
  她徵詢意見般地看著他,而他卻緩緩側過頭,望向殿外稍顯陰沈的天色。片刻之後,他輕輕道,“要下雨了。”
  似乎是爲了印證他所言不虛,陰雲密布的天空開始下起小雨,綿密如針的雨絲紛揚飛落,如一張鋪天蓋地的細網,一層一層地將群臣覆頂。
  她自他臉上收回了視綫,轉向下方,“既是如此,便讓他們跪下去罷。朕倒要看看,他們能跪到幾時。”說罷負手起身,淡淡一甩袖,“退朝!”
  然而內侍剛昂首欲宣布退朝,就被祁雲晏的一個眼色壓下。收回視綫,他上前一步,壓低嗓音勸,“皇上,莫意氣用事。”
  她停下看他,也壓著嗓子道,“你沒聽到麼,他們要你死。”
  “您前腳走了,後腳就會有人或撞柱或自刎,以死相諫。倘若真的血濺午門,此事就再也難以善了。”定力真是好,都到了此時,他的聲音中仍溫文淡定,“皇上,請三思。”
  “倘若依你,又該如何?”
  他極淺淡地笑了一下,側頭對幾個殿前侍衛輕聲吩咐,“外面的諸位大臣,若有想撞柱子的,通通攔下,若有昏倒的,立刻擡去醫治。再多叫些人來,給他們打著傘,他們跪多久,你們就在旁邊站多久。”停了片刻,他語氣頗淡地道,“倘若還是死了人,那就只有麻煩你們到東廠走一趟了。”
  他說‘麻煩你們到東廠走一趟’,用極溫和平靜的語氣,腰挎金刀的侍衛們卻像是受到了什麼威壓,臉色一霎慘白。她卻像是沒看見,只有些疲憊地揮了下手,“按祁掌印說的照做,退朝吧。”
  回到乾清宮,她屏退衆人,揉著眉心來回踱步。他看在眼中,也幷不勸阻,只輕輕道,“皇上可有發覺,除了周閣老外,內閣的幾位今日都稱病未朝。”
  她一楞,“莫非今日這事與他們無關?……不,倘若真無關,他們不會預先知曉,稱病避開。”略頓一下,她問,“可周亞卿呢?”
  他苦笑,“據底下人彙報,周閣老此時正在午門上同侍衛爭執。”
  “老人家脾氣耿直,發生爭執也是正常,沒動手已是不錯了。”她哭笑不得,“讓他們恭敬些,別真把老人家氣病了。”說罷聲音漸漸冷下來,“至於那三位,葫蘆裏賣的卻不知是什麼藥。”
  他不言,只款步走來,將松松握在手中的文卷展開,睫羽低垂,彎出熏然瑰麗的弧度,“除了周閣老外,內閣向來唯王首輔馬首是瞻。王首輔欲求之事,就是內閣欲求之事,而其餘諸臣如何想,”他掀起長睫,輕輕道,“幷不重要。”
  語琪側身,在紫檀美人榻上坐下,接過文卷隨意一問,“探子的密報?”
  他溫言解釋,“五年之前,臣將十九安排在王首輔身邊,這是她這些年收集整理的情報。”東廠收養過許多孤兒,花費多年將他們打磨爲最鋒利的刀劍,隱秘地插在多方勢力的胸腹,只等某一日能給敵人致命一擊。
  “十九?”她狀似隨意地問,“該是美人罷?”略頓一下,又涼涼地道,“不論是真英雄還是老狐貍,總是難逃溫柔鄉美人關,多無趣。”
  她從來都清楚輕重緩急,這種時候,本不該有心情在意這樣瑣碎的細節。他有些疑惑地側頭看她。年輕的帝王說完後便沈默下去,倚在描龍繪鳳的靠背上,以手加額慢慢揉著太陽穴,目光匆匆略過那稍顯冗長的文卷,目光專註,似乎方才只是隨口一提,幷不在意。
  片刻的楞怔後,思緒重轉,他猜到了些許,不禁有些僵硬地緩緩移開了視綫。
  她是高高在上的一國之君,十九只是他自街頭撿來的孤兒。兩人身份宛似雲泥之差,她卻仍在意著十九的美貌,甚至像在意著某個潛在敵手,這其中的緣由他無法裝作不知。
  她難得這樣幼稚,但他一點也笑不出來。喉嚨有些莫名得乾澀,他低眸,挽起琵琶袖,給自己倒了杯茶,還未端起來,手背就被人輕輕按住。
  她的目光仍在文卷上,低低地提醒,“茶早涼了。”說罷略略提高了聲音,吩咐候在門外的宮人去斟茶。
  話音落地,覆在他手上的冷白手指也隨之收回,那微涼的觸感卻烙刻進皮膚,變得愈來愈燙,讓人無法逃避。
  

☆、第 145 章 攻略督主男配【11】

  日出東方,在午門前苦熬了整整一日一夜的群臣四搖八晃,雄鶏一聲聲的長鳴也未讓他們的意識清醒多少。而這些大臣們所不知的是,此時此刻的另一處,巨大笨重的宮門正在緩緩打開,勢如長龍的車隊沈默地等待著出發的號令。
  ……
  誰也想不到,在滿朝文武齊跪午門相逼之時,女皇竟敢帶著那位近來頗受聖寵的祁掌印外出。這種根本未把百官放在眼中的舉動太過囂張,即使在擁有數百年歷史的大裕王朝中,也實屬罕見。
  可憐百官滿心怨氣與牢騷,憋了整整一天正待傾瀉而出卻莫名其妙地失去了目標,一個個只覺得眼前發黑胸中發悶。
  南郊山巔,語琪身著莊重繁複的禮服進行祭祖儀式之時,午門上跪著的群臣已是身心俱疲,只是由於話已經撂那了,此刻又不能把說出的話當放屁,看皇帝不在宮中就直接撩袍子走人,不然這老臉往哪兒擱?實在是跪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好在心中大駡皇帝是個混賬東西。
  好在由於東廠那十九姑娘探出的情報,語琪走之前已成功地將王居賢拉到了自己這個陣營。而這只老狐貍隔岸觀火,看百官煎熬得也差不多了,到火候了,這才不緊不慢地冒了出來,笑瞇瞇地四處和稀泥。由於老狐貍是三朝重臣,平日爲人也一向圓滑,因而在朝中威望與人緣都頗高,大臣們都賣他幾分面子。另一方面,這些大臣也是真的受不住這麼沒日沒夜的長跪(而且跪得毫無價值,皇帝根本看不到),於是一個個一邊心裏駡娘一邊順坡下驢,各自打道回府休養生息。
  這事兒就算是揭了過去。
  而在吃了這般苦頭之後,大臣們逐漸明白這位女皇平日裏表現出的沈穩與先皇那種仁厚寬和的沈穩截然不同,她的平和穩重來自於一種認定了某件事就絕不動搖的堅定,或者可以說是狠絕。之前一意孤行地大肆任用聲名狼藉的宦官不談,她甚至連百官跪請都根本不放在眼中。以往文臣們只要聯合起來就能拿捏掌握著生殺大權、萬人之上的天子,都是由於戳準了皇帝重名聲重民心這一軟肋,而這次他們卻遇到了一個基本上沒把帝王聲譽放在眼中的皇帝,於是只有紛紛傻眼,基本上是一點兒轍都沒有。
  其實這事本有更巧妙的解決之道,光祁雲宴提出的可行方案就有三四種。但語琪仍是選擇了這條十分囂張甚至看似不知死活的路,其目的就是借此事告訴衆臣,這天下是皇帝的,做主的也只能是皇帝。就算你臣子一哭二鬧三上吊,她決定了的事也不會有絲毫改變。
  南郊的祭祖儀式完成之時,天色已不早,車隊索性就在山上佛寺歇下。
  語琪用過晚膳,問過下人祁雲宴的所在,就帶著張德安晃了過去。
  她撩開夾綢軟簾進屋,看到略顯昏暗的屋中跪著一人,正低聲飛快地稟告著皇宮那邊的動靜。她腳步稍頓一頓,繼而唇角浮上一抹微笑,隨意挑了一張黃花梨交椅坐下。
  端坐於桌後的祁雲宴低垂著長睫,漫不經心地轉動著右手的翡翠扳指,臨窗的半張臉籠在朦朧的霞光之中,而另半張臉卻沒入陰影,神情顯得有些莫測。
  聽到有人走入又坐下,他緩緩擡眸,目光與她對視了一瞬後,唇角慢慢地勾勒出一個弧度,“他們服軟了,皇上明日便可回宮了。”說罷擡手輕擺了兩下,地上那人低聲的稟告戛然而止。
  語琪剛才聽了一耳朵的東廠密報,此刻目光輕飄飄地掠過地上那人後停留在祁雲宴臉上,“回宮之後,有些人約莫會從此自朝上消失罷。”
  他聞言不語,只是擡起頭看著她微笑。
  “朕沒打算攔著,你又何必三緘其口?”
  他唇角笑容不變,只微微垂下眉眼輕聲道,“皇上萬金之軀,這些腌臢事還是莫要瞭解爲好。”頓一頓,他放柔了語氣,“南郊山水秀麗,您不如趁此機會出去走走,改換一下心情。”
  語琪見他轉換話題,知他不想多談此事,也就索性笑道,“那子慎就陪朕一起出去走走罷。出宮機會本就不多,千萬莫要辜負風光。”說罷也不給他拒絕的機會,直接吩咐張德安找人帶路。
  深秋已至,黃色的枯葉層層疊疊蓋滿了山間小路,其實景色幷不如他所說的那般秀麗,但許是極少出宮的緣故,她的興致依然不錯。
  祁雲宴安靜地在她身後緩步而行,神情專註似是賞景,實則在思慮其他事。
  ——按之前的想法,他該與她保持一個合適的距離。但這場變故之後,那些原本就看他不順眼的大臣必然愈發想要除去他,只是礙於她而不能動手。所以此刻若失去她的支持,不僅此刻所擁有的權勢將統統化爲烏有,他還會死無葬身之地。
  想到此處,他不由得看了前側方的女子一眼。似乎是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她回過頭來,唇角隱約的笑意還未散盡,目光澄澈,微微帶著詢問之意看他。
  身體先於頭腦作出了反應,他下意識地對她一笑,手臂繞過她的肩頭,上身前傾,輕柔自她發中取出一片飄落的黃葉。
  這個動作太過親昵,語琪不由得楞了一下,腳下步伐也頓了一頓,從原本的走在前面半步變作了落後半步。
  祁雲宴也隨之停下,轉過身來看她。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舉動幷無旖旎的心思,只是常年在宮中積澱下的習慣。自保的潛意識已融入骨血,讓他不自覺之間已做出了決定——兩權相害取其輕,目前他必須保證來自她的庇護堅不可摧,哪怕是卑鄙地利用她對自己的好感。
  他迎上她的視綫,想要微笑卻發現唇角僵硬,然後一股自我厭惡的情緒突如其來地湧上喉間,他下意識地偏過頭去,避開了她的目光。
  原本他以爲至少,至少在她面前,自己不會用那些連自己都覺得齷齪的手段,可以守住最後的原則和界綫……但是他高估了自己,那華美冰冷的宮廷早已吞噬了祁太傅引以爲傲的兒子,留下的這具行屍走肉只是表裏不一的司禮監掌印,心狠手辣的東廠督主。
  語琪見他神情有異,正準備開口詢問,誰知頭剛擡起來,就看到他身後不遠處的樹林中有道光一閃而過。她心頭一緊,而那沐浴在晚霞中的樹冠卻靜謐如昔,就連那些闊大的綠葉也都紋絲不動,宛如風都於此刻靜止。
  沒有任何異樣,仿佛她剛才看到的反光不曾出現過一般。但是周圍□□靜了,連蟲鳴鳥叫都沒有,直覺告訴她,這只是暴風雨襲來之前的短暫平靜。她沈澱下心神去感知,就發現不止是對面,就連自己的身後不遠處的林子中都凝著掩飾得極好的殺氣,淡得幾乎無法覺察。
  她心道不好,這是被人包圍了,且對方還幷非烏合之衆,人數雖少,卻都是難得的高手。
  這些人是誰派來的?目的是綁架還是暗殺?自己這邊的人能否應付?如果不能,如何尋求支援?怎麼逃跑?……在發現異樣到意識到危險的短短一秒多的時間內,她的大腦飛速地思考著這些問題。此刻若換了普通人心裏早就亂了,但是越是在這種時候,她卻奇跡般地越是鎮定。
  許是看他們在此地停留得有些久的緣故,周圍的林中開始傳出了隱約細微的悉索聲,不疾不徐地以他們爲中心逐漸逼近,像是經驗老道的獵人逐漸縮小包圍圈。語琪知道這是他們要發動攻擊的前奏了,此刻再想什麼對策都來不及了,只能面上不動聲色地朝祁雲宴靠過去,壓低聲音,嘴唇不動地貼在他的脖頸旁飛快道了一句小心周圍,然後立刻提高聲音轉過頭對衆人道,“朕累了,這就回吧。”
  然而話音剛落,兩人腳下的步伐還未邁開一步,就聽到“嗖”的一聲,身後有什麼東西帶著疾風而來。電光火石的一剎那,一直註意身後動靜的語琪拉著祁雲宴猛地往旁邊一退。兩人剛讓開,一支長箭就“突”得一聲□□了他們腳前的黃土中,瞬間沒進去小半截。只看這箭入土的深度,就知道這弓箭手力道之大非同小可,倘若他們剛才慢了半拍,恐怕此刻早已被射了個對穿。
  周圍靜止了約莫一秒,有人反應過來,爆喝出聲,“有刺客!護駕!”
  這一聲宛如巨石入水,局面頓時飛快變化,黑巾蒙面的刺客們破開樹叢一躍而出,從四面八方無聲地沖了過來,沒有任何喊打喊殺的聲響,他們的攻勢如毒蛇一般安靜而致命。這一邊,訓練有素的侍衛們立刻拔刀列隊,用自己的身體連成一道肉墻,將兩人團團護在中央。沒來得及跑入這個保護圈的太監宮女在刀光劍影中四處奔逃,有人在尖叫,有人抱頭蹲在地上,哭喊聲連成了一片。
  語琪離開寺院的時候,心裏想的是四處走走散個心就回去,所以只帶了十幾個侍衛。而在黑衣刺客的攻擊之下,這些侍衛很快就掛了彩,鮮血大片大片地自傷口噴灑出來,落了一地的同時手中的刀也揮得越來越慢。眼看防衛圈就要被破開一個口子,語琪深深皺眉,彎腰自地上撿起了一把侍衛掉落的腰刀,在手上掂了掂重量後反手一握,準備在保護圈破開的瞬間試著殺出去。
  然而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祁雲宴卻按住了她握刀的手,“皇上,您對自己的身手可有把握?”
  到處都是相疊的屍首和鮮血,生死一綫之間,他的聲音竟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文,篤定得令人心安。
  語琪下意識地偏頭看他。
  “臣方才已命人回去搬救兵,再稍等片刻,不要輕舉妄動。”
  她楞了一楞,“什麼時候?”
  “臣平日遭暗殺無數,所以已習慣了身邊隨時帶上兩個暗衛。您提醒臣的那時,臣就讓人速回寺中求援了。”他頓一頓,見她神色仍是有些不解,就繼續解釋道,“沒有出聲,只是做了個手勢,所以您當時沒有覺察到。”
  說到此處,他驀地一頓,像是看到了什麼,神色漸漸凝重起來,“……皇上。”
  她意識到或許出了什麼變故,握緊了手中的刀,“恩?”
  他將視綫轉回她身上,慢慢地說,“那邊也中了招,我們等不到救兵了。”
  

☆、第 146 章 攻略督主男配【12】

  
  “那邊也中了招,我們等不到救兵了。”
  祁雲宴說這句話時語氣雖然沈重,卻幷不慌亂,所以語琪也只是用詢問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接下來他問了一句,“您水性好麼?”
  她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楞了楞,繼而立刻想到這座山的山腳下有條河,但是就算是對於會水的人而言,那條河的湍急程度也是極危險的,而且要從這裏跑到河岸邊也是不短的距離,如果提出這個建議的人不是他的話,她絕對會認定這是個餿主意。
  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當一向謹慎的祁雲宴都只能提出這種解決方式,說明他們此刻的情形真的不容樂觀,十有八九必死無疑,所以唯一生路也是兇險無比。
  沒有時間再遲疑,她點了點頭,肯定道,“沒問題。”
  之後的事情沒什麼好多說的,兩個人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跑,拼命地跑,連回頭看一眼的時間都沒有。
  還未倒下的侍衛們一邊護衛著他們往山腳下跑,一邊擋著黑衣人的刀劍,祁雲宴的兩個暗衛一左一右地跟在他們兩側,拽著兩人的胳膊。語琪這次的身體只爲防身學過一些粗淺的功夫,體質不算太好,跑出來的時候爲開道揮了幾下刀就已胳臂酸疼,此刻被其中一個暗衛托著胳膊往前跑,雖是腳下生風,卻難免跌跌撞撞。祁雲宴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裏去,他顯然不是那種葵花寶典在身,武功天下無敵的典型反派,由於多年養尊處優,他的體力甚至比那些普通太監還不如。
  接下來就是消耗戰,只聽到後面不斷傳來刀劍相碰的聲音和重物倒下的聲音,跟在他們身後護衛的侍從越來越少。語琪雖然一直忍著沒有回頭看,只靠聽得也知道情況越來越不妙。然而誰知這還不是最糟的,下一瞬間,刀劍聲突兀地停了下來,樹林間一時只剩下他們及後面四個侍衛的喘息聲,黑衣人仿佛停止了追趕。
  但無論是語琪還是祁雲宴,都知道天下沒有這麼幸運之事,此刻的暫停只代表著更大的危險即將到來,他們只能咬牙往前跑,不敢做絲毫的停頓。果然,在兩方之間的距離漸漸拉大之時,急促的破空之聲卻從後方毫無預兆地襲來,那僅剩的四個侍衛防不勝防之下頽然倒地。箭矢穿胸而過的速度太快,他們連一聲□□還未出口就已然斷了氣。
  在侍衛倒地的同時,語琪感到一道冰冷的勁風正朝自己的背心急速而來,而身旁的暗衛不愧是祁雲宴培養出來的,絲毫沒有亂了陣腳,反應頗快在她肩上施力一按,低喝,“趴下!”
  她順勢撲倒,掌心接觸到地面的一瞬間,一支箭也以漂亮的拋物綫劃過上空,沒入了前方的黃土中。還未喘息片刻,漫天箭雨已隨即落下,她盡己所能地緊貼著地面,而那兩個暗衛則在他們身後將刀舞成了一張綿密的網。箭頭與刀面相撞,發出一陣“叮叮噹當”的脆響。儘管他們已擋去了大部分箭矢,語琪仍是感覺到不少流箭擦著身側而過,根本不敢妄動。
  然而就在此時,她卻感覺到身側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應該是有人挪到了自己身側,她剛想偏頭去看,後腦就被一隻手掌覆住。
  “不要擡頭。”熟悉的嗓音在耳畔低低響起,伴著幾聲輕微的喘息。她綳緊了的身體放鬆下來。許是覺察到了她的變化,他收回手輕聲道,“您慢慢地往右邊挪,找一棵樹躲在後面……不要往後看,臣會幫您盯著的。”
  語琪一直在聽,但她幷沒有應聲,因爲事情幷不如他說得那般簡單。
  她或許可以在那些黑衣刺客不註意之時躲到樹後,但是這樣一來,他若再想用同樣的方法過來就難了,因爲那時有了警惕的對方肯定會將攻勢集中到他一個人身上。
  這是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獨木橋,她若過去了,他就再難過來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左手探出去,緊緊地握住了他的右手。
  祁雲宴微微一楞,然後也不知想到什麼,竟輕笑了一聲,在她手背上安撫一般地拍了兩下後,溫和卻不容置疑地掰開了她的手。
  語琪下意識地捏緊拳,卻只握到一把黃土。她閉了閉眼,知道他的意思:時間已經不容她再遲疑。
  她只能咬著牙,一點一點地往右邊挪過去,箭矢在耳旁眼前落下,但她沒有停下來,只專心看著那棵離自己最近的樹,不斷地靠近。
  在碎石將掌心劃開一道道血痕後,她終於挪到了樹林的邊緣處。屏息凝神等待了片刻後,她找了個箭雨稀疏的空當,手臂和腰部同時一用力,整個人像貓一樣彈躍了起來,以這副身體所能達到的最快速度撲向了樹的後方。而她還剛穩住自己的身體,一偏頭就看到祁雲宴幾乎是同時躍了過來,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但是那些黑衣人顯然已察覺他們的意圖,就在祁雲宴的身後,竟有六支箭尾隨而來,封死了他身周所有的方向。
  避無可避,幾乎是必死無疑。
  語琪心頭發緊,剛準備撲過去替他擋上一下,就看到拽著自己跑的那個暗衛反身躍了過來。電光火石之間,只聽“噗噗”幾聲,原本就要射中他的四支利箭沒入了那暗衛的體內。這一切變故的發生都在瞬息之間,語琪剛反應過來,就看到天青色的衣袖在眼前翻動,下一秒,身周已被熟悉的冷香環繞。祁雲宴的兩隻手都撐在她脖頸兩側的肩膀上方,卸去了大半撞擊的力道,堪堪停在了她的身前。
  由於身高的差距,他的唇恰好貼上了她頭頂的發。他穩住身體後想離遠一些,但她的手卻是幾乎同時抱住了他的腰,像是孩子抱著什麼失而復得的珍寶,一絲也不肯鬆開。他倦怠地扯了扯唇角,伸手在她發頂輕輕拍了兩下。
  語琪剛想擡頭看他,就感到掌心下一片粘膩的濡濕,怔了一怔之後,她慢慢地伸手過去,卻觸到冰冷的金屬,心頓時往下一沈……就算有人替他擋了四箭,他終究還是中了一箭。
  此刻情形不同往日,不但無大夫在側,而且後有追兵,像他們這種體力本就不佳的人,受了箭傷基本上就等於被判了死刑。她看看身後,箭雨已經停下,那剩下的七八個黑衣人正往這裏而來。
  她心中有些焦急,下意識地看向祁雲宴。
  “抱歉,皇上……咳咳,臣已無計可施。”奇怪的是到了這種時候,他竟仍能笑得出來,一邊咳一邊笑,也不知在笑些什麼。她沒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他。他一隻手無力地撐在她耳旁,而另一隻手則搭在她的頭頂,似乎連再擡一下手的氣力也欠缺,唇角的淺笑卻依然不變,“跑吧,皇上,咳咳……一直往前跑,不要回頭。”
  語琪看看他,幷不打算采用這個建議,於是她又往周圍看了看。這裏的地勢有些特別,離主道越遠,地勢越陡,樹越稀疏,與此同時茂密的雜草和藤蔓卻幾乎把地面都遮得看不見了。與其說這是個山坡,不如說是個溝壑,而在這條宛如被刀劈出來的山溝最低處,淌著一條幾人寬的小河,想來山上寺院平日用水都是仰仗著它。
  她思索了片刻,決定冒一下險。反正無論結果如何,總好過死在這些刺客手下。
  她鎮定了一下心神,重新將視綫轉回他臉上,現在首要問題是要先解決他後腰處的那支箭。這種箭上都帶倒鈎,用蠻力拔肯定會帶出一塊肉,極其容易大出血,所以在這種時候拔箭風險太大,幷不明智,不如折斷箭桿。這樣一來,箭頭若長期留在體內雖會有感染風險,但總好過在短時間內失血而死。
  想到此處,她低聲道,“忍一下,子慎。”說罷不等對方回答,直接一手繞過他的腰捏住那支箭固定,另一隻手握住後面的箭身,猛地用力往下一折。
  “哢”的一聲,那長箭應聲而斷,只留下箭頭和一小截箭桿還在他的體內。然而即使再註意,折箭時也難免扯動到了傷口。語琪只聽到他在自己頭頂悶哼了一聲,下一秒身上就是一重,連忙擡手扶住他軟倒的身體。
  還活著的那個暗衛從懷中掏出一小瓶金瘡藥和一把匕首扔給她,“您快走!屬下來斷後。”
  語琪看他一眼,低聲道了句多謝,然後拖著陷入昏迷的祁雲宴挪到陡坡邊緣,深吸一口氣後一個用力扭腰,帶著他翻身往下滾去。
  

☆、第 147 章 攻略督主男配【完】

  祁雲宴在昏迷中做了一個漫長而真實的夢,真實到他幾乎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夢中,他們沒有遇到任何刺殺,平安地回到了皇宮,但一切的悲劇才剛剛開始……
  隨著聖寵益盛,他手中權勢也越來越大,爲了維持她的好感,他漸漸開始回應她的感情。
  挪大的乾清宮中,她屏退一切宮人侍婢,從背後抱住他的腰,下巴擱在他的肩上,懶懶地喚他子慎。這兩個字在她口中吐出來,格外得輕柔綿長,像是已在心中千回百轉了無數次。
  ……
  她是個好情人,在衆人面前發乎情止乎禮,分寸把握得極好,從不跨過君臣之間的界綫一步,表現得像是個再聖明不過的君主,而私底下卻會在高燒不退時孩子似得握著他的手不鬆開,記得他的喜好偏惡與每個生辰,甚至在想提拔一個相貌稍好的年輕大臣時,都會期期艾艾地問他同不同意。
  即使是在夢中,他也下意識地認爲她對自己的感情只是一時新鮮,久了就膩了,但春雨冬雪,一年復一年,朝上那爲數衆多的青年才俊們卻從未讓她的目光移開半刻。自古帝王多薄情,但她卻長情得不可思議。
  就算換了一顆頑石,也早該被感動,他唯有盡心盡力地輔佐她。
  而她從未讓他失望過,僅僅幾年時間,她已成長爲一個精通制衡之術,喜怒不形於色的帝王。那端坐在金鑾寶殿上,面容威嚴而仁慈的模樣,讓人發自內心地覺得驕傲,是吾家有女處長成的那種與有榮焉。
  但是無論百官如何勸諫,她都一直未曾成婚。他不是沒有想過勸她,終究仍是從未開口。誰都可以站在天下大義、江山社稷的制高點指責她的固執,只有他不行。
  膝下無子從來都是帝王大忌,這個隱患最終釀成了大禍。
  大雪封山,蠻族入侵。幾個隱忍多年的將軍以不出戰爲要挾,逼她立刻下令處死他,擇選一個豪族公子即日成親。
  幾乎就是唐玄宗與楊玉環馬嵬坡之變的翻版,但她不是唐玄宗,他更不是楊玉環。楊玉環只能束手就擒,但他手中勢力甚至足以發動一次宮變。
  就在所有人都以爲她將妥協,而堤防著他的叛變之時,她回了乾清宮,他沈默地跟上。她一直沒有說話,只是低眸挽袖,倒了兩杯酒。
  不知爲何,他想起來,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個長夜,她曾偏過頭看著他,輕聲道過一句話:
  一杯合巹,許君三生。恩愛不移,至死不棄。
  後來,她罷了那幾個將軍的軍權,自己率領大軍禦駕出征。
  幾個月後,十萬大軍班師回朝。他們打了一場極爲漂亮的勝仗,而她卻在戰場上中了流箭,傷及心脈,回到宮內時已時日無多。
  他半跪在床榻前時,只知道緊緊地握著她的手,各種情緒在胸口翻江倒海,最終只剩下一個想法:她就要死了……這都是他害得。他深深將臉埋入她冰涼的掌心,她卻看著他微微笑,聲音溫柔且寬容,灑脫之中微帶悵然,“子慎,你其實從不曾愛過我對麼?”
  他猛地一怔,不敢置信地擡起頭看她。她的表情不是開玩笑。她知道……她莫非一直都知道?!
  “恩愛不疑,至死不棄。”她笑了一下,似乎是有些累了,聲音漸漸輕了下去,“就算我們做不到前者,至少我做到了後者。”
  她再沒有睜開眼睛。
  按照她的遺旨,瑞安公主繼承了皇位,繼位的條件只有一個:司禮監掌印與東廠督主的位置不允更人……這大概是大裕王朝最爲荒唐的一道遺旨。
  在那個夢的結尾,他一直坐在司禮監掌印和東廠督主的位置上,新任女皇和她的夫君對他雖遵從了遺旨卻仍是對他百般戒備……但他已不在乎了。
  那個人死後,他才發現這個華美的皇宮竟是如此冰冷空曠,不帶一絲一毫的暖意。
  再也不會有人在病痛之時只要握著他的手就能感到滿足,不會有人那樣清晰地記得他的喜好與生辰,子慎這兩個字,也永不會再被人用那樣熟稔溫柔的語氣叫出口——他甚至可以讓任何一個朝廷命宮對自己恭恭敬敬地喚一聲祁掌印,但是再也找不到一個會叫他子慎的人。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從失去之後學會的珍惜,自永別之後開始的思念,都已是太晚,一切都已來不及改變。
  只有在看向紫禁城外廣闊的天地時,他才能感覺到一絲熟悉的溫暖。那是她曾用心守護的萬裏河山。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就這樣用雙目註視著這個王朝,連帶她沒能來得及看到的那一份一起看著,看著它一步一步走向強大昌盛。
  皇上,你看到了麼?
  這是你的太平盛世,這是你的如畫江山。
  …………
  他醒過來的時候,只覺得胸腔中彌漫著悠長的悲傷,心口隱隱地鈍痛,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清醒過來。不過是個夢,他卻像是在其中經歷了漫長的一生,胸中像是被荒草覆蓋,無聲的蒼涼。
  那個夢實在太真實,真實得像是未來的投影。
  其實想一想,倘若沒有這場刺殺,回宮之後,他必然會爲保住自己而開始利用她的好感。那幷非偶然,而是必然,因爲他太清楚自己是一個什麼樣的人。而依她不願被人威脅的性格,未來的軌跡也必然會按照夢中的方向發展,那麼到了最後……
  他會害死她。
  幾乎像是無可抗拒的命運。
  太多畫面在眼前交錯,頭疼得幾乎像是要裂開,他緩了半天,才無力地撐著身子慢慢坐起來。身上披著的外衣滑落下來,借著月光他才看清,明黃的盤領窄袖袍,處處綉著團龍紋樣,那是她的龍袍。
  這是一處狹窄的山洞,到處都是錯雜生長的藤蔓,外面的大雨瓢潑而下,帶著潮濕水氣的風一個勁兒地鑽進來。沒有了龍袍的披覆,再加上涼風一吹,他只感到渾身發冷。
  楞了好一會兒,他環顧這個山洞,竟看到她就躺在自己身旁不遠之處,身上只著一件薄薄的單衣,由於靠近洞口的緣故,她的後背都被飛入的雨絲打濕了,整個人蜷成一團,臉朝著他這邊,睡得很沈,眼下兩團濃重的青色。
  重新看到這張熟悉的面孔,感覺卻像是隔了數十年一般,剛剛壓下的悲傷又漸漸漫出胸腔,他無意識地伸出手,輕輕地摸她的臉頰。
  語琪一向淺睡,在他的指尖觸到臉側的時候就醒了。她有點兒疑惑,靜靜等了一會兒,他仍是沒有收回手,於是她只能裝成迷迷糊糊的樣子睜開眼,“子慎?”
  聽到這兩個字,他又是一楞,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她的手背已經貼上了自己的額頭。暖暖的溫度順著皮膚傳了過來,令人不由自主得恍惚。
  “燒終於退了,你睡了整整一日一夜。”她輕輕吐出一口氣,收回手後看著他,又皺起了眉,“不過我們還是得快點回宮,你傷口的感染需要快些處理。而且若是雨停了,那些刺客說不定會立刻找到這裏,那時就麻煩了。”說罷她起身往洞內走去,“你還能起身麼?這裏有一道山體裂縫,你昏睡的時候我走過,裏面岔路有些多,有的是死路,有的不是,我在一條通往山腳的路綫上標了記號,等你體力恢復一些我們就走。”
  她扒開旁邊的藤蔓,把那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展示給他看。
  他沒有看那道裂縫,而是目光複雜地看著她,聲音是大傷未愈的沙啞,“既然找到了出去的路,爲什麼不走?”
  語琪敏銳地覺察到他有些不對,平常的他不會問出這種話,於是走回他身邊,蹲下來又摸了摸他的額頭,“燒還沒有退麼?”
  他低垂著視綫沈默了片刻,“皇上……您會後悔的。”又停了好一會兒,他擡起頭看她,聲音輕得幾不可聞,“您不該回來。”
  不然有朝一日,她很可能會被他害死。
  語琪總覺得他的狀態不對,卻又不知道哪裏不對。和他對視了片刻,她發現他看自己的目光似乎有了些不同,像是看著某個久別的故友,帶著幾分隱約的懷念。
  無論如何,種種跡象都表明,此刻的他比平日裏那個戴著面具,心防重重的祁掌印容易接近。語琪從不會浪費這種絕佳的機會,她試探性地伸出手,見他沒有避開的意思,這才輕輕地摸了摸他的臉頰。怕他抗拒,她很謹慎地沒有讓自己的手指靠近他的唇,只停留在離耳垂很近的那個地方。
  過了片刻,見他仍沒有流露出抗拒的情緒,她輕輕鬆了口氣,忍不住看著他笑了起來。
  誰知她剛一笑,就見眼前一花又是一黑,等回過神來的時候,頭已經被他按在了懷中。進展實在太快,她狠狠一怔,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舌頭,“……子慎?”由於口鼻都被埋了起來,她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他輕笑一聲,伸出雙臂環住她。
  語琪一頭霧水,想探出頭來看看他臉上的表情,卻被他輕輕按住了後腦。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暗啞中帶了幾絲柔和,“既然您回來了,就讓臣試試吧。”說罷他緩緩閉上了眼睛,低聲道,“試試看若是不逃避的話……我們是否會有一個不同的歸宿。”
  她靠在他帶著淡淡血腥味的懷裏,心中雖仍是疑惑,卻還是伸出手,回抱住了他。
  【攻略督主男配,完。】
  【後記】
  ……
  沿著她標的記號,穿過裂縫走到山腳的時候,已是次日的朝陽初升。
  走了好長一段路後,他們終於被一隊商旅所救。雖說當時兩人爲了掩蓋身份只著了裏衣,看起來十分可疑,但商人重利,不過一塊玉佩就同意順路帶他們回京城。
  回到京都後,不過一炷香的功夫,東廠的人就不知從何處得到了消息趕了過來,護送著兩人平安回了皇宮。
  ……
  一年之後,瑞安公主與駙馬育有一子,過繼到女皇膝下,封爲太子。
  七年之後,女皇傳位太子,命王首輔輔佐,自己退居幕後,成爲了大裕王朝有史以來第一個太上皇。
  

☆、第 148 章 西幻文?黑巫師【1】

  語琪之前就覺得有些蹊蹺,回到總部核實了一番,果然得知他們爲了加速這次任務的完成,而給任務目標施加了些許精神暗示。
  至於原因,卻是她未曾想到的:她升職了。
  而且是越級升遷,跳過了組長這一級,直接從執行專員成爲了部門主管。原本這樣的調遷是有些不合理的,但是前任主管點名讓她接手,於是總部也同意了,急急召她回來辦理就職手續。
  成爲主管之後,不過是在名義上接管了女配部門,除了總部分配的套間更高檔了一級,其他幷沒有多少變化:原本是有些組長在接到了難度較大的任務時交給她完成,如今是她將任務中難以完成的一類自己接下,其餘分門別類下發到各組。於是剛拿到來自高層的任命書沒多久,她就準備了一下,匆匆趕赴一個原本應是西幻部的執行專員迪莉婭負責的任務。
  初始地點是一家簡陋的酒館,光綫非常昏暗,空氣中彌漫著酒味和汗臭,舉杯對飲的顧客基本上都是冒險者和雇傭兵。語琪要了一杯酒,用了幾分鐘查閱資料:故事大概就是一個漢子帶著他心愛的妹子到處打怪升級,巧遇一個光明神使然後偷師,巧遇第二個光明神使然後偷師……巧遇第N個光明神使然後偷師。最後,當光明神使在和黑暗神使的聖戰中全部光榮犧牲,男主作爲救世主一般的人物出現,把所有的黑暗神使都輕鬆打趴下,然後不出所料地立刻升職加薪,當上聖騎士,出任光明教皇,贏取白富美,走上人生巔峰。
  語琪的角色也不出所料的就是男主推倒的倒數第三個黑暗神使,迪莉婭。這個姑娘的背景挺有意思,她是互相看不順眼因而向來井水不犯河水的光精靈和暗夜精靈生下的孩子,由於身上這兩種血液的混合而出現了奇特的返祖現象,獲得了相當於遠古精靈的體質,被黑暗神系四大主神之一的月神選爲神使。但同樣由於爹不疼娘不愛,這孩子的心理多少有些變態,行事從來不按常理出牌,而且無論發生什麼事,她都能笑得一臉欠揍樣。
  扮演這樣的妹子難度倒也不大,只要一直笑吟吟的就好,唯一要費心的地方就是如何在笑臉迎人的時候都能讓對方覺得自己欠揍。
  至於語琪這次的任務目標,同樣不出所料的是最後一個被男主推倒的黑暗神使,西瑞爾。相比於迪莉婭靠血統取勝的路數,他通往神使之路就殘酷得多。要說這位老大的發家史,實在是充滿了心酸淚:別人家的反派都是國王的私生子,他卻是女僕的私生子,不但從出生開始就活在衆人的指責與譏諷中,還被呵斥著做許多孩子難以承擔的繁重粗活,被人刁難,遭人欺辱,從來沒有過一個朋友。
  毫無疑問,這個成長於屈辱與孤獨的孩子變得越來越陰戾偏激。不過幸運的是,他的魔法天賦奇高,恰巧母親也服務於顯赫的魔法師家族,於是童年時期與少年時期的所有閑暇時光都得以在無人踏足的藏書閣頂樓度過。極其偶然的機會,他翻到一本古老的黑魔法□□,於是新世界的大門向他打開……少年在黑化的方向上一路狂奔。
  第一個犧牲在他黑魔法下的人是那個家族的未來繼承人,他看西瑞爾自小長得像個女孩,清瘦秀氣,故而經常對他動手動腳,一日喝醉了之後甚至預圖不軌……然而不軌未成,還成了黑魔法的犧牲品。但是西瑞爾也付出了代價,不止是來自那個家族的追殺,由於使用了被教廷禁止的黑魔法,他甚至還被教廷下了通緝令。從此是無止境的奔逃,他越來越依賴於見效快傷害大的黑魔法,性格也變得越來越反復無常。
  可以說,正是光明教廷將他推上了黑暗神使之位。一開始,派出緝捕西瑞爾的僅僅是一些騎士,但是這些騎士全都一去不復返,於是教廷開始一步一步地派上了神官、大神官、聖騎士……主教、首席主教甚至於樞機主教。但是無一例外,他們都成了西瑞爾手下亡魂,拜他們所賜,短短時間之內,西瑞爾的黑魔法造詣以可怕的速度增長,尤其是與樞機主教的那一次血戰,他幾乎瀕死,但是一腔恨意與頑強的求生意誌竟使得四大黑暗主神之首的冥神回應了他的請求。由此,他成爲四位黑暗神使中最後歸位的神使,同時也是最強大的神使。
  此刻的劇情還沒有進展到西瑞爾與樞機主教的決戰,但是他作爲黑巫師已名聲赫赫,三位黑暗神使甚至針對他開了一次簡單的會議,會議的結果就是由迪莉婭前往,確認他是否是那最後一位神使,若確認了就帶他回黑暗神殿侍奉冥神。
  語琪心道這倒是方便了她,然而仔細一研究卻更是驚訝:此刻男女主角和西瑞爾都要去往迷失森林,前者是去所謂的遺失神殿探險,後者是要穿過迷失森林前往黑暗教廷的領土。無論如何,他們現在都在這個靠近迷失森林的酒館中。
  她擡起頭,剛想看看這三個人各自坐在何處,就看到身著銀甲的騎士和一身白袍的女神官朝自己走來,看面貌特徵基本可以確定是男主和女主。
  金發藍眸的見習騎士果然在她桌前停下,定定地看著她隱在發中的耳朵,像是看到了什麼罕見的寶物,“竟然真的是尖的……潔西卡沒看錯,你是個精靈?”頓了一下,他才想起自己還未自我介紹,連忙補充道,“我是埃德蒙,見習騎士,她是我的搭檔潔西卡,初級神官。”
  語琪收斂了身上的黑暗氣息,一邊繼續在酒館中尋找西瑞爾,一邊漫不經心地點頭,“迪莉婭。”這個名字很常見,不用擔心他們會聯想到黑暗陣營的那位女神使。
  埃德蒙和潔西卡欣喜地對視了一眼,邀請她跟他們一起進行探險,說如果真的找到了神殿裏的寶藏,可以分她一半。
  很明智的決定,在迷失森林那種地方若是有一個熟悉大自然的精靈同行,無疑是一個有力的保障,但前提是,他們要找一個站在光明陣營的光精靈,而不是央求一個黑暗神使隨行。語琪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兩個,慢慢地往後靠在了椅背上,幷不說話。
  埃德蒙和潔西卡對視了一眼,小心翼翼地看看她,“一半不夠麼?”
  語琪唇角的微笑更深一分,仍是不說話。
  埃德蒙幾乎被她弄瘋了,苦苦哀求,“有什麼條件你說出來好不好,你別笑了。”
  語琪瞇起了眼睛,笑吟吟地看著他,輕聲道,“好。”說罷不管對方一副傻眼的表情,她往前傾身,用修長的食指慢悠悠地指了下隔壁的隔壁,那個位於角落的座位,“我只有一個條件,讓他跟我們一起。”
  潔西卡轉過身看去,那個位置光綫很暗,但仍可以看到那裏有一個人,全身籠罩在寬大的黑鬥篷下,背對著他們坐著。雖然可以看得出,那人身形清瘦,應該連埃德蒙的一擊都扛不住,但是女人的第六感卻告訴她,他很危險,最好不要輕易靠近。她扯扯埃德蒙的衣擺,踮腳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精靈的五感都數倍於人類,語琪很清晰地聽到了那句話——“他不好惹,不要去。”
  即使如此,埃德蒙還是不甘放棄,看了看西瑞爾的背影,又回頭看語琪,“你認識那個人?”
  語琪依舊微笑著搖頭,一派從容。
  埃德蒙要崩潰了,“那你爲什麼一定要和他一起?”
  她不緊不慢地微笑,“就當做我對他一見鍾情吧。”
  “可你只看到了一個背影!你甚至連他的正臉都沒見過一面!!!”埃德蒙抓狂了,要不是她的樣子也不好惹,估計他會沖上去抓著她的肩膀拼命搖。
  她還是一張笑吟吟的臉,不動如山。
  埃德蒙認命了,他讓潔西卡在這等著,自己大步走到了西瑞爾面前,俯下身說了幾句話。
  西瑞爾連擡頭看一眼都懶得,帽沿下的黑眸中飛快略過一絲不耐,他甚至沒有回答一句,只一言不發地拿起自己的東西就起身往外走。
  “別走啊!”埃德蒙不怕死地抓住了西瑞爾的鬥篷,“我們可以再商量——唔!咳咳,救、救……命……”
  潔西卡幾乎沒看清楚發生了什麼,不過是一眨眼的瞬間,那個黑鬥篷就卡住了埃德蒙的脖頸,蒼白修長的手指深深陷進去,似乎下個瞬間就會撕破隱在溫熱皮膚下的氣管。
  她嚇了一跳,想找人幫忙,一回頭卻見那個女精靈剛才坐的位置已經空空蕩蕩,再一回頭,就看見那個高挑纖細的身影已經站在了埃德蒙和黑鬥篷的身側,一隻手按在那個黑鬥篷的手背上,雖是阻止的姿態,那張精緻得不似凡人的面孔上卻依舊帶笑。
  黑鬥篷和她僵持著,沒有人動也沒有人開口,晚風拂過,她及腰的淡金長髮微微揚起,即使在昏暗的酒館之中,仍然泛著月色般的柔和微光。
  這情景很美,但是他們再不動,估計埃德蒙就要窒息了,潔西卡焦急地想要跑過去,然而那女精靈卻轉過頭來,笑吟吟地看她一眼,聲音清潤卻威嚴,“別過來。”
  潔西卡一楞,腳步頓了一下後一咬牙,仍是不管不顧地往那邊跑。
  語琪見她如此,不禁有些無奈,只能上前一步,貼著西瑞爾的耳根輕輕道,“光明教廷的人還不知道你在這吧。”對於如今的他而言,來自光明教廷的追殺仍是個□□煩,這是最好捏的一根軟肋。
  果然,這話剛落地,西瑞爾猛地一怔,手就自埃德蒙的脖頸上鬆開了。
  已陷入昏迷的騎士軟軟倒下,語琪隨手拎住這個大塊頭,毫不憐惜地往潔西卡的方向一甩。見那個女神官手忙腳亂地接住了埃德蒙,語琪這才重新看向西瑞爾。
  這個男人,不,這個青年頎長的身形全部藏在寬大的鬥篷下,就連帽沿也壓得極低,唯有唇和下巴露在外面。而此刻,他用蒼白得仿佛多年不見天日的右手緩緩拉下兜帽,露出一張清秀陰柔得近乎女氣的臉孔。
  這是一個年輕人,有著一雙漂亮得攝人心魄的黑眸,但也有著涼薄到冷酷的唇綫。
  他用一種與年紀完全不符的沙啞聲音低沈道,“你認識我。”
  語琪定定地看著他,直到覺得對面的黑巫師快要殺人滅口了,才笑吟吟地搖了搖頭,頓了一下,她看見他的手在黑鬥篷下微微一動,又十分親切地輕聲加了一句,“現在的你打不過我,不要衝動。”
  這句話出口,原本從他身上散出來的那一絲隱約殺氣停滯了一下,突然暴漲,但是他鬥篷下的雙手卻是不再妄動,只是一雙死死盯著她的黑眸陰鬱冰寒,充斥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語琪坦然地任他看著,幷未被他影響,仍舊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樣。
  對峙片刻,他冷哼一聲,重新拉上了兜帽,坐回原來的位置,冷淡無比地用沙啞的嗓音道,“你想要什麼?”
  這時候,潔西卡扶著埃德蒙怯怯地走了過來,語琪唇角一勾,眼底笑意更深三分,她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埃德蒙,慢悠悠地笑開,“我不想要什麼,只要你同意他的邀請。”說罷毫不客氣地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笑得一臉意味不明,“你可以一路監視我,以免我偷偷跑去告密。”
  “告密?”
  “爲什麼?”
  潔西卡和西瑞爾同時開口,前者有些畏懼地看了後者一眼,往後退了一步,然而西瑞爾根本看也沒看她一眼,目光死死地鎖在對面的人身上,等她的回答。
  語琪先是對潔西卡眨了一下右眼,笑著將食指在唇前按了一下,“秘密。”見女神官不自覺地紅了臉,她才回過頭看著黑巫師,唇畔笑意不變,“因爲我要保證他們的安全,也要保證你的安全,而最好的方法就是一起上路。”這的確是實話,說罷她伸出手去,想要拍拍他的肩表示友好,但是對方頗爲不給面子地避了開來。
  她修長的五指在空中頓了一下,接著竟絲毫不覺尷尬地轉了個方向,落在了那寬大鬥篷的兜帽上,輕輕拍了拍。
  沒有料到她會如此,他根本沒有想到要躲,“被摸頭”的那一瞬間整個人都直接僵住了。
  潔西卡和有些脫力的埃德蒙看到這一幕,直接給嚇懵了,兩顆腦袋看看左邊看看右邊,神態動作極像看到父母吵架的兩兄妹。
  “砰”的一聲巨響,西瑞爾猛地站了起來,動作之大得震得身前木桌猛地一翻,語琪擱在桌上的手肘不動聲色地一壓,才讓桌子“砰”地一聲落回原地。潔西卡腳一軟,差點連著埃德蒙一起坐倒在地,而語琪卻是唇角一勾,慢悠悠地仰起臉看他,眼底笑意一絲一絲凝聚,聲音輕柔而蠱惑,“你可以摸回來。”
  她慢吞吞地伸手撐住下巴,笑意盈盈地看著他,像是真的等他來摸腦袋一樣。
  西瑞爾見她如此,臉色極黑地伸出左手,拉住鬥篷的衣襟,大步向酒館外走去。隨著他的轉身,黑鬥篷在空中蕩開一個優美的弧綫,又很快落回地面,重新裹住那清瘦的身形。
  沙啞低沈的聲音淡淡傳來,滿含尖銳的譏諷,“你最好先考慮一下你自己的安全。”
  潔西卡軟倒在座位上,用一種頗爲沈重的語氣道,“你徹底惹惱他了。”
  “恩。”語琪沒什麼危機感地笑了笑,隨即拍了拍潔西卡的肩膀,“不用擔心,反正他已經同意跟我們一起走了。”
  埃德蒙再次崩潰,“他的意思哪裏是要一起走,他那是在撂狠話。”
  “我知道啊。”語琪笑了一下,輕鬆地提起他的後領就往西瑞爾離開的方向走去,“他那種人就是這麼彆扭啊。”沒有聽到女神官追上來的腳步聲,她微笑,頭也不回地道,“跟上呀,潔西卡。”
  女神官愁苦地長嘆一口氣,小跑著追了上來。
  ……
  足夠兩輛馬車幷行的大道之上,全身裹在黑鬥篷中的人獨行了一段路,漸漸被後面的三人趕上。
  前方不遠之處,占地遼闊的迷失森林宛如吞噬一切的黑色巨獸,在夕陽的餘輝下愈發顯得妖異詭譎。
  漫長的旅程才剛剛開始。
  

☆、第 149 章 西幻文•黑巫師【2】

  關於迷失森林,有許多古老不詳的傳說。
  但是至少在靠近大道的邊緣處,它與其他森林沒有什麼不同,只除了昏暗一些。
  四個人進去後,原本靜謐的森林中間歇性地傳出刀劍劈砍藤蔓枝丫的聲音,是身爲騎士的埃德蒙在用他的武器開道。潔西卡走在他的身邊,握著法杖的手一直沒有鬆開過,警惕地防範著任何可能的危險。
  西瑞爾面無表情地走在最後,黑色鬥篷長長地拖垂於身後,除了下擺輕微的擺動以外,他的上身基本沒有動過,像是一個幽幽漂浮著的冥靈。
  太陽漸漸落下山,不知名的魔鳥拖著長長的尾羽劃過天際,留下一聲尖銳的長鳴。
  一直充當開路角色的埃德蒙扶著刀止不住地喘氣,忍不住低聲嘀咕,“什麼嘛,跟在後面一點兒忙都不幫,還是不是男人。”
  語琪在他們前方極遠的地方,修長的身形仿佛不受重力影響,輕飄飄地踏在小臂粗的樹枝上,聽到這話後笑了一笑,回過頭朝他懶懶地喊,“埃德蒙,他聽得到的哦。”
  埃德蒙差點手一滑把臉撞到刀鋒上,下意識地回過頭一看,只見西瑞爾的兜帽死氣沈沈地對著自己。一陣鶏皮疙瘩竄上後背,他立刻跳起來,掩飾般地拔起刀拼命地開路。
  西瑞爾沈默地擡起頭,遠遠地望著那個輕盈地穿梭在樹林之間,偶爾搭弓射箭殺傷周圍兇獸的女精靈,眼神複雜。
  精靈的感覺極其敏銳,語琪幾乎立刻就知道他在看自己。薄唇勾起,她回眸朝他一笑,然後一扭身,以極其漂亮的姿態躍上更高處的一根樹枝,拉弓搭箭,居高臨下地對準他。
  月色下她的長髮泛著瑩瑩的一層輝光,漆黑的箭頭上凝聚著十分可怕的力量,隔著那樣遠的距離,他卻仍是覺得周身的魔力仿佛都被壓制住了,想要反擊而不能。然而下一瞬間,她卻笑了笑,收斂了力量手腕一轉,朝著別的方向一箭射出去。
  幾乎是同時,他聽到不知名獸類的一聲瀕死的吼叫,然後她笑瞇瞇地對自己做著無聲的唇形。
  “騙你的。”
  西瑞爾面無表情地沈默了片刻,伸手將兜帽拉得更低了一些。
  在中國這種舉動有一個說法,叫做眼不見爲淨。
  遠處的語琪挑了挑眉,歪著頭看了他片刻,卻忽然聽到遠處有大群生物快速移動的聲音,轉過頭去凝目一看,只見到那邊大片野草藤蔓在抖動,像是平靜的湖面上驟然泛起的波紋,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
  如果周圍沒有其他人,她可以釋放一個大範圍魔法,一勞永逸地解決麻煩。但是此時男女主就在不遠處,還是收斂一些爲好。想到此處,她腳下一點,轉身朝埃德蒙他們的方向疾掠而去。
  這邊埃德蒙還在費力地開道,而後面一直保持著沈默的西瑞爾卻罕見地出了聲,“別動,有東西過來了。”
  他沙啞的聲音在暗幽幽一片的森林中突兀地響起,就是音響效果都十分滲人,埃德蒙立刻停了手,呆呆地回過頭看他,“什麼東西?”
  潔西卡眼尖地看到了樹梢上往回趕的精靈,“你是說迪莉婭麼?”她話音剛落,另一個清潤悅耳的嗓音就帶著笑意自半空降下,“他說得不是我,不過確實有東西過來了。”
  埃德蒙立刻炸毛,“那你不給它來一箭!”
  “射不完呀,”那清潤的嗓音依舊帶笑,“實在太多了。”下一秒,精靈披著月色從樹冠上一躍而下,輕盈平穩地單膝落地,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她從灰撲撲的埃德蒙身前站起來,愈發顯得一塵不染,面容光潔。
  “那怎麼辦?”埃德蒙和潔西卡幾乎是同時開口。
  語琪看看他們兩個,緩緩勾起唇角,非常親切地笑了,“我不知道。”頓了一下,她似乎也發覺這樣有些太不負責任,良心發現一般笑著加了一句,“躲一下唄,看看運氣。”說罷,她就在西瑞爾身旁的一棵樹下靠著坐好,氣定神閑地拔出腰間匕首把玩。
  黑巫師淡淡地看她一眼,轉回頭去看著前方,用沙啞的聲音冷冷道,“快來了,找地方躲一下吧。”
  埃德蒙已經在滿地找可以躲的地方了,潔西卡沒辦法,左右看了一下,也跑到了語琪旁邊坐下來。
  語琪微笑著拍拍她的肩膀,權作安慰。不一會兒,埃德蒙也鑽進了一處茂密的草從中躲了起來,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一時之間只有他們幾個的呼吸聲此起彼伏,除此之外再無一絲動靜。
  不一會兒,森林的深處開始傳來各種奇怪的聲音,聽著像是有一大群東西冒了出來,往四面八方散開來。那些東西的速度很快,其中一波正往他們這個方向迅速逼近,即使是潔西卡都可以感覺到,地面開始輕微地震動,附近交錯密布的藤蔓則如水紋般抖動起來。
  埃德蒙不知看到了什麼,將一隻手伸出他藏身的草叢拼命地揮舞,一個勁地指著語琪。
  語琪和潔西卡都將目光投向了他,就連西瑞爾的兜帽也微微轉動了一下,沈沈地對著他的方向。埃德蒙見目的達到,就開始一邊指語琪一邊抓自己的頭髮。
  潔西卡看向身側的人,這才知道埃德蒙的意思。
  月光如水,灑落在精靈及腰的淡金長髮上,泛著一層朦朧而美麗的光暈。的確很美好,但是此刻當一個自動發光體毫無益處。
  再看那邊的埃德蒙,他又開始一邊狂指西瑞爾一邊扯自己的衣服。
  這時語琪與潔西卡都瞬間理解,一同看向沈默地站在一旁的黑巫師,然後目光一點一點兒地移到他身上那件寬大到足以同時裹入兩人的黑鬥篷。
  從她們的角度仰望過去,可以看到西瑞爾蒼白俊秀的臉一點一點變黑,顯然是不願。潔西卡忍不住有些焦急,語琪卻只是笑吟吟地看著他,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
  終於,西瑞爾鐵青著一張臉,從鬥篷中伸出骨節分明的左手,握住前襟一抖,將她整個人裹進了自己的鬥篷之下。
  瑩瑩輝光一被遮去,周圍頓時陷入了更深的黑暗,幾個人都清晰地聽見,那些悉悉索索的聲音已近在咫尺。下一秒,一隻一人來高的巨型蜘蛛破開草叢,八隻附肢以極快的速度移動,幾乎一瞬間就離開了衆人的視綫,隱沒在大片大片的藤蔓之中。
  在這一隻之後,又陸陸續續有十幾隻爬過,幾人屏住呼吸,竟幸運地沒出什麼事端。
  過了一會兒後,那些奇怪的聲音都已消失在森林各處,周圍又恢復了平靜。
  最先站起身的是埃德蒙,草叢中的蟲子咬得他滿身是包,他一邊煩躁地撓著身上的蟲包,一邊朝另外三人走過去,“早知道跟你們躲一起了,這些蟲子真——你、你們幹什麼都這樣看我!”
  潔西卡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著他的身後。
  頭頂的月色不知何時被遮去了,埃德蒙頭皮一麻,慢慢地扭過頭去——
  巨大的陰影之下,兩隻猙獰的螯肢懸在他頭頂,一滴腥臭的粘液沿著那東西的口器落下,“啪嗒”一聲,砸到他的臉上。
  “嗷啊啊啊——————”埃德蒙慘叫著往前跑,沒跑出幾步,背後就傳來一陣腥臭的勁風。
  他下意識地抱頭等死,誰知下一秒等來卻是重重踏在他肩上的一腳。被那力道踩得一個踉蹌倒地,埃德蒙艱難地回頭看。
  泛著柔光的淡金長髮漫天飛舞,那個纖細的身影借著踩他的那一腳輕盈無比地躍起,徑直迎向那腥臭的巨大口器。
  一切都像是慢鏡頭的回放,幾人都看到那輪巨大的月亮之下,她仍在半空的身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柔韌折轉,輕巧地避過了那兩隻伸向她的螯肢。仿佛絲毫不受重力的影響,她緊接著又來了一個流暢優雅的後仰翻身,然後穩穩當當地騎在了那蜘蛛的胸腹之間。
  而那巨大猙獰的口器正中,赫然插著一柄漆黑的短匕首,顯然是被她不知何時捅進去的。
  這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潔西卡看得目瞪口呆,而埃德蒙甚至忘記了逃跑,直到那只重傷的蜘蛛發狂般得扭動起來。
  半空之中,一把含著笑意的聲音卻悠然地傳過來,“跑呀,埃德蒙。”
  可憐的騎士剛狼狽地爬起來,那只巨蜘蛛的一雙螯肢就往他腦袋上插去,嚇得他拼命地發足狂奔,“往哪兒跑啊啊啊啊——”
  那個清潤的嗓音依然帶著笑,“不用太遠,到西瑞爾身後,你就安全了。”
  埃德蒙下意識地按她說得朝黑巫師的方向跑去,仍是不甘心地喊,“你爲什麼不弄死它!”
  已經在蜘蛛背上從騎姿改爲單膝跪姿的精靈隨手扯了一根樹上垂下的藤蔓,一邊輕鬆地蕩上另一棵樹伸出的枝丫,一邊毫無愧疚之意地笑答,“不好意思,我忘拿箭了。”
  埃德蒙悲痛地慘呼一聲,幾乎是撲倒在了西瑞爾身後。
  被成功嫁禍的黑巫師沈著臉看著那沖向自己的龐然大物,沒有像任何一個正常巫師一般拔出法杖,卻是緩緩俯下身。他蒼白而骨節分明的右手按在地面的那一刻,鬥篷寬大的下擺無風自動地翻滾起來,宛如一朵在黑夜中悠然綻放的妖花。
  周遭的空氣開始扭曲,怨毒而尖銳的哭聲鋪天蓋地席捲而來,來自地獄深處的亡靈被他喚醒,從黑色的鬥篷下洶湧而出,僅一瞬就淹沒了那一人多高的巨蜘蛛。
  三秒之後,他淡淡地收回了手,拉著衣襟緩緩站起身來,而那原本幾乎就要一口咬下他頭顱的巨蜘蛛卻轟然倒地,瞬間化作半人高的一堆黑色粉末。
  亡靈之牢。
  在幾乎沒有吟唱時間的情況下,他竟不用法杖就施展出了這個至少要三個魔法師同時施咒才能發動的高級術法。
  這就是黑魔法的力量所在,這就是黑巫師的強大之處。
  同時,這也是黑魔法和黑巫師令人畏懼之處。
  扶著埃德蒙的潔西卡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一臉驚懼地看著黑巫師單薄清瘦的身影。
  難堪的沈默之中,西瑞爾慢慢地拉下兜帽,依舊是那張蒼白秀氣卻面無表情的臉孔,此刻在兩人眼中,卻變得格外可怖。
  埃德蒙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顫抖,“你,你是黑巫師?”
  西瑞爾回過頭,淡漠冰冷的目光一寸一寸地自埃德蒙和潔西卡的面上滑過,薄唇緩緩勾出一個冷漠譏諷的弧度。
  三人間的氣氛宛如凝結的寒冰,直到那個修長纖細的身影自樹冠上輕盈落下。
  她仿佛感覺不到雙方的對峙一般,笑吟吟地一把攬住了黑巫師的肩膀,看向埃德蒙,“還不快謝謝我跟西瑞爾從巨蛛口下救你一命?”
  

☆、第 150 章 西幻文•黑巫師【3】

  西瑞爾偏過頭,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語琪和他對視了片刻,突然笑起來,“哦,對了,謝謝你慷慨解衣。”看到對方皺眉,她唇畔的笑意更深幾分,“我的意思是謝謝你的鬥篷。”
  “手。”他用沙啞的嗓音淡淡提醒。
  語琪沒有拿開仍搭在他肩上的手,反而笑吟吟地將另一隻手也遞到他面前,“給你。”
  西瑞爾冷笑,懶得再多言,直接轉身,一個人朝森林深處沈默地走去。
  語琪定定地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轉過身看向站在一起的騎士和神官,“他竟然沒想把你們滅口。”頓了頓,她又笑瞇瞇地點了點頭,“很幸運嘛,你們兩個。”
  教廷嚴禁子民使用黑魔法,更是將黑巫師當做異教徒處理。如果有人被指認爲黑巫師,甚至是與黑巫師有關聯,都逃脫不掉教廷的制裁,這些人的結果一般都是被綁上火刑架。
  埃德蒙大怒,“滅什麼口!我們又不會去告密!”吼出口的那一霎,他似是想到了什麼,猛地一擡頭,朝著黑巫師的背影大吼,“餵餵等一下!!!”
  西瑞爾的腳步沒有一絲一毫的停頓,埃德蒙楞了一下,繼續不懈地喊,“等一下啊!!!”
  語琪一邊低頭擦拭那把從黑粉堆裏撈出來的匕首,一邊漫不經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聽得見,不用喊那麼響的。”說罷她也擡起頭,朝著那個快要隱入黑夜中的背影笑吟吟地道,“有人叫你等一下,別那麼彆扭嘛。”
  黑巫師終於不耐煩地轉過身來,黑鬥篷的下擺蕩開又收攏,沈黑的眸子裏冰寒一片。
  原本攢了一股氣還要再吼的埃德蒙看見他的神情,頓時就嚇得結巴了,“那那那那個沒什麼,我就是想說謝、謝謝……還、還有你的事——”
  埃德蒙一句話還沒說完,西瑞爾就冷冷地瞥他一眼,轉身繼續往前走去。
  語琪嗤的一聲輕笑,攬住埃德蒙的肩膀搖了一搖,“沒事,他可能是害羞了。”說罷拍了拍潔西卡,“你們快點兒追上來。”
  潔西卡:“啊?你——”還沒問出口,就看到那人已將匕首插在腰間,隨手扯了一根藤蔓翻身上了樹,高挑纖細的身影輕鬆地穿過橫生的枝丫,沒一會兒就追上了黑巫師,輕飄飄地落了地。
  從地上站起身,語琪笑著看向身旁面無表情的人,“他剛才想說的是,他們不會把你的身份說出去。”
  西瑞爾冷笑一聲,沙啞道,“那也要看他們能不能活著走出這片森林。”
  ……
  埃德蒙和潔西卡追上兩人的時候,黑巫師正靠坐在一棵樹下。他的兜帽又拉上了,只露出略尖的蒼白下巴,一動不動得像是一座雕塑。金髮精靈坐在他的身旁漫不經心地玩著匕首,頭也不擡地道,“太慢了,我們等了好久。”說罷她擡起頭,笑吟吟地看向埃德蒙和潔西卡兩人,“這裏的晚上好冷。”
  埃德蒙立刻覺得不對,撐著膝蓋喘著氣看她,“你想怎樣?”
  他這話一問出口,語琪唇畔的笑容就又深了一分,聲音萬分親切,“我們生堆火吧。”
  埃德蒙松了口氣,放下心去擦他的汗,毫無戒心地道,“生吧,我沒意見。”
  潔西卡看看她又看看黑巫師,無辜地搖了搖頭,“我也沒意見。”
  語琪聞言立刻笑了,往身後的樹幹上一靠,“那就辛苦你們了。”說罷她閉上了眼,一副準備休息的模樣,懶洋洋地囑咐,“在天完全黑之前撿堆樹枝回來,記得要幹的。”
  埃德蒙仍在擦汗的手一下子就僵住了,一秒之後他反應過來,不滿地指著旁邊沈默的黑巫師,“那他呢!”
  語琪緩緩睜開了眼,卻只是眼含笑意地看著他,幷不說話。
  潔西卡還是有些怕那個冷面巫師,連忙扯了扯埃德蒙的胳膊,但年輕的騎士仍不甘心,“這不公平!爲什麼不讓他去撿?”
  語琪好笑地看了他一會兒,再次用上了那種親切至極的語氣,“你知道原因的。”
  “什麼?”埃德蒙滿不在乎,“你指使不動他麼?”
  “不是啊。”她仍是笑瞇瞇的,以一種輕鬆至極的,甚至有幾分愉快的語調道,“我喜歡他啊。”
  這話一出,周圍立刻安靜了下來,甚至連一直閉目養神的西瑞爾也睜開了眼,黑沈沈的目光先是看了看眼前的騎士和神官,再緩緩地轉到身邊的金髮精靈身上。
  捅出這句話的埃德蒙呆了,他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般看了看潔西卡,顯然是想起了這當初金髮精靈的那句話——“就當做是我對他一見鍾情吧”。
  雖然摸不透她說得到底是不是真話,年輕天真的騎士還是慌慌張張地拽著女神官跑了,跑著跑著還不忘扭回頭喊道,“我們去撿樹枝,你們慢慢聊!”
  微笑著看著兩人跑遠後,語琪轉過頭,正對上黑巫師面無表情的臉和黑沈沈的眸子。不但沒有露出任何尷尬的神色,她甚至還輕而易舉地綻出了一個笑容,“怎麼了?”
  黑巫師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轉過頭重新閉上了雙眸,“這種玩笑不要開第二次,很無聊。”
  語琪挑了挑眉,唇角的弧度更深,“你不相信我喜歡你?”
  回應她的是一聲陰鬱的冷笑,聲音沙啞乾澀,“你自己信麼?”
  她歪著頭打量了他一會兒,突然伸手拉下了他的兜帽,幷在黑巫師不悅地睜開眼看向自己時笑了起來,而且還笑得十分漂亮,“我信啊。”
  黑巫師沈默地看了她一會兒,忍無可忍地閉上了眼。
  ……
  埃德蒙和潔西卡每人抱著一堆幹樹枝回來的時候,黑巫師仍在閉目養神,只是兜帽不知何時又拉下來了,他身旁的金髮精靈不知從哪裏找到了一個鮮紅的野果來。手中匕首卡進去,輕輕一用力,“哢”的一聲,一小塊果肉就被撬了出來,她擡起頭,看著歸來的兩人微笑,“要來一塊麼?”
  埃德蒙放下了手中的東西,氣喘籲籲地擺手,潔西卡也搖了搖頭。
  她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又問身邊的人,“你呢?要來一塊麼?”
  埃德蒙和潔西卡立刻看向西瑞爾,想知道經過方才一事,這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變化。然而令人失望的是,黑巫師仍然是閉著雙眼不說話,像是睡著了。
  語琪卻知道,他只是不想搭理自己,但她倒也不生氣,反而換了個姿勢,一手托腮,歪著頭看他,一手拿著野果在他面前漫不經心地晃悠。果然沒一會兒,黑巫師就忍不住皺了皺眉,睜開了眼睛,沙啞道,“我不要。”
  她不甚在意地收回手,把那塊野果輕輕一拋,張口接住。
  一旁的埃德蒙已經在鼓搗那堆樹枝了,兩隻拿慣刀的手握著一根尖木棍狂搓,聲勢驚人。西瑞爾嫌他吵,兩根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捏,指間就竄出一簇幽藍色的火焰。
  語琪剛轉過頭來,就見他一抖手腕,那簇火焰瞬間就跳上了樹枝堆,“轟”的一聲,瞬間燃起了熊熊藍炎,她想阻止也來不及了。
  還搓著小木棍的埃德蒙楞怔了一秒,頗爲敬佩地看向黑巫師,但敬佩的目光還沒持續三秒就渙散了,整個人都變得昏昏沈沈,“怎、怎麼回事?”
  “離火堆遠一點兒,那是冥炎。”伴著那帶笑的嗓音,一顆被削掉一塊的野果直直飛過來,砸上他的腦門兒。被那力道砸得往後仰倒,他模模糊糊地看到她不知何時已蹲在了那堆火旁,五根修長的手指一張一合,原本正燃得熱烈的幽藍色的火焰就瞬間被她吸入掌心,化爲看似無害的小小一簇。
  “你們信仰不一樣,對他來說溫暖的火焰,對你們來說就是焚身之物。”她剛對著一臉困惑的埃德蒙和潔西卡解釋完,就十分沒良心地笑得眉眼彎彎,“挺有意思的,是不是?”
  埃德蒙大怒,掙紮著爬起來指著西瑞爾,“那你還把這玩意兒放出來!!!”
  被指著鼻子的黑巫師目色沈沈地看他一眼,臉色很難看,卻是難得地沒有出言譏諷。
  金髮精靈擡手在騎士額頭一戳,就輕而易舉地讓他倒回原地。
  她歪著頭,看著摔得大字朝天的埃德蒙漫不經心地微笑,“他成爲黑巫師之後,又沒有跟光明陣營的人相處過,不知道也是正常的。”見他還要掙紮著爬起來說話,她又毫不客氣地一指頭把他戳回了地上,笑吟吟地拍拍他的肩膀,“好了,誰沒犯過錯誤。”說罷打了個響指,剛剛熄滅的火堆再次燃起,只是這次的火焰卻是溫暖明亮的,漸漸驅散了冥炎帶來的昏沈陰冷。
  “諾,還給你。”她走回黑巫師身邊,攤開手掌,那一簇藍炎在她掌心乖巧地跳躍著,“我從沒見過有巫師奢侈到用冥炎來取暖。”她笑起來,“你真是讓我開了眼界。”
  他沈默地自她手中收回自己的冥炎,盯著她的目光卻是異常複雜,像是看到了一個怪物。
  語琪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怎麼了?”
  “你能驅使冥炎,幷能不受它影響。”他聲音沙啞地指出這一點,原本有些陰柔的面容此刻卻是一片肅殺之色,“你到底是什麼人?”
  

☆、第 151 章 西幻文•黑巫師【4】

  
  黑巫師的眼底一片肅殺,沙啞的聲音此刻聽來極爲陰沈,“你到底是什麼人?”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靠著樹幹坐下,慢悠悠地用木棍撥了撥火堆,才偏過頭對他笑了一笑,“無論我是什麼人,都不會害你性命。”略頓一頓,她瞇了瞇眼睛,歪著頭看他,“不過我就算這麼說,你也不信對不對?”
  他冷冷地瞥她一眼,就將目光轉到了那堆燃得旺盛的樹枝上,淡淡地道,“你知道就好。”
  這明擺著是一副讓她坦言目的和身份的架勢,但是等了半天之後,等來的卻是她笑瞇瞇的一句,“你不信也沒什麼,反正現在的你還不是我的對手。”說罷她安撫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過,以後你一定會比我強大,那時你會明白,我一直是站在你這邊的。”
  他忍不住面露譏諷,沙啞的聲音中含著尖銳的嘲諷,“生我的那個女人都沒有站在我這邊,你又憑什麼要站在我這邊?”不知是觸到了心中的哪塊禁域,他那張陰柔到有些女氣的臉龐上滿是令人心驚的冷漠桀驁,“無論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麼,都趁早死心。”
  這邊的對話越來越劍拔弩張,連對面的潔西卡都滿臉懵懂地看了過來,埃德蒙不知道聽到了什麼,一邊在火堆前搓著手,一邊不知死活地插了一句,“我就說嘛,你現在性格這副樣子你母親肯定有責任,小時候她打你駡你了?”
  語琪唇角的微笑漸漸淡下去,她知道,那不僅僅是打駡的問題。在西瑞爾被那個家族追殺時,曾冒險回去看他母親,想要帶她一起跑。但是那個女人向她的主人主動說出了他的藏身地,只爲保住這份幷不如何體面的工作。
  想到這裏,她忍不住偏頭看向身邊的人。
  黑巫師薄唇扯了一下,露出一個譏諷的微笑,像說著別人的故事一般語氣平淡地道,“在她眼裏,我一直是她與人私通的罪證,是她一生的恥辱。她巴不得我死掉,只要她能挽回那份卑賤的工作。”
  以迪莉婭的性格,就是在這種時候也說不出什麼好話。語琪只好攬住他的肩膀,輕輕拍了拍,“放心,在我眼裏你遠比一萬份體面的工作有價值得多。如果我有一天會利用你,肯定是爲了極其巨大的利益。”她想一想,點頭,“至少不會低於三座城池。”
  話音剛落,那缺掉一塊的野果就砸到了她腳下,語琪挑了挑眉,看向對面,就見埃德蒙對自己飛快地做著無聲的口型,“他都那樣了,你還開玩笑!”
  她好笑,攤了攤手後也對他做了個無聲的口型,“你行你來。”
  埃德蒙特自信地朝她甩了個“看我的”的眼神,然後刺溜刺溜地就跑到了西瑞爾的另一邊坐下,勾肩搭背道,“一萬份工作算什麼,就算有一天有人把刀架到她脖子上,我都不會出賣你的!!!”他伸出手指點點一旁的金髮精靈,收到一個似笑非笑的眼神後嚇得立刻縮回了手,掩飾般得拍了拍黑巫師的肩膀,“看,還是我夠兄弟吧!”
  短時間內西瑞爾的肩膀已經被人又摟又拍了好幾回,本來就不好的臉色更是陰沈,他緩緩地擡頭看過來,深黑的瞳孔中一片冷鬱。埃德蒙一陣緊張,又刺溜刺溜地跑回了他原來的位置上,捅了捅潔西卡低聲道,“我也不行了,看你的。”
  女神官正在火堆上烤著小餡餅,肉醬的香氣騰騰地散發出來,偶爾有油滴落在火堆上,發出茲拉茲拉的聲響。她遲疑了一下,慢慢地把穿著餡餅的樹枝遞向黑巫師,“我跟埃德蒙出來的時候,我媽媽給我烤的。”
  埃德蒙恨鐵不成鋼,只能扶額嘆氣,“……你還在他面前炫耀你媽媽對你多好。”
  潔西卡聞言有些愧疚,又怕惹惱對面那位,尷尬地手臂都僵硬了。
  然而黑巫師只是搖了搖頭,淡淡道,“不用。”
  語琪在旁邊笑瞇瞇地看著這副有些鬧哄哄的景象,此刻篝火將每個人的臉龐映得溫暖金黃,剛才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已經完全淡去,甚至有幾分溫馨。怪不得埃德蒙和潔西卡這兩個逗比是主角,他們身上似乎天生就有一種溫暖的氣息,哪怕說出的話做出的事再不靠譜,對於生長於屈辱與陰暗之中的人而言,也依舊像陽光一般溫暖明亮。
  一夜無事。
  第二日清晨,語琪推醒了潔西卡,踢醒了埃德蒙,正要轉身叫醒西瑞爾,卻見那個修長的身影已經站在了自己的身後,黑色鬥篷靜靜垂著,指骨分明的蒼白右手握著左邊的衣襟,像是一尊安靜的黑色雕像。
  幾人收拾了一下各自的裝備,剛準備繼續上路,埃德蒙從懷裏掏出了一卷皺皺巴巴的羊皮紙給她看,“這就是通往神殿的路綫圖,你看看。”
  語琪瞇著眼睛看了那滿是不規則圖形和混亂綫條的地圖,懷疑地瞥了他一眼。
  “這是一個曾到過神殿的老獵人畫的,人家那麼大年紀能記得就不錯了!”埃德蒙被她那一眼看得惱羞成怒,“看不懂就還給我!”
  “我沒說看不懂啊。”語琪笑吟吟地收起了那張羊皮紙,又從已經熄滅的火堆中找了一根半截燒成炭的樹枝,走到一旁的樹下坐著,頭也不擡地道,“給我一點兒時間。”說罷她擡起頭看了看周圍的地形,又低頭看了看那羊皮紙,沈吟片刻後,拿著那根樹枝刷刷地畫了起來,按照將腦海中的資料將這幅簡陋到過分的地圖豐富起來。
  離她最近的西瑞爾看著她的動作,皺了皺眉,“你在幹什麼?”
  語琪手下不停,頭也不擡地答非所問,“這是你第一次主動跟我說話。”
  黑巫師看著那張圖漸漸有了山谷、樹林和湖泊之分,目光不禁變得複雜,語琪一擡頭就撞上了他的視綫,搖了搖頭好笑道,“幹什麼那樣看我?”
  “你怎麼知道去神殿的路?”他的聲音含著冷意,一字一字之間猶如摻了冰渣。
  她唇畔的微笑漸漸淡下來,沒有理會他,低下頭兩筆勾勒完了最後一筆後,就把羊皮紙卷起來扔給了埃德蒙。
  埃德蒙手忙腳亂地接住,一擡頭就看到金髮精靈起身走到黑巫師的面前,停住,緩緩擡起一張不再笑意盈盈的面容。
  沒有了熟悉的笑容,她那過於精緻的美貌立刻成了一種極具壓迫感的武器。可以說直到此時,精靈一族特有的那種高傲才在她身上展現出來,使她陡然間變得格外難以親近。
  她甚至沒有看西瑞爾,只是直視著前方,神情疏淡地開了口,“我不是你的犯人,也沒有欠你什麼,沒有任何必要回答你的質問。如果你母親沒有教過你,那麼我告訴你,來自同伴的懷疑很傷人。”頓了頓,她淡淡地看向埃德蒙,“我先去探路,你們按著地圖走,大約半天之後就能到神殿,我在那裏等你們。”
  埃德蒙抱著羊皮紙發了一會兒呆,直到精靈幾個起落之間將他們遠遠地甩在了身後才反應過來,楞楞地看向站在原地的黑巫師,“你們吵架了?”
  西瑞爾冷冷地看他一眼,“帶路。”
  “哦……好。”埃德蒙一邊捧著地圖一邊沿著她剛才離開的方向走去,忍不住開始絮絮叨叨,“其實迪莉婭挺不錯的,漂亮又能打還脾氣好,昨天晚上我起來解決個人問題的時候,就她還醒著,一個人坐在那兒幫我們守夜。可是你看,今天她提都沒提這事兒一句。”
  黑巫師不爲所動,淡淡地道,“精靈的身體素質比人類強幾倍。”
  “我沒別的意思,只是覺得她一個晚上沒休息,卻連一句謝謝都沒聽到,還被……發脾氣也正常。”埃德蒙難得正經一回。
  這回黑巫師沒有再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
  埃德蒙被這一眼看得一哆嗦,又走了一會兒,才試探性地開口,“老大啊,你是不是對她有什麼偏見?”
  西瑞爾下意識地要否認,但是話到了喉嚨卻說不出來,這神情到了埃德蒙眼裏自然就是有了,他把地圖塞給潔西卡,摩拳擦掌地準備好好演講一番,上來就是一招先抑後揚,“迪莉婭的性格的確是有些問題,這我深有感觸,她當初一笑,笑得我渾身涼颼颼的,連頭皮都發麻,還有她的語氣要是一變化,就像是有陰謀在等著你,讓人時時刻刻都提心吊膽的,的確很少有男人能受得了……幹嘛拉我袖子?”他說到一半,不解地回過頭去看潔西卡。
  女神官用地圖擋著唇,不忍心地輕聲提醒道,“你再講下去,他們永遠不可能和好了。”
  埃德蒙咳嗽兩聲,也意識到自己抑過了頭,連忙嘿嘿一笑,“但是就是因爲這樣,才很容易産生偏見嘛。這傢夥不正經的樣子見多了,就很難分辨她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了,所以你一直覺得她在耍我們也是——幹嘛又扯我袖子?!”
  潔西卡欲哭無淚,“你就說點兒好話吧,你這完全是在幫倒忙。”
  “咳咳,不過這些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埃德蒙揉了揉鼻子,終於話鋒一轉,“迪莉婭就是太喜歡開玩笑了,所以很容易吃虧。比如那回,她說忘了拿箭的語氣要多氣人有多氣人,但是我後來想了一下,那時候她還在你的鬥篷下面,弓箭不可能在身上,她是根本來不及拿就沖過來了,再晚一刻我就沒命了。明明是好意,她卻硬是要讓人以爲她是在玩兒你,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
  ……
  埃德蒙思想工作做了一路,太陽最烈的時候,幾個人來到了一座小小的湖泊旁邊,按照地圖,那座遺失千年的神殿就在這湖旁邊。
  濃重的霧氣幾乎覆蓋了整個湖面,但仍能看見湖中央開著一朵巨大的蓮花,巨大到幾乎能讓三人在上面幷肩躺下。岸邊藤蔓叢生,潭水暗幽幽地看不清晰,隱約可見水下長著密密麻麻的黑色水草。
  說不出來哪裏奇怪,但是這座湖泊就是給人一種詭異的感覺。
  但是這僅僅是對於埃德蒙和潔西卡而言,對於西瑞爾來說,他可以清晰地感覺到,在這座湖泊底下,蘊藏著十分可怕的黑暗氣息。
  他謹慎地拉住衣襟,緩緩地在岸邊蹲下身,伸出手探向水面,想看看那些黑色的水草是什麼,然而蒼白的指尖還未觸及水面,頭頂就傳來一把清潤冷淡的嗓音,“要是這麼想死,那你最好把手伸進去。”
  埃德蒙和潔西卡擡起頭,看見金髮精靈懶懶地斜靠在一根伸出水面的枝丫上,姿態無比悠閑,但是只要稍微用些心,就能看到她的左手正緊緊地握住右手手腕,有暗紅的液體自她潔白修長的指間緩緩淌出來。
  潔西卡皺了皺眉,擔憂地看向她,“你受傷了?”
  埃德蒙用手肘捅了捅黑巫師,朝他擠眉弄眼地暗示了半天,黑巫師半點兒反應都沒有,只站起身來,面無表情地看向樹梢上那人。
  語琪搖搖頭,有些倦怠地朝女神官笑了笑,“小傷而已。”說罷輕輕一躍就下了地,緊握著右手腕向一個方向走去,背影挺直卻單薄,“神殿就在旁邊,跟我來。”
  轉過一叢又一叢茂密的灌木,樹漸漸稀疏起來,沒過多久,一座用黑色巨巖建起的龐大建築就赫然出現在幾人面前。
  歷經了千年歲月,這座曾經恢宏的神殿僅剩下了幾分原來的威嚴肅穆,但仍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埃德蒙和潔西卡在那用珍貴的黑曜石鋪成的石階前楞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踏上去,但剛到了入口處就被金髮精靈攔住了,“這裏的規格與陳設都與光明神殿截然不同,而且我感覺得到,仍有一縷神息護佑著這裏。”
  埃德蒙驚訝了,“這是黑暗神殿?”
  “是,所以你們進去只有死路一條。”語琪笑了笑,看了一眼身旁的黑巫師,唇角的微笑漸漸收斂起來,“只有他能進去。”
  西瑞爾倒沒有露出什麼驚訝的神色,他在湖那裏就猜到了。此刻聽她這樣說,也沒有什麼異議,將兜帽拉下來,就轉身往殿內走去。
  “等一下。”
  黑巫師頓住了腳步,偏過頭看她,目色如水,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
  “雖然給了你也是浪費,不過反正這些血流了也是白流。”她淡淡地說完,鬆開那一直緊握著的手腕,上前一步,擡起那只被自己的血染成一片暗紅的右手。
  黑巫師皺著眉看了看她的手,“怎麼弄成這樣的?”
  “你真的關心麼?”她嗤笑一聲,有些粗魯地用自己染血的指尖在他額頭畫了一道彎月般的圓弧。那稍顯冰冷的指尖所過之處,朦朧的銀白色光芒大盛,但沒一會兒,那光芒又漸漸沒入那道圓弧之中,連帶暗紅血跡也一幷消失無蹤。
  做完這一切,她有些虛弱地放下手,冷淡地道,“行了,進去吧,如果死在裏面了,別指望我進去找你。”
  西瑞爾看著她比剛才更蒼白了幾分的臉龐,知道剛才那道不知名的咒符應該耗去了她不少精力。但是就像埃德蒙所說,就算是好意,她卻偏偏要用這種方式表達出來,好像巴不得自己死在裏面一樣。
  “不進去麼?”她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怕了?”
  黑巫師沒有再跟她計較什麼,轉身大步走向殿內。黑鬥篷的下擺如雲翻湧,他沒有回過一次頭。
  深廣的神殿內,他的背影陷在一片死寂的無邊黑暗之中,顯得格外孤單寂寥。
  

☆、第 152 章 西幻文•黑巫師【5】

  
  埃德蒙和潔西卡還在伸長著脖子往神殿裏看,語琪已經轉身朝外面走去。
  埃德蒙對著她的背影喊,“你去哪兒啊?他還沒出來呢。”
  “找草藥。”她頭也不回地舉了舉鮮血淋漓的右手,姿態瀟灑。
  埃德蒙連忙追上去,“草藥我們去找,你還是留下來比較好。萬一裏面出了什麼事情,我和潔西卡什麼都做不了,只有你還能幫他一把。”
  語琪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笑了笑,朝他一伸手,“地圖拿過來。”
  拿過地圖,她用指甲在一處山谷上圈了圈,那裏立刻留下一個發光的淡金色圓圈,“到這個地方,去找長成這樣的藥草,至少采十株。”說罷在旁邊的空白處快速勾勒出一株藥草的形狀。
  埃德蒙難得地行動迅速,一拿回地圖,就朝潔西卡招了招手,“走。”
  見兩個人的身影漸漸遠去,語琪也漸漸收斂了臉上的笑容。她低下頭,淡淡地看著自己的右手,上面的血口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愈合,很快就恢復了一片光潔。她面無表情地甩了甩手,走回神殿的入口,抱肩斜倚在石柱上,闔上雙眼。
  不知過了多久,空曠的殿內屬於西瑞爾的腳步聲停了下來。一片寂靜之中,驟然響起“哢噠”一聲,像是某種不詳的預兆。
  天邊的卷雲不知何時開始劇烈地翻滾起來,層層疊疊地聚集在了這座神殿的上空,投下厚重的陰影。殿內忽得掀起一陣巨大氣流,捲動著沖出殿外。語琪依舊靠在原處,強橫的氣流將她淡金色的長髮拂得漫天飛舞,但是她仍闔著眼眸,這樣的變故甚至沒有讓她的神情波動一分。
  直到一道光明教廷的氣息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從森林邊緣疾掠而來,樹木轟然倒伏的聲音一路劃破靜謐的森林,以極具壓迫感的氣勢往此處沖來。
  這樣的動靜,必然是教廷派出的那位樞機主教。
  語琪睜開了眼,含著笑意看了一眼那道明亮到有些刺目的白光,才緩緩轉過頭去,看向空曠漆黑的殿內。
  四處彌漫的黑暗之中,那道修長的身影漸漸顯露出來。他以極快的速度往殿門這邊走來,黑鬥篷在湧動的氣流中翻飛捲動,進去時空蕩蕩的右手中指上此刻赫然戴了一隻碩大的骷髏戒指。
  冥神之戒。
  腦中的資料告訴她,那是原本供奉在這座神殿中的神器,剛才的種種異象就是它在認主過程中引起的。
  或許那位樞機主教就是被它的動靜引來的。
  西瑞爾快步走出來,一看那道急速掠來的白光就知道是教廷的人,面色肅然地一把拽過她的小臂,拉著就往外面走,“他們兩個呢?這裏不能久留,快走!”
  可他已走出兩步,她卻仍靠在那根石柱上,除了被他拉著的小臂外,整個人紋絲不動。
  “他們被我支走了。”她緩緩直起身,被他握住的手無比淩厲地一翻,反握住他的手腕,唇角勾起,“不好意思,你暫時還不能走。”話音剛落,洶湧可怕的威壓突然從她身上席捲而出,輕而易舉地就將他壓得無法動彈分毫。
  她微微一笑,捉住他手腕的手往下輕輕一滑,與他十指交握,拉著他一步一步走進殿內。
  “是你……把教廷的人引來的?”他艱難地從喉嚨中發出聲響,身體卻不由自主地被她牽著往前走。
  “不是。”她微笑著回頭看他,“我只是來確認你是不是最後一位黑暗神使。”
  原來如此……他閉了閉眼,“不是,你找錯人了。”
  “未必。”她在大殿中央停下來,笑著看向殿外那道越逼越近的白光,“如果能活過今天,你不出意料就是新任神使了。”
  說罷她鬆開手,姿態優雅從容在他面前單膝跪下,衣擺在氣流中翻湧不息。含著淺淺的笑意,她低下頭,在他帶著神戒的中指上輕輕一吻,“祝你好運,未來的神使大人。”
  他的手立刻僵硬了,卻無法動彈分毫,只能從眼底冷冷地看著她,“如果我死在這裏了呢……不是什麼神使,我就活該去死是麼?”
  微笑在她唇畔緩緩綻開,她擡起一張毫無瑕疵的臉龐,“如果來的是別人,或許是。但幸運的是,這次在你身邊的是我。”說罷她站起身,輕輕摸了摸他的額頭,“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在心裏叫我的名字……這道印記會把我帶到你身邊。”
  他想別開臉,但是動不了,臉上瞬間浮現出屈辱的神色,一雙黑眸中仿佛結了千年寒冰,“我寧願死在教廷手下。”
  “噓……”她將食指按在唇上,輕輕道,“他來了。”
  話音剛落,轟然爆炸的聲音從殿外傳來,一陣刺目的白光之後,一個身著長衫披肩,頭戴方形帽的紅衣主教緩緩走上石階。
  西瑞爾這才發現身旁的人已不知何時不見了,自己也恢復了行動能力,只有耳邊還殘留著她離開前的一句輕聲低喃,“活下來。”
  ……
  語琪坐在湖泊旁,背對著神殿,絲毫沒有註意腳下沸騰般翻滾的潭水,只將目光投向不知名的遠處。
  黑暗與光明的氣息在她身後交纏翻湧成滔天巨浪,頭頂的天空一聲轟隆的悶響,濃重的黑霧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飛快地從殿內席捲而出,向四面八方蔓延而去,很快語琪腰以下的部位都埋沒在濃郁的黑色霧氣中。
  她沒有動,只是微微瞇起眼睛。
  下一秒,神聖的白光從天空中投射下來,破開了重重烏雲,迅速驅散了黑霧,就連腳下的潭水也在不甘地跳躍了幾下後被壓制得歸於平靜。
  顯而易見,西瑞爾此刻處於十分糟糕的劣勢。
  但是他還是沒有喚她的名字,語琪無奈地笑起來。
  神殿中央,跪在地上的人虛弱地低著頭,黑色的鬥篷浸滿了溫熱的血,沈甸甸的粘在身上。白光之中,他甚至看不清晰對面那神職人員的面容,只覺得自己的思維一片混沌,仿佛有什麼力量正把意識從他的身體中大力地往外撕扯。
  幾乎要失去知覺的那一霎,有一個威嚴低沈的聲音在意識深處響起來,在他的腦海裏悠遠地回蕩,漫長如千年。
  仿佛身處波濤洶湧的深海時,一雙有力的手不容置疑地將他托起,原本已經混沌的意識漸漸清晰,他聽到那個聲音一字一頓地說著什麼,威儀懾人。
  ……受黑暗所眷之子……以汝靈魂爲祭……授汝權柄,代行吾意……
  可怕洶湧的力量如無可抵擋的海潮一般從頭頂灌入,巨大的衝擊力壓迫著他的每根血管與神經。他用僅剩的最後一絲意誌艱難地擡起手,指向對面的人。
  滔天巨浪般的威壓,來自神的意誌,無人能夠抵抗。
  紅衣主教連反抗都做不到,在山般的壓迫下“轟”地一聲跪倒在地,全身骨胳都在一瞬間化爲齏粉,粘稠的血液在巨大的壓力下從眼睛、鼻孔等處噴射而出。
  不知過了多久,那個聲音終於消失於腦海,喉中猛地泛起血腥氣,他幾乎身形不穩。
  “噠,噠,噠”,規律而有節奏的腳步聲突然在死寂一片的大殿中響起,不緊不慢,從容優雅。
  他有些費力地擡起頭,模糊的視綫之中,他看到一個高挑修長的身影朝自己緩緩走來,黑暗的氣息在她腳下飛速旋轉,漸漸向上蔓延……黑霧所過之處,布衣化作華貴雅致的及地長袍,籠著光暈的金髮迅速黯淡延伸,化作上等絲綢一般披垂至腳踝的漆黑長髮,碧綠的瞳仁變作極致的黑……曾經光潔的額頭上多了一條鑲著綠松石的精緻額帶,顯得皮膚蒼白瞳仁漆黑。
  優雅依舊,卻已不再屬於光明,那張臉此刻是與自己一般無二的陰邪妖異。
  她在他面前半跪下來,華貴的黑色長袍在黑曜石鋪就的地面上鋪散開,修長漂亮的手輕輕貼上他的額頭,“傷成這樣,也不願意叫我麼?”
  喉中腥甜氣息再也壓制不住,他吐出一口混雜著內臟碎片的血,往前倒去的時候下意識地按住了她的肩膀借力。
  她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自己濺上血跡的長袍,擡手握住他的手臂,慢悠悠地站起身,把他也從地上拉了起來,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真是狼狽啊,神使大人。”頓了頓,她像是看到什麼,神情漸漸凝重起來,低下頭,用拇指抹了一下他染血的唇角,微笑終於淡下去,“內臟破碎,怎麼傷到這種程度?”
  巨大的痛苦之下,他卻扯起了唇角,譏諷似得笑起來,“怎麼……不在你的預料之內麼?”
  “是挺意外的……不過有我在,你還死不了。”她一手扶住他,另一隻手插入他被鮮血浸泡得濕透的頭髮按在後腦上,將力量源源不斷地輸進去,放軟了聲音,“……累了就睡吧,我帶你回家。”
  體內的痛苦漸漸減輕,綳緊了的神經一旦放鬆,眼前就是一陣發黑,他想冷笑,家……他哪裏還有家?但是太累了,累得連一個字都不想再說,他闔上雙眼,疲倦很快奪走了意識。
  

☆、第 153 章 西幻文•黑巫師【6】

  
  西瑞爾醒來的時候,感到疼痛已經緩解許多。
  身下是柔軟的褥墊和枕頭,頭頂暗紅色的錦緞帳幔沒有放下,被銅鈎整齊地束在一旁。從他的角度可以看見緋紅色窗幔也同樣被束著,窗的外側結著冰霜,可此時明明才是初秋。他不禁凝神看向窗外,只見黑漆漆的一片森林,狂風在林中呼嘯,冰雪被捲動著在昏暗的天地間肆意而瘋狂地飛舞,竟然是深冬才有的景象。
  但是房間裏很暖和,壁爐應該正燃著,能看到地毯上映著搖曳的火光。所有的狂風冰雪都被嚴嚴實實地擋在了窗外,房中是一片安寧的靜謐。
  床的左手邊是一把鋪著軟墊的安樂椅,薄薄的羊毛毯搭在扶手上,給人一種椅子的主人剛剛離開的感覺。
  他覺得渾身的骨頭都有些酸疼,支著胳膊慢慢坐起身來。
  沒過一會兒,就有人轉過床柱慢悠悠地走過來,拖曳在地的華貴長袍,被銀環束著的長髮烏黑柔順,宛如絲綢般垂至腳踝,額間一枚綠松石熠熠生輝。
  她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只自顧自地在床邊的安樂椅上坐下,從床頭隨手拿了一本厚皮書看了起來。
  西瑞爾皺了皺眉,“這裏是什麼地方?”話說出口,他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是從未有過的乾澀暗啞,難聽得像是兩把銼刀在互磨。
  語琪這才擡起頭看了他一眼,漫不經心地揉了揉耳朵。
  “……”被光明正大地嫌棄了一把,西瑞爾的臉色有些難看,聲音也冷了下來,“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我的房間。”言簡意賅地答完,她連目光都沒有從書頁上離開,只是朝一個方向擡了擡手。下一秒,盛滿牛奶的玻璃杯從桌子上十分平穩地飛到了她掌中,竟然一滴也沒灑出來。
  早知道就算在黑暗陣營這邊,她也絕不會是個普通角色,所以看到她不用咒語甚至沒用法杖就能施展召喚術,他也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的神色,只是定定地看著她,等她解釋一番現在的情況。
  但她只是握著那杯牛奶,不放下卻也沒有抿一口的意思。片刻過後,原本冰冷的牛奶蒸騰出了縷縷熱氣與奶香味,她這才漫不經心地將杯子遞給他,“潤潤喉嚨,我的耳朵經不起這樣的折磨。”
  雖然她的話聽起來極不順耳,但喉嚨實在幹得幾乎冒煙,西瑞爾沒有說什麼,接過熱牛奶抿了一口。
  牛奶入口的溫度恰到好處,不涼不燙。如果由他來施展這個術法,也可以不用咒語和法杖的輔助,甚至將破壞力提高百倍都不是問題,但絕不可能將溫度控制得這樣精確。顯而易見,她對魔法的掌控力遠高於自己。
  握著玻璃杯,他不動聲色地打量她,“你在黑暗教廷擔任什麼職位?”話一問出口,他幾乎就想像得出對方的反應,十有八九會似笑非笑地擡起頭,說一些十分不正經的話來繞過這個話題。
  但是沒有,她這次理也沒理他,目光全部鎖在那本書上,幾乎是以一目十行的速度在翻著頁。薄唇輕抿,神情是少有的認真專註,不像是他印象中的那個迪莉婭,倒像是整日埋頭於研究的學者。
  反差太大,他幾乎有些懷疑眼前的人是被掉包過了,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他又發現了她身上一個更大的變化,忍不住皺了皺眉,“你……爲什麼不笑了?”在印象之中,無論是怎樣的情況下,不管合適不合適,她都會一臉笑意,但是現在她的神情卻是再正經不過,戴上一副金絲眼鏡甚至可以直接去魔法學院講課。
  被接連問了兩個問題,她一臉被打擾的神情合上了書,終於擡起頭來正臉看他,“還有什麼問題,都一起問出來吧。”說罷雙手交握擱在膝上,側頭看他,一副洗耳傾聽的模樣。
  西瑞爾楞了一下……以前總被她笑得心煩,現在她的態度這樣公事公辦,他卻幷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尤其是在她那種“我要速速回答完你去幹正事”的神情下,他甚至被前後懸殊的落差感弄得有些許失望。
  見對方莫名其妙地陷入了沈默,語琪不禁挑了挑眉,“沒有問題麼?”
  西瑞爾回過神來,定定地看著她,“剛才的問題,不能回答?”
  “恩?倒也沒有什麼能不能回答,就是解釋起來有些麻煩。”她沈吟了片刻才開口,“之前難得親自去完成一個任務,覺得新鮮,就喜歡逗逗你們,再說很久沒跟人那樣相處,一放鬆本性就露出來了。”說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那一笑多多少少帶回了些許熟悉感,他也難得放鬆下來,隨意地問道,“所以現在你很緊張?”
  “不能這麼說。”她搖搖頭,往椅背上靠了靠,“只是身在這個位置上,就算原來再不靠譜的人,都必須做出一副正經的姿態……這種感覺你很快也會有,我就不解釋了。另外就是,我現在很忙,忙到沒有心思開什麼玩笑。”說罷她輕拍了一下手下那本書,“你的傷還沒有痊愈,而且情況很特殊……被選爲神使的那一刻,你的內臟就已經損傷,在那種情況下強行承受神賜予的力量對你的身體造成了幾乎無可逆轉的傷害,我在找可以彌補的方法。”她一擡手,招來了原本放在書架上的十幾本厚書,“這些僅僅是一部分,我還有很多書沒來得及查閱。”
  西瑞爾下意識地掃了一眼書脊……《藥劑學:千年發展回顧》、《治愈術應用研究》、《禁咒:理論與實踐》……都是枯燥乏味的專著,從封皮上來看有的甚至是幾百年前出版的,連他都沒有看過,不知道她是從哪裏找來的。其實他幷不在意自己還能活多久,但心底還是生出一種欠了對方什麼的感覺,這讓他不知該說什麼,只是含糊地唔了一聲。
  語琪打了一個響指,又將桌上堆著的一疊半人高的羊皮紙召來,“還有這些,需要我簽字同意才能生效的文件,都是這幾天積攢起來的,也得找時間看完。”她難得地朝他笑了一下,略帶感慨地道,“好好珍惜你還能安穩睡覺的現在吧,你如今的清閑都是像我一樣的人用日夜忙碌換來的。”
  她一揮手將這些文件歸回原位,“還有什麼別的問題麼?”
  疑問還有許多,但是對方都說到這個地步了,他也只能面無表情地說,“沒了。”
  語琪交握的雙手換爲了十指相抵的姿勢,往前傾了傾上身,“真的沒了?下一次我可不會再回答得這樣詳細了。”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她忍不住一點點地笑起來,“是不是我太正經了?如果實在不習慣,以後我在你面前就不端著這副樣子了。……這樣好了,我再回答你三個問題,問完了你安心睡覺,我安心做事。”
  西瑞爾想了想,與其自己去猜測,不如攤開了問。
  “爲什麼他們派你來……確認我的身份?”
  大概是不知如何描述,他問得十分模糊,但她立刻明白了,一邊拉鈴喚人送些茶點上來,一邊笑著回答道,“……原因太多了,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我都是最合適的人。你在光明教廷的眼中是個難處理的角色,在我們眼中也是,實力不夠的不但帶不回你,還可能把自己賠進去。”
  西瑞爾點點頭,她的實力的確不弱。
  “還有就是,我們之中雖然不缺實力強悍的人,性子正常的卻很少。就看身在高位的幾個,一個賽一個的孤僻古怪,雖然讓他們一人對上一支軍隊是沒問題的,但是這種與人接觸的任務就太難爲他們了。譬如烏斯那個小鬼頭,有時一年都不會說上一句話,還有賽科斯塔那個老傢夥,年紀一把了還到處風流……”她說這話的時候頗有幾分自得,到最後搖一搖頭,嘆道,“都不靠譜,只能我來。”
  西瑞爾有些懷疑地看著她,語琪被他的目光一盯就知道他在想什麼,好笑道,“這麼看我幹什麼?我要正經起來,真的是挺可靠的一個人……你信不信,以後你如果需要找人幫忙,第一個想起來的肯定是我。”
  他想起她剛才查閱書籍時認真專註的神情,倒也不再質疑什麼,乾脆地問了下一個問題,“埃德蒙和潔西卡是怎麼一回事?”沒有道理確認一個黑暗神使的身份,還要拖著兩個光明陣營的人在旁邊礙事。
  恰好在這時,敲門聲響了,語琪往門的方向看了一眼,“這是個好問題,不過先稍等一下,我們的茶點來了。”
  她話音剛落,一個身著筆挺禮服的年輕男子就端著盤子走了進來,先是對他禮貌而疏離地俯了俯身,“很高興看到您醒了,西瑞爾大人。”接著又轉向了她,態度熟稔了許多,“您現在就用茶點麼?”
  語琪點了點頭,對西瑞爾介紹道,“這是文森特,這裏一切事務都由他來打理,你以後有什麼需要可以告訴他。”
  西瑞爾看向這個年輕的管家,他印象中的魔法世家都是成群奴僕,他的母親就是那數十個女僕中的一個,看迪莉婭在黑暗教廷這邊的地位不會低,但她身邊卻只有這一個人。
  文森特自若地任他打量,有條不紊地將小碟子一個個擺了出來,都不是什麼精緻的點心,只盛著一些小烘餅、白麵包和乳酪黃油之類的,卻足以應付腹中饑餓,另外還細心地配了一杯熱牛奶。把東西都放下後,他就夾著盤子退下了。
  語琪拿起牛奶喝了一口,見西瑞爾有些不解就簡單解釋了一下,“人多了麻煩也多,文森特一個人就能處理好所有的事情,我們這些人沒有貴族那麼多的排場和講究。何況烏斯那傢夥也一直一個人住在他的高塔裏,現在也活得好好的,沒見他缺什麼……我們剛才說到哪裏,埃德蒙和潔西卡?他們跟一個預言中描述的英雄的形象很相似,我既然碰到了就順便確認一下,不過看來應該不是……”她拿了塊小烘餅填肚子,示意,“你餓得話就自便。”
  想起埃德蒙的莽撞和潔西卡的單純,西瑞爾也同意她的判斷,“他們兩個的確不像。”
  語琪笑了一下,“最後一個問題。”
  “我昏迷了多久,現在是冬天?”
  她楞了一下,才理解他這個問題的內在邏輯,不由得失笑,“一天一夜而已,你沒有昏睡一個季節那麼誇張。只是我這裏就是這樣,一年四季冰雪漫天,你習慣了就好了。其實烏斯那裏的氣候才叫惡劣,我這不過是下雪,他那是下南瓜大小的火球,如果沒有魔導師的實力,基本上走兩步就燒沒了,根本到不了他那座高塔。賽科斯塔也好不到哪裏去,他那兒到處都是罡風,沒有魔法保護就會被強勁的氣流沖刷得骨肉分離,一個普通人在那兒三秒之內就會變成一副骨架。”
  西瑞爾覺得自己似乎瞭解了許多,但卻又有了更多不瞭解的地方,比如她在黑暗教廷的職位到底是什麼,烏斯和賽科斯塔又是誰,自己接下來會面臨什麼……對這些他都一無所知。但是既然三個問題已經問完,他也不打算再問什麼,只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了。
  語琪又用了半塊白麵包,漫不經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睡吧。”說完她就低下頭,重新翻開書看了起來。
  已經睡了一天一夜,西瑞爾一時半會也睡不著,他環顧了一下房間,沒有看到什麼值得觀察的東西,就將視綫轉回了她身上,見她一手托書一手用筆在上面寫寫畫畫,不禁皺了皺眉,“你沒有書桌麼?”
  語琪手中的筆一頓,無可奈何地擡起頭看他,“老大,你醒之前,我就在書桌前坐著呢。你以爲這樣看書舒服麼?如果不是爲了陪你,我何必折磨自己。”
  “我不用陪。”
  她挑了挑眉,合上了書,“行,當我多事。”
  “我沒有別的意思。”西瑞爾見她誤解了,只好解釋道,“我早就習慣一個人了,你可以去做你的事,不用管我。”
  語琪本來已經站起來了,聽到這話停頓了一秒,終於還是抵不過心軟坐了回來,在對方疑惑的眼神下嘆了一口氣,“沒什麼,你就當我需要人陪好了。”
  

☆、第 154 章 西幻文•黑巫師【7】

  天寒地凍,濃霧彌漫。
  正是白晝溶入黃昏的時分,黑幽幽的樹林中掛滿了鋒利的冰棱,在狂風肆虐之中摩擦出尖銳的長鳴,宛如來自幽冥的泣音。
  被樹林環繞著的古堡依舊隔絕了冰雪與寒風,但狹長幽邃的無人走廊和空曠昏暗的房間仍是顯出了幾分陰森。西瑞爾在門口拂去從外面帶回來的冰渣雪花,理了理身上的黑色長袍,這才穿過大廳,沿著樓梯上了二樓,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這座古堡雖然不大,但絕對不缺房間。語琪當初把他的房間安排在自己隔壁,按理說任何一個情商正常的成年人都不會對此提出異議惹得主人不滿。但是這位疑似患有社交恐懼癥的客人卻堅決地推拒了,自己挑了二樓走廊盡頭的一間,與她的生生隔了五六個房間。
  這邊語琪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在外面走廊響起,就看了看一旁的文森特,“他應該是從外面回來了,你端杯熱牛奶給他,順便把我昨晚調配的那支藥劑帶給他。這些文件我先看一下,沒有問題的話,你等會兒就可以過來拿了。”
  年輕的管家猶豫了片刻,仍然是說了實話,“西瑞爾大人他似乎……不太願意接受我的服務。”
  “恩?”語琪用鵝毛筆在一份羊皮紙上飛快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漫不經心地安慰道,“他性格就是這樣,對誰都是一張冷臉,你不用太在意……”她擡起頭朝他笑了一下,“你看他選房間時,也沒給我面子。”
  “我不是這個意思,大人。”文森特不由得苦笑,“只是之前我送早餐去的時候,西瑞爾大人拒絕了。”
  “是不合口味?”
  文森特唇角的弧度更苦澀了三分,“西瑞爾大人說他有手有腳,自己會去廚房取。”
  “……”語琪沈默了三秒,只能點點頭,“是他的風格,我知道了。”
  其實按照西瑞爾的人生歷程,在現代絕對可以稱得上是屌絲逆襲的模範故事,但不是每一個屌絲翻身了以後都喜歡裝高富帥的。
  偶爾也有幾個屌絲痛恨高富帥的行事做派,以至於有了錢權也不願意成爲其中一員,繼續堅守屌絲本色的……西瑞爾似乎就是其中一個。
  從某種角度上來看,他還真是個……樸實的孩子呢。
  語琪簽完了文件遞給文森特,“藥劑的事你不用管了,我親自去送就是。”
  文森特接過文件,退下了。
  她從抽屜裏取出一個水晶瓶,拿過擱在書桌上的玻璃試管,熟練地將其中暗綠色的液體倒入其中,塞上蓋子後拿著朝門外走去,沒走兩步又折了回來,拿上了文森特剛送來的熱牛奶。
  站在西瑞爾門前,她擡手敲了敲門。
  沒一會兒,門就打開了,只是房間裏面既沒燒壁爐也沒點蠟燭,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只聽到沙啞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什麼事?”
  語琪剛擡腳想走進去看看怎麼回事,就聽到他低喝一聲,“別進來!”
  她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片刻沈默之後,房間裏有腳步聲靠近,由於光綫的問題,她只看到面前立著一個模糊的輪廓,不由得皺了皺眉,試探地開口,“西瑞爾?”
  “是我,”他在門後淡淡地道,“有什麼事就在門口說罷。”
  “你怎麼不點根蠟燭?”語琪不甚在意地問了一句,隨意地召了一團火焰照明。
  “唰”的一聲,火光只亮了一瞬就被滅了,西瑞爾的袖擺帶起一陣冷風,拂在她的臉上,是外面的冰雪氣息。
  在一秒不到的那一瞬間,他的面容在一掠而過的火光中顯現出來,又瞬間被黑暗吞沒。
  語琪強自壓下看到他現在這副模樣時心中的驚濤駭浪,沒有再試圖照明,只是沈默地站在原地。
  片刻之後,他的聲音沙啞地響起來,帶著一絲疲倦,“你看到了。”
  她看到了,即使他揮滅那團火焰的速度很快,但她還是看到了。如果站在這裏的人是個普通女孩,恐怕會在火光亮起的瞬間尖叫哭喊。
  那已經不是一張人的臉,沒有了血肉筋皮的覆蓋,白森森的頭骨就這樣直接暴露在空氣中,黑洞洞的眼眶之中沒有眼球,原本挺直的鼻梁處只徒留一個鏤空的洞,只有牙齒仍在原位,但是少了唇的庇護,只顯得越發森冷可怖。
  在這樣一個骷髏頭骨上,根本無法看出原來那張陰柔到幾乎有些漂亮的面孔。
  “怕了?”他沙啞的聲音拉回了她的意識,她漸漸鎮定下來。
  她不是沒有見過骷髏,何況相比於之前看到的那些亡靈族,西瑞爾的頭骨幷沒有泛黃開裂,甚至可以說是雪白的,眼眶和鼻子處的鏤空邊緣光滑,下頜骨的綫條甚至有幾分秀氣……就算是個骷髏,他估計也算是骷髏中的美少年了。
  她沈下聲,“怎麼會變成這樣,你施展了禁咒?”她所知道的是,他在研究她收藏的一本□□,每天又會出去一小會兒時間,很可能是在進行什麼試驗。
  事實證明她猜得不錯。
  “只是試著用了一個亡靈魔法,反噬罷了。”他的語氣聽起來似乎已經習慣了,“明天日出的時候就會恢復原樣。”
  語琪再次召了一團火焰,托在掌心,明亮的光綫頓時驅散了周圍的黑暗,這次西瑞爾沒有再阻攔,只用黑洞洞的眼眶對著她。
  她跟那雙深不見底的黑洞對視了片刻,才想起自己的來意,將水晶瓶遞給他,“這個藥劑服下之後,能修復你受損的內臟,對於穩定魔力也有好處,明天記得喝。”然後嘆了口氣,又把熱牛奶塞給他,“這個也是給你的,但你現在的情況應該喝不了,拿著暖暖手吧。”
  西瑞爾伸出支棱棱的指骨接過,玻璃杯的熱度立刻順著指尖絲絲縷縷地傳了過來。森白細長的指骨,映著玻璃杯中乳白的液體,幾乎像是同一種顔色。
  見他沒有推拒的意思,語琪松了口氣,“我現在就回去查書,看看有沒有解決你這種問題的方法……你可真能給我找麻煩。”說罷她皺了皺眉,仔細地觀察了一下他長袍外露出的部分,比如頭和手,“你這是……全身的皮膚血管肌肉脂肪神經都消失了,還是只有上身是這樣?”
  “全身。”森白的下頜骨上下活動了一下,顯得十分詭譎可怖,“怎麼了?”
  “瞭解癥狀才能解決問題。”她淡淡地答道,盯著他的喉嚨處看了一會兒,“聲帶也消失了,但你還是能夠發聲,奇怪……你變成這樣的過程是什麼?瞬間的骷髏化了,還是皮膚先消失,然後其餘的一點一點消失?當時有疼痛的感覺麼,或者其他任何感覺,比如麻癢之類的?”
  他定定地看著她,那雙漆黑的眼睛裏倒映著自己森白空洞的頭骨,但是這雙眼睛裏沒有恐懼與排斥,他沈默了片刻後開口,“瞬間,不疼,感覺像是有風卷過。”
  “你每次施展那個亡靈魔法,都會産生這樣的反噬麼?”
  “只施展過一次,但是反噬持續到了現在。”
  “這是你第幾次變成這樣?”
  “第三次。”
  “每次的過程都一樣?”
  “恩。”
  “行動比原先不方便麼?”
  “不會。”
  “現在你應該是有聽覺和視覺的吧,那麼觸覺嗅覺味覺還存在麼?”
  “可以感覺得到溫度和氣味。”他按在玻璃杯上的指骨移動了一下,“但是在沒有舌頭的情況下,我也不知道味覺是否存在。”
  “使用魔法會有阻礙麼?”
  她問時語速極快,他回得也沒有多少猶豫,直到這個問題才停頓了一下。語琪疑惑地看他,看到他垂下白森森的頭顱,黑洞洞的眼眶對著那杯還散著縷縷熱氣的牛奶,像是在思考什麼,但是從那雙深不見底的黑洞之中,實在看不出一絲一毫神情。
  這個白森森的骷髏披著黑色長袍,就這樣握著牛奶杯沈默著,安靜得像是一副沒有生命的骨架。
  即使是自認爲善於讀懂他人表情的語琪,在‘喜怒不形於色’方面占了先天優勢的骷髏面前也完全無法讀出對方的心理活動,只能不動聲色地順著他的視綫,也看向了那杯牛奶。
  不知過了多久,他擡起頭,黑黝黝的眼眶對準了她,聲音沙啞低沈,“力量會衰弱。”
  語琪一楞,明白了他之前爲何會有那場漫長的沈默,看著他的目光不禁變得有些複雜。
  把這事告訴自己以外的第二個人,就等於暴露了弱點……就算他可能只是爲了配合她瞭解癥狀,但是這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已經是極爲難得的信任。
  她緩慢而鄭重地點了點頭,盯著他深邃空洞的眼眶一字一頓地問,“到什麼程度?”
  這幾乎等於是在不知死活地問對方的保險櫃密碼了,語琪懷疑自己這句話問出口的一瞬間,他就會用指骨捅穿自己的心臟。
  但是他沒有。
  他看著她的眼睛,森白的面孔上沒有任何表情。又是一陣漫長的沈默,就在她以爲他會拒絕回答的時候,他的下頜骨動了,慢慢地,一字一頓地答道,“衰弱到原先的兩成。”
  她立刻皺起了眉,他沒有動,但是他幾乎將所有註意力都放在了她身上,可以說每根骨頭都處在高度警惕的狀態,如果她表現出任何異動,他都會在一瞬間就出手,不留任何餘地。以他現在的情況,必須一擊而勝,否則再沒有第二次機會。
  但是她只是皺眉,臉色沈重。片刻之後,她看向他,目光堅定,“這事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我會在最短時間裏找出解決方法……我不能保證太多,但是這座城堡裏我可以保證你的絕對安全。明天之前,不要再外出,做得到麼?”
  蒼白的骷髏點頭。
  語琪翻了一夜的書,她的書桌再次被小山般的厚殼書淹沒。
  但是當文森特送來早餐之時,她已經將所有書本都歸回原處,若無其事地列了一條采買清單給他,“你先把手頭的事都放下,儘快把這些材料收集齊。”
  文森特有一點很好,他從來不問爲什麼,只是收下那張清單,表示會在五天之內辦好。
  語琪點了點頭,“還有別的事麼?”
  “教廷請您與西瑞爾大人在三日後在普利佩特城出席會議。”
  “……”語琪沈默了片刻,擡頭看向他,“給你三天時間,可以集齊所有的材料麼?”
  文森特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但仍然沒有問原因,“會很困難,我試試看。”
  

☆、第 155 章 西幻文•黑巫師【8】

  次日一早就去找西瑞爾,卻只看見床上幾乎沒有動過的褥墊枕頭和空蕩蕩的房間,下了樓才看到一襲黑袍裹身的他拐了個彎,消失在拐角處,語琪挑了挑眉,跟了上去,同他一個前腳一個後腳地進了廚房。
  語琪想起文森特跟自己說的,他更願意自己動手,而不是被人服侍。如果他的身份不是黑暗神使,那這樣的行爲還真可以算是有覺悟的優秀青年。
  果然,一進廚房,她就看到收拾得十分整潔的桌子上端端正正地擺著一個托盤,其中盛著一杯熱氣騰騰的牛奶,瓷盤裏是已經切開幷夾好了奶油的兩塊司康餅,半張薄薄的燕麥餅和一塊塗好了黃油的白麵包,另一個小碟裏擺了三塊小烘餅和五六塊餅乾,跟文森特剛才端給她的早餐差不多,就是比她的多了一塊司康餅。
  她以爲西瑞爾會把這托盤端回他的房間,但沒想到他直接在那個桌子旁坐了下來,開始用起了早餐。這個世界的規矩是貴族根本不會進廚房,那是僕人的領地,只有僕人才會在那裏工作、用餐、聊天等。不過看來,他根本沒把這些規矩放在眼裏。
  語琪笑了一下,走過去拉開椅子,在他對面坐了下來,仔細打量了他一番。
  黑眸薄唇略尖的下頜,皮膚蒼白而沒有血色,柔和的臉部綫條與陰鬱的氣質,是她所熟悉的那張秀氣的面孔,她不由得松了口氣,“果然恢復成原來的模樣了,昨天給你的那瓶藥劑沒忘記喝吧?”
  西瑞爾擡頭看她一眼,那藥劑他用了,的確有穩定魔力的效果,體內隱隱的疼痛感也少了許多。但是道謝的話他說不出來,在她註視的目光下,他握著牛奶杯好一會兒也沒拿起來喝一口,眉毛皺了半天,最終也只是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恩”了一聲。
  語琪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性格,見他點頭也就稍稍放下了心,起身去拿了個空的瓷盤夾了個司康餅,準備把早餐在這裏跟他一起用了。
  她離開座位的那一刻,西瑞爾不易察覺地輕舒了口氣,握住牛奶杯的修長手指松了松。如果仔細觀察,可以看到他的指尖都有些泛紅。
  語琪背對著他,在櫃子裏翻出了兩個杯子,自己動手泡了伯爵茶,順便也幫他泡了一杯,放在了他手邊。
  西瑞爾的目光在那杯茶上面轉了一圈,落到了她身上。
  “司康餅搭配伯爵茶,口感會十分好,試試看。”她在自己的位置坐下,用刀切開司康餅,往裏面夾厚厚的草莓果醬,想到他房間裏那基本沒動過的褥墊,就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你昨晚一夜沒睡?”
  他端起伯爵茶抿了一口,別開視綫,“恩。”
  語琪沒有問爲什麼,他們這樣屬於黑暗的人,在力量衰弱的時候每一根神經都是綳緊的,隨時防範著任何可能到來的危險,這幾乎是類似於野獸的本能。她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放下司康餅看看他,認真道,“我找到了一種配方,可能會對你的這種狀況起到緩解作用,只是需要的很多材料都太罕見……文森特已經去找了,但即使以他的能力,集齊也有很大難度。”
  西瑞爾點了點頭,神情平靜,沒有一絲一毫的不滿。
  有一句話叫做別人不幫你是義務,幫你是恩情——即使能力有限不能立刻幫到你,那也是一份恩情。當然,西瑞爾不可能聽說過這些話,但是他從小到大的成長經歷卻讓他習慣了這樣看待問題,甚至他的底綫還要再低一點。作爲女僕的私生子,卻在那樣的貴族世家長大,只覺得落井下石才是正常的狀態,即使能不上來踩上一腳,都很難得。就像他現在還記得,那時他屢屢被人欺辱時,有一個年老的女僕從未參與過,每次都是不忍地搖搖頭,然後轉過身去。那家族上上下下幾百號人,他只對那個老女僕心懷些許感激,即使那個老女僕從來未曾對他說過一句話。
  兩個人很快就用完了早餐,西瑞爾沒有直接離開,而是端起他用過的瓷盤碟子和杯子到了水池旁邊,捋起寬大的袖擺,露出蒼白修長的小臂。
  語琪看到這位反派BOSS卷袖子洗盤子的架勢,怔了一怔,回過神來後想了一下,也端過自己的杯盤,走過去與他幷肩洗了起來……如果光明教廷的人知道兩個黑暗神使此刻站在廚房裏捋袖子洗盤子,估計他們就不會如此忌憚黑暗勢力了。
  就像語琪對他的行爲感到很意外一樣,西瑞爾對於她的動作也感到很意外,他不動聲色地偏頭看去。她低著頭,優雅而不失利落地洗著盤子,額間的綠松石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像是一顆墜不下來的藍色淚滴。雖然她一身華貴的黑色長袍與這個畫面有些違和,但是她洗盤子的姿勢卻十分老練,沒有嬌貴小姐第一次幹這種活時該有的手忙腳亂,速度甚至不慢於生下他的那個女人。但是後者當了一輩子的女僕,而她卻顯然在黑暗教廷身居高位。
  在他回過神時,她已經洗好了她的杯盤,見他的牛奶杯還沒洗,十分自然地就拿了過去,放在水下沖起來。西瑞爾一楞,忍不住轉過頭去看她。
  她漫不經心地勾了勾唇角,解釋道,“我是被人類養大的精靈,從小在歌舞團長大,幹這種活於我而言幷不陌生。”
  精靈聚族而居,親近自然,多數隱在無人問津的森林深處。
  一個精靈應該在大自然中與世無爭地成長、生活、死亡,直至化作泥土回歸自然的懷抱。而她所說的那種情況,幾乎不可能發生,除非……他漆黑深邃的瞳孔中滑過一抹陰戾之色,聲音也沈了下來,“他們捕捉……誘拐幼年精靈來爲他們賺錢?”他難得考慮到別人的感受,中途換了個較爲溫和的詞。
  “不是,他們救了我。”語琪微微瞇起眼睛,像是在回憶什麼,“那時我餓得快要死了,渾身都是傷,連爬的力氣都沒有……他們正好經過,看到我的耳朵是尖的,就救下了我。歌舞團的團長手下有十幾個像我這樣的小孩子,不論是精靈還是獸人,都有人類所沒有的特長,可以帶來不菲的收益。”
  饑餓與傷口,對於西瑞爾而言都不是陌生的東西,但是這些都不應該是一個精靈遭受的,這個種族是大自然的寵兒,野獸極少攻擊他們,豐富的自然資源也保證了他們的食物充足,更何況處在族群的保護之下,一個年幼的精靈絕不可能面臨那種境遇。他皺了皺眉,“你跟族人失散了?”
  她沒有立刻回答,一點一點地擦淨了手上的水之後,才垂下眼簾輕聲道,“失散,那不能叫失散……我以一身重傷爲代價,逃了出來。”
  西瑞爾沒有問爲什麼,她用了逃這個字眼,說明那段往事幷不愉快。換位思考一下,如果有人問他爲什麼遭人欺辱爲什麼被人追殺,他不會願意爲了滿足別人的好奇去把自己的傷疤揭開來,所以他只是沈默地點了點頭,不打算繼續這段談話。
  然而她卻輕笑了一下,語氣平淡地敘述過往的不幸,仿佛那是別人的痛苦,“我出生在暗夜精靈之中,卻生了一頭金髮,因爲我身上的一半血液屬於一個光精靈,一個地位卑微的俘虜……那不是一個美好的愛情故事,只是一方的強迫欺淩和另一方的無力反抗,更糟糕的是,我出生了。光暗精靈生下的後裔,天生是受詛咒之子,自出生起就要戴著鐐銬,被囚禁在地下的暗牢。幸運的是,六歲那年我逃了出來……”她轉過頭,看到他面上的神色,沒再說下去,卻似笑非笑地問,“這是同情麼?”
  一個無辜的生命,因爲身上的血液而被至親的族人囚禁,六歲才逃出地底第一次看到陽光……的確是一段不幸的過往,但是現在的她已經足夠優秀,沒人有資格同情她。
  “不是。”他恢復了如水般平靜的神色,聲音沙啞,“你不需要那種東西,我也沒有那種東西。”
  “是啊……我不需要,你也不需要。”她輕柔地笑了起來,明眸生輝,一如額間的綠松石一般光彩奪目。
  他有些出神,精靈的美貌是足以令人窒息的,尤其是他們對著你展顔微笑的時候。
  分享秘密與痛苦能讓兩個陌生女人一夜之間變爲最好的閨蜜,對於西瑞爾和語琪而言雖然沒有那麼大的效果,但是至少拉近了距離。
  他們一同走上二樓,走到她房間前時,她偏過頭看他,“後天的普利佩特城會議,你需要出席。”
  西瑞爾點點頭,“知道了。”
  “沒有什麼要問的麼?”她調侃般地打量他,笑瞇瞇的,“我以爲你不會答應得這樣容易,你不再怕我對你不利了?”
  最初他的確是對她百般猜疑,他明知道她在取笑自己卻無法反駁,只能將她當初對自己說過的話送還給她,“不必要,現在的你不是我的對手。”
  語琪楞了一下,繼而忍不住看著他笑起來。受她感染,他也抿了一下薄唇,冷淡涼薄的唇綫難得地勾起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一個從來都冷著一張臉的俊秀青年看著你微微笑起來——雖然那個笑容的弧度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是這種感覺仍然十分美妙。
  語琪盯著他,唇畔含笑,“在那間酒館裏,埃德蒙問我爲什麼要跟你一起走。你知道我回答了一句什麼?”
  西瑞爾的神情一下子變得有些無奈,還摻雜著幾分尷尬,“那句話我聽到了。”
  “真的,那你說來聽聽?”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一副不懷好意的模樣。
  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那種事情沒什麼好計較的,何況她開他玩笑也不是一次兩次。他看她一眼,沒怎麼猶豫就淡淡地道,“你說你對我一見鍾情。”他復述時的神情坦然得像是在念一段咒語,顯然是沒把她當時那句話當真。
  她笑得很開懷,“你剛才笑的時候,我意識到那句話說不定會成爲真的。”
  他看她一眼,全然當她又在開自己玩笑。
  幾天時間很快就過去了,文森特還有幾樣材料沒有集齊,但是會議不會延期召開。
  普裏佩特城是七大黑暗之城中的繁華之城,□□,罪孽之城,這裏有最醇厚的美酒和最火辣的女人,被光明教廷視爲異教徒的黑巫師們在這裏如魚得水。
  會議地點是普裏佩特城的正中央的一座高塔,這是最昂貴的地段,貴到以金磚鋪地都不算過分,但是高塔周圍一片空曠,沒有任何建築。
  這是神權在普裏佩特城的統治地位。
  光明教廷每次開會,虔誠的教徒都會跪滿神使經過的每條大道,運氣好些的甚至可以在神使經過時親吻他的長袍下擺。但是黑暗教廷的統治靠得從來不是親和力,而是對力量的絕對崇拜與恐懼。
  黑暗信徒們被禁止接近這座高塔。違反者,死。
  塔內地位最低的都是高等祭司,平常在黑暗信徒面前高高在上的他們也不得不爲幾位神使端茶倒水。
  西瑞爾跟著她從第一層一路走到第七層,被一個面帶笑容的青年攔住。他的衣著比那些高等祭司華貴,戴一副金絲邊眼鏡,無名指上一顆色澤詭異的藍寶石戒指,面孔斯文,笑容溫和。
  語琪向西瑞爾介紹,“這是米諾斯,召開這次會議的大祭司。”
  打一個比喻,在一個跨國大企業中,董事會成員出錢,然而負責日常事務的卻不是這些董事,而是向董事會負責的CEO。對於黑暗教廷來說,四位神使就是董事,用得到他們的時候出來展現一下壓倒性的武力,平時就躲在或冰天雪地或漫天降火的絕地提高自己的修爲,輕易不拋頭露面;大祭司則是經董事會授權,執行董事會決定,負責打理一切事務的CEO。
  米諾斯微笑,“烏斯和賽科斯塔都到了,就在裏面。”他轉過頭看向語琪,“有事同你商量。”
  烏斯和賽科斯塔都不靠譜,這位大祭司平時也就只能找她商量商量事,語琪拍拍西瑞爾的肩膀,“你先進去吧。”說罷轉向米諾斯,“什麼事?”
  “西瑞爾是神使的消息,光明教廷已經知道了……”
  兩人簡單地交換了一下看法,都認爲應該加強七大主城的防守力量,進入備戰狀態。馬上會議就要開始了,語琪見一個高等祭司端著空托盤走出來,就把他叫住了,“再準備一杯熱牛奶來。”西瑞爾那傢夥的怪癖,不喜歡被人服侍,估計給他的那杯水他也不會喝,她只能多操心一把。
  米諾斯跟她的談話差不多結束的時候,那個祭司也回來了,語琪自他手中拿過牛奶,對米諾斯道,“進去吧,他們估計等急了。”
  會議桌是長方形,設了五個座位,其中兩個座位上已經坐著人,只是這兩個人的外形都不符合西瑞爾對黑暗神使的認知,甚至與他想像中面容枯朽淫\\邪的形象相差極遠。
  坐在他左手邊的是一個十歲左右的小男孩,身形單薄,雙眼之下是深深的青黑,看上去極度缺乏睡眠與營養,陰鬱而沈默。小男孩的對面是一個中年男子,滿臉閑適愜意,歪歪斜斜地靠在座椅上,極不禮貌地將腳擱在會議桌上,整個人像是沒骨頭似得。
  西瑞爾難掩厭惡地皺眉,將目光移到還空著的剩餘兩個座位上。
  背後的門口處傳來漸近的腳步聲,剛才遇上的那個大祭司走了過來,在爲首的座位上從容坐下,微笑著向幾人點了點頭。
  他看向自己對面那個僅剩的空座,猜測著最後到來的那位神使是個什麼模樣。
  

☆、第 156 章 西幻文•黑巫師【9】

  又是一陣腳步聲靠近,西瑞爾沒有回頭看,只是皺眉看向那個空著的座位。讓所有人在這裏等他一個人,好大的架子。
  玻璃與會議桌相碰,清脆的一聲輕響。他低頭,看到右手邊多了一杯熱牛奶,即使不回頭,他也知道背後站著的人是誰。
  果然,下一秒她清潤低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今天你該服的藥劑我倒在牛奶裏了。”
  他轉過頭,看到她黑色長袍上繁複的暗紋,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一句簡單至極的謝謝仍然說不出口……從出生到現在,沒有人幫他做過什麼,他也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一個謝字。但是這個定律在她這裏失效了,至今爲止,他已經欠了她太多聲‘謝謝’。
  語琪彎著腰在他耳旁說完,就直起身來,朝一旁的烏斯和賽科斯塔淡淡地點了點頭。西瑞爾看到柔滑的黑髮隨著她的動作從肩膀上滑落下來,溫柔地流淌著,像是在月色下蕩漾的黑色水銀。
  他不再看下去,轉回頭去飲了一口牛奶,溫熱潤滑的液體進入體內,驅散了寒冷。即使實力再強,徒步走出她那冰雪肆虐,溫度低到足以把木頭凍成金屬的領地,也會覺得四肢僵冷。大概是這個緣故,她的那座古堡中到處可見熱氣騰騰的飲品。
  西瑞爾放下牛奶杯,看見她繞過了大祭司的座位,卻沒有往門口走去。華貴的黑色長袍隨著她的步伐小幅度地擺動著,方向正對著他對面那張空座。
  他下意識地擡頭看向她,精緻得不似凡人的面孔上一派沈穩從容,額上的綠松石優雅地輕輕搖曳。
  高等祭司彎腰,替她拉開那張高背座椅,最後到來的神使斂袍落座。
  會議開始。
  西瑞爾定定地看著對面那張熟悉的臉,難以回神。他知道她實力深不可測,也知道她在黑暗教廷身居高位,但是他沒有想到,她竟然是黑暗教廷裏地位最高的四人之一。不是沒有猜測過,是她從來不曾提及。他見過不少聲名赫赫的貴族,他們的共同特點就是額頭上清楚明白地刻著各自的爵位與財産,恨不得在全世界面前炫耀。
  可是那麼多時機,她都沒有談起這件事,仿佛這個身份無足輕重到懶得提及。
  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她不明所以地看過來,對上他的視綫後詢問般地挑了挑眉。他搖搖頭,低下頭去。
  語琪看著對面的西瑞爾,他兩隻手都握在牛奶杯上取暖,蒼白修長的十根手指輕輕交疊,頭微微地低著,側向一邊,不知道在想寫什麼,看上去有點兒呆,但比平時那個陰鬱沈默的黑巫師看起來好接近許多。換一種說法就是,現在的他看起來,比坐在他旁邊的烏斯小朋友大不了幾歲。
  她看著看著,忽然有點兒想揉揉他的腦袋,問問他到底在發什麼呆。
  坐在首席的米諾斯微笑著傳達本次會議重要事宜,內心卻在輕輕嘆氣:果然,就算來了一個新神使,這些只對自己領域感興趣的怪物們也不會認真開會。他一邊按著之前定好的會議綱領不動聲色地講著,一邊看著會議桌上這四位。
  烏斯小朋友低著頭,右手沈默地攪動著他面前那杯冰檸檬汁,左手在會議桌上寫寫畫畫,似乎是在發明新型陣法,坐在他旁邊的西瑞爾也低著頭,右手和左手都放在牛奶杯上,恩……這兩位雖然心思都不在會議上,但是看起來都挺乖。
  再看坐在對面的賽科斯塔,如同以前一樣,這位沒個正形地癱在高背座椅中,抿著酒,翹著腿,懶洋洋地側著頭,饒有興致的目光停留在迪莉婭脖頸以下,小腹以上的位置。米諾斯看得喉中一噎,頓了一下才能勉強講下去。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沒人聽他講話,所以也沒人發現他的那個停頓。
  不對……按照以前的慣例,就算烏斯和賽科斯塔都只是來列個席就打道回府,但迪莉婭卻不會這樣不靠譜。米諾斯不禁看向她,卻見這位一向會認真開會認真提建議的模範神使竟然在走神,修長的食指與中指輪番在她的牛奶杯上輕輕敲著,目光卻看著對面的某個方向。
  米諾斯疑惑地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了正對準他的牛奶杯發呆的西瑞爾。米諾斯的喉嚨又是一噎,心道怪不得剛才親自給人端牛奶呢,迪莉婭這回算是栽了。
  反正沒人在聽,米諾斯維持著面上柔和的微笑,一邊背著會議講稿一邊也開始走神。
  不知過了多久,米諾斯背完了他的萬字發言稿,例行公事地一般問了一句,“各位可有其他建議?”
  烏斯和賽科斯塔都看向了在座的唯一一個女神使,語琪回過神來,雖然一個字都沒聽,但是她卻很是鎮定從容地往後靠了靠,十指交疊,像模像樣地沈吟了片刻,才沈聲道,“大祭司的決定都很合理,我沒有異議。”
  西瑞爾搖了搖頭,淡淡道,“沒有異議。”
  烏斯面無表情地用手擦去了桌面上的陣法圖:“我也沒有異議。”
  賽科斯塔懶洋洋地笑了一下,理直氣壯地道,“我沒聽。”
  衆人:“……”
  早知道這些人不會給出什麼建設性意見,米諾斯很淡定,如幼稚園老師一般開始給小朋友們分配任務,“既然如此,在光明教廷蠢蠢欲動,隨時可能發動戰爭的目前,各位需要暫時離開各自的領地,前往梅歐提斯、波海姆、諾裏庫姆、烏布裏亞四大主城鎮守,普利佩特等三城交給我和其他祭司。”
  米諾斯幷不是自大,只是這四大主城處在光暗交界處旁邊,更容易成爲光明教廷的目標。而他和其他高等祭司集體鎮守的那三大城都處於後方,輕易不會受到波及。現在的問題就是他們四人各自去守哪個城——跟光明教廷不同,這四位神使領任務全憑個人喜好。
  賽科斯塔率先選走了波海姆城,原因是那裏的風氣最奔放街上的女人們穿得最少,烏斯選了諾裏庫姆,還剩下梅歐提斯和烏布裏亞兩座城池。
  從地理位置來看,梅歐提斯更容易受到攻擊,米諾斯想讓更善於守護也更有經驗的精靈去,但是卻迎來了此次會議的第一個反對意見,語琪自然不會提出異議,對此表示反對的人是西瑞爾。
  新上任的黑暗神使開口第一句話就是,“我去梅歐提斯。”
  這聲音是語琪所熟悉的沙啞低沈,卻實在與他年輕秀氣的外貌不相稱,引得在場其他人都向他看去。西瑞爾發表完他的意見就不再多言,整個人如一座冰雕一般坐在那裏任人打量,眉角眼梢俱是淡漠。
  所做的合理安排被人反駁了,米諾斯也不見不快,只是微微一笑,“反正是你們兩個的事,自己決定吧。”
  西瑞爾聞言,凝眸看向對面。就算不想承認,但是在這個世界上,他還是欠了一些人的,他說不出謝謝,但是至少可以讓她待在相對平安的烏布裏亞。對面的人先是微微楞了一下,繼而像是想明白了什麼,漆黑漂亮的眼底飛掠過一絲無奈的神色,看著他點了點頭,“你自己多小心。”
  他想要還她人情,她只能接著。感激與愧疚都不亦積攢太多,否則只會帶來疏遠。
  “很好,”米諾斯看他們都決定好了,最後講了一下一些註意事項,“請各位儘快動身,我已經吩咐下面準備好了馬車,你們隨時可以出發。根據我這裏的情報,光明教廷的三位神使最近都行蹤隱秘,他們隨時可能出現在你們所鎮守的地方,希望各位時刻警惕,不要放鬆。”最後那句話他是盯著賽科斯塔說得,雖然面上仍是微笑著,但語氣明顯加重。
  說完之後,米諾斯宣布散會,把語琪單獨叫出去商量一些事宜。
  仍留在原地的三個人幷沒有立刻起身離開,烏斯又低頭在桌上畫起了他的魔法陣圖,賽科斯塔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目光從離開的女神使身上轉到西瑞爾身上。
  西瑞爾面無表情地對上他的目光,有些不悅,“有事?”
  “只是好奇,”賽科斯塔百無聊賴地勾了下唇角,“好奇迪莉婭爲什麼會喜歡你。”
  西瑞爾的臉色立刻就沈了下來,迪莉婭可以對他開這樣的玩笑,不代表誰都可以對他開這樣的玩笑。他看著這個不知死活的老傢夥,眼底神色冰冷陰鬱,“這種胡說八道我不想聽到第二遍。”
  “胡說八道?”賽科斯塔哼笑一聲,“這麼明顯的事,連米諾斯都看出來了,你還沒看出來?”他一邊優哉遊哉地彈了彈袖擺,一邊漫不經心地道,“你以爲誰都能讓那丫頭心甘情願地端茶遞水?她跟米諾斯的關係算不錯的了,但是又怎麼樣,哪怕是一張紙米諾斯也沒敢讓她遞過……她似乎還在幫你調配藥劑,你知道出自她手的一副藥劑在外面能賣到多少價錢麼,十萬黑晶幣。”這個老狐貍往椅背上靠了靠,瞇著一雙湛藍色的眼睛下了結論,“她對你的特殊關照太多了。”
  西瑞爾從來不知道她在別人眼中會是這樣的形象,賽科斯塔口中的她聽起來淡漠而高傲,像是另一個他幷不熟悉,也難以親近的人。
  但是她在自己面前不是那樣的,話很多,很喜歡笑,更愛開別人的玩笑,總是沒個正經,也幾乎沒有什麼脾氣……她每次來他房間幾乎都會幫他拿杯牛奶,幫他配藥劑的時候也只開玩笑似得抱怨過幾句,從來沒要他用十萬黑晶幣來回報。那幾乎是一個與賽科斯塔、米諾斯這些人眼中的迪莉婭完全不同的另一個女孩。
  西瑞爾下意識地往門口看去,她和米諾斯站在遠處的走廊裏不知討論著什麼。從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她的半邊臉籠罩在陰影之中,眉頭皺著,薄唇緊抿,時而開口說句什麼,神情認真而沈肅。即使米諾斯面上一直帶著淺淺的微笑,她的神情也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眼中沒有半分笑意。
  這讓他想起那一天,他在她的房間裏醒來,看到的也是這樣的一個迪莉婭,言簡意賅、說話有些刻薄、工作時認真專註如學者、正經起來完全地公事公辦不徇私情……但是那種狀態幷沒有持續多久。
  她說,如果實在不習慣,以後我在你面前就不端著這副樣子了。
  然後在他面前,她果然再沒有那樣露出那樣沈肅疏離的一面。
  西瑞爾將她此刻的每一個表情收入眼底,沈默了許久。
  如果,一個女孩在一個人面前表現出所有人都未曾見過的另外一面,是不是因爲,她喜歡那個人?
  也可能,她只是把那個人當做朋友。他想到這裏,心中輕鬆了一些,然而她卻像是覺察到了有人在看自己,目光淡漠地一眼掃來,對上他的視綫後楞了一楞,繼而神情很快軟化,朝他似安撫似道歉地笑了一下,臉上幾乎就寫著‘再稍等片刻我馬上談完’幾個大字。
  如果是以往看到這副景象,西瑞爾不會多想,但是在這種時候,她的這種表現卻將他心中那個‘可能只當自己是朋友’的猜測完完全全地推翻了。
  只是朋友,何必這樣遷就。
  

☆、第 157 章 西幻文•黑巫師【10】

  
  語琪上了米諾斯給她準備的那輛馬車,車夫高高地揚起鞭子,被她攔下。
  “稍等一下。”她說。
  這一等就等了很久,連平常動作最慢的烏斯都慢吞吞地出來了,上了他的馬車往諾裏庫姆去了,賽科斯塔倒是早就上了他的那輛馬車,只是不知爲何遲遲沒有出發,但是西瑞爾仍然沒出現。她幾乎以爲他在自己跟米諾斯說話的時候走了,可是他的車夫還在另一旁等著,和她看向同一個方向,也在等的樣子。
  所以他應該還在裏面。
  已經是黃昏,遠處的酒館開始喧鬧起來,男人的笑聲和女人的笑聲混成一片曖昧不清的淫|靡慵懶。西瑞爾在普利佩特城晝夜交替的時刻從塔中走出,背後是一片晚霞彌漫。他頎長的身材裹在寬大的黑色長袍之中,眉目的輪廓秀氣清俊,幾乎令人分不出男女。
  馬車停在外側,他要過去就必須從她和賽科斯塔的馬車中間過。但是這世上的事總是你怕什麼來什麼,西瑞爾在經過她的馬車旁時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卻仍是沒能避過。
  一隻白晰修長的手吱呀一聲推開了車窗,裏面傳出一把清潤低柔的嗓音,“去烏布裏亞的路途經梅歐提斯,你跟我坐一輛吧。”
  他只能停下腳步,車廂裏光綫昏暗,但仍能看到那顆在她額前搖曳的綠松石,波光流轉,魔鬼一般的蠱惑人心。
  他此刻內心十分複雜,但又不能讓她看出來,只能若無其事地別開視綫,沈聲道,“不必了。”頓了頓,又怕她多想,難得地解釋了一句,“同坐一輛車有些擠。”
  解釋就是掩飾絕對是一句真理。
  他話說出口就後悔了,黑暗教廷向來出手豪奢,何況是給神使準備的馬車,裏面就算同時坐八個人也仍舊寬敞。果然,她將手收回去,支在了下頜上,探出半張臉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神情十分玩味,“你覺得會擠?”尾音斜斜得上揚,帶出一股子慵懶調笑的意味。
  西瑞爾有些尷尬,看著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心道她還真不是個正常女孩。他就站在她面前,一隻手臂的距離,她不臉紅不羞澀也就算了,竟然還反過來調侃他。不過被她這麼一說,他反倒放鬆了下來,按平常與她相處的語調淡淡地道,“我坐我那輛馬車去就行,你這裏也能寬敞些。”
  她卻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唇角原本隱約的笑意漸漸擴大,“你這身材根本不可能帶來什麼麻煩,儘管放心上來吧。”說到最後,看向他的眼神幾乎帶了幾分揶揄。
  西瑞爾一直很在意兩件事,一是自己這張陰柔女氣的臉孔,二是不夠強壯的身體。這兩者都屬於絕對的雷區,誰踩誰死。她剛才的話裏話外,顯而易見就是在調侃他身形單薄,若是換了另一人在他面前說這種話,此刻早已化作了一堆連骨渣都找不出的黑粉。
  但是即使這話是從她口中說出,要西瑞爾坦然接受也是不可能的,聽到這種揶揄,他到底還是生出了些許火氣,心道既然這身材她這麼看不上,她還喜歡他幹什麼。只是這話只能心裏想想,根本不能說不出來,他只能憋著一肚子氣轉身就往自己的馬車走,不再搭理她。
  語琪見他頭也不回地往前走,覺得好笑,叫了幾聲他也不回頭,只好起身下了車追上去。
  在如何把腳步匆匆的人截下一事之上,語琪很有經驗,她沒有一邊勸說一邊在後面或者旁邊跟著走,那樣十有八九你會被不爲所動的對方甩一個冷艶高貴的背影。她沒有說話,只是乾脆利落地三步做兩步超過他,在他斜前方一個轉身,把一隻左手按在他面前,優雅地做了一個‘請停下’的手勢。
  精靈的速度奇快且動作輕盈無聲,做起這一連串事來簡直像是帶了掛。西瑞爾只看到一片殘影在身側閃過,再回過神來時,她已經一隻手攔在了自己面前,身後是一大片因轉身而蕩開的黑袍下擺,像是展開又收攏的巨大黑翼。
  這樣的速度與輕盈,怪不得暗夜精靈都是天生的刺客。
  心裏下意識地冒出了這樣一句感慨,然後他立刻意識到這不是感慨的時候,迅速冷下臉來,面色沈沈地看著她。
  “長得倒像是秀氣文靜的女孩子,怎麼脾氣這樣壞。”她收回按在他身前的手,似無奈似責怪地看他一眼,“我話還沒有說完,你就走了,怎麼叫都叫不停。”
  西瑞爾最介意兩件事,一是有人說他瘦削,二是有人說他長得像女孩子。這樣短的時間內,她一個不落地把這兩個雷區踩了個遍,他憋了一肚子的氣,偏偏對著一個喜歡自己的女孩,又不能打又不能駡。他深呼吸,勉強壓下胸口的火氣,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道,“那麼請你把話說完,然後給我讓開。”
  語琪瞥了他一眼,忽然朝他靠近了一步,西瑞爾臉一下子僵掉了,整個人瞬間變成了一座不得動彈的雕像。她將他的變化收入眼底,卻只當做沒看到,自顧自地低下頭,將手貼向他的心口,魔力流動最迅速的那個地方。西瑞爾身體一震,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看她的表情像是神聖高潔的光明祭司看著陰險狡猾的黑巫師。
  見他反應這樣大,她挑了挑眉,收回手道,“我只說兩句話,說完以後不再攔你。”
  看她面色從容語調平靜,他才回過神來,然後立刻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失態,臉色變得十分難看。其實也不能怪他多想,任何人在發現了那樣的事情後,被她突然之間做那種動作……誰都會想到不對的地方去。
  “你身體的變化馬上就要開始了。”第一句話。
  “我剛收到文森特收集齊的材料,在馬車上就可以完成調配。”第二句話。
  她說到做到,兩句話說完之後就側過了身體,作出一副給他讓路的姿態。
  但是那兩句話的威力十分可觀,西瑞爾雖氣得牙癢癢,但還是不得不上了她的車。
  旁邊一直停著沒走的馬車中傳出賽科斯塔意味不明的一聲輕笑,語琪莫名地看過去,收回目光的時候看到斂炮登車的西瑞爾也在看那邊,臉上的神色幾乎可稱是惡狠狠的。
  語琪得逞了之後沒有再繼續氣他,偶爾挑撥一下是情趣,挑撥得太過就是仇敵了。她很安分地坐在她的位置上,整理著器具和材料,做一個活動著的啞巴生物。
  但是西瑞爾從來就不是一個心胸寬大的人。反派大多如此,小心眼還記仇,自從上車之後他就沒給過她好臉色看,整個人如千年寒冰一般散著冷氣。
  隨著兩人之間沈默的時間愈長,他臉色愈是冰寒,身上威壓愈是重。
  語琪覺得不能再放任他這樣下去了,神使只憑藉散出威壓都足以殺人,她聽到前面的車夫牙齒都在抖了,馬車也劇烈顛簸了三次,再下去估計就是翻車了。她放下整理好的器具和歸類完畢的材料,在他對面的座椅上坐下,十指交疊擱在膝上,面上帶著點兒笑,微微側著臉看他。
  西瑞爾沒有別開視綫,他直直地看著她帶笑的臉,眉角眼梢的冰寒不減,一張原本秀氣安靜的面孔此刻竟森冷若冰雪雕成。
  她往後靠了靠,眼睛裏有笑意,“生我的氣啦?”
  西瑞爾看著她那張滿不在乎似笑非笑的臉,只覺得更生氣了。這個有著一張高貴臉孔的精靈內裏是一副再漆黑不過的心腸,把別人惹了之後她倒是悠遊自在地在那擺弄她的東西,完了還一副沒事人的樣子回來笑瞇瞇地問你是不是生她的氣了。簡直無恥!
  從小西瑞爾就不是一個會吵架會耍嘴皮子的男孩,誰得罪了他,他安靜地沈默地在心底記下這一筆,等到一年、兩年……甚至十年之後,他再以十倍百倍報復回去,踩著敵人的頭顱,用他秀氣漂亮的臉蛋綻出一個冰冷刺骨的微笑。
  但是對此刻坐在他對面的這個傢夥,他清楚地知道就算她把自己得罪了個底朝天,十年之後就算有機會報復她,他也下不了手。不能報復,只能生氣,但是他又不是那種會自己排解自己的人,一個人坐在那裏,越想越氣,越想越氣,偏偏她還用那種哄小孩子的語調跟他說話,好像他此刻的怒氣在她眼裏如孩童賭氣般不值一提。
  他忽然很想問問她,這就是你喜歡一個人的態度麼?但是這種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他懶得再看她那一臉氣人的笑,煩躁地別過頭。
  ?
  她仍舊一副脾氣很好的模樣,笑瞇瞇地,“看看你,心眼這麼小,又記仇,火氣還大……我到底是哪裏得罪了你啊?”
  很好,很好,剛才說他身材不好,長得像女孩,現在又說他心眼小、記仇、火氣大,西瑞爾忍耐又忍耐地閉了閉眼,才把那句已經到了喉嚨的‘既然如此你還喜歡我幹什麼’給勉強咽了回去。
  見他不說話,她倒也不放棄,輕輕交叉的十指鬆開,上身前傾,湊得離他更近了些,像是要看清他臉上的表情。見她靠得這樣近,西瑞爾大驚失色,頭下意識地往後仰,黑眼睛瞪得老大,“你幹什麼?”
  “我——”她唇角一勾,還沒來得及說點什麼,就驀地瞪大了眼睛,小小地驚呼了一聲。
  就在她往前傾,他往後仰的那一剎那,他身上的血肉筋皮瞬間消失了,寬大的黑袍癟下去許多,只留下一個空蕩蕩的骷髏和她面對面。猝不及防之下的變化讓兩個人都狠狠地楞了一下,西瑞爾回過神來的時候,她的一雙爪子已經按在了自己兩邊的臉頰……不,是上頜骨和下頜骨之間那塊凹陷的地方。
  第一個浮現出的想法不是被人觸碰的惱怒,而是……現在的他這麼猙獰噁心,她到底是怎麼摸得下去的!
  她扳著他的頭骨,倒是一點兒也不嫌硌手可怖,還湊得很近,很認真很專註地觀察著什麼,看完了之後半句話也沒說,一個轉身就開始調配藥劑。
  她的動作很快,都帶著殘影,大大小小數十個試管燒瓶在她指尖交錯旋轉,顔色各異的藥劑互相混合,冒著詭異的泡泡和煙霧。不像是個藥劑師,倒像是站在酒館中央的調酒師,鎮定自若地表演著藝術似得拋接技巧,會在最後把一杯艶麗的鶏尾酒滑到客人手邊。
  車廂內一時歸於寂靜,只有她手中的試劑會偶爾因起泡而發出咕嚕嚕的聲音。
  西瑞爾看著她緊抿的唇綫和認真專註的側臉,心奇異般得漸漸平靜了下來,剛才的惱火與怒氣莫名其妙得消失不見。他甚至忘記了現在的自己只有原先兩成實力的事實,整個人不知不覺地放鬆了下來,怔怔地看著她長到不可思議的睫毛,以及眼下那淡淡的青黑……她爲了這些事,估計又是幾天沒睡覺。
  他的一生很簡單,恨著這世上的大多數人,然後感激著爲數很少的那麼一兩個人,但是到了這只精靈這裏就變得很奇怪。她嘴巴壞起來的時候讓人恨得牙癢癢,就像剛才他氣急了的時候,甚至想把她那偶爾抖上一兩下的尖耳朵給咬下來,但是等真的有需要的時候,卻不用要求什麼,她不聲不響地就已經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把一雙眼睛熬得發黑,然後轉過頭又對你笑得一臉輕鬆至極,好像她做的這些都只是最簡單不過的舉手之勞……然後她所有的壞嘴巴和賤笑都變得讓人莫名地心軟。
  就像現在,她完成最後一個步驟,一直綳緊的身體終於放鬆下來,轉過身把裝著藥劑的水晶瓶塞給他,卻只是滿不在乎若無其事漫不經心地微笑,“揮發性的。不用喝下去,吸入就可以……餵餵不謝謝我麼?”
  西瑞爾接過,淡藍色的霧氣咕嚕嚕地自水晶瓶中散出來,她的面容在煙霧之中顯得遙遠而朦朧,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隔著層層疊疊的藍霧看著她那雙深夜般的黑眼睛,輕輕輕輕地說,“謝謝。”
  顯然她完全沒有料到他真的會說謝謝,整個人一瞬間僵掉了,表情看上去十分呆蠢。
  西瑞爾忍不住笑了,剎那之間宛若冰雪消融,雲散霧開。
  

☆、第 158 章 西幻文•黑巫師【11】

  “我是不是唯一一個看到你這副模樣的人?”
  語琪這樣問出口的時候,西瑞爾正靠在車廂壁上,吸入最後一縷朦朧的淡藍色霧氣,這些顔色可愛的煙霧如同有生命一般互相纏繞著往他空蕩蕩的骨架中鑽去,一旦接觸到骨頭就迅速覆蓋上去,像是水草纏上枯枝。
  在藥劑的作用下,西瑞爾這具森白的骷髏泛著陰詭的幽藍,他用黑洞洞的眼眶看向她,細長森白的指骨在水晶瓶上敲了兩下,頭骨向側邊輕輕地歪了一下,“如果你的藥劑不起作用……以後會有很多人有幸見到我現在這副模樣。”
  “……放心,我還從來沒有失誤過,你不會有機會成爲我的第一次。”她從他的手骨中拿回水晶瓶,難得地帶了點認真,“我只是想說,這種關乎生死的事情,你願意讓我知道,我覺得很榮幸。”
  ?
  骷髏格拉格拉地活動了一下,骨胳構成的臉部毫無表情,“是你自己發現的。”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那天晚上沒去找你,你就一直不告訴我是麼?”
  見她一臉埋怨,西瑞爾第一次發現變成一具骷髏的好處,那就是即使想笑也不用綳緊面孔,反正一顆頭骨也做不出任何表情。他笑了一下,也不說話,轉過臉去,看向車窗外,但是在語琪眼中,就只是一具骷髏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然後高冷淡漠地別開了臉。
  馬車在森林小道中疾馳,劃破寂靜的夜色,前方就是城墻高大的梅歐提斯,遠遠地就能看到,一座通體漆黑的高塔從城墻後淩厲無比地刺向夜空,孤高而凜冽。
  “七大主城的中央都建有這樣一座塔,他們會安排你住在最高的那一層。”她不知何時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出去,自覺自發地擔當起了臨時講解,“戰時你不用像戰士一樣登上城墻,在那就可以看到城墻外的所有情況。不過那時這座塔也會成爲光明教廷攻擊的主要目標,施展法術的時候要記得設下防護結界。”
  西瑞爾看看她,“你以前經歷過?”
  “沒有,聽米諾斯說得。”她瞇起眼睛,斜斜地看他,“在這事上我跟你一樣,也是第一次。米諾斯真是膽大,讓我們這種又不懂戰術不懂指揮的人負責一座城。”
  藥劑開始發揮作用,他感覺到力量一分一分地恢復,“他不是膽大,而是認爲,在絕對的力量優勢之下,不用在意對方所謂的經驗與智謀。”
  黑暗神使的數量雖只是光明神使的一半,但是前者的力量卻是壓倒性的。這就像是鬼才和好學生之間的差別,前者的出現是一個奇跡,後者的出現卻只是刻苦與努力的結果。
  “你小心,若是再施展那個術法,等夜晚一降臨,他們對你就是壓倒性的實力,你再有經驗智謀都不管用了。”她唧唧歪歪嘮嘮叨叨,“再有下次,你看我幫不幫你。”
  他好笑地一邊聽著,一邊低頭看著自己交疊的雙手,森白細長的骨頭上飛快地覆上一層層的組織,神經、血管、肌肉、脂肪……最後是蒼白的皮膚。
  馬車停在梅歐提斯的城門前時,松垮垮的黑色長袍恰好被重新撐起來,西瑞爾活動了一下恢復如初的手掌,看向身邊的人。
  語琪也看看他,然後垂下眼睫低聲道,“到了。”
  戰爭是最不確定的東西,或許普裏佩特城的會議再次召開時,屬於對方的位置會是空蕩一片。車廂內一時靜謐無聲,直到衣料摩擦的悉索聲響起,她感覺到身邊一空,擡起頭就看到他俯身推開車門的背影。
  前方就是梅歐提斯,四個高等祭司候在城門口等著,高大巍峨的城墻襯得那些祭司的身影無比渺小。
  西瑞爾沈默了片刻,卻是折身關上了車門。
  不遠處等待的四個祭司訝異地看著這一幕,然後不甚確定地互相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
  車廂裏的語琪也同樣訝異地看著他轉過身,朝自己彎下腰來。眼前的光綫猛地一黑,然後她就感覺到他的手臂繞過肩膀輕輕摟住了自己,那種不涉及情愛的,很單純很純粹的一個擁抱,一觸即離。
  輕如羽毛,短如呼吸。
  語琪楞了一下,呆呆地擡起頭來看向他。他的黑眼睛安靜而深邃,像是星光泯滅月色黯淡的夜空,廣袤漆黑,足以容納下整個世界。
  然後她聽到他沙啞中帶著幾分輕柔的嗓音在頭頂低低響起,“自己小心。”
  她輕輕點頭,“你也是。”
  他極罕見地勾唇笑了一下,然後果決乾脆地轉身下車。
  夜風寒冷且極勁,黑袍的下擺在他身後蕩起又落下,雲一般地翻湧不息,但是他沒有再回過一次頭。
  梅歐提斯的城門巨大沈重,爲迎接神使的到來而緩緩打開,如一張吞噬一切的怪口。
  語琪看著他走進去,忽然想起了那次他一個人走進廢棄神殿的場景。那時他的背影跟現在一樣,看起來孤單而寂寥。
  但是每一次他的脊背都挺得筆直,向前的步伐都無比堅定,就算身邊沒有一個同伴,他仍舊頭也不回地奔赴一場不知生死的命運。
  語琪等到城門緩緩閉合,才吩咐車夫啓程。
  馬車掉頭,繼續朝著烏布裏亞趕去。
  又行駛了整整大半夜,馬車終於在曙光劃破天際的那一刻在烏布裏亞的城門前停下,語琪下了車,就看到四個睡眼朦朧的黑衣祭祀反應遲鈍地看著自己,像四根細長的黑桿子。
  之前要送西瑞爾去梅歐提斯,所以車夫繞了遠路,比預計到達的時間晚了許多,這些祭司的確等得辛苦。她饒有興致地走到他們面前,用極親切的語氣逗他們,“等困了?”
  四個祭司回過神來,見了鬼一樣地搖頭。
  她笑笑,率先朝城門走去。幾個祭司匆匆跟上來,爲首的那個蹭蹭蹭幾步就追到了她身後,語速飛快地彙報著烏布裏亞的現狀。什麼城裏最近抓到了好幾個光明教廷的探子,什麼還好您到了,什麼您需要什麼儘管說之類的。
  他說一句,她嗯一聲,直到最後他停止了喋喋不休的彙報,語琪才輕輕一笑,“怎麼不說了?”
  尚年輕的黑衣祭司偷偷瞥了她一眼,立刻恭敬地低下頭,“您好像不喜歡聽。”
  “沒有針對你的意思,我只是有些累。”她淡淡地道,現在的局面跟原先資料上看到的不一樣,可以說變動很大,原先梅歐提斯是迪莉婭鎮守,西瑞爾本來應該來烏布裏亞這裏的。精靈一族最擅長守護與防禦,梅歐提斯是被攻擊得最猛烈的城池,迪莉婭當初能撐下來靠的是種族天賦,但是西瑞爾更擅長以攻擊爲主的亡靈魔法,不知道他這一關能不能順利挺過去。
  直到上到黑塔最頂層,推開黑色雕花房門的時候,她仍然在想這件事。
  黑衣祭司禮貌地站在門口問她還有什麼需要,語琪讓他稍等,自己打開衣櫃,準備看看他們準備的衣袍是否合適。結果櫃門一開,就看到裏面四隻黑白分明的眼睛直楞楞地瞪著自己。
  語琪很是楞了幾秒,直到門口的祭司出聲詢問是否有不妥,她才不動聲色地隨手關上了櫃門,自己轉身在高背座椅上坐下,兩條長腿漫不經心地交疊起來,“沒事,我這裏沒有什麼需要了,你去忙自己的事吧。”
  等到門被輕輕帶上,黑衣祭司走遠之後,語琪才用食指敲了敲一旁的桌子,淡淡道,“出來吧。”
  櫃門裏猛然傳出拼命呼吸的聲音,顯然剛才這兩個傢夥憋氣憋得也是蠻拼的。好一會兒,櫃門才被緩緩推開,最先走出來的是埃德蒙,滿面通紅,眼神躲閃,一臉被捉奸在床的神情,然後潔西卡也跟在後面走了出來,整個人都躲在埃德蒙身後,跟醜媳婦見公婆似得。
  語琪優哉遊哉地靠在座椅上,手輕輕一擡,一旁的壁爐就轟得一聲燃了起來,房間裏頓時變得溫暖起來,弄得埃德蒙臉上汗也出來了。他吶吶地沈默了一會兒,終於找到了話說,“你……你發色瞳色都變成黑的了啊,其實我覺得還是原來那樣好看。”
  語琪簡直要笑出來了,她瞇起眼睛看了他一會兒,目光在全身上下輕飄飄地晃了一圈,“從見習騎士變成光明騎士了,可以啊,埃德蒙,離聖騎士只有一步之遙了。”她微笑,“當初我就覺得你潛力無限,我的眼光果然不錯。”
  埃德蒙擡起頭瞥她一眼,又低下頭去嘀嘀咕咕。
  語琪聽得很清楚,她笑得也很親切,只是有些壞心眼地把他的嘀咕重複了一邊,“是啊,你爬得再快也沒我快,一轉臉我就成黑暗神使了。”
  埃德蒙:“……”
  “行了,說說看你們是來幹什麼的罷。”語琪懶懶地往後靠了靠,十根手指輕輕交疊,“私闖黑塔,自古以來沒有幾個黑巫師做到的事你們倒是做到了,本領倒是挺大的。”
  埃德蒙看看她,又看看她,看了老半天長嘆一聲,“我現在還是不能接受這個事實,你怎麼就成黑暗神使了?他們逼你的?”
  “沒人逼我,我自願的,至於是怎麼成爲神使的嘛。”她微微一笑,毫不猶豫地黑了米諾斯,“大祭司對我很有好感。所以呢,你們是來刺殺神使的?”
  “如果殺得了,我早就是光明神使了。”埃德蒙沒好氣地一揮手,“頂頭上司想要除掉我,就把探查神使的任務交給了我。還好遇到了你,換個人我估計就要在這裏永眠了。”
  見他一副找到了組織的模樣,語琪不冷不熱地勾起唇角,毫不客氣地澆了他一頭冷水,“你遇到的人是我,也不代表你就可以活著走出黑塔。”
  這下埃德蒙和潔西卡都大驚失色,不敢置信地看向她。
  語琪收斂了微笑,淡淡地道,“以前我救你,是因爲沒有利益衝突。現在陣營不同,我放過了你們,就是害了我的同伴。”
  “陣營不同,不代表就一定是敵人啊!”埃德蒙急得跳腳,“如果哪天你被光明教廷捉了,我能幫你的肯定會幫啊!”
  語琪沈默了許久,久到埃德蒙和潔西卡都以爲自己難逃一劫了,她才輕聲道,“埃德蒙,希望以後你位居高位了,仍然記得今天這句話。”
  埃德蒙楞了一下,繼而大喜,“我就知道你夠朋友!”
  語琪卻沒有笑,她站起身,緩緩地走向兩人,每走一步都釋放出強大而可怕的威壓,鎮的兩個人臉色蒼白,看她的目光驚疑不定。
  直到走到兩人面前,她才收斂了身周的威壓,語氣平靜地道,“我要你們記得,以我的實力,讓你們死得悄無聲息是最容易不過的事情,也是再合理不過的事情。”頓了頓,見兩人退後了一步,她才把下半句話說出來,“但是看在過往情分的份上,我決定送你們出塔。前提是,埃德蒙,你要像個真正的男人一樣給我一個承諾。”
  沈默了片刻,埃德蒙不再憨笑,目光堅定沈著地看向她,“什麼承諾?”
  “承諾你不會讓我後悔今天救你。”
  “以光明女神的名義,我發誓就算以後戰場上相見,我也絕不會把手中武器對準你。”他神情嚴肅地發完了誓,又無奈地看向她,“可是你真的在乎麼,我根本打不過你,你揮揮手,我連骨頭都能碎成渣。”
  語琪的神情依舊淡漠,“還有一條,我不希望救了你的結果,是有一天害了西瑞爾。”
  “你們兩個我拼了命也很難害得了好吧。”埃德蒙垂頭喪氣,但仍然照剛才那樣發了誓。
  語琪點點頭,“我現在就送你們出去。”說罷擡手在他們肩上一人拍了一下,轉身就朝門口走去。
  埃德蒙和潔西卡連忙跟上去,壓低了聲音問她,“不用來個計劃什麼的?就這樣光明正大地走出去會不會太囂張?你看我和潔西卡都是金髮,在這麼一堆黑乎乎的人中間超級顯眼的!”
  “知道隱身術麼?”她頭也不回地往外走,聲音帶笑,“放心,這整座塔裏的人一起出手都破不了我施下的術法。”
  埃德蒙十分會拍馬屁,“你這樣一說,我頓時有一種跟對了老大的放心感。”
  但是他還沒來得及咧嘴,迎面就走上來兩個黑衣祭司。旋轉向下的樓梯十分窄,一個人走還差不多,但是要避開這兩個下去就難了,埃德蒙和潔西卡基本上算是傻了。
  其實這兩個祭司看到剛回房間就往外走的神使大人,心裏也是一樣的驚訝,其中一個行了個禮,輕輕問,“迪莉婭大人,您有什麼需要的,交待我們就可以了。”
  另一個也很快彎腰行禮,“是,您不需要親自下來的。”
  語琪頓下腳步,偏過頭看了看這兩個,頗親切地笑了,“我去幹什麼需要向你們交待麼?”
  “不用不用。”兩個祭司猛地低頭,立刻恭敬地退到一旁,讓出一條路來。
  語琪朝他們點點頭就下去了,留下埃德蒙和潔西卡兩個像表演雜技的一般貼著墻壁,小心翼翼地不去碰那兩個黑衣祭司,就這麼螃蟹似得一點一點地挪了下來。
  好不容易幾個人出了黑塔,埃德蒙和潔西卡都長出了一口氣。
  又是一次離別。
  語琪十分擅長學習,直接把西瑞爾交給她的那套活學活用,給了埃德蒙和潔西卡兩個一人一個擁抱,溫柔而短暫,一觸即離。
  埃德蒙和潔西卡剛才顯然被她一張冷臉嚇得不輕,此時只是被輕輕抱了一下,臉上卻都現出受寵若驚的神情。
  語琪無奈地笑一笑,“只能送你們到這裏了,自己小心。”
  埃德蒙和潔西卡猶豫地對視一眼,然後鼓起膽子上前一步,緊緊地擁抱了她一下,“謝謝。”
  語琪拍了拍他們,“走吧。”
  看著這兩個人遠去的背影,她在心裏默默地想,很好,下次如果西瑞爾再像今天這樣抱她,她可以像埃德蒙和潔西卡一樣緊緊地回抱回去。
  

☆、第 159 章 西幻文•黑巫師【12】

  三天之後,光明教廷發動了一百年來規模最大的一場戰爭。
  他們把這場戰爭稱爲聖戰,不勝不還的聖戰。
  光明信徒們在光明神使的率領之下向距離光暗領地分界綫最近的四大黑暗主城發動了近乎自殺式的攻擊,城墻前的土地裂縫幾乎被雙方信徒的鮮血所填滿。
  ……
  烏布裏亞城。
  雪白的長袍宛如白色的浪潮一波又一波地湧向這座夜色下的城池,咒語吟唱聲相互交疊成震天的聲潮,夜空之中四處都是光暗魔法相撞的光芒,漆黑的城墻在金光與白光的交替攻擊之下幾乎搖搖欲墜。
  城池中央那座直刺天空的黑塔頂端,站著一個高挑修長的身影。
  施術前的準備完畢,她一直閉著的雙眼緩緩睜開,原本漆黑的瞳仁竟已變作了純粹的銀色。
  一直被掩住的月色忽得突破層層厚雲,如利劍般射向大地。
  語琪擡起雙手,在胸前十指相抵。
  以黑塔塔頂爲中心,月色化作一道道銀色的光束,輻射向烏布裏亞的各個角落。
  城中的黑巫師們下意識地擡起頭,千萬雙漆黑的瞳孔之中,無一不倒映著來自黑塔之頂的,宛若星辰的光輝。
  漆黑厚重的夜幕之下,他們的神使低眸斂目,垂至腳踝的黑色長髮在耀目的銀光之中翻湧不息,一輪巨大的冷月掛在她身後,標誌著來自神靈的庇護。
  銀光將整座烏布裏亞城覆蓋,不止從何而來的歌聲在所有黑暗信徒們的耳畔隱隱約約地響起,悠遠而浩渺。銀光愈盛,聲音愈大,信徒們這才聽清,那如悅耳詩篇一般的歌聲,竟是千百隻精靈的吟唱彙聚而成。
  無形的音波與銀色的輝光交疊,一圈圈地蔓延開來,眨眼間已經形成一座半圓形的巨大透明結界,將整個烏布裏亞城包裹在內。所有攻向這座城池的光明魔法都在靠近城墻的一瞬間凝固,詭異地停滯在半空之中,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化爲幾根漆黑可怕的箭矢。
  光明神使帶領下的騎士與祭司們詫異地停了下來,眼睜睜地看到那泛著銀光的結界輕輕一抖。
  片刻的寂靜之後,密集如暴雨的黑箭帶著長長的殘影與可怕的呼嘯聲射向四面八方,帶著壓倒性的威勢,宛如赫赫神罰。
  有人揮劍抵擋,但那黑箭不是實物,一路毫無阻礙地插入了他的眼窩,一聲慘叫還未來得及出口,整顆頭顱已經化爲了漆黑的煙霧狀粉末,隨風飄散開來。
  黑色粉末漫天飄揚,凡是被觸及的,眨眼之間便化爲毫無差別的黑粉。
  死亡如瘟疫般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蔓延開來,一場盛大的詛咒在烏布裏亞城外殘忍地翩翩起舞。
  這就是月神之曲。
  傳說中那只在遠古卷軸中存在的,最爲陰毒詭譎的一條禁咒,只有遠古精靈的吟唱才能發動。
  兩位光明神使臉色慘白地聯合發動了防守結界,卻還是不能阻擋那黑煙的擴散與蔓延。下意識地,他們擡起頭,向烏布裏亞的心臟,那座高聳的黑塔看去。
  語琪立在黑塔之巔,平淡無比地俯視著整座城池,鎮定自若,漫不經心。
  仿佛強大到不可戰勝。
  城內疲憊不已的黑暗信徒們楞怔了片刻,朝著他們的神使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但其實,她體內的魔力已經接近於乾涸。
  月神之曲需要血統純正的遠古精靈發動,她只是機緣巧合之下擁有了類似的血統,發動這個法術耗費了她數倍的魔力。
  如果這兩個光明神使不在黎明到來之前撤退,那麼……烏布裏亞城就離失守不遠了。
  這一夜,是烏布裏亞城建成至今最明亮的一晚。
  銀輝將整座城池照得像是白晝,即使是遠在千裏之外的梅歐提斯,也能看到它的光芒。
  西瑞爾同樣站在梅歐提斯的黑塔之巔,寬大的黑袍被夜風卷得獵獵舞動。
  他偏過頭,只看見漆黑夜幕的襯托下,烏布裏亞像是這座大陸上最爲璀璨的明珠,以一種不可摧毀的姿態矗立在那裏。
  那是她守護下的城池,看起來如鐵桶一般牢不可破。
  夜風輕鳴,黑袍祭司在他身後低聲稟告,“西瑞爾大人,他們……來了。”
  黑巫師轉過身,黑袍悄無聲息地輕輕滑過黑曜石鋪就的地面。
  高聳的黑色城墻之外,密密麻麻的白袍大軍宛如自深海浮出的白色幽靈,模糊的輪廓從沈沈黑夜中漸漸冒出來,無聲地將梅歐提斯圍成了一座孤島。
  在光明大軍最前方幷肩而立的四個人,衣襟和袖口上都綉有繁複的金綫,雪白的長袍下擺拖垂在身後,神聖高潔地像是剛走下神壇。
  四位光明神使。
  這樣大的陣容排場,像是來與整個黑暗教廷對峙。
  即使歷來黑暗神使的實力都壓光明神使一頭,但是當局面變爲一對四,情勢就毫無懸念地立刻反轉了。
  誰都沒有想到,光明大祭司會做出這樣的布置,把八位神使中的四位都派來了這裏。這相當於犧牲了在其他三座城池的獲勝可能,只爲萬無一失地攻下梅歐提斯。
  西瑞爾臉上仍然冷淡如霜,漆黑的眸子裏看不出絲毫情緒。
  他身後的黑袍祭司卻已臉色慘白,像是已經明明白白地看見了自己的死期。
  寂靜無聲之中,四位淡漠如天神的光明神使同時舉起了手,巨大的銀色聖十字在梅歐提斯的上空隱約浮現。
  梅歐提斯高大的城墻仿佛一瞬間矮了下去。
  西瑞爾下意識地看向光輝奪目的烏布裏亞,遙遠的銀輝映在眼底,讓所有暗自起伏的情緒都在這一瞬間奇異得沈澱下來。
  凝聚著四位光明神使力量的聖十字仍如巨劍一般懸在頭頂,時刻都可能劈斬下來,他卻無比平靜地轉回頭,斂炮俯身。
  寬大的袍擺在冰冷的地面上鋪散開來,蒼白修長的五指輕輕貼在黑曜石鋪的塔頂。
  那一剎,似乎有萬千亡靈同時嘆息。
  西瑞爾的黑袍無風自動地飄揚起來,天邊的黑色卷雲開始翻湧,像是被巨大的手攪動,瞬息之間就彙聚成了四道漆黑的龍捲風,如鐵鏈一般牢牢地扯住了聖十字的四個角。
  分屬於光暗的兩股巨大力量在空中互不相讓地撕扯,地面上的信徒們只聽到如雷鳴般的轟隆聲在天際一聲聲炸響。
  然而一對四終究是太過吃虧。
  不到片刻,西瑞爾身上寬大厚重的黑袍就已被汗浸得濕透,爲了同時抵抗四個光明神使的力量,洶湧的黑暗氣息在他體內以可怕的速度進出流轉,骨胳血脈被沖激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被生生撕裂。
  然而光明神使們卻穩穩地發起了攻勢,一波比一波強橫的光明氣息從空中不可阻擋地推壓下來。
  最終,聖十字山一樣地砸落。
  身上痛得麻木,再也沒有可以調用的力量。
  西瑞爾意識到自己大概是要死在這裏了,梅歐提斯應該也守不住了……臨近死亡,思緒竟然平靜得詭異,他甚至想到了迪莉婭鎮守下的烏布裏亞城,也不知道那裏怎麼樣了。
  當迪莉婭三個字從腦海一劃而過的時候,額頭那曾被她用沾血手指劃過的地方卻突地泛起銀光。
  “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在心裏叫我的名字……這道印記會把我帶到你身邊。”她曾這樣說過。
  想到這裏,額心那道彎月般的印記開始發燙,銀光覆上黑袍,像是月色織成的柔軟盔甲,力量如清泉註入體內,胸腔裏驀地多了另一個人的心跳,耳畔甚至可以聽到有人在呼吸,輕淺卻悠長。
  所有灼燒般的撕裂般的劇痛漸漸被撫平,那是同屬一源的黑暗氣息,卻帶著柔軟的清冷,不必猜都知道是屬於她的力量。
  銀光通過額心的印記源源不斷地傳來,擋著從空中緩緩往下壓來的聖十字,給西瑞爾帶來了喘息一口氣的機會,卻也讓原本可以勉強維持禁咒的語琪多了數倍的負擔,籠罩整個烏布裏亞城的守護結界都差點瞬間黯下去。
  眼看結界開始忽明忽滅地閃爍,她連思索西瑞爾那發生了什麼的精力都沒有,咬牙壓下喉中翻湧的血腥氣,不惜動用了遠古秘法,以損耗壽命爲代價,換取著即刻可用的海般浩瀚的力量。
  從垂至腳踝的發尾開始,標誌著蒼老的白色一點一點地向上蔓延,結界恢復穩定的那一刻,她由腳踝至腰際的漆黑長髮都化作了雪白。
  咳出一口黑血,語琪強撐著擡手在空中劃出一個繁複的法陣,又咬破手指在陣眼輕輕一點。銀色輝光頓時大盛,幻化成一個鏡面。
  鏡面之中的梅歐提斯城上空,由四個光明神使發動的聖十字被四道黑氣所捆住,暫時無法下壓。但顯而易見,那聖十字隨時都可能掙脫束縛,像是避無可避的神罰。
  而梅歐提斯最高之處,黑塔之巔上半跪著一個單薄清瘦的身影,漆黑長袍之上泛著點點細碎銀輝,像是被釘在塔頂的祭品,那是西瑞爾。
  風鼓起黑袍,他輕輕閉上眼。
  謝謝……迪莉婭。
  這樣已經足夠了,接下來的,交給他。
  ……
  當黑巫師雙眸再次睜開時,梅歐提斯城的時間仿佛停滯了一秒。
  一秒之後,由印記連起的魔力通道被他單方面切斷,語琪只看到鏡面中的整個梅歐提斯都被極致的黑與不詳籠罩,再如何催動魔力,也無法探查到他的半點影像。
  一楞之下,她隱約意識到了他在做什麼,心下一涼。當下毫不遲疑地單膝跪地,將全身魔力都輸入了腳下連接黑塔和整個烏布裏亞的魔法陣。
  這大概能維持烏布裏亞的結界再運轉一個小時,一個小時之後,光明軍團應該已經撤走了。
  最後一絲銀光跳躍了一下,隱沒入巨大的魔法陣。
  語琪搖晃了一下,站起身,將手伸向鏡面後。憑藉從月神處得到的力量,以自己的血爲媒介,循著印記的聯繫,硬生生地扯出了一個通往西瑞爾身邊的空間裂縫。
  狂風在耳旁呼嘯而過,身體在一瞬間分解又重構,世界重新在眼前整合爲完整的畫面,劇痛噬骨。
  輕微的耳鳴之下她什麼也聽不見,只看到梅歐提斯的夜空比烏布裏亞還要明亮,巨大的聖十字蘊含著毀天滅地的力量,隨時都可能當頭落下。
  看來光明神使中起碼有三四個來了梅歐提斯這邊。
  這下連反擊都不用考慮了,跑就是了。
  沒有事先準備就強行進行瞬間轉移,語琪痛的連一句話都說不出口,沒有精力再想頭頂宛如側頭刀的十字架,開始用目光四處尋找起西瑞爾的身影。
  她一轉頭,就看到一旁角落的陰影中,一雙暗紅雙眸盯著自己,在黑暗之中泛著幽幽的光。
  是西瑞爾。
  他靠坐在黑色巖石鑄就的塔壁上,眸子深處像是燃著來自地獄深處的業火。
  

☆、第 160 章 西幻文•黑巫師【13】

  她一轉頭,就看到一旁角落的陰影中,一雙暗紅雙眸盯著自己,在黑暗之中泛著幽幽的光。
  是西瑞爾。
  他靠坐在黑色巖石鑄就的塔壁上,眸子深處像是燃著來自地獄深處的業火。
  詭異的黑色暗紋如刺青一樣覆蓋了他露在外面的蒼白皮膚,語琪一驚,直到看見那暗紋還未來得及蔓延上臉頰才松了一口氣。
  還好,他的獻祭還未完成——以靈魂爲祭品,向黑暗之神祈求神臨的獻祭。
  凡人的身體無法承受神力,一旦神臨成功,梅歐提斯是保住了,但他的身體在神降之後很可能就崩潰了。歷史上成功召喚神臨的人不出十個,其中一半多在神臨之後的瞬間身體就炸成了無數肉塊,另外的不是傻了就是再也無法使用魔法。
  神智清醒的正常人就算被逼到無路可走的地步也不會輕易嘗試,但是西瑞爾不一樣,他是個天才,也是個瘋子。
  她猜準了以他那種偏激極端的個性,被光明神使逼到這種地步肯定會用上這招,所以拼著耗盡數百年壽命,也要趕過來。雖然召喚神臨的獻祭一旦開始,就再無法停下,但是她至少能在神臨之時分擔他身上的威壓,兩個神使共同承擔一個神祗的神格,就算勉強,但也不至於最後神魂俱滅。
  西瑞爾看到她的瞬間卻皺起了眉,獻祭進行到最關鍵之處,被突然出現的她所打斷,眼看著聖十字就要落下,剩下時間不多,再不繼續就很可能功虧一簣……她在烏布裏亞鎮守地好好地,過來幹什麼,他冒著危險進行神臨,不過就是爲了把四個光明神使攔截在這裏,以防他們攻占了梅歐提斯再去進攻烏布裏亞。她實力強悍不假,但是全無可能以一人之力同時對抗四個,如果他不替她滅掉隱患,等到那個時候,她肯定對付不了。
  可是她這一來梅歐提斯,一頭栽進這樣危險的境地,他的所有苦心幾乎全部白費。
  西瑞爾腦袋裏一瞬間轉過無數念頭,心裏無比地煩躁,看著她小跑過來在自己面前蹲下,沒好氣地瞪她一眼,“你來幹什麼?回去!”他懷著點把她駡回去的意思,所以神情和語氣都十分不好。
  強行瞬間轉移帶來的劇痛撕扯著神經,語琪蹲在他前面時仍有點頭暈,聽到他冷淡且含著火氣的聲音,不免楞了一下,一時忘了要說什麼。
  這副表情落在西瑞爾眼裏就是被他吼楞了,沈默一會兒也沒聽到她回應什麼,不由得有些後悔。他想她在烏布裏亞應該也應付很吃力,之前他觸發印記肯定讓她擔心了,也不知道用了什麼禁術才趕到了這裏,現在還臉色蒼白頭上冒汗,他一句感謝都沒有,第一句話出口就是吼她,她心裏肯定不好受。
  想到這裏,西瑞爾有點兒自責,放緩了聲音,卻仍執意要她走,“這裏有我,你回去吧。”
  語琪從發楞中回過神來,像是從未見過他剛才的冷臉一樣湊過去,笑呵呵的,“回不去了呀,再來一次就真沒命了。”
  她一臉笑吟吟,他也分不清她所說真假,聲音就又冷了起來,“別鬧,再晚一會兒你就是想回都回不去了。”說著按上她肩膀推了一把,“走!”
  語琪還沒恢復過來,被一推之下差點摔倒,身後長髮因晃動而蕩了起來,西瑞爾下意識地去伸手扶她,卻只握住了她的幾縷白髮,手心的觸感柔軟順滑,綢緞一般地從指尖滑了出去。
  他一楞,連忙用兩根手指一夾,捏住了她的發尾末梢,低頭定定地看著那雪白的發絲,聲音沈了下來,“怎麼回事?”
  語琪穩住身體之後,又被他扯得頭皮一疼,歪著腦袋有些埋怨地看他一眼,才從他手裏拽出自己的頭髮,面上滿不在乎地微笑著,“就是人到了年紀,頭髮白了,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西瑞爾沒有用她是精靈不是人這點來反駁她,他清楚地知道精靈一族容貌不衰,而一旦頭髮白了一截代表什麼含義。那是性命攸關,不是能拿來開玩笑的事情。他面無表情地擡頭看她,眼中寒意沈沈,也不說話,一副等她自己交待的模樣。
  在他不善的目光下,語琪臉上的微笑卻漸漸擴大,墨黑的眼睛瞇起來,“在擔心我啊?”說罷不怕死地伸手撥了撥他的頭髮,“放心,當初我是怎麼把你從紅衣主教的手下拖出來的,今天就怎麼把你從梅歐提斯帶出去。”
  還沒揉上兩下,她的手腕就被他拉了下來,西瑞爾的臉色有些陰鬱,卻反常得沒有因此而動怒。相處了這麼久,他已經知道她的性格,她笑得滿不在乎笑得吊兒郎當,幷不代表她真的刀槍不入,就像現在,再輕鬆的笑容也掩不住她蒼白的臉色和黯淡的雙眸。
  算了,她真下定了決心,就算是自己也勸不回去,轉念想想,這樣也挺好的,至少神臨之前,還有人陪自己最後一程,西瑞爾在心裏嘆了一口氣,無奈道,“你自己小心點,等會兒躲得遠一點。”想到神臨之後,自己很可能落得那些前輩一樣的下場,他不禁深深看她一眼,忍不住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
  身爲神使卻被人像對待孩子一樣摸了腦袋,本來是十分沒面子的事,然而語琪不但一點兒沒不高興,還一臉享受地瞇了眼睛,笑得得意又囂張,“這麼溫柔,喜歡上我了?”說罷整個人往前傾,湊過去看他的表情。
  西瑞爾本來就不多的傷感頓時被攪和沒了,沒什麼表情地掃她一眼,毫不留情地推開她這一顆往自己懷裏鑽的腦袋。
  語琪被推開後也沒什麼脾氣,只是笑瞇瞇地看著他。
  “……”西瑞爾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冷淡的聲音,“在獻祭完成之前,不要再打斷我。”
  語琪不在意地笑笑,說好,她沒像他所想的那樣試圖做什麼阻攔,痛快地讓他都有點兒疑惑。
  然而她卻說到做到,退開兩步站起身,一副我不打擾了請繼續的模樣,西瑞爾這放下心,剛想閉眼繼續,就感覺到濃郁的黑暗氣息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是她的手筆。
  他猛地睜眼,只見她遠遠站著,身上寬大的黑袍無風自動,袖擺揚起的間歇,能看到有詭異的黑色暗紋飛快蔓延上她的手腕,一刻不停地旋轉著往上竄,瞬間就攀上了脖頸。
  她的確是沒想著阻攔他,因爲攔也攔不住。所以從一開始,她就抱著既然他作死請神臨,她就陪著一起的想法,能僥幸活下去肯定好,不能大不了就一起死。
  見她自說自話地快速做完了準備工作,還朝自己挑釁般地笑了笑,西瑞爾氣得想把她抓過來打一頓,但她狡猾地站得非常遠,而他這兒的獻祭也到了關鍵時刻,必須全心投入,不能出錯,只好咬著牙,眼睜睜地看著黑色花紋覆滿了她的臉頰。
  她以不可思議的語速飛快地念著冗長的咒文,很快就趕上了他的進度,當他念到最後一段的時候,她開始緩緩朝他走來,口中低聲念著的咒文漸漸與他的聲音重疊起來,低柔的女聲與暗啞的男聲完美地契合,像是排練了無數次,又像是無聲的默契。
  風從極西之地吹過來,穿過迷失森林,越過幽冥之河,圍繞著梅歐提斯的黑塔呼嘯不停。西瑞爾仰著頭,看著黑袍拖垂身後,額飾輕輕搖曳的女神使。聖十字在她身後散射出熾熱光芒,但她走向自己的步履輕柔又規律,就像那天黑暗神殿中,她如神祗一般一步步地優雅走來時一樣。
  語琪走到他面前,彎下腰來握住他的手,這樣就可以通過身體接觸來承擔神臨的壓力。西瑞爾下意識地想抽出手,但這時空中的聖十字終於掙脫了他魔力的束縛,他管不了太多,只能反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
  聖十字和她幾乎同時跌落下來,西瑞爾淡淡地看了一眼從空而降的聖十字,穩穩地攬住了她,語琪只感覺到他修長有力的右手在自己腰間一扣一送,一陣天旋地轉後,自己就面向了他剛才靠坐著的漆黑塔壁。
  她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的腰腹處被他的雙手交疊扣住,像是一種溫和的禁錮。
  她下意識回頭,卻看見空中以摧毀一切之勢落下的聖十字,以及他瞬間變成血紅的雙眸。
  一切都發生在眨眼之間,根本讓人無法反應。
  還來不及看上第二眼,下巴就被他捏住,轉回去面對那漆黑的塔壁。
  在這種劇變之下被這樣制住,語琪第一反應就要掙脫,但下一秒他的下巴就抵在了她的肩上,輕而易舉地將她壓了回來。她還想掙紮,那原本扣在她腰間的手卻攀過肩膀,橫過鎖骨,以一種不容拒絕的姿態將她半摟半扣地按在了懷裏。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她只聽到他在耳邊輕聲說別動,聲音疲倦到了極點。
  那聲別動實在沙啞得嚇人,她不敢再掙紮,只眼睜睜地看著光芒四射的聖十字越變越大,然後迅速占據了整個視野,在那過於熾熱明亮的光芒之下,她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明明聖十字墜落下來的聲響猶如雷鳴,城中信徒的哭喊聲混成一片,但她還是覺得整個世界都只剩下了一個聲音,那是他在耳邊,用很輕的嗓音念著自遠古洪荒就已存在的咒文。
  那是召喚神臨的最後一步,她下意識地將那搭在自己鎖骨上的手緊緊攥住。
  他抵在她肩膀上的下巴減輕了力道。
  就在這一瞬間,落下的聖十字撞上了黑塔,一剎那光芒與碎石迸射。
  他們所處的角落很快就被巨大的撞擊波及到,她聽到耳邊他瞬間加快了的低喃。她回過神,連忙跟著念起來,很快就追上了他的語速。
  大大小小的爆炸産生的萬道光芒讓她幾乎睜不開眼,耳旁頭頂到處都是紛飛的石塊碎砂,她忽然明白了他剛才把自己這樣摟住的用意。
  光明魔法和碎石塊都被身後的他擋住,只有他悶悶的痛哼聲傳過來,她在他懷裏,卻沒有被傷到一點。
  聖十字的光芒鋪天蓋地地侵入緊緊閉著的眼眶,爆炸聲響。
  西瑞爾領先她念完最後一句咒文,話音落地的瞬間,他一把推開她,自己往後一仰,避免了跟她的所有身體接觸。
  語琪一驚,下意識地轉身看他。
  魔法光芒,瑩瑩月色,交織相替地映在他仰起的臉,緊閉的雙眼和長長的睫毛上。
  空中一道道熾熱的白芒像流星落下,許久許久之後才聽見爆炸聲響。
  這一秒像洪荒一樣漫長。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身上憑空出現了一股森嚴古奧的威壓,含著濃濃深紅的瞳仁中是冰冷的漠然。
  除了詭異的黑色花紋外,那仍舊是西瑞爾的臉,清秀得像女孩一樣的輪廓,弧綫優美的下巴,本該是極盡陰柔的長相,此刻卻像是從每一個毛孔中都透出上位者的氣場。
  明明正跟他平視,她的感覺卻像是匍匐在神座下跪拜一般,整個身體都沈重得像是灌了鐵砂,連呼吸都困難。
  她連維持坐著的姿勢都無比費力,沒一會兒就被壓得‘噗通’一聲趴了下來,脖子像是墜了千斤重的鐵塊一樣根本擡不起來,額頭被迫緊緊貼著他黑袍前的冰冷地面,像是一場在神座之下的虔誠跪拜。
  語琪在濃稠的威壓之中被逼得幾乎窒息,卻艱難地用最輕最緩的聲音,一點點地將之前沒來得及念完的最後一句咒文說了出來。
  這位附在西瑞爾身上的神祗就這樣安靜地看著她,目光沈沈,不辨喜怒。
  語琪的額頭冒著冷汗,吸氣又吸氣,這才冒著巨大的壓力艱難地擡起了手,小心翼翼地向他伸去。伸到一半,在半空中停了片刻,見這位神祗沒什麼表情,她才深吸一口氣,大著膽子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肌膚觸到的瞬間,西瑞爾體內滿溢的威壓如齊天高的巨浪一般鋪天蓋地朝她拍來。語琪覺得自己就像是觸到了一根漏電的高壓電綫,腦中剎那間一片空白。
  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每根血脈都飽脹得像是要爆炸,她咬著牙,仍然沒有鬆手。
  垂下的發絲擋住了語琪的眼睛,她握緊他的手,體內魔力突然迸發一般地暴漲,原本停留在腰際的白色一路飛快地向上蔓延,用壽命交換來的洶湧魔力源源不斷地註入兩人的體內,飛快地修補著因承受神威而不斷崩塌的身體。
  似乎是沒有想到這個凡人膽子大到敢對自己動手動腳,此刻這位上位神看著她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緩緩地瞇起眼,眸子深處仍然是一片漠然死寂。
  語琪身上卻是猛地一震,連反抗的能力都沒有,張口就是一口血噴出來,但握著他的手卻依舊攥得緊緊的,沒有反擊的意思,卻也沒有退卻。
  他用一種俯視螻蟻的淡漠視綫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大概是覺得無趣,沒一會兒就淡淡移開了目光,對準了身後的聖十字。
  神祗之所以爲神祗,那是因爲他們無視世間任何規律。
  沒有咒語,沒有權杖,他僅僅是擡起了手。這樣簡單的一個動作,卻讓那需要四個光明神使合力才能發動的毀滅性法術停滯在了空中,再也不能推進一分一毫。
  他轉了轉頭,目光精準無比地看向城墻外四個光明神使所站之地,眼神漠然中帶著些許不耐。
  語琪屏住了呼吸,而他則輕輕一揮手。
  眨眼之間,那來勢洶洶的聖十字就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漆黑深邃的夜空中,厚重的雲層安靜而緩慢地飄動,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人們的一場幻覺。
  而城墻外站著的四個光明神使則不知何時跪倒在了地上,一個個臉色蒼白且極度恐懼,被壓制得絲毫動彈不得。
  神臨是有時間限制的,上位神幷不能在世間停留過久。
  在順手解決了那四個光明神使後,黑暗之神漠然的眸子平靜地看向了她。
  語琪不敢做聲,只盯著地面看,低垂的面孔安靜而順從,但是握著他手的手指依舊攥得緊緊的,一絲也不放鬆。
  終於捱過了短短幾秒,那雙血紅色的雙眸闔上,屬於神祗的威壓頃刻間消散無蹤。
  西瑞爾的身體散架般地倒了下去,語琪想扶他,但手剛伸出去,自己眼前就是一黑,她連掙紮一下都做不到,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
  半座黑塔已經在聖十字下化爲了灰燼,另外半座殘跡頑強地佇立著,梅歐提斯安靜地詭異,黑塔之巔只能聽到風的聲音。
  光明軍團全部撤走的時候,天亮了。
  陽光從萬丈空中灑落下來,碎金一般鋪了兩人滿身。
  空氣中滿是血腥氣和魔法爆炸後的獨有焦味,有烏鴉在梅歐提斯上空盤旋。
  不知過了多久,收到語琪求救魔法的米諾斯終於趕到,攀著斷壁殘垣上到黑塔之巔,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兩位倒在一起的黑暗神使。
  顧不上搞清楚原本該鎮守在烏布裏亞的迪莉婭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他連忙將兩個人扶起來開始施展治療術。
  然而兩個人一個傷的太重一個幾乎耗盡壽命,米諾斯只好將兩個人都帶回普裏佩特城療傷。
  ……
  半個月後,西瑞爾醒了過來。
  然而語琪卻還沒醒,甚至可以說,如果不是米諾斯對時間魔法極爲精通,恐怕將壽命幾乎全部耗盡的她早已停止了呼吸。
  米諾斯把西瑞爾帶到她床邊,輕輕嘆了口氣,“我盡了最大的努力,但也只能做到這步。既然你醒了,我現在把她身上的時間禁制解除,你好好陪她這最後幾個月。”
  他不相信,“她是精靈,一千年兩百年的壽命……”
  米諾斯平靜地看著他,“是,如果沒有那一千年壽命補窟窿,你們兩個根本撐不過神臨。”
  西瑞爾渾身僵硬地在床邊坐下,怔怔地看著床上的她。
  其實他大概明白,在那種情況下,如果不是她把壽命換來的魔力給了自己,他不可能活著坐在這裏。
  可是怎麼會這樣……他當時明明推開了她的,怎麼還是變成了這樣。
  米諾斯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在旁邊輕輕說,“她想做的事,你攔不住的。”他說完,彎下腰,去解封印她的禁制。
  手伸到一半,再也動不了,西瑞爾的手死死地按著他,力氣大得幾乎把他骨頭捏碎。米諾斯看著他,知道他難以接受,有些不忍,卻還是直白地告知,“我的禁制不可能永遠封印她,再拖幾個月,她醒來就最多只能撐十幾天了。”
  西瑞爾沈默了很久,才緩緩低下頭,放開了他,指尖竟然有些顫抖。
  怎麼會這樣?
  鎮守梅歐提斯的是他,但爲了梅歐提斯躺在這裏只剩幾個月壽命的卻是她。
  可是這樣的事實讓他怎麼接受?
  從一開始,他對她就一點兒都不好,甚至可以說很差。當初一路同行時,她一直默默關照,他卻滿懷防備與敵意,永遠冷臉相對惡言相向,一次次用懷疑與排斥拒絕她的好意。之後他動用禁咒遭受詛咒,她爲解除詛咒日夜不停地翻找文獻,後來又日日調配藥劑,他雖然記在心裏,但卻一直沒有真正地回報過她什麼……即使後來意識到她喜歡自己,他除了逃避之外也沒有回應過她半點,甚至當時她以幾百年壽命爲代價趕到他身邊時,他下意識對她說的第一句話,還是你怎麼來了,回去。
  他根本不值得……不值得她付出這樣的代價救他。
  

☆、第 161 章 西幻文•黑巫師【完】

  
  語琪靜靜地閉著眼睛,鴉羽似的長睫在蒼白的臉上掃出兩片黯淡的陰影。
  她很少有這樣恬淡安靜的模樣,安靜地像是會就此長眠,再也不醒來。
  西瑞爾看著看著,漸漸覺得胸口有些發悶。
  他習慣了用滿身的刺傷害別人,把自己和周圍人隔開,可只有她寧願被刺傷也要往他身邊擠……而現在的她臉色蒼白,呼吸微弱,臉上再也沒有那種漫不經心的微笑,他終究無可避免地想起曾經對她的懷疑、冷淡和逃避,那些畫面猙獰地回到他眼前,他壓抑不住地想,在自己那樣對她的時候,她是什麼感覺。
  胸口驀地浮起一片細碎尖銳的痛,像是被人用指甲掐著心臟。
  西瑞爾看著米諾斯在床前彎下腰,看到他的嘴唇在動,卻聽不清他在講什麼,大概是解封的咒語。耳邊朦朦朧朧地發懵,他只覺得腦子昏昏沈沈的,眼前的一切都有些模糊,米諾斯的動作像是放慢了無數倍一樣遲緩。
  他剛剛成爲神使的時候,身受重傷,茍延殘喘,腦中一片混沌,睜開眼的時候在她房間。
  外面刮著暴風雪,屋子裏卻溫暖得像春天。厚厚的床帳上映著壁爐的火光,她安靜無聲地從床帳之後走出來。
  黑袍裹身,衣擺垂地,大把大把的墨黑長髮絲綢一樣披垂下來,綠松石在其間搖曳。
  他現在還記得,那些日子她經常坐在他床邊的安樂椅上,手捧一本厚部頭低頭認真地看,精緻的側臉被搖曳的火光勾勒得眉眼安靜,輪廓深深。他有時在床上醒過來,會下意識地盯著她看一會兒,她發覺他的目光後不會說什麼,只遞給他一杯熱牛奶,握著玻璃杯的手指根根白晰修長,像是冰雪雕成。
  記憶一半模糊一半清晰,他記得她身上乾淨的氣息,低柔的嗓音,隔著厚厚的帷帳傳來的爐火畢波聲,以及她修長手指輕輕翻過書頁的聲響,說不出的安寧。
  現在他坐在椅子上,她安靜地躺在床上。
  蒼白的膚色幾乎與雪色長髮融在一起,她虛弱得像是下一秒就會死去。
  米諾斯直起身許久,西瑞爾也沒發現封印解開了,直到她搭在床側的指尖輕輕動了一下,他才真正意識到她馬上就會醒來。
  然後,原本漫長的人生只剩下短短幾個月的壽命,因爲他。
  愧疚像是海藻一樣糾纏上來,讓呼吸變得滯澀,西瑞爾忽然不敢看她,他低下頭,握緊了雙手。
  那張秀氣陰柔的面孔垂在陰影之中,沒人看得清他面上神情。
  米諾斯搖了搖頭,走了出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床上傳來很輕很輕的聲響,細微得像是他的幻聽。
  西瑞爾沒有擡頭。
  漫長的寂靜中,一隻手伸過來,輕輕地撥了撥他的額發,“幹什麼低著頭,不想看見我?”
  聲音虛弱,卻含著笑意。
  在很久很久以後,她已經不在這世上了的時候。他坐在她房間的那把安樂椅上,握著牛奶看著壁爐發呆,不知道爲什麼就想到了當初的這一幕。
  那時他成熟了很多,不再偏激不再刻薄,學會了被愛學會了去愛,學會了站在別人的角度思考揣摩。他想,當初她醒來之時,大概已經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放到別人身上,一千兩百年的壽命突然變得只剩兩三個月,就像是天崩地裂,沒人會無動於衷。可她沒有歇斯底裏地,沒有怨天尤人,甚至連皺一皺眉都沒有,仍然若無其事地微笑,像是根本不在意。
  現在想一想,怎麼可能呢,她從來都喜歡笑,活得肆意無比,這樣的人對世界總有著深深的眷戀。
  無論內心再怎麼強大,那時的她應該也會恐懼,也會不安,也會不舍,也會難過,可她偏偏都沒有表現出來。
  至於原因,大概是怕他內疚,怕他自責……可是要有多喜歡,才會願意將自己的付出和犧牲全部隱去,只爲了不讓對方有所負擔。
  很多事情是經不起回想的,越想越心疼。可是心疼之後又忍不住想要微笑,看上去總是不懷好意,永遠不正經的她,原來那麼溫柔。
  那時候怎麼會看不出來呢,最後的那幾個月,他還以爲一直一直陪在她身邊的自己付出得足夠多,現在想一想,其實都是她在默不作聲地撫慰著他的不安與愧疚,無聲無息,毫無痕跡。
  精靈生命的最後幾個月仍然保持著年輕精緻的容顔,但神是公平的,他們長盛不衰的美貌是用比人類多數倍的痛苦換來的。
  在死去之前,他們的身體會漸漸衰弱,五感也會逐漸消失,從慢慢地再也嘗不出味道,嗅不到氣息,看不見東西,聽不到聲音,到最後連觸覺都失去,幾乎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那些最後的日子是在她的城堡裏度過的,就他和她兩個人,她嘗不出味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根本不知道,她掩藏得實在太好。
  他終於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開始看不清東西。
  她倒是十分鎮定,挑著嘴角笑得沒心沒肺,得意洋洋地說看不見也好,以後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使喚他了。他那時心裏急得發慌,只冷著臉讓她別開玩笑,然後捏住她的下巴,湊過去仔細檢查她的眼睛。
  她在他面前脾氣向來很好,也不生氣,只是笑瞇瞇地看著他,不說話。
  他那時才第一次發現,她的一雙眼睛已經不復漆黑,不知道是不是生命將盡魔力枯竭的原因,她的眸色恢復了初見時的碧綠,但也不是純粹的綠。那綠深淺不一,從濃濃的深綠到清澈的淺碧,像是層層暈染開來,看得久一點就會不自知地陷進去。
  他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只見她一張精緻面皮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幾乎將所有的不懷好意都寫在了臉上,又賊又賤,十分欠揍。他面無表情地瞥她一眼,問她笑什麼。她唇角笑意更深,湊得離他近了些,笑吟吟地問,“你看了這麼久,到底是在檢查,還是被我的美貌迷住了?”
  他覺得耳朵有點兒發燙,沈著臉反手在她腦袋上拍了一下,然後就沒再理她,起身去藏書的房間翻找配方。
  可是他在藥劑這事上的天分不如她,用了很多辦法都無法阻止她視力的惡化。
  越是沒辦法越是急,每次一想到她的眼睛,他就忍不住在她眼前晃手指,問她能不能看清。一天問上多少次都還是忍不住擔憂,就怕哪天她就真的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那時還是個混蛋,自己急了就下意識地攪得身旁人都焦慮不安,從來想不到要裝得平和些鎮定些,不去給她壓力。現在回想起來,每天問她十幾遍“這是幾”的自己應該是很煩人的,但她從來都是一遍一遍地回答,從來沒有發過脾氣,耐心好得出奇。
  直到有一次她瞇著眼睛看了好久,才偏過頭笑著問他是不是三。
  他看著自己竪著的四根手指,腦中嗡的一聲空白,好半天才勉強擠出了一句話,只是聲音嘶啞得要命,擔憂與焦躁怎麼藏都藏不住,“你再看看……這是幾?”
  她明白自己說錯了,沈默了一會兒,墨黑的瞳仁裏突然浮出幾分狡黠的笑意,“騙你的,我知道是四。”
  他不是一個細心的人,但也不是傻子,怎麼會這麼容易被她騙過去,反反復複又問了好幾遍,她終於扛不住,無奈地朝著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慢慢別開臉,“算你猜對了行了吧,我確實看不見了。”
  她說完之後,他看著她,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都沒有再開口說話。不是不想說,而是怕一開口,聲音會壓抑不住地顫抖,他不想在她面前這麼丟臉。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片寂靜之中她忽然輕嘆了一口氣,慢慢地轉回頭來,朝著他的方向挪了挪,伸出手,輕輕抱住他。
  他僵了一僵,想到此刻自己臉上表情應該比哭還難看,下意識地就想推開她,推到一半才想起她其實看不見,沈默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將臉埋進她大把大把的發絲之間,緊緊閉上眼。
  她笑一笑,將下巴抵在他肩膀上,瞇著眼睛安慰起來,“沒事沒事,沒關係的,又不疼又不癢,只不過是看不見而已,我會很快習慣的。”她一邊說,一邊用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地在他背上輕輕地劃,嗓音低柔又散漫,聽起來懶洋洋的,“真的,我適應力很強的,再說你不是在麼,我看不見就問你啊,你當我的眼睛就行了。”
  她絮絮叨叨地說了很久很久,他都沒開口。最後她的手順著他的手臂一路往上,滑過肩膀、脖頸、耳垂,停在他的臉頰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啞的,“幹什麼?”
  她轉過頭,眼睛對著他的方向,笑得賊兮兮,“想摸摸看你有沒有哭啊,沒想到你挺堅強的,白費我那麼多工夫,早知道不安慰你了。”
  “有病!”
  他忍不住冷哼一聲,黑著臉扯下她不安分的手,轉身就想走,可是腳邁開了一步卻又停住了,糾結了半天還是放下了面子問題,轉身將她從椅子上一把扯起來,一邊抓著她的手按在自己手臂上,一邊面色沈沈地囑咐,“拉好了,跟著我走,小心點別摔跤。”
  話剛落地,她就笑瞇瞇地整個人貼了上來,幾乎掛在了他手臂上,仰起臉朝他笑個不停。
  那時她還能勉強分辨出光影,再後來就是真正地陷入了真正的黑暗,再明亮的燭火在她碧綠的眸中也映不出半點星火。
  一開始她不習慣,拉著他的手臂走路也會經常摔跤,魔力枯竭的身體虛弱得跟不會魔法的普通人差不多,摔一跤就是一塊青紫,沒兩天身上就碰的沒有一塊完好皮膚。
  但是跟普通女孩子不一樣,她摔得再狠也不掉一滴眼淚,只是偶爾摔得疼了,坐在地上楞楞地發懵,可等他過來扶的時候,只要一被握住胳膊,她會下意識地轉向他的方向,瞇著眼睛笑起來。
  他最怕看到她這樣笑,明明疼的臉色發白,唇角卻翹得那麼高,綠眼睛裏雖然沒有光亮,但也沒有一絲陰霾……讓人看得心裏發酸。
  大概就是那段時間吧,他的觀察能力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飛快提高,幾乎是眨眼之間就學會了照顧人。沒有辦法,被她逼得,這個傢夥摔疼了也不會叫,破皮了出血了第一個反應不是哭,而是拉下袖擺收緊領口遮住傷處……後來他學會了從她微笑的細微弧度判斷她是真的開心還是在強忍疼痛。在她之前,在她之後,他從來沒有,也再也不會把一個人唇角的弧度記得這麼清楚,可以從一點點的差異中輕易地分辨出那隱藏著的喜怒哀樂。
  後來她大概也意識到了,疼的時候笑得再燦爛都會被發現,於是索性大方地承認。只要他問,她就誠實地答一聲疼,然後在被扶起來的時候摟住他脖子挨挨蹭蹭。
  西瑞爾被她蹭的實在癢的時候,總是忍不住別開臉,然後她就會嘰嘰咕咕地笑,他從來都懶得理她,任由她去笑。只是有一次,她在笑完了之後難得地安靜了一會兒,他剛覺得有點兒奇怪,就聽見她輕笑一聲,他越發覺得詭異,一轉過頭就看見她低著頭,輕輕地說,其實西瑞爾,你不喜歡的話,可以推開我的。不用勉強自己,也不用逼著自己溫柔。
  他那時沒有想太多,只是摸了摸她的頭髮,讓她別多想。
  後來回想起來,他只覺得自己是個混蛋,雖然說的時候的確發自真心,但卻根本沒有考慮過,這話在她聽來,絕對是敷衍中的敷衍。
  類似的混蛋事情他沒有少幹,她摔跤摔得最頻繁的那幾天,他看著她腿上密密麻麻的青紫痕跡,忍不住低聲說了她幾句,手下擦藥的動作也跟著重了些。她嘶嘶嘶地倒抽著冷氣,卻仍然朝他笑,眉眼張揚,問他是不是心疼了。他嘴巴一直毒,什麼難聽說什麼,當時想都沒想,直接就說她想多了,他只是看她摔都看煩了,讓她別再這麼摔下去了。
  她難得地沒有反駁什麼,只低下頭輕輕哦一聲。他詫異看她,剛想說點什麼,她就笑了一下,別開臉低聲道了聲對不起,神情黯淡。他當時直接楞住了,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從來都不會安慰人,至少在她還在的時候,他一直沒有學會。
  那次之後,她走路總是很慢,很小心地探著路,於是很少再摔跤。他大概明白是怎麼回事,想解釋他從來沒有真的嫌過她煩,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只能安慰自己,至少她現在不怎麼摔了,也算是好事。
  也是那次之後,西瑞爾再也沒有說過半句沒輕沒重的話。她看不見,看不見他說話時的表情,所以即便他是笑著說著玩笑話,她也可能會信以爲真。在很久很久以後,當不說難聽話已經變成一種習慣和原則的時候,他才恍然發現自己竟然變成了一個什麼時候都溫柔淺笑的人。
  大概真正喜歡上一個人是會這樣的,因爲怕傷害到她,所以會自己把身上傷人的刺都硬生生拔掉,如果實在拔不掉,就慢慢地磨平,總有一天會變得心平氣和,再不咄咄逼人。可是她卻沒有那麼多時間,沒能等到他把自己變成一個柔軟溫和的人。
  她的情況惡化地很快,從看不見到聽不到,只不過一個月的時間。
  她仍然每天微笑,只是他想要說什麼,都要拉過她的手掌,一筆一劃在她手心描。他有的時候急了點,寫得就潦草,她從來不會抱怨他寫得太快,只會微微俯下身,認真地感受他指尖劃過掌心的路徑,唇角輕抿,弧度柔和。
  如果他寫了幾遍,還是辨認不出,她就會順著他的手臂摸上他的臉,溫和地摩挲幾下,像是安撫他的急躁。這招總是很有效,沒有誰能在她溫柔地捧著你的臉,努力地用明明也什麼看不見的雙眼認真凝視你的時候生出一絲一毫的不耐。
  每次他總是一對上她的眼睛就敗下來,毫無怨言地低頭在她掌心慢慢地再寫上一遍。只要他放慢速度,她總是能認得出的,每次他一句話“劃”完,她會重複一遍,如果對了他就摸摸她的頭髮,然後她就歪著腦袋朝他笑。
  只是有時候他還是會忘了她聽不到這件事,下意識地跟她說話,說了兩三遍也沒得到回應的時候才會反應過來。他不像她,不能很好地調節心理狀態,於是情緒就會有些低落,怔怔地盯著她看一會兒,什麼都不想說。
  她不知道如何覺察出他的鬱鬱不樂,每次都會在他莫名地沈默時朝他伸手,如果他不在她手心寫什麼的話,她也不強求,只是會安靜地靠過來,輕輕地握住他的手。
  她總是這樣,遇到什麼承受多少都不會把脾氣撒到他身上,反倒是他,從來控制不好情緒,不但不會安慰人,還要她反過來安慰自己。可是她越是這樣好脾氣,他就越是覺得自己不堪,只能苦笑著在她掌心寫下‘沒事’兩個字。
  她一開始很相信他,他說沒事她就信了,然後就朝他瞇起眼睛笑,後來次數多了,他寫再多的‘沒事’也不管用了,她總要把指尖搭在他頸側,歪著頭感受很久,直到他呼吸真正平穩下來才收回手。
  雖然她一直很努力很努力地在適應著這樣的日子,但身體還是一天比一天衰弱,沒過多久,她連觸覺都變得不是很分明。
  聞不到,嘗不出,看不見,聽不到,但她仍然微笑,可直到這一次,連他指尖的溫度都感受不到時,她真的有些撐不下去了,笑容的弧度疲倦至極。
  他看得不忍,輕輕捂住了她的唇,然後用了比往日重數倍的力度,在她手心重重寫下一句話——可以不笑,我不會走。
  但她還是笑了,而且還拉下了他的手。不過那是她那段日子以來笑得最真實溫暖的一次,西瑞爾只覺得被她笑得心頭酸軟,又是欣慰,又是忍不住難過。
  她笑過之後,伸出手摸索著捧住了他的臉。他以爲她只是像以前一樣摩挲幾下,卻看到她慢慢地靠近,直至貼上他的額頭。他沒有動,任由她貼著。很久很久之後,她輕輕地笑了,說很暖。
  他大概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麼,以後再也感覺不到的溫度,要在還有知覺的時候記住。
  後來她什麼都感覺不到了,味覺,視覺,嗅覺,聽覺,甚至觸覺,再也感覺不到一絲一毫。但是在呼吸停止之前,她的唇角一直微微翹起,再也沒有落下過。
  大概是怕他說什麼做什麼的時候自己感覺不到,只能用這樣的方式來回應。
  她的心跳變得極緩極緩的時候,他坐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一點一點地感受著她的體溫漸漸下降。他就這樣安靜地看著她,長久而專註地凝視著,然後自然而然地,他俯下身吻她。
  他的唇落在她的唇上,像是雪花落在枝梢。
  那是他第一次吻她,也是最後一次吻她,用盡了這一生所有溫柔。
  他吻得很認真,眷戀、不舍、愧疚又感激,將所有的情緒都交付在這唇齒之間。
  她什麼都感覺不到,可是她在微笑,溫柔的,含笑的模樣,仿佛無聲地在說我知道。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有溫熱的液體落下來,啪嗒一聲,打濕了她微微翹起的唇角。
  她的心跳歸於死寂。
  他終於泣不成聲。
  ……
  如果可以,希望瀑布的水能夠逆流而上。
  太陽從西邊升起,落向東方。
  你的雪白長髮恢復漆黑模樣,時間調轉方向流淌。
  而你,回到我身旁。
  【黑巫師,完,】
  

☆、第 162 章 魔宮少宮主•蕭煜【1】

  新任務說棘手也棘手,說容易也容易,故事背景依舊是典型的小言套路,由於一個預言,出生於武林世家的女主林曼曼一夜之間被魔宮滅了滿門,拼死帶著據說可一統武林的家傳寶劍“長魂”逃出生天,被雪谷公子寧溫所救,一路相護,情愫暗生。
  反派十分明顯,正是那一夜之間滅了女主滿門的魔宮少宮主蕭煜,這個少宮主一身標準的反派BOSS配置,乏善可陳,無非是武功深不可測,性情陰狠殘忍,一出手就是血雨腥風,江湖人人聞之色變之類之類的。唯一奇特之處在於這個蕭煜自小被母親逼著修習魔宮上等功法寒玉訣,幼時又一時不察走火入魔,以至於寒毒侵身,傷了雙腿。除非遇到難以對付的強敵或有棘手的任務需執行,他平日行動都以輪椅代步。而大約是身有殘疾者大多性情暴戾,陰晴不定,他比平常的反派還多了幾分難以接近和孤僻偏激。
  至於語琪所扮演的角色林語琪,倒是有趣。這林語琪本是林家長女,女主的胞姐,幼時於武林大會上被冷血無情的女魔頭蕭莫愁看中了天資,擄回魔宮當了義女,傳授以與寒玉訣相當的上等功法重火訣。更有意思的是這林語琪教養好城府深,用專業術語來描述就是腹黑一隻,不知是臭味相投還是怎樣,她竟然頗得宮主蕭莫愁喜愛,十年之後就以十五歲稚齡當上了魔宮左護法。相比起性格孤僻,自小不得母親喜愛的少宮主蕭煜,她倒像是蕭莫愁的親生女兒一般,在魔宮地位超然。
  後來由於雪谷公子寧溫連番阻撓,蕭煜未能完成任務,不但沒有奪得天下第一劍“長魂”,還拖著一身重傷回了魔宮,蕭莫愁盛怒之下,將重傷的蕭煜關入暴室受罰,轉頭就派了更爲信任的林語琪去奪取“長魂”。不得不說腹黑就是腹黑,林語琪借著血緣親情接近林曼曼,僞裝成了一個雖被魔宮擄走卻只一心想著回家與親人團聚,受盡苦難的好姐姐形象,騙取了林曼曼信任之後不費吹灰之力地得到了“長魂”,帶回魔宮獻給了宮主蕭莫愁。
  不過此時劇情還沒有開始,女主一門還未被滅,少宮主蕭煜剛剛從長達七年的閉關修煉中出關,還有三年才會被派去奪取“長魂”。
  這一日,蕭莫愁得了空,一時興起去了蕭煜居處,想要檢查一下自己兒子的修習進度,結果發現他仍未突破瓶頸期,一怒之下,竟生生地將蕭煜一掌打得吐血。她本就不喜這個兒子,見他連自己一掌都受不住,心中更是厭棄,冷聲駡一句廢物就拂袖離開了。
  這一幕從頭到尾都被語琪看得清楚,她不禁搖搖頭,蕭莫愁這女人實在是個異類,從在這種時代還毫不在意地讓兒子隨自己姓就可以看出來,此外,她這種完全將孩子視爲工具的絕情態度更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有這種母親,倒也怪不得蕭煜的性格變得那樣孤僻古怪,她想到此處,忍不住輕嘆一聲。
  “誰?出來!”
  低沈冷漠的男聲驀地在樹林中響起,含著毫不掩飾的怒氣。
  大朵大朵的雪色木槿花開滿了樹梢,墜得那一根根的枝丫都彎下了腰。語琪被他發現,卻幷不驚慌,只瞇起狹長的眼睛笑了一下,撥開眼前的花枝,緩緩從樹後踱步而出。
  她在離蕭煜三步遠時站定,眼含笑意地將這端坐於輪椅中的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這個與母親有六七分相似的少宮主有著一副極好的皮囊,只可惜眼綫狹長,過爲陰柔,唇色淺淡,稍顯涼薄,再加上他神色冷淡,眉眼之間含著不加掩飾的孤傲,越發顯得孤僻冷漠,令人難以生出親近之心。
  感慨過後,她又有些好奇,這人之前被蕭莫愁盛怒之下的一掌打得當場吐血,必然受了不輕的內傷,怎麼神色如此平淡,好似渾然無事,再細細一看,果然發現他眉尖微蹙,唇綫緊綳,大概幷非真的無事,只是性格使然,不願在人前露出軟弱之態罷了。
  如此毫不掩飾大搖大擺地將對方觀察了個遍後,她卻幷沒有爲之前偷窺之事道歉,只握拳抵在唇邊,垂眸低笑,“見過少宮主。”
  蕭煜冷冷地看著她,神色幷未因她這一聲含笑的少宮主而緩和分毫,甚至更冰寒了幾分,“鬼鬼祟祟,藏身不現,有何目的?”
  他聲綫冷峻,嗓音淡漠,雖有內傷在身,卻仍給人極強的壓迫感,語琪甚至從這句話中覺察出了隱約的殺氣,若是站在這裏的是個普通弟子,只怕已經嚇得腿軟。
  不愧是魔宮少宮主,BOSS氣場與生俱來。
  可惜她見過的BOSS多到數不清,聞言只是不以爲意地籠了籠寬袖,淺笑著柔聲道,“偶然經過罷了,不現身只是怕打擾宮主與少宮主處理家務事。”
  蕭煜神色不變,只橫眉冷目地看她一眼,顯然是不屑她這番鬼話。
  語琪一挑眉梢,卻是輕柔一笑,“少宮主這是不信?”
  回應她的是愈加冰冷的目光。
  “原不欲說穿的。”語琪作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情狀,假模假樣地輕嘆一聲,“不現身本是想著那番情形下,少宮主大概不願被人所見,所以索性就沒有出聲。”頓了頓,她又狀似溫柔地問道,“莫非少宮主幷不介意被人看到那般狼狽的一面?”
  她說這番話,自然是故意氣蕭煜的。他性格孤傲,說是目空一切也不爲過,用平常態度跟他聊一輩子他都不會記得你是哪根蔥。然而若交情還不夠,對他熱臉貼冷屁股也是沒用的,他不會領情,也不會珍惜誰的一番好意,所以巴心巴肺地關懷安慰還不如話裏話外地擠兌他,至少還能讓他對自己多幾分印象。
  語琪想到此處,更是溫柔一笑,假惺惺地表示他若是力有未逮,自己可以幫他療傷。蕭煜冷嘲似得地掃她一眼,仿佛懶得與她多言,只惜字如金地評價了一句,“虛僞小人。”
  說罷他再不屑與她多說一句,神色冷淡地轉著輪椅輪子朝他的絕情閣而去,兩人擦肩而過之時,她籠著寬袖站在原地,唇角帶笑地看著他因牽動傷勢而略顯艱難的動作。蕭煜察覺到她肆無忌憚的目光,卻沒有回頭,沈靜的黑眸仍然平平地目視前方,用仿若含著冰雪的聲綫淡淡吐出一個字。
  “滾。”
  語琪聞言不惱不怒,只低低地輕笑了一聲,溫言道了聲告辭,便毫不在意地邁步朝相反方向走去。
  待她走到樹林邊緣,卻聽得身後遠遠地傳來壓抑的咳嗽聲,一聲急促勝一聲。
  果然,剛才蕭煜那般若無其事的平靜模樣都是強撐出來的,蕭莫愁畢竟是魔宮宮主,便是武功深不可測如他,在硬生生受了一掌之後也不可能只吐口血便無事了。
  語琪停下腳步想了想,在當做沒聽見繼續走和稍等片刻靜觀情況中猶豫了一下,終是因不大放心而選擇了後者。
  在原地靜等了片刻,她聽到風聲颯颯,落花紛飛,也聽到樹林深處那細碎的咳嗽聲連綿不斷,但是卻似乎漸漸微弱了下去,沒過一會兒,就聽到沈悶的噗通一聲,像是有重物落地。
  語琪一楞,心想他不會就這麼昏過去了吧,腳下毫不猶豫地往回走,匆匆趕到一看,只見蕭煜已經將自己挪回了輪椅上,只是衣衫淩亂,襟口微敞,那束發的青玉簪也已被摔成了兩截,此刻如瀑黑髮淩亂地鋪散在肩背,其間還夾雜著幾瓣落花與草葉,端得是狼狽異常。
  她一見就知道不好,他真昏過去了還好說,自己救他一次說不定還能撈到些許好感,可是人家自己自力更生地回了輪椅,這兒沒她什麼事兒,她反倒還看到了他這般丟臉的一面,如果好感可以計量的話,現在他對她的好感度一定變作了負數。
  果然如她所料,見她去而複返,蕭煜低低的咳嗽聲戛然而止,低垂的黑眸中飛快地閃過一抹戾色,又是一個滾字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語琪沈默了片刻,卻沒有離開,而是緩緩踱步走過去,挽起寬袖,俯身,撈起滑落的薄毯,將它重新覆上蕭煜的雙腿,捋平皺褶。做完這一切,她才擡起頭,不緊不慢地溫聲笑道,“剛才就想說了,少宮主這般讓人滾來滾去的,哪裏是爲人兄長該有的態度。”
  見她撿起薄毯給自己蓋上,蕭煜臉色不但沒有好轉,反而愈加陰沈,聽到兄長二字,更是長眉緊皺。語琪猜測的不錯,蕭莫愁親自傳功授法的弟子雖沒幾個,但他卻根本懶得記,哪怕正是林語琪在幾日前率領衆人迎他出關的,他也沒多看她一眼,直到現在她自己點出,他才將她跟‘被那個女人從林家搶了回來又收了當義女的不知是叫書畫還是叫琴棋的丫頭’聯繫在了一起,頓時又多了三分反感。
  他雖懶得記她的臉,卻也知道這姓林的丫頭很受寵,如今見了,倒也正常,蕭莫愁那個女人從來都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這傢夥口蜜腹劍又貌若恭順,必然很對那個女人胃口。只是蕭莫愁被她所獻殷勤迷惑,卻不代表他也會吃她這套。
  想到此處,他沈著臉“啪”地一聲打開她的手,連一句話都不願再多說,兀自轉著輪椅從她身邊離開。
  語琪見他聽到‘兄長’二字就面色陰沈,以爲他被這個稱呼噁心到了,於是一邊側身給他讓路,一邊溫柔笑道,“看兄長似乎傷得不輕,可需做妹妹的送您回絕情閣?”說到兄長二字時,她有意拖長了調子,故意氣他一氣。
  可蕭煜聞言,只是手上頓了一頓,就頭也不回地離去,根本沒有搭理她的意思。
  語琪略感意外,心道這少宮主脾氣好像幷沒有想像中的臭,要惹惱他似乎得加大力度,想到此處,她隨意地擡手握住了把手,迫使蕭煜身下的輪椅停了下來。
  但這個再簡單不過的動作似乎冒犯到了這位少宮主,語琪還未來得及開口說什麼,就見眼前黑影一閃,她連忙放開手,側身避開,只聽得嗤嗤嗤三聲,細若無物的冰蠶絲擦過鬢角,深深沒入身後的樹幹中。
  合抱粗的木槿樹靜默了片刻,緩緩地裂成四塊,卻因根紮得深,一時竟然沒有倒落在地,只慢慢地分叉開來,顫巍巍地懸著,越發讓人心中發怵。
  她心道蕭煜這不動嘴只動手的性格可真糟糕,但一時也不敢再做什麼去惹他。林語琪雖然是比蕭煜更反派的反派,但那是因爲她絕情心狠城府又深,真要論武功高低的話,這姑娘雖習了與寒玉訣齊名的重火訣,但無論是天賦資質還是後天努力,都萬萬比不上武功深不可測的蕭煜。若真的不知死活地碰了他不可觸及的底綫,她說不定得命喪此處。
  語琪沒敢再花樣作死,只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這地處偏僻的小樹林頓時陷入氣氛緊張的死寂,直到蕭煜骨節分明的指節輕輕一動,那幾根冰蠶絲宛如細細的銀蛇一般,嗖地閃電般退了回來,柔順地纏回他指間。
  “再靠近一步,你的下場,有如此樹。”淡淡的嗓音,卻仿佛一字一字都結了寒冰。
  語琪無奈地看向他,但這個高冷的少宮主撂下這話,就頭也不回地再次轉著輪椅離開了。
  但各人自有各人的苦處,在語琪看來,這位少宮主深刻演繹了一番何爲邪魅狂狷,何爲不可侵犯,但是蕭煜自己卻知道,剛才出手的那一下,他在身受內傷的情況下強行動用了內力,讓原本就被那一掌打亂的內息更加橫衝直撞,難以控制,後果就是此刻胸腔中宛如有滾燙尖銳的刀劍在瘋狂地肆意攪動,喉間一陣又一陣地泛著腥甜。
  蕭煜強壓下胸口那翻滾著的,一下又一下的急痛,也不去理會額上津津而下的冷汗,只沈默地挺直了腰背,平靜地用手轉著輪子向著絕情閣而去,不讓自己在背後那人的註視下露出分毫異樣。
  可惜,事與願違。
  只要,只要再上一個緩坡就可轉入絕情閣的院子,脫離她的視綫,可是卻偏偏在這時,一股亂竄的內息猛地沖入了一處關鍵穴位,就像是被鋒利的匕首狠狠地捅了一下,劇痛蝕骨。
  蕭煜臉色乍白,痛得整個人都下意思地蜷了起來,原本艱難地轉著輪子的雙手也一下子脫了力氣,若在平地上只是稍停片刻罷了,可他身下輪椅原本都快要攀過緩坡,此刻卻猛然失去了把持,頓時以無可挽回的姿態倒著往後摔去。
  眼看輪椅就要因失去平衡而傾倒,蕭煜毫無辦法,只得苦笑著閉上了雙眼,等著這短短時間內的第二次摔落。
  遠處的語琪見狀,想都未想足下就輕輕一點,輕盈無比地縱身朝蕭煜躍去,瞬息之間就將輕功提到了極致,這才趕在這位少宮主再次大大地丟臉之前,握住輪椅把手輕輕一推,將他連輪椅帶人穩穩地送上了緩坡。
  待推著輪椅停了下來後,語琪放鬆下來,長出了一口氣,一個笑容還未綻開在唇角,蕭煜就玩了一手極漂亮的過河拆橋恩將仇報,讓她切實地體會了一把什麼叫農夫與蛇,什麼叫東郭與狼。
  在毫無防備之下,她只覺得勁風拂面,還未反應過來,小腹就被蕭煜一個毫不留情的肘擊擊中,她悶哼一聲,痛得登時彎下了腰,差點連眼淚都疼出來。
  莫名其妙地挨了一下,她再也笑不出,只死死捂著小腹,艱難而不敢置信地擡頭看他。
  “我說過,再靠近一步,你的下場,有如那樹。”這位受人恩惠卻高冷依舊的少宮主冷冷地側過半張臉,額角仍殘餘著一層疼出來的薄薄冷汗,但那看上去甚至有幾分嫵媚的狹長眼角卻如覆霜雪,冷得就像是永遠捂不暖化不開的料峭寒冰。
  “……”
  語琪深呼吸了好幾下,才漸漸從劇痛中緩過來,只是出乎蕭煜的意料,她沒有反擊,也沒有甩袖離開,竟然只是搖了搖頭,還低低地笑了起來。
  他深感莫名,不禁轉過頭,冷冷瞥她一眼,“你笑什麼?”
  語琪唇畔笑意更深一分,瞇著一雙清涼如水的鳳眸,不答反問,“倘若再來一次,難道兄長更希望我不管您死活,躲在一旁袖手旁觀,而非趕來相救麼?”
  “我不會死。”蕭煜淡淡地道,聲音冷若寒冰,“是你自己多事。”
  跟普通人的反應天差地別,她聞言竟然絲毫不生氣,相反,她甚至極盡溫柔地淺淺一笑,下頜輕點,柔聲道一聲好。
  蕭煜莫名其妙,冷眼看她,心道好什麼好。
  然後下一個瞬息,她就用親身行動讓他明白了她口中的‘倘若再來一次’的真正意思。
  漫天飄落的素白花瓣之中,她如畫眉目間滿是溫潤平和的笑意,一身白衣勝雪賽霜,衣袂飄飛如翩翩謫仙,只是……幹出的事卻堪稱惡毒,絕對不在他之下。
  蕭煜只見這個傢夥一個翩然轉身,身形就如鬼魅般地落在了自己面前,他皺眉看向她,半句詢問還未來得及出口,就眼睜睜地看到她將五指按在自己胸前,然後,輕輕一推。
  驀然間身下一空,蕭煜下意識地抓緊扶手,卻只感到輪椅再一次沿著斜坡傾倒下去……
  千鈞一髮之間,她才淺笑盈盈,不緊不慢地伸出手,勾住了輪椅一邊的輪子,讓他身下輪椅堪堪保持住了脆弱的平衡,“兄長大人,這次您希望我就此放手,還是……拉您上來?”
  

☆、第 163 章 魔宮少宮主•蕭煜【2】

  蕭煜的目光冰冷陰鷙,眸底無聲地翻攪著暴風驟雨,語琪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只是一個武功平平的普通弟子,此刻早已因這等作死挑釁的行爲死在了他的手下,而且必定是血脈盡斷,腦漿塗地的那種死法。
  但可惜她不是。雖絕無可能贏他,但她的身手卻也在魔宮排行前五,絕非蕭煜可以輕鬆解決掉的角色,更何況他此刻身受內傷,一旦動手必然牽扯傷勢。
  語琪方才的確被他削樹如削蘋果的一手給震住了,後來看到他額上冷汗才反應過來他其實在強撐。她沒有明說出來,卻也利用了這一點,欺他被內傷所縛不能隨意動手,才敢這般膽大地捉弄他。
  雖說如此,她倒也沒有真期待過蕭煜會服軟,他自尊又自傲,在蕭莫愁面前都沒有低過的頭,又怎麼會在她這個便宜妹妹面前低下來?
  於是,在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的,少宮主在出關的第三天,就跟他名義上的‘妹妹’打了酣暢淋漓的一架。
  他大概也明白,她看穿了自己的虛弱才敢如此趁火打劫,索性沒再強撐著動用內力,卻也沒讓她好過,完全是哪個招式最兇狠就用哪個的刁鑽打法,明明臉色還泛著白,冷汗也是止不住的往外冒,卻是招招帶著殘影往她身上招呼,狠得根本不像是一個受傷之人。
  語琪是怎麼都沒想到,在這種她一鬆手他就會摔個仰倒的情況下,他竟然能不管不顧地攻擊她。只是他敢出手,她卻不敢放手,只怕這一放手真讓他摔下去,傷了這位少宮主的顔面,這樣日後估計就真得變成一見面就得開打的節奏。
  真成了那樣,只怕連平和相處都難,談何完成任務。
  一時之間,她又要穩著輪椅又要應付他招招陰狠的攻擊,哪怕是以全盛之時對上他內傷虛弱,也頗有幾分手忙腳亂。
  打著打著,她手上不自覺地就帶了幾分內力,蕭煜倒也硬氣,竟不躲開也不收手,生生地全部接下幷數倍地反擊回來,不但面色不改,手中招式反而愈加兇狠。語琪怕加重他傷勢只敢用三四分力道,束手束腳之下難免挨了幾下,痛得連連倒抽冷氣,卻見他除了臉色泛白倒也不像有事,心中不免泛起幾絲煩躁。
  自己百般退讓,對方卻全無顧忌地步步緊逼,她若再這樣不還手下去也實在太好欺負,想到此處,她也就不再一昧防守,而是動上了幾分真格,一邊用沒扶著輪椅的右手跟他纏鬥,一邊挑了挑眉梢,頗具反派氣勢地涼涼一笑,“少宮主若再這樣下去,就別怪妹妹真的放手。”
  蕭煜是個十分有個性的反派,他不像那些爛大街的貨色一樣嚷嚷著‘你竟敢威脅我,我必定讓你不得好死’之類之類的臺詞,他只不屑地扯了扯嘴角,勾出一個透著一股子冷氣的笑容。
  語琪有些莫名,然而下一瞬息,他便一言不發地用更爲淩厲狠辣的攻勢道出了他的回應:他蕭煜,從不受人威脅。
  簡直軟硬不吃!
  再這樣打下去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語琪不耐煩再跟他糾纏,只想著一招把他打趴下不讓他不再折騰,好讓自己有工夫將他輪椅拉上來,之後她就撒手不管,讓他自己回他的絕情閣去。
  只是看他之前攻勢那般淩厲,她下意識地便覺得他身體狀況不可能差到哪兒去,這一招出手也就沒有留情。只是她沒想到對方其實早已氣力不濟,空架子雖擺的漂亮,裏面卻不堪一擊,雖強撐著打中了她幾下,他自己也牽動了傷勢。
  於是這帶著她七八分力道的一掌下去,蕭煜所作出的抵抗卻根本不堪一擊,被擊中之後身形就是一晃,後背在慣性之下猛地撞上了輪椅靠背。這一下震得他眼前陣陣發黑,根本使不上力,以至於根本坐不住,整個上身都軟軟地滑下去了幾分。
  喘息兩下之後,他想撐著身體坐起來,刀刮火燒的劇痛卻夾雜著一股子腥甜氣息湧上來,即使下意識地咬緊了牙關,鮮血卻仍是從唇縫裏湧了出來。
  蕭煜卻不敢就這麼昏過去,上下牙關當下重重一合,毫不猶豫地咬破了舌尖。
  換回了幾分清明後,他費力地睜開眼,卻只看到視野被一張湊得極近的臉孔占滿,對方見他睜眼驀地一楞,繼而立刻收斂了瞳孔中一切情緒,只挑起嘴角笑了一笑,聲音溫柔,吐出的話語卻滿含嘲諷,“傷敵八百,自損一千,兄長大人,您這是何必呢?”
  她笑意涼涼地看著他,卻是伸手替他拭去了唇角血跡,又雙手使力將他身下輪椅拽上了平地。
  輪椅被她拽的往前一傾,他的身體一晃,也無力地倒向了她。
  語琪下意識地俯身去扶他,誰知蕭煜仍舊是讓她重溫了一遍東郭與狼、農夫和蛇的套路。
  她上前一步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他,沒讓他滾下輪椅,他卻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竟借著慣性一個猛撲撞進她懷裏,左手勾住她的脖頸穩住身體,右手五指成爪卡上了她的喉嚨。
  修長的手指漸漸收攏,指甲深深嵌入她的皮膚。
  語琪此時雙手還保持著扶在他腰側的姿勢,卻再一次好心被當做了驢肝肺,簡直氣不打一處來,索性一個翻身,帶著他往地上摔去,死死地扣著他的腰際不讓他有所動作。
  兩人就這樣你掐著我脖子我卡著你腰地往地上砸去,語琪這下沒再留情,一直將他壓在身下不給他任何反擊的機會。最後,終是蕭煜的後背重重撞上地面,兩個人的體重和巨大的衝力讓他在觸地的剎那就吐了一大口血出來,語琪沒有側頭避開,任由那溫熱的血濺了自己一臉,只直直地望進他眼裏。
  那深不見底的眼底飛快地劃過一絲痛楚之色,但很快,又恢復了一片狠戾陰霾。
  語琪能感覺到他卡著自己喉嚨的右手因疼痛而輕顫,掌心也是濡濕一片,但即便這樣都沒能成功地讓他放開自己。
  那冰冷的五指仍如鐵鉗一般掐在她脖子上,她幾乎快要窒息,眼前一陣一陣地發暈。
  兩人身下的緩坡其實坡度平緩,但是蕭煜爲了卸去落地的力道,往旁邊又滾了好幾圈。語琪掙紮著一手推在他胸前,一手去掰他的手,朦朧之間卻看到不遠之處就是那棵被他削成四塊的樹幹,其中一截尖銳的斷木正對著他們的方向。
  以他們此刻的速度和力道滾過去,大概就是血濺三尺的結局。
  她想出口提醒,喉嚨卻被他死死卡住,只艱難地吐出了一個你字,就已憋得滿臉通紅,於是再不白費力氣,只一個勁兒地去掰他的手,只是他一邊閉著眼吐血一邊跟她滾作一團,手勁卻竟然一點兒不松。
  語琪只好用腳踹他,可他卻以爲她要掙脫,原本吊在她脖子上的左手卻是箍得更緊了,兩個人瞬間緊貼在一起,滾動的速度竟是又快了幾分。
  她眼睜睜地看著那截樹幹的斷面在眼前越放越大,只來得及在蕭煜的腦袋被戳個稀巴爛之前用右手護住了他的後腦勺。
  “噗”的一聲,是銳物刺入血肉的聲音。
  語琪疼得咬牙,手上用了內力狠勁一掰,將蕭煜卡著自己喉嚨的手猛地甩開,這才翻身倒向一邊,一邊手法利落地點穴止血,一邊皺著眉頭檢查自己的傷處。
  那截斷木幾乎貫穿了整個手掌,雖然傷勢不輕,但在視斷腿斷腳爲家常便飯的魔宮倒不是什麼大事,她從衣擺扯了段布料下來,隨意包紮了下後就眼含警惕地偏頭去看身旁的蕭煜。
  救他兩次,被恩將仇報兩次。
  再一再二不再三,她不會再給他任何機會。
  蕭煜正吃力地半撐著上身坐起來,濃稠鮮血順著唇角淌下,染紅了胸前衣襟,他卻只是神色淡淡地用指腹拭去,目光平平地轉過來,對上她的。
  語琪挑了挑眉,朝他涼涼一笑,卻沒有半分再幫他什麼的打算。
  蕭煜臉色慘白,但面色平靜,跟她對視了片刻,就將視綫移向了她受傷的右手,片刻之後,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又沈默地看向她。
  沒有感激,沒有歉意,只有探究之色。
  果然是真正的反派,一而再再而三的相救都除不去他心裏的猜忌懷疑。
  簡直是餵不熟的白眼兒狼。
  語琪正想起身離開,蕭煜卻突然變了臉色,捂著胸口彎下腰,整個人緩緩地蜷成了一團,身體甚至輕輕顫抖起來,似是極爲痛苦的模樣。
  她這次從頭到尾束手旁觀,沒有上前,直到他綳緊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神色懨懨地閉上了雙眼,她才撿起手旁的枯枝,輕輕戳了他的肩膀一下。
  蕭煜看起來一副疲倦到了極點的模樣,被她戳了一下後過了許久才緩緩睜開眼睛,無聲地朝她望來。
  語琪瞇著一雙鳳眸,斜斜地靠著身後的樹幹,右手搭在膝上,左手仍然握著那根枯枝,懶懶地在他面前晃了晃,“還活著啊?”
  蕭煜皺著眉看了她半響,毫不客氣的拍開了那在眼前亂晃的枯枝,又低下頭不知道想了什麼,最後他猶豫了片刻,竟是朝她緩緩伸出手來,用一副不容置疑的口吻淡淡道,“扶我起來。”
  “……”語琪詫異地一挑眉。
  是她聽錯了吧?
  

☆、第 164 章 魔宮少宮主•蕭煜【3】

  語琪瞇起狹而長的鳳眸打量了蕭煜一會兒,終是托住了他的手。
  蕭煜沈默地任她將自己扶起來,眼底神色複雜難辨。
  其實比起蕭莫愁這些年所收的其他弟子,蕭煜對於林語琪還算比較瞭解。
  七年前,他還未閉關之時,她的重火訣就已修至第二重,還被允許隨意出入蕭莫愁的寢宮。
  對於蕭莫愁這樣冷心冷肺,誰也不信任的女人而言,能自由出入她寢宮,那基本就是被看作自己人中的自己人了。他這個親兒子有時去找母親彙報事務,還會偶爾被護法攔下,她這個“養女”倒是出入自由,進蕭莫愁寢宮跟回家似得愜意自在。
  那時他雙腿還無毛病,偶爾三人同處一室的時候,卻總是他規規矩矩地單膝跪在蕭莫愁面前一五一十地彙報,林語琪這傢夥卻跟叭兒狗似得趴在蕭莫愁膝頭,就差搖尾求歡了。明明是正道門派的女兒,卻在魔宮宮主手掌下挨挨蹭蹭,也不知她是城府太深還是真的犯傻。
  總之,比起他這個不得寵的親生兒子,林語琪才更像是親生女兒。蕭莫愁對他除了呵斥責駡,就是冷眉相對,他就算再努力練功習武也得不到半句誇贊,別說是噓寒問暖,就是連擁抱都少有一個,反倒是那林語琪,就算是撒潑耍賴,蕭莫愁也不會跟她計較,還會跟揉貓兒狗兒似得揉她腦袋。
  親生母親這樣偏心別的孩子,若說沒有一絲半點的介意,那是不可能的。儘管他看起來冷心冷情什麼都不在意,但每次對上這個便宜妹妹,心裏總是含了三分火氣的。以至於那時林語琪每次向他不著痕跡地露出討好之意時,都被他冷冷推拒了。
  之前年歲小,怎麼也想不明白蕭莫愁爲何待這個正派丫頭這樣好,現在略略思索,也就大概明白了。
  蕭莫愁一向就是個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性格,她武功獨步武林,未逢敵手,自傲又狂妄,從來不把陰謀詭計放在眼裏。他一直懷疑林語琪心懷不軌,蕭莫愁卻根本懶得考慮這些,反正心眼再多城府再深,若真膽敢背叛,碾死也就是動動手指頭的事情。
  一旦排除城府心機的問題,要蕭莫愁不喜歡林語琪這傢夥也難。至於原因,那多得是。
  第一就是看臉。魔宮弟子都是身家貧寒,被逼到走投無路之人,一身粗莽狠戾的氣息,拼殺之時的確勇猛,但要討人喜歡大概是不可能。而這林語琪出生自名門正派,小小年紀就教養上佳,雖是當年那沒長開的五短身材,一舉一動卻也有幾分風流資質,再加上小丫頭長得秀氣精緻,又極喜歡笑,在周圍一幫糙漢醜婦的襯托之下,很是有鶴立鶏群的氣質,蕭莫愁要不對她另眼相看三分也難。
  好皮囊是一方面,林語琪這傢夥罕見之處就在於她雖披了個文雅的皮子,肚子卻全是黑汁水,讓她笑她能比誰都笑得柔和輕軟,讓她狠她能比誰都不擇手段。表面文雅,所以放在身邊看著舒服,內心狠毒,所以辦事件件麻利,蕭莫愁大概怎麼用怎麼覺得順手,一邊用著一邊不鹹不淡地教著,漸漸這林語琪就成了蕭莫愁身邊不可代替之人。
  美貌與城府兼有,雖是不易,魔宮卻也不是沒有這樣的人。林語琪當年還是個孩子,卻能在一衆好皮囊的虛僞小人中拔得頭籌,想來約是因爲她膽子大且能堅持。蕭莫愁性格陰晴不定,這一刻被逗得勾唇一笑,下一刻就能面色轉陰出手殺人。魔宮不乏小人,但是衆人都視宮主如鬼,就算有諂媚的心卻也不敢湊得太近。蕭莫愁一皺眉,宮中衆人都是有多遠躲多遠,只有這林語琪敢湊過去,最本事的是她每次還都能活下來,熬過三四次,大概也就摸清了蕭莫愁的脾氣,知道了怎麼順毛摸,於是順理成章的,這林語琪就變成了極少數能站在蕭莫愁身邊的人。
  那時林語琪還是個稚齡孩童,一朝被擄到魔宮。小小年紀,卻已極會分析利弊,知道自己沒有本事逃走,家族也沒本事救走她,於是不哭不鬧不抱怨,低眉斂目做小伏低,一步一步地讓蕭莫愁甘心情願收她做了養女。
  既然走不出這個魔宮,就坐上這魔宮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
  這份心機與城府,堪稱可怕。
  那是七年之前,他閉關之前的事。
  年歲遙遠,即便當年對這個便宜妹妹很有幾分介意,但是慢慢地也就忘了這麼一個人,就是三日之前出關的時候,他也沒在意那個率領衆人迎他出關的白衣少女。
  直到今天,他才將這個傢夥跟記憶中那個狡黠的女童對應起來。
  七年過去,她比小時候更加善於掩飾內心,也更難琢磨。
  而他,七年之前不慎走火入魔傷了雙腿,遵從母親命令閉關修煉。那時雖已寒毒侵身,卻也不過是行走遲緩,如今卻已需要輪椅代行。
  當年他幷無腿疾時,她也試圖接近,被拒絕過幾次,就乾脆地放棄了。
  如今他卻已是雙腿俱廢之人,她又爲了什麼再次試圖接近?蕭莫愁已經給了她功法、地位、權勢,她還想要什麼?
  離開魔宮?少宮主的身份?甚至是,宮主之位?
  可若是想要這些,接近他又有何用。
  “兄長這般看我做什麼?”
  沈思被含笑的聲音打斷,蕭煜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竟是盯著她看了許久。認識到這一點,他心下一楞,終是面無表情地淡淡移開了視綫。
  這般下意識的逃避姿態實在罕見,與他平時高冷淡漠的模樣實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語琪見了他這樣故作鎮定的一面,忍不住低低笑了起來。這一笑,笑得之前的鬱氣一掃而空,她很是愉悅地彎了一雙眼睛。
  蕭煜卻是皺了皺眉,有些不悅地轉回頭看她。
  語琪止住笑,朝他輕輕揚了揚眉,現出一副溫文無辜之態。
  蕭煜沈沈地看著她,心道這般作態拿給蕭莫愁那女人看也就罷了,他卻是不會入套的,於是愈發冷下臉來,“去把我的輪椅推來。”
  其實以她如今在魔宮的地位,可以不必聽他命令。但是既然她蓄意接近,就別怪他物盡其用。想到此處,蕭煜細細看她面上神色,試圖從中找出不甘之色。
  然而這傢夥聽了之後的確是臉色一變,不過不是不甘,卻是訝異。
  也不能怪語琪心生驚訝,她原來上趕著要幫忙,蕭煜都給她打回來了,這回竟然一而再地主動要她幫忙?這轉變她委實有些承受不過來。
  無論如何,這樣刷好感的機會是不能放過的,語琪挑了挑眉,輕笑,“兄長若是不出手揍人,妹妹就替你推回來。”
  蕭煜只覺得她莫名其妙,冷聲道,“我爲何要揍你?”
  “……”你剛才就揍了我不止一兩次。
  同她對視了一眼,蕭煜這才想起了什麼,再次淡淡地移開了目光,“嗯,不揍你。”
  【周三或者周四還有一更~】

☆、第 165 章 魔宮少宮主•蕭煜【4】

  “喜歡一個姑娘就要去挑釁”、“我愛你才欺負你”、“整你是對你感興趣”之類的理念來自於標準的小言套路,語琪雖然覺得這種情節實在是有些膩味,但不可否認,它十分好用,如果遇上了一個用美色、權勢和金錢都難以征服的女孩,這招是效率最高的搭訕方式。
  顯然,蕭煜就是這樣一個倔強的女孩……不對,倔強的青年。
  雖說男女之間還是有點兒區別的,但無論如何,至少在換著花樣地把他惹怒了數次又被揍了數次之後,這個高冷的少宮主,冷漠的兄長,陰晴不定的男人終於知道了她是哪根蔥,用小言經典語錄來描述的話,就是達到了“你是第一個敢對我這樣那樣的女人”、“很好,你已經成功地引起了我的註意”的那個階段。
  追姑娘需要剛柔兼濟,追男人大概也差不離。如果繼續按照小言套路走的話,在惡劣的挑釁欺負之後,應該展現一點兒“不爲人知的溫柔”、“深藏不露的體貼”,而且這溫柔體貼最好是在對方露出脆弱的時候施展,那絕對是事半功倍,一舉贏得美人心。
  可是語琪一路把蕭煜送回了絕情閣,也沒看出他有半分絲毫的脆弱,那頤指氣使的少爺口氣簡直跟呼狗喚貓似得,就差跟他母親說一聲然後把她收了當丫鬟了。
  “去開門。”
  “扶我上床。”
  “把軟枕拿來。”
  “取套乾淨衣物來。”
  “杵在這裏幹什麼,出去。”
  “進來,把這些收走。”
  “水。”
  “太涼。”
  “燙了。”
  ……
  她溫言好語笑意盈盈風度翩翩春風化雨地伺候了半天,他卻一直一副“爺就是看你不順眼”的冰山冷美人模樣,活像是她欠了他八百兩銀子。
  一會兒嫌她笨手笨腳,一會兒嫌她動作慢,不是皺眉就是冷笑,從頭到尾都沒露一個好臉色,情緒十分穩定地保持在‘來了好朋友的小姑娘’和‘進入更年期的老大媽’之間,從來沒有回歸到知恩圖報的正常人頻率。
  語琪捏著青瓷蓋碗在桌旁滿腹怨氣地站了一會兒,決定把好脾氣和溫柔都收起來。
  ——那些腹黑邪魅的男主追到倔強彆扭的女主從來不是靠的百依百順,“打一棒給個甜棗”才是正路。
  甜棗兒她已經慷慨大方地給了不知道幾筐,是時候操起棍子給他來一棒了。
  語琪轉過頭,若有所思地看向身後的拔步床。
  蕭煜雙目微闔,上半身斜斜地靠在柔軟的高枕上,如墨青絲撒了半床,側臉的綫條柔和秀氣,風姿清逸,幾乎看不出一絲一毫的冷漠挑剔。
  皮囊是真的好,好到幾乎完全掩去了他那糟糕的性格。
  她抿了抿唇,順勢轉身,繞過黃花梨的方桌停在他床前。這人一隻手輕搭在錦被上,一隻手垂落身旁,面上浮著些許倦色與疲憊,唇色雖略顯蒼白,眉目卻是安然。
  她勾了勾唇,手中仍托著那早已掀了蓋的青瓷蓋碗,卻沒遞過去。
  他眼也未睜,卻像是已看見了她,“水倒好了?”
  他等了一會兒,沒聽到回應,才緩緩地掀起眼睫,朝她看去。
  他名義上的妹妹一襲白衣立在床側,漫不經心地轉著手中蓋碗,薄唇輕輕勾著若有似無的弧度,低垂的眼睛裏卻幷無笑意。
  像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她語氣平淡道,“兌了冷水,應是不燙了。”
  這話的內容沒什麼問題,就是語氣跟之前的柔和輕緩全然不同。
  蕭煜挑了下眉梢,伸手去接,指尖還未觸到,她就轉了手腕避開。
  他的手慢慢落回身側,視綫卻是凝在了她的臉上,等著一個該有的解釋。
  語琪面色都不改一下,指腹輕描淡寫地摩挲著杯壁,唇角的弧度仍舊只有那麼一點,“兄長是不是忘了說聲‘多謝’?”
  她說完看向他,神色平靜。
  他如她所料地沒有說話,只是皺眉,語琪微微頷首,“看來兄長應是不渴。”
  說罷她端起青瓷蓋碗,自己一口飲了個乾淨。
  挑釁完畢,只等對方發作。
  出乎意料的是,蕭煜卻只是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狹長漆黑的眸裏沒有半絲怒氣。
  如果真的要描述的話,他的唇角似乎、好像……有點微翹。
  竟然在笑?
  之前她都快成二十四孝好妹妹了他也沒給半個好臉,現在她準備造反了他卻笑了。
  設定中關於他的描述是“陰晴不定”,還真是挺精準,這人的心思簡直比海底針還難猜。
  語琪滿心的莫名其妙之時,他薄薄的嘴唇卻輕輕開合,“我以爲,你會一直忍下去呢。”
  “……”
  “這麼快就暴露了。”他淡淡道,“七年過去,你不進反退,莫非是日子過得太安逸了?”
  聽到這裏,不可能再不明白,語琪挑了挑眉,“你方才,是故意百般刁難。”不是疑問,而是篤定的陳述。
  蕭煜不置可否,只平靜地問,“說罷,蓄意接近,用意何爲?”
  “……”
  他早就認定她不懷好意,先入爲主的念頭一旦紮下,她再說什麼他都不會相信。語琪索性破罐破摔,懶洋洋地往床柱上一靠,沒骨頭似得,“你覺得呢?”
  “我如何知道?”蕭煜冷笑,“我身上幷無你可以覬覦的東西。”
  她頷首輕笑,“是啊,兄長你自己都這麼覺得了,我又到何處去找可以利用的東西。”
  說罷她彎腰將蓋在他腿上的薄被掀開一個角,也不去看他的臉色,只勾起修長的食指,隔著白緞錦襪隨意撓了兩下他的腳心。
  理所當然地毫無反應。
  “剛出生的嬰孩尚且會躲開,你卻什麼都感覺不到。”她直起身,搖頭輕笑,似悲憫似輕嘲,“請問兄長,我就算再處心積慮,能在這樣的你身上得到什麼?”
  她擡頭看他,在蕭煜幾可殺人的目光下,不知怎的就想起了資料裏,他七年前的模樣。
  那時這位少宮主還是個眉目清秀的黑髮少年,雖年齡稚嫩,五官卻已隱隱顯露出幾分陰柔俊秀,尤其是那一雙腿,不可思議的筆直修長,無論往何處一站,都挺拔清逸得緊,儼然是茂林修竹的風華氣度。
  可惜他命中卻有此劫。
  她心裏道著可惜,面上卻笑得三分輕佻,七分涼薄。
  蕭煜一雙眸子冷得像是在冰水裏浸過,薄唇抿成冷漠的弧度,吐出的每個字都含著刻骨的譏嘲。
  “還真是委屈你了,這樣討好一個殘廢。”
  她面不改色地微笑,“兄長如果不那麼挑剔,倒也還好。”
  “滾。”
  無論是這個字還是他的語氣眼神,她已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顯然,她把他惹毛了。
  語琪沒滾,而是起身去桌前又倒了一杯水,這次溫度控制得很好,不冷不燙,觸手溫然。
  蕭煜掃了一眼她遞過來的水,目光直如匕首般劃開空氣,冷冷地切在她臉上,“這是什麼,施捨?”
  她無奈一笑,用仍包著白布的右手揉了揉鼻子,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別處,目光轉了幾圈兒才落回他臉上,“不是施捨……是道歉。”
  “……”
  她眨了眨眼,將青瓷蓋碗往前稍稍遞了遞,“爲剛才任性的報復,我道歉。”
  不由分說地把水塞到他手裏,語琪將剛才挑開的薄被重新蓋嚴,毫不客氣地在床沿重又坐下,“還有什麼事隨意吩咐吧,我再不頂半句嘴。”頓了頓,她瞇起眼睛笑了笑,“就算是彌補好了。”
  但是蕭煜顯然不是什麼一笑泯恩仇的豪爽之人,他是那種記仇記一輩子,心眼小到針尖都戳不進的陰戾之輩。
  他沒碰那杯水,只冷冷地看著她,不發一言。
  氣氛尷尬。
  她只好訕訕一笑,慢吞吞地抱起床尾換下的衣衫,“那我幫兄長把衣服洗了,也算盡一盡做妹妹的責任。”
  蕭煜伸手一探,將那團衣服從她懷裏扯了回來,扔到床內側。
  “……”
  她看看他,又看看那堆衣服,乾巴巴地道,“好罷,既然你喜歡自己洗的話。”
  【下一章是替換章,勿買】

☆、第 166 章 魔宮少宮主•蕭煜【5】

  一直到半月之後,蕭煜見語琪時仍擺著一張臭臉,其不加掩飾的程度讓全魔宮上下都明白了少宮主和林小姐不對盤的事實。
  不……應該說是前者單方面地對後者看不順眼。
  至於林語琪林小姐……她對誰都笑得風輕雲淡,爾雅溫文,哪怕是少宮主一直冷臉相對,她對這位名義上兄長的態度依舊是一視同仁的溫和有禮。
  若換了常人,對著一個擺明兒了跟自己不對付的人,就算面上過得去,私下卻仍是要繞道走的。這林小姐卻與別人不同,她偏偏不繞道,她就大大方方坦坦蕩蕩地橫在你眼前,管你是不是看得堵心,她自站得挺拔,笑得那叫一個冰消雪融、梅開三度,時不時還要喚你一聲兄長,語氣十分之十的熟稔,腔調十分之二十的親昵,好似你們真是什麼情比金堅、一母同胞的真兄妹,打娘胎裏就好得跟一人兒似得。
  這態度落在蕭煜眼裏那就是呲出獠牙的挑釁邪笑,但落在了魔宮其他人眼中……
  “這才是武林世家的風度。”負責修羅場灑掃的劉麻子坐在小竹凳上監督徒弟挑水,一邊抖著腿一邊閑磕牙,“如今武林,什麼阿貓阿狗都是公子小姐,要我說,能有林小姐的性子,那才稱得上一句小姐。”
  小徒弟汗流浹背地挑起第四桶水,隨意接下他師傅的話茬,“那我們少宮主呢?我見過少宮主的模樣,長得挺好看,武功也高。”他停了片刻,點點頭,“肯定比林小姐高。”
  “不是這麼看得。”劉麻子嘬了嘬牙,凳子一晃一晃的,頗爲悠哉,“我們少宮主吶,是日後要做宮主的人,自是需要殺伐之氣禦下。但公子這兩字兒啊,怎麼念都是溫的,再顛來倒去,拼湊出的也是個笑模樣,跟我們那活閻王兒似得的少宮主那是八竿子都挨不上一點兒衣角邊兒。但是公子嘛,應該跟林小姐差不離。”
  “哪樣?”
  “噯,你小子沒見過?林小姐笑起來啊,真真是大族小姐的風華,那薄薄的嘴唇就那麼一彎、一勾,細長眼尾再輕描淡寫地往下一壓,轉瞬吶,剔透的面皮就劃出一抹光來,憑空就生出密密匝匝的暖意來,你從哪個方向瞅她,都跟逆著日頭似得,籠著一圈——”
  “佛光?”
  “狗屁!林小姐又不是聖僧,放的哪門子佛光!”劉麻子笑駡一句,坤直了腿兒伸了個懶腰,等手放下來,揣回老棉襖裏,卻又是瞇縫著眼兒搖了搖頭,“其實說到底,咱魔宮的人都是刀劍血雨下長大的,哪個不是一身戾氣。區別只在少宮主不願藏,而林小姐收斂得好罷了,你以爲她真會是個善茬?能在咱宮主面前混得開,怎麼著都不可能是個軟麵團兒,真惹惱了她,給你笑著來一下,直能讓你活生生疼死!”
  “那算了,我還是別見了。”小徒弟嘖嘖出聲,晃悠悠地挑著一擔水往大殿裏去,“這笑得勾人的閻王,還不如那不笑的呢,沒得讓人心裏發怵——”少少少宮主!!!
  那輪椅一角緩緩自轉角現出,綉著繁複暗紋的黑袍幾近曳地,鏤空刺綉層層疊疊攢成的寬大袖擺柔滑地覆過金絲楠木的扶手,只露出一點兒蒼白的指尖。
  小徒弟以平生最大的應變能力壓下了驚愕,飛速矮身跪迎,桶中冷水在劇烈擺動下潑灑出了大半,全數潑在襟口,透骨的冰涼。但他連擦拭都不敢,只盼望著這位活閻王沒有聽到自己和師傅剛才那頓沒上沒下的編排。
  輪圈無聲地碾壓過地面,毫不停留地駛過他之後卻又微微一頓。
  劉麻子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他徒弟更是抖得像個篩糠。
  劉麻子悄悄掀起眼簾瞅了一眼,看見少宮主蹙著眉開了口,那冷鬱的聲綫遙遙傳過來,含著顯而易見的不悅。
  “還沒清掃乾淨?”
  輕風繞過,袖擺微鼓,只見蕭煜的每一根手指的指根處都戴著一枚雕工精美的玄鐵戒指,其上纏著細細密密的幾乎看不見的冰蠶絲。
  殺人奪物,皆於無形。
  “回、回少宮主的話,還未。”劉麻子嚇得趕緊垂首,結巴道,“不過快、快了。”
  蕭煜眉頭蹙得更深,緊抿的薄唇透出幾分不耐,然而他還未出口訓斥,一把溫軟懶散的嗓音就不合時宜地插了進來,“既如此,還不快去,小心兄長一個不耐,踹斷你們心脈。”
  那語調柔和又溫文,好似真是善意的勸誡,卻讓劉麻子和他徒弟同時抖了一抖。
  ——少宮主自幼不良於行,哪裏又有“踹”的說法?
  在蕭煜身後現身的語琪仿佛才想到這一茬,低低啊一聲,修長手指搭上輪椅的搭腦,直直看著他一如既往的冷漠面孔,用毫無歉疚之意的語氣柔聲笑道,“抱歉抱歉,一時口誤,忘了兄長雙腿不便之事。”
  劉麻子師徒嚇得魂飛魄散,哪裏敢再杵著?直跟鬼攆似得跌跌撞撞地沖進了殿內,生怕慢了一步,就成了少宮主遷怒下的冤魂。
  語琪抵唇輕笑,卻不防身前蕭煜冷冰冰地開了口,聲含冰渣,“拿我雙腿取樂,很有意思?”
  兩人已經你面冷若霜,我笑裏藏刀地過了半月,這樣的口角只能算是小打小鬧,是以就算是奉行動手不動口的蕭煜,都只是動了動薄唇,不冷不熱地反擊兩句而已。
  語琪則更是笑而不答,只將搭在輪椅搭腦上的手無聲地往前探去,隨意地揉捏了一把蕭煜的後頸,又滑到一旁拍了拍他的肩膀,無聲地表達了‘別這麼小肚鶏腸,開個玩笑罷了’的意思,悠悠然地往被人稱作‘修羅場’的殿中去,“還請兄長稍等片刻,待他們清掃完畢了,妹妹再來迎兄長進去。”
  修羅場這種設定是魔宮副本的老梗了:魔宮每年將數百孩童投入這座殿中,讓他們互相殘殺,最後只允許幾人活著出來——這樣方法培養出來的,都是頂尖殺手。
  在蕭煜閉關期間,這修羅場由她代爲掌管,如今他出關了,蕭莫愁便命兩人一同料理。
  經過昨日的一場廝殺,地上不知淌了多少人的鮮血,劉麻子師徒兩個和其他幾個下仆將一桶桶撒了鹽的水挑進來,用刷子一遍遍地沖洗,動作麻利,配合默契,顯然是做慣了的。
  語琪一踏入殿門,撲面而來的就是濃重的血腥之氣,幾乎令人作嘔。但幾日來她倒也已習慣,幷未露出什麼不適之色,只抱著肩臂,含著笑往殿柱上一靠。
  她不言語,也不催促,薄薄的唇似有若無地勾著,柔和又懶散,但整個大殿的下仆都覺得心頭一重,強烈的壓迫感讓他們本能地加緊趕了起來,沒一會兒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語琪直起身,輕輕撫掌,“行了,讓他們把人都帶進來吧。”
  吩咐完之後,她彈了彈衣襟袖擺,出去尋蕭煜。
  繞過回廊,就看見那人靠在輪椅中,偏著頭看檐外的天空,神色格外專註。
  語琪在他面前停下,也折了脖子探頭去看,除了看到天有些陰外,沒見什麼稀奇事物,挑了挑眉,剛欲開口詢問,餘光就瞥見他已收回了視綫,低頭將輪椅轉了個方向,繞開了她,徑直往殿內去。
  她笑著輕駡一聲,也不追著趕上去,就這麼慢悠悠地綴在他後面,同他一前一後地到了殿前。
  出乎意料,蕭煜幷沒有進去,而是停在了外面,倒似在等人一般。
  聽到她的腳步聲漸近,他將撐在扶手上的手緩緩收回,半闔的黑眸也睜了開來,也不去看她,只沒什麼語氣地淡淡開口,“推我進去。”
  聲音有些低,但還算悅耳,且這是他難得一次主動開口要她幫忙,語琪心情略揚,於是不去跟他計較這命令一般的態度,順手握上輪椅後的把手。
  推著他往前行了幾步遠,她就停了下來。
  這座修羅殿的門檻不算低,難怪他會提出這個略顯罕見的要求。
  蕭煜等了片刻,身後人卻沒什麼動靜,他不由得轉了脖頸回頭,“你做什麼,這麼慢。”
  他語氣不善,像是斥責屬下,語琪哼笑一聲,將他推離,自己則抱起雙臂靠上一邊門框,帶著笑意朝那門檻努了努嘴,“那兄長快一個給我看看。”
  她態度挑釁,說話時卻依舊輕言細語,語調溫吞,是個教養良好的模樣,也難怪魔宮上下都以爲是她一直在好脾氣地包容著蕭煜。
  蕭煜指著自己雙腿,冷冷看她,“我怎麼快?”
  語琪擺出一個‘怪我咯’的神情,移開視綫,心情甚好地哼起不知名的小調。
  蕭煜盯牢她看了一會兒,冷哼一聲後擰過頭,發脾氣似得猛一甩袖——
  “轟——”
  那兩個磚頭厚度木質門檻受他內力震蕩,竟瞬間化爲湮粉般的碎屑,金絲楠木製成的輪椅下一刻就碾了上去,壓著這滿地木屑進了大殿。
  “……”語琪看著這朵高嶺之花的背影,無奈地揉了揉額角,只能苦笑著跟進去。
  修羅場逢單日便是兩人一組互相搏殺,逢雙日則是由負責人親自教導。
  今日恰逢雙日。
  其實所謂‘教導’,不過就是負責人單方面的血腥淩虐——魔宮奉行的是一直是‘在殺人與防止被殺中學習’的暴力教育理念。
  還活著的孩子們已在大殿中央垂首站立,蕭煜劃著輪椅上前,一句話也不解釋,就開始了覆蓋面極廣的無差別攻擊。
  寒玉決果真是魔宮數一數二的上等功法,這些少年經過了小半年的非人訓練,功力已然不弱,此時雖一哄而上攻他一人,卻仍是被壓制得毫無還手之力,只能勉強保命。
  語琪看得技癢,也上前加入了這場混戰。
  只是——
  她卻不是去履行‘教導’職責,而是助這些自己一手調|教出來的孩子一臂之力,同他們一起圍攻蕭煜一人。
  她這一搗亂,蕭煜原本的從容不迫就瞬時減了七八分,頗有些掣肘,但仍占據著上風。
  刀光劍影之中,語琪含笑對上了蕭煜的視綫,一點兒愧疚的意思都沒有,眼底反倒有幾絲惡作劇似得得意。
  蕭煜定定看她片刻,漠然地轉開了眼去,只是下手明顯愈加狠辣,一時之間四周哀嚎遍野,血肉飛濺,逼得幾個少年連連退後,一時之間他身邊就只剩她一個。
  語琪一楞,繼而輕笑著迎了上去。
  蕭煜所使寒玉決,與她所使重火訣,本是相生相剋的兩種功法,生於同源,卻趨於兩個相反的極端,可融爲一體,卻也互爲剋星:這兩種功法倘若用來共同對敵,便是事半功倍,令人難以招架;倘若互相攻擊,則極容易兩敗俱傷。
  是以語琪與他過上幾招便果斷地抽身退出,等蕭煜在少年們的圍攻下露出破綻之時又躍入戰圈,攻他軟肋,這樣來來回回數次,已經與少年們培養了默契,開始輪流上前刷起BOSS來。
  這樣下來,她一直保持著在最好狀態,蕭煜的精力卻透支得很快,面色漸漸泛白,額角也迅速地覆上了一層薄汗,顯得很有幾分狼狽,然而隨著他眉頭越蹙越深,那雙眸子卻愈發得漆黑發亮,映襯著慘白的面容和薄唇,顯得如妖似鬼。
  語琪見似乎玩得有些過火了,這才轉了軟劍方向,對準了剛才合作默契的少年們,同蕭煜一起將這些殺紅了眼的傢夥輕鬆壓制了下去。
  等到這場混亂的‘教導’結束,還能站立的孩子們重又被關入了禁室,下仆們將傷亡的人搬出去,又提著一桶桶水進來刷洗地面。
  語琪去偏殿換下了染血的衣裳,走出來時正瞧見蕭煜擦拭完滿是血汙的手指,滿臉疲憊地向身後的椅背靠去。他半闔著眸子支著頭,空著的手則在兩個膝蓋間來回按揉,眉頭深蹙,似是不適。
  語琪剛想邁步,殿外就驀地響起一聲炸雷,她停了腳步,側頭看去。
  殿外的天色瞬間陰沈了下來,奇異地靜默片刻後,鋪天蓋地的大雨忽的氣勢驚人地落下來,攪動起的冰冷水汽和著一陣陣涼風捲入殿內,吹得人不由自主地皺起眉。
  蕭煜睜開眼,看著殿外突落的大雨,面無表情地加大了按揉膝蓋的手勁,幾乎由揉變作了掐,狠狠地揉捏了兩下後,他驀地瞥見偏殿口立著一道頎長的身影,手中的動作連同面上的神色一齊凝結了。
  語琪揮揮手示意劉麻子去關上殿門,又轉身朝蕭煜走去。
  砰的一聲響,沈重的殿門將風雨一同關在了外面,她也停在了他面前,目光毫不掩飾地落在了他雙膝上,直剌剌地問,“風濕?”
  蕭煜別開眼,幷不搭理她,原本按在膝上的手落回扶手,又恢復了冷漠孤傲的高嶺之花模樣。
  語琪嘆一口氣,“兄長這麼年輕就得了風濕,以後可有得苦了。”
  蕭煜似是無法忍受她的無知,冷冷地一眼撇過來,“你才風濕。”
  “是,我風濕,一到陰雨天我膝蓋就疼得很。”她寒摻他兩句,一撈衣擺,頗瀟灑地在他輪椅前盤坐下來,還煞有其事地拍了拍自己的膝蓋,長嘆一口氣,“這老寒腿,實在是不中用。”
  蕭煜嘴角抽了抽,忍無可忍,擰轉頭不去看她。
  片刻寂靜,她重新開口,“不是風濕,那是什麼?”
  膝蓋鑽心得疼,夾雜著滲入骨髓裏的密密麻麻的酸,他覺得疲憊,不耐再與她夾纏不休,只硬邦邦地吐出兩個字,“寒毒。”
  語琪輕輕啊一聲,“陰雨天都會發作?”
  蕭煜冷淡地嗯一聲。
  她又輕輕啊一聲,心裏爲之前對他的刁難而浮出幾分愧疚,“那你進殿之前在看天,是早預料到會下雨?”
  病痛纏身的人脾氣都不會好到哪裏去,蕭煜答了兩句,已經開始不耐煩了,“是又如何,與你何幹?”
  “無幹,無幹。”跟身體不適的人不能太計較,語琪好脾氣地舉白旗投降,“我就是隨便問問。”頓了頓,她擡眼,直直望向他,“我修的是重火訣。”
  蕭煜厭煩地皺了皺眉,“我知道。”
  “知道就好。”
  “……”
  語琪笑彎了一雙眼,就著這個盤腿而坐的姿勢傾身向前,將手覆上他雙膝。即使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還是能感覺到掌心下他的膝蓋像是冷雨淋過的石頭一樣堅硬冰涼,似乎其中有股冷氣在蠢蠢欲動,卻又被什麼壓制著,只拼命地想往上竄,攪得膝蓋處的軟筋都一跳一跳的。
  她專心感覺手下的異樣,他卻被她掌心的暖意燙的顫栗了一下,忍不住呵斥,“你幹什麼!”
  語琪回過神,在他膝蓋上打著圈兒按揉起來,她一邊力道適中地揉捏著,一邊推送了點兒內力進去,輕輕笑一笑,“對付這種寒毒,兄長那寒玉決可遠遠比不上我這重火訣。”
  溫熱的內力疏散了鬱結的寒氣,膝頭僵硬打結的筋脈被她一點點理順,蕭煜僵硬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眉頭卻蹙得越發緊,盯著她的目光中含著不加掩飾的懷疑。
  語琪專註於手頭工作,頭也不擡地笑笑,“兄長爲何這樣看我?”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是,我計劃著先奸後盜。”她調侃兩句,又仰起臉去觀察他神情,“好些了沒?”
  蕭煜目含探究地同她對視片刻,卻不大自然地率先移開了視綫——她眼中沒有算計,一望見底。
  語琪見蕭煜別開眼不看自己,也不在意,只是手下又多送了幾分內力進去,掌心有節奏一圈圈地打著轉,帶著熱力一點點沁進冰涼的皮膚,引導著他膝頭凝結的血脈重新流動起來。
  出於某種說不清的原因,他下意識的盡力避免與她對視,頗有些尷尬地垂著長睫。
  但是這種淡淡的尷尬幷沒有持續很久。
  重火訣名不虛傳,不過一點點內力,就壓制住了蠢蠢欲動的寒毒,暖意如一把燎原之火,從下往上迅速燒去,很快就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像是置身於溫泉之中,舒緩了大部分的苦痛。
  蕭煜一開始還能保持清醒,但隨著疼痛的緩解與疲憊的上湧,只覺得眼皮子重的厲害,每根骨頭裏都透著倦意,她的手掌按在膝上,又該死得舒服得緊,終是沒能堅持住,就這樣沈沈地睡了過去。
  

☆、第 167 章 魔宮少宮主•蕭煜【6】

  
  語琪給他按了小半個時辰,自己的腿都坐麻了才停手,剛想問他覺得怎麼樣了,就見他擱在扶手上的右手輕輕、輕輕地往下滑。
  堆疊著刺綉的寬大袖擺被蹭得翻了起來,露出一截子修長蒼白的手腕,細長的手指連著那指根上那一個個精美繁複的玄鐵戒指一起,暴露在了她的目光之下。
  玄鐵戒指已經承受了冰蠶絲的大部分張力和拉力,但可能是之前那鈔教導’的確耗費精力,到現在他的指根仍然泛紅,細看去還有些地方磨破了皮,大約是發炎了,有點兒腫起。
  語琪捏住他一個戒指,想給他褪下來,但還沒怎麼大動作,蕭煜就皺了皺眉,含糊地嗯了一聲。
  那聲嗯低沈模糊,聲音幷不是很大,但還是讓語琪一下子頓住了手中動作。她擡頭去看,蕭煜微蹙的長眉輕輕舒展開來,他的呼吸清淺而悠長,蒼白的面色也添了幾分紅潤,看上去面容安寧,應該是睡著了,還睡得挺沈。
  語琪扯了扯嘴角,心道自己按摩的手法又精進了,便也不再去擾他安睡,悄悄地起身,朝一旁角落裏的劉麻子招了招手,讓他過來。
  轉回頭,她低頭瞅他。
  金絲楠木質地的扶手,泛著一層溫潤透亮的光,剛才下滑的手掌此刻重又沿著木紋往下一點點地蹭,沒一會兒就懸空了,在失去支撐下無聲地往下掉,眼看就要磕在硬邦邦的輪圈上,語琪眼疾手快地一把撈住,給他安放在了鑲著軟墊的座面上。
  她放下手,偏頭對跑過來的劉麻子作了個噤聲的姿勢,壓低嗓音問,“後殿有無可暫時休息之處?”
  劉麻子忙不疊地道有。
  “去收拾一下,兄長今兒就歇在這了。”
  “那小姐您呢?”
  語琪好笑,“我又不累,沒必要歇在這兒。”頓一頓,她想到殿外那磅礴大雨,又改了口,“算了,你也替我收拾一處歇息吧,這麼大雨也不好回去。”
  等把蕭煜安置好了,劉麻子請她等等,說另一間房許久未用,得好好收拾一下才能住人,語琪環顧了一下四周,揮了揮手道不用,“你去再拿床被子來,我在那邊軟榻上湊活一晚就是。”
  那軟榻又窄又小,語琪枕著胳膊側躺在上面,等到半夜也沒睡著。劉麻子給她弄來的被子不知是從哪裏翻出來的,帶著淡淡的黴味,和著順著縫隙鑽進來的雨絲和冷風,真讓人覺得渾身粘噠噠濕漉漉的不舒服。
  她將散發著黴味和潮氣的被子推到一邊,聽著外面滴滴答答的雨聲,仰著頭看天花板,一邊運起重火訣,驅走縈繞周身的寒冷和潮氣。
  不知過了多久,燭火跳躍了一下,發出嗶啵一聲輕響。
  有輪廓模糊的剪影投在墻壁上,黑黝黝的一團,語琪側頭看,那影子像是個擁著被子坐著的人。
  她挑了挑眉,視綫轉向另一邊的拔步床,果然透過那薄薄的床帷看到蕭煜的身影,也不知道他坐在那裏有多久了。
  踢開被子,她下榻,馬馬虎虎地套上靴子,過去瞧蕭煜。
  這邊坐在床上的蕭煜擡手揉了揉眉間,很是茫然。
  多年被寒毒纏身,已有許久未曾睡得這樣酣甜,幾乎叫他想不起來之前發生了什麼。他轉了轉睡得有些酸痛的脖子,打量身周。
  床帷被人放了下來,他的外衣也不知何時被人褪了,整齊地疊在床尾。他挑了挑眉,目光在其上一晃而過,卻是在床板上停下。那裏橫著一道淺淺的印記,是多年前被他的指甲劃的。
  蕭煜頓時明瞭自己身處何地,這個後殿對他而言幷不是太陌生的地方,閉關之前修羅殿由他掌管,偶爾他也會在這裏歇上一晚。
  他之前一不註意睡著了之後,大概是劉麻子把他安置到了這裏來。
  想到此處,他皺了皺眉。先前竟會在她面前就那樣睡過去,實在是太過大意。原本覺得母親會那般信賴她實在是天真,也一直暗暗告誡著自己,不能重蹈母親的覆轍,誰知真正輪到他了,竟也會犯下這樣輕信的過錯。
  現在一想,林語琪這半個月的針鋒相對、笑裏藏刀似乎也不是被他揭穿面目後的破罐破摔,她所有的表現都是按照他認爲應當如此的來的:挑釁、作對、譏諷、刁難,以至於他想當然地以爲她放棄了接近自己的目的,技止此耳而已,也就慢慢地放鬆了戒備。
  如此,等到她再次表示出親近友好之意的時候,他竟沒有作太多懷疑就接受了下來。
  真真是好手段。
  不,何止這般。
  一次又一次的挑釁之下,甚至連他都沒有察覺到,自己對那人的容忍力竟然愈來愈高,竟這樣習慣了她的明嘲暗諷。
  再這樣下去,若是林語琪真正得逞,他恐怕會被她潛移默化地變成另一個蕭煜:對她提不起絲毫戒備之心,甚至能夠容忍她的一切冒犯,真正變成一個欲予欲求的親近兄長,成爲她在魔宮的又一座有力靠山,然後像蕭莫愁一樣被她明目張膽地利用。
  林語琪這個女人,實在下得一手好棋。
  他想到這裏,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慶幸自己醒悟地早。一旦放鬆下來,他才意識到了一些事:這一覺實在睡得太久,以至於小腹都憋漲了起來。
  對於普通人而言,起夜不過是半會兒的事,對於他而言卻有些麻煩。即使如此,他也不想用夜壺來解決,只有些煩悶地支起身子往外挪。
  隔著一層薄薄的床帷,外面的語琪俯下身來,裏面的蕭煜撐起身子,床帷被兩個人同時掀開。
  語琪對上蕭煜的視綫,那雙宛若點漆的黑眸在一瞬間的訝異掠過後,又恢復了一如既往的冷淡漠然。
  但是,這會兒又有點兒不一樣,他撐著床的手臂有些僵硬,修長的手指輕輕摳著身下床單,神情看上去不大自然,像是在忍耐著什麼。
  她瞅瞅他,轉身在床沿坐下,“醒了?”
  他有些不自在地轉開視綫,淡淡道,“你怎麼還在。”
  “雨下得太大。”她答得簡單,視綫落在他下半身,心想是不是夜裏涼,攪得寒毒又發作了。
  蕭煜皺了皺眉,不再說什麼,掀開被子重新躺下。
  其實他完全可以自顧自地坐上輪椅去恭房,但是不知爲何,他卻下意識地躺回了床上。
  語琪瞧得好笑,拍了拍床沿,“怎麼又躺回去了?”
  他闔上雙眸,不去回答,只想她快些走開。
  她又重複了一遍問題,他不耐皺眉,答得冷淡,“睡覺。”
  “那剛才又坐起來幹什麼?”
  “……”蕭煜轉過頭來看她一眼,眉間全是煩躁,“你煩不煩,睡你的覺去。”
  語琪不作聲,瞧了他一會兒,無所謂地笑了笑,起身朝自己的小軟榻去,沒走幾步又被他叫住了。
  蕭煜半撐起身子,“等下。”
  “嗯?”她半側過身子看他,柔聲問,“要我再幫你揉腿麼?”
  蕭煜的聲音低低的,透著一骨子莫名的冷淡疏離,“不必,把我的輪椅推到床前來就行。”
  語琪看看他,又看看停靠在木桌旁的輪椅,沒說什麼,走過去替他將輪椅推過去,停好,低頭好奇地看他,“你要輪椅做什麼?”
  蕭煜原本不想回答她,停了片刻後見她沒有離去的意思,才淡淡道,“沒什麼,習慣了罷了。”
  她嗯一聲,又問,“還有什麼要幫忙的?”
  蕭煜闔上雙眸,不耐煩再回答,只揮了揮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語琪輕輕嗤一聲,隨意拉下了床帷,回到自己的軟榻上躺下,繼續看著天花板發呆。
  很是過了一會兒,這邊墻壁又映上了一個坐起的人影,她挑了挑眉,沒有再走過去,只就著這個胳膊枕在頭下仰躺的姿勢,用餘光去看。
  蕭煜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聲息。他靜靜地從床帷裏探出身來,輕手輕腳地將輪椅擺正,又俯下身,攥住扶手,用力一撐,就將自己從床上挪到了輪椅的座面上,最後,他將仍搭在床上的雙腿搬下來擱在腳踏上,理了理被壓出褶皺的衣擺,劃著輪椅繞開屏風,出了房間。
  語琪高高地挑起了眉,不是很明白他這番做賊似得舉動到底意欲何爲。但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出聲,只在蕭煜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後才悄悄地起身跟了上去。
  修羅殿幷不是爲住人而修造的,只在外面設有下仆們用的恭房,很是簡陋。這不是問題,問題是雨還未停,要從檐下走到露天的恭房,必然會淋個濕透。
  蕭煜似乎也沒有料到雨勢竟這樣大,扶著輪圈在檐下停了一會兒,也只能無奈地轉了個方向,打道回府。
  只是這一轉身,就瞧見了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語琪在跟蹤當口被當場抓住,卻也不尷尬,只遙遙地望了一眼恭房的方向,又鎮定地收回目光,對上他的視綫,微微一笑,客氣又禮貌地柔聲問,“兄長出恭啊?”
  蕭煜:“……”
  對方已經面色鐵青,語琪卻仍然語不驚人死不休地溫言道,“需要妹妹幫忙麼?”
  蕭煜自然是不可能願意讓她幫忙,回到房間之後,他一聲不響地推開了語琪去扶他的手臂自己上了床,又把被子一抖,將自己裹了起來,像是要靠它杜絕外界的一切。
  語琪用指尖拈了拈,就知道他這床被子同樣泛著黴味和潮氣,也虧得他忍耐力強,竟將半張臉都埋了進去,也不嫌難受。
  搖了搖頭,她想在床沿坐下,可蕭煜躺的極爲靠外,根本沒給她留半點兒可以坐的地方。她轉頭看了看,也沒瞧見什麼椅子,只好把輪椅拉過來,在床邊擺好,又攏了攏衣擺,直接坐在了輪椅的腳踏上。
  那腳踏上鑲著特製的綉墊,坐起來意外得幷不難受,高度也恰到好處,語琪傾了傾身子,正好趴在他枕前,對著他的後腦勺輕輕問,“真的不用妹妹伺候你小解?哦,或許是大解?”
  蕭煜被子下的手掌緊握成拳,蒼白的耳根子氣得泛紅,“滾。”
  她沒有滾,卻探了身子,從床下叮鈴咣啷地尋出來一個黃銅夜壺遞給他,語氣溫和如一位厚道的長輩,“兄妹之間,用不著計較太多。”頓了頓,又以鼓勵的口吻柔聲道,“來罷,不然你還準備憋到天亮麼?”
  蕭煜在此莫大羞辱之下,毫無意外地發作了。他猛地撐起身子,一手拍翻了她拎著的夜壺,一雙黑眸亮得可怕,裏面燃著幾乎滔天的熊熊怒火。
  語琪知道這下是玩兒大發了,訕訕地朝他一笑,視綫落在那被打翻在地的夜壺上,“幸好是空的,不然……那什麼撒我們倆一身,多不好。”眼見蕭煜氣得滿面通紅,她及時噤了聲,悄沒聲息地給他把床帷拉上,頓了頓,視綫轉了幾圈,又順手帶走了那只夜壺。
  果然,待她在軟榻上迷迷糊糊地幾乎快睡著之時,一個含著極深怒氣的聲音劃破了黑暗,帶著那仿佛不共戴天之仇,直直地鑽進了她的耳膜——
  “林——語——琪!”
  她微驚醒來,下意識地一翻身,差點給摔下去。
  待再一次地穿好靴子,她拎著那只被自己藏起來的夜壺,打著呵欠走過去,只看了捂著小腹、神情焦躁的蕭煜一眼,就明瞭了一切,忍不住勾了勾薄唇,笑了。
  語琪沒去管蕭煜的臉色,將被子掀開一角,把夜壺塞了進去,然後沒等蕭煜吭聲就識趣地背過了身去,擺了擺手,讓他隨意。
  沒過一會兒,寂靜得唯聞呼吸的房內就響起了淅淅瀝瀝的水聲。
  語琪乾咳一聲,背著手,含笑望著天花板細細地看。
  待水聲停了,她才轉過身來,頗爲厚道地沒有再擠兌調侃什麼,只安靜地接過那黃銅的物什,放在了床下。
  蕭煜則更是避免著一切與她對視的可能,他從脖頸到耳根都浮著一層惹人註目的緋紅,擰著脖頸低著頭,一副死也不願看她一眼的模樣。
  語琪暗暗告誡自己不能笑,真的不能笑,這若是一笑,之後別說半月了,半年一年蕭煜都不會看自己一眼,跟自己說上一句話,然而——
  “噗嗤!”
  語琪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就著這個蹲在床前的姿勢,她一頭將自己的臉埋進了蕭煜腹部的薄被中,也顧不上嫌棄那被子的黴味,只一個勁兒地上氣不接下氣地笑了好半天,直到束在腦後的黑髮被人一把拽住。
  語琪微驚,呀了一聲,順著那不輕的力道仰起了頭,“痛痛痛。”
  蕭煜黑沈著一張臉,面無表情地握住她大把的發絲,絲毫不去管她的呼痛,只冷漠地將這個傢夥從自己床前一點一點地扯開。
  語琪嘴角的笑容漸漸僵了,她看看他,不得不保持著這個愚蠢的仰頭姿勢,尷尬地舔了舔唇,認錯認得極爲麻利,“對不起。”頓了頓,又誠懇地道,“我錯了,兄長。”
  蕭煜看起來像是一輩子都不打算再跟她說一句話了,在她討好的笑容下狠狠地皺了皺眉,然後一把拽上了床帷,用實際行動表達了一個擲地有聲的字——
  滾。
  

☆、第 168 章 魔宮少宮主•蕭煜【7】

  天濛濛亮的時候,雨停了,隱約可以聽到有鶯鳥兒在外歡悅地啼叫。
  可惜這修羅殿建造時似乎從未考慮過日照問題,外邊兒朝陽初生,明媚得很,但這房裏的直欞窗就算支開了,也透不進什麼光,整個房間仍舊陰森森的,還透著一股潮兮兮的黴味兒,叫人心底十分壓抑。
  但顯然,這幷不是最讓人煩心的問題。
  爲了彌補昨夜那一聲噴笑,語琪特意起得極早,簡單洗漱了一下後就在蕭煜床前的輪椅上坐著等他起來,順便還將進來伺候兩人的劉麻子給趕走了,打算靠親力親爲來增進一下兄妹感情。
  蕭煜的輪椅做工精細,不但扶手等地方打磨得圓潤光滑,就連椅背、座面、腳踏上都鑲了絲綢包裹的軟墊,坐起來意外地舒服,比硬邦邦的椅子強太多。
  她昨夜睡得少,在輪椅裏陷了一會兒就昏昏欲睡,好險最後一個激靈清醒過。如若不然,等蕭煜一撩開床帷,瞧見她在自己輪椅裏睡得昏天黑地,不知會作何感想。
  語琪小小地打了個呵欠,百無聊賴之中,開始撥弄起蕭煜時常蓋在膝頭的那塊薄毯來。薄毯用上好的狐皮裁成,觸手溫潤細膩,她有一下沒一下地用指尖輕輕地劃拉。
  玩了一會兒,她來了興致,尖尖的手指逆著毛向輕輕地劃,所過之處狐毛倒伏,立刻便比旁邊的顔色深了幾分,就這樣,語琪一筆一劃地刮出一句道歉,算作是和好的請求。
  完事之後,她輕輕揭起床帷,將這狐皮薄毯充當的求饒信給囫圇地塞了進去。
  床帷剛放下,就聽得裏面傳來一聲含糊的輕哼,緊接而來就是一個聲量不輕的噴嚏,她未來得及收回的指尖甚至都感受到了那股氣流,涼颼颼濕乎乎的。
  語琪知道要壞事,心裏霎時咯噔一下。
  這不詳的預感很快就應驗了,蕭煜在一個噴嚏後迅速清醒過來,一手扯下那塊覆在臉上的狐皮毯子,一手猛地扯開了床帷,像是在九幽寒泉裏浸過的一雙眸子利箭似得射向床邊的罪魁禍首。
  “……”語琪還未來得及從輪椅中站起來,就這樣被抓了個正著,不禁微微尷尬。但她到底經驗豐富,只一瞬就恢復了鎮定,就那樣姿態從容端坐在輪椅上,朝他一頷首,微笑,“早安,兄長。”
  她這聲早安道得特別自然,沒有一點兒坐了別人輪椅、擾了別人清夢的心虛,甚至還有心思提醒蕭煜,讓他看看那塊書寫了她‘滿腔歉意’的狐皮毯子。
  意料之中,高冷的少宮主根本看都懶得看,一揚手就將毯子照著她面門扔了過去。
  不同於尋常兄妹打鬧時的互扔枕頭的不疼不癢,他這一下動了氣,已然帶上了內力,倘若真挨上一下,必然得傷筋動骨。
  語琪一楞,下意識地側頭躲避,她手下動作也極快,修長十指在輪圈上一劃、一轉,就操控著身下輪椅來了一個漂亮的後撤和側轉,輕輕巧巧地避了開去。
  意識到再這樣玩火下去,蕭煜恐怕就真要發作了,因此她就算輕鬆躲過了這一下,也不敢得意,反而麻溜地下了輪椅,恭恭敬敬地給他把輪椅在床邊擺好,又趁著蕭煜穿外衣的空閑,把那塊狐皮毯子從地上給撿了回來,拍了拍灰,搭在輪椅的靠背上,簡直是二十四孝好妹妹的絕佳代表。
  蕭煜一邊系著衣帶,一邊冷眼看著她折騰。
  迎著對方冰冷的視綫,語琪毫不在意地朝他微微一笑。
  自從昨夜醒悟之後,蕭煜已然下定決心不讓她的接近得逞,此刻自然不會去理會她的搖尾討好,只依舊板著一張臉,慢慢挪到床邊。
  他眼光在床下一掃,就驀地蹙起了長眉。
  昨夜他不是自己上得床,靴子不知被誰擺在了床尾,幷不是他所習慣的,一伸手就可以夠到的地方。想到此處,蕭煜涼涼地斜睨了最可能幹這事兒的人一眼,不悅地挪了挪身子,傾身向床尾探去。
  但凡有點兒眼力價的人都知道他在不悅些什麼,語琪這個人精中的人精更是不會放過這等表衷心拍馬屁的和好機會,連忙俯下身,一把攔住了他,脾氣極好地溫言細語道,“兄長你安坐就是,這種小事交給妹妹來。”說罷一轉身,就將他那雙靴子自床尾取了過來,服務態度極好地笑著遞過去。
  蕭煜認定她接近自己不懷好意,因此格外心安理得地端坐床沿等著,此刻瞧著她遞來的靴子,冷眼看了一會兒,讓她伸出手臂等了好一會兒才懶洋洋地伸手去接,可他指尖還未觸到鞋面,她就驀地收回了手,叫他撲了個空。
  這情形與記憶中的某些畫面太過相似,叫蕭煜一下子冷下臉來。
  他幼時便因走火入魔導致行走不便,蕭莫愁帶回來的孩子中有那麼幾個極喜歡抓住這一點來戲弄他。手法很幼稚,來來回回就那麼幾套,其中百玩不厭的一個就是欺他移動不便,搶了他的東西引他來取,又百般變換方位,不是背到身後就是拋到高出,反正叫他夠不著,以他的狼狽與無能爲力取樂。
  修羅殿後殿光綫晦暗,蕭煜冷眼看去,只覺得她的臉孔與那幾個孩童的模糊面容仿佛重疊在了一起,聲綫於是一瞬間冷至了極點,“你想怎樣?”
  對一切都幷不知情的語琪笑了笑,謹慎地同他談條件,“我知道你還沒消氣,但我把靴子給你,你別趁機用東西砸我。”頓了頓,她還情真意切地勸他,“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不急於這一時,你至少先穿戴整齊再來找我麻煩。”
  蕭煜冷笑,朝她伸出一隻手掌,“別囉嗦,拿來。”
  語琪哦一聲,乖乖將靴子遞給他。
  蕭煜仍記得因她方才的收手,導致他撲了個空,是以雖拿到了靴子,卻依舊餘怒未消,當即便是一鬆手,隨意將靴子丟在床下,幷在她未來得及收手時猛地一把拽住她手腕。
  語琪微驚,下意識想要掙脫,可他五根修長手指如鐵鉗般狠絕地扣入她穴道,這般一拉、一扭,就叫她整個胳膊都扭了過來,連帶著人也不得不轉了身子,跌坐在他床前冰冷的地上。
  他毫不留情地扭著她臂膀,她欲哭無淚,同他道,“很痛的,你輕一點兒。”
  可他非但沒放鬆,扣住她的手反而又緊了一分,叫她痛得一個激靈。
  待緩過來後,語琪意識到這冷血無情的傢夥估計不會心軟,於是不再呼痛,艱難地轉過頭去瞅他,語氣帶著些許控訴,“方才說好的,我把靴子給你,你不動我。”
  蕭煜不爲所動,只淡淡道,“我不喜歡有人在遞東西給我時突然收回。”
  說罷雙手一錯,儼然是要當場給她一個不輕的教訓。
  若他只是押著她出口氣,語琪不會太過掙紮,但眼看自己的胳膊就要脫臼,她當即忍著痛直起了身,頭狠狠地往後一仰。
  沈沈的一聲悶響,她的後腦勺撞上了蕭煜的下巴。
  語琪方才被制服時太乖順,以至於蕭煜根本未料到她會反擊,此刻被撞得一懵,手勁就松了一般,她抓住時機,腰部用力一扭,如泥鰍一般滑出了他的掌控,然後禮尚往來地用手肘在蕭煜鎖骨上狠狠一擊,借著慣性將他整個人撲倒在了床上。
  

☆、第 169 章 魔宮少宮主•蕭煜【8】

  蕭煜仰倒在床上,他腿不能動,掙脫起來就極難,因此也不去費勁,只冷冷地瞧著壓在他身上的人,擡手擦去嘴邊的血跡。
  她腦袋硬的好似鐵疙瘩,剛才那般撞上來,撞得他下巴一片青淤,連唇角也在撞擊下被牙齒磕出一個血口子。
  蕭煜幷不信奉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待她等會鬆開他,他會叫她知道挑釁自己的下場。
  語琪幷不知道自己已被這樣記恨了,她仍跨坐在他腰間,以一個掌控全局的姿態俯下身瞧他。
  她的一隻手按在他頭旁邊的枕頭上,用以支撐身體,另一隻手原本想捉住他兩隻手腕鎖在頭頂,叫他無法反擊的。但是此刻情況顯然與她所料有些不同,他就那樣冷冷地躺在那兒看著自己,幷沒有掙紮的意思,而且,他的唇角豁開了個不小的口子,一直在滲血,看樣子一時半會兒還止不下來。
  語琪有點兒心虛,原本盛氣淩人的氣勢一下子就散了,她輕咳一聲,瞧見蕭煜用來挽著黑髮的碧玉簪被撞得有些歪,就用空著的那只手幫他扶了扶,聊以表達一下歉疚之情。
  蕭煜任她動作,眼底卻劃過幾分冷冷的嘲諷之意,像是在譏諷她敢做不敢當。
  語琪幷不在意,只瞅瞅他,放下身段,溫聲細語地好言相勸,“你唇角破了,我可以放開你,讓人尋點兒藥來給你止血,但你得保證不再找我麻煩。”頓了頓,似乎意識到自己和對方就算什麼過節都沒有,也不大可能和睦相處,是以她又補充道,“我的意思是,你挑我刺兒可以,但不能動手。你同意的話,我就放你起來。”
  不小心害得對方受傷流血,她下意識地將語調放慢了,語氣也放軟了,顯得慢條斯理又溫和好脾氣,再加上她聲綫本就偏低柔,這番話說下來,絕對可以算得上是能使耳朵懷孕得好聽。
  可是蕭煜一點兒也不爲所動,他神色依舊冷冷的,幷不說話,只拿眼角涼涼地瞥她。
  他一雙眼睛生得狹長,長長的眼綫蔓延至眼角,是個纏綿又陰柔的弧度,再加上他睫毛濃密又天生卷翹,這樣斜著一眼撇過來,縱使他面色再冷,看起來也有股子奇特的妖媚。
  蕭煜沒被她打動,她倒是被他這一眼看得有些許心軟,自然而然地擡起手腕,用袖子邊兒替他擦了擦唇角淌出的暗色血跡,笑著重複了一遍最後一句,問他同意不同意。
  蕭煜涼涼地扯了扯薄唇,一字一頓,語速極慢,透露著‘此事不可能善了’的森森寒意,“不可能,只要你放手,我就動手。”停一下,他朝她冷笑,“有本事,你一輩子別放開。”
  這話說得一點兒迂回也不講,滿滿的都是戰意與殺氣。
  可語琪的反應卻幷不如他所料。
  她甚至沒有覺得絲毫困擾,甚至還能笑得出來。
  蕭煜冷眼瞧她。
  她唇角的笑容沒有因此而消失,反而更深了幾分。
  忍了又忍,蕭煜還是忍不住開了口,“你笑什麼。”
  語琪唇角一勾,低下頭去看他。
  兩人靠得極近,她的額發柔軟地垂下來,掃在眼睛上,蕭煜不明所以,卻被她的發梢弄得有些癢,下意識地瞇起眼來。
  語琪原本撐著枕頭的姿勢改爲了用手肘支著,輕笑著俯下身來,用極爲輕描淡寫的語氣漫不經心地調戲道,“沒什麼,只是對於一輩子不放開這事,我確實挺樂意的。”
  蕭煜仍舊皺著眉頭看她,看起來幷不明白她話中深意。
  倒也難怪,他大概一直將她看作敵人,估計很難想到兒女情長的方面去。
  語琪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她稍稍地感到有些苦惱,但很快就釋然了。
  ——不過是製造曖昧而已,再簡單不過。
  就著這個幾乎面貼面的姿勢,她用空著的那只手輕輕捏住他挽著黑髮的簪子。
  簪子是碧玉的質地,觸手堅硬,冰涼,一點兒不肯折彎,拒人千裏之外,很像是他的脾氣。她的食指與拇指搭在上面,襯得本就偏白的膚色更是蒼白,她笑一笑,指上微微地用力。
  蕭煜看不見腦後,不知道她的動作。他只感覺到頭皮一松,什麼東西就從腦後被抽走了。
  語琪低著頭,看著那失去束縛的墨色青絲大把大把地落下來,像是水底的蔓草一般,肆意地在錦緞薄被上鋪散開。
  然後她伸手,替他將貼在臉頰上的長髮捋到耳後。她力道放得很輕,指尖似有若無地劃過他的耳廓,小小地頓一下,又去輕柔地撥弄耳畔的碎發,一下,又一下,若即若離的,總不讓人踏實。她一邊撥著,一邊輕輕地笑,溫熱的呼吸悠長輕緩,將他耳尖上細小的絨毛都拂得一下下顫動。
  耳畔又熱又癢,連著腦子似乎都跟著發燙,蕭煜覺得難受,猛地別過臉去,聲音冷得像是寒冬臘月時樹梢上結的冰棱,又帶著微微的沙啞,“你做什麼?”
  語琪聞言,輕笑著湊到他耳邊,驢唇不搭馬嘴地答他,“我這樣壓著你,你不害怕?”
  “怕什麼。”他別著臉,冷冷地回。
  她動一動唇,輕輕道,“怕我對你做什麼。”
  蕭煜的思路卻幷沒有被她引到什麼不對的地方去,只以爲是趁機偷襲之類的,於是他冷笑一聲,轉過頭來,看著她的眼睛斬釘截鐵道,“你不敢。”
  對方實在是正直得令人意外,語琪無奈了,也放棄了。她稍稍退開一些,沖他笑了笑,低著頭,漫不經心地替他理了理領口,溫聲道,“你看,我們這樣好好說話不是挺好的,總搞得劍拔弩張,多沒意思。”
  蕭煜一把拍開她的手,聲音冷而威嚴,“下去。”
  其實他說得對,她不敢真的對他做什麼,也不可能壓著他一輩子,總歸都是要放開的。
  雖說如此,總歸是有些不甘心的,語琪低頭看看被他拍紅了的手背,又瞇著眼睛看了他一會兒,突然直起了上身。
  蕭煜以爲她是想通了,準備放開自己,於是也用雙手稍稍撐起上身,一雙黑眸淡淡地看著她,含著隱約的不以爲然。
  見他也半坐了起來,語琪先是訝異,繼而勾了勾唇。
  笑容在唇角綻放的同時,她閃電般地伸出雙手,準確、快速、精準地握住了他臉頰的軟肉,然後,用力往兩旁一扯。
  蕭煜猝不及防之下雙頰被她一通亂揉,簡直比被劍架在脖子上還要震驚,他下意識地擡手去抓她,結果兩手一松,原本撐著半坐起來的上身就往後仰倒,重又摔回了床上。
  幹完壞事,語琪放開手,一扭身就要往床下逃竄。
  可她剛轉過身,手撐在床沿上,腿還沒放下去,束在腦後的長髮就又被他一把揪住。
  小辮子被人家抓在了手中,她一切的動作都像是被按了贊停,就那樣僵在半空。
  蕭煜躺在床上,涼涼地看著她的背影,冷笑一聲。他一手揉著被她捏的發僵的臉頰,一手握住她的頭髮往自己的方向,報復似得狠狠一拽。
  語琪毫無意外地被他揪了回來,摔倒在床上之前,她伸出一隻手想要撐住自己,可慌亂之間哪裏註意得到方向,這一按,竟正正好好地按在了蕭煜的小腹上。
  這一下力道不輕,蕭煜驚愕之下,身體下意識地一震,而她的手掌隨著這一震,竟就這麼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地滑到了兩腿之間。
  語琪:“……”
  沈默半響,她趁著蕭煜發懵之時拽回了自己的頭髮,剛想收回那隻身處尷尬地的手,就被掌心下的異樣給定住了。
  其實男人在晨間醒來不久之時最是敏感,她碰到的地方又太不可言說,所以發生這種事情……其實也理所當然。
  語琪低頭瞧瞧自己那只幹了一件大事的右手,又擡頭瞅了瞅蕭煜已經僵住石化的臉,頗感同情地搖了搖頭,輕手輕腳地下了床。
  在拍了拍蕭煜的肩膀以示安慰之後,她默不作聲地走了,深藏功與名。
  ……
  自那天的打擊之後,蕭煜不知道是覺得自己丟臉丟大發了,還是氣她幹出這等好事,總之再也沒有同她說過半句話,只當她是一團無足輕重的空氣,避免著一切看到她的可能。
  她的人走到哪裏,他的視綫就立刻轉移到相反方向。
  以前語琪還可以用挑釁和擠兌來換取他的註意與回應,如今這方法卻不再管用。無論她說什麼,他都統統只當做耳旁風,根本不理會。
  自然,她也試過懷柔政策,但是這種柔軟的討好都在蕭煜這座冰山面前碰了釘子。
  語琪萬分後悔,卻也無計可施,束手無策之下,她只能嘗試用來壓箱底的最後一招。
  ——當一個人軟硬不吃的時候,你要逼他來搭理自己,便只能試著去突破他的底限。
  俗稱,花樣作死。
  

☆、第 170 章 魔宮少宮主•蕭煜【9】

  其實對於挑戰人的底限這事,語琪還真沒什麼經驗。
  她擠兌人在行,可幹起欺負人的事卻多少有些稚嫩,那日蕭煜跟她一起在修羅殿監督他們訓練,昏暗的大殿,下面人叮鈴咣啷地打打殺殺,高高的臺子上就他們兩人,她的座位同他的輪椅靠的近,肩膀和肩膀之間就幾個拳頭的距離。
  可他就是有本事不看她一眼,用那冷冰冰的態度硬生生地劃出了楚河漢界,將她嘗試著搭話的努力都格擋在外,從頭到尾都端著個拒人千裏外的涼薄面孔。
  總是熱臉貼人冷屁股,語琪心裏到底是有些鬱悶,一甩袖把場子丟給他去管,自己斂袍下了臺階,一路撂倒了幾個不長眼地將劍頭對準她的少年,到殿外去透口氣,鬆快鬆快。
  拐過轉角處,正瞧見劉麻子那小徒弟正執了把大蒲扇,彎著腰照看著茶爐,她瞇著眼睛瞧了一會兒,百無聊賴地開口,“這是燒水呢?”
  劉麻子的徒弟點頭,說燒的是給他們泡茶用的水。
  語琪聞言來了興致,走過去瞧了瞧那茶爐子,又偏頭問劉麻子的徒弟,“你這兒有鹽巴麼?或者醋什麼的也行。”
  “您要這些做什麼?”
  “你別管這些,到時候水燒開了,能找到什麼就往你少宮主杯裏添什麼。”語琪一邊溫聲吩咐著,一邊瞧著那茶壺微微地笑。
  小徒弟偷偷擡眼瞧,這位林小姐的側臉綫條被陽光度了層淡淡的光暈,的確同他師傅劉麻子說得一樣,笑起來是極漂亮的,可他幷沒有琢磨出什麼暖意來,倒是覺得這小姐笑起來怪模怪樣的,透著股子邪氣。但轉念一想,就他所看到情形,是少宮主一直不給她好臉色看,她要報復也無可厚非。
  想到這裏,他點點頭,給她出主意,“加鹽沒甚麼意思,倒是廚房裏剩點兒辣椒水兒,您要是真想出氣,我去替您取來。”
  語琪自然是道好,卻有點兒訝異地瞧他,“你就不怕兄長罰你?”
  這個麥色皮膚的小少年朝她一笑,瞧起來有股子蔫壞蔫壞的機靈勁兒,“所以得求您一件事兒,我替您把辣椒水弄來可以,但您別叫我做這端茶的差事兒。”
  這是要別人給他頂鍋蓋,語琪幷不大介意,笑著一口答應。
  待辣椒水取來,熱了以後往杯子裏一倒,又撒了點兒茶末進去,攪和攪和,語琪覺得差不多了,自己先沾了一滴抿了嘗,實在又辣又燙,攪得舌尖麻了一半,頗爲銷魂。
  她很滿意,但又覺得會被識破,“這辣椒水味道到底有些沖,他可會聞出不對勁來?”
  劉麻子的徒弟叫她放心,“裏面血腥氣那麼濃,就算是狗鼻子都給整暈了,哪裏還覺察得出這點兒味道。”
  語琪點頭,隨意扯了個下仆,叫他端著茶,跟自己回了殿。
  回到高臺上落了座,蕭煜也沒有施捨給她半個眼神,語琪盼望著一會兒的好戲,也不在意,整個人懶懶地倚在椅背上,一手支著下頜,好整以暇地瞧著他。
  下仆上來奉茶,或許是被她直剌剌的註視目光所影響,蕭煜有些煩躁,接過蓋碗後看都未看一眼,擡手就抿了一大口。
  幾乎是一瞬間,像是被雷劈了似得,蕭煜原本面無表情的臉驀地就扭曲了。
  熱滾滾的辣椒水是經語琪親自驗證過的,她知道那玩意兒的銷魂程度,果然毫不意外地瞧見蕭煜被嗆得咳嗽連連,面皮通紅。薄薄的眼皮子一合,就眨出淚花來,就連那常年色澤淺淡的唇,都被辣的紅腫起來,看起來端的是狼狽異常。
  她瞧夠了,垂下眸去,抵著唇抿著嘴,低著頭輕輕地笑,叫人不知道這事兒是她幹的都難。
  蕭煜好不容易停了咳嗽,臉色難看得可怕。捏著蓋碗的手緊了又緊,氣得幾乎發抖,幾次都想轉過身,將那人剝皮、抽筋。
  可他沒有。
  蕭煜再清楚不過,她不過就是想要激怒自己。無論是同她吵,還是與她動手,都是著了她的道,只會讓她更加得意。
  他深吸氣,閉上眼,壓下心頭竄動的火氣。
  語琪等了半天也沒有等到他開口,卻聽得啪地一聲巨響,叫人頭皮一麻。
  她偏頭去瞧,只見碎瓷飛濺之中,他背對著自己,已經轉著輪椅下了高臺。
  背影冷漠得可怕。
  縱使是下面已經殺紅了眼的少年們,都不敢貿然往他身邊湊。
  語琪心道玩兒大了,可能要壞事兒,連忙站起身跟上去。
  在蕭煜離開修羅殿之前,語琪追上去撈住了他寬大的袖擺,“我讓人準備了冷水,你那時只要轉過頭看我一眼,我就會跟你道歉,讓你用冷水漱漱口,壓住辣味兒。”
  她語氣輕軟地解釋,解釋自己無意作弄他,只想讓他看自己一眼,同自己說說話。
  可蕭煜整個人都泛著沈沈的陰鷙氣息,薄唇抿成堅硬的綫條,不爲所動。
  最後他頭也不回地甩開她的手,劃著輪椅離開,沒有看她一眼。
  語琪站在原地無奈地看了片刻,仍然不屈不撓地跟了上去,加快步伐追到他身旁。窄窄的回廊上,她一個旋身,擋在他身前,堵住了他前行的路。
  按著他身側兩旁的扶手,語琪俯下身來,逼他看向自己。
  若換了普通人,方才一個側身就可以從她身邊走過,不會落到這樣境地。
  可他不是普通人。
  他的輪椅不能變窄,他也站不起來。
  蕭煜握緊了拳,深吸一口氣後閉了閉眼,臉上有隱忍的憤怒。
  甚至,有屈辱。
  語琪仍然保持著俯下身的姿勢,只是要說的話一下子梗在了喉嚨裏,一個字兒也吐不出來。
  她安靜下來。
  片刻之後,她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輕輕地擺在了他輪椅的扶手上。
  不知爲何,她下意識地不敢驚擾此刻的他,連呼吸都放得小心翼翼。
  ——那瓷瓶裏面裝的是金瘡藥,她瞧見他唇角的磕傷還沒好,本來是準備拿出來緩和兩人之間關係的。
  可現在的情形叫她覺得,她倘若開口說一句話,都是踩在他的痛處上作威作福,她做不出這種事。
  最後她深深看了他幾眼,什麼多餘的事情也沒做,什麼也沒說,只是靜悄悄地退開一步,給他讓出一條寬敞的路,然後一個人回了修羅殿,繼續監督那些少年的訓練。
  劉麻子的小徒弟瞧見了,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問。
  語琪疲憊地搖搖頭,說不成。
  小徒弟滿頭霧水,“我瞧少宮主喝了呀,怎麼就不成呢?”
  語琪一楞,繼而無奈地笑了笑,同他簡單解釋幾句。
  小徒弟輕輕呀了一聲,沒大沒小地感慨,“那您折騰這麼半天,只是想讓少宮主別不搭理您?”
  他描述下的自己像是個求而不得的卑微愛慕者,語琪有點兒鬱悶,但還是點了點,“差也差不離。”
  小徒弟想了想,賊頭賊腦地替她出謀劃策,“您要是這麼個想法,那加辣椒水兒還不如按我這法子來。”
  語琪瞧瞧他,“什麼法子?”
  小徒弟附耳過來,嘰裏呱啦地講了一大通,最後一錘定音,“就這麼,少宮主就手到擒來啦。別不信我,您聽說過董永和七仙女兒的事兒麼?一樣的,要不是董永在仙女兒洗澡的時候偷了人家的衣服藏起來,人家仙女兒也不會跟了他這麼一個窮小子啊。”
  語琪聞言不語,摸著下頜審視地瞧了他好一會兒。這孩子實在適合入她這行,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他被她似笑非笑的目光瞧得有些許尷尬,搓了搓手道,“這法子是下作了些,您看不上是正常的,我再幫您想別轍。”
  “別。”
  小徒弟訝異地噯一聲,“您的意思是?”
  “你這法子是下作了些,但我喜歡。”語琪挑了唇角,笑得眉眼彎彎,一錘定音,“明日就這麼辦。”
  

☆、第 171 章 魔宮少宮主•蕭煜【10】

  蕭煜很不悅。
  今兒他進修羅殿的時,那些個下仆們破天荒地還沒有將地面洗刷乾淨,滿地的血腥味兒幾近沖天,很是叫人厭惡反感。
  蕭煜當時轉著輪椅,準備退出去,餘光瞥見一個下仆正在拿水桶沖著地面,他看了一眼,沒太在意,在略有些濕滑的地面上小心地轉了個方向,剛要往外劃去,就瞧見那個不長眼的下仆拎著水桶,掄圓了胳膊就是一晃。
  好死不死地正對準的是他的方向。
  嘩啦啦,一桶冷水兜頭而下,他毫無懸念地被淋了個濕透。
  殿內一時寂靜無聲。
  可就在所有人都不敢吭氣兒的時候,大殿深處卻突然傳來一聲笑。
  女人的,輕促的笑。
  她走過來,靴子踏在地面上,腳步十分輕快,就連語調也是,“先別忙活了,都下去。”
  下仆怕被連累,聞言都作鳥獸狀散了,語琪歪著腦袋,瞧了蕭煜這幅落湯鶏的模樣片刻,笑了。
  “我說這次不是我,你信麼?”
  蕭煜像是沒聽見,面無表情地點了劉麻子留下來,淡淡吩咐他,“你去替我拿一套替換衣物來。”
  劉麻子的徒弟趁機提議道,“師傅去拿衣服得有陣子,冷水粘在身上怕您不舒服,正好有現成的燒好的水,您不如在後殿泡個澡唄,也去去寒氣。”
  蕭煜也怕濕衣服穿久了引得寒毒發作,板著臉同意了。
  小徒弟麻利兒地退下去準備,離開之前還朝語琪眨了眨眼。語琪回他一個大拇指,示意他一切按計劃來。
  一通忙亂之後,蕭煜在那小徒弟的伺候下進了註滿熱水的木桶。
  水波蕩漾了一下,打濕了肩頭。蕭煜緩緩靠上身後的桶壁,舒適地嗟嘆一聲。睜開眼,透過白濛濛的熱氣,他瞧見那少年轉過身子去推他停在一旁的輪椅。
  蕭煜皺了皺眉頭,“你做什麼?”
  少年身形一頓,但很快就回頭朝他笑,露出一口明晃晃的大白牙,“您這座面椅背上都是軟墊,被水一澆,也濕透啦,我給您推出去在爐子旁烤一烤,幹了再給您推回來。”
  蕭煜皺了皺眉,這下仆說得合情合理,他卻不知爲何覺得有些許不對,猶疑片刻,搖了搖頭,“不必,就放那兒。”頓了頓,輕輕揮了揮手,“下去吧,等會兒叫你再進來。”
  可那少年像是吃了雄心豹子膽,停也不停地就推著輪椅一溜煙兒地跑了,還回過頭沖他笑,“您別跟我客氣!”
  蕭煜看著他的背影沈默了一會兒,覺得這一連串的事都有些異樣,包括那遲遲沒回來的劉麻子。叫他去取一件衣服罷了,卻去了這麼久,怎麼想都令人生疑。
  他覺得不對,沒了洗下去的心思,揚聲喚人進來。
  等了一會兒,背後有悉悉索索的聲音響起,應是外面的下仆進來了,蕭煜皺著眉頭伸出手臂,“過來,扶我起來。”
  幷沒有像其他下仆一樣快步地上前來,這人的腳步不緊不慢的,悠閑到了懶散的地步。蕭煜等得不耐,剛想發作,一雙溫熱白晰的手就從後面伸了過來,扶上他手臂。
  奇怪的是,這人卻幷不用力扶他起來,反倒膽大包天地給他整個兒塞回了水裏面,還順手往他鎖骨上澆了一鞠水。
  蕭煜高高一挑眉,剛想發怒,就猛然間意識到了什麼,原本要轉過去的脖頸登時僵住。
  那人見他這幅模樣,卻是輕輕笑了起來,低柔溫潤的嗓音宛如琴瑟輕鳴,悅耳好聽得緊,“兄長既然已經猜到是我,又何必自欺欺人地不看我。”
  蕭煜面無表情地盯著水面,跟自己作對似得,就是一言不發,也不看她,側臉的綫條冷若冰霜。
  語琪雙臂枕在他身後的桶臂上,下巴擱在手背上,從上往下瞧他,如一個再溫和親切不過的姐姐一般聲音低柔地勸著,“別躲了,你還能躲到哪裏去?”
  他不說話,她就在他背後慢條斯理地給他分析,溫熱的氣息一下一下地撲在他後脖子上,帶著婉轉的魅惑,“下仆都被我遣走了,外面有我的人守著,劉麻子就算拿回了衣服,也進不了這個房間。”頓了頓,她愉悅地瞇起眼睛笑,“你若是一直不肯原諒我,我就一直不會放你離開。如此,你還要自欺欺人地躲我到什麼時候?”
  蕭煜忍無可忍,猛地轉過頭瞪她,積攢多時的怒火於此刻全數爆發了出來,“你以爲把我困在這裏,我就會原諒你?”
  語琪同他對視,唇角一翹,眼睛裏全是欣慰的笑意,“你終於肯同我說話了。”
  蕭煜只覺得滿腔怒火都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無力得很,他不再說話,垂下頭去,周身泛起一股冷意。熱騰騰的白霧將他清雋陰柔的面容圍繞起來,越發顯得不可接近、拒人千裏。
  語琪才不管這些,她沿著木桶繞到他面前去,小小地噯一聲,揮開白霧,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怎麼又不理我了?”
  蕭煜忍無可忍,冷冰冰地看著她,目光像是利箭。
  她卻仍舊唇角帶著笑,尖尖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在他鎖骨上劃拉,“你一直不理我,我們就一直在這裏呆著。我有的是耐心,你不說話,我就等你說話。”
  蕭煜終於忍耐不住,一把拍開了那只手,不耐煩地開了口,“你到底想要什麼?”
  語琪看著他的眼睛,笑了一下,溫聲道,“想要你不要再對我百般戒備,以後不再躲著我,不再不搭理我,不再推拒我的好意和接近,然後信任我、依賴我,把我當真正的同伴和家人看待。”她說完,朝他伸出手,笑顔如花,“怎麼樣,哥?”
  蕭煜冷笑,“不可能。”
  她伸出的手停在空中片刻,轉了方向,探去拍了拍他的臉頰後收回來,不以爲意地笑了笑,很溫和地篤定道,“世上沒有不可能之事,我會讓它成爲現實的。”
  “不可能,”他撕開一切溫情脈脈的面紗,直白道,“我不會步蕭莫愁的後塵,任你利用。”
  語琪笑容不變,低低哦一聲,眼波婉轉地斜睨他一眼,順著他的思路和想法道,“如果我下定主意要利用你,你以爲你逃得掉?”
  蕭煜沒有吭聲,但是看她的目光裏有著不以爲然。
  她爾雅溫文地笑了笑,用極寬容的語氣柔聲道,“你信不信,哪怕你此刻再如何抗拒,到了最後,你都會接納我的。”她湊近他,語氣輕柔地仿佛在訴說一個註定的宿命,“那時,你身邊最信賴的人會是我,就如今日的宮主對我深爲信賴一般。”
  她將何爲反派詮釋到了極致,那篤定至極的態度叫人不安,但他仍是冷冷道,“你做夢。”
  語琪演反派演上了癮,微微笑了一笑,伸手撫上他的臉頰,輕輕摩挲,“不是做夢,在感情這事上,你不是我的對手。”
  蕭煜以冷笑回應。
  他幷沒有扯開她的手,卻傾身向前,語琪沒有躲,只笑著看他靠近自己,等他來上一個深吻,或是別的什麼。
  這很正常,一個男人被質疑在感情上的掌控力不如一個女人,必然會作出這種舉動。
  蕭煜靠過來,因爲他的動作,桶裏的水搖晃起來,有些濺到了她身上,可她不以爲意,只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空中似有一股無形的張力將兩人緊緊捆綁在一起,語琪放鬆了肩膀,仰起臉看他。蕭煜也垂眸看她,長睫柔軟而漆黑。
  在稀疏的水聲之中,他朝她伸出手,她沒有拒絕,那有力的手掌緊緊地扣在她的後腦上,一根根冷白的手指緩緩沒入黑髮之中,糾纏不休。
  可他緊抿之下的唇綫仍然不柔軟,冷冰冰的,透著涼薄。
  水面已經不再冒熱氣,他用力將她扣向自己,她沒有抗拒,柔順地靠過去,雙手如藤蔓般攀上他的脖頸。
  水涼了,他露出水面的皮膚也沁著涼意,她用重火訣逼熱掌心,將內力源源不斷地輸入他體內。
  暖意向外一圈圈地擴散開去,已有些涼的水重新開始一點點變熱。語琪微微側著頭,繾綣而溫柔地輕輕觸他的唇。
  蕭煜沒有躲開,卻勾起了薄唇。語琪也無聲地笑了笑,閉上眼去吻他,可下一瞬息,他就像二月的天似得變了臉,那沒入她黑髮中的手指猛地一下攥緊,而後毫不憐惜地往後一扯。
  她痛的皺眉,不得不順著他的力道後仰。
  繞在他脖頸上的雙手下意識地鬆開,她睜開眼去看他。
  隨著她的手離開,身周的水仿佛一瞬間變得冰冷無比,蕭煜輕輕地打了個寒顫,唇角卻緩緩地劃出個涼薄冰冷的笑,“我不是你的對手,你這麼以爲?”
  出乎意料,她被耍了一道,卻絲毫沒有惱羞成怒,神情依舊是溫和的。她甚至朝他笑了一下,反倒叫他生出些許茫然來。
  趁著他楞怔的瞬息,語琪往後退了些許,用柔和的力道將他的手按回腦後。
  緩解了頭皮的抽疼後,她瞇起眼睛,語氣輕柔地嘆息,“贏我一次是沒有意義的,哥。你連自己母親的愛都爭取不到,而我,連別人母親的愛都能搶到手。在感情上,你真的不是我的對手。”
  她歪著頭沖他笑,將傷人的話殘忍地捅進對方的心窩,又溫柔地將他的手一點一點地從頭髮裏解出來,“你不躲,我會靠近,你躲,我也照樣會靠近。無論如何,你最終都會接納我。既然註定要被利用,又何必費力氣躲開。我的所有討好和賄賂,不要拒絕,只管坦然地收下就是,這才是最正確的做法。”
  蕭煜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她握住他冰涼的手,輕輕貼上自己溫暖的臉頰,“還有,生氣時只想拽我頭髮,這是兄妹才有的相處方式。哥,你其實已經輸了。”
  蕭煜眸光一沈,下意識地就抽回了手,死死地卡住她的脖子。
  語琪卻笑了,艱難地說,“要證明,你對我,其實下得了手麼?”
  蕭煜沒有理會她,他一點一點地加大了手上的勁道,看著她的臉孔越憋越紅,卻也只是無動於衷地抿著唇,不露一絲情緒。
  她已經開始咳嗽,卻仍然篤定,看著他的眼睛仍含著笑意。
  他覺得挫敗,她卻突然握上了他冰冷的雙手,溫熱的指尖停留在他的玄鐵戒指上,滿含深意地輕輕摩挲了兩下。
  她只是笑,一言不發,但他卻驀地一震,反射性地鬆開了手。
  ——他若真要殺她,用冰蠶絲足以。這樣近的距離,她根本躲不掉。
  這樣大費周章地去掐她的脖子,不過是證明了自己的失敗而已。
  語琪咳嗽了幾聲,緩了過來。她笑一笑,握住蕭煜搭在木桶上的手,緩緩地輸入內力,“等你摘掉少宮主的頭銜,坐上宮主的位置,誰的接近都只是爲了利用這一個目的而已。與其被那種人利用,還不如接納我。至少,我不會利用完你之後再背叛你。”
  蕭煜沒有推開她的手,也沒有拒絕她的內力,只是目光晦暗不明,複雜得叫人看不清想法。
  語琪緊了緊他的手,語調漸低,“魔宮處處都是利用,無人例外。倘若你繼續推開我,唯一原因只能是,你嫉妒我,因我搶走了你的母親。”
  他呵得一聲冷笑,滿是嘲意。
  語琪還要再勸,他卻開了口,冷冷地看著她道,“扶我起來。”
  她一楞,笑著搖了搖頭,“我說過,你不答應,我就不會放你——”
  話還未完,已經被他涼涼地打斷,“不是說要討好我麼?”
  語琪眨了眨眼,意識到了什麼,不再言語,只安靜地看著他。
  蕭煜朝她伸出手,唇角帶著冷冷的笑,叫人看不分明,“水涼了,扶我出去,我冷。”
  

☆、第 172 章 魔宮少宮主•蕭煜【11】

  蕭煜遞過來的手是真的冰,他大概也是真的冷,就是口氣和神情都不大好罷了。語琪握住他的手,幫他回溫,一邊深深地看他一眼,挑起嘴角笑了笑,“我可以扶你出來,但你莫要後悔。”
  水沁骨得涼,叫人凍得哆嗦,蕭煜幷不覺得有何可後悔,只不耐煩地催促她快點。
  語琪輕輕嗯一聲,轉到他身後,長腿一伸,將旁邊的墊腳凳夠了過來,靠在浴桶旁邊,又把手滑了下去,穿過他腋下。
  雖說是仰仗她相扶,卻絲毫不妨礙蕭煜擺出頤指氣使的態度,他端著一副涼薄的面孔叫她扶,狹長的眼綫弧度陰柔,那一眼掃過來,威嚴與姝艶交融,像是刻薄太後,叫她恍惚間幾乎以爲自己是皇城裏的林公公。
  這支高嶺之花的趾高氣昂一直維持到被她攙出浴桶,雙腿搭在墊腳凳上爲止。
  離開了冷水的圍繞,他才猛然間意識到什麼,涼薄的面孔頓時分崩離析,猛地掃了自己一眼,然後盯住她面紅耳赤地吼,“不準看!”
  “……不看怎麼扶你下來。”她不以爲意地淡淡道,只拎起他一隻手勾在自己脖子上,溫言道,“摟緊了,我扶你到床上去。”
  語琪剛要使力,蕭煜惱羞成怒之下,竟不管不顧地抽回了本該摟著她脖子的手,胡亂地一把捂住了她的眼睛。
  世界突然變得一片漆黑,語琪手忙腳亂地攬過他歪倒的上身,才沒讓這位少宮主丟臉地摔下去。
  他一手扣住她後腦,一手捂著她眼睛,根本騰不出手來撐住自己,重量全靠在了她身上,把她原本乾乾淨淨的衣襟和胸口弄得全都是水。蕭煜卻幷不管這些,他臉紅脖子粗地扭頭喊人進來。
  語琪嘆了口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充當著拐杖,聲音依舊輕柔溫和,“我說了你會後悔的。”
  蕭煜眼風似刀地狠狠剜她一眼,想起她看不見,又壓著嗓子冷冷斥道,“閉嘴!”
  語琪閉了嘴,卻仍是在心中嘆了一句真難伺候。
  而這幷不是蕭少宮主最難伺候的時候。
  自從那天開始,蕭煜像是被她說服,又像是想通了什麼,不再把她當做一團空氣來對待,但態度卻也遠遠說不上好。除了頤指氣使,使喚她做這做那的時候以外,他仍舊不搭理她,哪怕兩個人坐在一起面對著面,他也只是低著頭去整理自己的袖擺,弧度漂亮的薄唇閉得緊緊地,一言不發。而她倘若多說幾句話,他就不耐煩,冷冰冰地一眼掃過來,叫她閉嘴。
  語琪有的時候忍不住,也會輕聲細語地朝他抱怨,“我是哪裏對不起你了,你對我就不能態度好一點兒?”
  蕭煜冷笑一聲,不去理會她,專註於將玄鐵戒指一隻一隻地褪下來,脖子一動也不動,只動著嘴皮子使喚她,“到那邊櫃子去,第三層第二隔,把我的金瘡藥拿來。”
  語琪聞言放下茶盞,熟稔地拉過他的手,低頭去看,“又磨破了?我早跟你說換個兵器,這玩意兒傷人一千,自損三百。”
  “與你無關。”蕭煜將自己的手從她手中抽出來,語氣冷然,“別廢話,去。”
  他口氣太差,讓人反感,但她幷不同他大小聲,只溫和地勾唇一笑,“既然與我無關,我幹嘛要去拿。”蕭煜冷冷一眼掃來,叫她心下一涼:倘若他雙腿能動,此刻自己小腿想必要挨上一踹。
  以免真的遭他毒手,她不再與他同桌而坐,起身到床邊坐下。許是距離遠了,她也不再怕惹惱他,倚在床柱沖他淺淺一笑,“你自己去取唄,又不是沒長腿。”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聲音冷下來,一字一句地喚她全名,“林語琪。”
  語調沈肅可怕。
  語琪覺得對方要發作,她垂下眸,輕咳一聲,“叫我幹什麼。”
  蕭煜的聲音透著一股陰森,“又不是沒長腿,你有本事再說一遍?”
  壞事了,捋毛捋到老虎頭上了,語琪小心瞧他一眼,正對上他看來的視綫,僵了一僵後,她鎮定地一歪身子仰倒在床上,撈了枕頭過來蓋住臉,含混道,“我困了。”
  蕭煜幷沒有劃著他的輪椅去取藥,他劃著輪椅來了床邊。
  感覺到硬邦邦的輪圈撞到腿上,語琪縮了一下,往床的深處挪了挪,悄悄睜眼去瞧他。結果這一看,就瞧見蕭煜從輪椅上探過身來,她連忙又縮了縮,避到他夠不著的地方。
  蕭煜的瞳孔緊了一下,他緩緩直起身,不再來抓她,但看著她的眼神一下子冷下來。
  完了,語琪嘆息,少爺脾氣又犯了。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她也差不多摸到了蕭煜的一些脾氣。他雙腿不便,很多事情上都有心無力,就比如此刻,她躲開了,他沒夠到,他心裏煩躁,就喜歡遷怒於人。
  其實他的遷怒毫無理由,他要夠她,是想教訓她,又不是好心好意,難道還要她把臉湊過去給他打?語琪瞇著眼睛瞧了他一會兒,這人的冰山臉一點兒沒有融化,反而愈來愈冷。
  看來她最近的縱容太甚,這位大少爺真的覺得他要教訓她,她就得湊上去給他教訓。語琪抱著枕頭想了想,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不然他的脾氣必然越來越糟糕,那時候就更難攻略了。
  蕭煜還等著她自己送上門去負荊請罪,她卻鐵了心一扭身,蹭掉靴子後麻溜兒地滾到了床的最裏邊兒,卷了被子在身上,留給他一個淡漠的背影。
  一片死寂。
  語琪想了一想,到底還是沒有做得太絕,又閉著眼睛柔聲道,“我累了,歇一會兒,你先自己上藥罷。”她語速放得慢,又刻意用了更多的鼻音,聽起來真的帶幾分懶散的困倦。
  可這份心機幷沒能讓蕭煜乖乖地去自己上藥,他根本不理會,只言簡意賅地命令她,“起來。”
  她裝死,不動。
  “你就是這樣討好我的?”
  她仍然不動。
  他聲音冷下來,“這是我的床。”
  語琪睜開了眼睛,有些尷尬,他說得對,這是他的床,他有權不讓她睡,被他擠兌一句也是正理。她抱著被子慢吞吞地坐起來,覺得自己有點兒小題大做。
  他脾氣向來差,何必這樣跟他計較。
  她坐了一會兒,認命地下床穿靴子,“第三層第二隔是吧?還要什麼,我讓人打點水來?”
  可金瘡藥拿來了,他卻不接,只冷漠地用眼尾瞥她。
  語琪沒支聲,腿一伸一勾,撈過一隻凳子,在壞脾氣的少宮主身邊坐下瞧他。可蕭煜沒給半點兒反應,她只好抓過他一隻手,用牙咬掉金瘡藥的塞子,沾了點兒藥給他抹上。
  她低著頭專註地給他上藥,他卻用另一隻手纏她頭髮。
  蕭煜不知何時養成了這個習慣,生氣時就拽她頭髮。語琪用餘光瞥到,卻沒有說什麼,仍舊繼續著手中的活。
  蕭煜漫不經心地將她的一縷頭髮一圈一圈地繞上食指,偶爾瞥她一眼,又面無表情地看向別處,直到她給他一隻手上完了藥,叫他換另一隻手來。他沒給她,神情淡淡地同她對視著,屈了一下食指。
  頭髮已經纏得很緊,他稍稍一動,她頭皮就疼,連忙朝他手的方向歪了歪腦袋。
  就像自己總拿他的腿來擠兌一樣,語琪如今也習慣了他拿這種方式來出氣,她也不動氣,只斜著眼瞧他。蕭煜任她看著,慢吞吞地繼續扯她的頭髮,像釣者收著魚綫,一點一點地將她的腦袋扯了過來。
  等最後那一縷頭髮大半都卷在了他手指上,她整個上身也都不由自主地隨之傾了過去,不得不扶住他一側的扶手來穩住身子。盯著他胸口的暗紋片刻,她咬了咬牙,卻仍是溫和地開口,“夠了麼,可以放開我嗎?”
  她的腦袋橫在他胸前,手撐在一旁,頭低著,一頭青絲如墨,撒了他半膝,看上去乖巧又溫順。他似乎是覺得剛把一隻不聽話的松獅給調|教得順服了,帶著顯而易見的成就感擡起那只上好藥的手,涼涼地拍了拍她臉頰。
  蕭煜記仇,但他有一點兒好,就是這氣兒一旦撒過了,就像被順了毛一樣好說話。此刻就是如此,他氣消了,便不再同她彆扭下去,按她說得鬆開了她的頭髮。
  語琪捂著頭皮擡起頭,眼前就是他白得發青的脖頸。
  即使不看他的表情,她都想像得到他此刻臉上那淡淡的得意,她瞇起眼睛,張口就在他突起的喉結上咬了一下。
  但到底沒敢下重口,一擊得手,就速速退開。
  蕭煜這次倒沒什麼太大反應,只是一邊看著她,一邊擡手揉了揉脖子,狹長的眼尾帶點兒輕嘲,掃了她兩眼就從她手中拿過瓷瓶,給自己另一隻手上起藥來。
  喜怒不定說得就是這種人,他要教訓你時你躲得快了點兒就是重罪,但你主動去咬他一口,他反倒不跟你計較。
  語琪覺得自己真的是越來越不懂男人的心,嘆一口氣,彈了彈衣擺上的一道帶著印子的輕灰。手剛放下,蕭煜就看了過來,看看她仍帶著些痕跡的下擺,又看看她的臉,緩緩瞇起眼睛,語氣淡淡的,“怎麼,嫌髒?”
  語琪完全不明白自己爲何彈個衣擺都能惹到了這位,輕輕啊一聲,滿頭霧水地看向他。
  一眼望去,蕭煜的眸子深不見底,像兩汪註滿了黑水銀的幽潭,泛不出一絲光亮。他沒什麼表情地同她對視了一會兒,冷哼一聲,將用完了的瓷瓶往她懷裏一丟,轉開輪椅回到了桌邊,再也沒搭理她一句。
  語琪看著他的背影,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蕭煜是脾氣壞,而且也的確陰晴不定,但這幷不說明她無法像以前的任務一樣掌控他的想法,從而攻克他。再難的題目也有求解的方式,蕭煜這個人,一定也有。
  

☆、第 173 章 魔宮少宮主•蕭煜【12】

  蕭煜在桌邊坐了多久,語琪就在後面看了他的背影多久。
  這期間她一直在思索到底應該采取怎樣的方式與他相處。
  蕭煜太陰晴不定了,這幾天下來,她一直被動地跟隨著他的情緒起伏。光是應付和承受他的變臉已經很累,以至於她根本來不及去深思他這些情緒波動背後的原因。
  但是一個人的喜、怒、哀、樂都不會是毫無緣由的,蕭煜在她看起來喜怒不定,肯定與她幷不真正瞭解他有很大關係。
  或許站在蕭煜立場上來看,她才是那個莽莽撞撞,老是挑起導火索,惹他生氣、給他找不痛快的事兒精,或許他自己認爲他的怒氣來得都合情合理。
  語琪想,可能他心裏還覺得委屈呢。
  對,委屈。
  譬如那金瘡藥放在櫃子的第三排,她去拿的時候才發現它放在與目齊平的高處,若是坐在輪椅上是很難夠到的。但那時她卻叫無法站立的蕭煜自己去取,還拿他的腿出來調侃。
  這麼一想,當時她雖然從頭到尾都語氣溫和言笑晏晏,言行舉止也不疼不癢,但真正深究起來,其實比他更加惡劣。
  就這樣,她亂七八糟地想了許多,也沒有特意去思索什麼,只是想到什麼事就在腦中回憶一遍,將兩人相處的許多小插曲都來來回回地反復想,也沒有如何仔細地去分析,但卻模模糊糊地覺得思路通暢了些,也隱隱約約地有些摸到了蕭煜的性子和想法。
  也是從那天起,她開始嘗試著一點一點地摸索與蕭煜相處的方式,她耐心十足,這種方式不能解決問題就換下一種,從不厭煩,也幷不氣餒,這樣下來,她沒多久就漸漸地把握了一些應對蕭煜的技巧。
  就比如那天她一頭霧水、不明所以的那個小摩擦,在幾天之後就又遇到了一次類似的情況。
  那時外面兒下著大雨,地上濕滑泥濘,他進修羅殿時她正好要出去尋他,兩個人迎面而遇,她頓住了腳步,他卻一下子沒控制住輪椅,小小地撞了她一下。那一撞不疼不癢的,還沒他拽自己頭髮時來得疼,語琪也沒太在意,只是無意一瞥之間瞧見輪圈上沾著的泥水蹭到了自己的下擺上,在做工精細的雪色錦袍上劃出一道醒目的髒汙。
  一瞬間,她想起前事,那時她下擺上那道灰印子,似乎也是在被他的輪椅撞到時蹭上的。
  於是在看到她拍去灰塵時,他那句帶著淡淡冷意的“怎麼,嫌髒?”也一瞬間有了合理的解釋:輪椅於他而言是類似雙腿的存在,她無意間的行爲可能讓他覺得是一種嫌棄的表現,所以才有那句高冷而莫名奇妙的一問。
  想通了這些的語琪只覺得醍醐灌頂,福至心靈,當即十分圓滑地當作什麼都沒看見,只一路面色自然地陪他去了後殿更衣,沒有做任何如擦拭下擺之類的多餘的事,也在劉麻子默不作聲地要去給她也尋一件替換衣物時不著痕跡地用眼神制止了。
  等蕭煜更衣完出來時,她仍穿著原來的袍子坐在床沿上等他,漫無目的地翻著一本手劄看。
  “看的什麼?”蕭煜停在她面前,一邊往床上挪一邊問她,口氣隨意。
  她合上手劄,說,“你母親的習武心得。”
  “她倒是寵你,什麼都捨得給。”蕭煜自己脫了靴子,在床上安頓下來,一邊將枕頭墊在自己後腰,一邊瞇著眼睛冷冷地嘲諷道,“一個名門正派出身的人,卻整日跟在女魔頭身後討巧,你也算是能屈能伸。”
  除非必要,蕭煜不喜歡別人攙扶,因此他躺下安頓好之前,語琪一直在旁優哉遊哉地等著,沒有上去插手,聽得他這樣說,她微微一挑眉,像是只聽見他前半句話一樣,淺淺一笑道,“是,她一直寵我。”
  比起他這個被母親冷落的兒子,她一直是受寵的那個。
  蕭煜涼涼地瞥她一眼以作警告,卻也沒發作,只隨手從她手中抽出那本手劄扔到一旁,揚起下巴點點自己的膝蓋,示意她趕緊幹活。
  這也是語道漸漸摸索出來的,除了雙腿之外,他對其他事其實比較寬容,只要不太過分,只是調侃一下的話,他幷不會與她斤斤計較。
  她褪了靴子,在床尾盤腿而坐,逼熱了掌心,專心地替他按揉起酸疼的膝蓋來。一開始她還隨意地同蕭煜鬥幾句嘴,惹得他幾次冷下臉來,其中有幾次挑撥得他差點坐起來揍人,又被她的討好求饒哄得重新躺下。
  來來回回幾次之後,蕭煜被她攪得倦極,漸漸得不再與她你來我往地互相嘲諷,只偶爾擠兌她一兩句,聲調懶洋洋地,帶著困意。每次這個時候,語琪也就漸漸安靜下來,不再說話,然後蕭煜蹙緊的眉頭漸漸鬆開,與她說話的聲音也漸漸含糊下去。
  然後,整個房間都歸於寧靜。
  窗外雨聲淅瀝,他的呼吸夾雜在噠噠的滴水聲中,顯得綿長而安穩,將平日陰森的屋子都襯得平和了幾分。
  她在他的呼吸聲中漸漸放鬆下來,將思緒放空,享受這一刻難得的溫寧。不知過了多久,待將蕭煜的膝蓋按得發熱之後,語琪幷沒有就此離開,而是挪了下位置,撩起他的長袍,將溫熱的手掌伸進去,輕輕地給他按揉腰際。
  蕭煜每日坐在輪椅上,腰部受力最多,是以一天下來,必然酸痛僵硬。可他幷不是喜歡示弱的人,又擅長若無其事地忍耐,因此從未有人看出他腰部不適,如若不是有一次無意間瞧見他按著後腰給自己按摩,她至今也不會知曉這一點。
  蕭煜到底是魔宮的少宮主,哪怕睡得再沈,也保有警覺心,她沒按幾下,他便自沈睡中驚醒,待看到是她在動作後,怔了一怔,又睡眼惺忪地閉上了眼,聲音因困倦的緣故,涼薄中帶上了幾分懶散,“你又多事。”困意很快上湧,他迷迷糊糊地伸手一推,將她的手撥拉開,口齒含糊地念叨,“別按了,不用。”
  語琪沒理他,甚至趁他昏昏沈沈戰鬥力可忽略不計給他翻了個身,叫他面朝裏床裏,好叫她按起後腰處來更容易一些。蕭煜許是真的困了,只低低駡了一聲後就隨她去了,沒一會兒,呼吸就在她的按摩中重歸於輕悠綿長。
  待替他將腰際僵硬的肌肉揉開,已是小半個時辰之後的事,語琪見他睡得香沈,就輕手輕腳地將手收回來,將薄被給他蓋上,悄悄地下了床去穿靴。
  穿戴整齊之後,她起身離開,不小心帶翻了一個椅子,蕭煜被這一聲弄醒,迷迷糊糊地翻過身來,睡眼朦朧地睜開眼瞧了瞧,就又索然地闔上了眼睛。
  語琪也沒同他告辭,將椅子扶起來後就往外面走,繞過屏風之前聽得他在身後嘟嘟囔囔地說了句什麼。
  那聲音極輕,帶著蕭煜慣有的語氣,像是一句刻薄的嫌棄抱怨,“回去換身衣裳,髒死了。”
  語琪一楞,回頭去看他。
  可蕭煜翻了個身,又睡去了。
  她搖頭輕笑。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平淡如水地過著。
  蕭煜每日來修羅殿行教導、訓練之責,語琪也一樣。兩個人都不是好東西,調|教起人來,都是心狠手辣之輩,直將少年們操練得生不如死,度日如年,哀聲連連。這些未來的殺手尚且稚嫩,遠未達到麻木的程度,還會在每晚睡前將兩個教導者的名字咒駡上幾遍,恨得仿佛要將兩人拆吃入腹。
  唯一令少年們感到稍許欣慰的是,不知從何時起,修羅殿內多出了一條衆人都心照不宣的規矩:倘若下雨,那麼一切訓練便暫止一日。
  其實這很沒道理,修羅殿遮風擋雨,雨下得再大也於訓練幷無影響。可每當下雨時蕭少宮主便會去後殿休息,林小姐囑咐他們幾句之後便也跟著去了後殿。兩人就這樣在後殿呆到傍晚或者次日雨停,林小姐獨自一人出來,回她的院子,而少宮主則歇在後殿。兩個人像是約好了似得,從不對此加以解釋,因此誰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是去後殿做什麼。
  每下一次雨,天兒就涼一分。漸漸的,雨不再下,魔宮上下都換上了冬衣,人人都包裹得像是狗熊,尤其是只穿得起老棉襖的下仆們,各個看起來都臃腫不堪。當然,穿得起猞猁皮的少宮主也沒好到哪兒去,他由於寒毒纏身,到了冬日就極爲難熬,是以恨不得將所有能穿的都裹在身上,每每遠望過去,都像是一隻毛茸茸的球。
  闔宮上下,唯有宮主蕭莫愁與語琪還保持著往日風度,只不過前者是因爲內力深厚,後者則是因重火訣的緣故得了便宜。兩人仍舊穿著著往日裝束,只不過在外衣外多披一件披風罷了。
  每每蕭煜見了她這般兩袖透風的模樣時,都會不由自主地打個寒顫,叫語琪看了好笑。
  雖說雨不再下了,但她這重火訣派上用場的時間卻漸漸多了,因蕭煜的寒毒總是頻繁地發作,一發作便是整整一日,她只好陪在一旁,運轉著重火訣爲他驅寒。
  語琪由於總是將重火訣日夜不停地在體內運轉,內功精進極快,而蕭煜卻像是個沈溺極深的癮君子,漸漸變得極爲依賴她輸入的內力,以至於好幾次語琪都是想走走不了,靠在他床邊睡著的。
  但蕭煜幷沒有爲此對她産生什麼深深的好感,他依賴的只是她的內力。相反,因著病痛纏身的緣故,他在寒冬時節脾氣顯得尤其得差,一點兒不順意的事便要發作一通。一開始語琪還如往常一樣細細思索他情緒起伏的原因,怕是自己在哪裏戳到了他的痛腳,但後來也就意識到他只是因疼痛難忍而無理取鬧罷了。
  語琪被他重歸喜怒不定的脾氣攪得疲倦不已,每日日思夜想的都是怎麼安撫他仿佛待産孕婦一般的暴雷脾氣,結果還真讓她想出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第 174 章 魔宮少宮主•蕭煜【13】

  這辦法也是語琪湊巧發現的。
  那些日子蕭煜的脾氣是一天比一天糟糕,無辜遭殃的人漸漸不再只有她一個。蕭煜的無差別攻擊讓受傷害範圍短時內便大幅度地擴張,以至於後來修羅殿的下仆們都繞著他走。而不得不一直在他身旁陪著的語琪也學得乖了,無論他說什麼,都溫和淺笑答好,除此之外絕不多說一句話,不叫他捉住一丁點兒可作文章的錯處。
  暴躁的蕭大魔王沒處兒可撒氣,以至於身周一直都處於冷颼颼的低氣壓中,整個兒一尊冷面活閻王,誰觸誰死。只要是他眼風掃過之處,修羅殿衆人皆望風而逃。
  那日他在路上揪住一個蕭莫愁的男寵,終是找到了可欺負的人,好一通發作。那少年平日裏清秀文雅的一張面孔嚇得毫無血色,只知道抽噎著求饒。語琪找見蕭煜時他脾氣發得正厲害,外邊兒冰天雪地的,寒風又大,他臉已經凍得發青,她怕他回去又犯寒毒,也不敢勸什麼,只走過去握住他肩頭幾處大穴,運起重火訣來,將數倍於以往的內力一股腦兒地輸了進去。
  以前她只是在他寒毒犯了的時候替他揉捏膝蓋,最多再按一下腰,內力也是凝在掌心,貼著皮膚一點兒一點兒地沁進去,很是潤物細無聲。
  這次卻是直接、簡單而粗暴。
  但令人意外的是,效果卻出乎意料得好。
  蕭煜冷不防叫她來上這麼一下,頃刻間暖流就順著肩頭幾處筋脈滾燙地流到了腳心,下意識地顫栗了一下,連剛要出口的狠話都忘了一半。隨著她手中熱流源源不斷地滲入,蕭煜只覺得身上暖融融燙乎乎的,整個人都憊懶了起來,一雙嚴若冰霜的眸子也慢慢地瞇成了一道縫兒,鴉黑長睫半掩著,再也看不出丁點兒陰刻冷酷的影子。
  語琪慣會察言觀色,覺察到了這一招似乎對蕭煜格外有效,更是將溫熱的內力一股一股地往他體內逼。
  蕭煜近日睡得不好,寒毒跗骨,到了嚴冬更是發作得厲害,白天兒夜裏地泛著酸疼,只有疲倦到了極點才能稍稍瞇上一會兒,但很快又被冷醒,繼續受著煎熬。這樣下來,心裏總是泛著一股說不出的煩躁,看到誰都想上去踹上兩腳。可他終歸沒法踹人,脾氣便發得更厲害。
  可她的手放上來那一刻,就像是有滔滔熔巖滾燙地流遍全身。
  冷麼?仍舊是冷得,那冷在骨子裏,抹不去,除不掉,只要他習寒玉決一日,那寒毒便會纏著他一日,無藥可解,重火訣也不行。但她的手那樣燙,滾滾熱意自她掌心摧枯拉朽地沖進來,存在感太強,叫他連骨子裏泛出的冷也感覺不到了。
  身周天寒地凍的,可他卻覺得頭頂像是冒著熱氣兒,暖和地快要睡過去。
  語琪手放在他肩頭,低頭瞧他,見這位活閻王昏昏欲睡了,便無聲地朝那男寵使眼色,叫他快走。可憐兒見的,平日被蕭莫愁錦衣玉食地養著,今兒卻被莫名其妙地蕭煜好一通欺負,快被折磨去了半條命。
  那男寵感激地看她一眼,搖搖晃晃地要退下。
  可他運道太差,剛站起來,蕭煜就稍稍睜開了眼,用眼尾掃了他一下。
  那男寵僵了一下,面如死灰。
  “替我給他一腳,這小子欠收拾。”聲綫是天生的低而冷,可語調卻是懶洋洋的。他這句話沒加主語,可在場的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誰。
  語琪嘆一口氣,“你饒過他吧,這孩子還小呢。”
  蕭煜不同意,聲調危險地揚了起來,“你踹是不揣?”
  他少爺脾氣一上來,不順著不行。語琪無奈,只能一疊聲地應著好,擡起長腿,照著心窩兒給了那男寵一腳。
  她力道使得巧,只叫那少年滾出去幾圈,堪堪昏過去,幷不會有大礙。
  蕭煜看了兩眼,見他在雪地裏一頭昏過去,再爬不起來,才算稍稍滿意,同她一起回了修羅殿。
  語琪總算把這尊活閻王給順利地領回了修羅殿。自此一役之後,她嘗到了甜頭,開始頻繁使用這一招對付蕭煜。
  每次他脾氣剛一冒起來,她就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他,也不拘是肩頭、胳膊還是手掌,只要碰著了,就一股腦兒地給他輸內力。然後,蕭少宮主揚起的眉梢便同抿起的唇瓣一齊漸漸放鬆下來,整個人如冰山融化一般,鋒利的棱角同滿身的刺兒都不見了,變成軟軟和和一團兒,好哄得緊,原本再是天大的火氣,也不過幾句話就給捋順了。
  自從她琢磨出這套法子,不但是修羅殿,就連整個魔宮上下都跟著享福,紛紛贊宮主目光長遠,那年將林小姐擄了回來,不然少宮主這煞脾氣,誰制得住。
  發展到後來,一旦蕭煜又逮住了人撒氣兒,看到的人就撒丫子往語琪這裏跑,過來搬救兵。語琪也沒轍,只好跟著去,去了就運起重火訣,一邊抓著蕭煜給他整個人弄暖和,一邊假惺惺地把被他逮住撒氣的人挨個兒踢踢打打來一遍,全給整昏了讓人擡下去。她力道總是控制得好,每次不真下手,就做面子功夫,那兒些被她揍趴下的人,沒過半個時辰就能醒來,該幹嘛幹嘛去。
  叫人好笑的是,靠著這到處救火,語琪在魔宮本就旺盛的人氣更是莫名其妙地大漲起來。無論是誰,只要在路上看見她,就要上來攀談幾句,套套關係,話裏話外都暗示著倘若自己哪天運道不好被少宮主逮著了時,她一定得過來救上一命。語琪一開始還淺笑著應下,後來煩了,見到人就躲,才算耳根子清淨了些。
  救場的次數多了,蕭煜自然能察覺出不對勁來,有一日,他瞧見一個昨日還惹了他的下仆在庭院裏生龍活虎地幹著活兒,活蹦亂跳的,一點兒傷痛都沒有,頓時什麼都明白了。
  語琪在被他興師問罪的時候仍舊淡定得很,照舊抓了他一隻手握著,運著重火訣給他輸內力,把蕭煜給搓揉成一團軟面駝子後她卻怔了一怔。
  以前流程進行到這裏,就算完成了大半,只要假模假樣地再把惹惱了他的人給踢打一遍就算完事兒了。
  可這會兒,她自己才是惹惱她的那個人。
  怎麼辦,難不成給自己一巴掌再裝暈?
  語琪搖搖頭,否定了這個愚蠢的方案。
  身旁餘怒未消的蕭煜還涼涼地看著她,語琪想了想,乖順地在他輪椅前蹲下,仍舊握著他的手,源源不斷地給他輸著堪比太太靜心口服液的內力,一邊褪了簪釵,側著頭,讓一頭墨發淌了下來,鋪在他膝頭的猞猁皮薄毯上。
  蕭煜還等著她道歉,誰知道她來了這麼一下,“你幹什麼?”
  語琪不答,拉起他指骨修長的食指,拈起自己的一縷長髮,專註且認真地一圈兒一圈兒地往上繞。
  蕭煜:“……”
  好不容易纏好,語琪擡頭瞅了他一眼,將下巴輕輕擱他膝頭,沖他綻了個又暖又軟的一笑。
  蕭煜都能從她臉上看出‘來罷’兩字,他輕哧一聲,往椅背上靠了靠,晃了晃食指,淡淡沖她道,“纏得太多了。”
  她輕輕噯一聲,“多了麼?”
  “越少,才越疼。”
  語琪被這等言論給噎了一下,僵著臉看他,“那我再纏一次?”
  蕭煜哼笑一聲,用另一隻手輕撫她發頂,冷白修長的手指沒入她檀黑的發,一下一下以指代梳地順著。
  她配合地將頭靠在他膝上,方便他動作。他手指溫涼,觸到頭皮的時候很舒服,叫她以爲他已經原諒了自己,剛放鬆下來,緩緩瞇起眼睛享受,頭皮就猛地一下抽疼。
  反差太大,叫她差點叫出聲來。
  待她捂著腦袋從他膝上直起身,就見蕭煜唇角帶著涼笑看著自己,他摩挲了一下指尖扯下的五六根頭髮,淡淡道,“這件事,我比較喜歡自己來。”
  語琪:“……”
  大概是她在蕭煜眼中信譽不再,兩人之間的相處又恢復到了以往鬥智鬥勇、針鋒相對的模式。
  這個冬天就在一陣鶏飛狗跳之中過去,春來雪融的時候,蕭莫愁得知蕭煜的寒玉決終於又上一重,便將他派了出去執行任務。
  語琪與蕭煜之間的關係也因這個任務而就此逆轉。
  

☆、第 175 章 魔宮少宮主•蕭煜【14】

  
  前任左護法在一次任務中愛上了一個洛陽商賈,爲他叛出魔宮,收起佩劍,挽起髮髻,洗手作羹湯。可魔宮不允許背叛,蕭莫愁也不允許背叛,蕭煜身爲少宮主,受命清理門戶。
  蕭煜只帶了一個修羅殿的孩子做車夫,出宮那天,兩人又因爲鶏毛蒜皮的小事爭鋒相對地吵了一架,他走的時候,語琪沒有出去送他。
  可她跟在了他身後,一路悄悄尾隨。
  雖然已經過了嚴冬,但蕭煜身上的寒毒仍然隨時可能發作,倘若正在發作時遇敵,便會陷入極爲危險的處境,她不放心。
  他們一路南下。
  每當陰雨天,蕭煜都會選擇在客棧住宿,叫店小二燒水沐浴。可沐浴幷不那麼管用,水總會變涼,沐浴過後的身體也會冷下來,不過聊以慰藉。
  蕭煜自然也知道,但也只能忍耐,不是哪裏都找得到一個修習重火訣的人,此乃魔宮功法,除了魔宮歷史上的幾位長老之外,這一輩也就她修習此功。
  客棧的床鋪總是又窄又硬,褥子薄得幾乎像是沒鋪。他躺在上面,忍受著膝蓋處難耐的僵冷酸痛,只覺得格外難熬。人總是由奢入儉難,近日太久沒有受寒毒所擾,乃至於偶一發作時,竟覺得分外得難以忍受,叫人甚至想把膝蓋骨整個兒挖出來。
  沒法左右寒毒,只能左右行程,蕭煜只盼著速速完成這趟任務,好趕快趕回魔宮。該死的寒毒發作,他不想再忍受一次。
  蕭煜找到左護法的時候,原本殺人不眨眼的冷漠女人竟躺在一個溫雅男子的膝上垂眸淺笑。這女人變化太大,如果不是她在看到他的一瞬間就翻身而起,從枕下抽出一把匕首來,他幾乎認不出她來。
  “少宮主?!”左護法驚疑不定地看著他,“您怎會來此地?”
  “清理門戶。”
  他冷冷地答,然後出手。
  左護法武功不低,可這些年沈溺於男歡女愛之中,已然不是他的對手,拼了一死,也不過是在他肩上擊了一掌。
  任務完成,蕭煜準備離開,可那男人卻可笑地喚來了一群握著刀劍的手下與家丁,讓這一群不懂武的普通人將他這個魔宮的下任宮主團團圍住。
  蕭煜冷笑,剛要動手,肩上卻忽的傳來劇痛。
  氣血翻湧之下,筋脈一瞬逆行,寒玉訣不受控制地在體內運轉,與她殘留在他體內的那一縷內力劇烈衝撞起來。
  蕭煜一瞬間面如死灰。
  幼時是因走火入魔而寒毒侵身,他太熟悉這種感覺,倘若再來一次,尤其是此刻,沒有蕭莫愁在旁以強橫內力梳理筋脈,他必死無疑。
  蕭煜很清楚此刻萬萬不能動用內力,可他沒有辦法,這數百人雖是絲毫不動武,卻各個刀劍在手,他身困輪椅,逃無可逃,只能應戰。
  擡起頭,他看到最近一人握著長刀砍來。
  ……
  語琪在看到空中那蓬炸開的魔宮火信之時,正在蕭煜下榻客棧二樓的一間客房裏等著。以蕭煜如今的武功,對付左護法已是綽綽有餘,且今日艶陽高照,沒有寒毒發作的可能,她本以爲萬無一失,這一次算是白跟來了,誰知卻偏偏出了事。
  暗道一聲糟糕,她一把提起桌上軟劍,直接便自窗戶躍了出去。
  翻入圍墻,語琪急急而行的腳步突然頓住。
  這裏已是人間地獄。
  就在離她不遠處,一個抱劍的家丁靜靜坐著,他的腦袋卻慢慢地滑下脖頸,咣當一聲掉在地上。失去了頭的軀幹搖晃一下後砰地一聲倒在地上,暗色的鮮血自齊齊斷裂的脖頸上汩汩流出。
  這樣的效果,只有蕭煜那細到極致的冰蠶絲才能做到。
  語琪不知道這裏到底發生了怎樣一場慘禍,她握劍的手緊了一緊,很快又隨即鬆開,動作敏捷地繞過這滿地的殘肢碎肉,往屍體更爲密集之處跑去。
  她在正堂的後室裏找到蕭煜。
  他的輪椅背對著門口,靜靜地停在一片屍山血海之中。
  上面空空蕩蕩,沒有蕭煜的身影。
  語琪迅速地掃視了一下四周。
  這裏還算較完整的一具屍體靠近門邊,他死得時候正在往外爬,但還未逃出生天,就已被冰蠶絲攔腰截爲兩段。
  最後凝固在他臉上的表情,驚恐得像是看到了阿鼻地獄。
  語琪不忍再看。
  失控,完完全全的失控。
  如果造成這幅慘景的人真是蕭煜,那麼他必然已經入魔。
  她咬了咬唇,提劍躍入這房間。房內處處是屍首,幷無可以下腳之處,她只好忍著噁心踩著一地斷肢殘軀往裏面走去。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她很輕易地便發現了蕭煜,因他是這整個屋子裏唯一一個保持著完整身體的人。
  他倒在輪椅的不遠處,面朝下地覆在幾具碎屍之上,一動不動。
  只是不知道是失去了意識,還是已經死去。
  語琪顧不上其他,提劍奔過去,在他身旁單膝跪下,稍稍翻過他,伸手去探他鼻下。
  直到輕促的鼻息若有似無地噴在指尖,她綳緊的身體才漸漸放鬆下來。
  還活著就好。
  語琪這才有心思去看他情況,她將他整個翻過來,抱在懷中。蕭煜身上幷無大傷,只是眉頭緊蹙,脖頸無力地垂下來,輕輕抵在她頸側,呼吸細微得幾乎感覺不到。
  弱得像是嬰兒,與以前那個人人畏懼的活閻王真是天壤之別。
  語琪搖了搖他,“蕭煜。”
  他微微蹙了蹙眉。
  她見他有反應,便揚手給了他一巴掌。
  蕭煜的長睫抖了一抖,緩緩掀開,漆黑的瞳仁茫然地對上她的。
  語琪微微一笑,“哥。”
  他大概神智還未清醒,竟然不覺得她出現在此處是一件不可思議之事,只是怔怔地看了她一會兒,便皺著眉頭想要坐起來。
  可他失敗了,像是根本無法如意地控制身體,手臂只是動了一下就又滑下去,落在她腿上。
  語琪見狀,笑容也斂了起來,面無表情地撈起他一隻手,搭上他脈門細細感知。
  片刻之後,她放開他的手,緩緩地望進他眼睛裏,“你筋脈錯亂,內力倒行,是走火入魔的跡象。”
  倘若走火入魔,輕則武功全廢、不能自控,重則筋脈斷裂而死。除非,有功力高深者強行將其倒行逆流的內力導回正道。可有能力做到這一點的蕭莫愁,遠在千裏之外。遠水解不了近渴,等她趕來,蕭煜估計已經是個武功全失、身體不能自主的廢人。
  所以按照如今的情況,這幾乎是個死局,毫無希望。
  語琪口氣沈重地宣布完噩耗,以爲蕭煜會像以前一樣發脾氣,甚至遷怒於她,可出乎意料的是,他只是垂下眼睫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微不可聞。
  原來從雲端落到泥沼之中,竟會給這個人帶來這樣大的改變,所有的冷傲刻薄都灰飛煙滅,只餘下仰仗人鼻息的小心翼翼。
  語琪忍不住嘆息。
  一時之間,兩人皆陷入沈默。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首先得離開這裏。語琪看看停在不遠處的輪椅,準備把它推過來,將蕭煜扶上去,可她剛把他放下,他就用無力的手拉住了她的袖擺。
  語琪回過頭,正對上蕭煜直直看過來的目光。他像是以爲她要丟下他離開,眼神有些許黯淡,但他仍是蕭煜,驕傲與敏感都刻在骨子裏,叫他即使伸出了手,也固執地不肯說半句祈求與挽留。
  她嘆一口氣回過身,將他從碎屍中扶起來抱住,輕輕撫了撫他的後背。
  蕭煜靠在她身上,眼眸低垂,幷不說話。
  語琪緊了緊摟住他的手臂,緩緩偏過頭來,用側臉輕輕摩挲著他冰涼的臉頰,將聲音放得輕柔又堅定,“沒事,我在。”
  蕭煜身體一僵。
  從小習得的武功一夜喪盡,甚至連自己的身體都無法控制,這樣巨大的打擊像是天崩地裂,足以叫一個同年齡的人精神崩潰。他還能維持此刻的鎮定已經算是奇跡,但是所有的鎮定與奇跡,都在此刻崩塌殆盡,他將臉埋進她溫暖的頸窩中,緊緊閉上眼睛。
  語琪一下一下地撫著他的後背,輕輕吻他的頭髮,用天生低柔溫和的聲綫細細地安慰著。
  不知過了多久,蕭煜似乎緩了過來,在她懷裏悶悶地問,“這仍是你的討好麼?”
  語琪楞了楞,然後輕輕笑了,“你覺得呢?”
  蕭煜沈默了一會兒,低低道,“如果還能……”頓了頓,他將幾乎不可能的事咽回去,輕輕道,“我會請母親讓你當左護法。”
  “那我應該去直接求宮主。”她毫不客氣。
  蕭煜不再說話。
  語琪輕輕嘆一口氣,溫聲道,“不是,不是討好。”她輕輕撫他的頭髮,語氣輕快,“哥,等你成了宮主,再給我個左護法當罷。”
  蕭煜沈默許久,才輕輕開口,“好。”
  ……
  屠門之事即使在江湖門派間也已不是小打小鬧,官府必然介入,怕被人尋到,語琪幷沒有將他帶回客棧,而是找了間偏僻無人的荒蕪院落暫時安頓下來,蕭煜這才想起問她出現在這裏的原因。她隨意解釋兩句,替他褪了外衣,扶他起來,一手穩住他的肩,一手貼在他背心上,緩緩註入內力,助他引導體內橫衝直撞的內力。
  蕭煜身體一顫,微驚開口,“你——”
  她武功修爲遠遠比不上蕭莫愁,甚至不及他,根本不可能做到捋順他體內亂竄的內力,貿然強行嘗試是極其危險的,成功的可能性也極小,最大的可能是把她自己也連累進來,讓兩個人一同走火入魔。
  “閉嘴!”語琪握住他左肩的手猛然一緊,“專心引導內力!”
  第一次的嘗試幷不順利,半個時辰下來,兩個人大汗淋漓,精神疲憊至極。他們只成功地將一小撮的內力聚攏起來,但很快就失敗了,好在兩人都足夠小心翼翼,幷沒有出現什麼危險。
  “明日再試一次,今天先歇息。”語琪抹了把汗下了床,一邊穿靴子一邊回頭看他,“我要洗個澡,你要不要一起。”
  蕭煜此時終於恢復了點兒往日的脾氣,涼涼地瞥她一眼,幷不說話。
  “我不是開玩笑,也不是在調戲你。”語琪低下頭,溫聲道,“這幾日你應該是沒法自理了,我不是替你洗澡便得替你擦身,你得適應這事。”
  大概是意識到她所言非虛,蕭煜沈默下來,有些尷尬地別開臉去,耳後泛起了淡淡的紅暈。
  

☆、第 176 章 魔宮少宮主•蕭煜【15】

  
  此處沒有衣物可換,語琪沐浴之後,索性將髒衣服搓洗乾淨又穿上了身。
  蕭煜躺在床上,看著她從外面兒推門進來。
  她身上的雪色長衫還未幹,月白色的單薄裏衣自襟口露出一道邊兒,墨色長髮還微帶著濕意地披在腰間,衣帶松松地系著,長衫也要敞不敞的。她卻不知道去攏一攏,反倒漫不經心地側著頭,擡手一下下地順著濕發,怎麼看都是一副叫人沒法不浮想聯翩的風流妖孽情狀。
  他忍不住別開臉去,“你不會換套衣服?”
  “說得輕巧,我沒回客棧取包裹,哪裏來的更換衣物。”
  “隨便到哪兒,買一套回來。”
  “太麻煩,下回再說。”她在桌旁坐下,運起重火訣來,很快,身上濕衣裳連著濕頭髮騰騰地開始冒白煙兒,沒一會兒就恢復了乾燥,她將系在手腕上的發帶取下來叼在口中,兩手往後一捋就將一頭青絲攥在了手心,再拿下發帶隨意一綁,便算收拾妥當,端起一個木盆來到床邊。
  蕭煜轉過頭來看她,語琪覺察到他的目光,把木盆放在一旁的矮腳凳上,眉梢微挑了一下,“你滿身是汗,就算不沐浴,至少也得擦個身。”頓了頓,又用尖尖的手指戳了戳他的鼻子,“就算你不介意,我也介意,這院子裏就這一間房尚且能住人,我不想晚上同一個渾身汗味的人同睡一榻。”
  他皺著眉頭看著她的指尖,“手拿開。”
  “真是,脾氣收斂沒一會兒就又回來了。”語琪收回手,將棉布自溫熱的水裏撈出來,擰到半幹,轉身面向他。
  蕭煜只感到眼前一黑,臉就被她覆上濕棉布一通亂七八糟的揉搓,揉完了那手又帶著棉布往下去抹脖子。他臉皮抽了抽,忍不住開口,“你就不能洗一下再往下擦?”
  她拿眼尾瞥他一眼,涼涼擠兌道,“不能動彈的人別說話。”
  蕭煜瞧她一眼。
  語琪沖他微微一笑,語帶威脅,“怎麼,你有意見?”
  蕭煜闔上眸子,別過臉去,是個眼不見爲淨的姿態。
  她輕輕嘁一聲,把手中棉布扔水裏,騰出手去解他的衣帶,等到剝了他的外衫扔到一旁,她又解開裏衣的系帶往下褪,剛褪到肩膀處,他睫毛就是一顫,迅速睜開眼來,“你幹什麼。”
  “脫你衣服。”
  “我知道。”
  她沒好氣,“那你問個什麼。”
  他垂下眼睫,臉頰泛起一層緋色,“這件留著。”
  “留著我怎麼給你擦身?”
  蕭煜不知何時整張臉都紅了,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他一字一頓,慢慢地說,“那是你的事。”
  語琪有數十句可以反駁他的話,但最終到底還是照顧了他的體面,給他留下了裏衣,費了點兒事兒才給他把上身擦完。這期間蕭煜一直盯著她的臉,她也不在意,頭也不擡地道,“看什麼?”
  蕭煜淡淡道,“你以前討好我的時候,從不敢這麼跟我說話。”
  語琪搓著棉巾的手頓了頓,低下頭去看他,唇角帶上了一點兒笑,“你知不知道你此刻的語氣,像是怨女在指責負心郎的始亂終棄。”
  蕭煜瞥她一眼,安靜地調開視綫。
  她不以爲意,繼續低下頭去給他擦身,待到往下擦去的時候,蕭煜整個人都開始變得不自然起來,他緊抿著唇,閉著眼睛,耳垂漸漸泛起薄紅,到了最後,幾乎像是要滴出血來。可語琪幷不打算體諒他,她肚子裏裝的都是黑汁兒,蔫兒壞蔫兒壞,蕭煜越是尷尬敏感,她就擦得越慢,擦上幾下就擡頭瞥他一眼,果然見到他耳根處的紅暈越漫越開,等她的手挪到他兩腿之間時,他連狹長的眼角都泛著濕潤的潮紅,長睫不停地微微顫著。
  語琪好笑,自他大腿根處慢慢往中間擦拭。
  蕭煜整個人輕輕一震,紅暈一下子遍布整個臉頰,他隱忍地閉了閉眼,聲音低得微不可聞,“那、那裏不用。”
  語琪輕笑一聲,看他實在窘迫,也就順了他的意思,繞開了那處。待擦完了身,她端著水到外邊倒掉,回來的時候喚蕭煜的名字卻沒聽他應,轉頭一看,只見他已經闔上了雙眸,臉輕輕地側向一旁。
  輕淡的陽光下,有無數細小的塵埃在無聲旋轉。蕭煜的鴉黑睫毛安然地覆在眼瞼上,呼吸輕緩且綿長,已是累極睡熟的模樣。
  ……
  待到蕭煜再次醒來的時候,已是次日的朝陽初升,他皺著眉頭睜開眼,見她正低著頭,拿著一件不知從哪兒來的玄色外衫在他身上比劃。
  他開口,聲音沙啞,“做什麼?”
  “看看買的衣服合不合身。”語琪滿意地點點頭,“看來我記性不錯,昨日不過擦了一遍,便記了個分毫不差。”
  蕭煜登時便尷尬地紅了臉,拿狹長的眼尾斜斜地掃了她一眼。
  語琪不去管他,將新買來的幾套衣服都疊了放在一旁,將他扶起來,“歇息過一晚,精力應該恢復得差不多了,我們再試著引導一次。”
  蕭煜臉色也沈肅下來,低低應一聲,“嗯。”
  “別太緊張,放輕鬆。”她輕輕勸他一句,將掌心抵在他背心,“這次我們試試看,能不能將你右手的筋脈先理順。”
  半個多時辰過去,兩人又是出了一身大汗,但嘗試仍然不順利,他的右手仍然只能動幾下指尖,手腕卻是擡不起來。
  接連兩次的失敗,讓蕭煜的情緒有些低落。語琪一邊用白帕擦著汗,一邊湊過去瞧他。他勉強勾起了唇,朝她笑一笑,雙眸卻有些黯淡。
  語琪覺得他這情緒狀態有點兒不大對,應該找點兒什麼事兒轉移他的註意力,不然他說不準就得鑽進牛角尖兒去。想到此處,她便一手扣住他後腦,一手用帕子在他臉上一通亂七八糟地揉,蕭煜一楞之後,下意識地便在她手下掙紮起來,萬分嫌棄地道,“你擦過汗的東西,不要往我臉上抹。”
  她才不管,給他胡亂抹完了臉後才放開他,上下打量他一番,笑一笑,“今兒是擦身還是沐浴?”
  蕭煜搖搖頭,指尖輕輕勾住她的袖擺,垂下眼睫低低地道,“再試一次吧。”
  “不試。”她抽出自己的袖子,一口回絕。
  不等他反駁,她便拉起他的手,“看看看,你指尖到現在都還累得發抖,就這狀態還要再試?你不要命我還要,要再試可以,至少得等三個時辰之後再說。”
  蕭煜也不知鬧什麼脾氣,看也不看她一眼,別開臉去。
  語琪捏捏他的手,“我剛才說得你聽到沒有?”
  他低著頭,不作聲。
  她拍拍他臉頰,“聽到沒有?”
  他這才不情不願地嗯一聲,聲音淡漠下來,“我累了,想睡了。”
  “睡什麼睡,看你這神情我就知道,你就算躺下去也睡不著,來來來,我買了燒餅油條肉包和豆汁兒,吃完再睡,放輕鬆一點兒,別鑽牛角尖。”
  她起身走開,沒一會兒就抱著一大堆東西回來,將油條往燒餅裏一裹遞到他唇邊,“來,嘗一口。”
  蕭煜皺著眉躲了開去,“我吃不下。”
  她不管,撕下一塊燒餅就往他嘴裏塞,“吃不下也得吃。”
  “太油了,沒胃口。”
  語琪頓了頓,拿過一旁的肉包撕了個邊兒下來,“張嘴。”
  他不合作,嫌棄道,“我不吃包子皮。”
  “動彈不了的人沒資格挑三揀四。”
  蕭煜想要別開臉,卻被她一把捏住下巴,他不張嘴,她朝他笑一笑,手下虎口卻猛地一收緊,迫得他不得不張開嘴來。他狠狠地瞪她,薄薄的面皮漲得通紅,看上去氣得不輕,她不理,自顧自地將包子皮給他塞進去,他則毫不相讓地用舌頭給她頂出來,如此三四次,語琪惱了,直接給他一股腦兒地塞到了喉嚨口,嗆得蕭煜驚天動地地咳嗽起來,伏在她肩頭一陣又一陣地幹嘔,不過到最後也沒能把那塊咽下的包子皮給吐出來。
  “敬酒不吃吃罰酒不是,”她一邊給他順著脊背,一邊得意地瞇著眼睛笑地暢懷,“在打不過別人的時候就得服軟,你怎麼就不明白這個道理呢。”
  這世上總是老實的怕傲嬌的,傲嬌的怕霸道的,蕭煜再彆扭,也不得不在語琪的暴力手段下服了軟。
  他最終只能無精打采地垂著眼睫抱怨,“我不要包子皮。”
  “那就燒餅。”她重新拿過那缺了一個角的燒餅,遞到他唇邊。
  蕭煜不情不願地低下頭,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
  語琪盯著他看,“快點兒吃,吃完了我給你擦個身,一身臭汗的熏死我了。”
  蕭煜嚼著口中的燒餅,臉頰一鼓一鼓的看著她,嘴被占住了不方便說話,他就用眼神向她表達著‘你也好不到哪裏去’的嫌棄。
  語琪又把燒餅遞到他嘴邊,蕭煜現在明白了自己只是一條細胳膊,擰不過她這條大腿,只能憋著氣低下頭去乖乖咬了一口。
  不知道是不是把口中大餅當成了她的骨頭,他一下一下嚼的惡狠狠的,臉頰鼓得更高。語琪噗嗤一聲笑,尖尖的手指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臉頰,“你怎麼吃起東西來這麼像耗子。”
  蕭煜瞇起眼睛看她,幷不說話。
  只是等她又把燒餅遞到他唇邊時,他挾公報私地在她猝不及防時狠狠地咬上了她的手。
  蕭煜跟王八似得,咬住了就不鬆口,語琪好不容易才抽出手來,痛的連聲抽氣兒。擡起眼瞅他,正瞧見他面無表情地把燒餅咽下去,面上有淡淡的得意。
  語琪捂著手看了他一會兒,緩緩地瞇起眼睛來。
  蕭煜警惕地看著她,她卻莫名地放鬆下來,微微一笑,擡手在他額頭上敲了一個暴栗,“不跟你計較。”
  待替蕭煜和自己都擦了一遍身後,語琪脫了靴子上床,“睡覺睡覺。”
  她用被子把蕭煜一裹,嘰裏咕嚕地就把他往床裏推去。
  蕭煜被她擠到了最裏邊兒,沒好氣地道,“大中午的睡什麼覺。”
  她閉著眼睛在枕頭上蹭,伸出手抱住他的胳膊,“午覺。”
  語琪心態好,說睡就真的能睡著,沒一會兒呼吸就勻長了起來。
  她起得早,天沒亮就爬起來去買兩人接下來日子的吃的用的,還去醫館讓大夫配了一付安神的藥才回來的,真是有點兒累了。
  她這一覺睡了挺久,醒來時已經日頭西斜了。
  一覺睡得甘美酣甜,語琪舒服地在蕭煜胳膊上蹭了一蹭,擡起頭去瞅他。
  蕭煜的側臉映著一層溫暖的夕輝,長睫被鍍成金色,鼻梁挺直如峰。
  他眸光安靜地看著窗外的落日熔金,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過很久很久,也不眨一下眼睛。那樣溫暖的顔色,滲在他眼底,都統統融成了蕭瑟與落寞。
  他躺在她身邊,這樣近的距離,卻遙遠得像是處在另一個世界。
  無人可以打擾的,他一個人的世界。
  她輕輕開口,“哥。”
  一室沈默被她打破。
  蕭煜聞聲,微微低了頭來看她,聲音清涼如水,“醒了?”
  “嗯,”語琪翻了個身,趴在枕頭上撥了撥他的額發,“想吃什麼?我去買。”
  蕭煜搖了搖頭,“我不餓。”頓了頓,他看看她,“你歇夠了的話,我們再試一次罷。”
  語琪不忍拒絕,只能輕輕頷首,朝他微微一笑,“好。”
  他們又試了一次,卻仍然沒有任何進展。蕭煜右手的筋脈非但沒能捋順,還因岔了氣脈而開始劇烈地抽筋,差點兒讓兩個人同時走火入魔。
  幸好語琪還算鎮定,沒有亂了陣腳,及時地控制住了兩個人暴動的內力,才沒把自己也搭進去。她收回抵在他背心的手,又趴在他抽筋的右手上死死按住,才勉強將它壓制下來。
  等到他右手的抽筋漸漸平息下來後,語琪又是一身淋漓大汗。她一邊坐起身,一邊去看蕭煜的臉色,卻見他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右手,像是看著一件毫無關係的事物,眼神冷漠到讓人害怕。
  看到他身上似乎有自我厭棄的苗頭,語琪不安地喚他,“哥?”
  蕭煜閉了閉眼,面上含著藏不住的低沈落寞,他喉結艱澀地動了動,聲音低落,“你走罷,別管我了。”
  

☆、第 177 章 魔宮少宮主•蕭煜【16】

  “不過是一次失敗而已。”語琪看著蕭煜,語氣鎮定,“你需要冷靜一下。”
  他勉強笑了笑,“下次再失敗,可能就不會有這次的運氣了。”他閉了閉眼,聲音低沈,“一不小心,你我便會同時筋脈斷裂而死,這不是開玩笑的。你叫我哥,可我幷不是你真正的兄長,也一直待你刻薄,你沒有必要陪著我死。”
  語琪覺得事情似乎真的按她預料的最壞方向發展了,蕭煜此刻顯然已經鑽了牛角尖,把什麼都想到了最壞的地步。但要將內力導回正道,保持平和的心態是最重要的,無論是他之前的焦躁冒進,還是此刻的自暴自棄,都不是一個良好的心理狀態。
  她得轉開他的註意力,讓他不要給自己這麼大的壓力。
  可一時半會兒的,她到哪裏去找能轉開他註意力的事?語琪在心中暗駡一聲,心道不管了,直接俯下身湊過去,一把揪住蕭煜的耳朵。
  完全沒料到對方會突然來這麼一下,蕭煜怔了怔,“幹什麼?”
  “擰醒你。”語琪面無表情地說完,手下就是毫不留情狠狠一轉。
  蕭煜疼得掙紮,想要別開臉去,卻被她一手扳了回來。
  百般逃脫不掉,他發狠地一口咬在她手腕上。這一口咬得極重,與她擰他這一下不相上下。
  語琪痛得皺眉,卻微微一笑,鬆開他的耳朵,輕輕拍了拍他臉頰,“冷靜下來了麼?”
  蕭煜一怔,皺了皺眉,緩緩張口,放開了她。
  語琪將手腕伸到面前欣賞了一下,指尖點了點上面兩個最深的印記,勾起薄唇笑了笑,“牙口挺齊整的,就是虎牙有點兒尖。”
  蕭煜忍不住駡,“你簡直有病。”
  她一笑置之,幷不與他計較。
  從雲端落到泥沼,幾次努力又都歸於失敗,他情緒有所起伏是正常的,有那種‘你們都走罷別管我’的消極想法也不奇怪,但若放任這種想法不管,他估計真會走向一條自暴自棄的路。
  不過,好似經過這麼一鬧,他那點兒情緒也過去了,語琪放下心來,隨意揉了揉他的耳朵以作安慰,便翻身下床,從桌上拎起一包藥出了門。
  約莫一個多時辰後,語琪熄了爐火,倒掉了藥渣子,這才端著熬好的藥回來。她人還沒進門,老遠就看到蕭煜探著脖子往外面看,與她的視綫對上後又立刻若無其事地轉開臉去。
  她用腳帶上門,端著藥腕到床邊坐下,一邊輕輕吹著藥,一邊隨口問,“你剛才看什麼呢?脖子伸得老長,跟甲魚似得。”
  蕭煜也不知是心虛還是什麼,幾乎反射性地橫她一眼,眼尾挑得極高,聲音涼涼的,“你才甲魚。”
  “不說就不說,我還懶得知道。”語琪把他扶起來,將碗湊到他唇邊,見他不願張嘴,便溫聲解釋道,“安神的藥。”
  蕭煜皺了皺眉,拒絕喝它,“我沒失眠。”
  “我知道,”語琪柔聲解釋,“這副藥不止助眠,也有寧心靜氣的功效。”
  蕭煜仍是斜眼瞧她。
  語琪耐心用盡,另一隻手捏住他下巴,指腹威脅性地在他唇角摩挲了一下,然後她湊過去,沖他淺淺一笑,“你是自己喝?還是我掰開你的嘴幫你?”
  蕭煜狠狠瞪她一眼,卻也知道她說到做到,皺了皺眉頭表達過不滿後,便低下頭去,就著她的手將藥給喝了。
  語琪滿意地將碗放在一旁,探過身子從一旁亂七八糟的包裹中一通亂翻,終於找出一個紙包來。
  蕭煜一直在旁邊不明所以地看著她東找西翻,見是一個小紙包,眉梢輕輕一挑,嫌棄道,“這是什麼?”
  她懶得回答,解開了紙包,直接拈出一個蜜餞塞進他嘴裏,“自己嘗。”
  蕭煜冷不丁被塞進一個黑乎乎的東西,下意識地蹙眉,可舌尖觸到的酸甜很快驅散了口中藥汁留下的苦味,他的眉頭又很快舒展開來。一邊細細地嚼著,他一邊看著她。
  “看我做什麼?”語琪也丟了一個蜜餞進自己嘴裏,臉頰頓時鼓出來一塊,“沒吃過麼?”
  蕭煜輕輕搖頭。
  “嗯?”她不敢置信,“你小時候生病喝藥時,沒有被餵過蜜餞麼?”
  蕭煜卻幷不覺得這有什麼,不以爲然地用眼尾掃了她一眼,“我出生便在魔宮,與你不同。”
  聽起來,這孩子的童年過得似乎挺可憐,語琪看了他一會兒,突然拈起又一個蜜餞塞進他嘴裏,見蕭煜挑了挑眉梢,她微微一笑,將整個紙包都放在了他枕邊,“那這些都給你了,彌補一下。”
  蕭煜莫名其妙,“爲什麼?”
  “哪兒有那麼多爲什麼,小時候沒吃過,現在多吃點兒唄。”
  蕭煜微微一怔,咽下蜜餞,低頭看看那個紙包。
  語琪笑著戳了戳他的臉頰,便站起身往門外走去,準備去把燒好的水拎進來。
  蕭煜躺在床上,剛嫌棄地躲開她拿過蜜餞的粘糊糊手指,便見她要起身要走,下意識地便開口問道,“你又要去哪?”
  “嗯?”她轉回身來看他,笑了笑,“去拎水進來擦身,怎麼了?”
  他點頭,施恩似得道,“去去去。”
  語琪好笑,“你到底怎麼了?”
  “沒事,去罷去罷。”
  語琪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也不再問下去,轉身朝外走去。
  她將水拎回來後倒在木盆裏,又兌了點兒冷水,用棉布給自己和蕭煜都擦完身後,便叼了一包綠豆糕往床上爬。
  蕭煜靠在枕頭上看她,忽然瞇著眼睛冷不丁地來了一句,“下次出去幹什麼,跟我說一聲。”
  “唔?”她歪過頭看他,一張口,綠豆糕啪嗒一聲掉下來,震得紙包都散了開來。
  蕭煜:“……”
  “等等等,你先別動啊,別動。”語琪一邊吩咐他,一邊趕緊將沒掉到床上的綠豆糕重新包起來。
  他見她這幅模樣,沒好氣地道,“我也想動,怎麼動?”
  語琪也回過神來,意識到他現在的狀態的確不可能動,便點點頭,隨意道,“那就好。”
  蕭煜:“……”
  又將掉到蕭煜被子上的綠豆渣給掃下去,好不容易收拾完後,她才鑽到他身旁躺下來,側過頭看他,“你剛才說什麼?”
  蕭煜涼涼地瞥她一眼,冷冷地移開視綫,“沒什麼。”
  可那眼神和語氣都不像是沒什麼的樣子。
  語琪看了看他,這才想起他剛才那句話來,便問他,“你剛才是不是讓我以後出去前跟你說一聲?”
  “不知道。”他沒好氣。
  “你自己說的你不知道?”
  蕭煜冷哼一聲,“忘了。”
  語琪不是剛談戀愛的黃毛丫頭,她一邊拈著綠豆糕往嘴裏送一邊琢磨蕭煜的反常,沒一會兒就品出這前前後後的味兒來了。她笑瞇了一雙眼,登時便翻過身來撐在枕上,遞了一塊綠豆糕到他唇邊,蕭煜沒張嘴,他皺著眉頭別開臉,幷不理會她。
  她戳戳他臉頰,微微一笑,溫聲問,“生我氣了?”
  蕭煜閉著眼裝睡。
  她拍拍他臉頰,連名帶姓地叫他,“蕭煜。”
  他仍閉著眼睛,卻涼涼地開了口,“別用拿過綠豆糕的手碰我。”
  “睜眼,否則我立刻就用拿過綠豆糕的手碰你。”
  蕭煜忍無可忍地睜開眼瞪她,“幹什麼?”
  “沒什麼。”語琪笑一笑,將下巴搭在枕頭上看他,“以後我出去前會跟你說得,我記住了。”
  蕭煜顯然沒預料到她要說的是這個,楞了一楞,有點兒不知道用什麼神情來應對,只好含糊地唔一聲,別開臉去。
  語琪沒撐住,噗嗤一聲笑了,用手指戳了戳他臉頰,“現在不生我的氣了罷。”
  他嫌棄地一皺眉,“說了別用這只拿過綠豆糕的手碰我。”
  她不以爲意地一笑,壞心眼地故意用這只手去挑他的下巴,瞇著眼睛笑起來,“我之前出去熬藥,你不會以爲我走了吧?”
  蕭煜聞言一怔,連躲開她的手都忘了,低頭看了看旁邊的地面,算是默認了。
  語琪笑了笑,躺下來抱住他的胳膊,輕輕道,“我就在這兒,不會走,安心睡罷。”
  他轉過頭看了她一會兒,緩緩閉上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語琪聽到身側的呼吸聲漸漸變得悠緩,她翹了翹唇角,緊了緊抱住他胳膊的手,也安心睡了過去。
  ……
  語琪是在半夜被蕭煜叫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對上他看來的視綫。
  桌上的燭火還燃著,叫語琪第一時間發現了不對勁,蕭煜的臉頰和耳根處都帶著不正常的嫣紅,神情也隱忍而克制,像是在忍受什麼。她立刻清醒了過來,一骨碌爬了起來,低頭看著他,溫聲問,“怎麼了?發生了什麼?”
  蕭煜幷沒有看她,他移開了視綫,眼神有些躲閃。
  “到底怎麼了?”
  她又問了一遍,蕭煜才吞吞吐吐地看著一旁的地面含混道,“我想小解。”
  

☆、第 178 章 魔宮少宮主•蕭煜【17】

  之前也不知道是不是水喝得少,汗出得又太多,蕭煜這一天多也就沒有出現這種狀況。
  而今天三更半夜的這一次,多半是被她那碗藥給折騰出來的,要是這樣一想,這次倒是兩人第一次面對這件逃不脫的人生大事。
  不過嚴格算起來,在修羅殿她也曾幫他遞過夜壺。所謂一回生,二回熟,第一次都做了,那麼第二次也不算什麼了。
  語琪將蕭煜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懷裏,然後伸長手臂到床下,將夜壺給撈了上來,然後將手探進被子下面,去解他衾褲上的系帶。
  蕭煜大概是不想面對這般尷尬的狀況,窘迫得轉過臉去看也不看,整張臉都快貼在她脖子上了,也不知是憋的還是窘的,他的呼吸急促又粗重,熱辣辣地噴在她下巴和脖頸上,叫她癢得總想發笑。
  語琪給他擦身的時候也不知道替他脫了多少次衾褲,閉著眼睛都能給他褪下來,這一次依然是熟門熟路。
  待她將一切都準備妥當了,蕭煜卻聲音微不可聞地囁嚅道,“還、還沒完。”
  語琪疑惑地嗯了一聲,那微微上揚的尾音幾乎叫他羞憤欲死。
  大概是真的憋到了極限,他破罐破摔地在她頸側紅著臉低吼,“你得扶住它!”
  語琪低低啊了一聲,也終於意識到了這件事不同於上一次那樣好對付,她也微微有些許的尷尬,“不好意思,我忘了。”
  她不說還好,一說更是讓他窘迫得無處藏身,於是這聲下意識的道歉幷沒有得到該有的體諒,他幾乎是發狠地在她脖子上咬了一口。
  脖頸的皮膚薄嫩,比肩膀更爲敏感,他這一口又是在羞憤之下咬得,力道幾乎失控,語琪在突如其來的疼痛之下低呼一聲,註意力一下子集中在了脖子上,便沒把控好手下的力道。
  一瞬間,原本因被子阻隔而顯得發悶的水聲一下子停了,蕭煜驀地在她耳畔倒抽了一口冷氣,甚至疼得哆嗦了一下。
  她醒悟過來,連忙放鬆了手勁,也不敢再道歉了,只訕訕地不說話。
  片刻窒息般的沈默過後,斷斷續續的水聲響起,漸漸得才從受驚中回轉過來,恢復了順暢。這期間兩個人都默契地保持著沈默,誰也沒有說一句話,濃厚的尷尬意味在兩人間漸漸蔓延開來。
  語琪也不知道自己那沒控制好力道的一下是不是捏壞了人家的命根子,很是心虛地在他完事之後只胡亂地擦了一把,然後埋地雷似得將它匆匆放了回去,最後一把將他的衾褲拽上來,一系列的動作行雲流水似得流暢,很有一種掩飾犯罪現場的鬼祟感。
  待將夜壺放回床下,語琪忽的生出了一股終於幹完了一件大事的放鬆,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
  她是放鬆了,然而低頭靠在她懷裏的蕭煜卻仍然死死闔著雙眸,窘迫得從耳根子到臉頰都是一片緋紅,一副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一輩子不見人的神情。
  語琪低頭瞅瞅他,總覺得要是什麼都不做的話,這傢夥估計這一整晚都尷尬得睡不著了。
  她忍笑,伸手戳戳他的臉頰,“怎麼樣,暢快了罷?”
  蕭煜挫敗地躲開她的手,沒什麼心思搭理她,只將臉往下埋在她鎖骨處的衣料中,悶悶地從鼻子裏哼出一聲滾。
  比起他以前積威深重時低斥出的滾來,這一聲實在是太沒氣勢,一吹就輕飄飄地散了。
  語琪根本沒當一回事,只笑著望著天花板,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他的脊背,很沒同情心地落井下石,“你說就連這種事,我都給你做過兩回了。”她嘖一聲,一點兒不嫌害臊地給自己戴高帽子,“這麼勞苦功高,左護法是不夠了,至少得給我個二宮主當當。”
  蕭煜氣得眼角泛紅,一扭頭就往她肩頭咬去,幸虧語琪被咬得已經練成了一套察唇觀齒的功夫,他一張嘴,她就知道他要往哪兒咬,當下一把掐住他的下頜,強行托著他下巴往旁邊一扭。
  牙齒與牙齒相撞,發出哢的一聲脆響。
  可見他這一下若真咬下去,十有八九得見血。
  語琪一時沒敢再鬆開,就這麼卡著他下巴不讓他張嘴。但又怕壓制得太狠鬧得生分,只好一邊卡著他,一邊拍拍他的臉頰溫聲道,“沒什麼大不了的,誰都有這種時候。”
  蕭煜垂著眼睫,幷不搭理她。
  她只好扒開自己的傷口安慰他,“你看我,雖然此刻看起來還算灑脫,但每月一到日子,也照樣處處不舒服,還得做一番措施。”她瞇起眼睛笑,“至於是什麼措施,你應該懂得吧。”
  蕭煜原本極盛的羞怒被她這麼打斷之後又來了一通胡攪蠻纏,像是漏了氣的筏子一樣癟了下去,他涼涼地瞥她一眼,“厚顔無恥。”
  語琪不以爲意地淺淺一笑,彈指在他腦門兒上來了一下,“白眼兒狼,我還不是爲了安慰你才自揭傷疤的。”
  他不說話,神色懨懨的。
  語琪笑一笑,擡手在他腦袋上好一通亂揉,揉的蕭煜不耐躲開,狠狠瞪了她一眼才停下。
  她湊過去,細細瞧了瞧他神色,見沒剛才那樣陰鬱了,便放下心來,在他臉頰上輕輕一戳後便用被子把他一裹,按到床上,“好了好了,睡覺睡覺。”
  她舒了一口長氣,躺下來,將手摸到他被子裏,摸到他胳膊摟住,打了個小小的呵欠,閉上了眼。
  快要睡著時,她迷迷糊糊地聽到身旁的人說了一句什麼,不得不睡眼惺忪地重新睜開眼,想了一想,才意識到他剛才問自己他這幅模樣是不是很難看。
  “什麼模樣?”語琪下意識地問道,但這句一出口她才完完全全地清醒過來,恨不得立刻倒回重來。明明她最是清楚不過,聽到這種問題唯一準確的答案是斬釘截鐵地說不是,除此之外,說什麼都是討嫌。
  果然,蕭煜沈默了片刻,語氣極冷地回答,“連擡手都做不了,只能躺在床上,無論做什麼都要仰仗你——”
  “沒有。”語琪連忙打斷他,幷試圖彌補方才的失誤,柔聲道,“挺好的,我覺得挺好。”
  他用眼尾涼薄掃她一眼,聲調危險地上揚,“挺好的?”
  “唔,”語琪瞇著眼睛理了理思緒,重新鎮定下來,她沒有立刻說什麼,而是擡手撥了撥他的額發,慢慢地繞了他一圈發梢在指尖,弄得蕭煜不得不閉上眼躲開她的手才輕輕一笑,柔聲道,“如果硬要說的話,比起以前,我更喜歡你現在的模樣。”
  蕭煜別開臉,耳根有些泛紅,語氣卻仍是涼涼的,“看到我這幅模樣,很有意思?”
  語琪湊過去看他,直看得他百般不自在,最終一眼瞪過來才挑起嘴角笑了笑,深深地看進他眼底,輕輕道,“是挺有意思的。”
  他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
  “我說挺有意思的,”語琪壞心眼地瞇起眼睛笑,用尖尖的指尖輕挑起他下巴,“尤其是你找我幫忙時,那滿臉躊躇猶豫和欲語還休的模樣。”
  蕭煜的臉登時紅了個遍,也不知道是氣得還是窘得,偏偏她還不知收斂,嘴角噙著一點兒笑,就這麼直直地看過來,跟看好戲似得。
  他忍無可忍,“你有病!”
  語琪不以爲然,收了手在他臉頰上戳了一下,開玩笑似得道,“是你做人太失敗,不能怪我幸災樂禍。”
  她語氣調侃,神情放鬆,明明不過是一句玩笑話,但他卻不知爲何當了真,周身的氣焰一下子熄滅了,眼睛黯了黯,情緒低落下來,別開了臉去,不再言語。
  語琪還準備戳他臉頰的手一下子停了下來,嘴角的笑也一點點淡了下來。她嘆口氣,湊過去看他,聲音放得很輕,“怎麼了?”
  蕭煜垂下眼睫,躲開了她的目光。
  她捏捏他耳朵逗他,卻沒怎麼敢用力,“你不會當真了罷?我開玩笑的。”
  蕭煜懨懨地瞥她一眼,又別開視綫,聲音低落,“你……”他頓了頓,將這個範圍擴大了一些,“你們是不是都挺討厭我?”他皺了皺眉,“脾氣差,總訓人,還老是挑剔,動不動就動手——”
  語琪不能違心地說沒有,你很好,她只能笑他,“原來你都知道啊。”
  蕭煜被她一噎,不說話了。
  她輕咳一聲,擡手覆上他的後腦勺,將他拉過來,同自己額頭相抵。蕭煜仍然低垂著眸子不看她,但語琪幷不在意,她低低地笑了笑,放柔了聲音調戲他,“沒事,你長了一張好看的臉,不管做了什麼,都值得原諒。”
  

☆、第 179 章 魔宮少宮主•蕭煜【18】

  那僅僅是第二天晚上而已,可要打消他自棄的想法,讓他恢復平和的心態已經這樣費勁,叫語琪幾乎調動出了所有的精力來應對。
  如今的蕭煜,雖然於武力上遠遠及不上她,用不了一隻手便輕易制住,可真正算來,卻要比以前更難對付。他情緒起伏很大,每次引導內力的嘗試失敗後,總是會自暴自棄地低落很久,她得使出百般技藝,言語調戲與手下安撫一同進行才能哄得他重新振作起來。
  可也正是因爲如此,語琪覺得自己正在一天比一天更接近他的內心。
  蕭煜是一個孤僻的人,他脾氣不好,性子偏激又陰晴不定,很少有人能夠忍受得了他,就算是有些刻意去接近他的人,也從不曾走進過他的內心。他像是有一個世界,那世界就他一個人,空曠而孤寂,他用沈默把自己關在裏面,又用冷漠把人拒之門外,將自己與世隔離。可就在這些他人生最狼狽最痛苦的日子裏,他把這個連母親都拒之於外的世界,漸漸地向她打開。
  語琪幾乎可以感覺得到,他一天天的靠近和逐漸的依賴。
  他對恢復最不抱希望、最絕望的那幾天,也是他對她最爲依賴的幾天。她只要一下床,稍稍離開幾步,他的臉色就會沈下去,然後使各種手段把她叫回來,幾乎可稱花樣百出,不是頭痛就是腰酸,不是餓了就是渴了,等這些藉口都用過,他甚至連想要小解這種事都能拿出來用。
  語琪一開始還信他,到了後來不論他怎麼裝頭疼腦熱都一概不理會。
  蕭煜見怎樣都不管用,也就不再裝模作樣了,但失望是真的,他看著她的背影,聲音低低地抱怨,“你對我越來越敷衍了。”
  語琪嗤得一聲笑,微微側過頭來,“狼來了的故事聽說過麼?同一個謊言撒得次數太多,也就怪不得別人不信你了。”
  蕭煜不出聲了。
  語琪還以爲他終於消停了,又晾了他一會兒,氣定神閑地把手頭的事情做完了,才拿起手旁一包白糖糕起身朝床邊走去。
  她剛在床沿坐下,他就別過臉去,留給她一個冷漠的後腦。
  語琪笑了,擡手替他將碎發攏到耳後,“生氣了?我都將藥移到房裏煎了,衣服也挪到房間裏洗了,就差在這屋裏直接起一座竈臺燒水了,你還這樣一副態度,怎麼看也是該我生氣才對。”
  她揪揪他耳朵,他躲開,冷著一張臉,仍不說話。
  她嘆一口氣,“再一再二不再三,你用腰酸背痛騙了我兩次,總不能叫我再上當第三次罷?”
  他面無表情地瞥她一眼,淡淡道,“你說的,我長了一張好看的臉。”
  “?”
  “不管做了什麼,都值得原諒。”
  語琪怔了一怔,隨即便笑倒在他身上,過了好一會兒,才扶著笑酸了的後腰直起身來,連連點頭不疊,“是是是,說得對,我原諒,原諒,什麼都原諒。”
  蕭煜輕輕哼一聲,涼涼地瞥她一眼,語琪對上他視綫,俯身湊過去,輕笑著問,“那你還渴麼餓麼頭疼麼腰酸麼背痛麼?”頓了頓,她唇角一勾,壓低了嗓音調戲道,“還需要小解麼?”
  蕭煜耳根微微泛紅,大約也覺得那亂七八糟的藉口丟臉,但又惱她這樣說出來,眼波一橫,涼涼地自她臉上掠過,很有幾分姝艶陰柔的味道,他薄唇動了動,剛要說話,嘴裏就被她塞進來一塊白糖糕。
  他猝不及防地嗆了幾聲,好不容易將東西咽下,剛想開口,迎面又是一塊白糖糕堵了上來。就這樣,語琪面上溫和地微微笑著,手下卻速度奇快地將手中的白糖糕都一塊一塊地塞進了他嘴裏,填鴨似得完成了餵食,同時也成功地阻住了蕭煜想說出口的所有的抱怨與反駁。
  她滿意而欣慰地拍淨了手上的碎屑,低頭瞧了瞧蕭煜滿口被白糖糕堵著,兩邊臉頰高高鼓起,一個字兒都吐不出來的模樣,溫聲笑了出來,“慢慢吃,別噎著。”說罷她拍了拍他的臉頰,自己褪了靴子上了床。
  跟蕭煜鬥智鬥勇幾乎是體力和腦力的雙重消耗,她一天下來只覺得身心俱疲,每日都是累得倒頭就睡,幾乎是頭一挨到枕頭,便沈沈睡去。
  一旁的蕭煜差點被噎得窒息,又不願不雅地吐出來,只好一點點艱難地往下咽著,好不容易全數咽了下去,已是憋得眼角潮紅。
  蕭煜的眉角眼梢都帶著薄怒,他轉過頭,準備對著罪魁禍首好好發一通脾氣,可當目光觸及她熟睡的臉,以及那藏也藏不出的倦怠的瞬間,他所有的不悅與惱怒卻在一瞬間停滯凝固。
  他微微怔了一怔,然後,像是冰山消融、利刃歸鞘,所有帶刺的棱角都在她輕緩綿長的呼吸聲中柔軟了下來。
  他終是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將頭輕輕地靠在了枕頭上,就這樣與她面對面地躺著。
  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還是個小女孩,團子頭,白裙裳。跟其他被捉來的孩子不同,她幷不哭鬧,只溫順地牽著蕭莫愁的衣擺,看著他,微微笑。後來他閉關七年,推開石門出來的時候,黑壓壓的魔宮子弟站在她身後,而她已經能夠代替著蕭莫愁站在最前方。本該是排山倒海般的氣勢,可她還是如多年前的那個小女孩一樣,看著他,然後微微一笑。
  真是奇怪又矛盾,這樣一個人,明明性子惡劣,城府極深,身上卻總有種溫和的氣息。
  蕭煜轉了轉脖子,離她更近了些。
  她熟睡的時候看起來年紀很小,面孔精緻,溫暖純粹,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狡詐狠毒來,可誰又知道,她是蕭莫愁最信賴最無情的手下?
  就像他不知道,這些天她展現出來的一切,到底是假意,還是真情。
  這個女孩子有著一把天生溫暖的嗓音,一雙含情脈脈的眼睛。當她下決心要騙一個人的時候,誰也躲不掉。她說得對,他躲不掉,在感情上,蕭莫愁都不是她的對手,他蕭煜,當然也不是。
  可沒有人天生這麼會騙人,在變成這幅模樣之前,她吃過多少虧,受過多少苦,流過多少淚,沒人知道。
  她或許沒她表現出來的這樣好,可她沒在他最無助的時候拋下他離開,冒著生命危險助他恢復,一直耐心地安撫他所有的焦躁、不安和絕望……在每一次他自己都想放棄自己的時候,是她逼他站起來,推著他往前走。
  若她的假意已經是這樣,那麼她的真情是怎樣,不再重要。挺好的,就這樣一直騙下去吧,能騙多久騙多久。
  他不會再問她,這一切是不是只是討好。有人陪著,總比一個人好。
  蕭煜看著看著,也緩緩闔上了眼睛。長長的眼睫垂下來,蓋住了一切複雜的情緒。
  長夜漫漫,他悠長的呼吸與她的交纏在一起,像是出自一個人的口鼻,出乎意料的默契。
  蕭煜再醒來的時候,她正俯下身瞧他,見他醒了,瞇起眼睛一笑,朝他伸出手,“來來來,我們再試一次。”
  可這些天千篇一律的失敗,叫他已經失去了嘗試的渴望,他興趣缺缺地轉開臉,繼續睡。
  語琪笑容微微一滯,溫聲問,“怎麼了?”
  “不想試。”他轉了轉脖子,給自己在枕頭上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她掐了一把他的後頸,然後笑一笑,“試完再睡,很快的。”
  “不要。”他從鼻子中輕哼著擠出一聲拒絕。
  她湊過來,溫暖的手指順著他的耳廓摸到下巴,迫他轉過臉來,然後低下頭,額頭抵著他的額頭,輕輕道,“我扶你起來,然後我們一起,再嘗試一次,好不好?”
  他知道她不達目的決不罷休,含混著拖延道,“明日再說。”
  語琪不再與他多言,起身離開。
  蕭煜睜開眼睛去看。
  他沒看多久,她就嘴角噙笑地回來了,手上托著一塊浸濕了的帕子,一聲招呼也不打,一下就扣在了他的臉上。
  冰冷的井水,凍得人霎時清醒。他哆嗦了一下,然後氣得連名帶姓地叫她名字。
  語琪心眼極壞地嗤笑一聲,手上的動作卻一如既往得輕柔,一點一點地替他把臉抹了一遍後,扶他起來,笑著溫聲問道,“還困不困?”
  蕭煜:“……”
  “既然不困了,我們便開始罷。”
  不等他回答,語琪便將手抵在他背心,不由分說地註了一道內力進去,他身體一震,不能任她一人單打獨鬥,只能不情不願地跟上了那道內力。
  ……
  他天天用不同的藉口躲避此事,她則天天軟硬兼施地相逼,可無論他怎麼耍脾氣耍賴,最終卻總是她贏。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他每日像是完成一件例行任務一樣試上一次,心態直如死水一般寂靜無波。可老天爺似乎素來喜歡耍人,他之前百般嘗試都不得的事,卻在他不抱絲毫希望的時候毫無預兆地降臨了。
  在這個破舊荒蕪的院落呆了大半個月後,於一個陽光幷不如何明媚的普通清晨,他右手的筋脈終是在兩人合力之下被打通了。
  一處已通,則百處可通。
  兩人又花費了小半個月,終是將他身上倒行的內力一點一點地歸引回了正道。
  從蕭煜背心緩緩收回自己的那一股內力後,語琪闔著雙眸,長長地舒了口氣。待再次睜開眼後,她半跪著坐起身,笑著前傾上身,剛想要擁抱他一下,卻看到蕭煜已經挪到了床邊,低著頭擺著輪椅的方向。
  雖然能夠理解,這樣長的時間都躺在床上一動不能動,他此刻最想做的事情大概就是下床活動。但語琪仍然湊過去趴在了輪椅扶手上,陰陽怪氣地表示著不滿,“你就這麼急著要回歸你的輪椅?”
  蕭煜正要握住兩邊扶手借力,她這麼一趴,他連抓的地方都沒有,當即想也沒想地就涼涼地瞥了她一眼,“手拿開。”
  經過這一個多月,語琪早已經不怕他,哪怕此刻蕭煜已經恢復了功力,她仍然膽大包天地一扭身子,在他眼皮子底下一撐一落,便極其囂張地坐上了他的輪椅。
  她把手往兩側扶手上一放,然後瞇起眼睛,朝他笑得歡暢,“我就不拿開。”
  蕭煜看看她,語氣冷颼颼的,“起來。”
  語琪根本不管他語氣冷不冷,直接湊過去戳了戳他的臉頰,仍舊拿陰陽怪氣的語調涼涼地嘲諷道,“你自己能動彈了,就不需要我了對罷?”她嘖一聲,伸手捏他耳朵,“這一手過河拆橋使得,真是漂亮極了。”
  蕭煜幷沒有如之前一樣第一時間打掉她的手,他只是別過臉躲開她的手,然後用帶點兒訝然的目光看向她。
  語琪在他的註視下往椅背上一靠,兩條長腿交疊起來,楞是將輪椅坐出了明間正殿上寶座的氣勢,她支著下頜,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挑了挑嘴角,“這就是你對待救命恩人的態度,連個擁抱都不給?”
  蕭煜一怔,繼而緩緩笑開。
  大約是武功與身體都恢復如前了,他心胸寬廣多了,幷不計較她這番花樣作死,只沖她緩緩張開雙臂,含著笑意輕輕道,“過來。”
  語琪看著他,這似乎是她第一次見他這樣笑,不是那種涼涼的冷笑,而是眉角眼梢都滲著暖暖的笑意,仿佛漫長的嚴冬過去,原本料峭的冰山被日頭融化殆盡,露出下面柔軟的一片茵茵綠草與十裏艶艶桃花。
  發自內心的笑最具感染力,語琪不知不覺地便隨他笑了起來,從輪椅上站起身,迎向他對她張開的這個擁抱。
  肩膀輕靠,脖頸相貼,發絲交纏,他們環緊雙臂,在這個幷不那麼溫暖的初春清晨,深深地給了彼此一個溫暖至極的擁抱。
  最艱難的這一段路,他們已經攜手走過。
  此後,會是春暖花開。

☆、第 180 章 魔宮少宮主•蕭煜【完】

  因爲蕭煜之事,這次任務已經拖延太久,兩人一路緊趕慢趕地回到魔宮,卻仍是躲不過蕭莫愁的一番怒火。
  一進大殿,語琪便扶著蕭煜一起跪下。
  殿內寂靜而空曠,兩列火盆無聲地熊熊燃燒著,將大殿中央映照得格外明亮。然而距離中央越遠,光綫越是昏暗,一眼望去,仿佛除了這條被映亮的通向盡頭寶座的道路外,四面八方都是望不見邊際的黑暗,令人從心底裏生出畏懼與壓抑來。
  兩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跪了許久,蕭莫愁才結束高高在上的俯視,冰冷而陰鷙地一笑,“你們兩個,還知道回來。”
  之後的事蕭煜太過熟悉,冷笑與譏諷過後,便是懲處,從小至大,他從母親處得到的無非就是這些。他幷沒有說出自己曾一度走火入魔之事,從頭到尾只是漠然地聽完母親居高臨下的訓斥。就算說出來,又有什麼差別呢,除了多費唇舌以外,不過是給自己多添幾個類似於“無用”、“廢物”的評價罷了。
  待蕭莫愁的火氣在他身上撒得差不多了,終是轉向了另一旁,對著單膝跪地的養女輕聲道,“你呢,又去折騰了些什麼。”
  這代表著關於他的處置已經告一段落,下面的死衛上前一步,扶他坐回了輪椅,然後推著他往殿外去。蕭煜不喜歡除他以外的人碰他的輪椅,可在蕭莫愁的眼皮底下,他不能反對。
  輪椅無聲地碾過她身邊的時候,他低下頭看她。
  她像是有所感應一般側過頭。
  他們的視綫在空中交錯,她微微一笑,眼睛裏有安撫的意味,像是在說,毋需擔憂。
  高臺之上,蕭莫愁坐在寶座上喚她。
  她於是起身向大殿深處走去,而他被人推著往殿外去,他們背對著背,走向截然相反的方向。
  ……
  蕭煜沒有回絕情閣,也沒有去修羅殿,他在蕭莫愁的殿外等她。
  他太瞭解自己的母親,那是個冷酷無情的女人,儘管林語琪一直是她的寵兒,但這幷不代表她跟在他身後暗自離宮,月餘才歸的事情能夠就這樣被輕描淡寫地揭過。
  像是要證實他的不詳猜測一般,直到月上枝頭,林語琪也沒有出來。
  大殿深處沒有傳來哭叫聲,什麼都沒有,靜得可怕,他根本無從知道裏面發生了什麼。
  殿門兩旁的死衛面無表情地持刀站立,像是兩座鐵水澆成的雕塑。
  她一直沒有出來,他也一直不敢離開,就這樣,他在夜風中等了她整整一夜。
  次日清晨,門口的兩個死衛同過來接班的同伴完成了交接,一抹白色長衫才身影款款地走出殿門,看到他的那一刻,她訝然地挑了一下眉梢,然後幾步走過來,低下頭看他,“你一直沒回去?”
  他沒有回答,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她罰你了?”
  “沒有。”語琪搖搖頭,在他輪椅前蹲下來,含笑問他,“你這是在擔心我?”
  蕭煜冷哼一聲,別開臉,“那走罷,外面冷死了。”
  乍暖還寒的初春天氣,依舊不暖和,她點點頭,過來推他的輪椅,他沒有拒絕,疲倦地往椅背上一靠,將凍得發僵的雙手攏在袖中,微微闔上雙眸,閉目養神。
  他聽到林語琪在同送她出來的侍女告辭,只奇怪的是,那侍女幷沒有像往常一樣喚她林小姐。
  她說的是,左護法慢走。
  他訝異地回過頭,正對上她低頭看來的視綫。
  語琪一怔,繼而沖他笑了笑,“怎麼了?”
  “她剛才叫你什麼?”他瞥了一眼那已經轉身離去的侍女,“左護法?”
  語琪輕輕啊一聲,“我忘記跟你說了,宮主昨晚剛剛任命我爲新任左護法。”頓了頓,她想起他在外面等了整整一晚,忙騰出一隻手去摸他的脖頸,“你冷不冷,寒毒沒犯罷?”
  他定定看了她一會兒,忽然扯了扯唇角,那笑裏帶了點兒自嘲,又像是什麼都沒有。最終,他垂下眼睫轉開臉去,甩掉了她的手,淡淡道,“沒事。”
  可她剛剛觸到的肌膚明明冰涼僵冷。
  一路上他都沒再跟她說一句話,她每次搭上他肩膀想要給他輸些內力禦寒,都被他冷冷甩開。
  如今的蕭煜不但恢復了武功,寒玉訣還因禍得福地更上一重,她不再是他的對手,也不敢來硬的,只好沈默地送他回了絕情閣。
  絕情閣她來過很多次,已經熟門熟路,入了廳堂後轉了個角,便進了蕭煜當做寢處的後室。
  他沒要她扶,自己挪上了床。
  躺下後,他連被子都沒展開就闔了眼,情緒明顯不對。
  語琪在床邊站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她俯下身,將整齊疊放在床裏面的薄被取過來給他蓋上,剛要直起身,便看見有一縷長髮粘在他的額角,便伸手想幫他順到耳後。可手還沒觸到他一根發絲,蕭煜便突然翻了個身,卷著被子一起轉向了裏側,只留給她一個背影。
  她怔了一怔,繼而無奈地笑了。
  這是連碰都不讓她碰了。
  雖然吃了閉門羹,可她沒有轉身離開。
  就像之前許多個晚上一樣,她褪了靴子爬上床,在他身側緩緩躺下。
  她趴在枕頭上看著他的後腦勺,輕輕問,“你在生我的氣?”
  蕭煜不理她。
  她又湊得近了一點兒,探手進被子裏去抱他手臂,停了停,見他沒有甩開自己的意思,意外之下竟頗有些受寵若驚。
  語琪暗暗駡了自己一句,自從回到魔宮,她好像就又下意識地回到了以前,把他當做了那個稍有不順便拿她撒氣的活閻王,倒是忘了兩個人這些天的朝夕相處。
  想到此處,她不再猶豫,扳著蕭煜的肩膀把他一點一點地轉了過來,他一開始掙了一下,後來也就隨了她,就這樣被她扳了過來,同她面對著面躺著。
  蕭煜仍然閉著眼睛不看她,她也沒去逼他,只將手探到被子裏去,尋到了他凍得僵冷的手,然後輕輕拉過來,運起重火訣,將內力給他一股腦兒地灌進去。
  他不說話,她也不說話,只安靜地給他輸著內力。
  等他的身體一點一點地暖和過來後,語琪才輕輕開了口,“對不起。”
  蕭煜緩緩睜開眼睛,皺了皺眉,“你對不起我什麼?”
  語琪笑笑,“我也不知道,但先道歉總是沒錯的。”頓了頓,她湊過去,捏住他耳朵,“告訴我,我哪裏又得罪你了?”
  蕭煜涼涼地看她一眼,重新又閉上眼去,不去理她。
  語琪本來想擰他耳朵的,可他耳朵不知怎的還沒暖過來,摸上去冰涼涼的,她只好用重火訣逼熱了手,給他捂耳朵。
  蕭煜輕輕嘆一口氣,他仍然覺得她在裏面得賞,自己卻在外面等了一晚上像個傻子一樣可笑,但被她這麼來來回回地折騰了幾下,倒也生不出什麼氣了。
  語琪還在給他捂耳朵呢,一會兒沒註意,肩頭忽得一沈,轉過頭來,就看見他的下巴擱在自己肩上。她微微勾了唇角,覆在他耳朵上的手往後滑,手指沒入他的黑髮中,輕輕地撫了撫。
  蕭煜也伸手摟住她的背,可語氣仍然有點兒涼,“既然沒罰你,你在裏面待一晚上做什麼。”
  語琪想了想,怕又得罪這位,只好委婉地從長講起,“你大概不知道,我剛來的時候還小,一到雷雨天,就會抱著枕頭去找宮主。”
  蕭煜涼涼地睜眼看向她,“你倒是會鑽營。”
  “……”語琪也確實沒臉辯解說是真害怕,只好輕咳一聲繼續道,“每次跑過去時都免不了淋一身雨,那時宮主看我實在淒慘,便叫侍女帶我沐浴,然後留我同她一起睡。”她說完,小心地去瞅他臉色,果然見蕭煜的臉拉了下來,冷了幾分。
  她不敢再說了,蕭煜卻冷哼一聲,“然後呢?”
  語琪張了張嘴,最終只敢說,“沒了。”
  “沒了?”他嘲諷似得扯了扯唇角,聲音放得極輕,“所以,你昨晚又同母親一起睡了?”
  他的語氣太可怕,語琪沒敢吭聲,只輕輕收回了手,抱住他胳膊。
  蕭煜繼續說下去,聲音卻越發得冷,“我在外面等你,你卻在裏面與她同榻而眠?”
  “也不全是。”語琪怕再不說話,自己就要被一把推下床去,她沒什麼底氣地試圖解釋,“我原來準備退下的,可宮主頭痛病犯了,我就留下來給她按摩,後來天色晚了,她便索性留我一起睡了。”
  這下子蕭煜的臉直接冷到了極點,“她頭痛病犯了,自有侍女,又與你何幹。”
  “她不信旁人。”
  “看來你倒不算是旁人了。”蕭煜收回了原本環在她腰上的手,冷笑著瞥她一眼,“好個母女情深,看來我倒是外人了。”
  語琪都不知道他此刻在吃誰的醋,是他母親的,還是她的?她定定看他片刻,終是無奈地嘆了口氣,將他的手拉過來,認命地將自己的頭髮往他食指上纏。
  蕭煜不是第一次見她來這套,自然明白她打得什麼主意,當下一把將自己的手從她手中抽離,冷著臉轉過身去。
  被子被他一起卷走,語琪身上一空,手也就鬆開了。
  那一縷長髮輕輕落在枕上,再無人問津。
  語琪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忽然想到他的撒氣方式最近已經改了,她再用以往的手法自然只能落個失敗。想到此處,她挪過去,將自己的手腕繞過他肩膀,湊到他唇邊,“實在氣不過的話,便咬我一口好了。”
  蕭煜氣得想笑,他是這麼容易糊弄的人?下意識便想要推開她的手,可轉念一想,憑什麼叫她好過,當下頭一偏,就是狠狠一口咬了上去。
  他如今武功已然恢復,又下了狠勁,牙齒一下子便輕易沒入了皮膚,血頓時就湧了出來。
  蕭煜也沒料到竟這麼輕易便咬出了血來,登時一怔,口勁下意識地便松了下來。
  可等了半天,她也沒收回手去,可那被他咬出的傷口處,血卻一直在流,他又等了一會兒,終是沒好氣地扭頭瞧她,“你感覺不到疼麼?”
  語琪湊過去看他,眉角眼梢都是笑意,“消氣了?”
  蕭煜楞了一楞,微微嘆了口氣,捏住她湊過來的臉往外一推,“去拿金創藥,在櫃子的——”
  她接上去,“第三層第二隔。”
  “……”
  語琪將裝著金創藥的小瓷瓶拿回來給他,蕭煜涼涼看她一眼,“給我幹什麼?”
  “我只有一隻手,不方便。”她摸準了他此刻不會拒絕自己,厚著臉皮就往他腿上躺。
  蕭煜看她一眼,終究還是坐起了身接過那瓶藥,然後低頭沖她陰陽怪氣道,“左護法,您的手拿過來。”
  她立刻把手遞過去,微微一笑配合道,“少宮主喚我名便可,不必這樣客套。”
  蕭煜冷哼一聲,低頭給她上藥。
  語琪動了動身子,側臉貼上他的腿,眼睛看著他。
  蕭煜任她看了一會兒,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忽然重重捏了一下她的傷處,叫語琪痛得輕輕抽了口冷氣。
  見她如此,他才滿意地一笑,涼涼地警告道,“你若是那麼喜歡同她睡,下次便不要再爬上我的床。”
  “……”
  “你那是什麼表情?”他一把捏住她臉頰的軟肉,冷哼一聲,“不樂意?”
  “不是。”她無奈一笑,“只是你那麼說,叫人一聽之下,還以爲我是靠著以色侍主往上爬的人。”頓了頓,她添上一句,“而且還是先後勾搭了兩位宮主的那種。”
  蕭煜冷笑著斜她一眼,“你有臉做,卻不讓我說?”
  語琪忙不疊地舉手投降,“你想怎麼說怎麼說,我沒有異議。”
  蕭煜沒理她,他一夜沒睡,此刻氣也撒得差不多了,困意就一股腦兒地湧了上來,好不容易強撐著給她上完了藥,他把瓷瓶往她懷裏一扔,轉身就睡了。
  ……
  那次之後,語琪每次去蕭莫愁那彙報完事回來,都要擔驚受怕許久,不過蕭煜倒也沒再發什麼脾氣,只不過是每次涼涼地掃她幾眼罷了。
  直到語琪的重火訣也又上一重,蕭莫愁也開始派她出任務。
  語琪去向蕭煜辭行,結果他聽聞之後沒什麼表情地點了點頭,然後分外輕描淡寫地道,“我同你一起去。”
  “?!”
  他斜睨她一眼,將理由編造得十分像一回事,“你能保證你走得這半月不下雨?”
  她自然搖頭。
  “那便是了。”蕭煜說完,眉梢微微一挑,看向她,“怎麼,你好像幷不樂意?”
  語琪怎麼可能不樂意,她趴在輪椅扶手上瞧他,眼底浮起幾分笑意,“其實就算你不說,我也打算把你騙上一同去的。”頓一頓,她瞇起眼睛感慨,“沒想到得來全不費工夫。”
  ……
  那次他們花了僅僅七日,遠沒用到蕭莫愁定下的半月之期,便完成了任務一同歸宮。之後沒過多久,蕭煜又被蕭莫愁派了一項任務,語琪自然是作爲寒毒解藥與他同去。再到後來,次數多了,魔宮上下都對他們總是同出任務這事習以爲常。
  兩人的武功修爲在年輕一輩弟子本就難逢敵手,習得還是同出一源的寒玉訣與重火訣,又有朝夕相處培養起來的默契,配合起來堪稱天衣無縫,直如一個人似得,自然是無往而不勝。
  蕭莫愁給的任務一向刁鑽,旁人五件完成一二已是幸運,他們二人卻常常是連著接下十件任務,都無一敗績。時日一長,蕭莫愁漸漸每有任務便習慣性地點他們兩人出宮,再到後來,兩人一年下來幾乎沒幾天是待在宮中的,且每次出宮都同時負著三四件任務,只待全部完成了才回宮去複命。
  這些年,他們去過天涯,到過海角,幾乎將這四海八荒都走了個遍,曾無數次以身犯險,在鬼門關前徘徊掙紮過,也曾無數次地爲了看峰頂雲海、長河落日而抵肩幷坐。
  蕭煜曾經一直以爲,這樣刀口上舔血的日子會是麻木而不堪的,可這麼久過去,他竟從不曾覺得煎熬乏味。
  大抵是因爲她。
  就像是他走火入魔的那段日子,明明再絕望難堪不過,可若回想起來,竟找不出什麼真正可稱作陰霾的回憶。
  她這個人很是奇特,雖於正事上沈穩可靠,但在小事上卻是極盡荒唐,譬如她曾拉著他在一樹野梅花下埋上一壺酒,說下次倘若還能路過便刨出來嘗嘗;也曾將一隻偶爾抓到的八哥自他的烤架上搶下,然後自己剪去它的舌頭,沒事便教它說話;還經常在他受傷之時自己編幾段淫詞小曲,顛來倒去地在他耳邊不斷哼唱……
  雖然說出來都是丟臉糗事,但不可否認,倘若沒有她,這樣日日風餐露宿、不知明日生死的日子必然會乏味苦悶得將人逼瘋。也不知是不是被她傳染了,後來每遇到一樹梅花,他總會抑制不住地想,下面會否藏著當年埋下的那壺酒,至於那只八哥,她教會了它說‘廢物蕭煜’,他則教會了它說‘蠢貨林語琪’,還有她編的那些淫詞艶曲,雖說內容不堪,但是曲調卻是該死的朗朗上口,叫他經常在趕路時不知不覺地哼唱出口……
  就這樣,一晃便是數年過去,他們曾爲一塊返魂香共探過數十座古墓,也曾爲集齊一味天下奇毒的解藥而闖過幾大門派的藏寶閣,去過天山之巔,也下過死亡蛇穀,見識過正在活動的火山,也橫穿過幾乎無人能還的大漠黃沙。
  蕭煜有時在篝火旁獨自守夜時也會偶爾去想,想她這些年的相伴是真情還是假意,可想到最後,又覺得計較這些實在沒多大意思,鬼門關前無數次的考驗,生死關頭時的一次次的相依爲命,他們早已是彼此的半身。
  她曾經十分淺眠,一有風吹草動便會驚醒,但到了如今,只要是他守夜,便會睡得格外酣甜;他也是同樣,再九死一生的處境,只要有她守著身後,心神便會奇異地安寧下來,波濤不驚地從容應戰。
  於他而言,她是旗鼓相當的對手,是計謀多端的智囊,是體貼風趣的旅伴,是生死扶持的搭檔……也是靈魂相依的愛人。
  她在他心中的位置,早已無人可以代替。
  【蕭煜,完。這是你們要的HE,也是我所能想到的,一個魔宮少宮主所能擁有的最好結局】
  【下章師生戀,女生男師,冷艶高貴的語琪倒追表面紳士禁欲,實則精明圓滑的男配→又一個奇怪的CP】

☆、第 181 章 攻略禁欲系男神【1】

  三月份,寒假剛剛結束,學生們開始返校。
  這個城市的東南角,一座風格莊嚴雄偉的拱形校門前正熱鬧非常,穿著英式校服的學生紛紛自豪車上下來,從司機手中接過基本只是個裝飾的書包,三兩結伴地往栽滿了法國梧桐的校園內走去。
  這是城中最負盛名的一所私立貴族高中,雲集著一群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富二代,也是這次新任務的起始地點。這次的故事背景基本上就是幾年前十分流行的校園言情小說,私立貴族高中裏的一群有錢人家的孩子,整天不讀書,除了吃喝玩樂就是談戀愛,上演著諸如流星花園、繼承者們、一起來看流星雨之類的戲碼。
  最近部門裏幷沒有什麼太難完成的任務,語琪不必再身先士卒地哪裏艱難往哪去,便索性給自己挑了個這個背景似乎挺簡單的任務,權當數次高難度工作後的一次度假。可當她到了這個世界,卻發現背景確實簡單,但這些人物間互相糾纏的關係卻叫人很是頭疼。
  比如看起來貧窮堅強的女主黎安安其實是懷著復仇的目的來接近男主施城,比如看似花花公子沒什麼城府的男主其實也只是將計就計地接受了女主的追求。這對男女主的關係從一開始的血海深仇到最後的假戲真做到底經歷了多複雜曲折的變化先暫且不提,光是這故事中的兩個反派人物之間的糾葛都是十分之十二的錯綜複雜。
  與男女主表裏不一的特性相同,這故事裏看似刻薄傲慢的惡毒女配紀語琪表面上雖在做著一些欺淩女主的幼稚蠢事,其實對男女主之間的關係看得比誰都透徹,女主是爲復仇而來的一事,便是她暗中捅給了男主知曉。
  再比如身爲反派男配的沈澤臣,表面上來看斯文內斂,似乎是一位極受歡迎的新老師,女主黎安安被同學排擠欺淩得最過分的時候,也曾聲淚涕下地向這位老師求救,可他僅僅是點了點頭表示知道,然後淡淡地對她說,黎安安,你昨天的作業還沒交,以及,以後不要再拿私事來打擾老師。
  資料整理到此處,語琪在指尖漫無目的地轉著的筆啪得一聲停下,她低下頭,在一張簡單的白紙上寫下沈澤臣三字,然後在底下重重劃上一道強調綫,旁邊潦草地記上幾個字:爲人冷漠。頓了頓,她皺著眉思索片刻,又寫上一句:善於明哲保身。
  是,明哲保身,這就要涉及到沈澤臣與紀語琪之間的複雜關係了。
  沈澤臣有一位嫁人三次的美麗的母親,紀語琪有一位風流成性的有錢的父親。那麼一些事情看起來便頗有些耐人尋味了。
  四個人之間的關係,簡直不要太複雜,寫出來就是一本書,極爲狗血的一本書。
  沈澤臣是個聰明人,因爲這層關係,他從來都避著紀語琪,從不與她當面起衝突,哪怕是她將黎安安欺負得淚如雨下,他也統統只當做沒看見。
  語琪盯著自己寫的白紙看了一會兒,將它團成一團,扔到一旁。她腦中一邊慢慢思索著,一邊重新轉起筆來,轉頭去看窗外。
  今天是寒假過後的開學第一天,外面在進行開學儀式,透過還光禿禿的法國梧桐,可以看到操場上的學生們正站得東倒西歪,笑鬧打趣,沒有一點兒正形。
  語琪彎了彎唇角,這很正常,有錢人家的孩子,從來都視規矩於無形。
  到底是學生生活,就算人物關係再複雜,也比之前的任務多了純粹清新的氣息。
  陽光帶著樹影投射在課桌上,有微涼的風卷起窗簾,一切都寧靜得像是水彩塗抹出來的畫卷。
  可這份寧靜很快便結束了。
  有人在身旁的空位坐下,叮鈴咣啷地開始往課桌裏放東西。
  語琪托著下頜的手一頓,緩緩放下。
  她轉頭去看。
  紮著馬尾辮的女孩穿著鼓鼓囊囊的羽絨服,正低頭將書包裏的東西往外掏,她似乎之前跑了一段路,滿頭都冒著細密的汗,臉頰紅撲撲的,看上去生動而狼狽。即便沒有看過資料,語琪也能猜出她的身份。
  這年頭的女主都差不多,面孔清純,行事冒失,這位黎安安顯然也是其中之一。轉學過來第一天,也不知道先去找老師安排座位,一來就自顧自地坐下了,還這麼有膽量地選了她身邊這個位置。
  這邊黎安安放好書包,正準備把書本文具都整理一下,忽然聽到身旁有人開了口。
  “餵。”
  那聲音是個降調,涼涼的淡淡的,帶著一股子高高在上。
  黎安安轉過頭,看到一個女孩交疊著雙腿,帶著幾分傲慢的姿態靠在椅背上,右手手腕搭在桌上,指尖夾著一隻中性筆,正沒什麼表情地淡淡看著她。
  她眼神幷不兇,就那麼輕描淡寫地看過來,可黎安安不知爲何就是下意識地停下了手中的所有動作。
  語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後用筆尖點了點她面前的課桌,“誰讓你坐這裏的?”
  “我看其他位置都放了書包,就這裏是空著的。”黎安安規規矩矩地回答她,然後才想起來問一句,“難道這裏有人麼?”
  語琪嗤得一聲輕笑,轉過頭去不再看她。
  可黎安安像是被她搞得有些害怕,又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問她,“這裏原來有人坐麼?”
  語琪懶得提醒她,只輕哼一聲道,“沒人。”
  黎安安放下心來,又開始叮鈴咣鐺地整理課桌。
  語琪被她煩得慌,長腿一伸,椅子與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在寂靜空曠的教室中顯得格外突兀。
  黎安安被嚇了一跳,轉過頭來看她。
  語琪已經完美地進入到了高傲刻薄的狀態中,她皺著眉,連餘光都沒有分給她半點,只簡單扼要地淡淡吐出兩個字:“別吵。”
  黎安安立刻安靜了下來,輕手輕腳地把最後一本書放進了課桌,然後偷偷地看過來,似乎在觀察她的臉色。
  語琪任她去看,重新托住下頜,轉頭向窗外看去。
  沒一會兒開學儀式就結束了,又過了一會兒,走廊裏響起三三兩兩的腳步聲和笑語聲,陸陸續續有人回了教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語琪能感覺到身旁的黎安安似乎因此而放鬆了下來,她心裏有些好笑,卻幷不再與她說什麼,只一心一意地轉著手頭的筆,梳理著此刻的劇情。
  幾個主角配角今年都是高三,今天正是黎安安轉學過來,沈澤臣成爲這個班的新老師,一切劇情開始展開的節點。
  想到一半,忽然有人用筆蓋戳她後背,語琪一楞,轉過身,是紀語琪兩個跟班中的一個,江姝。
  每個童話故事中,欺負灰姑娘的惡毒後母都帶著兩個惡毒的繼姐,江姝和唐悅就是跟著後母紀語琪的兩個繼姐,根據資料來看,前者八卦多事又一驚一乍,後者神經質且有些懶散。
  此刻,八卦的江姝正指著黎安安問她,“這丫頭是誰,怎麼跟木頭似得杵這兒,你新收的小妖怪?”江姝用詞頗形象,且語氣誇張,神情幽怨,“你這唐僧,有了孫悟空和豬八戒還不滿足,又搞了個沙悟淨來?”
  江姝一點兒沒避人耳目的意思,黎安安的臉蹭得就紅了,語琪夾著筆的食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不鹹不淡地道,“沒,她自己過來坐下的。”頓了頓,又斜了江姝一眼,“你這豬八戒又看上誰家姑娘了,怎麼滿面紅光的。”
  一旁的黎安安忍不住了,輕聲細語地解釋了一句,“我剛轉來,看這裏沒人坐才——”
  她剛解釋到一半,就停下來了,因爲其他三個人,沒有一個人在聽她說話。
  江姝正壓低嗓音彙報著打聽到的消息,“我們班那個教數學的糟老頭子終於被辭退了,他們又找了個新老師來。”頓了頓,她瞇起眼,“我覺得這位新老師不簡單,應該能比老孫頭呆的時間長。”
  唐悅趴在桌上睡覺,看起來對這段對話幷不感興趣。
  語琪聞言微微一笑,細長的眼尾無聲地挑了起來,“姓沈?”
  江姝點點頭,竪起大拇指來,“您老就是厲害,這都知道。”說完她像是看到了什麼,一拍語琪的肩膀,“來了來了,看,我們新來的沈大美人。”
  語琪轉過頭,看見一個長相斯文的男人走上講臺。
  這位‘新來的沈大美人’很高,站上講臺後顯得尤其高,他低著頭將紙頁翻得沙沙響,架在挺直鼻梁上的無框眼鏡時不時地掠過一道反光。他走進來之後,一句話都沒說,可美色和氣場的加成都不可估量,剛才吵吵鬧鬧的教室很快就安靜了下來。
  至少女生們都安靜下來了。
  中央空調在一片寂靜中製造著熱氣,教室裏的溫度很高,沈澤臣皺了皺眉,將身上的黑色呢子長大衣脫下來掛在臂間,露出了裏面質料上乘的純白亞麻襯衫。
  這所高中的男生校服也是領帶加襯衫的搭配,可這經典搭配到了他身上,就硬生生地散發出一種沈靜的禁欲氣息來——
  斜條紋的銀灰領帶系得端正,扣子一絲不茍地扣到了領口,微微露出的手腕上是一塊江詩丹頓的手錶……每一處細節都是完美。
  語琪聽到身後的江姝丟盔棄甲的一聲長嘆,然後她壓低了聲音輕輕說,我快愛上數學了。
  她大概已經說出了整間教室的女孩的心聲,可沈澤臣甚至還沒有真正地開始上課。
  濃郁的荷爾蒙氣息蔓延開來,時間像是延長了十倍一樣緩慢,學生們終於聽到他們的新老師的第一句話。
  他說,“我是沈澤臣,這學期起,擔任你們的數學老師和班主任。”
  聲音像是寒潭裏的水,沈,靜,低低的帶著磁性。
  然後他低下頭,指骨修長的手按在一頁紙上,“現在,我們開始點名。”
  新來的老師男神氣場太強,學生們都乖乖配合。
  但有個人卻幷沒那麼合作。
  當他低低報出了一個名字,整間教室詭異地無人回應,大家沈默片刻,紛紛往後看去。
  沈澤臣皺了皺眉,又報了一次。
  仍然沒人應聲,男生和女生們都開始輕輕地笑,都看向了教室後方靠右的位置。
  沈澤臣擡起頭,順著他們的視綫看過去。
  語琪轉筆的手頓住,擡起頭。
  兩個人的視綫在空中對上,一瞬間,整間教室都安靜了下來。
  只有江姝還在後面一個勁兒地戳語琪的背,“沈大美人叫你呢,你幹嘛不答。”
  

☆、第 182 章 攻略禁欲系男神【2】

  在這種貴族學校,家業決定地位,而以後繼承父輩家財的富二代學生們,則隱隱地淩駕於沒有身家背景的老師們之上。
  紀語琪和施城都家底深厚,是這個班的男女老大,地位崇高。
  原來教數學的孫老師,就是被紀語琪和施城兩人帶領全班聯手逼走的。
  這次這位沈老師能不能呆得比前一位長久,其實說來也要看她和施城的態度。
  施城看了她一眼,也摸不準她到底是什麼態度,他對這位沈老師沒什麼感覺,便趴下去裝睡,將決定權交給了她。
  於是整個班都看向了語琪,氣氛漸漸變得緊綳起來。
  而語琪擡著頭,一手搭在交疊的腿上,一手擱在桌上,就這麼和新來的沈老師隔著一個班靜靜地對視著。
  陽光從外面照進來,帶著斑駁的樹影投在她臉上,將她面上的神情映得複雜難辨。
  其實,語琪只是想看看,沈澤臣他此刻,到底有沒有意識到他們之間那說起來有些許尷尬的聯繫。倘若沒有,她不介意找個機會幫他認識一下這一點。
  可那副無框眼鏡的反光太厲害,遮去了他眼中所有的神色,語琪什麼都看不出來。
  此刻班裏氣氛已經是滿弦的弓,一觸即發。
  連唐悅都感覺到了,迷迷糊糊地自睡夢中醒來,問一旁的江姝怎麼了。江姝哪裏有心思管她,正一下一下地揪著語琪後背的黑色制服,欲哭無淚地壓低聲音求她,“您老高擡貴手罷,年輕男老師沒幾個了,長得好的更少了,長得好還有品位的只此一位啊,你要是把他逼走了,我今晚就拿根紀梵希腰帶吊死在你床前。”
  語琪一動不動地坐著,沒有去回應她的鬼哭狼嚎。
  之前窗戶沒有關上,此刻一陣風吹進來,揚起了米白色的刺綉窗簾。
  語琪終於動了。
  她緩緩擡起手,在那窗簾拂上臉頰前擋住了它,頓了一頓後,又懶懶地往上伸了伸,輕輕開了口,“到。”
  這一個字仿佛一個敕令,又仿佛一個通行證,宣告了對沈澤臣的放行。
  全班都從緊綳狀態放鬆了下來,紛紛開始竊竊私語。
  沈澤臣卻沒有受到絲毫影響,他淡淡嗯一聲,若無其事地低下頭繼續叫下一個名字。
  等叫到黎安安的時候,有人在下面小聲地問是誰,然後所有人都開始左看右看,最終在語琪身邊發現了一個陌生的新面孔。想到這位紀小姐向來不喜與人同坐的慣例,大家一個個睜大了眼睛。
  臺下開始竊竊私語。
  沈澤臣緩緩擡起頭,淡淡道,“請這位新轉來的同學上臺來介紹一下自己。”
  黎安安臉紅了紅,低著頭拉開椅子,走到了講臺旁邊。
  她的自我介紹沒什麼特點,不過就是姓名年齡,之前在哪裏就讀之類的。黎安安越說聲音越小,因爲臺下的聲音越來越大,各種夾雜著對她衣著、髮型、儀態的尖薄點評此起彼伏,叫她的臉漸漸紅了起來,頭幾乎快埋進了胸口。
  沈澤臣結束了這一切,他輕輕問她,“介紹完了麼?”
  黎安安無聲地點頭。
  沈澤臣嗯一聲,說,“那你下去罷。”
  這位新來的沈老師幷沒有說諸如讓我們歡迎一下新同學之類的場面話,聲音和語氣都很沈靜,沒什麼情緒起伏,可黎安安從心底裏感激他,她覺得他替自己解了圍。
  等她從臺上走下來,要坐回語琪身邊的位置時,江姝卻動了,她直接從課桌裏抽出一把雨傘橫在了座位上方,攔著沒讓黎安安坐下來,然後分外陰陽怪氣地道,“我們語琪身邊的位置,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坐的。”
  唐悅慢悠悠地補上了一句,“乘她還沒真正生氣,你快跑吧,有多遠跑多遠。”
  全班哄笑。
  黎安安站在那裏,表情看上去已經快哭出來了。
  語琪一直坐在她的位置上轉著筆,像是根本不在意身邊發生了什麼,直到黎安安紅著一雙眼睛,委屈又不服氣地直直地看向她,她才扯了扯唇角,綻出一個笑來。
  周圍漸漸安靜下來。
  語琪轉過身,自江姝手中輕輕拿過那把雨傘,然後手腕一轉,用傘尖挑起了黎安安的下巴,輕聲問,“看著我幹什麼,嗯?”
  她的眼睛很黑,一眼望去深不見底,黎安安又低下頭去,只覺得脊背一陣發涼。
  語琪完美地扮演著一個惡毒女配的角色,她手上用力,逼迫黎安安擡頭看向自己,“你不會覺得,這種情況下不出聲的人才是最容易對付的吧?告訴我,我看起來像個軟柿子麼,嗯?”
  黎安安沈默片刻,難堪地搖搖頭。
  唐悅看到現在,終是慢悠悠地站起身,將黎安安輕輕撥到了一邊,自己俯下身,將桌上的東西全部掃進了她的書包裏,然後一轉身,把書包塞給了黎安安,“拿著滾吧。”
  黎安安緊緊抱著她的書包,蓄了許久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在不知所措之下,她下意識地看向講臺上的沈澤臣,無聲地向這個看起來斯文溫和的老師祈求著幫助。
  可沈澤臣是個聰明人,他從頭到尾都只是隔岸觀火地看著這場鬧劇,神情沈靜而清冷,幷沒有一絲一毫插手的意思。
  語琪也幷沒有給她向沈澤臣繼續表現委屈的機會,她調轉了雨傘,用傘柄輕輕拍了拍黎安安的臉頰,近乎溫柔地微微笑了笑,“別叫我們的沈老師爲難啊,他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呢。”
  一般女主到了這個時候都會爆seed了,黎安安也差不多,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下,她終於壓抑不住怒火,一把拍開了語琪的傘。
  “啪”的一聲,雨傘摔在了桌上。
  全班都安靜下來,不敢說話了。
  唐悅輕輕嘆一口氣,揚手就給了黎安安一個乾脆利落的巴掌。
  同樣是“啪”的一聲過後,黎安安摔倒在地,頭撞在桌腿上,額頭瞬間就紅了一塊。
  語琪看她一眼,覺得差不多了,淒慘成這個樣子,施城那個心軟的傢夥大概會因同情而把她納入羽翼下了,她也算盡了一把撮合男女主的義務。於是她站起身,親自過去把黎安安從地上給拽了起來。
  可這女主一點兒也不上道,彆扭傲嬌沒往施城那邊用,反倒用在了她身上,一站起來就甩開了她的手,含著淚別開臉去。
  語琪接下唐悅遞過來的書包,看也不看地塞還給黎安安,一把摟過她的脖子,貼在她耳邊輕聲道,“醜小鴨不是不能融進白天鵝的圈子,但它要麼得打敗最厲害的那只天鵝,要麼,得把自己變成天鵝。”說完,她把懵懵懂懂的黎安安往唐悅那一推,看著唐悅隨手拖過一張椅子,把她帶到了教室最後方,按著坐了下去。
  語琪沒有對黎安安說完的是,她再這樣委屈下去,也不過是一隻委屈的鴨子,要讓她的公天鵝註意到,她至少得表現出身爲女主的堅強與勇氣來,叫他知道她其實有成爲天鵝的潛質。
  沒再管她是否領悟到這點,語琪看唐悅完成了任務,便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仰起臉對著沈澤臣輕輕一笑,“不好意思,耽誤老師的時間了,您繼續點名吧。”
  沈澤臣看她一眼,不置可否地淡淡點了點頭,“下不爲例。”
  他語氣自然地像是剛才除了一段小小的插曲外,什麼都沒發生,語琪挑起了一邊眉梢,饒有興致地打量他,江姝則在她身後輕輕感慨道,“沈大美人很上道啊。”
  唐悅懶懶地加上一句,“只要不像老孫頭一樣讓我們到外面罰站就好,我挺喜歡他的。”
  江姝同她熱烈握手,表示革命情誼,“我也是,沈美人那波瀾不驚的模樣真是太性感了。”
  語琪輕聲提點道,“別太得意忘形,他沒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好說話。”
  江姝:“是,老大。”
  唐悅:“是,老大。”
  語琪無奈,“……別鬧。”
  寒假過來第一天也沒什麼必要上課,沈澤臣點完名後,把之前考試的卷子發了下來,選了幾道比較難的題目,從點名冊上隨意挑了六七個人,叫他們到黑板上面去寫。
  耐人尋味的是,紀語琪、江姝、唐悅三人赫然在列。
  語琪走在第一個,江姝和唐悅兩個跟一串蚱蜢似得綴在她後面,三個數學都沒能及格的倒黴傢夥排成一溜上了講臺,在黑板前面各自站定。
  語琪把玩著粉筆靠在身後的講臺上,盯著那道被分給她的題勾了勾唇,輕聲問旁邊的戰友,“你們兩個,此刻感覺如何?”頓了頓,她輕笑,“沈大美人還美麼?”
  江姝:“次奧。”
  唐悅:“媽個鶏。”
  

☆、第 183 章 攻略禁欲系男神【3】

  沈澤臣沒有把題目完完整整地抄下來,他只是簡單地寫了題號,語琪、江姝、唐悅分別被分到的是2、3、5題。
  □□筆寫下的數字映在黑板上,乾淨而利落,像是他襯衣上筆挺的領口折角。
  語琪瞇著眼睛盯著那個2看了一會兒,又微微轉過頭,去看沈澤臣。
  講臺被他們這七個學生滿滿當當地占據,如果是其他老師,可能會站在學生旁邊看著,偶爾指點一兩句。
  可他沒有。
  這個男人站得很遠,靠在白色大理石的窗臺上,與講臺上的他們拉開一個互不打擾的距離,恰到好處的疏離。
  冬末春初的陽光從他身後灑進來,米色窗簾被風吹得悠悠蕩蕩,他站得筆直,一手以夾煙的姿勢夾著一隻半長的粉筆,一隻手插在褲袋裏,逆光的面容看不清晰,像是在看著講臺上的他們,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教室裏有些喧鬧,下面的同學嘻嘻哈哈地看著被叫上講臺的幾個倒黴鬼,沒有幾個在認真地訂正考卷,與沈澤臣身邊仿佛真空的沈靜恬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語琪沒管他到底是不是在看這邊,只沖著他的方向挑釁地挑起嘴角笑了一笑,然後轉回頭看向她面前,除了一個數字2以外一片空白的黑板。
  已經有兩個同學做完了他們的題下去了,臺上除了語琪、江姝、唐悅以外的另外兩個人也已經把題完成了大半,看來沈澤臣挑人的時候幷不是隨便選的,至少也關註了一下分數。
  至於他們三個沒及格的怎麼就被弄上來了,呵呵。
  之前她算是給了沈澤臣一個下馬威,而現在,他禮尚往來地還了她一個。
  可沈澤臣不知道的是,語琪曾經有一個任務對象也是個高中生,中二、叛逆、打網遊、打群架、不學無術、人憎狗嫌,爲了接近他,她曾做了他兩年的家庭教師,最後硬生生地把一個紈絝子弟送進了名牌大學。
  對於高中數學的這些知識點,她早已滾瓜爛熟,便是叫她當場出一張卷子都沒有任何問題,何況是這道幷不是太難的常規題目。
  身旁的江姝同樣一個字兒沒寫,正拿著卷子愁眉苦臉地進行著現場研究,語琪一把拿過她的卷子,隨意瞄了兩眼第二題的題目。
  江姝怨念地看著她,“你自己不拿卷子上來,現在卻來搶我的。”
  抱怨歸抱怨,她卻也沒敢搶回來,語琪勾了勾薄唇,頭也沒擡地安撫她,“反正你看了也沒用。”
  “說得好像你看了就有用似——次奧!”江姝說到一半,面上就被糊了一張試卷,她擡手把自己17分的卷子扯下來,一擡眼就楞住了——
  紀語琪站在那,左手隨意地插在制服上衣的口袋裏,右手執一根細長的粉筆,正氣定神閑地往黑板上寫著答案,她面前那剛才還除了一個數字2以外別無其他的空白黑板沒一會兒就密密麻麻地布滿了算式。
  她從容不迫地像是標準答案已經印在了腦中,一行寫完便繼續寫下一行,板書優美而整齊,像是一個次次考試都年級第一的拔尖優等生。
  江姝覺得自己的三觀遭受了重擊,她喃喃低語了一句連自己都沒聽清的感慨,然後擡手把旁邊的唐悅一把拽了過來,“你來鑒定一下,是不是我出現了幻覺,或者我們的老大在剛才被哪個功課超強的乖乖女魂穿了?”
  唐悅從來沒指望過自己能寫得出答案,她心態好,索性連試卷都沒帶,剛才江姝絞盡腦汁的時候,她正在黑板上無聊地畫烏龜,這下被強行拽了過來圍觀進擊的老大,她楞了好一會兒後雙目茫然的怔怔點頭,“老大就是老大。”說罷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神經質地笑了幾聲,然後擡手,一把摟住江姝,“我們有救了。”
  江姝也不笨,楞了一會兒後便悟了,轉過頭與唐悅互通了一個狼狽爲奸的笑。
  於是,這邊語琪寫完最後一個數字,剛準備放下粉筆轉身下去,整個人就被唐悅瞬間拉住了,一旁的江姝則配合默契地把卷子往她懷裏一塞,“第三題和第五題,拜托了老大!”
  語琪一楞,繼而無奈地一笑,拈起試卷掃了兩眼,便還給了江姝,自己重新執起粉筆,站到了江姝那道題目前,連醞釀也不必地直接寫了起來。
  原來鬧哄哄的教室漸漸安靜下來,江姝和唐悅兩個傢夥則你推我我推你地跑下了講臺。
  沒過一會兒,臺上就只剩下了語琪一人。
  她一點兒也沒受影響,優美整齊的板書行雲流水似得從粉筆下淌出,很快便完成了江姝那道。等她輕輕移步,站在了唐悅的那道題前時,卻很是楞了一楞。
  一隻憨態可掬的烏龜正看著她,兩隻眼睛又黑又圓。
  語琪:“……”
  她輕輕笑駡一聲,卻壞心眼地沒有把唐悅畫的這只烏龜擦去,故意在這只烏龜下面用最最費腦力卻最省步驟的一種方法開始寫,堪堪在不大的剩餘空間內把這道題目給答完了。
  放下用了大半截的粉筆,語琪輕輕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踱步下了講臺。
  整個班都安靜地詭異,沒有一個人說話,落針可聞。
  還是施城這個平日最愛湊熱鬧的傢夥率先打破了沈默,他先是調侃似得吹了一聲口哨,然後懶洋洋地擡起手,輕輕拍了兩下。
  班裏兩位老大,一位剛剛淋漓盡致地耍了一把帥,一位帶頭吹了口哨鼓了掌,那麼下面該怎麼做,大家都心知肚明。
  於是一時之間,整個教室掌聲雷動,口哨此起彼伏,好似剛剛有誰做了一場盛大的演講似得。
  直到語琪走回座位坐下,沈澤臣走上講臺,掌聲和口哨聲才漸漸平息了下來。
  語琪沒有理會身後江姝的一疊聲詢問,她靠在椅背上,左手搭在交疊的雙腿上,右手食指有節奏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好整以暇地等著看沈澤臣如何應對。
  可叫她失望又有些意料之中的是,沈老師幷沒有太大的什麼反應。
  他走上講臺後將七道題目從左至右極快地瞥了一眼,什麼都沒說,只輕輕轉了下左手手腕上的手錶,然後從左邊第一道題開始講起,聲綫沈靜而冷峻,沒有絲毫起伏。
  用粉筆寫出來的字,粗細、深淺、大小都不一樣,語琪的板書因爲過於整齊,更是與其他人的板書形成了鮮明對比,所以一眼望去,就知道其中三題其實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可沈澤臣就是有本事對此視若無睹。
  一節課下來,他都沒有對此事發表任何評論,無論是語琪一個人寫出的那三道題,還是唐悅那道畫了個烏龜的題。他一視同仁地對待了那七道題後,又按部就班地把其他有些難解的題目講了一遍,最後簡單地布置了作業:把每道錯題訂正一遍。
  就在語琪以爲他的應對方式就是置之不理的時候,沈澤臣卻又讓她吃了一驚。
  下課之前,他站在講臺上,環視了一下教室,然後開口,“數學課代表是誰?”
  一個戴著眼鏡的秀氣男孩舉了舉手。
  沈澤臣那雙狹長的丹鳳眼微微瞇了一下,又很快恢復原狀,然後他問,“薑超?”
  那男孩點頭,臉頰微紅,“是,我是薑超。”
  很顯然,這位新來的沈老師記憶力超群,不過點過一次名,就已經記住了全班的名字。與過了一周之後還喊錯人名的老孫頭相比,這位新老師顯然在各方面都達到了完美,學生們都很服氣,而且因爲他只布置了這麼點兒作業量的事,對他心生崇拜的同時又好感倍生。
  而以個人魅力橫掃全班的沈老師看了姜超一眼,對他點了點頭,“你上次考得很好。”
  姜超整張臉都紅了。
  可沈澤臣下一句話卻是,“這學期起,你不用當課代表了。”
  薑超臉色僵了僵,有些不解。
  沈澤臣難得地勾了勾唇角,“讓好學生當課代表是資源浪費,這個位置應該留給功課稍顯落後的同學,好督促他們用功學習。”
  頓了頓,他看向教室右後方的位置,唇角那點淺淡的笑容仍在,看起來斯文又和藹,“紀語琪,上次考試你是最後一名。所以這學期開始,就由你來當數學課代表。請在明天早上八點之前把作業收齊,交到我的辦公室來。”
  說完,沒等“功課稍顯落後”的紀語琪紀同學發表任何言論,新來的沈老師就宣布了下課。
  這是一記漂亮的絕殺。

☆、第 184 章 攻略禁欲系男神【4】

  第二天早上,路上堵車,語琪到校晚了一些,走進教室的時候,整個班都亂哄哄的,有人聊天,有人笑鬧,沒有人想起來要交作業。
  她也不在意,只將肩上書包甩下來,自己走到講臺前面,四下環視了一遍教室。
  學生們漸漸都看向了她。
  語琪眉梢輕輕一挑,曲起食指扣了扣講臺。
  她一句話都沒說,可氣勢放在那裏,比哪任班主任都懾人,全班都安靜下來,下意識地坐好,擡頭看向講臺。
  語琪笑一笑,說,“我數學考了最後一名的事情,你們昨天已經知道了。”
  全班都輕輕笑起來,可都是善意的笑。
  沒人敢老虎頭上拔毛,何況富二代們對於成績本來就不是很上心,學習好固然厲害,但不及格也不丟人,反正這裏的人,以後誰也不會真的靠文憑吃飯。
  語琪點點頭,又淡淡笑了一下,“那麼你們也知道,我在八點前得把薑超的活兒幹掉。”
  大家笑得更厲害了,行事風格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也犯人’的紀姐突然幹起文質彬彬的課代表來,難免叫人覺得很是好笑。
  開過了玩笑,語琪才拍了拍講臺的一角,開始講正事,“我的性子你們都知道,一本一本地收作業不是我的作風,從今天開始,你們七點四十五分前把數學作業放在這裏,都給我擺整齊了,別弄得一團亂糟糟,還要我來理。”頓了頓,她擔憂地皺了皺眉,“對了,你們昨天的作業都做了麼?”
  這次的笑聲比之前的兩次都要響,顯然很多人都沒做。
  “……”語琪撫了撫額,揮了下手,“那做了的人先交上來罷,我本來也不該期望什麼。”
  坐在第一排的一個男生笑著問她,“紀姐你自己做了麼?”
  語琪看他一眼,涼涼一笑,“沒有,你有意見?”
  此言一出,全班哄笑,就連語琪自己也忍不住跟著笑了,她用沒什麼說服力的警告眼神環視了一遍教室,便拎起書包走向了自己的位置。
  然後有人開始零零散散地交作業,等到了七點四十五,講臺上也不過就是七八本夾著試卷的作業本,薄薄的一沓,疊的還算整齊。語琪也沒在意,撈了夾在手上就走出了教室。
  沈澤臣的辦公室在同一樓層,離得不遠,沒走幾步就到了。
  她擡手,敲了三下門。
  私立貴族高中裏的學生,雖然心思都不怎麼放在學習上,但是對日常禮節還是都很註重的。
  裏面有人說請進,聲音沈靜。
  語琪自己開了門進去,擡頭望了一望。
  這個學校學生幷不算多,高二數學組的辦公室裏總共就三個數學老師,沈澤臣的辦公桌正對著門,他對面的辦公桌是張空桌,另兩位數學老師在靠窗的另一張辦公桌上。
  語琪走過去,把胳膊下夾著的幾本作業放在沈澤臣手邊,簡單明瞭地道,“老師,作業。”
  沈澤臣之前一直沒有擡頭,到了此刻才停下手上的工作,擡頭瞥了她一眼。
  真的僅僅只是一眼,看清了她的臉後,便無甚表情地收回了視綫。
  沈澤臣的目光在手邊那堆薄得可憐的作業上停留了三秒,大概這個數量看起來確實太過寒酸了一些,三秒之後,他徹底停了動作。
  皺了皺眉後,他放下手中筆,往椅背上靠去,指骨修長的手則放在了最上面的那一本作業的封皮上,“只收上來這些?”
  語琪借著站著的優勢低頭看他,他身上穿得已經不是昨天那套,卻仍然是同樣的風格:純色的亞麻襯衫,系得端正的領帶,扣到最上面一顆的扣子,清俊斯文中透著些許禁欲的氣息。她盯著他被領子嚴嚴實實擋住的白晰脖頸看了一會兒,點了一下頭,“就這些。”
  沒有一點兒沒幹好老師布置差事的惶恐,鎮定得無以復加,幾乎就是無聲的挑釁。
  沈澤臣又擡頭看了她一眼,皺了皺眉,伸手去翻那幾本作業。
  一共也就七八本,他很快便翻完了,然後看向她,目光很淡,“你自己也沒交?”
  換了別的學生在這裏,早就該低頭求饒了,可語琪卻沒什麼危機感地點了一下頭,嗯了一聲,還像是覺得這件事很可笑一樣,無聲地挑了挑唇角。
  她笑了,沈澤臣卻沒有笑,那雙無框眼鏡後的丹鳳眼狹長深邃,看起來有些嚴厲,“我讓你當課代表,是爲了督促你用功,明明腦子挺好的,爲什麼不肯把聰明用在正事上?”
  他大概性子一直挺靜,一通訓學生的話,都叫他講得斯斯文文的,語速一如上課講題一般沈靜,叫語琪不知怎的就想起來米色窗簾被風吹得飄揚,而他逆光而立的場景。
  兩個人靜靜地對視著,一時之間,誰都沒說話。
  這裏詭異的安靜叫旁邊的兩個數學老師看了過來,看到紀語琪這張在全校都有點兒名聲的臉後,又見怪不怪地收回了目光。
  只要紀大魔王在,聖人都能被她氣得暴跳如雷,這位新來的小沈老師難得一窺的脾氣也不足爲奇。
  語琪回過神來,也看了一眼那兩個老師,才回過頭來看沈澤臣,笑著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沈默,“我還以爲老師讓我當課代表,只是因爲看我不順眼呢。”
  他像是被她這個不聽話的學生搞得有些頭疼,長眉皺了一皺,無框眼鏡的鏡片上掠過一道反光。又是片刻的沈默後,沈澤臣微微嘆了一口氣,輕聲道,“不要把成年人都想得跟你們一樣幼稚。”
  語琪挑了挑眉,“一,我們都滿18歲,法律意義上已經成年了。二,既然老師自詡成年人,當初又何必叫我們三個上去做題?”那件事顯然是擺明瞭要他們三個難堪,現在卻裝得好像語重心長,師愛如山的樣子,不帶這麼玩兒的。
  沈澤臣沒理她,他探身到一旁堆疊的卷子中抽出一張空白卷,又從自己的筆裏隨便拿了一支給她,十分自然地打發她,像是不想浪費精力跟小孩子扯皮一般,“到我對面的位置上去做,四十分鐘後交過來。”
  語琪看了他一眼才接過來,低頭看了看,是上次考試的那套卷子,她微微挑了挑眉梢,“不是訂正麼?”
  沈澤臣露出了從剛才到現在的第一個笑,他輕聲道,“你上次只蒙對了一道選擇題,填空和大題都是空白,一共才得了3分,對你而言,訂正跟重做沒有區別。”大概也是察覺出了這個學生是個刺頭兒,一點不把自己當學生,也根本不把老師當老師,硬來不行,只能軟化,他便沒再端著老師的架子,話裏有股安撫的味道,清清淡淡的,沈靜又溫和。
  語琪沒有說話,她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樣地盯著他瞧,看得沈澤臣微微皺眉,她才笑了一笑,將手輕輕搭在他格子間的隔板上,輕輕轉了一下筆,將問題學生+校園霸王的角色扮演得入骨三分。
  陽光透過百葉窗一道一道地鋪在她臉上,她則慵懶地微瞇著眼睛,側了側頭看向他,“老師,你剛才是在嘲笑我?”
  沈澤臣微微一楞,繼而聲音清冷地反問,“你覺得3分很值得驕傲?”
  “但也沒有丟臉到哪兒去。”被空調吹得有點兒癢,語琪將他給的筆調轉過來,懶懶地蹭了蹭臉頰,仰頭看著空調輕聲道,“反正也不是認真做得。”
  沈老師很鎮定地將她一軍,“那就讓我看看,你認真起來是什麼成績。”
  語琪手中的筆一頓,視綫落到他身上,眉梢微微一挑,“這是激將法?”
  或許是頭一次面對這麼難纏的學生,沈澤臣一向沈靜的眉眼都透了點兒無可奈何出來,他點了點對面的位置,像打發親戚家的熊孩子,“去做題,四十分鐘後交過來。”
  語琪笑了笑,不再說什麼,真的拿著卷子和筆晃悠到了他對面的桌子坐下。
  大約是第一次看到混世魔王紀語琪這麼乖順的時候,那兩個數學老師都忍不住看過來,語琪便無所謂地任他們去看,自己目不轉睛地盯著對面的沈澤臣。
  他把她打發走之後,便重新低下頭,將自己埋入工作之中。
  格子間擋住了他鼻梁以下的部分,語琪幷不知道他在寫些什麼,或許是因爲性子沈靜的緣故,沈澤臣的每個動作都透著不緊不慢的沈穩安然,就算是很簡單的一個書寫動作,都能叫他做出老電影裏那種慢鏡頭的舒緩寧靜和時間的沈澱感。或許正是因爲這一點,明明也不是什麼真正的好人,但他只是坐在那裏,寫著大概每個班主任都得寫的亂七八糟的報告,周身的氣息就這麼讓人的心漸漸靜了下來。
  語琪原本是打算看到他不自在,給他點兒不痛快的,可看著看著,她就看得出了神,心漸漸沈下來,像是落葉歸根,浮萍入土,所有的看好戲和調侃的心思都淡了,就這麼不知不覺地看了許久,耐心好得像是面前擺了一副世界名畫。
  直到他忽然直起身來,將筆放下。
  大概是寫完了一份什麼,他把手中幾張紙放在一個深灰色文件夾中夾好,然後從另外一堆文件中又取出了一份。
  在這個過程中,他大概也發現了她目不轉睛的凝視,可他沒有與她對視哪怕一眼,只是頭也不擡地淡淡道,“別看我,看卷子,我臉上沒有答案。”
  語琪回過神來,幷不在意地笑了笑,然後擡頭看了看辦公室裏的掛鐘。
  沈澤臣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你還剩25分鐘,現在開始寫,大概還能來得及得個60分。”
  語琪這下是真笑了,她一手撐著下頜,一手懶懶地轉著筆,“老師昨天是真的什麼都沒有看見麼?”她慵懶地微瞇眼睛,輕輕地報著題號,“2、3、5。”
  沈澤臣的動作頓了一下,他當然看見了——
  在別人已經或將要寫完時才開始動的筆,只瞥了一眼便記住了的題目,堪比印刷一樣的板書,與標準答案幾乎毫無差別的思路與過程,以及到唐悅那道題時所用的最簡方法——她的表現堪稱完美。
  她無疑擁有絕佳的記憶力、心算能力、思考速度與反應能力。
  有這樣的天賦,完全可以毫不費力地成爲年級第一,可他拿到手的成績欄裏,她卻只得了3分,全班倒數第一。
  天才的稟賦與倒數的分數,明明可以做到最好卻懶得表現出一分一毫,矛盾得像是一個謎。
  可他不是有過剩好奇心的人,她有她的謎,他也有他的,這世上,誰沒有一兩樁不爲人知的秘事。他只想讓手下這個班服帖一些,稍有些針對她的施壓,也不過是擒賊擒王的手法罷了。
  想到這裏,他看向對面的學生,“如果你還能以那樣的速度和正確率完成的話,我幷不介意再看一次。”
  語琪手中的筆轉了一個圈兒後落在食指與拇指之間,她緩緩笑了,“讓你再看一次,我有什麼好處?”
  “以後作業減半。”沈澤臣淡淡地道。
  “那是糊弄孩子的把戲。”
  “你也確實不是成人。”
  “那請我吃一頓飯。”
  沈澤臣微微皺眉。
  語琪十分狡猾,“請幫你幹活的課代表吃一頓飯不是理所當然的麼,老師?”
  大概是這個理由確實有些說服力,他微蹙的長眉舒展開些許,沈靜地點了點頭,“可以。”
  “成交。”語琪清脆地打了個響指,擡頭又看了一眼掛鐘,微微一笑,“還有二十分鐘,我給你一個滿分。”
  ……
  語琪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十七分鐘後,她停筆交卷。
  沈澤臣接過她的卷子,用紅筆打到第十個勾的時候便停下了。
  語琪站在旁邊,不解地挑了挑眉,“怎麼?”
  沈澤臣搖了搖頭表示沒事,他快速瀏覽了一下整張卷面,微微一點頭,便把卷子收了起來,側過頭對她道,“滿分。”
  “你批都不批就告訴我滿分?不跟標準答案對一下?”
  沈澤臣露出第二個清淺的笑,他輕聲道,“我的記憶力也不差,紀同學。”
  語琪幷不太在意這些細節,她對另外一件事更註重,“那我們今天吃什麼?”
  她臉皮比城墻還厚,這個問題問得無比自然,好似學生與老師之間的身份隔膜在她眼裏都只是隱形的存在。
  沈澤臣多多少少也被她這種‘哥倆好’的語氣給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他皺著眉頭從口袋裏拿出深棕色的牛皮錢夾,從裏面抽出了兩張百元大鈔遞給她,像是長輩給小輩零花錢一樣自然而然,“喜歡吃什麼,自己去買。”
  語琪盯著那兩張毛爺爺,眉頭深深皺起來。
  這跟她預想中的面對面進食加閑話家常的刷好感劇情差距太大了,這算什麼,用兩根棒棒糖打發小姑娘?太狡猾了,沈澤臣這傢夥根本不按規矩來,也不上她的套。
  見她不開口,他便又往前遞了遞,隨意拈著紅票子的手骨節勻稱,五指修長,很是好看。
  但他的手再好看也沒有用,語琪幷不去接,她臉上的笑容淡下來,定定看著他,聲音中帶著冷意,“老師,你看我像缺錢的人麼?”
  她有點兒不悅,臉上神色不大好看,可沈澤臣卻第三次笑了起來,像是看到了鬧彆扭的孩子,那種居高臨下的,寬容的長輩式微笑。
  似乎他每一次笑,都是與一些讓她心情不好的事情有關。
  語琪臉色又黑了一些,她抽走他手上那兩張百元大鈔,硬生生地把它們塞回了他的錢包,動作粗暴,完全是一個被惹毛了的二世祖的氣勢。
  沈澤臣沒吭聲,任她去鬧。
  語琪也借著一點兒脾氣瞬間紈絝子弟上身,超常發揮出了一個人憎鬼嫌又拉仇恨的富二代大小姐形象,她握著沈澤臣的手把他皮夾啪得一合,然後冷哼一聲,“從來都是我付錢打發人,還沒有人能付錢打發我的。”
  大概這句話是真欠揍,頓時那兩個數學老師都看了過來,望向她的目光裏都帶了點兒鄙夷和掩飾的極好的、微妙的仇富情緒。
  語琪不去管,只冷眼看沈澤臣怎麼回應。
  他兩個同事都有點兒同仇敵愾看她不爽的意思了,可沈澤臣仍然一臉沈靜淡然,他不緊不慢地將錢夾重新打開,只是這次沒有拿錢,而是取了一張可以當飯卡刷的職工卡給她,“我中午有事,的確沒有時間。”
  語琪盯著那張卡上他的證件照看了一會兒,在刷他的卡增加親密度和抓他的人一起吃飯之間動搖了片刻,終是堅持住了原來的戰綫,“那就改天。”
  “以後再說。”沈澤臣很聰明地沒有一口否決,而是給兩人都留有了餘地,他把卡給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快上課了,回去吧。”
  於是語琪手中攥著自家老師的卡往門外走,沒走幾步就被叫住了,她轉過身,“嗯?”
  沈澤臣坐在辦公桌後面,十指交叉地看著她,“忘了跟你說,告訴班裏沒交作業的同學,今天放學前還不交,明天補一倍的量,明天不交,兩倍,後天,三倍,以此類推。”
  “……”語琪看了他一眼,按照自己對那些富二代的瞭解告訴他,“就算你這麼威脅,他們也不會在意的。”
  沈澤成沖她微微一笑,無框眼鏡的鏡片掠過一道反光,他點了點頭,輕聲道,“所以我才找了你當課代表。”
  語琪微微瞇起眼,拒絕道,“我不會爲了這種事情去脅迫他們。”
  “你不用做任何事,只要如實轉述我的話就夠了。”
  語琪看他一眼,狐疑地點了點頭,終是想起日常禮儀來,扯了扯嘴角,“那我走了。”頓了頓,又輕聲道,“老師再見。”
  沈澤臣靠在椅背上,沖她淡淡點了點頭,“去罷。”
  語琪一路上都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沈澤臣的職工證,江姝說得的確形象,這世上好看的男人很多,但能把證件照這種東西都拍得好看的實在是少之又少,沈澤臣這個人,真的是名副其實的美人。
  拿人手短,語琪終究還是負責地按照沈大美人的吩咐把他的話轉述給了全班。
  然後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沈美人這是下了一手好棋。
  語琪後來想了一下,就算她面無表情地替他講出這番話,也已經是無形地站了隊。而他,就這麼順風順水地當了一次狐貍,假了一次她這次母老虎的威風。
  狡猾,真是狡猾。
  語琪坐在自己靠窗的位置上,把他的職工證翻來覆去地在指間轉著,正想得入神,有人用筆蓋戳她的後背。
  是江姝。
  她將兩個牛皮紙袋子交給她,“剛才門口的保安送過來的,又是你家楚大偵探給的。”頓了頓,她瞇起眼睛湊過來,“你又雇他查了誰?你那風流老爸的又一任地下情人?”
  語琪停下手中的動作,把牛皮紙袋接過來,微微瞇起眼睛,“不,這次不是。”
  “那是誰?還一下子弄了兩個袋子?”
  “黎安安,以及,沈澤臣。”
  江姝輕輕啊一聲,“看這兩個信封的厚度,都不薄啊。”
  “嗯。”語琪點點頭,修長的手指率先拆了其中一封,“所以說明他們兩個,都有問題。”
  

☆、第 185 章 攻略禁欲系男神【5】

  上午的課上完後,教室裏便空了下來。
  語琪等到教室中只剩她們三個之後,停止了轉筆,轉過身,把手中兩份牛皮紙檔案袋往江姝和唐悅面前一砸,淡淡道,“看看這個。”
  放在上面的一份是黎安安的調查結果,江姝和唐悅面面相覷了一眼,把它打開。
  黎安安的調查結果跟語琪在腦中所看到的資料差不離,她的父親其實是早年跟施城父親情如兄弟的哥們,兩人一起合開了一家公司,爲方便講述,稱其爲公司A。黎父有才華,但施父更會經營且略有薄産,後者盜取了前者的創意,自己私底下另開了一家公司,在此稱其爲公司B。施父在B公司將産品漸漸做大,後來終是被黎父發現,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黎父排擠出了A公司,又將兩家公司合幷爲現在的公司C,也即施城他父親如今擔任董事長的上市公司。
  一對曾經的兄弟反目成仇後,黎父抑鬱自殺,施父平步青雲。黎安安原本叫黎子嘉,黎父死後,她與母親相依爲命,三年前母女倆被施父的競爭對手接濟,大概是受了挑撥,黎子嘉於一年前改名爲黎安安,然後於昨日出現在這所學校,成爲了施城的同班同學。
  江姝嘖嘖出聲,“這上演的是一出公主復仇記啊,黎安安簡直是女版的哈姆雷特。”
  “男版的哈姆雷特都沒成功,她更是沒戲。”唐悅幷不在乎,她只管趴在桌子上盯著兩人,“我們什麼時候吃飯?”
  語琪一把把唐悅揪起來,“你爸媽把你塞我身邊不是爲了讓你整天吃吃睡睡的,長點兒心,難得的現實案例,從黎安安身上你看出什麼了?”
  “看出了美人計的影子。”唐悅揉揉鼻子,望向天花板,“但她心機太淺,根本不是施城的對手。”頓了頓,她看向語琪,“就算是你,當初不是也栽到了施城的美男計上嘛。”
  江姝這個八卦丫頭在旁邊幸災樂禍地哈哈笑,“是啊,當初你們倆出雙入對的還不讓我跟唐悅跟著,說要享受兩人世界,結果呢?每次出去不到半個小時就吵著架回來了,還硬逼著全班分成兩派什麼的,想想就好笑。”
  語琪嘴角抽了抽,資料中的確有過這麼一段:紀語琪曾跟施城好過一段,但兩個人性格太像,太像的人能當摯友卻難當情人,於是沒過多久就和平分手了,到了如今,倒也算相處融洽,施城也挺有紳士風度,對自己的前女友能讓即讓,倒是比當正牌男友時的表現好太多。
  大概正是因爲有過這一段,原來故事中紀語琪才會對黎安安百般欺淩。有錢大小姐的傲嬌毛病,自己用過的男人,哪怕不喜歡了,也不容別的女人去碰。
  語琪不想提這段黑歷史,她很快把黎安安的資料收起來,淡淡道,“那就留著讓施城將計就計去。他那個性子,只能他算計別人,不能別人算計他,黎安安要是運氣好點兒動了真情還能有個好下場,如果從頭到尾都心懷恨意,施城大概也不會手軟。”
  江姝興致勃勃,“那以後可有好戲看了,黎安安估計會被施腹黑耍得團團轉,想想真讓人期待。”
  “你真八卦。”唐悅有些嫌棄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轉頭去看語琪,滿目期待,“我們現在能去吃飯了麼?”
  語琪啪得一聲把沈澤臣的檔案袋摔在她面前,涼涼地一笑,“黎安安確實不用我們多管閑事,施城一個人就能解決她,可這位沈老師卻是個危險的□□,我必須得拆了他。”
  唐悅唉聲嘆氣,江姝卻鬥誌百倍,她對八卦總是有著源源不斷的熱情,此刻興沖沖地便一把拆了沈澤臣的檔案袋,把裏面東西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
  最引人註意的首先是滑落出來的一張張照片。
  照片裏都有沈澤臣,其中一些照片裏他是主角,但更多的時候,他只是在背景裏偶然出現。
  江姝拿起其中一張,上面的沈澤臣還是個十六七歲的清俊少年,抱著厚厚一沓書從圖書館裏走出來,身旁是一堆高鼻深目的外國學生。他站在左邊第二個的位置,是所有人裏面最高的,他們都穿著統一的學生制服:雪白襯衣配黑色真絲領帶,淺灰色長褲,黑色皮鞋。
  語琪已經對沈澤臣的複雜身世爛熟於心,此刻替還不明情況的江姝和唐悅兩人講解道,“那是他十六歲的時候,受第一任繼父資助在英國留學,就讀於哈羅公學。”頓了頓,她有點兒慨嘆似得道,“楚瑜手下的一個黑客找到了那個時期他跟同學、老師之間的往來郵件,以及他畢業時老師給他的評語,各方面的信息都表示,那時候我們的沈老師還是個性格溫和的好學生,很有才華,也很謙虛,人緣不錯。”
  江姝一向對沈美人很好奇,此刻聽得連連點頭,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撥那堆照片,一張張看過來。其中很多都是沈澤臣就讀於哈羅公學時拍得,有時候他穿著白襯衫黑領帶的日常著裝,有時候帶著白藍色圍巾穿著呢子大衣,最引人註意的是幾張他在一些重要場合拍攝的照片,上面的沈澤臣裏面穿著一套襯衫、馬甲和領帶,外面是黑色燕尾服,下著深灰色長褲,看上去風度翩翩。
  江姝攥著那張燕尾服的照片,再度丟盔棄甲,深深嘆息一聲,“我覺得我又愛上了數學。”
  語琪冷笑,將那張照片抽回來,“你忘了他叫你上去做題的時候,你是怎麼駡他的?”
  唐悅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難得跟江姝站在統一戰綫,“其實還算好啦,沈老師真的人挺好的,換了別的老師早把我們駡一頓後趕出去了。”
  語琪看了看這兩個沒出息的跟班,搖了搖頭,把藏在下面的照片和文件取出來,“看了這些,你們大概就不會這樣說了。”
  唐悅看吃飯無望,就想去趴著睡覺,卻被熱情高漲的江姝給一把拉了起來,硬是被她拽著一張張照片地看下去,又把整整十多頁的調查報告也從頭到尾地看了一遍。
  看到最後,兩個人都沈默了下來,不說話了。
  

☆、第 186 章 攻略禁欲系男神【6】

  看到最後,兩個人都沈默下來,不說話了。
  語琪微微一笑,輕聲總結道,“沈母是位美人,前後曾出嫁三次,我們沈老師是她與第一任丈夫,一個清貧而英俊的高中教師的兒子。沈父亡於車禍後,沈母帶著兒子改嫁,沈澤臣便有了第一任繼父。這位繼父做了一點生意,還算有錢,自己沒有孩子,對他們母子也不錯,便送他去了英國的哈羅公學念書。”
  “只是好景不長,後來這位繼父在外有了更年輕的情人,便想同沈母離婚,沈澤臣剛自哈羅公學畢業,便從千裏之外的英國匆匆趕了回來,用了一些手段,替沈母爭取到了繼父一半的不動産。這筆産業一開始是沈澤臣找人打理的,後來等他開始在杜倫大學的古典學部就讀時,便開始自己接手打理了。”
  “也正是那段時間,沈母嫁給了第三任丈夫,沈澤臣也有了第二任繼父。這位繼父是個地産商,比上一任繼父更有錢,但是爲人冷漠,對沈母幷不體貼。不同於第一位繼父自己沒有孩子的情況,這位繼父有一個同前妻生的兒子,經常對沈母出言不遜,甚至動手毆打。沈澤臣在外留學,幷不知道這一切,直至有一次,沈母被推下樓梯,顯些腦出血而亡後,沈澤臣才意識到母親在繼父家的遭遇,幷立刻趕回國內。”
  語琪皺了皺眉,將聲音放得更輕了些,“三個月後,沈澤臣的賬戶裏多出了一筆巨額數字,從日後得益者來看,楚瑜推測這筆錢來源於他繼父的競爭對手。因爲七個月後,他第二任繼父的公司宣布破産,公司破産第二天,他繼父與兒子二人便被判了商業欺詐罪,雙雙鋃鐺入獄,至今還未刑滿釋放。”
  “這段波折過去之後,沈澤臣回到英國繼續念書,沈母則在結束了她的第三段婚姻後,與我家老頭子一見鍾情。”
  江姝臉色慘白地看著她,“你沒有對沈老師的母親出言不遜吧?也沒有對她動過手吧?”
  唐悅已經想到了更糟糕的地方,雙目呆滯,“還是說沈母已經被你害死了,沈老師來教我們班就是來找你復仇的?”
  語琪:“……”
  她卷起報告,在江姝和唐悅兩人腦袋上一人敲了一下,才冷哼一聲,“我家老頭子知道我的性格,他從來不敢把沈母介紹給我。”頓了頓,她無奈地道,“我還什麼都沒來得及對她做,你們放心……而且,他兩早就分手了。”
  唐悅聞言真就放心下來,點點頭道,“那沒事了,我們吃飯去吧。”
  她剛說完就被江姝捅了一肘子,“沒事個鬼,沒事他跑來我們學校教什麼書?他榨幹了兩任繼父,現在也算是有錢人了,連戴的表都是江詩丹頓的,還能看得上這點兒工資?”頓了頓,她像是想到什麼,猛地轉過來握住語琪的手,“要命了沈老師不會是覺得既然他媽搞不定你爸,不如換他披掛上陣來搞定你,然後母子二人聯手控制紀氏集團吧!老大你得挺住啊,美男計再誘惑也不要上當啊,你未來能繼承的是商業帝國還是一間監獄套房就看現在了!”
  “……”
  語琪一把將自己的手抽回來,擡手就在江姝腦門兒上彈了一記,無奈道,“整天想什麼呢。”頓了頓,她扶額輕嘆,“我現在知道我家老頭子爲什麼一直叮囑我,要好好關照你們兩個慫貨了,能不能長點兒心啊你們。”
  唐悅聽到這裏,莫名其妙地精神起來,笑著道,“我爸也是這麼說得,他說你這匹野馬要是栓好了,跑起來一定比你爸快得多,讓我跟著你多學學。”
  江姝也插了進來,“我也是,從小到大,我爸媽都拿你教育我,我都聽膩了。”
  “……他們太誇張了。”語琪尷尬地輕咳一聲,“不過你們也確實得練練了,不然以後惹了沈澤臣這樣的人,到時候被他賣了還給他數錢。”
  江姝仍然頗感遺憾地看著沈澤臣那張穿著燕尾服的照片,“沈大美人要是沒這麼深的心機就好了。”頓了頓,她又道,“不過他到底是爲什麼來我們學校?”
  語琪把玩著沈澤臣的那張職工證,淡淡道,“爲了你們啊。”
  唐悅:“……= =???”
  江姝:“???!!!”
  見她們倆這幅表情,語琪忍不住笑了,“別想歪了,我的意思是,沈澤臣有錢也有腦子,他要在商場上混,缺的就是跟你們的聯繫。他來我們學校教書,跟蔣|介|石去黃埔軍校當校長是一個道理,爲的是人情投資。”頓了頓,她又放輕了聲音,“但也不能完全排除你說的那種原因,他現在已經不是哈羅公學的那個白紙一般的沈澤臣了,金錢和權利的誘惑太大,他嘗到一次兩次甜頭之後難保不想嘗第三次,或許真如你說得一般,他其實對我們家懷有野心也說不定。”
  唐悅大概是覺得裏面的彎彎繞繞太多,只知道懵懵懂懂地看著她,江姝就機靈多了,“怪不得你剛才說他是顆定時炸|彈,要拆掉呢。”她歪歪腦袋,“那你準備怎麼拆?”
  語琪決定履行一下調|教義務,否則實在對不起伯父伯母們的殷殷期盼,“沈澤臣的資料你們兩個都看了,看出什麼來了麼?”
  江姝:“得罪誰都行,不能得罪沈老師他媽。”
  唐悅:“唉,其實沈老師雖然不是個好人,卻是個好兒子。”
  語琪微微一笑,循循善誘道,“你們兩個其實說得已經差不離了,沈澤臣的弱點就是他母親。一個人的弱點既可以成爲讓他無堅不摧的鎧甲,也可以成爲徹底摧毀他的一處死穴。如果真要對付他,拿他母親開刀是最好不過的。”
  “別,老大你可千萬別。”江姝連忙抓住她的手,“這簡直是想不開去作死啊!”
  唐悅贊同地點頭,“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們紀家要是被他陰一下,損失可太大了。”
  語琪轉了轉筆,“所以我說得是如果,沈澤臣跟我、施城都是一類人,要真的收服我們這樣的人,硬來是不行的,只能軟化。而沈澤臣,還是有軟化的可能的。”她伸出尖尖的手指點了點那堆文字報告中的一段,“如果你們細看過的話,應該註意到了這裏,他的第一任繼父公司的資金鏈出現斷裂,眼看就要倒閉的時候,沈澤臣剛剛從他第二任繼父的競爭對手那裏拿到一筆巨款。那時他沒有袖手旁觀,而是看在第一任繼父對他們母子都還算不錯的份上,伸手幫了一把。”
  唐悅怔怔地點了點頭,“沈老師還是顧舊情的。”
  江姝則覺察出不對了,“老大,你到底想幹嘛?”
  一抹笑意劃過語琪的眼底,她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敲了敲桌面,“現在,我教你們第一課,如果你對一個潛在的對手不太放心,那麼,就把他變成徹徹底底的自己人。”
  江姝呻|吟一聲,抱住唐悅,“我就知道,不會好了。”
  唐悅仍然不解,“什麼?老大你要幹什麼?”
  語琪微微一笑,五指輕輕張開,按在那一堆密密麻麻的資料上,“不做什麼。他要什麼,我便給他什麼。”她轉向江姝,“今天下午兩節體育課,你去替我向沈澤臣請假。”
  江姝警惕地看著她,“你要幹嘛?”
  “到時你會知道的。”
  江姝無奈,“那以什麼藉口?”
  語琪微微一笑,偏頭看向窗外鉛灰色的天空,漫不經心地道,“急性腸胃炎。”
  沈澤臣在走廊裏就遠遠地看到自己班的一個女學生等在他辦公室外面的過道裏,背靠著墻念叨著什麼,他隨意看了兩眼,認出那是一直跟在他新任課代表身後的兩個女孩之一。
  ——好像是叫江姝,如果他的記憶沒出錯的話。
  江姝一擡眼看到他,臉上頓時浮出欣喜之色,像是要跑過來,但還沒邁出一步就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腳步頓時頓住了,看向他的神情有些許畏懼。
  他輕輕挑了挑眉梢。

☆、第 187 章 攻略禁欲系男神【7】

  他輕輕挑了挑眉梢,仍是慢慢走過去,插在褲兜裏的右手伸出來,一邊開門一邊側頭看她,“有事?”
  江姝跟著進了辦公室,頭一直沒擡起來過,束手束腳地像是耗子見了貓,“那個,紀語琪讓我替她請個假,她、她下午上不了體育課了,請您開張條子。”
  沈澤臣去翻文件的手一頓,他輕輕看過來,薄薄的唇吐出兩個字,“理由?”
  江姝看著他停在文件夾上的那只手,想起了從圖書館抱著書走出來的清秀少年,也想起了鋃鐺入獄的地産商父子,她不知怎的忽然覺得有些可惜,擡頭看了他一眼,按照老大吩咐的回答道,“急性腸胃炎。”
  沈澤臣很敏銳地察覺到了江姝看他的時候,眼底混合交錯的畏懼與同情,他覺得有些許古怪,但是到底沒有說穿,只淡淡問,“她人現在在哪裏,送醫院了?”
  “沒。”江姝乾巴巴地道,“她現在在醫務室。”
  “胡鬧!”沈澤臣眉頭一皺,驀地站起來,長腿一邁就拎起搭在座位上的外套往外走,江姝一楞之後立刻跟上,心中默默地給自己老大點蠟,沈老師此刻顯然當真了,也不知道老大到時候該如何收場。
  另一邊的醫務室內。
  校醫姓王,是個二十幾歲的小姑娘,剛剛從大學畢業,家裏托關係給她謀了這份清閑的職業,上任沒幾個月,此刻正坐在位置上一邊啃蘋果,一邊用手機看韓劇。
  門突然開了。
  王校醫訝然地擡頭,兩個身著學生制服的女生風風火火地走進來,不,應該說前面那個風風火火地走進來,跟在後面的那個有氣無力地小跑著跟了進來。
  蘋果啪嗒一聲掉在桌上,她站起來,慢吞吞地迎過去,有些猶豫地問,“你們誰不舒服麼?”
  語琪沒有理她,快速環視了一下醫務室,左邊放置著沙發和透明茶幾,右邊是一個辦公桌和飲水機,再往裏面的地方大概是放置病床的,拉起了一道白色的布簾子,也不知道裏面有人沒人。
  淡淡的消毒水味道縈繞鼻尖,語琪皺了皺眉,點了點那道簾子,“裏面有學生在休息?”
  王校醫吶吶搖頭,“這裏就我一個人,你們是?”這兩個人誰看上去都不像是有病的,倒像是來找茬的,叫她有點兒害怕。
  然後更讓她害怕的事情馬上發生了。
  語琪伸出手,淡淡地沖她道,“醫務室的鑰匙給我,你先出去,過兩個小時後再回來。”
  王校醫傻眼了,她猶豫著道,“……這、這不符合規矩。”
  語琪微微一笑,“規矩就是用來破壞的。”她甚至有點兒溫柔地看著這位年輕的女校醫,輕聲道,“鑰匙給我。”
  王校醫一楞,搖了搖頭,還想說什麼,就見她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步伐很慢,甚至有幾分優雅,但是氣勢十足,叫她下意識地往後退去。
  一陣風從走道裏湧進來,掀起她的黑色制服的一角,襯得她唇角的微笑益發危險。
  王校醫打了一個激靈,下意識地步步後退,很快後背就抵上了墻壁。
  語琪上前一步,堵住了她身前所有的路。她慢悠悠地將插在黑色制服裏的右手伸出來,輕輕抵在她頭頂的墻壁上,然後低下頭,勾了勾唇,“別讓我再說第三遍,我耐心不好。”
  王校醫長得嬌小,在語琪高挑身形的壓迫下,更是顯得小雛鶏似得可憐巴巴,此刻又被她在耳畔壓低了嗓音這樣威脅,嚇得幾乎都快哭出來。她來這裏工作之前,就聽說過這裏的學生都不好相與,但沒想到這些學生會囂張到這種程度。
  語琪哪裏管她在想些什麼,懶懶地將另一隻手從制服口袋裏伸出來,隨意地在這位校醫的白大褂口袋裏翻找了片刻,拎出兩串鑰匙來,也不去辨別哪串才是醫務室的,直接往後一拋,扔給了唐悅,“等會兒沈澤臣進來,你就在外面把門反鎖上,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開門。”
  唐悅捧著兩串鑰匙,簡直欲哭無淚,“老大,你要做禽獸之事也挑挑地方啊,這裏可是醫務室!”
  語琪放下抵在墻上的手,無奈地扭頭看她一眼,“什麼亂七八糟的。”說罷她側了側身,讓出一條道兒來,低頭輕輕對著瑟瑟發抖的女校醫道,“給你一個忠告,出去以後,別亂說話。”頓了頓,她近乎溫柔地低聲緩緩道,“要砸掉你的飯碗太容易了,如果不想以後被找麻煩,那你最好乖乖的,閉緊嘴巴。”
  她話音剛落,王校醫就低著頭跑開了,原本只是小跑,但大約是被身後的目光看得渾身發涼,下意識地便越跑越快,幾乎是一路沖出了醫務室。
  當醫務室終於只剩自己人時,語琪渾身緊綳的肌肉一下子鬆懈下來,捂著墜疼僵冷的小腹緩緩靠在身後的墻上,疲倦地闔上雙眸。
  剛才她去了趟洗手間時,就發現這副身體每月的例假竟然來了,原本幷不在意,可現在看來,這紀語琪的宮寒太厲害,就連她這麼能忍的人都覺得腹部的墜痛難以忍受。
  早知如此,應該改日再跟沈澤臣攤牌的,這身體如今的狀況,實在太勉強了。
  這邊的唐悅試完兩串鑰匙,終於找出了那把醫務室的門鑰匙,一扭頭剛想邀功,卻見剛才還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她家老大此刻正一臉蒼白地背靠著墻壁往下滑,兩隻手都緊緊捂在小腹上,額頭上已是一層薄薄的冷汗。方才昂首的鳳凰已經變成了此刻的落湯鶏,所有的淩厲氣勢都散得一乾二淨,根本找不見了。
  唐悅嚇得連忙沖過去扶她,“老大你這是裝得還是真得啊?急性腸胃炎難道真的是說得就能得的啊!”
  語琪氣得嘴唇發抖,“我能裝得那麼像麼?”
  “不是裝的?!老大你假戲真做也不用做到這個地步啊,這也太拼了!”唐悅吃力地扶住她,“等會兒沈老師要是一發威,沒你擋在前面,我跟江姝撐不住啊!”
  語琪借著她的力道站起來,扶著墻壁輕聲道,“放心,再怎麼樣都用不著你們,等會兒他來了以後,你跟江姝就走吧。”
  唐悅平時毫無幹勁,到了關鍵時刻還挺夠義氣,想也不想便拒絕了,“不能扔下老大你一個人!更何況老大你現在這幅狀態,沈老師就是伸出一根手指頭,都能把你給摁倒!”
  語琪忍不住輕笑,“誰摁倒誰還不說定呢。”
  唐悅都快哭了,“老大你都這樣了,怎麼還這麼身殘誌堅呢,我跟你說,我覺得這事兒不可能成,您老別折騰了,還是回家好好休息吧。”
  她囉嗦起來,比江姝更甚,語琪皺了皺眉,轉頭看她,連名帶姓地輕輕喚,“唐悅。”
  被她黑漆漆的眸子盯著,唐悅覺得後背發涼,她閉嘴了。
  語琪舒了一口氣,緩緩直起身子,儘量忽略腹部的墜痛感,維持著平日裏的形象輕輕道,“我沒事,你去看看江姝那邊怎麼樣了,一切按照計劃來。”
  唐悅猶豫了片刻,終是一步三回頭地往外走去,結果剛邁出醫務室,一擡頭就看見沈澤臣正這兒來,她渾身一震,撒腿就往回跑,“來了來了!老大,人來了!”
  沈澤臣從辦公室一路走過來,先是看到年輕的女校醫含著淚從身側一陣風似得跑過,他想攔住她問下紀語琪的病情都沒能來得及,再然後好不容易快到醫務室時,他遠遠地便看到那個叫唐悅的學生從裏面探出頭來,結果這孩子擡頭一看到他,就跟見了鬼似得,臉色一白後扭頭就往回沖。
  他腳步頓了頓,側頭去看跟在自己身後的江姝,本來想問點什麼,可一對上她那探究、好奇、畏懼又夾雜著惋惜同情的複雜眼神,他又什麼都不想說了。
  倒是江姝收斂了神色後看了看他,“怎麼了,老師?”
  “沒事。”
  沈澤臣若無其事地淡淡回了一句,垂下眼眸,大步朝醫務室走去。
  語琪正慢慢地扶著墻往裏走,想到裏面的病床上躺一躺,結果唐悅剛出了醫務室就又撲了回來,像是抗日村民見到鬼子進村似得,一疊聲地喊來了來了,他來了。
  沈澤臣在門口頓住了腳步,往裏面看去。
  語琪在唐悅的扶持下,也轉回頭看向門口。
  兩個人的視綫在空中對上,語琪身體一僵,然後下意識地挺直了酸疼難忍的腰背,放下了捂在小腹上的手,將自己的手臂自唐悅的相扶下一點一點地抽了出來。
  

☆、第 188 章 攻略禁欲系男神【8】

  這邊的沈澤臣也皺起了眉,他之前就覺得這一切有古怪,現在看到了她這副幷無大事的模樣,更是懷疑。
  語琪任他去看,側頭輕聲對唐悅道,“走罷,你們留下來也是添亂。”
  唐悅猶豫了片刻,終是點了點頭,慢吞吞地往門口走去,她本來就心虛,沈澤臣的目光一掃過來,更是覺得脊背發涼,整個人幾乎是貼著墻根地往門口挪,步態之鬼祟,好似入室盜竊的小賊。
  沈澤臣見她這幅模樣,皺了皺眉,轉頭去看將他叫來的江姝。
  江姝被他一看,整個人猛地一抖,仍是強撐著討好地沖他笑了笑,雙手朝上做了個請進的姿勢。
  兩個人都是這幅古怪的表現,叫沈澤臣大致確定了這其中必定有貓膩,他皺了皺眉,緩緩看向顯然主使著這一切的紀語琪。結果他一轉過頭,餘光就瞥到了什麼,定睛一看,卻是唐悅整個人跟個螃蟹似得側著身,正試圖一點一點地從他身邊擠出去。
  沈澤臣:“……”
  江姝見此情形,立刻急了,一跺腳,一把將僵在原地不敢動的唐悅給拽了出去。
  這邊的語琪已經拉開了白色布簾,自己走到了床邊坐下,一扭頭正看到這兩個跟班奇形怪狀的表現,頗感頭疼之餘,仍是輕聲開口幫她們解了圍,“校醫不在,我讓她們替我去買點兒藥回來。”
  沈澤臣聞言望向她,細細看了她片刻,沒看出她到底想幹什麼,倒是發現她的臉色確實蒼白得有點兒異常,額上似乎也汗津津的,看上去狀態真的不太好。他皺了皺眉,半信半疑地朝她走過去,“我剛才看到校醫跑出去,她短時間內應該回不來了,你情況怎麼樣,要不要去醫院?”
  那邊唐悅正悄悄地準備關門,聽到‘看到校醫跑出去’這句,心虛之下腳下一踉蹌,腦袋砰地一聲撞上了門,引得沈澤臣和語琪同時看了過來,她一閉眼,索性破罐破摔地一把帶上了門。
  又是‘砰’地一聲巨響。
  語琪嘴角抽了抽,剛想爲自家的蠢跟班解釋幾句,眼前的光綫就是一暗。
  下一瞬間,有一隻溫暖的手掌輕輕覆上了她還不停地冒著冷汗的額頭,她瞇起眼睛,對上沈澤臣有些擔憂地望過來的眼神。
  她像是被人瞬間施了定身術,四肢也不會動了,與他對視片刻,終是有些尷尬地垂下了眼睫。
  雖然此刻她的難受是真的,但把他騙到此處的藉口卻是假的,這樣真切的擔憂,叫她甚至生出了些許愧疚來。
  沈澤臣是一個快30歲的男人,但因一直養尊處優,保養得很好。他的手指仍然如少年般細長柔軟,手掌骨胳也帶著陰柔的秀氣,一點兒也不寬厚,幷不是小說中描寫的那種能給人安全感的大手。
  但是他的掌心乾燥而溫暖,跟她冰冷肌膚一對比,更是顯得格外溫熱,就那麼帶著一點力度暖暖地覆在她的額頭上,叫渾身發冷的她一瞬間生出了幾分本不該有的軟弱來,綳緊的肌肉就這樣鬆懈得不成樣子,整個人都軟了下來。
  這幅身體的宮寒癥狀格外得嚴重,她每時每刻都覺得小腹被有無數把刀自下而上地慢慢捅進來,而且那些刀子還一邊捅一邊緩慢地旋轉,像是要把那裏的血肉都往下勾拽,墜痛得令人難以忍受。即使是她,意誌力也不免連連下降,心理防綫更是脆弱得不堪一擊,此刻什麼都不去想了,只盼他的手停留得久一點兒,再久一點兒。
  沈澤臣感受了一下她額頭的熱度,確認了她幷沒有發熱,相反,她的體溫似乎有些偏低。緩緩收回手後,他褪下大衣放在一邊,在床沿坐下來看她,皺了皺眉,“之前有噁心嘔吐或是腹瀉的癥狀麼?”
  他聲音沈靜而鎮定,雖然不是真正的醫生,但卻帶著教師這個職業所獨有的權威感,聽起來冷靜而專業,倒真有點兒像一個能讓人信賴的主任醫師。
  在他收回手後,覆在額上的溫度立刻便消失了,語琪覺得整個人仿佛又冷了幾分,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身體,皺著眉搖了搖頭。
  沈澤臣觀察著她,輕輕道,“你這不像是江姝說的急性腸胃炎,我帶你去醫院看看吧。”
  語琪沒有立刻回答,她低著頭沈默,在稍稍找回了一點兒自製力後緩緩擡起頭,面不改色地對著他撒謊,“她記錯了,不是急性腸胃炎。”
  他皺了皺眉,“那是什麼?”
  語琪微微一笑,“痛經,女孩子的毛病。”
  作爲一個男老師,聽到這個回答,沈澤臣有些尷尬地輕咳一聲,耳根微紅地別開了視綫,“那你先忍一下,我去幫你找夏老師,她對這個應該比我有經驗。”
  他說完,伸手取過大衣掛在臂間,就要往門口走。
  語琪一看,原本捂在腹部的雙手連忙放了開來,探身向前,一把捉住了沈澤臣的袖子。
  與此同時,門外的唐悅正抖著手緊張地在兩串鑰匙中尋找著剛才試成功的那把,一把一把地將相似的鑰匙插進門洞裏嘗試,在試到第三把的時候,終於完全契合地插|了進去,她長長地舒出一口氣,伸手一擰。
  哢噠一聲,門成功地被她反鎖上了。
  然而在安靜得落針可聞的醫務室內,這一聲哢噠,卻清晰突兀得讓語琪覺得臉頰發熱。
  外面的唐悅和江姝仍不自知,一個還嚷著“快快快”,另一個回著“鎖上了鎖上了”,然後兩個人一起像完成了任務似得放鬆又愉快地叫著“走走走”,接下來就是一陣慌亂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語琪:“……”
  太丟臉了,真的太丟臉了,她回去一定要好好收拾她們。
  沈澤臣沈默了片刻,然後轉過身,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袖口,才緩緩地將視綫移到她臉上。
  語琪被他打量的目光看得低下頭去,下意識地鬆開了他的袖子。
  沈澤臣轉身,幾步走到門口,伸手握住門把手試了幾下,果然打不開門,他皺著眉回過頭來看她,“你叫她們兩個鎖門幹什麼?”
  語琪閉了閉眼,然後深吸一口氣,儘量不去想小腹的墜痛。
  既然已經被識破了,不如索性攤牌,反正將他鎖在這裏的目的已經達到,有些事,她可以放手去做了。
  掀開被子,語琪下了床,一步一步地朝他走去。
  一步接著一步,她的腰背漸漸挺直,下巴也漸漸揚起,那原本四散無蹤的氣勢又一點兒一點兒地回到了她身上,就像是狼狽的落湯鶏一點一點地變回昂首的鳳凰。
  沈澤臣一直站在原地,連仍握著門把手的右手都沒放下,就這麼皺著眉看著她走過來,又重複了一遍方才的問題。
  語琪沒有回答,她往前一步,在離他極近的地方緩緩仰起頭,看著比她高了大半個頭的沈澤臣。
  她一米六八的身高足以俯視那個女校醫,在他面前卻仿佛瞬間縮水成了一個小矮個,頭頂竟只堪堪與他緊抿的薄唇齊平。這樣的身高差距叫她輕易地感覺到了他帶來的壓迫感,卻無法像對著那個女校醫一般自如地釋放出自己的氣勢。
  然而攤牌這種事,要在全面占據上風時做,最好能夠壓下對方的氣勢,逼他自亂陣腳,那時候無論要談什麼,都會更容易地達到目的。可現在的情況,占據上風的那個人卻顯然不是她。
  正在語琪略感苦惱時,沈澤臣卻不耐再這樣與她對峙下去,擡步就要走。
  她見狀立刻擡高肘部,一把撐在了他身側的墻壁上,擋住了他的腳步。雖然動作一樣流暢而瀟灑,然而身高的差距卻仍然存在,叫她的這個動作做得十分勉強,哪怕拿出了十分之十二的氣勢,真正體現出來的也不過十分之一二。
  遠遠地望過去,不像是禁錮,倒像是抱著大人的腰撒嬌的孩子。
  沈澤臣自然沒有什麼感覺,只覺得這個學生實在是讓人頭疼,他握住語琪撐在自己身旁的手臂,輕輕地往外拉,“你到底想幹什麼?”
  語琪撐在他身側的五指用力地抵緊墻壁,她仰起頭,定定地看著他,輕輕扯了扯嘴角,“不幹什麼,只想不受打擾地跟你談一件事罷了。”
  沈澤臣無奈地道,“別鬧了。”說罷手上用了點兒力,一邊將她的手拉下來,一邊從大衣口袋摸出手機,準備給唐悅和江姝那兩個孩子撥電話。
  “沈老師,您只用聽我說兩個字,之後您再打這個電話也不遲。”
  沈澤臣的手頓住。
  語琪深深地看進他的眼底,然後緩緩吐出一個名字——
  阮凝。
  那位有過三次婚姻的美人,他的母親。
  這個名字一落地,便宛如一個無聲的炸彈在兩人之間迸開。之前表面還算得上和諧的氣氛瞬間急轉而下,一觸即發的緊綳。
  沈澤臣仍在空中的手頓住,緩緩收回到身側,面上的溫和沈靜都漸漸斂起,神色深沈晦暗地看著她。
  他看著她,面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情,等著她說出這一番大費周章下的真正目的。
  可等了半天,她都沒有開口,反倒鬆開了他的手腕,闔上了雙眸,捂著小腹緊緊縮了起來。
  其實語琪是故意的。
  反正他在這裏,門已經鎖上了,校醫、唐悅和江姝都被她打發走了,他們有大把大把的相處時間。
  她也有足夠的耐心,等他好好消化一下剛才她拋出的消息。
  一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語琪安靜地闔眼躺著,忍受著小腹的墜痛和冰冷,將註意力都放在了身側。
  閉眼之後聽覺便敏銳起來,她聽到沈澤臣的清淺的呼吸聲,沒有加快,也沒有被擾亂,依然很平靜,不知道是故作的冷靜,還是真的淡定,他沒有開口,大概是在思考她的目的。
  語琪想笑,她也真的笑了,但沒有笑出聲來,只是無聲地勾了勾唇角。
  這一幕落在了沈澤臣眼底,他看她兩眼,微微皺起了眉。
  他其實知道母親之前跟紀總的事情,也早已知道這個學生是紀總唯一的女兒,原本以爲她什麼都不知道,可現在看來,他把她想得太簡單。
  虎父無犬女,姓紀的女孩,哪怕再年幼,也不能等閑視之。
  畢竟是紀總一手培養出來的繼承人,未來總會披上父親的皇袍,去執掌一個商業帝國,總不會跟他母親似得天真無腦。
  紀總身家在市裏數一數二,足可以算個風雲人物,可性情卻很豁達,也平易近人,沒有這個地位的人通常有的古怪脾氣和老闆架子,與母親認識之後,對他們母子都多有關照。
  而關於紀語琪,之前沈澤臣便有所耳聞。紀夫人去得早,這些年紀總身邊幷未少過女人,但紀語琪這個霸王一直攔著不讓父親續娶,於是這些年紀總身邊雖是走馬燈一般地換著女人,卻從未有一個能夠真正進的了紀家家門的,由此可見紀同學的彪悍與戰鬥力之兇猛。
  雖說如此,但其實他也能理解,紀語琪很早就沒了母親,是紀總又當爹又當媽,親力親爲地將她一手帶大。身在這樣的家庭,難有安全感是很正常的事,她自然不希望多出一個繼母搶走她的父親,代替已逝母親的位置,再說紀總那遊戲人間的態度,確實也不是個讓人放心的人,也難怪她對此事這般敏感。
  想到這裏,沈澤臣輕聲開口,“你想怎樣?”
  “老師覺得我想怎麼樣,拿出支票簽一個天文數字然後讓你母親以後永遠不再見我父親嗎?”
  她在開玩笑,可沈澤臣沒有笑,他看著她毫無血色的臉皺了皺眉,答非所問道,“需要熱水麼?”
  “?”語琪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
  他看她一眼,沒有說話,轉身去飲水機那邊取了個塑料紙杯,接了杯熱水給她。
  跟太多BOSS打過交道,這還是第一次在有些敵對的談話過程中有這種待遇,語琪怔怔地伸手去接,忍不住默默地想,不愧是在紳士的國度留過學的男人——
  有點燙的熱水順著喉嚨一路往下,稍稍緩解了腹部的僵冷,她覺得好點了,擡起眼對他笑了笑,“謝謝。”
  她這次沒叫他老師,可他也幷不在意,只淡淡地點了點頭。
  她一邊笑,一邊輕輕地道,“我現在不想怎麼樣了。”
  沈澤臣挑了挑眉,“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家老頭子不會允許我碰他關照著的人,我也懶得做這個惡人。”語琪看著他眼睛,“遞辭呈吧。你要開發項目,我可以幫你找人投資,你要積累人脈,我可以介紹說話更有分量的人。你根本無須捨近求遠。”
  欲有所求,必先給予。
  不過這一手大概讓沈澤臣很看不懂,語琪好心解釋,“我幷非黃鼠狼給鶏拜年,就當是投資好了。”
  “投資?”
  她狡黠一笑,“是,投資。到了對的時候,我會收取我想要的利息,你無需擔憂。”

☆、第 189 章 攻略禁欲系男神【9】

  高中時間很快過去,語琪沒有像朋友們一樣砸錢出國留學,而是以對於那間私立高中而言高的離譜嚇人的成績考入了一所國內的名牌大學。
  沈澤臣早就不再當老師,既那次醫務室內的談話後,他便在語琪指手畫腳的建議下,跟兩個留學認識的好友合夥創辦了一家公司,托紀大小姐的福,創業初期便不缺錢多事少的投資人,之後慢慢進入了正軌,發展地越來越好。
  沈澤臣始終不明白爲何紀大小姐要如此鼎力相助。
  他自小便明白一個道理,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但就這個問題幾次問過她,除了意味深長的微笑外,從未得到任何回復。
  隨著時間漸漸流轉,兩人的關係不知不覺從頗有些針尖對麥芒的師生過渡到了可談公事可聊心事的知己好友。某一日,她不知是心血來潮還是什麼,忽然一字一頓地愉快道,“是不是到了該收利息的時候。”
  沈澤臣一時沒有聽清,“什麼?”
  “我要收利息了。”語琪微笑著重複了一遍,湊過去看他,“跟我交往吧,好不好?”
  可是語琪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麼動聽的情話,就看到他笑了,那種被孩子的惡作劇整了一把後無奈的笑。
  “別鬧了。”他說。
  他笑了,語琪唇角的微笑卻停住了,她臉上的神色漸漸淡下來,盯著他的眼睛輕聲問,“我看上去像在開玩笑麼?”
  沈澤臣又笑了笑,那種很好看的笑,讓人一點兒抵抗力都沒有,大概沈母就是靠著這種笑征服了三位丈夫,誰知道呢。
  沈澤臣望瞭望窗外,輕聲道,“我不是一個好的戀愛對象。”
  “未曾試過,又何以見得?”
  “很多女孩試過。”
  “她們覺得你不好麼?那是她們沒眼光。”
  她的語氣太斬釘截鐵,他忍不住微笑,“得不到的總是最好的,你這麼想只是因爲沒有得到我。”
  語琪仰頭看看他,現在真的有點兒好奇了,“那些得到過你的女孩又是怎麼想的?”
  沈澤臣瞇了瞇眼睛,想了一下才組織著語言慢慢道,“你或許沒有看出來,我不太喜歡說話。”
  “看出來了。”她毫不客氣地道。
  “所以跟我在一起的話,會很悶。”
  “這個我也看出來了。”
  沈澤臣不以爲意地笑一笑,不說話。
  “然後呢,就這些?”
  他一楞,繼而輕嘆一口氣,“還有很多,而且,我比你大近十歲,無論從哪個方面看,我都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沈默寡言和年齡對我而言都不是問題,你在用別人不能接受的事來否定我,這不公平。”
  沈澤臣收回手,低頭看著她,“這世上不公平的事情有很多,比如你現在說喜歡,可能只是因爲你對我比較好奇,好奇你父親喜歡的女人是怎樣的,她的兒子又是怎樣的,或者你只是惱恨我母親搶走了你父親,在潛意識裏想報復,便想讓我也喜歡上你。這些都會讓你不知不覺地對我産生興趣,可這興趣卻不一定是喜歡,你還小,分辨不出也是正常的。”
  她沈默片刻,從他肩上直起身來,偏過頭看他,“你的意思是,我因爲你母親才對你感興趣?”
  沈澤臣幷不言語,可他的神情便是默認。
  語琪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你要我證明麼?”
  “什麼?”
  “證明我喜歡你,不是因爲好奇和報復。”
  他看了她一會兒,知道這個話題今日難以善了,索性拿起外套起身,“先吃飯吧,什麼事吃完飯再說。”
  車子開出了地下車庫,沈澤臣看著前方。
  “你之前要我同你交往,是麼?”
  “嗯。”
  “你大概幷不知道,男人和女人在某個方面不大一樣。”
  “哪方面?”
  “女孩們在考慮各方面的因素之後才會決定去接受一個男人的告白,可只要幷不討厭,男人就願意嘗試看看。”
  “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層紗,我知道。”她點點頭,“男人在感情上總是沒有女人謹慎。”
  “或許是這樣。”他一打方向盤,拐了個彎,“等你再大一些就會明白,世上沒有什麼絕對的對錯,謹慎可能是好的,可不那麼謹慎也不一定是壞的,只不過是思維方式不一樣罷了。”
  她沒有去接話。
  前面有一個紅綠燈,車停下來,他繼續說,“很多感情都是相處出來的,不去嘗試一次,就不會知道結果是好是壞。”
  他的聲音清朗沈靜,帶著乾乾淨淨的坦蕩,讓他口中的所有內容聽起來都帶著篤定的溫柔,具有一種特殊的說服力。
  “你的意思是,你不討厭我,所以你願意跟我嘗試一次?”
  他輕笑一聲,“不止是不討厭。”她不是一個跟他差不多年紀的普通女孩,如果只是不討厭的程度的話,他會拒絕她。
  語琪明白他的潛臺詞,但她仍然很清醒,“但還沒有那麼喜歡是麼?”
  他沒有接話。
  綠燈亮了,車繼續往前開。
  行道樹在窗外飛速倒退,樹影映在她的臉上,她的神情看上去晦暗不明,“那如果嘗試了覺得不好呢?”
  他又拐了一個彎,沈默片刻,輕輕開口,聲音很溫柔,“那就分開。”
  她輕輕問,“是這樣麼?”
  “是這樣,這是成年人的模式。”
  沈默片刻後,她點一點頭,“很公平,是我先向你告白的,那就遵守你的規則。”
  他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大概是在組織語言。
  在又一個紅綠燈過後,他說,“我不是這個意思,這樣聽起來就像是——”他有點兒難以啓齒地皺了皺眉,“我在仗著一個小姑娘的喜歡欺負她。”
  她笑起來,然後他也笑了,車內的氣氛輕鬆了許多,不像剛才一般滿是沈重。
  接著語琪開玩笑道,“沒關係,能仗著我的喜歡時最好還是多欺負我一點,不然你會吃虧的。”她停了一下,眨了下右眼說,“因爲如果我哪天不喜歡你了,翻臉之後真的什麼都幹得出來。”
  前面再過兩個路口就快到了,他笑了一下,然後轉過頭看她,“你可能誤會了什麼。”
  “嗯?”
  “我說這些不是爲了逃避什麼,我的意思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在一起可能會對你不公平,你可以考慮一下,到底要不要跟我嘗試一次。”
  “爲什麼不公平?因爲我喜歡你比你喜歡我要多?”
  他沒有說話,但應該是默認了。
  語琪笑了笑,“這沒什麼,紀家人不會讓自己吃虧的。你也說了,感情都是相處出來的,你怎麼知道以後情況不會反過來?”
  他點點頭,笑了,“很可能。”
  語琪趁熱打鐵道,“那麼你願意跟我交往了?”
  沈澤臣特淡然,“可以一試。”
  “……”
  大概被偏愛的總是這麼有恃無恐的,語琪沒法子,只好認栽。
  

☆、第 190 章 攻略禁欲系男神【10】

  這交往跟談契約合同一樣,忒沒滋沒味,連著一頓晚飯都吃的極其的平淡。
  吃完飯,語琪無精打采地上了車,死魚一樣攤在副座上,卻未想到沈澤臣在發動車子後將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握住了她搭在腿上的左手。
  語琪先是被這一手整的懵逼了,等回過神來,立刻笑得合不攏腿,跳起來就在沈大美人側臉上波了一個。
  沈美人頗爲無奈,正好前面要拐彎,他想收回手,但是語琪反過來握住了他的手,沒讓他動。
  沈澤臣對他新上任的小女朋友很縱容,她不鬆開,他也就讓她拉著,直到車開進了車庫,他才無奈地說,“我等會兒得拉手剎,紀大小姐。”
  語琪鬆開手,他將車倒入停車位停好,又繞過來替她開門。
  她下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又拉住了他的一隻手。
  沈澤臣有點兒無奈,他用另一隻手關了車門,然後牽著他的小女友往電梯走。
  語琪努力跟上他的一雙大長腿,“你以前的女朋友是不是也都喜歡拉你手?”
  “沒有。”他大概是發覺了她跟的吃力,遷就地放慢了腳步,然後他輕笑,“她們不會在我開車的時候還拉著我的手。”
  語琪毫不放過一切表衷心的機會,“那是因爲她們都沒我喜歡你。”
  他不予置評,只是微笑。大概是幷不同意這樣簡單粗暴的推斷方式,但也不想掃她的興。
  他們走進電梯,沈澤臣將沒有被她抓著的右手從褲袋裏伸出來,按下17層的按鈕。
  語琪輕輕地動了動手,換成了與他五指交握的姿勢。
  沈澤臣低頭看了看兩人交握的手,有點兒好笑地側頭看她,“你怎麼對牽手這麼執著?”
  “不可以麼?”
  “可以,只是我以爲你是那種更喜歡把感情放在心裏的女孩。”
  “兩個人裏面,總得有一個人得把感情表現出來,你不喜歡做這種事,只有我來了。”語琪握著他的手輕輕搖了搖,“而且沒人跟你說過麼?你的手握起來很舒服。”她說的是真心話,他的手保養得很好,細長而柔軟,有一種文雅的秀氣,但也絕沒有纖細到顯得女孩子氣,握起來恰到好處的舒適。
  沈澤臣看她一眼,沒有做聲,但多少有點兒驚訝於她的早熟與看問題的透徹。
  其實她說得沒錯,一段關係裏面,總有一個人要扮演主動表達感情的角色,否則便很難維持下去。可是與母親不同,他從小便不是一個善於表達的人,說好聽點兒就是內斂,說難聽點兒就是內向,然而女孩子大多數都羞澀文靜,他前幾任女友更是一個比一個淑女,他不太愛說話,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只能逼著自己去接話,可面對關係親近的女友時,他往往便懈怠下來,經常不想說話就不說,可女孩子都有一顆敏感的心,她們得不到回應則會沈默下去,一次兩次還好,長此以往,感情便越來越淡,漸漸的就走到了分手的境地。
  17層很快就到了,他牽著她走出電梯,走到左邊的房門前,按開門密碼的時候,她直剌剌地低頭便去瞧。
  他忍不住捏了下她的手,笑道,“你偷看也就罷了,至少掩飾得好一些,別讓我看見。”
  語琪聞言湊得更近了,嘴唇幾乎快要印在他手背上。
  “……”
  她得意地勾了勾唇,“反正你總有一天會告訴我,早知道晚知道又有什麼區別?”
  沈澤臣無奈,卻也到底沒有不讓她看。
  進門脫鞋的時候,她終於捨得放開他的手,只是還不忘調戲他一句,“第一次約會就帶女孩子來家裏。”
  她說這話的時候正低著頭脫鞋,他正好直起身來,於是順手便在她發頂揉了揉,也沒跟她去鬥什麼嘴,只彎腰在鞋櫃裏取了一雙男士棉拖鞋給她,“家裏沒有女式拖鞋,你先穿我的。”
  她看看那雙男士拖鞋,蹲在那裏沖他笑得滿是深意。
  他微微挑了下眉梢,“笑什麼?”
  “我高興啊。”她穿上那雙棉拖鞋,炫耀似得展示給他看,“你穿過的誒,這算是間接牽腳了。”
  “哪裏有牽腳這種說法。”他無奈,“而且給你的這雙我沒穿過,是新的。”
  語琪呀了一聲,連忙彎下腰去鞋櫃裏看,果然見裏面還有一雙深藍色的棉拖鞋,連忙取出來,身後具象化的尾巴沖他拼命地搖,“我想穿這雙舊的。”
  “……”沈澤臣沈默片刻,終是點了點頭,“隨你。”
  然後她穿上舊脫鞋,啪嗒啪嗒地跑進了客廳。
  沈澤臣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拿到客廳時卻看到沙發上空蕩蕩的沒有人,轉頭一看,正瞧見她蹲在窗臺前面,正對著他養的兩盆薄荷看得起勁。
  他走到她身後,陪她一起蹲下來看了一會兒後,將水遞給她。
  語琪接過玻璃杯抿了一口水,然後轉過頭沖他笑了一笑。
  沈澤臣也勾了勾唇角,回了她一笑,他剛想問這兩盆薄荷有什麼好看的,就見她猛地湊了過來。
  他微微一楞,卻沒有後退,就這樣任她在他的襯衣上嗅來嗅去。
  最後她在他頸側深深吸了一口氣,才依依不捨地退開了些許,“你身上有薄荷的味道,原來出自這裏。”
  他無可無不可地挑了挑眉,見她轉頭去輕撫薄荷的葉片,不禁微笑,“你很喜歡薄荷?”
  她拉住他的手,偏頭看他,開口卻是問了一個不相幹的問題。
  “喜歡喝莫吉托麼?”
  “嗯?”他微微蹙眉,不知道她的話題爲何跳躍得這樣快,但還是回答道,“喝過幾次,怎麼了?”
  “我會調啊!”她興致勃勃地用指尖去戳薄荷葉片,“我們以後可以摘了它調莫吉托,哦,還有可以泡檸檬薄荷冰茶,烘焙蛋糕之後也能用它點綴一下……”
  她還要暢想下去,卻被沈澤臣一把拉了起來,他有點兒無奈地道,“你把它拔禿了我怎麼辦?”
  語琪低下頭去,輕輕哦一聲,“那不拔了。”
  見她似乎有點兒低落,他沈默片刻,終是無奈地妥協道,“偶爾拔兩片也可以。”
  她立刻笑了起來,把玻璃杯放下,抱住他胳膊,“那我下次給你泡檸檬薄荷冰茶喝。”
  沈澤臣看了看兩盆長勢茂盛的薄荷,心疼地嘆息一聲,“拔的時候別讓我看見。”
  “我會儘量挑不起眼的地方拔的。”
  他笑一笑,然後有點兒好奇地看著她,“你是怎麼會調酒的?”
  “老頭子從小對我都是放養的啊,我想幹什麼他都不攔著,有的時候興頭上來,還會跟我一起瘋。”她微微瞇起眼睛,鄙夷道,“大概是他那時候覺得如果會調酒的話,以後就可以給他的情人耍耍浪漫,當時死活都要跟我一起學。結果他笨手笨腳,說是跟我一起學,到最後卻全都是我手把手地把他教會的。”
  沈澤臣忍不住輕笑,點了點頭道,“紀總倒真的是給母親調過幾次酒。”說出口之後他一怔,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這樣提到母親,她心裏不知什麼想法。
  想到這裏,他不禁微微有些後悔,低頭去細細地觀察她的神色。
  可她倒沒有什麼太大的不滿,只是仰起臉對他笑,“老頭子給你調過沒?”
  他松了一口氣之餘不免好笑,“紀總爲何要調給我喝?”
  “我就知道他從來小氣。”她不屑地抿了抿唇,然後對他笑了笑,邀功似得,“那我調給你喝,保證比老頭子調的好喝得多。”
  他忍不住輕笑,擡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好。”
  那天晚上,沈澤臣問語琪想吃什麼,她隨口道披薩。
  榨幹了兩任繼父之後躋身有錢人行列的沈澤臣皺了皺眉,“你平時也這麼不挑麼?”
  她爲披薩等速食作辯護,“我覺得挺好吃的。”
  “紀總知道你平時吃這些麼?”
  這話有點兒你平時這麼屌你家裏人知道麼的感覺,語琪沒忍住笑起來,“知道啊,你別看老頭子在你們面前表現得風度翩翩,好像格調很高的樣子,那都是他虛榮心作祟,他覺得作爲一個老花花公子在美人面前就得這麼端著。其實實際上他好奇心重,什麼感興趣的都想去碰一碰,比我更不挑,有什麼吃什麼,餓起來路邊的大排檔也吃,比我吃得香。”
  沈澤臣搖了搖頭,“你們父女真是讓我開了眼界。”
  “披薩和大排檔也不一定難吃,反正紀氏的股票也不會因爲我吃了塊披薩就下跌。”語琪托著下頜看著他笑,“你不也跟我說過麼,試一試才知道結果是好是壞。”
  他笑著點了點頭。
  外賣小哥嗯響門鈴的時候,沈澤臣正在工作,手旁是一盞暖暖的臺燈。
  都說燈下看美人效果最好,語琪趴在桌上看了半天,覺得這定律還是挺正確的,暖黃的燈光給他的側臉打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像電影手法中最喜用來表現人物的側光,明暗交錯之中,他的臉部輪廓被烘托得深邃又迷人。
  門鈴響起的時候,他擱下筆,把無框眼鏡摘下,揉了揉眉間,準備起身去拿外賣。
  但是語琪把他摁回了椅子上,“我去拿我去拿,女朋友的用處就體現在這裏了。”
  然後她穿著他的拖鞋啪嗒啪嗒地跑過去開了門。
  抱著兩個塑料袋回來的時候,他已經把桌上的文件夾和資料都整理好了,見她回來,便微微一笑,“你想在餐桌上吃還是在這裏?”
  她把東西往他面前一放,“就這裏吧,我快餓死了。”
  他把塑料袋解開,把披薩盒子拿出來打開,放在她面前,“那吃吧。”
  “這是不是你第一次跟女朋友一起吃這種東西?”她一邊問一邊拿著一塊披薩咬了一大口,兩頰鼓鼓囊囊的。
  他吃東西的時候比她斯文得多,將東西咽下之後才慢慢地回答她,“倒也不算,初中的時候約會也吃過麻辣燙。”頓了頓,他微笑,“你吃過麻辣燙麼?”
  語琪在腦中的資料裏翻找了一會兒,還真沒發現這個紀家千金吃過麻辣燙,便搖一搖頭。
  他點了點頭,“我也覺得你不會吃過那種東西。”
  “所以才應該去嘗試啊。”她拿起第二塊披薩,瞇起眼睛笑著看他,身後的尾巴又輕輕地搖了起來,“下次帶我去吧。”
  第一次約會吃必勝客的外賣,第二次約會吃麻辣燙,那麼第三次是不是去路邊吃包子了?沈澤臣忍不住笑了一笑,難得地調侃了她一句,“請紀家千金吃麻辣燙麼,是個好主意。”
  “這你就不懂了。”她把以前攻略成功的經歷告訴他,“如果要讓一個窮人家的女孩愛上你,那麼就請她吃法國餐廳;如果要讓一個富家千金愛上你,那麼帶她去街邊吃麻辣燙,總之,請她吃沒吃過的東西。”
  他覺得這是孩子話,卻也沒有反駁什麼,只是很溫和地表達著這不現實的觀點,“那麼,如果一個男同學請你吃麻辣燙,你就會愛上他麼?”
  他的無框眼鏡摘下來了放在一旁,那雙狹長的丹鳳眼裏映著暖暖的光,唇角有一點兒笑意,語琪也笑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不會。”頓了頓,她看著他的眼睛表衷心,“我只吃你請的麻辣燙。”
  這樣的告白對於內斂含蓄的沈大美人而言顯然肉麻指數太高,他十指交叉輕輕搭在身前,然後有點兒不太適應地轉開了視綫。
  過了一會兒,他轉回頭來,如玉的眉眼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沈靜,那雙狹長的丹鳳眼裏閃爍著些許微小的笑意,“你期末高數考班裏第一的話,就考慮帶你去吃一次。”
  語琪本以爲這麼誠懇的告白足以換來明天的又一次約會,誰知對方卻這樣難搞定。她長長嘆了一口氣,感慨道,“我發現提高數學成績的最好方法,莫過於喜歡上一位曾經當過數學老師的人。”
  他輕笑一聲,然後把披薩盒子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快吃吧,都快涼了。”
  ……
  高嶺之花就是高嶺之花,就算已經被采下來了,也高冷依舊。
  沈澤臣去泡咖啡,她在書桌旁邊坐了一會兒,不甘寂寞地也晃悠到了廚房。
  沈澤臣正站在咖啡機前,一手插在褲袋裏,一手隨意地往豆槽裏倒著咖啡豆,聽到門口有聲音,他也沒回頭,一邊按下按鈕一邊笑著問,“不是不喝咖啡麼,怎麼過來了?”
  語琪靠在門邊看他,面不改色地撒謊道,“除了咖啡,還有別的麼?”
  “礦泉水,牛奶,或者果汁,你要喝哪個?”他取出一套金邊咖啡杯,在水池邊沖了一下,然後放在咖啡機的出水口下面。
  語琪說,“我喝果汁。”
  他點點頭,隨手指了下身後的冰箱,“在第二層。”
  這是讓她自己取的意思。
  但是語琪沒有半點兒不滿,她甚至有點兒高興。以沈澤臣的教養和風度,能這麼不跟她見外,說明她至少已經有半隻腳踏進了他的‘自己人’範疇。
  她顛兒顛兒地跑過去打開冰箱門,彎腰去找。
  沈澤臣的潔癖和強迫癥大概都挺嚴重,冰箱裏的食材都分門別類地放在一個又一個透明的保溫盒中,貼著標簽堆得整整齊齊,一眼望去像是酒店冷庫,除了食材之外,飲料與水果都放在第二層,各自擺在兩個收納盒裏面,不存在找不到果汁的問題。
  他的存貨豐富又多樣,果汁有瓶裝的有盒裝的也有罐裝的,分別有橙汁、蘋果汁、葡萄汁、獼猴桃汁……
  語琪嘖嘖稱奇,隨手拿起了一罐進口的芒果汁瞧了兩眼。
  決定就是它了。
  這邊沈澤臣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轉身見她還在翻冰箱,便探過身去輕聲問,“找到了麼?”
  她慢悠悠地應了一聲,把玩了兩下那罐芒果汁後關上冰箱門,轉過身來,“你冰箱裏的果汁多得都可以開家——”
  之後的話戛然而止,她看著眼前他近在咫尺的脖頸,楞了一楞後,輕輕咽了口唾沫。
  他彎著腰,手撐在一旁的臺子上,去看她有沒有在冰箱裏找到果汁,卻無意間地將她圈在了冰箱和自己之間。她轉過身來的那個瞬間,兩人的呼吸糾纏在了一起。
  這是一個近得尷尬至極的距離,可兩個人誰也沒有往後退上哪怕一步。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緩緩、緩緩地眨了下眼睛。
  大概是被她的睫毛劃到了皮膚,他像是有點兒癢地輕輕顫了一下,然後他慢慢低下頭,看進她眼底。
  濃郁的咖啡香充斥著這個空間,柔和的燈光自頭頂傾灑下來,他的呼吸溫暖又纏綿,語琪輕輕閉上了眼。他身上是她熟悉的薄荷味道,乾淨又清新,她無聲地翹了翹唇角。
  這樣的舉動是再明確不過的縱容,他笑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托起她下巴,溫柔又輕緩地吻上了她的唇。
  這是一個沒有絲毫侵略性的吻,輕柔地像是蝴蝶在輕輕扇動它的翅膀,他收回撐在臺子上的手,抱住她的腰,然後慢慢地俯下身,一點一點地加深了這個吻。
  她擡手摟住他的脖頸,脫掉了棉拖鞋,然後踩在他的腳背上踮起腳來,他低低地笑,然後收緊了雙臂,將她擁得更穩了一些。
  她輕輕摘去他的眼鏡,然後順從地仰頭,迎上他的唇。
  沒人再記得什麼芒果汁和咖啡。
  這個吻由他開始,也由他結束。
  它持續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沈澤臣稍稍退開了一些之後,語琪刻意註意了下他的眼睛。
  那雙狹長的丹鳳眼沈靜清亮,一點兒也不像是一個剛剛與女友接過吻的男人。
  太冷靜也太鎮定了,沒有一絲意亂情.迷。
  他等她重新穿好拖鞋後,便自然地撿起了她掉在地上的那罐芒果汁,帶著點兒笑意問她,“還喝麼?”
  語琪看了他一會兒,點頭。
  沈澤臣沒有直接給她,而是紳士地替她把罐子打開了之後才遞給她,然後他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端起一旁的咖啡轉身出了廚房。
  語琪望著他的背影,輕輕摸了摸自己的唇,有點兒明白他那異常的沈靜從何而來了。
  那個吻不是一時情動,更像是一種縱容與遷就。
  那時她的閉眼,無異於無聲的邀請與等待,她想要,他便給了,就像她告白了,他接受了一樣,不討厭,但也沒有那麼渴望。
  挺好的,有什麼不好的,雖然他還沒有真正喜歡上她,但是這樣的縱容讓她隨時都可以牽他的手,跟他接吻、擁抱,做一切情侶都會做的事。這樣有利的攻略條件,她很久沒有遇到過了,他幾乎是向她敞開了所有的門,她只需要花點兒時間走進去。
  時間過得飛快,一眨眼已經不早,沈澤臣送她回家。
  語琪剛坐上副座,手機就響了起來,她低頭看了一眼,皺了皺眉。
  身旁的沈澤臣看了她一眼,她會意,告訴他,“老頭子來電話了。”
  他將車開出停車位,“你準備怎麼跟紀總解釋?”他問出這話的時候唇角帶著點兒笑意,像是開明的長輩在問犯錯的小輩,你打算怎麼蒙混過關。
  “說我在男朋友家。”她神情自若地答。
  沈澤臣顯然沒有料到她準備跟紀總實話實說。
  他偏頭看了她一眼,“真準備這麼說?”
  “有什麼不對麼?”
  沈澤臣有點兒無奈,把成人的世界解釋給她聽,“也不能說不對,只是我們之間關係太複雜了,挑開了講的話——”
  “會尷尬?”
  她這麼快接話,叫他舒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後,他溫和地引導道,“你看,倘若紀總和母親知道了這件事,我們四人以後再見面,到底該怎麼相處?”
  

☆、第 191 章 攻略禁欲系男神【11】

  “你看,倘若紀總和母親知道了這件事,我們四人以後再見面,到底該怎麼相處?”
  她把玩著手中直響的手機,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我和我家老頭子你都不用擔心,不過如果你覺得困擾的話,我可以給老頭子編個在補習之類的理由。”
  沈澤臣原本是有些擔心她可能會因此而不滿的。畢竟不能公布戀情的事就算放在以前那些女友身上,都足以鬧上一頓彆扭,而就像她說得那樣,以她的脾氣和個性,真的翻臉那就什麼都做得出來。
  可出乎意料的是,她的態度這樣瀟灑從容。
  他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也開始覺得自己潛意識裏可能有點兒偏見,紀小姑娘不好惹不代表她就蠻橫不講理。
  沈澤臣牽起唇角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你都畢業了,哪來的補習?”
  語琪吐了吐舌頭,一邊接通電話,一邊笑著握住了他撫她頭髮的右手,默默地與他十指相交。
  那邊紀亞卿低沈優雅的聲綫響了起來,“你這小崽子在哪兒瘋玩呢?”
  語琪鎮定而冷淡地道,“在朋友家,咨詢明年選專業該報哪個方向呢,這就回去了。”
  紀亞卿用肩膀夾著手機,一手打開冰箱,一手進去東翻西找,“咨詢這個?跟你親爹就不用裝蒜了,說罷,你看上誰了?”
  沈澤臣:“……”
  語琪:“……”
  察覺到反常的沈默,紀亞卿仿佛意識到了什麼,“你那朋友不會就在你身邊吧?”
  沈澤臣下意識地踩了剎車。
  車子猛地一停,語琪在慣性下往前一傾,又被安全帶拽了回來,重重地倒回了椅背上。
  但她沒半點兒心思去管這些,有個這樣的老爹,已經夠她喝上好幾壺的了。
  她皺了皺眉,想說什麼卻又覺得說什麼都是徒添麻煩。
  這邊的氣氛尷尬又詭異,那邊已經明白了一切的紀亞卿卻哈哈笑了起來,“小崽子可以啊,哪個朋友?沈家小子?”
  語琪深深吸一口氣,故作鎮定地嗯了一聲。
  “那行,爹到時候會替你好好從小阮那探聽探聽他的喜好的,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嘛。”
  沈澤臣看了看擋光板,跟平日裏優雅沈穩的紀總處久了,他有點兒不太能接受紀總這樣的真面目。
  語琪用餘光看到了沈澤臣的動作,知道這次自己是又多了一件抹不去的黑歷史,她咬牙切齒地一字一頓道,“……老頭子,你最近是不是太閑了?”
  “怎麼跟你爹說話呢?”紀亞卿換了個肩膀夾手機,終於從冰箱裏翻出最後一袋速凍餃子來,仔細一看頓時惱了,“你這小崽子只給我留了一袋三鮮餃子?豬肉白菜餡的呢,都被你下完了?”
  “……”語琪頭疼地用後腦勺撞了撞身後的椅背,有氣無力地道,“你愛吃不吃,我掛了。”
  “等下等下,”紀亞卿把三鮮餃子扔回冰箱,“爹快餓死了,你回來的時候記得給我帶點兒能吃的東西。”
  沈默了片刻後,語琪忍無可忍地道,“我管你那麼多。”
  說罷,她惡狠狠地掛斷了電話。
  一旁的沈澤臣從頭到尾把父女倆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他靠在椅背上,隱約地有點兒不好的預感。
  這個不好的預感很快便變爲了現實。周五開完例會,他一出會議室就聽秘書說紀小姐找他。
  他挑了挑眉,打了個電話給紀語琪。
  電話接通,她嗓音清冷,“餵?”
  “你在哪裏?”
  聽出是他之後,她聲音溫和下來,“在你辦公室。”
  “嗯,找我有事?”
  “我家老頭子非要見你。”
  沈澤臣默然片刻,安撫道,“我馬上就回來。”
  ……
  沈澤臣以爲回到辦公室,看到的會是一副父女對坐著安靜對峙的場面,誰知道事實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不知道是誰把百葉窗簾卷了起來,這對父女兩肩幷肩地站在窗臺前朝外面看,夕陽餘輝漫撒進來,是溫暖的橘紅色,讓這場面看起來分外和諧。
  聽到腳步聲,父女兩同時回頭。
  “小沈來啦?”
  沈澤臣微微一點頭,“紀總。”
  有了外人在場,紀亞卿微微一笑,像個稱職的親切長輩一般開始寒暄,“公司最近怎麼樣,聽小琪說幾個主要項目都進行地挺順利。”他回頭看語琪一眼,“不過我這女兒從小無法無天,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
  紀亞卿的客套還沒進行到一半,語琪就涼涼地拆臺道,“別裝親切長輩了,說人話。”
  紀亞卿被噎得一僵,默然片刻後,擡手給了出言不遜的女兒一個暴栗,也不做什麼鋪墊了,直接轉過頭來看著沈澤臣,目光犀利而直接,“你們什麼時候在一起的?”
  沈澤臣沒想到向來儒雅的紀總還有這麼簡單粗暴的一面,很是楞了一下,還是語琪哼笑一聲後回答的,“就這個禮拜。”
  紀亞卿聞言笑起來,話題轉的如賽車漂移一般,“那正好,今晚到我們家吃個飯,把小阮也叫上,我們四個聚一聚。”
  語琪:“……”
  沈澤臣:“……”
  “怎麼了?”
  沈澤臣不好開口,語琪只好站出來道,“你不覺得太快了點兒麼,老頭子?”
  紀亞卿不理會,“之前一直想介紹你們認識,這不好不容易有了你被小沈制住的這一天,也算圓一個念想。正好我跟你阮阿姨也好久沒見了,倒是可以借你們兩個的東風見一面。”說罷他敲板,“就這麼定了,小沈,今晚把你媽叫上,我們回家一起吃個飯。”
  語琪眼看這就要成爲板上釘釘的事了,想不出別的阻止法子,只能無力地告訴他這不現實,“在家裏吃飯,誰來做,你嗎?”
  紀亞卿不以爲意,大手一揮,“當然是你們小兩口一起掌廚啊,我和小阮這把年紀了,還下什麼廚,也該享享你們小輩的福了。”
  “……”
  “……”
  語琪坐的是沈澤臣的車,紀亞卿自有司機給他開車。
  下班高峰期,在路上堵了一個多小時才到的家,紀亞卿一邊開門一邊說已經給阮凝打了電話,她大概也快到了。
  語琪沒接話,只有沈澤臣應了一聲。
  紀亞卿回到了自己家,也不端什麼架子了,換了鞋就格外輕鬆地往沙發上一坐,雙腿交疊,手往沙發背上一搭,萬事不操心地看起電視,甩手掌櫃似得把接待的任務全交給了女兒。
  語琪從鞋櫃裏找出一雙棉拖鞋放在沈澤臣面前,“就穿這個吧,我再找找看還有沒有新的。”
  “不用了,這雙就行。”他在玄關處換了鞋,自然地伸手揉了一把她的頭髮,溫和地笑一笑,“跟我不用客氣。”
  “……”
  “怎麼了?”
  語琪無奈道,“不是給你找的。”
  沈澤臣一楞,微微勾了勾唇角,然後看著她不說話。
  語琪找出一雙新的女式拖鞋放在門口,這才自己換了鞋。
  “我以爲——”
  語琪嗯一聲,擡頭看他,“什麼?”
  “以爲你不太願意見我母親。”
  語琪的動作頓住,默然片刻,她拉過他的手往屋裏去,聲音很輕,“我不太願意見父親身邊的女人,無論是曾經的還是現在的。但我願意見你的母親。”
  這明顯是在自欺欺人,他溫和而無奈地指出,“她們是同一個人。”
  語琪沒再說話,拉著他在沙發上坐下,離紀亞卿有段距離。
  沈澤臣察覺到身旁的小姑娘反常的沈默。
  自從紀總定下了他們四人今晚一起吃飯後,她的情緒就一直不高,一路不聲不響。從上車到下車,從上電梯到進門,她沒有像往常一樣來牽他的手,只在換鞋之後才稍稍恢復了些,拉著他進了客廳。
  沈澤臣一直知道,紀姑娘真的狠起來,堪比天煞魔星。
  但他也不說什麼,只安靜地從面前的果盤裏取了個橘子出來。
  骨節分明的手將橘子皮一片一片地剝下,像分開一個花苞似得露出裏面果肉。
  她轉過頭來看他,他笑一笑,把橘子放在她手中,然後往後靠了靠,將目光轉向電視。
  身旁沈默片刻,傳來一聲詢問,“你不說些什麼麼?”
  他笑起來,轉過頭看她,“說什麼?”
  “比如對阮阿姨客氣一些不準幹嘛幹嘛之類的警告?”
  他不置可否地笑一笑,然後轉回頭去。
  她不是莽撞衝動的小女孩,沒有再三提醒的必要。
  語琪卻被他這副無可無不可的態度搞得有些不解,她微微瞇起眼睛,將尖尖的小下巴戳到他手臂上,聲音從鼻子裏哼出來,“這麼相信我?”
  他的視綫仍然聚焦在電視屏幕上,只是微微挪了挪身體,語琪隨著他的動作滑下去了些,下巴尖兒驟然磕在了他肘彎裏。
  他低頭看看她,然後像是被逗笑了一樣翹了翹唇角,另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撫摸了一下她的下巴,像是在安撫一隻尾巴被踩了的貓,“嗯,相信你。”
  語琪看進他眼底,裏面除了清澈沈靜的笑意,沒有其他東西。
  她定定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也勾了勾唇,沖他笑了笑,然後擡手抱住眼前人的手臂,頭一歪便懶懶地靠在了沈澤臣的肩膀上,不再動彈。
  可是煞風景的人永遠存在——
  被冷落一旁許久的紀亞卿臉色黑如鍋底,無法忍受地瞥了他們一眼,用遙控器將音量猛地調高,然後涼薄一笑,“在孤家寡人面前,是不是該收斂一點。”
  語琪立刻從恩愛模式調整到戰鬥模式,挑釁似得掰了一瓣橘子,緩緩遞到沈澤臣唇邊,眼尾挑起一個鋒利的弧度,“你看不慣可以不看。”
  父女相鬥,已成慣例。
  在場三人之中,沈澤臣是毫無疑問的正派人。
  不但內斂含蓄,還臉皮子嫩,這麼夾在兩個不靠譜的父女之間,面上雖仍維持著沈靜的神色,耳根卻因尷尬而微微發燙。
  他半天沒接,語琪仰了仰臉看向他,手也舉得更高了些。
  他盯著電視看了一會兒,見她沒有收手的意思,只能無奈地微微張開了口,讓她把那瓣橘子餵了進來,雖然神色仍如常,但薄白的耳垂卻瞬間變得緋紅。
  語琪倒是沒想到還有這般的福利,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一幕,克制不住地唇角輕揚。
  一旁的紀亞卿輕哼一聲,在沙發上換了個姿勢,撥了個電話給阮凝,“你到哪兒了?”
  語琪得意地翹了翹腳尖,掰下一瓣橘子扔進嘴裏。橘子酸酸甜甜,味道不錯,她又順手給沈澤臣也餵了一瓣。
  紀亞卿一個電話打完,兩人也分掉了一個橘子。
  語琪扯了張紙巾擦了擦指尖,聽到紀亞卿說,“你阮阿姨馬上就到了。”
  沈澤臣聞言轉過頭來,她動作一頓,波瀾不驚地淡淡哦一聲。
  ……
  門鈴響的時候,沈澤臣想去開門,可紀亞卿沒讓,“小沈你坐著,讓小崽子去。”
  語琪冷笑一聲,剛要坐起來同老狐貍理論,脖子就被沈澤臣的手臂輕輕巧巧地一勾。
  她像被揪住後脖肉的貓,放棄了所有抵抗,被他輕易地按回懷裏。
  他低頭,柔軟的手指撫了撫她的臉頰,剛剛還劍拔弩張的紀姑娘立刻像是被順了毛一樣,軟軟地壓下了身上所有的刺,仰起臉看他。
  沈澤臣看進她眼裏,長睫上染著笑意,“紀同學,冷靜一點。”
  他說這話時刻意地壓低了聲綫,聽起來像是誘哄又像安撫,低低沈沈的聲音氤氳在她耳際,柔柔地散成了溫醇撩人的美酒,叫人一點兒拒絕的心思都生不出來。
  語琪沒脾氣了,當下認命地起身,去給未來的繼母和婆婆開門。
  阮凝以爲來開門的會是亞卿,或者是她兒子。
  可她萬萬沒想到,給自己開門的竟是紀家姑娘。
  小姑娘十七八歲的年紀,一張面孔與父親有三四分相似,只是沒她父親的優雅雍容,精緻的五官更多的是一種咄咄逼人的漂亮,眼角毫不掩飾地刻著出身優渥的驕矜。
  她隨意地站在那裏,似笑非笑地打量了她一番。明明一句話都沒說,就已經居高臨下地向外來者宣告了領地的所屬權。
  阮凝是個被動又柔順的性子,說好聽就是溫婉,說難聽就是沒用,身爲年長的長輩,在小輩這樣桀驁不馴的姿態下,卻一點兒教訓對方的想法都生不出來。她甚至還想著像一個和藹長輩一樣笑著打個招呼,能化解多少敵意是多少。
  可小姑娘的笑容涼薄如雪,生生地凍住了她本想扯開的唇角,她尷尬不已地杵在原地,都不知道往哪裏看才好。
  她以爲傳聞中利牙利爪的小姑娘接下來會冷冷嘲諷幾句,心下微嘆一口氣,暗暗決定一定要忍過去,不然亞卿夾在女兒和她之間,肯定難做。
  可等了半天,她只等來小姑娘輕輕的一側身,以及平淡到聽不出半點兒情緒的一句,“進來吧,阿姨。”
  這與想像中區別太大,不知道自己沾了兒子光的阮凝有點兒受寵若驚,她擡起眼,下意識地將所有的善意都調動起來,有點兒緊張地沖小姑娘笑了一下。
  能生得出沈美人的女人,哪怕已經上了年紀,也沒多少氣勢,可這淺淺一笑,依舊美得勾魂攝魄。那眼角的細細的紋路堆疊了年華的流轉,裏面有與沈澤臣眼底裏一模一樣的寧靜,笑起來的時候,暈染出一片秋光水色,韻味久長。
  語琪卻不爲所動,只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角,回了個不冷不熱的假笑,然後她涼涼地示意了一下那雙新的女士拖鞋,“穿那雙就行。”
  說罷看也不看她,轉身便走了。
  語琪知道做壞人的精髓,你可以態度惡劣,但禮數一定要周全。
  她從廚房回到客廳,將倒了檸檬水的玻璃杯放在阮凝面前,然後將胳膊下夾著的一盒果汁拋給沈澤臣,自己一轉身在沙發上坐下,將自己的那份營養快綫擰開。
  阮凝這下是真的受寵若驚了,沈澤臣擡起眼與她對視一笑,被孤立的紀亞卿格外火大,“小崽子,我的呢?”
  語琪一挑眉梢,偏過頭看他,笑得邪氣十足,“我憑什麼幫你拿?”
  大概是身邊都是最親近的人,紀亞卿也不端著了。
  這個年紀不小還滿身少爺脾氣的傢夥冷哼一聲,在她擰開瓶蓋的那一刻瞄準時機向前一傾,飛快地搶過了她的營養快綫喝了一口。
  阮凝:“……”
  沈澤臣:“……”
  語琪默然片刻,“老頭子……你今年幾歲?”
  阮凝也覺得這情人實在有點兒丟臉,忍不住嗔了這幼稚的男人一眼,“你真出息。”
  紀亞卿哈哈一笑,把人一摟靠向沙發,把玩著阮美人的發梢,算是消停了。
  語琪被自家老爹搶了東西,又不能也像三歲小孩似得搶回來,只好轉身往沈澤臣身上一靠。
  沈澤臣與她頗有默契,她靠上來,他便展開手臂攬住了她,安慰似得揉了揉她的發頂。
  語琪躺在他懷裏,看著他將那盒果汁插上了吸管,然後不緊不慢地遞到她唇邊,含笑道,“喝我的吧。”
  她有些詫異地看他一眼,他挑了挑眉,“怎麼?”
  語琪搖搖頭,其實她幷不渴,但是這等好事不容錯過。她湊過去,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然後舔了舔唇,在他懷裏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沈澤臣笑了笑,倒也不介意吸管是她用過的,照樣拿來喝了兩口,剛要偏頭去看電視,卻對上了阮凝一臉震驚的目光,他有些不自在地乾咳一聲,“怎麼了,媽?”
  “你、你們,你們兩個,怎麼——”
  紀亞卿安撫似得摸了摸她的脊背,輕描淡寫的,“還沒告訴你,他們兩個年輕人正談著呢。”
  兩個正在談著的年輕人沒能在阮凝不敢置信的目光下悠閑多久,出去買菜的司機就回來了,“會做飯的小兩口”認命地提著菜去做飯。
  語琪問,“你掌勺還是我掌勺?”
  沈澤臣無所謂。
  “我想吃你做的飯,你掌勺怎麼樣?”
  他笑一笑,隨意地揉了一把她的腦袋,說好。
  語琪把菜一一從塑料袋中取出來放進盆裏,沈澤臣在旁邊一邊看著她的動作,一邊將找出來的圍裙系上。
  說是他掌勺,她打下手,可他還是拿過了一盆菜幫她一起洗了起來。
  沈澤臣問,“我們做點什麼?”
  語琪說,“隨意發揮就好,老頭子和我都不挑食。”
  “那就家常菜吧,西蘭花炒肉,清蒸鱸魚,蒜蓉白菜,再來個番茄湯和蛋羹?”
  “挺好的。”語琪表示沒意見,除了一點兒點兒小問題,“但是沒肉麼?”
  沈澤臣一怔,啼笑皆非地提醒她,“西蘭花炒肉,清蒸鱸魚。”
  語琪認真地表示紀家是肉食家族,“這對老頭子和我來說都算不上葷菜。”
  沈澤臣默然片刻,轉身翻了翻冰箱,回身問她,“你喜歡吃紅燒肉還是糖醋排骨?”
  手上沾了水,語琪用手背捋了捋頭髮,沖他瞇起眼睛笑起來,“我都想吃。”
  “選一個。”
  “我能選兩個麼?”
  “……”沈澤臣無奈,擡手在她敲了一個暴栗,帶著似有若無的親昵,“小飯桶。”
  兩個人將菜洗完,語琪把砧板找出來洗了洗,從刀架上拎了把刀出來,開始切菜切肉,沈澤臣在旁邊刮魚鱗。
  語琪不經意間一瞥,就再也挪不開眼。
  其實廚房與他斯文溫潤的氣質格格不入,可文雅的人幹什麼都文雅,殺魚剖腹取內臟刮魚鱗,分明是有點兒血腥的,可他一件件做來,只讓人覺得有條不紊,遊刃有餘。
  窗外天色已黑,屋子裏的水晶吊燈亮著,燈光漫漫鋪撒下來,與嘩嘩的流水聲交織成一片安寧溫馨的氛圍。
  他今天穿了身布料上乘的黑絲襯衫,扣子仍然扣到最上面一顆,只是身前系了個帶著白色蕾絲邊的圍裙,爲了方便還將袖口卷上去兩圈兒,將禁欲氣息和居家氣息詭異地融於一身。
  這麼彆扭的打扮,難得他倒是不以爲意,姿態很是落落大方,只神色沈靜地處理著那條鱸魚,俊秀的側臉籠在溫暖的光影裏,看上去格外……賢惠。
  語琪笑一笑,忍不住開了口,“那個。”
  “嗯?”他輕輕應一聲,註意力仍在手上,“怎麼了?”
  “沒什麼,就忽然發現一件事。”
  “什麼?”
  語琪瞇起眼睛,悍不畏死地笑著說出大實話,“你真居家。”
  沈澤臣手中的動作停下了,過了片刻,他神色淡淡地將洗過魚的手指湊到她面前,“聞聞看。”
  “……”語琪看他一眼,心中覺得奇怪,但仍是將鼻子湊過去嗅了嗅。
  “什麼味道?”
  語琪也想說老師你很香,但事實不是如此,她猶疑片刻,還是誠實道,“有點兒腥氣。”
  他聞言淺淺一笑,將還沾著涼水的手指往她臉上一抹,劃過長長的痕跡來到下巴,報復似得輕輕一捏,“那就對了。”
  語琪:“……”
  沈大美人你不要跟紀三歲學壞啊。
  本來流理臺更適合用來做一些簡單的三明治和煎牛排,可此刻——
  電飯煲悶著飯,砧板上橫著菜和蔥薑蒜末,旁邊的碗裏腌著切好的瘦肉,一個鍋裏正蒸著鱸魚,旁邊的一個平底鍋剛騰出來。
  一片熱火朝天。
  語琪站在一旁打下手,看著系著圍裙的沈澤臣左右兼顧,眼睛還在盯著清蒸鱸魚的火候,左手已經在往旁邊的平底鍋裏倒油,還能分出心神從她這接過裝著蒜泥的小碟子。
  她看著他放下油去拿鍋鏟,忽然覺得這個一直太過沈靜的男人像是走下了神壇,沾染上了凡世的煙火氣——之前他是手執粉筆,冷靜威嚴的沈老師,此刻,他系著圍裙,拿著鍋鏟,變成了忙碌、真實、溫暖的男朋友。
  語琪站得離他近了些,笑起來,“我以前不知道,你這麼會做飯。”
  “每個人都有很多面,要全部瞭解需要時間。”他笑一笑,“就像我以前也不知道,你刀工不錯。”
  “啊,其實我做飯也不錯,唱歌也不錯,彈琴也不錯,跳舞也不錯——”
  “……”
  “有沒有一種賺了的感覺?”
  “嗯。”
  “等等……你剛剛說了嗯?”
  “嗯。”
  她笑了笑,頭傾過去,靠在他手臂上。
  “其實我也覺得自己賺了。”
  他的眉梢挑起一個微不可見的弧度,過了一會兒,他才用帶著點兒笑意的鼻音發出了一個音節,“嗯?”
  “你長得也好,品味也好,頭腦也好,性格也好——”
  她還要說下去,卻被他啼笑皆非地打斷了,“謝謝,紀同誌,但是你不需要再這樣恭維下去了。”
  “做過人民教師的人是不是臉皮都薄,聽不得誇獎?”她一邊問一邊湊到鍋前吸了吸鼻子,瞇起眼睛道,“聞起來好香。”
  他似有若無地笑了笑,聲音在茲茲油聲中有些模糊,“你和紀總的口味可能跟我不一樣,等會兒你來嘗嘗,看鹹了還是淡了。”
  

☆、第 192 章 攻略禁欲系男神【12】

  語琪嗯一聲,接過他倒空的小碟子,把一旁切好的白菜裝盤遞給他。
  之後一段時間,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流理臺前只有沈澤臣翻炒白菜的聲響。
  雖然如此,卻幷不令人覺得尷尬。
  他們配合默契,幾乎像是一同生活了許久的老夫老妻。
  ……
  快要出鍋之前,他讓她去拿雙筷子嘗嘗鹹淡。
  她一臉正經道,“太麻煩了,你用鍋鏟給我挑一根就行。”
  他可能看出了她的這點小心思,也可能幷沒在意,看了她一眼後笑了一笑,用鏟子撈起一根白菜葉子。
  她湊過去,就著他的手叼進嘴裏,品味了一會兒,笑著對他竪起大拇指。
  “可以?”
  “何止可以。”她擠眉弄眼地大肆吹捧,“新東方的水準。”
  “……你的要求真是出乎意料的低。”
  她大大翻了個白眼,“不,我其實苛刻又惡毒。”頓一頓,朝他眨了下右眼,笑得十分明媚,“只不過不對著你而已。”
  他用半無奈半含笑的目光看她一眼,隨手將菜裝盤後塞給她,一個字都沒說,但偏偏就無聲地表達出了‘好了別鬧,幹活去小姑娘’的意思。
  語琪無所謂地笑笑,哼著歌蹦躂著步子,把菜端到一旁的實木餐桌上擺好。
  等走回沈澤臣身邊時,他已經重新點火倒油,動作流暢,派頭很足,很有主廚的腔調。
  平底鍋旁邊,番茄湯噗嚕嚕地煮著,飯香縈繞,燈光明亮,語琪看著他,不知哪根筋搭錯,突然鬼使神差地一般地脫口而出,“我忽然有點想嫁你怎麼辦。”
  沈澤臣的手一頓,繼而睫毛下壓,眼尾劃出溫溫淡淡的弧度。不言不語的面容,捉摸不定的態度。
  語琪覺得自己好像在對方不太想動彈的時候來了個三壘,似乎是有點急躁了。
  行軍太急乃兵家大忌,她立刻試圖彌補,淺笑著給雙方搭下墻梯,“只是說說而已。”
  他看她一眼,頗有些無奈的意味,半響搖頭一笑,“我的紀大小姐,很多事情你喜歡做都無所謂。但是求婚這事,還是留給我來比較好。”
  她不太相信,“等你主動,我們連開始都不會開始。”
  “凡事不要太絕對,紀同學。”
  語琪無話可說,只能聳肩挑挑眉,“隨你,反正我總也不能一個人上民政局。”
  他薅貓一般隨意撫了撫她的後頸,指派她去端碗。
  番茄湯好了。
  ……
  這頓晚餐的氣氛不錯,至少關係詭異的四個人坐在一起還算和睦,當然,話最多的當屬紀亞卿,他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跟沈澤臣講著他作爲一個單身父親把一個不聽話的叛逆姑娘拉扯大是多麼地不容易,在紀姑娘最混球的那些日子,他用了多少計策都沒能降服這匹小野馬。
  語琪一直冷著臉,試圖阻止這個老男人繼續向她的男朋友吐露她的那些‘黑歷史’,但是沈澤臣卻對此很感興趣。
  於是她不得不在一旁旁聽了自己小時候是如何帶著人到家裏開PARTY把房間搞得一團亂,如何把自家老爸的私人助理當小弟使,又是如何破壞老爸的一段又一段的風流韻事……
  “嗯——”沈澤臣笑著聽完女朋友囂張又叛逆的過去後,看著她的眼睛含笑揶揄了一句,“你的童年真是多姿多彩到讓人羨慕。”頓了頓,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自己同樣孤單的童年,他的眼神變了幾變,最終柔和下來,像是穿梭過十幾年的歲月,註視著曾經和現在的她,“多好,紀總一直陪在你身邊。”
  這種氣氛感染得語琪有點兒鼻酸,可當她眼眶泛紅的時候,沈澤臣卻笑了起來,側過身,溫柔地摸了摸她的發頂,“紀總還說你長大了呢,怎麼還這麼像孩子。”
  語琪吸了吸鼻子,沖他笑了笑。
  坐在對面的紀氏總裁看著自己女兒對著男朋友微笑的模樣,不知怎敵就想起了妻子逝去的那個晚上,在他懷裏安靜流淚的小女孩。妻子去得早,這些年來,關於她的事,他從沒讓保姆插手過。
  親自學著給她梳馬尾辮,帶著她去買小衣服小鞋子,晚上笨拙地抱著她講睡前故事,陪著她一步一步長大……在她能自己梳辮子、買衣服、也不需要睡前故事之後,他就陪著她鬥嘴,胡鬧,給她收拾所有的爛攤子,帶她去嘗試所有的新奇事物,就這樣,一轉眼間這麼多年過去了,那個被自己寵得無法無天的小姑娘現在對著另一個男人依賴又愛慕地微笑,他忽然覺得心裏空了一塊。
  天底下的父親大抵都是如此,把女兒當成了小情人。當她有了男朋友後,總像是被拋棄了一樣滿心酸澀。
  這些年的回憶翻湧上來,紀亞卿像是割捨什麼珍寶一樣滿心不舍,語氣酸澀地道,“小的時候多乖,總說長大以後要嫁給爸爸,可現在呢,這傢夥的眼睛裏只看得到小沈你了。”
  大概是氣氛真的太溫馨,所有的陌生和客氣都在這頓飯中消弭於無形,沈澤臣微微一怔之後笑了起來,沖她眨了下眼睛,像是真正的一家人一樣開起了玩笑,“紀同學,你父親吃醋了。”
  語琪也笑起來,毫不猶豫地就把胳膊肘往男友那拐去,“讓他吃去。”
  沈澤臣笑而不語。
  女大不中留,紀亞卿完敗。
  大家說說笑笑之下,不知不覺就喝得有點兒多,最後酒勁兒上頭,紀亞卿直接就在飯桌上趴下了,叫都叫不醒,沈澤臣很是好笑地搖了搖頭,想去攙他,結果自己一起身也晃了兩晃,扶了扶椅背才勉強站穩。
  語琪嘆口氣,一把把他按回椅子上,和阮凝一起把紀亞卿扔回了他的房間。
  “今天這麼晚了,你們就睡在這裏吧。”走出房間的時候,她隨口對阮凝道,“反正空客房多得是,我去給你們找兩套睡衣。”
  “不、不用了吧。”阮凝還是有些拘束,“小臣家就在附近。”
  語琪頓下腳步,似笑非笑地側頭看她,“阿姨,你怕我?”
  阮凝楞了一楞,然後支支吾吾,“也、也沒有……”
  “沒有就住下來,不然明天老頭子又要教訓我。”
  她一邊說一邊打開一間空客房的門,“你們今晚睡這兒行麼?其實分開睡也可以,我再給你到樓上收拾間空房出來。”
  阮凝這次來是本著低調再低調,儘量不惹麻煩的原則,自然是不會要求什麼,只揮手道,“不用不用。”
  說完之後才反應過來,這等於同意住下了,她楞怔了一下,頗有些茫然。
  語琪卻不管這些,只道,“那行,正好那間一直都有人收拾,直接就可以住。”
  兩人往回走到一半,就看到玄關之前,沈澤臣背靠著墻在閉目養神,肘間掛著阮凝的風衣和他自己的大衣,一副準備告辭的模樣。
  語琪看了眼他眼角處不正常的嫣紅,遙遙地便開口道,“今晚住這兒吧。”
  沈澤臣緩緩地睜開眼,一雙眼睛醉意迷蒙,反應很明顯地慢了半拍,“嗯?”
  “住下吧,你喝了這麼多怎麼回去?”她又說了一遍。
  沈澤臣跟阮凝不一樣,跟她已經熟悉地跟自家人似得,在瞇著眼睛看了她一會兒後,就緩緩笑了一下,攬著衣服的右手松了松。
  語琪輕嘆一口氣,拿過他手上兩件外套重新掛好,然後轉過身拉他,“跟我走。”
  沈澤臣安靜地跟上,雖然步伐有些拖沓,但腳下走得倒還是直綫,比紀亞卿那老男人強多了。
  把沈家母子安頓好後,她各拿了一套自己和紀亞卿的新睡衣給他們,又把衛生間裏的備用洗漱用品取出來擺好,才去把廚房和餐廳稍稍收拾了一下。
  回來路過客房的時候,她敲了敲門,剛剛沖過澡的阮凝穿著她給的那套卡通睡衣探出頭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扯著衣角沖她笑了笑,“是不是有點兒奇怪。”
  語琪上下打量了一下,瞇起眼睛。
  阮凝被她看得更加不自在了。
  “還好。”語琪雲淡風輕地評價了一句,進屋看了看沈澤臣,見他已經睡下了便不再多說什麼,只囑咐阮凝道,“我的房間就在樓上,你們還有什麼需要的可以來找我。”
  大概是底氣不足、且性格使然,阮凝在她面前根本沒有長輩的氣勢,對著她除了點頭就是微笑,比在紀亞卿跟前時還要小媳婦,語琪頗有些無奈,在出去之前稍稍頓了頓,回頭看了她一眼。
  阮凝要轉身的腳步頓時停了下來,有些疑惑又有些不安地看著她,“……怎麼了?”
  “沒什麼,晚安。”語琪淡淡道了一句,垂下眼睫,給他們帶上了門。
  房門闔上之前,阮凝有些局促的聲音傳了出來,聽上去頗有些受寵若驚,“啊,好——晚安。”
  可這個亂七八糟的夜晚卻是高|潮疊起,一點兒也不安寧。
  語琪沈沈睡到半夜,便被門外的敲門聲給弄醒了。
  阮凝有些慌張地走進來,頭髮淩亂地披著,睡衣的一邊領子也折著,這幅尊榮簡直嚇人一跳,語琪下意識地便清醒了一半,開口就問,“發生了什麼事?”
  這個風韻猶存的美人立刻頓住了腳步,有些躊躇地看著她,好像是拿不準該不該用這種事情來吵醒她,臉上的神色分外局促不安,“那個,小臣好像在發熱,我來問問你那個……這裏有沒有退燒藥?”
  語琪立刻披起衣服翻身下床,腳步匆匆地往門外走去,“怎麼回事,他幾個小時前不還沒事麼?”
  阮凝在六神無主的情況下被她冷靜鎮定的神色一下子震住了,像是瞬間找到了主心骨一般,開始像秘書追著上司彙報似得跟在她後面,“會不會是著涼了?還是最近累著了,小臣他這個禮拜不是一直在加班麼?或者是酒喝得有點兒多?”
  “我也不知道。先看看有沒有熱度再說。”
  “哦……”阮凝茫茫然地應了一聲,“好。”
  雖然這麼說,但語琪心裏其實已經有了差不多的結論。
  其實阮凝說的不無道理,最近一個項目讓他連軸轉了整整一個禮拜。人就是這樣,忙的時候倒能堅持,身體再超負荷也依舊能照常運轉,可一旦放鬆下來,卻容易被感冒發燒之類的趁虛而入,至於那一瓶多灌下去的紅酒,也很有可能起到了雪上加霜的作用,於是這些日子來的疲憊一股腦兒地全都爆發了出來,在短短幾個小時之內燒到了——
  “三十八度五。”精準地讀出溫度計顯示的數字後,語琪皺起了眉,“的確是在發熱,他之前醒過麼?”
  阮凝遲疑地搖搖頭,“好像沒有。”
  “那就……有些麻煩了。”
  沈澤臣這一覺睡得幷不踏實,渾身的關節都泛著酸疼,一會兒夢到小時候跟父親釣魚的情景,一會兒又夢到被他親手送進獄中的繼父,頭昏昏沈沈的,整個人疲憊得不行。迷迷糊糊之間,他忽然看到有人被推下樓梯,奔下去一看,只見母親滿臉鮮血地倒在地上,而繼父的那個兒子站在旁邊,面容扭曲。
  他想上前去,可是動不了,身體沈得像是墜了鉛塊,怎麼掙紮都沒有用,汗一大把一大把地往外冒著,流水似得……恍惚之間,有誰從身後扶他起來,那個人用手指撥開他汗濕的額發,輕輕地說,“醒醒,你燒得厲害。”
  像是被潮水拋上岸一般,他忽然從夢中醒來。
  渾身上下都粘粘的,像是被汗水濕透了,他喘了幾口氣,緩緩掀開被汗水濡濕的眼睫,正對上一雙漆黑專註的眼睛。她擡手摸了摸他的臉,聲音很輕,“醒了?難不難受,要喝水麼?”
  暈黃的床頭燈朦朦朧朧,掃在她的側臉上,打出一片模糊的陰影,他有點兒恍惚地呢喃,“幾點了?”
  語琪皺了皺眉,剛倒了杯溫水回來的阮凝也有點兒擔憂地上前一步,把杯子遞給他,“三點不到,你先喝點兒水。”
  “三點?”大概是燒得太厲害,他反應慢了不止一拍,目光茫然地落在她和阮凝兩個身上,啞著嗓子含糊地說,“……你們不睡覺麼?”
  語琪輕輕嘆了口氣,“我們本來都在睡覺。”
  沈澤臣用手背擋了擋額頭,鼻音濃重地道,“我沒事,你們去睡吧。”
  語琪才不管那麼多,把水拿過來往他手裏一塞,“喝水。”說罷就起身往外走,路過阮凝身邊時隨口道,“阿姨你先看著他,我去找點兒藥。”
  阮凝連忙應,“哦,好。”
  等她回來的時候,那杯水已經空了,而且床鋪上也空無一人,只有阮凝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偏頭望著衛生間的方向。
  “人呢?”
  “他說身上都是汗,粘的難受,去沖澡了。”阮凝說。
  語琪目瞪口呆,“阿姨你不攔著他?”
  “啊?”
  “算了。”她把藥放在床頭櫃上,轉身往衛生間走去。
  在門外能隱隱聽到水聲,語琪皺了皺眉,擡手敲了敲門。
  裏面水聲停了一下,然後他的聲音模模糊糊地傳出來,“小琪?”
  小琪?沒喝酒的時候他可從來沒這麼叫過她。
  語琪無奈又好笑,想了想,把到嘴的數落咽了下去,橫竪他洗都洗了,她再說什麼有什麼用,便只囑咐道,“你快一點,濕了的睡衣就別穿了,門口的架子上有乾淨的浴袍。”
  他沒應聲,水聲又響了起來,好在持續了沒一會兒就結束了,她靠在一旁的墻上又等了一會兒,門就開了,沈澤臣穿著雪白的浴袍走出來,被熱水沖過的皮膚白中透著緋紅,散著熱騰騰的水汽。
  他是那種輪廓清雅的類型,可這浴袍鬆鬆垮垮的,領口極大不說,寬帶又把腰身系了出來,顯得跟女孩子似得秀氣,比阮凝看上去還要風姿綽約。
  這幅美人出浴圖跟平常的沈澤臣畫風差距實在太大,語琪楞怔之下直起身來,把原本想說的話忘了個乾乾淨淨。
  沈大美人病中加澡後的顔值可以說是究極進化版的,可他大概真的是覺得難受,平日裏的矜持和風度都不見了,一點兒不顧形象地打著噴嚏,攏著浴袍無精打采地往床的方向走。
  一爬回床上,不等阮凝給他蓋被子,就自己把自己用被子裹了起來,然後開始接連不斷地打噴嚏。
  阮凝連忙出去給他找紙巾。語琪站在原地,久久沒吭聲,沈澤臣慢半拍地回頭看她,捂著口鼻聲音囔囔地問,“怎麼了?”
  他的鼻尖紅紅的,看著她的時候,睫毛上像是染著朦朧的水氣,語琪什麼脾氣都沒有了,認命地把大毛巾往他腦袋上一罩,跟給大型犬擦毛似得一通亂揉之後,再用電吹風一點點烘乾。
  等她好不容易把他這濕頭髮給弄幹了,低頭一看,沈少爺閉著眼睛,頭朝她的方向微微傾著,儼然已經睡熟了。
  那天沈紀兩家進行了親切會晤之後,四個人之間的交流就開始頻繁起來,這其中一多半的功勞應該歸功於紀亞卿,他經常在周末強行把語琪抓著出去,等到下樓一看,被他點名當司機的沈澤臣已經載著阮凝等著了,然後四個人不是到哪裏去徒步旅行就是去海邊露營,要麼就是去登山野營。
  這些活動少不得要互相幫助,尤其是登山的時候,體力較弱的就極需要身邊人的扶持,否則腳下一滑,很可能就身喪萬丈深淵了,在這種時候,甚至說生死相依也毫不誇張。這樣極端的情況下,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增長是十分迅速的。更何況紀亞卿十分狡猾地將他們四個排列組合般地安排著,這次阮凝和紀亞卿一個帳篷、沈澤臣和語琪一個帳篷,下次就是紀亞卿和語琪一個帳篷,阮凝和沈澤臣一個帳篷,再再下次就變成了沈澤臣和紀亞卿一個帳篷,阮凝和語琪一個帳篷……搭帳篷、打水、收拾之類的事情也是兩人一組,都按這種排列組合式的方法來。
  

☆、第 193 章 攻略禁欲系男神【13】

  這些活動少不得要互相幫助,尤其是登山的時候,體力較弱的就極需要身邊人的扶持,否則腳下一滑,很可能就身喪萬丈深淵了,在這種時候,甚至說生死相依也毫不誇張。這樣極端的情況下,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增長是十分迅速的。更何況紀亞卿十分狡猾地將他們四個排列組合般地安排著,這次阮凝和紀亞卿一個帳篷、沈澤臣和語琪一個帳篷,下次就是紀亞卿和語琪一個帳篷,阮凝和沈澤臣一個帳篷,再再下次就變成了沈澤臣和紀亞卿一個帳篷,阮凝和語琪一個帳篷……搭帳篷、打水、收拾之類的事情也是兩人一組,都按這種排列組合式的方法來。
  這個方法雖然有點兒賤,意圖也明顯到了不要臉的地步,但是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一個很好的例子就是之前最疏離的兩個人——阮凝和語琪,在幾次之後就能說說笑笑地躺在一個帳篷裏談天了,甚至連從對方的碗裏取食這種極爲親密的事情也能做的十分自然。
  很多能把公司經營好的人,很難能把家庭經營好,但紀亞卿顯然是一個奇跡般的例外,他讓這兩個原本有些格格不入的家庭在短短的數個月內就融洽地像是真正的一家人一樣,有的時候看起來就像是紀亞卿和阮凝是一對恩愛的原配夫妻,而語琪和沈澤臣則是他們的孩子,一對默契友愛的兄妹。
  一切都進展地十分順利,簡直像是某種咒語,這個老小孩似的男人想要什麼,他就能得到什麼。
  當然,語琪也從中獲益不少,家人之間的好感累積是有連帶屬性的,舉個例子來說,語琪每次跟阮凝聊天說笑的時候,偶爾間一回頭,經常能看到沈澤臣安靜地看著她們兩個,眼睛裏有淺淺的笑意,溫暖而熨帖。
  甚至,語琪自己也時不時會有這種感覺,比如每次沈澤臣耐心地幫紀亞卿調整登山包的時候,明明他幷沒有直接地幫她,但是這種好意就像是能直接傳輸到她身上一樣,心裏會浮出淡淡的溫暖和感激。
  這樣的瞬間有很多,在這種時候,什麼話都不用說就能感覺到,有一種溫暖的波動在你們之間靜靜流淌,像是一種感染性極強的無聲共鳴。
  紀亞卿簡直是個天才,處理感情問題的天才。他在這上面無師自通的天賦像是個奇跡,總部很多靠此吃飯的專員都不得不在他面前甘拜下風。
  ——他、語琪、阮凝、沈澤臣,明明不是真正的一家人,但在這世上,很多真正的血緣至親相處起來,都未必能比他們四個更默契融洽。
  其實兩個家庭的互相融合還帶來了很多很多額外的好處,語琪和沈澤臣的感情飛速進展也多虧了這一點。
  的女兒,都完美得幾乎沒有任何缺點,經過他們的轉述,缺點再多的女孩都會被塑造成一個誤入塵世的天使形象。
  時常會有的一個情況就是,語琪搭完帳篷之後一轉身,就能看到跟紀亞卿正聊著天的沈澤臣側頭看她的眼神——那種眼神十分難以形容,但沈澤臣自己都承認了——
  “我覺得我快被紀總洗腦了。”有一次他們一起卷防潮墊收帳篷的時候,沈澤臣半開玩笑似得對她說,“你不知道,我現在甚至開始覺得,我這輩子能做到的最成功的事,或許就是當上了你的男朋友。”
  語琪啼笑皆非,也開玩笑似得對他說,“不是‘當上’了我的男朋友,而是‘接受’了我的追求的罷了——話說老頭子到底跟你講了什麼亂七八糟的話?”
  沈澤臣幹完了他手中的活,過來幫她將防潮墊裏的空氣擠出去,從語琪的角度,能看到他的唇角翹起來,像是想到了什麼,看上去心情很不錯。兩個人合作著把防潮墊卷起來塞進尼龍袋裏後,他才笑著說,“按紀總的話來講,他是在教我一些找到好女友的經驗和技巧。”
  “只不過他形容的‘完美女孩’就是按照我來描述的?”語琪有些擔心他會起逆反心理,十分圓滑地半笑不笑地自嘲,“我沒那麼好,你還是不要太相信他爲好,不然我會覺得尷尬的。”
  沈澤臣忍不住笑起來,拉著她在防潮墊上坐下,“沒有,紀總眼中的‘完美女孩’一直是你的母親。他跟我說,你很像媽媽,長相是,性格也是。”
  語琪挑了挑眉,看了他一眼。
  ——玩戶外的副作用就是,無論再怎麼紳士又有風度的人,到了山山水水之間都會莫名其妙地變得特別瀟灑,就像平日裏坐姿總是‘矜持又端莊’的沈美人,在這裏卻是防潮墊坐起來也毫無壓力,很少顧忌什麼形象——可以說在不知不覺之間,他們都拋開了一切,展現出了最真實的那個自己,而這一點其實對於互相信賴、打開心扉而言十分有利。
  “嗯?他跟你講了我媽媽?”
  “嗯,他講了一個讓人羨慕的故事。”沈澤臣看了一眼不遠處紀亞卿和阮凝的帳篷——他們這對愛睡懶覺的中年組搭檔還沒起來,他一點兒都不意外地微微笑了一下,側頭看向他的小女朋友。
  語琪安靜下來,看向遙遠的山脊和已經露出半邊臉的太陽,一張面孔上的神色靜而沈,像深潭裏的水,看不出思緒。
  日出輝煌,世界寂靜,輕風拂過耳畔,沈澤臣清朗沈靜的聲綫和清風朝霞融在了一起,這是足以寫入回憶的一刻。
  “紀總說他這輩子最大的成就不是他的集團,甚至不是一直讓他覺得驕傲的你,而是成了你母親的丈夫。他跟我說,是你母親把一個隻懂得揮霍父母遺産的花花公子變成了現在的這個他。在他的事業蒸蒸日上的時候,她是世上最溫柔、可愛、風趣、善解人意的女子,給了他一個男人願意爲之拼搏的最大動力:來自妻子的無條件支持和崇拜。而在競爭對手把他逼入人生最艱難的低谷期的那段日子裏,他像是個不負責任的混蛋一樣把所有的精力都給了公司,爲之焦頭爛額、輾轉反側,根本忘了家庭的存在,但她沒有抱怨過一句,只是一聲不響地褪去了所有的柔弱,默默地撐起了整個家,照顧著兩家的長輩,而且,把你教育成了一個很好很好的女孩。”
  她不是真正的紀語琪,但這幷不妨礙什麼,她仍然紅了眼眶。
  紀亞卿有一個完美的妻子,紀語琪有一個偉大的母親,她有最溫柔可愛的風情,也能爲了丈夫和女兒變成最堅強的戰士。紀亞卿和紀語琪都受她恩惠,這個女人的影響力這樣深刻又久遠,甚至連她也被惠及——紀亞卿不過講了一個關於她的真實的故事,就已經讓沈澤臣産生了這樣的想法:能成爲她女兒的男朋友,可能是這輩子最成功的事。
  語琪輕輕地說,“老頭子在我面前可不是這樣說的,他一直抱怨說我半點兒也不像媽媽。”
  “沒有,紀總只是在跟你開玩笑。”沈澤臣的聲音很溫柔,“紀總說他一直記得一件事,那是紀夫人去世後,支持他一路走到現在的最大動力。”
  “嗯?”
  “你初中時候的事,記得麼?”
  語琪根本不知道,“什麼事?”
  沈澤臣笑了笑,“那時候紀氏集團曾一度瀕臨破産,班上的同學都在背地裏偷偷議論,說紀總把一切都搞砸了,你們馬上要變成沒錢的窮光蛋。那時紀夫人剛剛去世,你瘦得可憐,平時文靜地不得了,就算在紀總面前,也只有偶爾才會無聲地抿唇笑笑。可那天你一個人跟那幾個男孩子狠狠地打了一架,自己鼻青臉腫的同時,也把他們都給揍趴下了。後來老師把紀總叫去談話,說你無故毆打同學,你當時冷笑一聲,拉著紀總的手就往門外走,老師驚訝得要死,都快被你氣瘋了。”
  “然後?”語琪饒有興致地問,“我都不知道,原來我小時候那麼厲害。”
  “更厲害的是,你走出辦公室前,說了一句紀總現在還忘不掉的話。”
  “什麼話?”
  沈澤臣轉過頭,看著她笑了,“你說,‘等你們的爸爸都變成窮光蛋的那一天,我爸爸還是會像現在一樣有錢,不,會比現在更有錢,有錢到你們會爲今天說過的話哭著向我爸爸道歉’。”
  “什麼?”語琪哭笑不得,“聽起來是個性格好糟糕的小屁孩。”
  “是啊,很糟糕,簡直糟糕的不得了。”沈澤臣也忍不住笑了,“可紀總一直記得這句話,也記得那天他要帶你去餐廳吃飯的時候,你堅定不移地指著路邊攤說我們吃這個吧的表情。”
  “……什麼表情?”
  “那種‘我要給爸爸省錢’的表情。紀總說那天他剛開完一個糟糕至極的董事會,可在那個瞬間,他想笑又想哭,覺得紀夫人給他留下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小奇跡。”沈澤臣笑了笑,把酒精爐和一套野營炊具從背包裏拿出來,隨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過來幫忙,給你煎培根吃。”
  這個話題到此爲止,可紀總告訴他的還有很多很多,他都沒有跟她說。
  比如他其實知道紀總跟他講紀夫人的事的用意——紀夫人是個偉大的母親,偉大到她的女兒一直固執地不願接受任何女人代替她的位置,甚至連“曾經可能代替”都不允許其存在。
  紀總說到這裏就沒有再繼續下去,可沈澤臣已經知道他真正想說的是什麼了,紀小姑娘在這樣看重的事情上,爲他而選擇了退讓——從頭到尾,她都沒有刁難過阮凝。
  就像紀夫人默默地撐起了整個家,她默默地爲他接受了阮凝,一聲不響,毫無怨言。
  紀語琪是一個聰明、優秀、鋒芒畢露的小姑娘,只要她願意,她可以像母親一樣撐起一片天空,甚至做到更多,可她在他面前仍然是溫柔可愛的,喜歡撒嬌,更喜歡坦誠地表達愛意。這個在所有人面前驕傲得不可一世的小姑娘,卻發自內心地覺得他的課教得好,人長得也好看,甚至菜也燒得好……似乎在她眼裏,他無所不能,完美無缺。
  如果說,紀夫人是紀總這輩子擁有過的最大的奇跡。那麼,紀小姑娘就是他這輩子遇到過的最大的幸運。
  ……
  就像紀亞卿經常會拉著沈澤臣東拉西扯一樣,阮凝在跟語琪越來越熟悉之後,也總是喜歡跟她聊起沈澤臣。
  有一天,阮凝跟語琪躺在一個帳篷裏聊天的時候,就說到了那天四個人第一次見面的事。
  她說小臣的女朋友也見過三四個,語琪她的性格算是跟小臣差距最大的一個,可是很奇怪地是,她兒子好像只在跟她相處的時候才不會太矜持客套——講到這裏的時候阮女士像是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開始舉例,說她兒子從小在小姑娘面前總是下意識地保持著風度和儀態,就算是女朋友,也絕不會讓她們看到他發燒醉酒的模樣,更別說裹著被子打噴嚏這種毫無形象的事了——因此她總結,說他就跟你在一起的時候不會太端著,你知道的,你爸也是這樣,跟女人在一起總是喜歡端著,要不是我跟他在一起的時候鬧了幾次不大不小的笑話,他大概也不會跟我漸漸親近起來。
  最後阮凝轉過身來面對著她,很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說,“我自己的兒子我自己知道,亞卿是個好父親,可我不是個好母親,我一直很後悔,讓小臣成了今天這樣。”
  即使是語琪,聽到這裏也不由得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多少有些茫然,“他現在很好啊,我是說,我不覺得他有什麼不好的地方。”
  “可是作爲一個母親,我寧願他任性一些,多多少少有點兒小缺點,而不是做到在所有方面都無可指摘的地步。”
  “小臣從小就不是那種個性開朗活潑的人,甚至可以說是內向寡言,我們那個時候把他的沈默當成了是早熟,總是讓他去照顧別的孩子,甚至遇到有些比他大的孩子,也習慣性地讓他多關照一下人家。”
  “等到我發現的時候,他已經養成了現在這種性格,他身邊的朋友也習慣了被他照顧。而且你知道,因爲平日裏一直周到細緻的人總給人很少出差錯的印象,他的朋友都覺得就算他出了差錯,也有足夠的能力自己解決,甚至他自己也習慣了遇到問題,不求助任何人,只自己一個人默默地抗下一切。”
  “他小時候很少像別的孩子一樣撒嬌,現在更是如此,無論在誰面前,從來都習慣性地表現出讓人信賴的一面,不肯讓人看到他的脆弱和狼狽。”
  “所以那天,我其實真的挺驚訝的,小臣他從來沒有在別的女孩子面前露出這樣一面過。”阮凝說,“他沒有跟我說過什麼,但是我看得出來,在他所有的女朋友中,他最喜歡的是你。我是他媽,我最清楚我兒子如果願意把他最脆弱的一面給一個女孩子看代表著什麼——他很信任你,甚至有點兒依賴你。他那個性格,總是雲淡風輕的,矜持得要死,在表面上看不出來什麼,但如果你哪天不要他了,他心裏肯定會比你還要難過——雖然從表面上還是看不出什麼。”
  換了任何其他人來講這些話,語琪只會一笑而過,幷不當真。但阮凝的話十有八九是真的,這麼大年紀了,她也沒學會如何說好聽話來取悅別人,跟你不熟的時候戰戰兢兢唯唯諾諾能不說話就不說話,跟你熟起來以後,那真的是想到什麼說什麼,而且都是掏心窩子的話。
  其實阮凝說得對,沈澤臣跟紀亞卿其實挺像的,只不過他是因爲童年經歷而下意識地與身邊人隔開距離,而紀亞卿是因爲商業禮儀需要和……太自戀。
  阮凝能走進紀亞卿心裏,因爲在這個多少有點兒馬大哈的天真美人面前,沒太大必要繼續端著,他可以任性地做真正的自己。
  可沈澤臣跟紀亞卿不一樣,紀亞卿看上去不大靠譜,卻有很強大的內心,願意當愛人的精神支柱,爲她撐起一片無風無雨的天空。而沈澤臣雖然看上去十分可靠,但他有一個風雨飄搖的童年,在他沈穩安寧,雲淡風輕的表面下,其實有個缺乏安全感的內心。要真正走進他心裏,需要有一個足夠強大的靈魂,能讓他安心地解除所有的僞裝,真正地放鬆下來。
  阮凝的話無意間點醒了她,幸運的是,在她幷沒有清晰地認識到這一點時,已經無意地這樣做了。
  在那之後,她更是有意地在這一點上繼續努力,收效自然很不錯,成果也很顯著。
  只是在這期間,語琪卻似有若無地覺得他們的關係好像邁入了一個瓶頸期,雖然也沒有什麼不快和摩擦,但是也沒有什麼太明顯的進展。再加上兩個人各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沈澤臣的精力被公司占據,而她也被大學學業分了一部分的心,紀亞卿也漸漸減少了周末的活動,諸多因素交疊起來,以至於她遲遲不能突破最後一關。
  甚至,在沈澤臣的公司招新人的時候,頗多女下屬都對這位斯文俊秀、年輕有爲的上司動了心思,語琪每次去他公司找他的時候,都會從四面八方的不善目光中深深地感受到這一點。尤其是沈澤臣新招的那個女秘書,她大概是覺得語琪這個‘年幼天真’的大學生根本不足爲懼,每日跟沈澤臣交流最多的自己才是最可能成爲未來老闆娘的那個。
  語琪一開始沒有搭理她,可忍了一次兩次之後,她不打算再忍了。以沈澤臣的性格和處事,肯定不會因爲這種事而對她有任何看法,她又何必這麼委屈自己。
  可她到底不喜歡跟女人勾心鬥角,就算是爆發對準的也是矛盾源——男人。
  那天她索性直接把攔上來的秘書一把撥開,冷著臉一路闖進了沈澤臣的辦公室,然後啪得一聲把包扔在他的文件夾上面,壓低上身,對著從一堆事務中茫然擡眼的沈澤臣微微一笑,“親愛的,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可以給我三分鐘麼?”
  然後,外面伸長了脖子看熱鬧的職員都看到了這樣一幕——
  平日裏雖然溫文紳士,卻總給人一種矜持冷淡感覺的BOSS被他那一臉稚嫩的小女友給拉著走了出來,臉上滿是無奈,行動上卻頗爲縱容。
  BOSS環顧了一下格子間裏的員工,緩緩地眨了眨眼,甚至可以說含著笑意開了口,“幫你什麼忙?”

☆、第 194 章 攻略禁欲系男神【14】

  那天她索性直接把攔上來的秘書一把撥開,冷著臉一路闖進了沈澤臣的辦公室,然後啪得一聲把包扔在他的文件夾上面,壓低上身,對著從一堆事務中茫然擡眼的沈澤臣微微一笑,“親愛的,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可以給我三分鐘麼?”
  然後,外面伸長了脖子看熱鬧的職員都看到了這樣一幕——
  平日裏雖然溫文紳士,卻總給人一種矜持冷淡感覺的BOSS被他那一臉稚嫩的小女友給拉著走了出來,臉上滿是無奈,行動上卻頗爲縱容。
  BOSS環顧了一下格子間裏的員工,緩緩地眨了眨眼,甚至可以說含著笑意開了口,“幫你什麼忙?”
  語琪知道自己在這一刻估計已經化作了這些員工眼裏的反派角色,但她不在乎,這些人怎麼想她,根本無關緊要。
  於是她溫柔甜蜜地一笑,乾脆利落地看向他,“你的秘書似乎一直看我不順眼,開掉她怎麼樣?反正這學期我選的課不多,可以替她來做這份工作。”
  沈澤臣有些訝然地看著她,當然,他幷不介意開掉一個秘書,真正讓他覺得詫異的,是她的態度和之後的那個提議。
  可以說,在此之前,他們之間都沒有吵過架,甚至連爭執都沒有過一次。她在他面前一直是個懂事乖巧的女朋友,除了偶爾撒嬌以外,再沒有其他,而這一次的爆發顯然是她最‘任性’的一次。
  “可以麼?”久久不見他開口,語琪笑得很漂亮,睫毛彎彎,酒窩淺淺,可暗地裏卻掐了一把他的手背表示不滿——大庭廣衆之下,還是要給男朋友留點兒面子的。
  沈澤臣嘶了一聲,半是無奈半是好笑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輕輕攬住她的肩膀往回走,“可以,以後有這種事可以直接跟我說。”關上辦公室的門之前,他頓了頓,回過頭隨便對著一個員工吩咐,“去跟人事經理說,給我換個秘書。”
  門再次打開,她探出頭,對著那個員工瞇眼一笑,“不好意思,跟你們人事經理說,秘書開掉就好,不用再招新人了。”
  那員工遲疑地看向自家BOSS,“這——”
  “那就不用了。”沈澤臣溫和地對他笑了笑。
  出乎衆人的意料,渾身都是高嶺之花氣息的BOSS在女朋友面前卻溫柔得不像話,被‘逼’得開掉了自己秘書之後,竟然還能回頭開玩笑,“我不會徇私,更不會給你開高薪的,你真的想好了?”
  後來的部分他們沒有看到,因爲一戰立威的小老闆娘把老闆拉進了辦公室裏,關上了門,直到晚上下班之後才跟著BOSS一起走出來,而且兩個人看起來一點兒不像是吵了架的樣子,甚至有女員工看到他們進電梯前,BOSS笑著摸了摸小老闆的頭。
  事實上那天連語琪都覺得有點兒奇怪,雖然她知道沈澤臣不會因爲這種事情跟她計較,但他不但不計較,連開車的時候都時不時地抿唇笑出來這件事……就有些奇怪了。
  是她表現得太幼稚,以至於取悅了他老人家?
  帶著滿腹疑問,語琪跟他回了家。
  吃完飯下樓散步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你到底在笑什麼?”
  “嗯?”他的睫毛動了動,眼底又有笑意開始閃爍。
  幾乎已經確定自己被笑話了的語琪涼涼地瞥他一眼,“嗯什麼嗯?我被欺負了,找你來給我出氣,這很好笑麼?”
  “沒有。”沈澤臣輕輕笑了笑,“只是覺得你終於有點兒小孩子的樣子了,挺可愛的。”
  “……什麼意思?”
  “沒什麼,”他笑著移開視綫,“你就當我是太無聊了。”
  語琪自然是不信,一直用懷疑的目光瞅他,直到晚上兩個人窩在沙發裏看電視的時候,她仍然時不時地瞥他一眼,毫不掩飾自己的打量。
  沈澤臣一開始特別雲淡風輕,擺出一副八方不動的姿態任她觀察,但最終還是被她盯到了妥協。
  然後,經過一番半是玩笑半是認真的交談,她才知道,就像她和阮凝一直以來覺得他‘表現地太好’一樣,他也一直覺得她‘表現地太懂事’。
  “也許是我的錯覺,你和朋友,和紀總在一起的時候……比在我面前放得開。”
  語琪最擅長的便是從蛛絲馬跡中找到背後隱含的深意,只聽到這一句話,她就瞬間理解了他沒有說出口的許多信息。
  感情的交流是對等的,在他不斷地向她展露自己的時候,也自然地希望她能對他展現出真正的自己,這不是斤斤計較,而是人類的本能。而她被總部造就的“完美”則讓這一雙方本應對等的交流變成了他單方面的輸出。
  人都有自保的本能,就算再相信對方不會傷害自己,但當自己坦露了太多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感情後,對方卻仍然自律自控得幾乎完美,這就會無可避免地導致情感上的不對等,進而引發不安和疏離。就像你在經過了無數心理掙紮後扭扭捏捏地脫了衣服,願意爲這段關係更進一步而努力,可對方雖然笑瞇瞇地看著你,卻仍然衣冠楚楚,舉止有度……這就有點兒打擊人了。
  也就是說在這段親密關係中,比起沈澤臣,現在的她反倒成了稍顯禁欲的那個,而且她無意間造就了一個更惡劣的情況——在朋友、親人面前都可以無所顧忌,卻唯獨在他面前處處收斂,像是一種隱形的不信任和排斥。這放在任何一個人身上都會覺得受傷,沈澤臣能不動聲色地隱忍這麼久,都沒有對她抱怨半句,已經算是很難得的溫柔以待了。
  語琪向來是知錯就改的,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她立刻對短期策略進行了修正,但是仍然有一件事要解決——溝通在親密關係中是很重要的一環,如果她不能爲她的‘矜持’作出一個解釋,那麼它可能會變成兩個人關係更進一步的一個心結。
  “你看過《後會無期》沒?”她思索片刻,將這句話做了開場白。
  相互的默契讓兩人都知道這是一段長談的開始,沈澤臣調整了一下姿勢,微笑著挑了挑眉,“沒有,不過我看過它的影評,怎麼了?”他問完就像是明白她想說什麼了,一怔之後有些啞然和失笑,“你想說,喜歡是放肆,但愛是克制?”
  要說服一個理智審慎的人沒有任何技巧,只有一條原則:你所希望對方認可的,應該是你自己也深信不疑的。
  他希望她在他面前能夠不要‘拘束’,因此語琪沒有解釋什麼——這樣很可能會讓情況變得更糟,她只坦誠地說出了自己作出每個決定時真實的想法。
  “我承認自己經常理直氣壯地指示江姝和唐悅做這做那,但很少要求你爲我做什麼;我也承認我跟老頭子說話的時候總是沒大沒小冷嘲熱諷,但跟你在一起的時候卻很少出言不遜。你如果覺得這樣的我不是真正的我,那麼我承認你是對的,真正的我比你面前的這個我尖酸刻薄、任性囂張,糟糕一百倍,那個我根本不會讓阮阿姨踏進家門一步。”
  她一口氣說到這裏,微微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可你不是江姝唐悅,我答應了老頭子,以後會一直提攜她們,培養她們是我的責任,因此我也能夠心安理得地指使她們;至於我家老頭子,他的性格就是那樣子,這是我能找到的跟他交流起來最舒服的方式。”
  “而你跟他們都不一樣,我這輩子第一次認真地追求一個人,第一次認真地經營一段感情。說得難聽一些,你是我厚著臉皮追到的,你沒有義務忍受我的指派,而且你一直是一個很好的男朋友,溫和,耐心,縱容我的一切,我也想很好地對你,做一個足夠優秀的女朋友——我希望你不要看到我那些不討人喜歡的缺點,我希望你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愉快又放鬆,我希望你想起我的時候想到的都是我的好,而不是一個傲慢、任性、尖刻、頤指氣使的討人厭的女孩。”
  沈澤臣安靜地聽她說完這冗長的一大堆話,那雙狹長深邃的丹鳳眼一直溫柔而包容地看著她,直到她停下來後才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聲音沈靜而安撫,“我沒有在指責什麼,我只是希望你能夠放鬆一些,不要太勉強自己。”頓了頓,他多少有些揶揄地笑了起來,促狹地低頭看著她,“之前那段時間裏也真是辛苦你了,每天腦袋裏要想這麼多亂七八糟的沒必要的事情,還要保持年級第一。”
  “……要求我一定要考第一的那個人不就是你。”她斜斜睨他一眼,順勢躺下去,頭枕上他的大腿,仰起臉看他,“你知道我真的放鬆下來會是什麼樣子麼?你確定想要一個頤指氣使,傲慢任性的女朋友?”
  “嗯,如果你要我說真話的話——”
  “嗯?”
  他笑起來,“似乎的確不想。”
  “……”
  “不過我們總要經過磨合才能真正接受對方,有些問題不是掩藏起來就能忽略一輩子的。你覺得自己有很多缺點,我也覺得我有很多缺點,如果你一直藏著你的那些缺點的話,說實話,我也不太好意思表現得太惡劣。”
  語琪嗤笑一聲,“我可不信你能有多惡劣。”
  “哦,你想看看麼?”
  她感興趣地半坐起身來,撓了撓他的下巴,“那你來一個?你是想跟我吵架還是跟我打架,你知道的,在這兩個方面,我都已經身經百戰。”
  大概是她這樣的調戲多多少少展露了惡劣的本性,沈澤臣看起來也輕鬆多了,他懶洋洋地往沙發上一靠,笑著看著她,“不,我的惡劣程度比這個要嚴重多了。”
  “嗯?”
  他笑起來,伸手握住她的肩膀,把她在腿上轉了個方向,正對著餐廳的方向,“看,那邊沒有收拾的餐盤和碟子都歸你了,以後做飯、洗碗、掃地也都歸你了。”
  “憑什麼?”
  “憑你是個優秀的女朋友,溫柔,可愛,善解人意,一定不會跟我推脫這種事情。”沈澤臣學著她的語氣拿腔拿調地道,多多少少有點兒揶揄的意味。
  語琪氣笑了,她刺溜一下子從他腿上爬起來,開始捋袖子,“你這麼覺得?抱歉,沈先生,那只是我無害的僞裝,真正的我————”她格拉格拉地掰起了手指,很酷地一歪頭,“比較信奉武力鎮壓。”
  沈澤臣笑得倒在抱枕上說不出話來,好半天他才直起身來,帶著笑把那個抱枕扔向她。
  語琪一把接住,搖了搖頭,“說真的,這個暗器實在太弱了,你至少得把遙控器扔過來。”
  他眼睛裏笑意明滅,看上去是真的心情很好,“看,就算是這樣糟糕的我們也可以很融洽地相處不是麼?我懶散,你暴力;你頤指氣使,我百般推脫——這樣看下來,誰比誰惡劣還真不一定。”
  語琪歪了歪頭,“這聽起來可不怎麼美好。”
  “嗯,雖然是不太美好,但你真的不去把碗洗了麼?”
  “沈!澤!臣!”
  他笑得特別愉快,“真沒想到,你第一次叫我的全名,會是在這種情況下。”
  “我也沒想到你這麼懶散無賴,你真是讓我大開了眼界。”
  他摸了摸鼻子,笑了一下,“像你一樣不討人喜歡麼?”
  “可能吧。”語琪看看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微笑道,“不過,我好像還是喜歡你。”
  “唔……好突然。”沈澤臣有點兒不好意思地緩緩地眨了下眼睛,然後他摸了下有些燙的耳根,也輕輕笑了起來,“好吧,我也是。”
  她高高挑了挑眉,把抱枕扔向他,“‘你也是’是什麼意思?”
  他接住抱枕,睫毛彎成一個流麗的弧度,半笑不笑地斜睨她一眼。她不理會他這半不滿半威脅的眼神示意,直接彎下腰,貓一樣挨過去,準備武力鎮壓。
  可她膝蓋剛觸到沙發,便聽到耳畔一句聲綫低柔的輕語。
  “意思是,紀同學,我也喜歡你。”
  語琪動作一頓,繼而緩緩地彎起了唇,眼底的桀驁自發地柔化了棱角。
  任務,完成。
  腦中的數據因任務的完成而自動開始解構和複製,她在欣慰和惆悵之中微微側過頭,本想湊上去給他一個擁抱,可上身前傾到一半,視野中他清俊斯文的面容就忽然定格。
  一秒不到,她腦內所儲的數據在解構之時全數崩潰爲亂碼,一股鋪天蓋地的精神壓當頭傾下。
  她的意識被這個世界所限制,遠遠不能與之相抗,不過掙紮了一瞬,就被毫不留情地抽離了身體。
  浩瀚龐大的數據流潮水一般褪去,眼前顯出女配分部空曠的控制室來。
  就如她一般,部門裏的所有執行專員都被強行中斷了任務,身形接二連三地憑空出現在她們的專屬位置之上。
  在她們略帶驚慌和詫異的詢問眼神下,語琪鎮定地擡起右手,摸了摸耳機形狀的黑色接收器,調整到在位模式,輕咳一聲,淡淡道,“沒事,我會和總部上報這次故障,中斷的任務不計,你們的業績積分不會有影——”
  響字未出,一個更冷靜淡漠的聲音就輕描淡寫地壓過了她的。
  “這麼多年過去,你還是這麼不長進。”
  【沈則臣,完】
  官方人物檔案(部分)
  排名按出場次序,非最後定稿,內部預覽,請勿外傳
  寫於一兩年前,年數有些問題
  NO.1 段謹言
  瞳色:灰茶色
  發色:黑色短髮
  外型特點:高,瘦,一雙溫柔無害的漆黑眼眸
  類型:病弱白蓮花型,僞暖男
  身高:183cm
  體重:67KG
  身份:陸董事長女婿,陸氏集團分公司CEO
  身世:長於安幼孤兒院,後被陸家收養
  喜歡的季節:夏
  座右銘:如果時機未到,你要等待,你要忍耐
  擇偶標準:足夠聰明,足夠冷靜
  生平:生於1975年冬日深夜,今已40歲
  NO.2 容睿
  瞳色:淺棕色
  發色:時而黑色短髮,時而亞麻捲髮
  外型特點:桃花眼,眼尾斜斜上挑,勾魂攝魄
  類型:傲嬌妖孽型,貓男
  身高:187cm
  體重:61KG
  身份:METTO曾經的NO.1紅牌公關
  身世:父早亡,母爲酒吧招待,後被METTO管事韓叔看中培養
  喜歡的食物:大白兔奶糖
  座右銘:靠漂亮的臉蛋爲生,是因爲沒有其他東西可以依靠,世上幷無人真的願意賣笑。
  擇偶標準:真誠、善良、愛笑
  生平:生於1981年盛夏清晨,今已34歲
  NO.3 韓紹
  瞳色:深黑
  發色:深黑
  外型特點:薄唇高鼻,一雙深不可測的狹長丹鳳眼
  類型:成熟內斂總裁型
  身高:187cm
  體重:61KG
  身份:韓氏家族最年輕的家長,手握權柄與鮮血
  身世:韓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回歸家族後站在大哥一派,大哥被暗殺後,擊敗三弟登上韓家家長之位
  擇偶標準:及腰長髮,白棉裙子,笑容乖巧
  常用香水:Creed銀色山泉
  墓誌銘:他曾手染鮮血與罪孽,也曾深愛一個女孩。他罪有應得,他死而無憾。
  生平:1968年寒冬,於一家無名小診所出生,2005年初秋,於愛人身邊逝去,享年47歲。
  NO.4 顧君陵
  瞳色:淺茶色
  發色:漆黑乾淨的短髮
  外型特點:金色邊禁欲系眼鏡
  類型:穩重禁欲系,醫生屬性加成
  身高:181cm
  體重:71KG
  身份:三甲醫院主任醫師
  身世:父母叔伯姑姨都從醫,自出生起便被當作醫生培養
  喜歡看的節目:動物世界
  座右銘:人命至重,有逾千金
  擇偶標準:如夏花燦爛,肆意飛揚
  生平:生於1977年春日傍晚,今已38歲
  NO.5顔步青
  瞳色:灰色
  發色:檀黑短髮
  外型特點:蒼白削尖的面孔,空洞憂鬱的眼睛
  類型:冷漠憂鬱型,幽靈屬性加成
  身高:184cm
  體重:63KG
  身份:荒宅幽靈
  身世:被母親拋棄,被父親虐待至死,怨氣不散,化爲厲鬼
  厭惡的天氣:雨天
  墓誌銘:人性即是醜陋
  擇偶標準:忠誠,堅貞
  生平:生於1978年的陰雨天,卒於1995年的暴雨夜,死時17歲,至今已死去20年
  

☆、第 195 章 填坑番外

  一人一首角色歌系列
  番外韓紹:《到不了》
  又是一年除夕夜。
  語琪獨自站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煙花漫天。
  他離開她已經有五年。
  她低頭看看腳邊的陸龜,蹲下身撫一撫它厚重冰冷的殼,嘴角浮現微微的笑意。
  它也叫阿紹,是韓紹送她的龜。
  吃得少,睡得多,動作慢吞吞如老年人。
  可是有很安靜的眼神,有時候與她對視,會讓人想起它的另一位主人。
  語琪緩緩地眨了眨眼睛,收回手一屁股在它旁邊坐下。
  韓紹以前也總喜歡這樣,跟他的龜一呆一個漫長的下午。
  她坐了一會兒,看著看著玻璃窗中自己的倒影,忽然就想起多年之前,他跟他的龜一起坐在羊毛地毯上的背影。
  清瘦身形,高領毛衣,帶著微微的笑意低下頭,用指尖輕觸當年還小小的陸龜的鼻尖,眼睛深處帶著點兒幾不可見的孩子氣。
  語琪突然地就難過地不行,擡手捂住了眼睛。
  他曾用溫和的語氣同她承諾,在他之後,她會遇到許多許多很好的男孩子,他們英俊漂亮,打得一手好籃球,會陪她逛街看電影,會說甜言蜜語逗她開心。她會找到一個真正在乎她的男孩,會過的很幸福,比誰都幸福……
  可他知不知道,她沒有那麼鐵石心腸,也沒有那麼堅強。
  他所謂的將來的美好,她根本到不了。
  有爪子扒拉地板的聲音傳來,旁邊的阿紹緩緩轉過身,慢慢爬走了。
  她終於泣不成聲。
  ——————————————————————————
  我找不到,我到不了。
  你所謂的,將來的美好。
  我什麼都不要,你知不知道。
  若你懂我,這一秒。
  ——《到不了》
  番外西瑞爾:《我不願讓你一個人》
  迪莉亞去後,四大神使的位置始終空缺一人。
  時隔多年,終於又一位黑暗神使誕生。
  西瑞爾接到通知,會議在烏布裏亞城召開。
  烏布裏亞,多年前,令迪莉亞殞命的光暗聖戰中,那座由她守護的城池。
  如今已成了繁華的貿易中心。
  西瑞爾到的很早。
  城裏正在舉行一年一度的祭神活動,紀念歷代戰死的神使。
  難得的慶典,在街道上□□的人們脫去了肅穆詭異的黑袍,穿著光鮮的禮服舉行著盛大的遊街。
  領頭的幾個高等祭祀裝扮成歷代著名神使的模樣,唱著紀念他們事跡的頌歌。
  西瑞爾在人群中瞥了一眼,目光一頓。
  人群最前方是一個女性精靈,有著彰顯暗夜血統的黑髮黑眼,姿態優雅輕盈。
  第一眼看去,形似當年的她。
  西瑞爾有些恍惚,盛大的□□隊伍緩緩向前,朝著他的方向而來。
  仿佛時光的針倒轉,故事翻篇重來。
  許許多多的過往畫面與此刻重疊,記憶不曾褪色,甚至比過去更鮮活。
  相逢時的那個破舊舊館,高挑的藍眸精靈淺笑吟吟地按住他欲行殺戮的手,淺金長髮披覆著皎潔月光;
  廢棄的黑暗神殿,露出神使真面目的女人款款朝他走來,身上散發著屬於神祇的強大力量;
  風雪包裹的古舊城堡,溫暖的壁爐旁她漫不經心地笑,眼底有狡黠而不懷好意的碎光。
  ……
  時光放慢了數倍的腳步,在他腦海中一幕一幕重演,每一個細節都歷歷在目——
  她輕盈立於千年古樹上,身覆輝光彎弓拉箭的一回眸;巨大圓月襯托下,她義無反顧縱身躍向巨蜘蛛時自信灑脫的笑;跳躍的篝火之畔,她笑瞇瞇說喜歡時愉快狡黠的語調,還有最後一戰前那個訣別的擁抱……
  一樁一件,銘心刻骨的清晰;一點一滴,他都未曾漏掉。
  西瑞爾逆著擁擠的人潮,不自覺地向“她”邁步。
  近一點,更近一點,再近一點。
  他終於看清了,卻也終於意識到。
  那終究不是她,不會是她,不可能是她。
  扮成她的高等祭祀容貌像她,身形像她,衣著像她。
  但卻神情凜然,姿態高貴,像一個真正的黑暗神使,卻怎樣都不像她,作爲一個活生生人的她。
  終究是沒能學到啊,那獨屬於迪莉亞的慢條斯理從容不迫,與那不太正經的垂眸輕笑。
  只得其肉,未得其骨。
  史詩記載中的女神使再威風凜凜,高貴不可侵犯,都只是世人口中的傳說罷了。
  那不是他的迪莉亞。
  不是那樣的。
  他的迪莉亞愛笑,笑起來眼睛彎成一個月牙的模樣,光彩明亮,狡黠蠱惑,彙集了世上所有的不懷好意和漫不經心——
  卻溫暖柔軟得像創世之初的月光。
  人山人海的□□,舉城同歡的慶典。
  西瑞爾獨自站在擁擠的人潮中,思念一個在人人口中傳頌,卻人人不曾認識的姑娘。
  胸口堵得酸軟漲疼,他很想輕輕地懷念地一笑,嘴角的弧度卻不自覺地下彎,難看地像哭。
  扮演迪莉亞的高等祭祀察覺到他的目光,於人群之中淡淡看來,一瞬間便認出了他。
  “神使大人”
  她停住,單膝跪下行禮。
  歡呼的人群隨之安靜下來,接二連三地認出了他,誠惶誠恐地紛紛下跪,俯身跪拜,匍匐一地。
  方才還擁擠喧鬧的人海,此刻跪倒一片,他是唯一站立的那個。
  頎長的身影,及地的黑鬥篷,被簇擁在跪拜的信徒中央,被襯托得格外高挑威嚴,卻也格外的孤單落寞。
  天下起了毛毛細雨,泥水濺濕了人們的衣擺和袍角。
  他無力回應,只慢慢轉身,獨自一人朝城中高塔行去。
  雨漸下漸大,信徒們看著他們用生命信仰的神使大人漸漸遠去,黑袍與夜融爲一體。
  ……
  迪莉亞你看,你用生命守護的城池完好無損,頌唱你姓名的信徒們如此忠誠。
  人們過得很好,就如你生前時一樣。
  一切都很完美,新的神使也馬上會歸位。
  你的城池,你的信徒,你的人民,他們會漸漸忘記戰爭,忘記傷痛,甚至慢慢忘記我和你。
  西瑞爾輕輕勾起唇角,停步朝天空微笑。
  多好,他想。
  離開的那個是她,留下的那個是他,如今想來是多好的事情。
  若換成她一個人在擁擠的人潮中尋他的身影,
  若換成她獨自一人走過這風雨飄搖的日暮時分,
  那該多殘忍。
  換他留在這裏,留在這世上,記住她,便好。
  她那麼愛笑的人,就該永遠笑的沒心沒肺,不流一滴淚。
  這樣,多好。
  他欣慰地笑,笑出了眼淚。
  我不願讓你一個人一個人在人海浮沈
  我不願你獨自走過風雨的時分
  我不願讓你一個人承受這世界的殘忍
  ——《我不願讓你一個人》
  張嘴吃糖傻白甜系列:
  001蕭公主
  蕭少宮主真正坐上宮主之位時已二十有八,快而立的年紀。
  不過他少年時同左護法大人征戰四方,功勞赫赫,宮中上下都服他。
  是以即位之事一切順利,幷無太多阻礙。
  唯一的小插曲是新上任的宮主大人在接受闔宮道賀時,於山巔聖壇上呆了太久,以至於受了些風寒,不得不在即位第二天便臥床休息,由左右護法代理宮務。
  委實有些丟臉面,說出去給人聽,未免顯得娘了些。蕭少宮主躺在床上這麼斤斤計較地想著,不,現在得稱蕭宮主了。
  蕭宮主心裏不太稱意,就想找人麻煩。
  排名頭一號的自然是那個整日不正經,好事不幹就會搞事情整麼蛾子的妖孽護法。
  近日同她不大不小地吵了一架,這廝不道歉也就算了,還假惺惺地跟他擺一張敷衍人的笑臉,你不管說啥她都那死魚一樣的態度,,整一個賴皮臉,滾刀肉。
  他是駡也沒用,罰也沒用,人家一得空就往外竄,能不在他跟前呆著就不在他跟前呆著。
  這不,左右環顧一下,這傢夥果然又不在,不知跑哪兒鬼混去了。
  “來人啊!”
  話音剛落,兩個護衛便無聲出現在床榻之側。
  “左護法人呢?”
  “回稟宮主,護法大人此刻應在後山。”
  蕭煜老大不悅,“她好好的跑後山去幹嘛?”
  “大人在教新收的徒弟練武。”
  “教什麼狗屁徒弟!”蕭宮主毫不顧忌身份地駡道,“讓她給本座麻溜兒地滾回來。”
  語琪這邊教學還未完成一半,就被宮主身旁的小護衛匆匆忙忙請了過去。
  她慢悠悠地提著袍角進了蕭煜寢宮,抱著臂膀往床邊一杵,靠著床柱瞥他,“怎麼了小公主,急死白火地找我做什麼?”
  蕭煜聽著她的稱呼不太順耳,別人叫蕭宮主,是個恭恭敬敬的平聲,換了這位,不知怎的蕭宮主幾字兒就歪歪扭扭娘兒們唧唧的,聽著委實不太威風。
  蕭煜拿眼尾涼涼掃她,“把舌頭給本座擼直了再說話。“
  語琪也不生氣,笑瞇瞇瞅著他,“好的宮主。“
  “你笑什麼笑,看本座抱恙你很高興?!“
  語琪握拳抵唇,正經起來,溫溫雅雅地垂眸,“屬下不笑便是,宮主有何吩咐?“
  蕭煜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瞥她,“交代你的事都完成了?”
  她柔順臣服地笑,“都完成了,宮主。“
  半天沒聽到下一句,她好聲好氣的問,“宮主可還有他事吩咐?若沒有屬下這就退下了。”
  “又去幹嘛?”
  “屬下尚有徒兒要帶。”
  蕭煜特別不待見她這副好師父的做派,斜眼睨她,“你是不是特別閑的慌?”
  卻未料到這廝看他一眼,先是挑了挑眉,繼而眼睛一彎,笑得格外妖孽,“宮主說的是,屬下閑的慌。”
  “……”他噎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看你是皮癢了欠揍。”
  語琪攏袖垂眸,笑瞇瞇的,脾氣好得出奇,“宮主說什麼便是什麼。”
  伸手不打笑臉人,她表現得如此順從乖巧,雖然笑得欠了些,蕭煜還是氣順了些許,想了想沒什麼可跟她說的,便指使她去倒茶。
  語琪本還想再氣他一氣,但聽他嗓子微啞,也歇了心思不跟他鬧了,轉身正正經經地倒了杯溫茶,遞到他唇邊,“嗓子還是不舒服?”
  他沒好氣地擡眼看她,未料見她眼中關切,倒不太自在了。
  有些彆扭地就著她的手喝了小半杯,擺擺手不要了。
  語琪把杯子放一邊,自己在床側一屁股坐下,“宮主可還有不適之處,可需屬下運功助宮主恢復?”
  蕭煜瞧她一眼,這話問得倒是挺貼心的,就是透著股生分客套,叫他不太舒服。
  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哼一聲,“別來這套,假惺惺的。”
  語琪瞇了瞇眼睛,瞧了他一會兒,“真不用?”
  “不用。”他聲氣兒冷硬,如鋼如鐵。
  她瞭解似的點點頭,識趣地轉身往門外走。
  蕭煜氣的不行,“林語琪!”
  他喚她,連名帶姓,咬牙切齒。她卻一臉無辜,“宮主何事?”
  “給本座滾過來。”
  “宮主到底有何事?”
  “讓你過來就過來,哪那麼多廢話!”
  語琪挑挑眉,走回去幾步,還未開口,手腕便被人攥住,一把扯到了床上。
  她沒來得及撐起身,眼前就是一黑……
  “……宮主您這般壓上來是有何用意?”她被壓得動彈不得,卻一點兒不在意,反倒含著笑意調侃他,“說來宮主的風寒可是好了,力氣這般大?”
  蕭煜咳嗽兩聲,紅著眼瞪她,“你再跟我假惺惺,我弄不死你。”
  語琪懶洋洋的,一副滾刀肉的樣子,“宮主想怎麼弄就怎麼弄,屬下不跑便是。”說罷將手往下探,輕而易舉地便抽走了他的腰帶。
  蕭煜:“……“
  語琪朝他無辜地笑。
  “林語琪!“
  “屬下在。“
  “你幹什麼?!”
  她一臉正經模樣,“配合宮主。”
  “……”
  “是我自己脫,還是宮主來脫?”
  “……“
  “宮主不說話,屬下便當是默許了。“
  “……“
  “宮主真是深諳沈默是金的道理。“她低低地笑。
  “給本座閉嘴。“
  

☆、第 196 章 人物檔案+前傳2.0版本

  NO.6戚澤
  瞳色:冷靜銳利的深黑
  發色:黑
  外型特點:深深凹陷的臉頰,冷靜銳利的黑眸
  類型:高智商傲嬌自戀型
  身高:186cm
  體重:70KG
  身份:地質研究所研究員,怪異孤僻的天才
  身世:少時鋒芒畢露,布朗大學地質學學士,現爲地質研究所研究員,曾有數年精神病史
  座右銘:我不在乎朋友的智商,反正都跟不上我的思維
  擇偶標準:對知識懷有好奇心,簡單理論說三遍能懂,以及崇拜我
  生平:生於1986年盛夏正午,現已29歲
  NO.7 蕭奕
  瞳色:茶色
  發色:純黑短髮
  外型特點:墨玉般的黑髮,綫條鋒利的薄唇
  類型:禁欲系純理性型
  身高:182cm
  體重:72KG
  身份:末世領袖,E基地的創建者,在叛亂後逃出,與女友一同建立最大基地伊甸園
  身世:作爲生化武器被製造出來的第九代實驗體,腦域激活度高達70%
  最愛的武器:多鋒折疊刀
  墓誌銘:來過,愛過,戰鬥過,征服過。
  擇偶標準:理性,睿智
  生平:生於2473年某營養艙,親手拉開末日帷幕,於2534年卒,享年61歲
  NO.8 安瑟艾爾
  瞳色:血紅
  發色:淡金色
  氣質:暗紅雙瞳孔,垂肩淡金捲髮
  類型:變態女王型,血族屬性加成
  身高:189cm
  體重:75KG
  身份:血族親王,蘭開斯特家族族長
  身世:15世紀的富有伯爵,黑死病爆發期間入宮廷避難,被國王的情婦初擁
  最喜歡的文學作品:彌爾頓的《失樂園》
  座右銘:無趣,無趣,無趣,永恒的無趣
  擇偶標準:有趣,有趣,有趣
  生平:於1419年生於蘭開斯特王朝的某城堡,現已596歲
  NO.9傅輕寒
  瞳色:清亮如水的黑瞳,每月初五、十五變爲血紅
  發色:及踝的墨黑長髮
  外型特點:眉間一點朱砂,上挑的眼尾處帶著隱約的暗紅
  類型:妖孽型
  身高:184cm
  體重:72KG
  身份:不老不死的鬼城城主
  身世:唐朝某西域小國國王,女祭司愛而不得後加之詛咒,從此化身爲鬼城城主,每十年需食一顆少女心臟保持清醒
  腕上飾物:檀香佛珠
  座右銘:最心軟的是女人,最心狠的也是女人
  擇偶標準:活人即可
  生平:生於公元七世紀的盛唐,至今仍不死不活地在世間遊蕩
  NO.10裴少淵
  瞳色:極淡的琥珀色
  發色:墨黑長髮
  外形特點:戴一銀色面具
  類型:面癱悶騷型
  身高:183cm
  體重:72KG
  身份:魔教教主男寵
  身世:姑蘇裴家大公子,父母被害後投身魔教
  常喝茶葉:正山小種
  座右銘:有仇則以十倍報之,有恩必以百倍償還
  擇偶標準:是正是邪不care,是男是女無所謂,助我報父母血仇就好
  生平:生於大唐盛時,卒於晚唐亂世
  NO.11姬沐風
  瞳色:淺淡茶色
  發色:墨黑及腰長髮
  外型特點:身形單薄,骨胳秀穎
  類型:撒嬌犬系暖男
  身高:178cm
  體重:61KG
  身份:曾爲姬家家主,大魏國師,後爲平陽駙馬
  身世:少時繼承家主之位,弱冠既爲國師之尊,爲救燕王之命被罷去一身官職,娶平陽公主爲妻,從此退隱鄉間,不問朝政
  常用香薰:蘇合香
  座右銘:願大魏昌隆千年,願萬民安樂百歲,願平陽一世無憂。
  擇偶標準:娶妻當娶平陽
  生平:生卒年份不詳,享年59歲
  NO.12陳慕白
  瞳色:墨黑
  發色:墨黑
  外形特點:高馬尾
  類型:呆萌忠犬型
  身高:187cm
  體重:67KG
  身份:相府影衛
  身世:被老乞丐帶大,爲相府收養,日夜訓練多年後任相府千金的貼身影衛
  貼身武器:長劍,短匕,飛鏢,毒針,鐵勾爪,金蠶絲,索繩
  座右銘:爲主人擋刀擋劍還擋雨,帶主人逃命逃亡還逃婚,橫批:金牌影衛
  擇偶標準:小丫鬟或是胖廚娘皆可,不嫌棄我就好
  生平:生卒年份不詳,享年79歲
  NO.13葉楠
  瞳色:棕色
  發色:黑色淩亂短髮
  外形特點:
  類型:傲嬌系,貓科犬系男
  身高:179cm
  體重:59KG
  身份:廣告公司少總,宅男,雙性戀,畫廊老闆
  身世:海外留學歸來富二代
  喜歡的遊戲:DOTA
  座右銘:NO ZUO NO DIE,I ALWAYS TRY.
  擇偶標準:集帥與二逼於一身,陪我玩得了DOTA也下得了廚房,喜歡小動物喜歡孩子喜歡我
  生平:生於1987年初春清晨,今已28歲
  小段子
  語琪路過客廳,看見葉楠邊吃薯片邊看電視,隨手摸了一把他的臉:“胖了,有肉了。”
  葉楠一下子僵住了,然後滿臉受傷地看著她,”真的?!“
  “吃吧,沒事。”語琪摸摸葉楠的狗頭,俯身在他額上親了一口,”胖了也帥,怎樣都帥。“
  “滾,情侶之間最大的謊言就是這句!”葉楠憤憤推開她。
  語琪挑了挑眉,手探進他的牛仔褲,整個人滑到他兩腿間蹲下。
  “你、你幹嘛?!”葉楠不安地幷緊雙腿。
  語琪似笑非笑,“證明我愛你。”
  “死流氓!!!”
  NO.14祁雲晏
  瞳色:深黑
  發色:黑
  氣質:雍容清貴,氣質妖孽,眼波流轉間勾魂攝魄
  身高:178cm
  體重:59KG
  身份:司禮監掌印,東廠督主
  身世:願爲禦史之子,因父之罪受刑入宮,攀上太後一路升遷,後轉而投靠女皇
  平生最擅之事:嚴刑逼供
  座右銘:願助吾君手握萬裏河山,願看吾君成千古霸業
  擇偶標準:受刑後再未想過此事
  生平:生卒年不詳,享年56歲
  NO.15西瑞爾
  瞳色:漆黑
  發色:黑
  氣質:蒼白陰柔,狠戾冷酷
  身高:179cm
  體重:60KG
  身份:黑巫師,冥神神使
  身世:女僕的私生子,因修習黑魔法被光明教廷追殺,後成爲黑暗神使
  晚年研究方向:時間魔法
  墓誌銘:I finally meet you again,我終於再次與你相見
  擇偶標準:遇到她之前從未想過
  生平:生卒年不詳,享年127歲
  NO.16蕭煜
  瞳色:墨黑
  發色:墨黑
  氣質:蒼白陰柔,狠戾冷酷
  身高:179cm
  體重:60KG
  身份:黑巫師,冥神神使
  身世:女僕的私生子,因修習黑魔法被光明教廷追殺,後成爲黑暗神使
  晚年研究方向:時間魔法
  墓誌銘:I finally meet you again,我終於再次與你相見
  擇偶標準:遇到她之前從未想過
  生平:生卒年不詳,享年127歲
  人類完成了第五次科技革命,科技的極速發展,讓一切都變得可能。
  22世紀初,壟斷整個中國市場的CAN集團引進了軍用虛擬空間技術,融合了旗下數以千計的流行小說、賣座電影、人氣動漫,以“戀愛體驗”爲主題打造了一款以角色扮演爲賣點的模擬戀愛遊戲:只要願意,每個公民都可進入遊戲系統隨機生成的虛擬空間中,成爲故事的男主角或是女主角,與故事中作爲女主角或是男主角的NPC相愛,體驗另一種人生。
  這款遊戲的背景世界和虛擬角色都製作得如現實般真實細緻,一經推出便好評如潮,幾乎是一夜之間火爆全國,幷從此在市場上長盛不衰。CAN集團營銷手段極其高明,每當人們的熱情稍稍減退,便會及時推出更炫目的功能、更新穎的故事甚至更具魅力的男女主NPC,以至於這款遊戲在中國風靡了數十年也未曾顯露出絲毫過氣的跡象。
  雖然這款遊戲的地位已經堪比國民遊戲,但它也幷非絕對安全:在一些不可控的情況下,由遊戲系統隨機生成的一些遊戲NPC具有極強的危險性,他們——或者她們——就像是遊戲中的BUG,如反派一般總是給化身男女主的遊戲者們增添精神負擔,甚至破壞其與遊戲愛人的感情,導致遊戲走向一個殘酷的BAD ENDING。
  發生這種情況的幾率很小卻也很穩定,遊戲系統每接納1000次訪問,便會有3、4例這種異常出現,爲避免BUG影響到遊戲者,執行官這一嶄新職業應運而生。
  ——執行官們是遊戲者們在虛擬空間種的安全保障,由CAN集團層層選拔出的精英人員擔任,在某些世界被判定出現反派NPC後,他們便會立刻趕赴其中解決問題。
  虛擬世界有其不可撼動的規則,即使是執行官們,也無法繞過世界系統處理掉反派,通過使反派愛上自己來轉移他們的註意力,以此改變劇情走向,排除故障,使男女主順利發展感情。
  由於執行官的能力與體驗者的安全直接掛鈎,這項職業對能力和素質的要求極高。CAN集團甚至爲此特別成立了空間秩序維護部門,負責選拔與培訓執行官的工作。
  空間部選人的標準幷不固定,他們尋找有潛力成爲執行官的人,向他們(她們)發出邀請,提供優厚的待遇與薪資,在未來的漫長日子中將他們培養成出色的執行官。
  衆所周知,能成爲執行官的人都是能力出衆,潛力無限的精英。
  語琪自認不屬於那種金光閃閃的人群,被頂頭上司指著鼻子駡得狗血淋頭才比較符合她。
  當那封質地厚實的燙金邀請函出現在她的面前時,她頗有些懷疑空間部是找錯人了。
  她又仔細地看了一遍,確定“尊敬的”和“女士”之間夾著的那個名字確實是自己沒錯,才狐疑地鬆開捏著薯片袋的右手,拿起邀請函繼續看了下去。
  尊敬的語琪女士:
  我們很榮幸地通知您,經過層層篩選和數次評估,我們發現您的條件完全符合我們對預備執行官的一切要求。在此,我們謹代表空間部下屬第七女配分部誠邀您成爲我們中的一員,希望您能在5個工作日內給予我們回復。
  如果您決定接受我們的邀請,您在培訓期間所需一切費用將一律由我部承擔。如果成功通過考核,您將在培訓期結束後立刻享有現役執行官待遇,請相信我們不會虧待您這樣優秀的人才。
  懷著無比期待的心情,我們靜候您的加入。
  女配七部部長封舟,副部長寧禾謹上。
  部長封舟,副部長寧禾,她盯著這兩個名字看了一會兒,又將邀請函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發現夾層裏還夾著一張銀卡,拿起來在機器端刷了一下,顯示屏上面便出現了一個界面。
  神秘的蛇紋徽章優雅地盤踞在屏幕正中央,徽章下是一個通道入口,需要輸入執行編號和密碼才能進入。
  她舔了一下沾了點薯片碎屑的指尖,對著那張銀卡上刻著的編號和默認密碼輸入進去,界面上便跳出了一個對話框。
  尊敬的語琪女士:
  您是否願意接受空間部的邀請,前往第七女配分部開始訓練?
  擺在她面前的是一個最簡單的選擇,是,或者否。
  對話框的設計簡潔到了極致,搭配著最普通的字體,如同她前二十年的人生一般平凡無奇,狡猾得像是一個穿著迷彩服的圈套。
  那時語琪絲毫沒有覺察到這個選擇的重要性,更是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接下來的個動作,將會開啓她平凡無奇的人生中,那註定會改變一切的命運之門。
  屏幕上的蛇紋徽章冰冷而優雅地靜止著,深邃的竪瞳像是在見證著這一幕的發生——
  左側是,右側否。
  她擡起了指尖,在屏幕前猶疑了兩秒左右,輕輕一挑眉,便按上了左邊的選項框。
  彼時她尚懵懂無知,就這樣隨意而輕率地握住了那支由空間部遞來的橄欖枝,將自己未來的命運全權交給了這個神秘而危險的部門。
  

☆、第 197 章 前傳2.0版本

  
  在她做出選擇的那一刻,選項框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清冷平靜的機械電子音。
  “語琪,編號0057,獲得本人授權同意,邀請生效。歡迎您加入空間部,女配七部將於24小時內爲您派出引導者,請耐心等候。”
  電子音說完之後,整個界面變成了一片漆黑。她又刷了幾次那張夾在邀請函中的銀卡,卻怎樣也無法再進入那個界面。
  語琪又試了幾次之後,完全失去了耐心。她邀請函和銀卡一起扔進了旁邊的文件簍中,打開了文檔,開始修改那被上司批得一無是處的企劃案。
  她根本沒把這個插曲太當一回事,直到。
  從此,一把巨大的利斧將她平凡的人生軌跡砍成兩半。被硬生生從平庸之路上扯出來的她的命運,就像是一列在全速行駛時脫出軌道的列車,以無可阻擋的勢頭一頭沖向一個完全無法預料的方向。
  小林答得很快,幾乎不假思索,“去啊,幹嘛不去。”
  語琪看著她u,“換你的話,你會去咯?”
  “難道換你你不去?”小林白了她一眼,“問這個幹嘛?空間部是不可能看上我和你————你手上拿的什麼鬼東西?!”
  那個時候,他對她而言只是一個帶著光環的陌胡生名字,一個陌生部門的陌生部長。
  她對他所有的印象總結起來也就是一個詞兒:鬼才。
  空間部對執行官的能力有一個標準的分級:從D類到A類,由弱至強,甚至在A類之上,還有S級,只是空間部給S級定下的標準是令人難以想像的嚴苛,很少有人能夠達到。
  邀請她加入七部的負責人說,自封舟擔任女配七部的部長以來,這個部門的S級執行官人數就開始飈漲,從一開始的只有2個,到現在只他一人手下,便有一個多達19人的全員S級團隊。
  這幾乎堪稱奇跡。
  那時語琪幷不明白,爲什麼空間部會選中自己,對她這樣的普通員工發出邀請。
  顯而易見,空間部是一個屬於精英和天才的世界。
  在答應那個邀請後,調令書下來了。
  她把最後一份數據分析完畢分析完畢。屏幕上那藍色的數據模型緩緩地自轉,她將私人用品一一收入金屬攜帶箱中。空間部的車在外面等她,她馬上就要離開這裏,去往女配七部的基地區。
  旁邊的同事疑惑地滑過椅子來,“YUKI,你申請到休假了?”
  語琪拿起桌上的調令對她晃了晃。
  金髮妞兒誇張地“WOW ”了一聲,劈裏啪啦地在她的鍵盤上敲了幾個鍵,調出一個窗口,“你調去這裏了?”
  屏幕上是空間部的銀灰界面。神秘的蛇紋徽章優雅地盤踞在屏幕正中央,下面是一個通道入口,需要輸入執行編號和密碼才能進入。
  “你不會準備去七部吧?”
  語琪收回目光,將耳麥從自己耳後取下,自顧自地整理好綫頭放入箱中,“有什麼問題?”
  “是因爲那個部長?”
  語琪收拾的動作頓了一下,不能說是全部因爲他,但是好吧,他是原因之一。她挑了挑眉,點了點頭。
  “是對他的本事感興趣,還是對他這個人感興趣?”
  語琪笑著擡起頭,“這有區別麼?”
  同事不再執著於這個問題,很快想到了一個更令她興奮的新話題,“上次我從他的人物檔案裏偷偷存下來了這張。你看,他是不是長了一張女人無法拒絕的臉?”
  她把照片上給語琪看,指著那個一身制服,坐在右邊第三個位置上的男人。
  那是一個年輕男人,高鼻梁,薄嘴唇,鳳眼細而長。他的面孔削尖蒼白,目光銳利,斜斜上挑的眼尾卻帶著些惑人的意味,看上去有幾分矛盾。
  他像是在與旁邊的人說著什麼,表情十分冷漠。
  語琪心裏想,原來他長這個樣子。
  氣質很冷峻,可細看五官,除了涼薄外,還有幾分說不清的姝艶。
  才華橫溢,年輕有爲,還長得好,就是脾氣差了點兒,聽說整個七部都怕他怕的要死。
  女配七部有著配備最先進的轎車,也有著最冷漠嚴厲的接待人員。
  選擇了七部的新人在上車的時候有慶幸自己的決定,下車後就有多後悔那一時的衝動。
  部長過會兒要過來訓話,來自各個不同部門的姑娘們在等候期間各自做了自我介紹,然後聚在一起開始聊起各自打聽到的七部訊息。語琪坐在裏面,默不作聲地數了數,這一批一共有六十五個新人。
  有個捲髮姑娘說了她聽到的消息,七部刷人最可怕,一到六部只是刷掉幾個意思一下,但七部只留一半不到,而且還要在各個組長手下再接受一段時間的訓練才能出任務。
  姑娘們聽到後互相看了看,兩個人裏面,最多只有一個能留下來。她們對著彼此微笑,卻也在同時意識到,未來的三個月培訓期裏,這裏的人都是自己的對手。
  語琪倒是沒太大壓力,旁邊的姑娘看了看她,問她對七部知道些什麼。語琪擡起眼看了看周圍,在一雙雙有些期待的目光下平靜地搖了搖頭。她知道很多,但是都不能說。數據分析部由於職務的原因,會知道各部門的許多秘辛,爲保守這些秘密,她們都簽訂了保密協定。看過,分析過,然後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
  一個分析員的職業素養就是頭腦好,嘴巴緊。可好的職業素養幷不能幫助她融入新集體,在她拒絕共享訊息後,原本還算融洽的氣氛一時變得有些僵。
  其實語琪不太在意這些,但她倒也不想太掃興,想了想之後,她找到一個應該不在保密協定範疇內的消息,微微一笑道,“我來之前聽說,這任七部部長長得很英俊。”
  姑娘們好像對這個消息的反應還算滿意,氣氛中些許的尷尬一下子散去,所有人都看著她似笑非笑。旁邊矮個子的短髮女孩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拍在她肩膀上,“你看著倒是挺正經!卻原來整天註意著這些事。”
  語琪沒有反駁,一本正經在工作中是個好品質,但不太適合跟人打交道時展現,開得起玩笑才算上道。所以她歪了歪頭,沒心沒肺地笑了笑,“真的,你們相信我,真的很英俊。”
  姑娘們笑作一團,紛紛問起部長什麼時候來。
  然而英俊的部長幷沒出現,代他出面講話是現代組組長寧禾。
  寧禾走過來說部長有事不能過來時,新人們都不懷好意地看向語琪。她只能硬著頭皮沖著寧禾笑了笑。
  寧禾幷沒板著臉訓話,倒是很有興趣,“怎麼了,有什麼事麼?”
  本來沒什麼的,被這麼一鬧,語琪也有點兒不好意思,“沒事沒事,大家鬧著玩的。”
  等第二天,單獨一對一面談的時候,她一進會議室,寧禾就對著她笑,“你從哪兒知道部長長得英俊的?”
  語琪差點被椅子絆一跤,好不容易鎮定下來,頗尷尬地說了實話 ,“嗯……看到的,照片。”
  那天她們還說了些什麼語琪記不清了,只記得結束的時候,寧禾笑著站起來,與她握了手,歡迎她加入七部。寧禾身上有種親和力,她的手指細長溫暖,給人歸屬感。
  離開會議室時,語琪又被叫住。
  “這個忘了給你了。”寧禾走過來,把一本筆記本遞給她,“這本是你的。內置芯片,你在上面寫的每個字都會聯入CAN內部數據庫的個人檔案。”
  銀灰色的筆記本,封皮是燙銀的總部徽章,任務手劄四個字下面印著她的名字和和執行編號。
  “這是什麼?”
  “一個執行官必不可少的秘密裝備。”寧禾神秘地笑了笑,“學著好好利用它。”頓了頓,這個笑容親切的組長再次與她握手,“祝你一切順利。”
  然而語琪在女配分部的第一個月,卻幷不順利。
  在第一次模擬實踐中,她的成績幷不理想。
  很明顯,在數據分析領域的出類拔萃,幷不能彌補在這個領域的一無所知。當然,她在數據分析中所擅長的觀察,分析,比對和總結對瞭解目標對象和制定計劃都很有幫助,但理論和實踐是兩回事,她敏銳且果決,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但這幷不代表她上來就能對著一個陌生的男人收放自如地嬉笑怒駡。
  不過她有聰明的頭腦,而且年輕,一份有挑戰性的工作沒什麼不好。
  新人們兩人一個套間,跟她住一起的是那個矮個子的短髮女孩。短髮女孩叫青藿,個子瘦瘦小小,笑起來卻很大聲。語琪喜歡這個小姑娘,她身上有種活力,像個小太陽。
  她很快熟悉了新環境和新同伴,也漸漸習慣了每天在套間、資料室和模擬訓練廳三點一綫的規律生活。
  一個多月後,語琪由E級升到了C級,躥升速度之快讓寧禾嘖嘖稱奇。
  後來語琪想了想,大概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寧禾開始覺得她有培養的潛力。
  在那之後,寧禾似乎就開始有意無意地加大她的訓練量和任務難度。每次需要示範時,她總是第一個被叫上前的,而領到的任務也總是最難的幾個之一。當然,這給了她不小的壓力,使得她每天的睡眠時間越來越少,但同時,其他的新人看她的眼光也摻雜著越來越多的艶羨。
  等語琪升到B級後,寧禾開始經常把她帶在身邊,手把手地教她一些新人不需要學的東西,幷把一些簡單的事務交給她處理,甚至讓她帶著新人們做一些練習。
  那時候,語琪就像是小學徒跟著導師一樣跟在寧禾屁股後面,幷一度以爲寧禾是準備把她培養成她的得力部下,或許有一天,等寧禾成爲了副部長,會把現代組組長的位置留給她。直到一次錄入考核成績時,寧禾問她,“願意以後跟著部長學習麼?”
  語琪驚訝地看著她。
  寧禾大概知道她在想什麼,溫和地笑了笑,“你以爲我是在給自己招攬部下麼?如果是那樣,我不會把你逼得這麼緊,你知道,這不是我的風格……你是個聰明的姑娘,可惜我們這幾個組長能教給你的東西都很有限,但是跟著部長,你可以發揮你真正的潛力。”
  語琪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半天才憋出來一句,“我不知道……我是說,不是只有A級執行官才有資格跟著部長學習麼?”
  “所以你要努力啊。”
  不等她在說什麼,寧禾意味深長地一笑,拍了拍她便走了。
  在七部的日子就這樣按部就班地過著,培訓期的最後一星期,發生了一個小小的意外。
  那天她抱著一堆資料自房間深處走出,拐過一個彎,如往常般走進兩排高大的資料架間。
  兩旁密密麻麻的文件安靜如故,未走幾步,就覺察到前路被擋住。
  懷中的文件堆疊得極高,她艱難地自側面往前望去,只堪堪看見一個逆光的頎長身影。
  一根修長秀穎的手指在一排文件夾上輕輕滑過,衣袖是純黑的制服式樣,是七部的人。
  “需要幫忙麼姑娘?”她顛了顛懷中的文件,以爲對方是哪個找不到資料的新人。
  半響沈默,無人回應。
  手臂舉的酸痛,她剛想再問,屬於男人的陌生嗓音便在身側響起,像正在進行一段內部通訊。
  似是對方搞砸了什麼任務,他在問原因,措辭不太客氣,但吐字清晰,聲綫清冷,一字一句都冷冽沈澈,十分悅耳。
  她立刻意識到了對方的身份,放下文件看過去——
  多年以後,她偶爾會憶起他們的第一次見面。
  很多細節都已模糊,只記得周遭是紙張獨有的淡淡潮味,像是歲月凝固的氣息。
  他站在那裏,側臉輪廓很深,是令人窒息的英俊。旋轉的光束中飛舞著無數細小的灰塵,綿綿無盡的櫃架在他身後錯落延伸,整個畫面被分明的光影渲染出悠遠沈靜的氛圍,似一幅極美的傳世之畫。
  而那時她根本沒有註意這些的心思,因爲——
  面容英俊的部長按住耳麥,不緊不慢地轉過頭來,冷漠淩厲的視綫掃過她的臉,“你剛剛,叫了我什麼?”
  他身上有冷冰冰的壓迫感,語琪不敢出聲,只覺得整個後背在這盛夏時節隱隱發涼。
  她看見他的長腿往自己的方向邁了一步,其實她不想在未來的上司面前表現地太過膽怯,但他越靠越近,氣場又實在太強,她不得不慢吞吞地往後退了退,讓自己的鼻尖遠離他制服上的燙銀徽章。
  封舟朝著她的方向伸出手,她微微睜大眼睛,看著那只蒼白修長的手擦過她的頭頂,掌心不經意地蹭到了她的額發。
  然後——
  他沒什麼表情地從她耳旁的資料櫃上抽出一份文件,淡淡瞥她一眼,像是懶得與她計較,面無表情地低頭看了一眼封皮,便轉身離開了。
  沒一會兒,厚重的大門打開又合上,腳步聲在門外漸漸遠去,聽不到了。
  語琪站在原地想,她表現得實在像個不折不扣的傻瓜。就算寧禾再爲她說什麼好話,估計她也不可能在培訓期結束後成爲他的直屬部下了。
  在那天之後,直到三個月的培訓期結束,語琪都沒有再見到封舟。
  三十五名沒有通過考核的新人默默地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他們在這裏呆了三個月,可大部分人甚至都沒有見過部長一面。
  七部對他們開放的僅僅是冰山一角,巨大的冰川還隱在海面之下,跟三個月前一樣,神秘且未知。
  留下的三十個人等著之後的分組,幾個組長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被叫到的人上前報道。
  語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著,旁邊的姑娘問她,“你覺得你會被分到哪個組?”
  “可能是現代組。”
  “你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語琪笑了笑,“我只是猜測。”
  “我也覺得,寧禾姐挺喜歡你,而且你幾個現代背景的模擬任務都完成的不錯。”
  語琪剛想說什麼,背後緊閉的會議室大門開了。
  門一開,就是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有人大步走進來,身後浩浩蕩蕩地跟著一群S級執行官。她們身著整齊劃一的純黑制服,腰間的燙銀徽章折射著夏日的陽光,像是電影裏的高光鏡頭,明晃晃的刺人眼睛。
  組長們站了起來,封舟對她們微微頷首,走到在會議桌的首席位置坐下。純黑制服穿在他身上,顯得英俊而挺拔。
  “他就是部長?”
  語琪聽到旁邊的姑娘在問,便低低應一聲,“對。”
  “他剛走過我身邊的時候,我都沒敢呼吸。”
  語琪想起那回在資料室裏見到他時,他一擡眼睛,她就覺得後背隱隱發涼。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今天他身後浩浩蕩蕩地跟了兩排執行官的原因,這感覺尤其明顯。
  自從封舟走進來,旁邊的姑娘就沒有合上過嘴,“原來我們部長這麼年輕,我還以爲會是個挺著啤酒肚的中年老男人……你有沒有見過總部那些高層,我覺得部長跟那些人挺像的,看人的時候涼颼颼的。”
  語琪深有感觸,側了側頭,剛想說什麼,那雙狹長上挑的鳳眼就隔著衆人對上了她的。語琪身子一震,整個後背都僵了。
  偏偏旁邊的姑娘還在說,“你有沒有覺得,部長正看著我們這個方向——”
  語琪強自鎮定地移開目光,卻又看見封舟旁邊的寧禾正對著自己溫和地笑。
  她楞了楞,意識到了什麼,微微瞪大了眼,重新對上那雙狹長深邃的鳳眸。
  兩人對視了片刻,他低頭瞥了一眼名單,淡淡叫出了她的編號,“00357。”
  語琪下意識地站起身來。
  封舟微微側了下頭,下巴往身側一指。
  他身後站的最近的兩個執行官對她微微一笑,像是歡迎。
  果然如寧禾所說,她成了部長的直屬部下。
  從站到他身後的這一刻開始。
  ……
  散會後,封舟像是有事要處理,帶著幾個人就步履匆匆地離開了,走之前側頭對左邊的女孩低低道,”呂妍,你留下帶她。“
  呂妍跟寧禾是完全不同的兩種類型,身材火辣,笑容開朗,有些許不著調。封舟一走她就像是去掉了緊箍咒,笑著一把攬住語琪,“聽說你用了兩個半月就升了3級,怎麼做到的?“
  語琪看她一眼,笑著說,“計劃。”
  ”你逗我?“
  語琪挑了挑眉,”觀察高一級的執行官,分析實力差距,制定計劃,練習、反思、提高,只要不半途而廢——“
  ”停停停,你這個書呆子是從哪個部門跑出來的?“
  語琪笑起來,“數據分析部,怎麼了?”
  ”噢,沒問題了。“呂妍一臉釋然,“從分析部出來的,不正常才正常。”
  “……”
  

☆、第 198 章 前傳2.0版本

  
  走了三十五個人,套間需要重新分配。
  呂妍在一個晶體屏幕前操作了兩下,調出一個界面。
  語琪看了看,“藍色房間都空著?”
  “對,反正部長從來不管這些,我們都自己挑房間,你看看喜歡哪個。”她語氣輕鬆,像是讓她挑條裙子一般語氣輕鬆。
  語琪看了看空間布局,她們現在位於基地東邊,靠近用餐區和會議室,地理位置挺方便,她隨手點了一個附近還空著的房間,“那就這個。”
  呂妍一楞,神色奇怪地看向她,像是看著世上最大的傻蛋。
  語琪看看她,“怎麼了?”
  呂妍嘆了口氣,隨手按了個快捷鍵,界面上十幾個房間瞬間變成了紫色,“這是其他人選的房間,看出什麼沒?”
  語琪看了看,那些紫□□域無一例外地在西邊擠擠挨挨的排成了一長溜兒,“西邊那塊有什麼東西特別吸引人麼?”
  “沒有。”
  “那你們爲什麼都住西邊?”
  呂妍淡淡道,“因爲西邊沒有部長。”
  “……”語琪沒綳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沒事,就剛才那個好了。”
  作爲封舟的直屬部下,特權之一就是房間規格等同於副組長級別。
  新的套間的確比原來的大將近一倍,窗簾厚實,地毯柔軟,有一張帶晶體控制板的辦公桌和帶全息影像系統的床。
  把行李都安頓好,兩個人幷肩躺在床上休息。
  “今天正好1號,我們都得進任務,而你剛培訓完,還沒執行任務的資格。也就是說:未來幾天,部長身邊就你一個執行官。更別提你還住這兒,他眼皮子底下。我都想像不到那是怎麼一個場面。”呂妍側著頭看她,“說真的,你不緊張麼?”
  語琪還沒回答,呂妍的耳麥裏便傳出封舟的聲音,她立刻從床上彈起來,按著耳麥,“是的,部長。我馬上到,好的,部長。”
  語琪看得好笑,”是的,部長。好的部長。“
  呂妍瞪了她一眼。
  封舟的辦公室設在他的私人套間,就在隔壁的隔壁。
  呂妍順便把語琪也一起帶上了,“反正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你不如早點兒死個痛快。”
  封舟的套間就在隔壁的隔壁,離得不遠。
  進去首先是一間會客廳,寬敞明亮,鋪著厚厚的長毛地毯,踩在上面一點兒聲音都沒有。
  封舟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正在簽一份文件,看到兩個人進來,淡淡地瞥了一眼語琪後看向呂妍,“安排好了?”
  ”是的,部長,在東區B204,就在您隔壁的隔壁。“
  封舟往後靠了靠,沒說話,但明顯不贊同地看著呂妍。
  呂妍先是不明白,後來猛然意識到了什麼,連連搖頭,”不不不,您相信我,我沒有,她自己選的。“
  封舟沒再說什麼,揮揮手示意呂妍自行準備。
  片刻之後,傳送磁場再次開啓,呂妍一身純黑制服,筆挺地站在虛擬空間傳送艙的中央,對語琪笑著眨了眨右眼,然後瞬間消失在了原地。
  語琪看著她消失的地方,有些許出神。
  ——那是真正的任務。
  與培訓期間有上級全程指導的虛擬練習不一樣,呂妍這些在一綫工作的S級執行官,每次都是在對任務背景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靠著自己的判斷和經驗決定下一步的行動。沒有指揮,沒有支援,前路未知且危險,可她們一往無前。
  就像呂妍,下一秒她就會被傳送到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可能身處槍林彈雨的險境,可能面對突如其來的襲擊,可她站在那個磁場中央,仍然自信從容,一派輕鬆。
  說不羨慕是假的,可語琪也知道,所有的從容不迫和輕鬆自如都是日積月累出來的。很可能在幾年之前,呂妍也曾站在她這個位置,對那邊姿態從容的前輩心懷艶羨。
  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封舟像是剛剛接到什麼通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風衣站起身就匆匆往外走,語琪下意識地跟了上去。
  “你在這等著。”封舟低沈道了一句,就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後來她才知道,那天他是去會議室開緊急視頻會議:三部的一個執行官在一個重要任務中犯了原則性錯誤,需要有人立即接替她進行任務,封舟被召去商量對策與接替人員。
  空間總部的慣例向來如此:一至六部門負責捅婁子,而七部負責補簍子。
  封舟這一去就是半天,語琪左等右等也不見他回來,通往臥房、書房、監控室、健身房的門都緊閉著,百無聊賴之中她只有繞著會客廳轉了一圈又一圈。
  部長的套間規格,面積大得堪稱空曠,會客廳一角還有一個不小的茶水間,裏面冰櫃微波爐電磁爐咖啡機一應俱全,甚至還有一整套紫砂的功夫茶茶具。
  另一邊的緊急會議已經結束,封舟和寧禾幷肩走出會議室。
  “她們都出任務了,三部的這個你準備怎麼辦?”寧禾抱著文件側頭看他,“如果實在不行,我可以——”
  “不用。”封舟目視前方,腳下步伐一點兒也沒放慢,“管好你的人就行,近期別再出任何岔子。”
  “可你手下又沒人可以頂上去。”
  封舟沈默片刻,輕聲道,“有一個人。”
  “誰?”寧禾剛問出口就意識到了答案,詫異地看向封舟,”可今天她剛到你手下,還沒經過任何培訓。”
  “我以爲之前那三個月就叫做培訓期。”
  “可你一直不承認新人培訓,還把它叫做‘過家家’。“
  封舟停下腳步,冷冷地看她一眼,“拿難度最低的任務模擬,還預先給任務背景、攻略教程、方案參考,甚至全程指導,這種帶奶娃娃的遊戲原來不叫做過家家?“
  ”……這都是總部的規定。“寧禾深深無奈,”您可以藐視權威,但整個七部總得有幾個人遵守它。“
  封舟看也不看她一眼,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寧禾站在原地,沖他的背影揚聲道,“您打算讓她出這次任務的話,我們還需要對她再進行一次集中特訓。”
  ”不是‘我們’,是我——我的人我親自調.教。”
  這邊語琪泡了包紅茶,剛端起來,還沒來得及喝,就聽得門口傳來滴的一聲響。
  封舟積威太重,她想也沒想,擡手就把一整杯一口未動的紅茶倒進水槽,等她飛快地把玻璃杯沖乾淨了放瀝水架上,就聽到身後一聲清冷疏淡的,”你在這幹什麼?“
  她後背一僵,緩緩轉過身叫了聲部長,背靠著咖啡機面不改色地道,“沒幹什麼。“
  封舟視綫瞥過垃圾桶裏的茶包和還沾著水珠的玻璃杯,微抿的唇角透出幾分輕嘲,他看她一眼,淡淡開口,”泡了什麼茶?“
  拆都被拆穿了,語琪也只好誠實道,“……紅茶。”
  封舟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像是在進行打量與評估,片刻後他仿佛決定了什麼,放緩了聲綫,輕聲道,“要來一杯麼?”
  “啊?”
  封舟轉身走到酒櫃前,拿出一瓶雪莉酒,指間夾著兩個高腳杯懶懶地晃了下,然後揚眉看向她。
  語琪受寵若驚地眨了眨眼。
  封舟一隻手慵懶地搭在沙發靠背上,上挑的鳳眼微微瞇了瞇,一擡下巴,“坐。”他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三個月的培訓,你都學到了多少?”
  語琪彎起眼睛笑了笑,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剛習慣性地謙虛了一下,封舟就淡淡地點了點頭,“很好,把那些都忘掉。”
  “……”語琪默然片刻,抿了一口酒壓了壓心神,“抱歉,部長,我是不是聽錯了?”
  封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不以爲然地垂下眼睫,修長指骨懶懶捏住酒瓶,慢悠悠地給她倒了第二杯,“想出任務麼?”
  封舟的嗓音天生有一股子冷到骨子裏的涼薄,但此刻他把聲綫放得很柔和。後來語琪真正瞭解了這位部長才知道,當他這樣低沈柔和地跟一個人說話的時候,就說明那個人就要被他推上刀山,踢下火海了。
  而那時,他用低沈柔和的語氣問她想不想出任務的時候,是真的極具迷惑作用,像是個賞識屬下的親切上司,她想也沒想就點了點頭,把自己樹成了一面悍不畏死的神風敢死隊隊旗。
  “好孩子。”封舟很滿意,他淡淡誇贊了一句,往後靠了靠,”現在,我來教你怎麼征服男人。“
  ……
  ”要讓一個心腸冷硬的男人愛上你,你得先削弱他。”他輕輕晃著透明的酒杯,低低的聲音像冷風裏的火苗,明明暗暗,如毒蛇嘶嘶吐出的信子,輕柔危險,“硬石頭難啃,放心口捂上半輩子也不一定熱乎。最好的辦法是把它先砸開,碎成一地兒了,你再去暖——讓他脆弱、無助、絕望,等你成爲他唯一的浮木和依靠,他會愛你如生命,依賴你如孩童依賴母親。“
  說真的,這跟總部規定的執行官守則完完全全背道而馳,但語琪也清楚,這位部長是個鬼才,鬼才不可能有正常人的思維,他離經叛道才是正常的。
  而這三年的業績則證明,他不僅是離經叛道的,也是對的。
  因而對這段有些顛覆人生觀的話,語琪沒有發表任何看法,只是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會兒,輕輕點頭,“好的,部長。”
  她的平靜倒是讓封舟微微一怔,繼而那雙狹長上挑的鳳眼裏緩緩滲出些許笑意,叫語琪看得幾乎有些失神。
  這個英俊的男人笑起來,比七部最漂亮的女孩都要勾魂攝魄。
  他微笑著問她,“你不反對?”
  他笑得很好看,她本來有些動搖的念頭立刻熄成了灰,緩緩搖了搖頭,“不反對。”
  很多人覺得他陰損,當然,他教導屬下的東西也的確不太光明。可就是這樣一個不擇手段的部長教出的不擇手段的七部,一直不停地給其他六部擦屁股收拾爛攤子,一直維持著虛擬空間的運轉,一直將這個國家的精神異常比率穩穩控制在40%的危險闕值內。
  有句話俗了點兒,可說得確實,做人不能捧起碗時吃飯,放下碗卻駡娘。
  封舟見她當真沒有異議,像是看到什麼新奇的事物似的盯著她瞧了兩眼,擡手又給她倒了一杯,聲音柔和下來,“還有三個小時出任務。”
  她立刻回過神,“……這麼快?!”
  封舟把酒杯推給她,“怕了?”
  “沒有,但我沒什麼經驗,萬一出錯——”語琪有些遲疑地看了看他。
  ”只要控制得住局面,出錯不是太大的問題。”
  兩小時後——
  “部長,新收的孩子可以麼?“寧禾的聲音在內部通訊中響起。再過半小時,三部的執行官就會撤出,她們需要送入一位七部的執行官頂上。如果語琪不行,只有另想其他辦法。
  封舟坐在辦公桌後面,用餘光瞥了一眼旁邊,答得簡潔,”她在準備。“那個還沒來得及換上正式制服的女孩靠在沙發旁邊飛快瀏覽著任務信息。大概是時間太緊,這姑娘連自身形象都顧不上,直接捧著晶體板盤腿坐在地毯上看,尚顯青澀的側臉還帶著淡淡酒意,但神情認真,看上去還算可靠。
  ”她緊張麼?“寧禾有些擔心,到底是新人,小姑娘自己還是泥菩薩過江呢,一上來就讓她去給別人當救生員,著實有些難爲她。
  封舟不耐道,”任務背景和目標信息都給了,沒什麼好緊張的。“
  ”但這次沒有參考方案,沒有攻略教程,沒有全程指導,而且三部的執行官已經數次申請撤出,那邊情況必然不樂觀。“寧禾很擔憂,“這等於是把一個新兵往敵方戰場上扔,而且您還不打算給她任何火力支援。“
  封舟淡淡道,”我已說過很多次,寧禾,你對部下太溺愛,如果她在你手下,根本長不大。“
  這種程度的告誡對於一個組長而言等同於訓斥,私人通訊頻道內一片沈默。
  半響,封舟漠然開口,“你還有什麼要說的麼?“
  ”沒有了,部長。“寧禾的聲音毫無波瀾,聽不出情緒。
  半小時後——
  語琪從封舟手中接過在青銅色的十字項鏈,將鏈條在手腕上纏了兩道,在掃描系統前劃過。
  “執行編號00357,等級B,空間鑰匙識別成功,準許進入。傳送通道開始連接……傳送通道準備完畢。”人工智能的標準男中音清澈而柔和,”執行官語琪,很榮幸爲您服務,是否開啓傳送磁場?“
  語琪看向艙外的封舟,他一身純黑制服,身姿筆挺修長,望過來的目光沈沈朗朗,平靜而銳利,”不許失敗。“
  這句話的內容足以增大任何一個新手本就不小的壓力,但奇怪的是,她原本有些緊張忐忑的心情卻莫名平靜了下來。
  ”是,部長。“
  站在虛擬空間艙的中央,語琪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開啓傳送磁場。”
  “傳送磁場準備完畢,空間隧道連接正常。重複一遍,傳送磁場準備完畢,空間隧道連接正常。傳送倒計時十秒:十、九、八、七……二、一。” 溫和的標準男中音平靜道:
  “傳送磁場開啓——“
  那一瞬間仿佛被無限延長,時間的流逝慢到了極致,每個細節都清晰的不可思議。她看到封舟漆黑平靜的瞳孔,看到他的鴉黑長睫輕緩地合上又掀起,她聽到心臟在體內規律跳動的聲音,也聽到血液在耳膜中平靜流淌的聲響——
  一切都慢到了極致,近乎靜止。
  然而下一瞬息,時間又仿佛以16倍速快進,光化作無數細綫,似子彈般迅疾地射入瞳孔,一片盛大的光暈在視網膜上驟然爆炸,意識陷入短暫的空白。
  自純白中恢復意識的時候,視野中已是另一方世界。
  

☆、第 199 章 前傳2.0

  
  這任務本屬三部的執行官清鈺,本也幷不太難,只是目標對象與女主走得太近,她拆散兩人的手法使得不大隱秘,以致東窗事發,很是丟人。清鈺自覺無力挽回,故向總部申請撤出,這就有了語琪這一出任務。
  清鈺的目標對象人稱方二少,是與她自小有著婚約的當地軍閥之子。這方二少一張面孔生的俊俏,嘴巴又甜,沒多少金戈鐵馬的氣質,倒是很有女人緣,身邊女伴走馬燈似的換著,很是風流。
  估計在女主眼裏,這方二少也是個挺有魅力的翩翩濁世佳公子,在他金錢權勢的追求下沒抵禦多久就投降了,兩人竟拋了男主和清鈺,開始交往起來。
  把任務做成了這樣,還好這清鈺執行官是三部的,倘若在封舟手下,真不知會被訓成什麼樣。
  語琪雖是第一次真正出任務,倒也看得清楚。其實這方二少就是個被寵大的少爺,看什麼新鮮喜歡什麼,費盡心思搶到手了,堅持不了幾天就又喜新厭舊了。至於女主,比他好了些,卻也是個孤傲清高的性子,不大願意遷就,兩人本就不是一個路子上的,長久不了。
  故而她靜觀其變了些日子,也不去找方二少,只讓他們兩人去相處。
  果然,這兩個祖宗的脾氣都不小,搬到一起住了不到半月就磕磕絆絆無數,且兩個都不願退一步,總等著對方先低頭。一開始,方二少還能忍著脾氣去哄,可他也是自小被人寵大的主兒,低聲下次一次兩次也就算了,次次如此,他再憐香惜玉也開始膩煩了,吵完便帶著隨從甩門而去,在舞廳戲院一呆就是三五天,跟那些個舞女青衣整日混在一處,將女主的心一日日磨地冷了下去,什麼昔日歡愉再也不復憶起,只余滿腹怨言怒氣。
  這般兩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的,本就不堅實的感情基礎漸漸也給揮霍光了,方二少爺的新鮮勁兒也過去了,之前怎麼看怎麼好的美人現在是怎麼看怎麼不舒坦。
  在旁邊靜觀了大半月的語琪覺得差不多了,便將自己的專屬司機派去了那兩人大門前守著,把什麼風吹草動都上報來聽。到了又一日,司機回來報告說,二爺跟那位白小姐又吵了起來,且這次吵得尤爲厲害,二爺的西裝皮鞋都給扔了出來,街上過路行人都在看笑話。
  她聽完彙報,二話不說拎起手袋披上坎肩,帶了四個膀大腰圓的隨從直奔小公館,兩輛轎車開到的時候,正趕上一幕好戲。
  只見雕花大門彭的一聲被撞開,方二少衣衫不整地被兩個僕從推出來,身上還是晨起時的絲綢睡衣,一隻腳上的拖鞋不知哪兒去了,只能倚著貼身隨從,單腳一蹦一蹦地跳著,俊俏臉蛋氣的煞白,在冷風裏抱著肩瑟瑟發抖,哪兒還有什麼方家小二爺的風流倜儻。
  白小姐很快也跟著出來了,昂著小下巴拿眼尾冷冷瞥他,素手一揮,兩個丫頭上前一步,手中水盆一揚,將方家小二爺澆了個濕透。
  四周圍觀的行人哄然大笑,方二少狠狠抹了一把臉,耳朵尖兒氣得通紅通紅,看著白小姐的眼神幾乎能射出刀子來。
  看戲看到這個時候,語琪才吩咐後面那輛車開過去給方二少解圍。
  情形演變成了這樣,她萬萬不能出現。方二少好面子,臉皮兒薄,被未婚妻看到自己這幅丟臉模樣,怕是要光火,連著她一起給恨上。
  ======前傳的存稿到此用光啦,真是沒有想到連前傳都塞進來了還是塞不住師生戀的這個大坑===========
  =========先拿番外再堵堵試試,後面如果堵不住就只能先鎖起來了,以後有時間再慢慢用新番外代替=======
  番外001
  我的名字無關緊要,我的經歷也乏善可陳,我是在女配部門裏待得最久的一個專員,也是最平凡的一個專員。
  但是我有過兩任最不平凡的主管。
  我現在的主管是一個傳奇,她剛來總部的時候業務考核的評定是E,最差的成績。
  可是現在,她管理著整個女配部門,已經做過了成百上千個任務,就連S級任務的完成率都超過95%——這是一個漂亮到足以在總部歷史上留下重重一筆、可能再也沒有誰能超過的成績。
  她叫語琪。
  我們都習慣叫她琪姐。
  同事都是專業素養一流的專員,但是說起琪姐的時候,她們的眼睛裏都會露出一樣的崇拜與嚮往。
  我也一樣崇拜她,但是我見過更偉大的傳奇。
  女配部門的主管歷來由女人擔任,他是打破慣例的第一個人,也是最後一個。
  他叫封舟,是我的第一個總管,也是琪姐的教導者。
  跟處事溫和的琪姐不一樣,那是一個瘋子,比太陽還要耀眼的瘋子,才華橫溢,笑起來勾魂攝魄的艶麗,卻有一雙湛然清明的眼睛。
  矛盾的集合體,天才和瘋子在他身上各占一半。
  封舟從來不做任務,只教人如何做任務。
  琪姐是他手把手教出來的繼任者。
  短短一年,琪姐的考核成績由最低級的E變成了S,總部一片嘩然。
  關於琪姐的傳說就是從那時開始的,但是那個時候,琪姐身上的氣場還沒有現在這麼強,也沒有現在的城府和手腕,遠遠不能獨當一面。那時她總是跟在封舟身後,是一個安靜的小尾巴。
  封舟教過的所有專員都覺得他是一個暴君,極度自我、冷漠、自私、高傲又刻薄,控制欲強到變態,那些專員在感激他的指導的同時,也巴不得離他遠遠的,其實我也見過封舟總管教人的模樣,真的是很可怕,他是個極端嚴厲的老師,從來沒有人敢插話打斷他。
  只有琪姐不是,她看著他的時候安靜而專註。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一種追隨者的眼神,是近乎虔誠的信賴與崇拜。
  他把她從最底層的泥沼裏撈起來,又把她帶到這個高度,所以她信賴他、崇拜他甚至依賴他,將這個陰晴不定的上司看作信仰。
  他給她戴上桂冠,她回報以毫無條件的追隨。
  我曾一度覺得他們站在一起的畫面很美好。
  一樣的才華橫溢,一樣的光芒四射。
  像是國王與女王,天生就該在一起。
  可那麼相配的兩個人,最終還是分道揚鑣了。
  我想他們兩個人誰都沒有錯:他信奉的真理,她無法接受;她堅持的原則,他視作笑話。
  兩個偉大的靈魂越是彼此欣賞,在分歧到來的時候,衝突就越是激烈。
  終於,琪姐親手毀了這個把她扶上這個位置的瘋子,用最無可挽回的背叛把他送進了第七禁閉區,那個有入無出的被總部稱爲第七地獄的所在。
  然後她拒絕了總部的調令,自己把自己流放到了部門的第一綫,拼命地去完成那些最艱難的任務,像是一種自我懲罰。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結束了自我流放,在總部的調令下坐上了他的位置,眉眼之間帶著釋然、平和,還有懷念。
  於是我知道,這麼多年,她還是沒有忘記他。
  琪姐從來沒有說過對封舟總管的感情,可我一直覺得,她一定是喜歡他的。
  爲什麼?
  因爲他是日出,而她從黑暗之中睜開眼看見的第一個人,就是他。
  他造就了她整個世界的理所當然,理所當然的優秀,理所當然的S級,理所當然的傳奇。
  就像是風吹過,草動,太陽落,月出一樣,她喜歡他,是理所當然的必然規律。
  那是兩個傳奇,主宰了我們這個部門最輝煌的神話時代。
  所以,就算他們已經不可能再相見,我也依然相信,他們是□□的。
  不然,這樣的兩個人,該多寂寞。
  番外002
  西瑞爾是歷史上第一個沒有踏足過自己領地的黑暗神使,聖戰之後,神使迪莉婭死去,他就一直住在她的領地裏,至死也沒有踏出去一步。
  這就是黑暗信徒們所知道的關於這位神秘莫測的神使的一切。
  當然,這樣反常的事總會引人遐想,在信徒口口相傳的傳說中,西瑞爾神使在見到迪莉婭神使的時候,就已經爲她的美而神魂顛倒,他在迪莉婭神使的城堡中養傷期間,更是陷入了對這位精靈美人的深深迷戀。而不幸的是,在對抗光明教廷的那一場聖戰之中,迪莉婭神使法力用盡,戰死戰場。西瑞爾神使悲痛不已,每日瘋狂地酗酒,邋遢且不修邊幅,他一直無法忘記那位將他自光明教廷手下帶回的女神使,也一直都在思念那位曾站在身邊與他共同擊退光明教廷的同伴。在永遠閉上眼睛前,他都沒有搬出留有故人回憶的古堡。
  這當然都只是臆想,只有大祭司米諾斯才知道這一切的真相是什麼。
  在迪莉婭死去之前,西瑞爾從來就沒有“深深迷戀”過她,事實上,在米諾斯看來,應該是迪莉婭“深深迷戀”這位總是喜歡披著黑鬥篷的面容清秀的神使才對。但是在迪莉婭死去之後,西瑞爾就仿佛一夜之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當他看著你的時候,眼睛裏不再有任何偏激和陰戾,那雙黑眼睛永遠平靜而溫柔,只有在垂下眼睫之時,眼角才會稍許地泄露出淡淡的思念和憂鬱。
  每次對上西瑞爾的目光,米諾斯就覺得自己像是在他眼睛裏看到了迪莉婭的存在,雖然他從來沒有看到過西瑞爾深切悲痛的模樣,也從來沒有看他掉過一滴淚,甚至從來沒有聽到迪莉婭的名字從他口中出現過。
  他像是把她完完全全融進了體內。
  真正刻入骨髓的愛與思念,從來不會說出口,甚至根本不會表現出來,但是再粗心的人都能看出來,他的每一個斂眸轉身中都有她的存在,如影隨形,鋪天蓋地。
  那些日子裏,他接過了迪莉婭生前的所有事務,每天除了批閱公文,就是坐在壁爐前面,握著牛奶杯發呆。
  米諾斯從來沒有試圖說服他走出來。
  只有處在陰影裏,身心疲憊的人才需要走出來,而西瑞爾不需要。迪莉婭的離開,帶給他的除了思念之外,還有一種深切的溫柔,對她,對自己,對這個世界的溫柔。
  他不再憤世嫉俗,不再怨恨世人,像是一夜之間磨光了身上的所有棱角與銳刺,與過往遭遇的一切不幸和苦難達成了和解。你甚至可以說,他在某些時候是幸福的。米諾斯看到過他一個人待在迪莉婭書房裏時的樣子,他翻著那些她曾做過批註的書,看到一些有意思的見解,就會微微笑起來,眼睛裏有懷念,有愛意,也有快樂和安寧。
  如果愛一個人的時候,光是想到她就會覺得很幸福了,那麼就算一輩子都活在懷念裏,又有什麼不可以?
  米諾斯是這麼想的,但是這麼多年過來,每次都看見西瑞爾一個人住在空蕩蕩的古堡,他還是忍不住做了一件很多餘的事……
  西瑞爾合上書,溫和地對著那個小姑娘笑了笑,然後擡起頭看他,“她是新的神使?”
  “不是。”米諾斯有些尷尬,“你可能會覺得我多事,但是我還是覺得你需要有個人陪你。”
  “謝謝,但是不用,我過得很好。”西瑞爾平靜地拒絕了,起身往門外走去,“我還有一些藥劑沒有做完,就不招待你了。”
  “她叫莉雅。”米諾斯說,“你看看她,難道不覺得她長得像一個人嗎?”
  西瑞爾的腳步頓住,黑鬥篷在空中蕩過一個清冷的弧度。
  他轉過身,慢慢地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來,細細地看她的眉眼。
  她長得很漂亮,漆黑的長髮,碧綠的眼睛,看人的時候不自覺地挑起的嘴角——五官的最細微之處都跟她那麼像,簡直就像是縮小了的迪莉婭。
  西瑞爾摸了摸小女孩的頭髮,輕輕地問:“米諾斯,你做了什麼?”
  “我想了些辦法,用迪莉婭的靈魂碎片……你知道的,傀儡術,不算太難的一個黑魔法,我做了一些改進,除了沒有迪莉婭的記憶以外,她就跟小時候的迪莉婭沒什麼區別。”
  莉雅聽不懂這些,她歪了歪頭,對著西瑞爾笑了起來,唇角的弧度狡黠漂亮,碧綠的眸子熠熠發光,每一個小表情都像極了她。
  西瑞爾再也聽不到米諾斯在說什麼,他看著她的笑容,就像是一瞬間置身深海,幾乎無法呼吸。
  莉雅在古堡裏住了下來,她喜歡跟那個總是穿著寬大黑鬥篷、有著修長蒼白的手指、下巴弧度很漂亮的叔叔待在一起,他看著她的時候,眼神總是很溫柔很溫柔,專註得像是在這整個世界裏,他只看得到她。
  他教她魔法,手把手地教她做藥劑,抱著她坐在壁爐面前讀故事,然後牽著她的手出去看冰雪森林,用魔法讓風雪呼嘯著變換模樣。
  莉雅喜歡魔法,也喜歡這個目光溫柔、笑容淡淡的叔叔。
  但是她不知道這個叔叔爲什麼這麼喜歡喝牛奶,她不知道他爲什麼總是講著講著故事,就看著壁爐安靜地發起呆來,她更不明白的是,當她對他笑的時候,他看她的眼神看起來……爲什麼總是那麼難過。
  西瑞爾是個很好很溫柔的叔叔,但莉雅總是覺得他又近又遙遠。這個面容清秀的叔叔身上有太多太多的秘密,他的每一個習慣、每一個喜好、每一個眼神的背後,都像是藏著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藏著一個他很喜歡很喜歡的人,藏著一段讓他想起來就會出神很久很久的過去。
  很偶爾很偶爾的瞬間,叔叔會把她的名字叫錯。
  他叫她莉雅的時候,聲音很溫柔很好聽,但是當他把她叫成迪莉婭的時候,聲音總是很啞很啞,低沈得幾乎像是在哭。短短的幾個音節,被他輕輕念出來的時候,卻像是在回憶一場漫長遙遠的夢境。
  每當這個時候,莉雅就算抱著他的腰,也會覺得他離自己很遠很遠。
  她知道,這時候的叔叔不屬於她,屬於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那個秘密,屬於那個他很喜歡很喜歡的人,屬於那個很久很久以前的過去。
  莉雅一直不知道迪莉婭是誰,直到有一次,她無意間翻開叔叔的一本手劄。
  裏面大部分是關於禁咒和黑魔法的心得,密密麻麻,劃痕無數,但是最後一頁卻只有一首短短的
  小詩——
  如果可以,希望瀑布的水能夠逆流而上。
  太陽從西邊升起,落向東方。
  你的雪白長髮恢復漆黑模樣,時間調轉方向流淌。
  而你,回到我身旁。
  莉雅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封沒有寄出去的情書,直到她看到空白處寫的那個名字——迪莉婭。
  沒有任何前綴,只有一個乾乾淨淨的名字——不是我的愛人,不是我的親人,甚至不是我的朋友。
  好像這一個名字就足以承載一切了,好像愛人、親人、朋友都不足以描述出她在他心裏的位置。
  莉雅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把手劄重新合上,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
  那是叔叔的過去,他的秘密,他的回憶,他這輩子最喜歡的人,永遠也忘不了的過去。
  

☆、第 200 章 填坑番外

  
  其實從嚴格的意義上來說,葉楠幷不是一個純粹的男同,只不過是他的個性更適合跟男□□人在一起罷了。
  有什麼辦法呢,他天生長成了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懶散,沒脾氣,三分鐘熱度,對自己的性格一直不大滿意又改不了,所以自然而然地對意誌堅定、有些霸道的人很有好感。
  其實這一點很容易看出來,與他青梅竹馬的女孩有很多,但玩得最好的一個一直是楊語琪。
  如果不是兩人開始工作後,楊語琪在商務禮儀的硬性規定下漸漸地往淑女的方向發展了,葉楠或許會在遇到顧峰前就對楊小姐開竅了。
  畢竟顧峰擁有的堅定與霸道,楊語琪這女人只多不少,而楊語琪天生的優雅和逼人的氣場,顧峰這個從窮學生一點點爬到高位的普通人卻一樣不占。
  葉楠在跟她在一起之後漸漸地看開了,可以足夠清醒地看待跟顧峰的那一段感情,也越來越意識到這一點——或許對他而言最合適的那個人,從來都是楊語琪,而不是什麼半路殺出來的顧總監,就像顧峰經常會被他折騰得改變主意,但是她不會。她想要做到的事情,就一定會做到。葉楠對她的這一點可謂是又愛又恨。
  就算再不願意承認,葉楠還是不得不肯定一件事:當楊小姐決心要完成一項項目,或者達成什麼目的時,全身心投入工作中的模樣特別耀眼,尤其是在他這種生性懶散的人眼裏,可以說是渾身上下都在發光。
  當然,這種情況下,他在她眼裏的存在感也就跟一條寵物狗沒什麼區別。不,比寵物狗還不如,如果他是一條狗的話,那她作爲主人起碼也得往狗盆裏倒點兒狗糧什麼的。可作爲她的丈夫,他能享受到的所有關註也不過是給她開門後的淡淡一瞥。真的只是一瞥,短促又迅速,前後絕不會超過一秒,然後她總是一邊低著頭刷刷地翻著文件,一邊走到沙發上坐下來,開始工作。
  結婚這些年,葉楠也習慣了她每次認真起來就像是拼命三郎一樣的架勢,也知道在這種時候打擾她會是什麼可怕的下場。所以他每次都會很自覺地把自己的存在感降低,戴上耳機,抱著ipad,窩在她身邊的沙發上不聲不響地打遊戲。
  但是很不公平的是,她的註意力都在工作上,一分一毫都不會分給他,但是他的註意力,卻像是被黑洞吸引一樣,就算一開始在遊戲、音樂、書或是其他什麼上,最後總會莫名其妙地轉到她身上,經常是玩著玩著,不經意地瞥她一眼後,就再也挪不開視綫,連自己什麼時候在遊戲裏死掉都不知道。
  長此以往,連語琪都習慣了每次熬到半夜十二點時一轉頭就能看到葉楠抱著抱枕靠坐在沙發上頭偏向她的方向沈沈睡著的景象。
  之後的流程很簡單,千篇一律。
  她每次都是有條不紊地把文件和筆記本收拾好後,隨便找點東西填一填肚子,然後再去沙發上把睡著的他給揪起來。
  葉少爺屬於典型的欺軟怕硬,他從來都知道她工作的時候狀態絕對是百分之百的“觸之必死”,所以聰明地從不在這時候惹她,但是等她自己結束了工作之後,他就能借著她一晚上的忽視來作威作福了。
  一般這時候語琪也不會太跟他計較,他也就借著半醒不醒的狀態跟她耍賴,死也不肯從沙發上爬起來,每次都要跟她折騰個小半個小時,才閉著眼睛像個大型考拉一樣從背後抱著她的腰,被她從沙發上拖到床上。
  第二天起來之前,葉楠總是會趴在她身上抱怨,“我在你心裏的位置總是排在最後,工作第一,吃飯第二,姓葉的第三,什麼都比我重要。”
  但抱怨歸抱怨,他也知道,以他一睡著就再難叫起來的習慣來看,她先把工作和晚飯處理好了再來管他才是最明智的決定。
  所以這時候語琪也不會怎麼搭理他,頗敷衍地拍拍他的胳膊就算安撫過了,然後換了衣服出去洗漱做早飯,留下葉楠一個人抱著被子坐在床上,對著梳妝檯鏡子裏頭髮淩亂、睡衣皺巴的自己發呆。
  雖然這麼聽起來,語琪實在有點兒渣男……不,是渣女的潛質,但這基本上也是被葉少逼的,你但凡對他好點兒,他的尾巴可以翹到天上去,純粹的蹬鼻子上臉,恃寵而驕。
  就比如他們剛結婚的時候,語琪對他基本上是有求必應,除了有工作的時候,都陪著他。葉少爺最近喜歡上了哪款網遊,或者是忽然開始追哪部動漫,她就必須陪著玩、陪著看,偶爾比較難得的時候,他知道哪個城市有他喜歡的藝術家的個人展,他也會拉著她千裏迢迢地趕過去參觀。
  語琪對於這個平時只知道玩網遊看動漫的傢夥也會對高雅藝術感興趣十分不解,每次他跟她講這個藝術家是什麼什麼流派,風格是什麼什麼樣,跟別人最不同的地方在哪裏,早年作品有什麼特點,晚期作品又有什麼特點,他最喜歡的是這個藝術家怎麼怎麼處理的手法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時,她都會不由自主頗爲疑慮地盯著他看。
  終於有一次,她忍不住問了出來:“你的愛好爲什麼這麼兩極分化?”
  “嗯?”他自顧自地逛展覽,隨口回答她,“我碩士讀的是藝術史啊,你忘了?”
  也許是她沈默中的驚愕表現得實在太過明顯,他立刻跟炸了尾巴毛似的,“楊語琪!你到底有沒有關心過我?我是你丈夫!我在你身邊睡了這麼久!當年報專業的時候還是你幫我填的!你現在竟然忘了我學的專業是什麼?”
  語琪一開始還是有點兒羞慚的,但他反應這樣激烈,她倒是淡定下來,背著手隨意地邊走邊逛,“這能怪誰?你渾身上下都看不出什麼藝術細胞,我只能把你跟網遊和動漫聯繫在一起。”
  “那你跟我在一起,是看上我什麼了?”
  語琪涼涼一笑,“錢,臉,身材。”
  “就沒有一點點是因爲我的內在?我們從小一起長大,這麼多年,夠你透過表像發掘出實質了!”
  “嗯,就是因爲看得太清楚,我才勉爲其難地轉而去欣賞你的臉和身材。”
  那天她不過是隨口開了個玩笑,可葉楠卻不知爲何上了心,計劃著要自己開一家畫廊來證明自己的藝術素養和個人價值——這事證明了平時再開得起玩笑再沒心沒肺的人心裏也有一塊不能踏足的雷區,也有覺得受傷、覺得被冒犯的時候。
  這事他難得地藏得很好,語琪知道的那一天,他連地皮都買下來了,設計圖都找知名設計公司完成了,施工隊已經開工了。
  葉父跟她差不多同時知道這事,原因是葉楠沒計劃好,花錢有點兒大手大腳,地段、設計公司、施工隊都是最好的,以至於資金早早地就花光了,他全部的個人積蓄拿出來,都不夠讓施工隊繼續幹下去。
  眼看這個工程就要流産,他只能去向父親求助。
  葉總一向不待見這個遊手好閑的兒子,只覺得他又在胡鬧,把他狠狠訓斥了一頓就打發出來了,最後還是語琪拿出自己的存款,給他堵上了這個窟窿。
  一開始葉楠不想要,倒不是因爲他還在跟她賭氣什麼的,畢竟這麼大年紀的人了,就算孩子氣了點兒,也不會這麼幼稚。更何況,夫妻之間哪裏又有什麼隔夜仇?他在這件事上這麼拼命,其實也只是單純地想證明給她看,她的男人也不是這麼一無是處,而不想要她錢的原因也很簡單。
  “現在開畫廊的基本上都是虧的,我自己的錢沒關係,可你的錢不行……”
  “我的爲什麼就不行了?法律規定妻子不能給丈夫投資了?”
  “我不想讓你虧錢。”
  “那就別讓我虧,好好經營它,每年給我分點紅利我也就滿足了。”她把信用卡塞給他,“密碼是你的生日。”
  “楊語琪。”
  “幹嗎?”
  “沒有,就是忽然覺得你難得這麼溫柔,我有點兒受寵若驚,想抱抱你。”
  “滾蛋。”
  大概興趣真的很重要,就連葉楠這種懶散的傢夥,都願意在喜歡的事業上投入大把大把的精力。畫廊開起來的前三年,虧得很厲害,葉楠基本上再也沒去過葉氏公司,整天地研究怎麼經營畫廊,以至於最後他根本沒時間理髮刮鬍子,頭髮長了就隨手用她的發帶紮起來,然後繼續埋頭研究。
  從某種程度上來講,那三年裏他不修邊幅的程度跟真正的藝術家也相差無幾了。
  但後來畫廊的名氣漸漸打響了,也漸漸開始賺錢了,葉楠奇跡般地在這個潦倒荒蕪的行業做得風生水起,倒真的實現了每年給她分大筆紅利的諾言。
  第一次把厚厚的紅包親手交到她手裏的時候,她剛笑了笑,還什麼都沒有說,他的眼眶就莫名其妙地熱了,把原來挺鎮定的語琪都搞得有點兒慌亂無措。
  但他這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她還沒想好怎麼安慰他,葉少爺就又笑了,將她手裏的紅包抽出來往旁邊一扔,然後就像大型犬一樣往她身上一撲,把她壓到床上抱著蹭來蹭去。
  “我現在信你是個藝術家了,葉老闆。”她任他抱著,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他的後背,佩服得五體投地,“你這情緒變換的能力,就連世界級大師都甘拜下風。”
  葉楠在她耳畔哧哧地笑,好半天才停下來。
  他半撐起身子,手指繞著她的頭髮玩起來,“楊語琪。”
  她懶懶地笑,“嗯?”
  他低下頭,耳根處的皮膚漸漸紅起來,像是要說什麼的樣子,但憋了半天又咽回去了,像是害羞似的把臉往她鎖骨處一埋,“算了,沒什麼。”
  “什麼啊,”她頗不滿,擡手推推他,“你到底要說什麼?”
  “以後再說。”他抱著她翻了個身,閉著眼睛紅著臉道:“睡覺睡覺。”
  出差對於語琪的工作而言是家常便飯。
  在她又一次從B市出差回來,拉著行李箱,拖著坐了一下午飛機的疲倦身體打開門時,首先撞入她眼簾的就是亂糟糟的客廳。
  穿過的襯衫和長褲很有藝術性地堆成了連綿起伏的山峰,各色領帶纏綿悱惻地糾繞在一起,遊戲機和電影光盤三三兩兩地散落在五湖四海。
  語琪踩著長毛地毯走到客廳中央,在一堆錯落的抱枕中找到了葉楠。
  他把家裏搞得一團糟,自己卻穿得人模狗樣,騷包的粉色襯衫配斜條紋領帶,外面還套了件V領的白色羊毛開衫。
  語琪沈著臉環著肩,居高臨下地打量他。
  他後仰著靠在一個純白的抱枕上,一手撐在身側的柔軟地毯上,一手拿了一本雜誌,懶懶地放在曲起的一腿上翻看。
  大概是耳機的聲音太大,他根本沒發現她回來了。
  語琪沒耐心再等下去,直接一腳踩上他的小腹。
  葉楠一下子彎腰坐起來,一擡頭見是她,臉上的愕然和怒氣頓時褪去,換上了一個略帶欣喜和驚訝的笑,“回來了?”
  “嗯。”
  他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懶散的樣子,整個人往後靠,“怎麼今天就回來了,不是說明天嗎?”
  語琪收回腳冷笑,“回來抽查你有沒有背著我跟男人睡覺。”
  葉楠聞言便笑了,無所謂地扔掉雜誌,頭往後一仰,脖頸和下巴拉出修長優美的綫條,懶洋洋地張開手臂,是個請君自便的姿態,“自己過來搜唄。”
  語琪冷著臉一步一步地走過去,逼得他只能將雙腿越敞越開,給她讓出一條道來。
  她高高在上地站在他的兩腿之間,低著頭冷冷看他,他卻毫不在意地仰起臉,沖她笑得特別沒臉沒皮,“想我沒?”
  語琪猛地蹲下來,用膝蓋把他壓回了抱枕上,然後低下頭,雙手撐在他的臉側,輕輕地道:“我走之前跟你怎麼說的?衣服放到哪裏去?”
  她身上還帶著風塵僕僕的氣息,連呼吸都帶著外面的冷意。
  他也沒想著翻身,索性借著這個姿勢一把拉過她的脖頸,同她額頭相抵,聲音低啞,一如醇厚美酒般撩人,“我們一個多禮拜沒見了,你就跟我說這些,嗯?”他握住她的腰,微涼的薄唇往下滑,印在她綫條漂亮的脖頸上。
  他的唇瓣柔軟,若有似無地舔咬著她頸部的皮膚,勾引的意圖很明顯。
  語琪絲毫不爲所動,這個男人一旦做了壞事就想用這種手段解決問題,跟犯了錯後總是費勁遮掩的小孩子似的,她一手將他按回去,聲音輕柔又危險,“你再跟我裝試試?說,換下的衣服應該放在哪兒?”
  葉楠□□一聲,往身後的抱枕重重一靠,逃避似的將手背搭在額上,“洗衣機。”
  “然後呢?”
  他有氣無力地哼哼道:“然後按下開關,等兩個小時,把它們取出晾起來。”他答得一五一十,跟小學生背課文一樣,再沒有半點兒剛才誘人犯罪的風情。
  “那麼親愛的,”語琪輕輕撫著他的臉,聲音卻危險,“爲什麼你的衣服堆得到處都是?”
  葉楠沒吭聲,他捧住她的臉,側過頭來吻她。
  語琪扯著他的領帶,想把他拽開,卻被他一把捉住了雙手,給扭到了身後。
  她咬他的下巴,葉楠悶哼一聲。
  然後他們在地毯上滾抱著打了酣暢淋漓的一架。
  最後贏了的是語琪。
  葉楠被她跨坐在腰上壓得動彈不得,領帶和衣襟都散開了,襯衫和羊毛開衫一起被蹭得滑到了肘上,扣子只剩下了中間一顆還頑強地扣著。
  兩人都粗重地喘息著,尤其是葉楠,那張比常人略蒼白的臉色泛著引人遐思的薄紅,胸膛一起一伏的,鬢角還泛著一層水光,黑色的耳機綫在兩個人身上纏纏繞繞的,若不是質量過關,恐怕早就給扯斷了。
  葉楠作爲丈夫很不稱職,他總是喜歡用床事來解決所有問題。
  倒也不能怪他,大概他的個性就是這樣,不喜歡你的時候,你去拿他的溫度計他都覺得你在動手動腳圖謀不軌;喜歡你的時候,不論吵不吵架都要往你身上貼,最好整天都抱在一起耳鬢廝磨。
  當然,語琪也不是一個稱職的妻子,因爲她總喜歡用武力來解決所有問題。
  就像現在,她用一通狠揍鎮壓了他的毛手毛腳,然後涼涼地拍了拍他的臉頰,用極溫柔的語氣威脅道:“在三個小時之內給我把你亂丟的衣服全洗了,然後,把你的遊戲機和光盤都收起來。”
  以往這個時候,被制服了的葉狐貍還要不甘心地蹦躂兩下,要麼撒個嬌說點兒軟話,要麼耍流氓地脫衣服勾引她,但今天的他安靜得反常。
  語琪覺得不對,退開了一些,仔細地打量他。
  他的頭側著倒向一邊,額上都是汗,眉頭也緊緊地鎖著,胸口大片大片的皮膚暴露在有點兒冷的空氣中,可他沒有一點理會的意思。
  這狀態太不對了,語琪嚇了一跳,連忙將跨坐改爲跪坐,用雙膝支撐著身體,不再壓著他,“怎麼了,哪裏不舒服?”
  葉楠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又合上了,皺著眉哼哼道:“腰扭了。”
  語琪沒忍住,哧的一聲笑了出來。
  她幸災樂禍,“葉老闆真的是老了啊,身體大不如前了,玩鬧一會兒就把腰給扭了。”
  葉楠沒好氣,“你還有沒有人性!我扭了腰是誰害的!”
  語琪慢條斯理地道:“你亂扔衣服的壞習慣害的。”
  他一把推開她,齜牙咧嘴地扶著腰坐起來,“那讓我疼死算了,你家就乾淨了。”
  “脾氣還真大,我家還不就是你家?”語琪白他一眼,但到底還是挪到了一旁扶他起來,低頭幫他整理了一下襯衫,又把扣子一顆一顆地從下往上扣好。
  她低頭專註的模樣實在讓人很難再生氣,他看了一會兒,不由自主地靠上去,自然而然地抱怨起來,“你出差這幾天,我每天從畫廊裏回來,家裏都空蕩蕩的,連個跟我說話的人都沒有。”
  “不是每天都給我打電話了嗎,還按著早中晚三頓的飯點兒來的,你知道我同事都怎麼笑話我的嗎?”她把散了的領帶給他重新系好,再把羊毛開衫的扣子一個個扣好,“你簡直就是一塊狗皮膏藥,跑到哪裏都甩不掉。”
  葉楠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出來,長手長腳索性往她身上一纏,把她箍在了懷裏。
  語琪動不了,掙紮了兩下也放棄了,涼涼地道:“葉楠,你幹嗎?”
  “聽你的話,做一塊狗皮膏藥。”
  “放開!”
  “不要!”
  他一副沒臉沒皮,破罐破摔的態度。
  她冷笑,毫不留情地把手伸進他的襯衫下擺,摸到他的後腰就是狠狠一掐。
  “啊啊——”葉楠一邊慘叫一邊捂著腰翻身到一邊,“楊語琪,你這女人真狠。”
  語琪斜睨他一眼,理了理被壓皺的衣擺就下了床,拿了換洗衣物去沖澡。
  等到她披著浴袍出來,葉楠還保持著剛才她離開的時候的姿勢,聽到她的腳步聲後慢吞吞地側過頭來,可憐巴巴地叫她:“楊語琪……”
  “嗯?”她一邊系衣帶,一邊在梳妝檯前坐下,抹著護膚品和鏡子裏的他對視,“怎麼了?”
  葉楠看著她,“我腰扭了。”
  “我知道,剛才不就扭了嗎。”
  他看著她這副淡定無比的模樣,氣得差點跳起來,“你心裏到底還有沒有我!”結果剛撐起身,後腰就傳來一陣撕扯般的劇痛,砰的一聲又摔回床上,疼得眼淚都快掉出來了。
  語琪這才相信他是真的扭了腰。
  不能怪她心太狠,實在是葉先生劣跡斑斑,不是頭疼就是感冒,不是腰扭了就是脖子扭了,總之不擇手段地偷奸耍滑,爲的就是能得到病患待遇——可以睡懶覺,在床上吃飯,想怎麼指使她就怎麼指使她。
  嗯,這個快三十歲的老男人還是這麼幼稚。
  但無論如何,她還是放下了手中的護膚品,回身上了床,靠在床頭,拍了拍腿,“趴過來,我給你揉揉。”
  “過不去。”葉楠幽幽地回頭看她,“疼。”
  越老越愛撒嬌。
  她認命地爬到他身邊,拍了拍葉少爺那一顆毛茸茸的腦袋,“起來一下。”
  這下葉楠乖乖地撐著身子坐了起來,等她在旁邊坐好了才趴上她的腿,還不忘偏過頭來囑咐,“輕一點。”
  語琪扯過一旁的被子給他把腰以下蓋上了,然後把他的襯衣和開衫撩了一點起來,給手上塗了點兒精油,搓熱了才放到他腰上。
  葉楠這下估計是真扭傷了,沒像以前一樣舒服地瞇起眼睛,反倒無聲無息地把臉埋在手臂裏,她手下得重了,他的肩膀就緊一下。
  語琪不知不覺地就把力道放輕了,“很疼?”
  他的頭往她這邊側過來,睫毛動了動,“還好。”
  語琪有點不相信地看著他,“你怎麼了?以前沒事也要哼哼兩聲的。要是想讓我心疼的話,目的已經達到了,別裝了。”
  他回過頭去,看著門口笑了笑。
  “笑什麼?”她把手伸過去,摸了一把他的臉。
  “都是油!”他扭頭,嫌棄地躲開,“拿開拿開。”
  她笑笑,索性把兩隻手都捂上他的臉,一頓亂揉,“護膚效果很好的,來來來,我給你多塗點。”
  葉少爺受了輕傷,根本鬥不過她,結果被塗得油光滿面,氣得再不理她。
  語琪又給他揉了一會兒腰,揉著揉著手就伸到了襯衣更裏面去,笑著彎下腰,去咬他的耳朵,“氣消了沒?”
  葉楠不出聲,她去吻他的脖子,有點兒涼的鼻尖在他腦後的黑髮裏蹭來蹭去。
  他低低地笑著,反過手來,找到她動來動去的鼻子捏住,“別這樣,癢。”
  她偏頭含住他的指尖,他立刻收回手,睫毛垂下來,小媳婦似的,“我腰疼,今天別做了吧。”
  語琪一楞,繼而笑出聲來,捏捏他的耳朵尖兒,“你明天不要後悔。”
  “我現在已經後悔了。”他湊過來,風情萬種地沖她一笑,“要不我們試試?可以你在上面嘛。”
  “滾蛋。”
  葉楠蔫蔫地趴回去,一把把被子拉過頭頂,滾到一邊躺好了,又伸手過來拉她,“那別揉了,我們睡覺吧。”
  她拍掉他的手,“自己睡去。”
  他抱著被子滾過來,一把把她拉下來,手抱著她的腰,頭埋在她的脖頸間,不動了。
  語琪看著天花板想了想,也沒再掙紮,擡手覆上他的頭髮,輕輕摸了摸,“睡吧。”
  葉楠沒有說話,唇角卻悄悄勾了起來。
  

☆、第 201 章 填坑番外

  
  番外:顔步青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題記
  不知道出於怎樣的心理,即使是在語琪離開後,顔步青也沒有將別墅變回原來陰森幽冷的樣子,他每天甚至都會抽出時間繞著別墅漫無目的地散步,有時在一株普普通通的白花前一站便是一整個上午,什麼都不幹,只是沈默地站在那裏,從日出東方直到艶陽高照。
  她的身體被他放在床上,保存得很好。有時他會來她身邊靜靜地坐上一個下午,或者靠著她睡上一晚。
  自從語琪離開後,他一天比一天安靜,經常性地發呆,下意識地不願意去想任何事情,尤其是腦中那些關於她的記憶。
  即使如此,他偶爾也會無法控制地想起一些事,想起她第一次踏入這個別墅時被風揚起的裙擺,想起那天她彎腰撿起被他碰落的鋼筆,想起許多個長夜她溫熱的體溫,想起她第一次伸手握住他手腕時顫動的眼睫,想起她毫不猶豫地脫下遞給他的外套,想起很多他本以爲早已忘卻的瞬間。
  其實,所謂思念,不是日思夜想,而是你拼命地想要忘卻,卻仍然會在不經意間想起曾經相處的畫面。
  有的時候他也會夢到無比真實的情境,夢到她披著薄薄的毯子站在窗前,眉目依稀是初見時的模樣,面容鮮活到殘忍的地步。她仰著臉,微微笑著看漆黑的夜空,冷白月光幽幽地籠在她身上,一切都清婉而寧靜。
  他從來都知道那只是一個夢,但還是忍不住走到她身邊,陪她靜靜地站著,看窗外幽寂冷邃的天空,直到一晚過去,晨光熹微。
  醒來的時候房內總是彌漫著令人窒息的寂靜,總要沈默許久才能面對窗前的一片空蕩。
  無數個日夜就這樣過去,漸漸地,關於別墅的鬧鬼傳說不再,偶爾路過的遊人只會感慨一番這樹林中的花竟開得這樣紛繁漂亮。
  這一日,顔步青如往昔一般坐在床旁,怔怔地看著她仿佛安睡的側臉出神,忽然感到有人闖入了樹林。
  他的眸色暗了暗,漂亮的瞳仁中像是覆上了沈沈的陰霾。
  闖入者是個喜愛旅行的女孩,途經此地,看到掩映在一樹樹如雪繁花中的別墅,頗爲好奇,便下車前來看看。
  如果沒有語琪,或許偶然闖入的女孩和清冷俊美的幽靈之間會發展出一段帶些傳奇色彩的浪漫故事,但是不幸的是,現在的她在顔步青眼中只是一個需要除去的闖入者。
  他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女孩正踮起腳從樹梢上折下一根綴滿了繁花的樹枝,她感到有人靠近,下意識地偏過頭,只看到細碎的雪色花瓣紛紛揚揚地隨風飄落,一個頎長高挑的身影穿過重重花雨緩緩走來。
  女孩不知不覺便放緩了呼吸,楞楞地看著他走近,卻不知道自己該上前一步還是轉身離開——他有一張令所有女子都無法拒絕的臉,清俊雅致得像是畫中人物,身周又帶著一種遠離世俗塵囂的氣質,仿佛冷白的月色下靜靜綻放的神秘幽蘭,帶著致命的吸引力。但同時,他眼中深重的戾氣和幾近完美的臉上毫不掩飾的薄怒讓她清楚地意識到,對方不歡迎她。
  在深深的驚艶過後,淡淡的失落隨之而來,女孩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顔步青的視綫緩緩落在她手中折下的枝條上,本就含著不悅的眸中又湧出森然的怒氣,冰冷的殺意瞬間自他身上散發出來。
  女孩感到了危險,下意識地後退兩步,卻仍然被他一把捏住了喉嚨最脆弱的部位,眼看她的喉骨便要被他一把捏碎,樹林的深處卻又響起一個輕緩的腳步聲——真正的語琪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同往常一樣將記憶都複製在了這副已經失去生命的身體之中,而顔步青剛剛升起的殺意則喚醒了她的複製體,本來人死不能複生,但借著他日復一日地輸到她體內的力量,她以另一種方式“活”了過來。
  聽到那腳步聲的瞬間,顔步青的動作便猛地滯住了,他不敢置信地緩緩回過頭去。
  紛繁花瓣似雪落下,微笑著的黑髮女孩踩著一地雪色緩步走近他,眼神寧靜溫柔一如往日。柔軟的陽光下,她的周身都仿佛被鍍了一層柔和的光暈,襯著她唇角淺笑,愈發顯得平和溫婉。
  顔步青眼中的戾氣隨著她的走近而緩緩散去,捏著女孩喉嚨的手也不知不覺地松了開來,神色複雜難辨。
  僅僅是看到她向自己走來,他便覺得自己幾乎難以呼吸。即使努力將一切都保留在她離開時的模樣,他也從未想過她還會再次對自己微笑,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感在不知何時攥住了心臟,他發現自己竟說不出半個字來。
  語琪在他面前停下,緩緩仰起臉,目光眷戀而溫柔地落在他的臉上,仿佛妻子看著分別已久的丈夫。她看著他的眼睛,唇角牽起一抹柔軟的淺笑,在他仍然沈默無言的時候緩緩擡手抱住他的腰,低聲輕嘆,“我回來了。”
  番外四容睿
  容睿遇見過許多年輕、漂亮、富有的女子,但是他從來不曾喜歡上她們中的任何一個。
  因爲即使是再溫和的人客,有時在不經意之間都會流露出一種無意識的鄙夷,就像古代再溫潤的書生,即使他們佩服一個花魁的容貌與才情,幷對她百般殷勤,有時也會下意識地看不起這些出賣色相的女子。
  而秦語琪,這個走進他的生活中的女人雖然總是帶著一種不正經的輕佻,但是他可以感覺到,她從不曾看不起他,她真正地將他當作平等的朋友對待。
  這樣的一個女子,漂亮、幽默、帶著一些大小姐的任性,卻也十分尊重身邊的人,霸道的時候很霸道,溫柔的時候卻也會很溫柔,喜歡上她其實是再自然不過的一件事。
  就算沒有那天下午發生的事情,他想自己總有一天也會愛上她,即使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配,無論是身份還是地位,他都不配。
  但是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卻又是另一回事,很多時候,再冷靜理智的人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感,容睿也一樣。
  而當你真正喜歡上一個人時,會不自覺地開始在意她對你的想法。
  以前,他在女人面前一向遊刃有餘——因爲他對自己的魅力很有自信,所以即使面對再富有再苛刻的人客,他的態度也一直是懶洋洋的,從不試圖討好,也正因爲如此,他被許多人客在背地裏稱爲“女王”。
  但是自從喜歡上語琪之後,他發現自己在她面前開始變得緊張——他害怕自己的魅力不再能夠吸引她,他害怕做錯什麼事後惹她厭煩,他害怕哪一天她會覺得自己低賤骯髒……
  而在月末的時候,那一筆近乎天文數字的錢打入他的賬戶時,這種感覺尤爲明顯。
  終於,他無法再忍受這樣的心煩意亂,將錢一分不差地還給了她。
  語琪有些疑惑地看著那張被推到自己面前的支票,擡起頭朝他笑一笑,“怎麼了?你打算炒掉我這個老闆另謀新職?”
  容睿沈默了片刻後,故作輕鬆地懶懶一笑,強自壓下內心的緊張,裝作漫不經心地看著她的眼睛,“我記得,你說過如果我想的話,你會向我求婚?”
  任務早已完成,所以語琪忍不住升起了逗弄他的心思,“那麼你想嗎?”
  容睿嘴角完美的笑容僵硬了,好半天後,他才像是承認什麼恥辱之事一般點了點頭,然後逃避般地別開了臉。
  語琪撲哧一聲笑起來,上前抱住他的手臂,“那麼嫁給我吧,我娶你。”
  容睿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反應,這樣的話自然是代表答應的,但是表達的方式卻不能不讓人咬牙切齒。
  見他一直不回過頭來,語琪更是想笑,“這沒什麼好害羞的,所謂修成玉顔色,賣與帝王家……”
  容睿忍無可忍,“秦語琪!”他是真的有些惱羞成怒,許久不見的“女王氣場”終於爆發,漂亮漆黑
  的眸子帶著淩厲的氣勢,語琪見狀連忙高舉雙手表示投降。
  她笑瞇瞇地道歉,“陛下,臣妾知錯。”
  容睿看了她片刻,終於還是放棄,有些疲憊地往沙發背上靠了靠,朝她招了招手,“過來。”
  語琪楞了楞,但還是順服地挨過去,仍不忘調侃他,“陛下可有吩咐?”
  容睿幷不作聲,只是輕輕捏住她的下巴,緩緩低頭吻了上去。
  ……
  總部番外-前傳3.0版本
  23世紀,第五次科技革命後,人類實現了各領域的全自動機械化。
  只需3%的人對機械進行日常操作與維護管理,就足以滿足全人類的物質需求。
  然而隨之而來的,卻是陸續浮出水面的各種社會問題——
  醫療科技極度發達的情況下,人類的平均壽命約爲207年,而當機械和科技全面代替了人類的作用後,越來越多的人在漫長的人生中尋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義。或是漸漸失去了思考能力,或是患上了各式各樣的精神疾病,或是在極端的空虛中崩潰自殺。
  這場全球性的精神危機中,中國幷沒能置身事外。
  國內精神異常人口達到20%的危險闕值後,政府采取了一系列拯救行動。
  經過調查,研究人員發現幾乎壟斷中國所有行業的CAN集團開發的一款角色扮演的娛樂遊戲對於治愈各類由精神空虛、自我懷疑、存在價值缺失等原因引起的精神疾病有良好治愈效果,由此成爲了政府大力扶持的重點項目之一。
  在獲批使用軍事虛擬空間技術後,CAN集團的研發部以無數小說、電影、電視劇爲藍本,製造出了無數虛擬世界,通過將消費者的腦電波導入其中,成爲故事的男女主角,來使人們逃脫日復一日空虛無聊的現實人生。
  爲保障消費者的安全,CAN成立了空間秩序維護總部,派遣精英執行員進入虛擬世界,將故事中反派NPC造成的破壞降到最低,最大程度地保障消費者在享受虛擬人生的過程中,所受精神壓力都維持在一個安全闕值內。
  女配分部的代號爲N,是空間總部的直屬部門之一。
  公元2279年,10月7日下午4點05分——
  女配分部所在的基地N區內響起一聲悠長的鳴笛。
  執行高層所聚集的控制室內,原本有條不紊的指令聲、系統的運轉聲、嘈雜的探討聲通通靜止了一瞬。
  第一聲長鳴過後,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頭工作,陸續回到各自位置上坐下,以最快的速度進入了待命狀態。
  ?
  指揮臺後的大屏幕上,任務實時監控窗口逐一關閉,通訊數據條慢慢加載到100%。
  ?
  總部的蛇紋徽章在一片寂靜中出現在大屏幕上,停留了三秒後漸漸淡去。
  ?
  有人擡手,輕輕調整了一下通訊耳麥。
  然後那人擡頭,看到大屏幕上跳出來自總部的訊息。
  是一條總部議事會直接決定的,最高級別的調令。
  空懸一年的部長之位終於有人接任。
  大屏幕上總部議事廳的全景鏡頭轉向右側,緩緩推進,最終定格在右邊首席的位置。
  坐在那裏的是一個年輕男人,鳳眼淡漠地低垂,鼻梁高挺,眉眼是令人窒息的英俊。
  總部制服還未換下,他一身暗沈冷寂的色調,整個人如一柄肅戾鋒利的刀。
  跟所有的總部高層一樣,他身上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漠氣息,便是一言不發,也散發著令人無法忽視的氣場。
  屏幕兩邊都安靜下來後,他轉頭朝屏幕這邊看來,將分部諸高層頗有些複雜的神情一一收入眼底,眼角眉梢浮出了點兒輕嘲的意味,冷淡地對衆人微微頷首。
  ——三年後。
  CAN集團研究基地。
  數據分析A7組。
  左邊第三操作位的研究員幷沒有理會她屏幕上那緩慢自傳的藍色數據模型,有條不紊地將位置上屬於自己的私人用品一一收入金屬攜帶箱中。
  CAN是個跨國集團,旁邊位置上金髮女同事滑過椅子來,探頭去看她的動作,“YUKI,你申請到休假了?”
  語琪將幾本筆記本疊在一起,放在箱底第一層,聽到同事的問話,她挑了挑眉,隨手拿起桌上的一封調令晃了晃,“上面調我去空間部門。”
  金髮小妞兒誇張地“WOW ”了一聲,劈裏啪啦地在她的鍵盤上敲了幾個鍵,調出一個窗口,“你是說這個?”
  語琪停下手中動作看去,同事的屏幕上出現了一個銀灰色的界面,神秘的蛇紋徽章優雅地盤踞在屏幕正中央,下面是一個通道入口,需要輸入執行編號和密碼才能進入。
  “自從使用了虛擬空間技術後,它的價格可是高的離譜。”金髮妞兒從零食袋裏拿出一根蝦條咬了一口,用餘下半根指了指會員編號的輸入框,“你的編號是多少?”
  語琪瞥了一眼調令,讀出上面的一串數字,“00357。”
  “0-0-3-5-7”金髮妞兒一邊念一邊輸入,“密碼你還沒設吧?”她把CAN集團的統一初始密碼輸入,果然成功進入了下一個界面。
  然而——
  【該執行員未通過認證,不可進行相關操作】
  語琪不在意地笑了笑,拍了拍同事的肩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繼續收拾東西。
  金髮妞兒抱著她的零食袋轉過來,“空間部可是有好幾個分部,你決定好去哪兒了麼?”
  “你猜得出的。”
  “我可猜不出,你笑得那麼奇怪幹什麼,等等等等,你不會,是……準備去那個人手下吧?”
  “嗯哼?”語琪將耳麥從自己耳後取下,整理好綫頭放入箱中,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有什麼問題?”
  “壞主意,一個再壞不過的主意。”金髮小妞誇張地呲牙咧嘴,“你這個敢死隊小隊長。”
  “我幷不覺得這是一個壞主意。”語琪笑一笑,“他很有才華,如果能跟著他學習一段時間——”
  金髮小妞兒陰陽怪氣地接上去,“你會死得很慘,非常非常慘。”她把蝦條嚼的哢嚓哢嚓響,面無表情地指著語琪的鼻子道,“你一定、一定會後悔的——那個分部就像是古時候的猶太集中營,你現在人模狗樣地進去,到時候一定禽獸不如地出來。”
  語琪笑著拍了拍她的頭頂,“人模狗樣和禽獸不如都不是這麼用的,Sweety,你的中文還需要再磨練。”
  金髮妞兒一扭頭避開她的手怪叫,“別動,你又弄亂了我的頭髮!”
  語琪笑一笑收回手,“他的名聲是壞了點兒,但那幷不代表他就是23世紀的希特勒。而且,你知道,他擔任部長的這三年,他們分部的業績幾乎是個神跡……我一直對他很感興趣。”
  “嗯哼,你是對他的才華感興趣,還是對他這個人感興趣?”
  金髮妞兒好整以暇地往椅背上一靠,半瞇了眼睛打量她。
  語琪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這有區別麼?”
  “在一個過分英俊的男人身上,這兩個的區別非常、非常大。”金髮妞兒眉飛色舞地坐直了,“你知道,我討厭壞脾氣的男人,可就算是這樣,對著他那張臉,我根本沒有任何辦法不喜歡他。”
  語琪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哦?”
  見她滿眼調侃,金髮妞兒不服氣地往後滑了滑椅子,空出一隻手在自己鍵盤上又敲了兩下,調出一張照片來,“上次分析他們分部的年業績數據時,我從他的人物檔案裏偷偷存下來了這張。你看,他是不是有一張讓女人無法拒絕的臉?”
  語琪挑眉看去。
  那是一個英俊男人,高鼻梁,薄嘴唇,鳳眼細而長,一身黑色鞣皮風衣制服,腿長腰窄,看上去格外修長挺拔。照片上,他的氣質有些涼薄冷漠,可細看五官,卻又是帶點姝艶的精緻,甚至可以用漂亮來形容。
  金髮小妞得意地一昂頭,扭頭問她,“帥不帥?”
  語琪將視綫從照片上收回,看著她淡淡笑了笑,“帥。”
  “太敷衍了吧你!”金髮小妞對她沒什麼波動的反應頗爲不滿,“你簡直比你們中國的柳下惠還要柳下惠!美人就在面前,你卻連心都不帶跳一下的。”
  “我心的在跳呢。”
  “那也是麻木不仁的跳動。”
  “Sweety你要知道,對我而言,男人的魅力在這裏。”語琪指了指金髮小妞兒光滑白晰的腦門,笑了笑,又輕輕碰了下她的臉,“而不是在這裏。”
  “看頭腦不看臉咯,沒意思。”金髮小妞哼了一聲,別過頭沈默了一會兒,將沾了碎屑的指尖一根根吮淨,這才換上嚴肅的神情回過頭,朝著語琪緩緩伸出手,“不論怎樣,祝你好運。”
  語琪微微一笑,盯著她的指尖,“你的祝福我接受了……握手,我看就不必了。”
  她沖金髮妞兒笑了笑,哢噠一聲將金屬箱合上提在左手,然後微微彎下腰,用空出的右手輕輕抱了抱她,嗓音低柔地與她告別,“再見,Sweety。”
  草稿箱裏的屍體-填坑番外-前傳X.0版本
  新人留下來後,會重新分配套間。
  語琪跟著封舟七拐八拐地走了一會兒,進了一個寬敞空曠的房間。
  這房間的格局很有意思,沒有臥室和客廳的分別,床就大喇喇地擺在角落裏,上面罩著布罩子,落了一層薄灰,像是很久沒人睡過的樣子。旁邊一張天鵝絨沙發,上面落了幾張手稿,茶幾上堆著幾天沒洗的咖啡杯和沒扔掉的餐盒,看上去是倒像是經常使用的。
  房間中央是一張質地厚重的巨大書桌,上面各種資料和文件錯雜疊放,正對著書桌的墻面上覆蓋著巨大的晶體屏幕。
  至於其他傢具則全部靠墻擺放,除了兩個塞得滿滿當當的酒櫃,其他都套著布罩。
  語琪環視一周,“部長,這應該不是我的套間吧?”
  封舟看她一眼,語氣嘲諷,“你想住這兒?”
  語琪看著茶幾上堆著的咖啡杯和餐盒,皺著眉搖了搖頭,“完全不想。”
  “那麼很好,因爲這是我的套間。”
  對方語氣涼薄陰寒,語琪立刻微笑著轉變態度誇贊道,“嗯……這房間,很別致。”
  封舟沒理她,直接走到資料櫃前,翻出兩大袋牛皮紙扔給她,“你的課題,明晚24點之前給我計劃方案。”
  語琪接住,還沒來得及翻開看一眼,又是一個晶體板扔了過來。
  “還有這個,回去看完。”
  她飛快地空出一隻手,堪堪接住,“回哪兒看完?”
  封舟挑眉。
  那時語琪剛從全體高IQ低EQ的怪胎團隊裏出來,仍是個不知事的毛頭小姑娘,膽子比天大不知道且低調爲何物,瞇著眼睛就笑著看向自家頂頭上司,“您還沒有告訴我,我住哪個套間。”
  住處定好了,也到飯點了。
  她看著他坐在書桌前,一幅準備工作的架勢,提醒他,“十二點半了。”
  封舟睨她一眼,形狀優美的鳳眼斜斜上挑,“你要吃飯?”
  正常人這個時間都得吃飯,語琪點點頭,剛想說要不一起,封舟頭也不擡地一揮手放了行,“去吧。”
  “……”
  上次在資料室她已經見識過了他工作起來的架勢,這是個能憑幾杯咖啡粒米不進地撐一個下午和整整一晚的人。
  還好那時她至少還知道上司畢竟是上司,不是可以隨便調侃的朋友,倒沒勸他什麼,得了放行命令後乾脆利落地就抱著一堆東西轉身往外走。
  剛出門沒幾步就聽見一聲,“等下,00357。”
  語琪都快走遠了,又折了回來,從門外探進半邊身子,彎起一雙桃花眼態度極好地笑,“嗯?”
  “給我帶杯咖啡,兩份奶——”
  “不加糖。”語琪給他接上下半句,笑瞇瞇道,“我記性沒那麼差,這還是記得住的。”
  封舟一挑眉,“我讓你買過咖啡?”
  語琪沈默半響,面上微笑不變,只是多了一分皮笑肉不笑的意味,“嗯,不止一次。”封舟聞言卻沒有半分不好意思,不怎麼在意地哦一聲,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看了起來。
  語琪無言,她在門外杵了一會兒,突然往裏面走了一步,背靠著門板輕笑開口,“部長,您是不是到現在都還不知道我叫什麼?”
  封舟一頓,皺眉看向她。
  語琪搖了搖頭,一幅我就知道的表情,抱著一堆文件和資料轉身就走,帶上門前留下一句,“我叫語琪,不叫00357。”
  只是語氣懶洋洋的,聽上去似乎也不怎麼在意。
  高峰期已經過了,用餐區人不算多。
  語琪給自己買了一份飯和一杯熱巧克力打包帶走,又要了一杯雙份奶不加糖的咖啡。
  買都買好了,她轉身走了三步又停住,回到點餐區,沖打飯的漂亮小姑娘笑得特甜,“剛才的飯再來一份,打包。”
  語琪不知道當初選了封舟旁邊的套間是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
  好處是,當她遇到瓶頸或是難題,出門右轉走三步就可以得到一針見血的建議,壞處則說不盡——譬如莫名奇妙地成了BOSS的傳話筒,譬如半夜三點被耳麥裏傳出的清冷嗓音叫起來買咖啡,又譬如自從她交了份以數據分析技術論證的課題後,無論他近期在研究什麼,她都得24小時提供數據支持,以至於時不時地就得獨自分析上萬條信息,工作強度比之在A7組的時候有過之而無不及。
  有段時間封舟不知在想什麼,竟然同時進行兩個需要大量數據支撐的大型課題,她不得不沒日沒夜地分析著大量的數據去驗證他一個又一個飛快冒出來的猜想和理論。
  這個過程中需要隨時交換意見,語琪索性就抱著筆記本和演算紙紮根在了封舟的套間裏。
  可能是近墨者容易黑,那段時間她不知不覺地就被封舟傳染了一工作就狂灌自己咖啡的壞習慣,抱著筆記本不停地分析、建模、演算、分析、建模、演算。差點因爲扛不住去服用精神抗壓藥物。
  

☆、第 202 章 第九版前傳性質尾聲

  Chapter 001
  【歡迎您進入[完美之戀]虛擬空間,系統正在掃描,請稍等。】
  【掃描完成,身份已確認,虛擬WORLD生成中……生成完畢,精神磁場連接就緒,空間鑰匙識別成功,正在接入WROLD。】
  【接入成功……傳送通道開始連接,準備完畢,是否開啓傳送磁場?倒計時十秒:10、9、8、7…3,2,1——】
  【空間載入成功,祝您遊戲愉快。】
  伴著電子合成的男中音,遊戲艙中爆出炫目白光。
  旁邊的操作人員低下頭,熟練地將該遊戲者的檔案錄入系統。
  ……
  ——22世紀初,人類完成了第五次技術革命,科技的極速發展,讓一切娛樂方式都變得可能。
  壟斷中國市場的CSTC集團(China Science and Technology Corporation)引進了軍用虛擬空間技術,融合了旗下千萬流行小說、賣座電影、人氣動漫的IP,以【完美之戀】爲主題打造了一款以角色扮演爲賣點的模擬戀愛遊戲:只要願意,每個公民都可進入遊戲系統隨機生成的虛擬空間中,成爲故事的男主角或是女主角,與故事中作爲女主角或是男主角的NPC相愛,體驗一段刺激而浪漫的虛擬人生。
  【完美之戀】的背景世界如現實般真實,而虛擬角色則各個如明星藝人般頗具魅力,代入感強,夢幻感也不弱,一經推出便好評如潮,幾乎是在一夜之間便火爆全國,從此在娛樂市場上一家獨大、長盛不衰——而每當人們的熱情稍稍減退,CSTC便會立刻推出更炫目、更豪華的功能,更新穎、更曲折的故事和更美貌、更智慧的男女主NPC,因而數十年過去,這款遊戲也仍在中國風靡,未曾顯露出絲毫過氣的跡象。
  然而,【完美之戀】也存在著一些問題:某些由系統隨機生成的遊戲NPC有著極危險的不可控性,這些遊戲中的反派角色就像是BUG,總是給化身男女主的遊戲者們增添精神負擔,甚至破壞其與遊戲愛人的感情,導致遊戲走向一個殘酷的BAD ENDING。
  由於這款遊戲幾乎已成了國民遊戲,CSTC對它十分重視,爲避免這些BUG影響到體驗者,執行官這一嶄新職業應運而生。
  他們,或是她們由CSTC層層選拔出的精英人員擔任,在世界被判定出現反派NPC後,便立刻趕赴其中執行護航任務。
  虛擬世界有不可撼動的規則,即使是執行官也無法無視規則將反派抹殺。
  所以,爲了排除故障,執行官只能令反派愛上自己,借此來轉移他們的註意力,消除其對男女主角的負面影響,以此來爲男女主保駕護航。
  CSTC對執行官的能力和素質的要求極高,爲此特別成立了空間秩序維護部門,負責執行官的選拔與培訓。
  第13期培訓即將開始之時,一封燙金邀請函被塞入了葉宅的門縫中。
  Chapter 002
  2167年8月26日,清晨。
  雨下了整整一夜還不停歇,天色頗爲陰沈,葉家大宅如往常般靜謐無聲。
  葉夫人在半月前隨劇組去了海外拍戲,葉先生正爲了下一部電影的選角在各地奔波,家中只有葉小姐一人。時針已指向了8:30,葉小姐的房間內仍無半點聲息,想必是還未起床。
  怕影響到那人休息,女傭輕手輕腳地打掃著房間,根本未曾註意一封燙金信函被人從門縫外無聲無息地塞了進來。
  細雨打濕了信函一角,讓收信人變得有些模糊,但若仔細看,仍能辨認出上面寫的正是葉語琪三字。
  ——葉家小姐名語琪,今年26歲,父爲知名導演,母爲當紅藝人,是個標準的富二代。
  葉先生與葉夫人一開始對女兒期望頗高,藝術、歷史、文學、音樂等別家千金學的她必須得學;舞臺藝術、選景運鏡、視聽語言等涉及父母專業領域的,她也得學,可以說對她的教育是完全比照著培養接班人的標準來的。
  家世過人,長得漂亮,頭腦也好,從小接受頂尖教育……擁有這些金光閃閃的標簽,葉語琪本應順理成章地長成一位名門淑女,但她就是莫名其妙地長歪了。
  小時了了,大未必佳這句古語,就是她的最好寫照。
  沒有人知道一個天之驕子到底是如何一步步墮落爲社會渣滓的,唯一可知的是,等葉先生與葉夫人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們的女兒已經變成了一個懶散、吊兒郎當、無可救藥的混球。莫說坐上父親的導演椅或是接過母親的演藝事業了,就連葉氏夫婦托關係找的幾個輕鬆至極的工作她都無法勝任,在換了7份工作後,葉語琪在這月初又一次收到了解雇通知。
  解雇理由十分充足:出勤記錄中,上月她共有17天遲到了2小時以上,而另外13天,則記著曠工——簡直喪心病狂。
  葉先生與葉夫人對女兒的扶不上墻忍無可忍,在視屏通訊中下了死命令:一月之內,要麼找份工作好好幹,要麼收拾包袱滾蛋,就當葉家從此沒她這個人。
  如今時間已過了大半,五天後她若是再找不到一份體面的工作,估計就有的好看了,葉先生和葉夫人從來說到做到,說掃地出門就掃地出門,半天都不會寬限她的。
  可語琪依舊不死不活地混著日子,這天她直到下午三點才慢悠悠地下了樓,睡衣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連扣子都懶得扣,只隨意地系了個腰帶,露出大片鎖骨和白的晃眼的皮膚。
  用過不知是午飯還是晚飯的一頓餐後,語琪換上大衣拎起包,準備出門隨便找個地方應聘去。
  一開門,恰巧一陣大風吹來,夾著冷雨糊了她一臉,葉懶鬼立刻退了回來。
  就在低頭的一瞬間,她看到地上躺了封燙金的厚信函。
  隨手自地上撿起來,她一邊往樓上走去,一邊單手翻了開來。
  【尊敬的葉語琪小姐:
  我們很榮幸地通知您,經過篩選與評估,我們認爲您的條件完全符合我們對預備執行官的一切要求。在此,我謹代表第七分部全體成員,誠邀您參加空間部的第28期培訓。
  若您準備接受邀請,請在5個工作日內給予我們回復。
  空間部女配第七分部部長封舟,副部長寧嵐謹上。】
  回到房間,語琪拆了一包薯片,一邊吃一邊盯著這段話瞧。
  研究了一會兒,她發現夾層裏還夾著一張銀卡……怪不得這麼厚。拿起來在機器端刷了一下,顯示屏上面便出現了一個界面。
  神秘的蛇紋徽章優雅地盤踞在屏幕正中央,徽章下是一個通道入口,需要輸入執行編號和密碼才能進入。
  她舔了下指尖,按照銀卡上的編號和默認密碼飛快輸入了一連串數字,界面上便跳出了一個對話框。
  【尊敬的葉語琪小姐:
  您是否願意接受空間部的邀請,前往第七分部開始訓練?】
  擺在她面前的是一個最簡單的選擇,是,或者否。
  對話框的設計簡潔到了極致,搭配著最普通的字體,如同她前二十六年的人生一般平凡無奇,狡猾得像是一個穿著迷彩服的圈套。
  那時語琪絲毫沒有覺察到這個選擇的重要性,屏幕上的蛇紋徽章冰冷而優雅地靜止著,深邃的竪瞳像是在見證著這一幕的發生——
  左側是,右側否。
  她擡起了指尖,在屏幕前猶疑了兩秒左右,輕輕一挑眉,便按上了左邊的選項框。
  彼時她尚不知這個選擇代表了仕麼,就這樣隨意而輕率地握住了那支由空間部遞來的橄欖枝,將自己未來的命運全權交給了這個神秘而危險的部門。
  【葉語琪,編號0057,獲得本人授權同意,邀請生效。歡迎您加入空間部,女配七部將於24小時內爲您派出引導者,請耐心等候。】
  電子合成的男聲說完後,整個界面變成了一片漆黑。她又刷了幾次那張夾在邀請函中的銀卡,卻怎樣也無法再進入那個界面。
  

☆、第 203 章 第九版前傳性質尾聲

  Chapter 003
  第二天,一輛黑色轎車無聲無息地停在了葉宅前。
  一個人影自車上下來,亞麻色的長捲髮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過膝的高跟靴和制服式的黑色風衣讓她的背影看起來性感又神秘。
  這位女神級別的不速之客擡頭看了一眼葉宅,上前按響了門鈴。
  一門之隔,女傭正在廚房裏忙著,而餓得有些頭暈的葉語琪正從冰箱裏翻出了一顆生菜球。
  門鈴響起的時候,兩個人都忙的不可開交,葉語琪瞪了想要去開門的女傭一眼,把這個可憐的小個子姑娘逼退回廚房才滿意地收回目光。她優哉遊哉地拿了個沙拉碗,隨手澆上了兩勺沙拉汁在生菜葉上,才踱步走到門前,彎下腰從貓眼裏往外瞟了瞟。
  來人身姿挺直地站在階前,午後的風撩起她的薄風衣,露出一雙被過膝靴襯得益發筆直的長腿。語琪心中贊了一句好腿,退後一步開了門,“——你是?”
  見語琪出來,來人微微一笑,臉上沒有絲毫等待的不耐,涵養甚佳地自風衣口袋中伸出手來,“你好,我是寧嵐。”
  語琪的腦中立刻浮現出那張奇怪的邀請函的落款來——
  【空間部女配第七分部部長封舟,副部長寧嵐謹上。】
  她神色古怪地盯著寧嵐瞧,“副——部長?”
  寧嵐的笑容更深一些,肯定了她的猜測,“我來接你參加培訓。”
  兩人一個站在門內,一個站在門外,就這樣看著對方。副部長制服筆挺笑意吟吟,一舉一動都在解說著教科書級別的專業素養,而葉語琪……葉語琪睡衣的衣帶都沒束上,松垮垮地垂落在兩邊,很是不成體統,完全是一個教科書級別的爛泥扶不上墻。
  靜靜對視了三十秒後,寧嵐的笑容收斂了一些,“準備好了的話,就上車吧。”
  考慮到在剩下五天內找到工作的可能基本爲零,葉語琪決定扒上這條自己伸過來的大腿。
  ……
  兩分鐘後,寧嵐回到車上,面對司機的詢問,她搖了搖頭,“沒事,葉小姐還沒收拾好,我們在這等她半個小時。”她對著司機說這話,餘光卻悄悄瞥向副座上的男人,像是怕他不耐一般。
  男人沈默地看著窗外,半張側臉隱在黑暗中。
  半個小時過去……一個小時過去……
  葉宅沒有絲毫動靜,車內的氛圍變得有些微妙。
  兩個小時後,葉宅的大門終於緩緩打開。
  葉語琪拉著箱子,徑直向黑色轎車走來。
  她與兩個小時前比像是換了一個人,終於沒墮父母之名,有了點名媛的意思。
  原本淩亂的長髮在貝雷帽下顯出了隨性瀟灑的意味,駝色長大衣和黑色高筒靴的搭配則看上去氣場十足,就是眼睛深處還是懶懶的,看上去總像是沒睡醒似得。
  司機下車接過了行李箱,寧嵐隨手給她開了門,“上來吧。”
  語琪對離家這事倒也沒仕麼不舍,二話不說地便上了車,說了聲久等後便窩在後座上打了個哈欠,腦袋懶懶地靠在車窗上。
  寧嵐本還打算給她介紹一下,一看她這幅煨竈貓的模樣便歇了心思,轉頭吩咐司機開車。
  車內沒人說話,只有暖氣發出的細細的聲響,語琪剛剛吃飽,正困得很,這暖烘烘又有些顛簸的環境叫人心生憊懶,她幾乎是從葉宅一路睡到了目的地,直到下車前才被寧嵐推醒。
  CSTC集團的財大氣粗無人敢質疑,就連空間部的下屬分部都有屬於自己的辦公園區。雖說是園區,但其實這裏的布局更像是某個富豪的宅邸,從大門外進來,一路上都是大片大片的草坪,足足開了十分鐘才到接待處。
  隨著寧嵐下了車,語琪打了個哈欠後剛準備走,卻發現寧副部站在車外,彎下腰對著車窗,不知在幹些仕麼。
  她踱步湊過去,便看到車窗緩緩降下一些,一個聲音傳出來,“小方跟著我就行了,你不用去了,先把新人安排一下。”
  是男人的聲音,很年輕,但卻有一種超越年齡的低沈,像是皚皚白雪下安靜佇立的青松。
  寧嵐似乎很聽他的話,聞言便退後一步讓出了道兒來,行註目禮般看著車駛出了視綫。
  等那車拐了個彎,完全消失在兩人視綫中後,寧嵐淡淡收回目光,對語琪說,“跟我來。”
  語琪也朝那車遠去的方向好奇地看了一眼,然後拉著箱子漫不經心地跟在寧嵐後面,邁進七部富麗堂皇的接待大廳。
  滴——
  【葉語琪,編號0057,身份已確認,允許通行。】
  那時,葉語琪還不知道,從這一刻起,一把巨大的利斧就將她的人生砍成了兩半,前一半庸庸碌碌毫無意義,而後一半——就像是一列在全速行駛時脫出軌道的列車,以無可阻擋的勢頭一頭沖向一個完全無法預料的方向。
  ——充滿著未知,充滿著無限可能。
  Chapter 004
  三天後,這期培訓邀請的四個新人都到齊了。又過了兩天,以成爲執行官爲目標的學員培訓便正式開始了。
  空間部每5年一期的培訓旨在集中CSTC頂層資源,以1年爲期,培養出能夠獨當一面的執行官,爲各分部補充新鮮血液。
  按照以往慣例,四位新人首先需要接受爲期三個月的全方位訓練,內容包括文學、歷史、哲學、藝術、社會、經濟、政治……等等等等。
  ——由於需要面對的反派BOSS基本都是在各行各業有所建樹的人物,空間部需要的自然也是全能型的精英人物。就算無法在短時間內做到樣樣精通,三個月的通識教育至少可以使新人在各領域入門,保證在執行任務時擁有更廣闊更靈活的分析視角,無論面對仕麼情境,都有足夠的底氣去面對。
  雖然說得輕鬆,但是……幾乎每個拿到課程安排表的學員的內心都是崩潰的,站著說話當然怎樣也不腰疼,但真要去試試,那真是死的心都有了QAQ——
  【周一】
  上午滿課,分別是《中國文學史》、《世界文學史》、《<說文解字>精讀》和《<莎士比亞十四行詩>導讀》;下午同樣滿課,分部是《史學導論》、《史學原典導讀》、《中國古代史》、《世界史》。
  【周二】
  上午依舊滿課,分別是《政治學原理》、《西方政治學》、《公共政策概論》、《國際談判》;
  下午仍然滿課,分別是《法理學導論》、《憲法學》、《犯罪與文明》、《法律實務》;
  【周三】
  上午還是滿課,分部是《社會學導論》、《心理學導論》balabala……
  【周四】
  ……balabala……
  【周五】
  …………balabala………
  要知道這裏面隨便一門課都是各專業的基礎課,仕麼叫基礎課,就是沒一門是可以水過去的,每堂課前都必須讀完十餘篇相關中英文論著……這簡直喪心病狂。
  然而無論心裏如何崩潰,培訓都得繼續。
  在這期間,四個新人按慣例同住一間宿舍。
  雖然有種說法是女人在一起必然會撕逼,但是集體生活和共同被虐的生死交情還是強行抵消了同性相斥的生物本能,幾人的感情迅速升溫,立刻就好到了死也要穿一條褲子的程度。
  四個女孩按年齡排了輩分,不過姐姐來妹妹去的實在太容易聯想到宮鬥和甄嬛傳之類的戲碼,索性就直接叫排行。
  老大安易是個眼鏡娘,看上去沈穩可靠,實際切開來看滿肚子黑水,最是奸猾;老二叫胡姚,沒什麼可多說的,反正每個故事裏都不能少了這樣一個沒有節操的死胖子;老三姓秦名杉,蘿莉身總裁臉,個子倒是嬌小的很,看人卻永遠冷著一張臉,欠揍的很;至於老麼麼,就是葉語琪,這廝很有作爲富二代的覺悟,處處表現出了她不學無術的紈絝形象。
  就拿政治學原理課來說,女孩們被要求上交一篇小文章說說感想。其他三人十分懂得寫這種文章的精髓,洋洋灑灑地拽文嚼字,什麼‘所謂人類天生是政治的動物,就是說形成一個政治系統幷服從其領導者是人類天生的行爲balabalabala’,什麼‘理解第三維度的權利是至關重要的balabla’……一眼望去滿是術語堆砌,密密麻麻一大堆,寫完了正面寫反面,而葉語琪呢?她死不要臉的交了張不知從哪兒撕下來的小紙條上去,上面就一句話:馬基雅弗利老愛瞎說大實話,不過寫得還可以,對我胃口。
  再說那世界文學史課,老師讓評價自己最喜歡的文學家。老二胡姚裝模作樣地把最近的幾個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挨個背誦了一遍幷胡亂贊揚了一番,老大安易推了推眼鏡便滔滔不絕地講起法國存在主義文學大師阿爾貝?加繆的《局外人》、《鼠疫》和《西西弗的神話》……等到了葉語琪,她看著老師說,文學家沒什麼喜歡的,言情寫手行不?
  其實說實話,姓葉的夫婦倆文學素養都還算不錯,給她請來的家庭教師功底也可以,語琪小時候有一段時間的睡前讀物就是加繆文集,至於君主論,更是中二叛逆期常翻閱的,雖說自打讀了以後,她的三觀就再也沒有正常過……
  說這麼多廢話,要強調的就一點:葉語琪其實頭腦挺好,底子打得甚至很紮實,只是她不喜歡表現得太努力。
  成爲執行官又怎樣呢,在另一個世界救世主一般從天而降,在危險的反派BOSS間遊走,拯救那些需要自己的人……這種事是很浪漫也很帥沒錯,但是她覺得沒意思。
  拯救世界可是需要理由的。你想,你那麼威風凜凜女王一般地從天而降,踩著10CM的高跟鞋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使盡全身解數去贏得一個反派BOSS的愛情,過五關斬六將累的死去活來是很帥也很酷,但那不過是一個人的獨角戲罷了。遊戲結束,曲終人散,玩家繼續過他們的日子,沒有誰會記得你曾爲了他們的HE而風裏來雨裏去,你帥給誰看呢?
  所以啊,如果沒有一個可以一直一直帥給他看的人,那還不如不死不活地混日子,幹嘛要讓自己那麼累。
  三個月後的測試只要及格就可以了,沒必要追求仕麼完美。
  這樣的心態下,她幹出的混蛋事委實不勝枚舉,不到三天,再沒有一個老師願意點她起來回答問題。
  毫無意外的,第三天最後一節課,葉語琪一擡頭就看到窗外陽光下熠熠生輝的亞麻長髮,寧副部見她看過來,微微一點頭,做了個‘先聽課’的手勢。
  大概十幾分鐘後,授課老師宣布下課。老大老二老三一個一個地抱著筆記站起身,走過她身邊時深表同情地默默看她一眼,然後便頭也不回地從後門溜掉了。
  語琪放下撐著下頜的手肘,合上空白的筆記本走出教室,“副部。”
  寧嵐等在門外,依舊是雙手插在風衣兜裏的姿勢,見她出來後轉身就走,“跟我來一下。”
  語琪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默默跟上。
  寧嵐一路什麼也沒說,直接把她帶到了主控室裏,自己脫了風衣搭在椅背上,示意她自己找個空位坐。
  葉語琪第一次進七部的主控室,視綫下意識地在房裏轉了兩圈。
  這裏大概是整個七部的控制中心,到處都擺著終端,從她的角度能看到的屏幕上都閃爍著複雜的代碼,屏幕之外就是令人眼花繚亂的按鍵和操縱桿,也不知道都是派什麼用場的。
  順著一臺臺終端望過去,可以看到房間最深處的位置上似乎坐著人,她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在寧嵐對面的空位上坐下。
  寧嵐說,“我們邀請你加入這期培訓前,其實派人調查過你。”
  

☆、第 204 章 第九版前傳性質尾聲

  Chapter 005
  語琪目光平淡地移開視綫,就寧嵐來看,這女孩不是在回避,只是懶得給出什麼反應,頗有點你奈我何的意思。
  寧嵐沒生氣,反倒笑了笑。年輕人有個性不是壞事,一般而言,越有個性的執行官,大多都具有別人難以模仿的獨特的人格魅力,很多時候他們執行任務,靠的就是身上那種與衆不同的氣質。
  寧嵐不再多說,從文件夾裏抽出了幾張白紙推給她,“你上課做什麼說什麼我不管,但幾位授課老師說你這幾天上交的小論文字數不夠,不能通過。你在我這重新寫一遍,寫完了就可以走了。”
  語琪:“……”
  寧嵐沒再理她,自顧自地做自己的事去了。果然,沒過一會兒,女孩就收回了盯著她看的視綫,認命地拿過了那幾張白紙。
  寧嵐心下好笑。
  葉語琪看過的書不少,卻也不是過目不忘,能大致知道什麼內容可以從哪本書或者哪個數據庫裏找就很不容易了,要下筆寫還是得重新翻看一下原書,但她現在手邊什麼都沒有,需要查閱的資料只能從終端下載電子版看,相比起紙質的來說十分不方便,卻也沒得抱怨。
  等到查好了資料,她打了個腹稿便開始寫起來。第一部分差不多快寫完的時候,寧嵐的終端滴滴地響了起來。
  “恩……恩,好的,你等一會兒,我這就過去。”
  寧嵐說了兩句就掛了終端,拿起風衣站起來,給了語琪一個‘你接著寫你的’的眼神,然後快步往房間深處走去。
  語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繼續寫自己的東西,沒寫兩個字,就聽見寧嵐叫她——
  “拿著你的東西過來。”
  等到語琪過去,看見寧嵐站在一個男人身後,隨手指了個位置給她,“你坐那兒。”然後轉過頭,帶點兒徵詢的語氣對那男人說,“那我走了?”
  男人點頭。
  語琪挑了挑眉,心下決定等她一走,隨便再寫兩筆就溜號,結果還沒坐下,就又聽寧嵐說,“東西寫完了讓部長看下,通過了你就可以回去了。”
  語琪動作一頓,有氣無力地恩了一聲。
  那位部長看都沒往這邊看一眼,正跟寧嵐交代著什麼,聲音平和低沈,像是深山幽澗裏,自青松之巔簌簌落下的蒼雪。
  語琪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到這裏時,車窗降下後傳出的那個聲音,忍不住又望了過去。
  寧嵐已經走了,一眼望去,只見終端安靜地亮著瑩瑩藍光。
  借著那光,隱約可以看見那人模糊的輪廓:唇很薄,鼻梁很挺,他低頭看著屏幕,窄而長的黑眸裏映著明暗不定的光。
  葉語琪寫完她的第四篇論文的時候,那位部長大人仍然坐在他的位置上。
  除了在鍵盤上移動的手指和偶爾眼睛輕輕一眨外,他整個人似乎沒有動過,心無旁騖的境界堪比禁欲神父。
  一旁的葉語琪坐立不安,宛如一隻野生大馬猴,與部長大人構成鮮明對比。
  倒怪不得她,葉語琪還沒來得及吃晚飯就被寧嵐抓了,到現在已是五個小時過去,若不是旁邊有部長級的牢頭看著,她早嚎啕大哭地沖向七部食堂了。
  餓得沒心思再寫,葉語琪劃開終端,果然看到一堆未讀消息。
  【四兒,還在跟寧副部談心呢,要帶飯不?】
  【都什麼時候了,飯都涼透了,你還沒刑滿釋放呢?】
  【我勒個大去啊,三個小時了都,四兒你還活著麼?】
  前三條嘰嘰歪歪的,都是胡姚那死胖子發的。安易的就一條,但惡毒程度卻甩了胡姚十條街——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別回來了,跟寧副部好好過吧,祝你們性福。】
  語琪:“……”
  【誰論文還在,發過來借我抄抄QAQ】她用最樸實的文字表達了自己的渴望。
  這邊消息剛發出去,回信立刻就到了。
  【四兒你沒死啊!】
  【要論文幹嘛,你還在寧副部那兒???】
  語琪一條一條地回:
  【離餓死不遠了。】
  【寧副部早走了,小爺我被關押在部長眼皮子底下補論文。】
  這回胡姚和安易是一道兒回的,群裏熱鬧得要翻天。
  【副部竟然把你孝敬給了部長?!】
  【敢問部長芳齡幾何,是男是女,是攻是受?發張圖來瞧瞧。】
  【我要論文……】她再一次向隊友發出求救。
  隊友們秒回,然而作爲學霸,這三隻卻完全沒有批判葉同誌的意識,滿腦子都是毫無出息的——
  【一張圖換一篇論文】
  【一張圖換一篇論文+1】
  【一張圖換一篇論文+10086】
  “……”語琪默默點開相機功能,猥瑣地對著部長側臉連拍十張,然後毫不猶豫地給她們發了過去。
  群裏立刻炸了——
  【顔好棒,部長好年輕!】
  【部長竟然是藍孩子~】
  【目測總攻屬性,寧副部都不是他對手。】
  【從今天起我再也不交作業了,誰敢讓我交作業我跟誰急!】
  只有秦杉高冷依舊:【你個手殘,對錯焦了。要哪篇論文?】
  語琪感動地哭暈在椅子下,手速飛快:【有啥發啥,趕緊的!】
  秦衫不愧是蘿莉身總裁心,二話都沒有,直接一個文件夾扔了過來。
  【系統提示:您收到9份文檔,需要打開麼?】
  打打打開啊——!!!
  語琪手忙腳亂地扯來紙筆,激動萬分地擡手一按!
  誰知忙亂之間一個手滑,終端竟一下子飛了出去!她驀地瞪大眼睛,眼睜睜瞧著自個人的終端咣當一聲巨響,好死不死地砸到了部長的鍵盤旁。
  臥了個大槽槽……
  男人的動作一頓,視綫移到了手邊的終端上。
  從語琪的角度,正可以看到界面上顯示了一個傳輸完畢的框框,然後……歡快地跳出了一整排署名爲秦衫的論文文檔!
  雅——蠛——蝶——!!!
  葉語琪心中一萬頭羊駝飛奔而過,面上卻默不作聲地直起了身子,執起筆低下頭,竭力端出一副‘那個終端不是我的’的神態。
  封部長沒說話,看了她一眼,拿起終端。
  看過葉語琪的終端後,封舟倒是沒如她預料一般立刻出聲斥責。
  只是語琪做賊心虛,心頭機關槍似得突突跳,頻頻偷瞄部長大人臉色。封舟也不多言什麼,沒理會她那被握著命根子一般提心吊膽的目光,修長手指穩穩握著終端,淡淡按下關機鍵後便隨手放在一旁,聲音低沈,不辨喜怒,“終端暫放我處。”
  語琪倒是難得乖順了一次,見終端被沒收也沒半點微詞,只灰溜溜地埋著頭不吭聲,倘若葉先生葉夫人見了,肯定嘖嘖稱奇——只看葉語琪自稱小爺就知,這廝從來不安分,就算闖禍當場被抓,也是不會輕易認錯的,哪裏有過這種小媳婦兒般半個屁都不敢放的時候。
  其實也沒什麼奇怪的,一是封舟部長的身份壓著,語琪一個剛進七部的新人,自然不敢在大BOSS面前放肆,二便是封舟沒說什麼卻收了她的終端,雖沒出聲責問卻暗含警告之意,叫她不敢輕易招惹,三就是文檔後明晃晃地署著秦衫的名字,葉語琪平日吊兒郎當毫無顧忌,但卻很夠義氣,她自己倒黴被抓沒什麼,卻最怕連累朋友,封舟沒有追究秦衫的意思,她心中松了一口氣之餘,逆反的心思也歇了。
  終端被收之後,手邊無資料可查,論文寫起來著實困難,雖說東西就在封舟手邊,一夠就能取回的位置,但部長大人既說了暫放他處,她又哪敢拿?心中大大嘆了一口氣後,她倒沒再抱怨什麼,反倒收了心思,定下心來認認真真地寫起那幾篇小論文。
  專心做一件事時,時間過得最快。等到欠下的論文全部完成之時,語琪才發現時間竟已過去這麼久,按照往常,這個時候寢室都已熄燈了,她早已洗漱完躺在床上睡大頭覺,哪裏像今天這麼慘,還餓著肚子被關在這裏寫這些鬼論文。
  雖說滿肚子怨言,但她還是識相地夾著尾巴,沒露出半分不滿。
  “寫好了,請您過目。”連語琪自己都沒註意到,爲了早點兒脫身回去填飽肚子,她說這話時,竟頗沒骨氣地帶了些討好之意。
  封舟倒沒什麼感覺,只低低恩了一聲,接過她遞來厚厚一沓稿紙看起來。
  封舟低頭看論文,神色淡淡,葉語琪側頭盯著封舟,滿目求通過的期待。
  一時之間滿室寂靜,然而就在封舟擡手翻頁的時候,一個不和諧的聲音卻突然響了起來——
  “咕~~~~~~”
  語琪尷尬的要死,猛地捂住餓得造反的肚子不讓它叫,一旁封舟自然也聽到了這一聲,他翻頁的動作頓住了,一雙窄而細長的黑眸淡淡看過來,“餓了?”
  這一聲低低的詢問,宛如長輩關照小輩,平靜的很。
  葉語琪臉皮雖厚,還是微微紅了臉,眼神滿房間地亂飄,好半天兒才輕若蚊吟地擠了兩個字出來,“……還、還好。”
  封舟倒沒想到她也會害羞,微微挑了下眉,有些訝然地看她一眼。
  語琪:“……”您那是什麼眼神啊餵!爲什麼一臉看到猴子說人話的表情啊!我要報警了啊!
  封舟心下好笑,再一想她確實在這兒呆得太久,算算時間確實是被餓得有些慘,便放下稿紙,拉開一旁的抽屜取了條黑巧克力出來。
  語琪瞪著部長大人遞來的巧克力,頗有骨氣地沒接。沒錯,她記仇,從小就記仇,剛才他那一眼她可是記住了!
  “不餓麼?”封舟見她不收,也便淡淡收了回來,重新拿起她的論文看起來。
  語琪:“……”我只是矯情一下下啊餵,您怎麼就這麼淡定地收回去了!!!
  然而封舟聽不到她的心理活動,只平靜而快速地看完了她的論文,將幾篇挑了出來,“這些可以了。”還沒等她露出半點兒喜色,他修長手指輕輕移動,按在了剩下的其他稿紙上,“這些還不合格——”然而未等他繼續說下去,旁邊的葉語琪便以頭搶桌,有氣無力地把腦袋埋在了手臂中,死活不起來了。
  封舟:“……”
  雖說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但他也確實未曾遇到過敢這麼跟自己耍賴的部下。
  片刻之後,語琪聽到旁邊傳來細微的聲響,她偷偷擡眼去敲,正看見部長大人從抽屜裏拿出了一包餅乾。封舟自然覺察到了她看過來的目光,倒也不戳破,只問道,“餅乾吃麼?”
  語琪楞了一楞,不過她確實是餓得受不了了,又唯恐他再度把東西收回去,猶疑了不過兩秒就投降了,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可她沒出聲,封舟正在幾種餅乾中間挑著口味,也沒看到她點頭,還以爲她是大小姐毛病看不上這些速食食品,心中微嘆一口氣,合上抽屜,有些發愁地思索著這裏還有沒有放著別的食物,目光朝旁邊的位置看過去。
  語琪眼睜睜的看著他把那盒餅乾又塞回了抽屜,差點就沒出息地出手去搶了,但到底還算存了幾分理智,咽了口唾沫後不大確定地看向封舟,什麼意思,問了以後又不給,逗我玩兒?
  倘若換了別人這麼幹,她估計已經氣得拍桌子了,但這位部長似乎克她,她也不敢生氣,只眼巴巴地看著那合上的抽屜,聲音有氣無力的,“部長?”
  封舟正準備去翻另一個抽屜,聽到她聲音後停了手,神色自若地回頭看她,“恩?”
  語琪含淚求饒,“……我吃的。”
  “恩?”她沒頭沒腦的這麼一句,封舟一時沒明白,待反應過來,才淡淡撩眼看她,“餅乾?”
  “恩QAQ——”
  大概是她幽怨又暗含指控的眼神太滑稽,封舟無聲地微勾了下唇角。
  幹吃餅乾實在太噎了,沒過兩分鐘,她又沒出息地望向封舟手邊的罐裝咖啡。
  封舟正在她論文上劃著什麼,感覺到她灼灼目光也沒停下來,頭也不擡地淡淡開口,“何事?”
  對方面無表情,看上去挺嚴肅的,葉小爺垂下目光,默默萎了,“……沒事。”
  封舟只能抽空看她一眼,“到底何事?”
  語琪這回是徹徹底底沒脾氣了,安靜地望望那咖啡,又遲疑地看向他,完全沒有錦衣玉食長大的千金小姐應有的骨氣。
  封舟無奈了,隨手把咖啡推過去,“沒事,喝罷。”
  “……”葉語琪覺得自己真是太沒出息了,以前什麼美食沒享用過,如今只是被投餵了寒酸至極的一包餅乾一罐咖啡而已,爲什麼被留下補論文的怨氣就莫名其妙地消散了……

☆、第 205 章 第九版前傳性質尾聲

  寧嵐回到總控室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一面報告著一些事情處理的結果,一面瞥了一眼旁邊堆著滿滿咖啡罐的垃圾桶,忍了忍還是沒忍住,“部長,您昨晚又通宵了?”語氣難免有些抱怨。
  “嗯。”封舟隨意地應一聲,手下飛快地在日常文件上簽名,見寧嵐一時沒有回到自己位置上的意思,他也不擡頭,只隨手拿過旁邊一疊稿紙推給她,“葉語琪的,寫得還行,你等會讓人交給各位老師。”
  寧嵐昨天雖然說得是‘寫完了你就可以回去了’,但真的看到那寫得密密麻麻的厚厚一沓,還是有些不敢相信,“她都寫完了?”一邊拿起來翻了幾番,更是訝異,“寫得確實還——”說到一半,她想起那人似乎不是這麼安分的性子,而這個速度和質量絕不是一個下午可以完成的,大概是不知道抄了其他三人的文章,頓時皺眉。
  封舟聽她話說到一半,便問了句,“怎麼?”
  “沒什麼。”寧嵐搖搖頭,“您大概不知道,這孩子賊得很,可能您昨天沒註意的時候,她抄了朋友的文章蒙混過關。”
  “她自己寫的。”封舟語氣淡淡的。
  寧嵐更不敢相信了,“她沒問朋友要文章,老老實實自己寫?這孩子是轉性了啊。”
  封舟微微泯了抿唇,動作停了下來,眼裏似乎有了點兒笑意,“文章是要了,但最後還是自己寫了。”
  寧嵐和封舟搭檔多年,他說得含糊不清,她也立刻秒懂,忍不住咯咯笑起來,“被您抓了個正著?”
  封舟沒有回答這個無聊的問題,寧嵐也習慣了,只是頗爲遺憾,這麼熱鬧的事情,昨天自己竟然不在,她意猶未盡地想了想,又笑了,“那她什麼時候走的?”
  “剛才。”
  封舟說得雲淡風輕,寧嵐卻差點把眼珠子瞪出來,部長什麼都好,就是不把通宵當回事,平時留人加班也經常這樣,沒想到留新人補作業也這麼狠。不過轉念一想,對那孩子未必不是好事,“那她鬧得厲害吧。”
  封舟把簽好的文件給寧嵐,聞言一撩眉,“嗯,鬧什麼?”
  “……”寧嵐心想老闆你要不要這麼天真,一個潑猴被您留了一個晚上,不大鬧天宮就怪了,“她沒找藉口跑?沒賴著不肯寫?沒嚷嚷著要睡覺?”
  “沒有。”
  “!!!”
  “你什麼表情。”封舟也無奈了,“不過倒是吃了我好幾條巧克力和餅乾,這些咖啡也都是她喝的。”
  “……”寧嵐默默地看著封舟,“如果能這麼簡單地用巧克力和餅乾打發,我倒是很樂意給她買上一箱子。”話音剛落,風衣口袋裏的終端就滴滴響起來,她拿出來劃開,只一眼便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葉語琪又翹課了。”
  封舟:“……”
  那日之後,寧嵐總是時不時地便將葉語琪捉來好生收拾一番,基本每次都把她留到晚飯才放行,有事出門的話就把她托給部長看著,這麼一來,經常來總控室開會的幾個組長和副組長都認識她了,常開玩笑說葉同學剛來七部就這個待遇,一看就是封部和寧部精心培養的未來接班人。
  葉語琪大馬金刀地坐著寫東西,朝幾個組長抿唇一笑。那坦然的小模樣,倒好像她真是副部和部長一致看好的苗子,看得一旁的寧嵐連連擺手,讓幾個組長別去理她。
  封舟跟幾個組長交代完工作,寧嵐送她們離開,回來瞥見葉語琪低頭在玩終端,不禁大怒,“葉語琪,你在幹嘛!”
  “玩遊戲啊。”低頭按手機的女孩頭也不擡,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說‘現在六點缺五分’。
  “讓你來補作業,你還真把這兒當休息室了!”寧嵐涵養再好也不能忍了,伸手拍了她後腦勺一記,“終端給我!”
  語琪只好把終端給她。
  寧嵐拿過來,沒好氣,“看我幹什麼,繼續寫你的。“
  “寫完了啊。”語琪擺出一臉不堪粘人女友騷擾的無奈。
  “寫完了?在哪?”
  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手邊一疊厚厚稿紙,密密麻麻皆是葉語琪的筆跡。寧嵐噎了一下,仍然怒氣不減,“還沒批,誰準你私自玩終端了?”
  語琪沒出聲,起身坐到了封舟旁邊,熟門熟路地取了一罐咖啡一袋巧克力打開。寧嵐沒再理她,回到自己的位置取了文件夾,跟封舟講他這一周的行程安排,什麼明晚跟某某約了一個飯局後天中午又要去跟誰誰吃飯,技術部的新近研發成果快出來了要跟空間部討論一下,總部的部長例會馬上要開……
  還沒說完終端就響起來了,寧嵐出去接。
  封舟垂眸翻閱幾個組長遞交的報告,冷不防旁邊傢夥湊過來,給他開了一罐黑咖啡,他不免一楞。語琪手一掰,又把巧克力分了他一半,對著他大搖其頭,“副部真是不讓人消停,太折騰人。“
  好似一個滿腹憤慨的妻管嚴,在向另一位泥足深陷的同仁抱怨。
  ……
  寧嵐接完電話回來,把剛才沒講完的講完了,才發現葉語琪不在旁邊,桌上就一空罐子靜靜擺著。
  封舟見她四處看,便淡淡道,“沙發上。”
  寧嵐轉頭,看見葉語琪兩條長腿肆意地翹在沙發扶手上,一手抱著蓋在身上的制服外套,一手蓋在臉上,拽的二五八萬的睡相。
  寧嵐剛要教訓,封舟低沈道,“讓她睡吧。”不讓她閉嘴,誰知道她還會說出什麼胡話來。
  既然BOSS都發話了,寧嵐也只能喔一聲,拿起那疊稿紙翻了翻,倒還算滿意,“這次完成得倒是還行。”封舟不像寧嵐,他很少管底下的瑣事,聞言也不說什麼,只低頭看報告。
  兩人便如往常般各自處理日常事務,總控室裏一片安靜。
  沙發上的女孩翻了個身,攬緊了懷中外套。
  兩位BOSS忙了一個晚上,她倒毫無負擔地睡得香甜,心實在是很大。
  一覺睡醒,整個人神清氣爽,再一看窗外,竟已經黑透。
  語琪坐起來,視綫轉向房間深處,看見兩盞臺燈靜靜亮著。
  封舟和寧嵐還在加班,敲鍵盤和翻文件的聲音細細密密地響著。
  七部不愧是工作狂遍出之地,深夜時分,職位最高的兩個BOSS仍然戰鬥在第一綫。語琪很敬佩他兩的敬業精神,卻一點兒都不打算效仿。伸了個懶腰,她慢吞吞地把制服外套穿起來,準備出去吃個宵夜犒勞下自己的胃。
  語琪把手套進第二個袖子時,封舟的終端震動起來,看了會後他便起身往外走,臨走時讓寧嵐明天管一下部裏。
  寧嵐問,“什麼事?”
  “研發部弄出了新東西,讓我們幫他們內測一下。”封舟說著,已經披上了制服外套,“我去一趟,明天下午回來。”
  寧嵐知道,封舟現在就出發是怕趕不上明晚飯局,可這都幾點了,司機小方早回家了。她想了想,目光落在了那邊剛睡醒的葉語琪身上。
  寧嵐問她,“睡醒了沒?”
  副部突然關心起自己,語琪有些奇怪,但還是點點頭。
  “有駕照不?”
  語琪有些不耐地點了點頭,一臉‘也太小看小爺’的不爽。
  “行,那派件差事給你。”寧嵐手一揮,“部長出去辦事,你跟著去,到那有點兒眼色。”
  語琪皺眉,“可是我還沒吃飯——”
  寧嵐憋了一天氣,終於暴怒,“除了睡就是吃,要你有什麼用!”
  “……”
  語琪一邊套衣服一邊追出去的時候,封舟正在進電梯。
  她沖過去,堪堪在門合上之前伸了只腿進去。
  封舟挑眉。
  語琪在門外扒著縫看他,衣衫淩亂,氣喘如狗,“副部讓我跟您一起去。”
  封舟定定地盯著她看了兩秒,偏頭按開了門,放她進來。
  

☆、第 206 章 停更說明,新文鏈接

  因爲種種現在不能說的原因,目前這裏尾聲的更新先停一下,我最近會主力更新另一篇文,很對不起大家。
  以後如果這裏更新了,也是番外什麼的。
  還有!你們信不信,我開新文了!
  目前會主力更新這一篇,每天早上九點更。
  《那年那月那土豪》by顧子木(是的我改筆名了你才發現麼)
  任性的文案:
  #作者出賣了她無恥的靈魂##獵奇重口報社##老衲掐指一算,此文必將遺臭萬年#
  低智商失足少女和身患絕癥的土豪互相拯救的故事
  ——我從未見過一個作者如我一般詆毀自己的文,我覺得自己贏了。
  騙讀者的內容標簽:甜文勵誌人生制服情緣虐戀情深
  來個開頭賞析:
  顧一笑對著鏡子化妝,小刷子掃在臉上,高光撒在眉骨鼻尖,眼綫拉出修長弧度,只能算清秀的五官漸漸深邃立體起來,變得精緻無暇。
  這麼一看,其實還挺漂亮,勉強也算個小女神,可顧一笑的生意還是不好。
  爲什麼?
  因爲顧一笑不但不會伺候人,還不會撒嬌。
  這也就算了,客人一抱她,她就緊張,緊張起來就控制不住嘴,嘴一張就是一句臥槽。
  這麼一副妖媚皮囊下卻裹了個摳腳漢的芯子,客人無一不對其大倒胃口。
  媽咪爲這事揍了她好幾次,可她改不掉。
  

☆、第 207 章 韓紹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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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物檔案】
  NO.3 韓紹
  瞳色:深黑
  發色:深黑
  外型特點:薄唇高鼻,一雙深不可測的狹長丹鳳眼
  類型:成熟內斂總裁型
  身高:187cm
  體重:61KG
  身份:韓氏家族最年輕的家長,手握權柄與鮮血
  身世:韓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回歸家族後站在大哥一派,大哥被暗殺後,擊敗三弟登上韓家家長之位
  擇偶標準:及腰長髮,白棉裙子,笑容乖巧
  常用香水:Creed銀色山泉
  墓誌銘:他曾手染鮮血與罪孽,也曾深愛一個女孩。他罪有應得,他死而無憾。
  生平:1968年寒冬,於一家無名小診所出生,2016年初秋,於愛人身邊逝去,享年48歲。
  ======================
  下雪了。
  風不是很大,雪花落得很安靜,語琪站在落地窗前,低頭看著街邊。
  這樣的細雪幷不影響出行,街上依舊人來人往。
  人們相攜著從路燈下走過,漫天白雪中,一對對相依的背影看起來很暖和。
  屋裏的燈很明亮,可因爲只她一人,顯得荒涼。
  語琪撫了撫手臂,看著玻璃窗裏倒映的自己,很慢很慢地眨了下眼睛。
  然後她轉身,離開窗邊。
  穿過空曠的客廳,走到玄關,她像往常一樣穿上大衣,系上圍巾,然後推開門,一個人穿過寂靜的樓道,沿著扶梯下了樓。
  在街邊站了一會兒,她終於低頭,靜靜地融入來往不息的人群。
  以前,韓紹有散步的習慣。
  每當飯後,總要把躺在沙發上賴著不動的她拽起來,不許她像豬一樣吃完就睡。
  她沒有辦法,只能跟他下樓,腳步拖沓,慢慢悠悠,神似那只叫阿紹的老龜。
  在外面,韓紹從來不會牽她的手,她也不去強求,只安靜地跟在他身邊。
  這樣慢慢吞吞,不動腦筋地跟在他身邊散步,很容易就生出一種歲月久長的安寧。
  就這樣,穿過白鴿起伏的廣場,走過開滿商店的長街……把周圍的每個角落,一點一點逛遍。
  偶爾,在別人的花園前停下,伸手摸一摸鬱金香的花瓣,或者,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慢慢地聊些瑣碎至極的天。
  韓紹說,他不是那種一出生就含著金湯匙的少爺,他也曾爲別人得到的一顆糖果而心生艶羨。他說起母親,說起父親,說起兄弟,語氣低沈平靜,將她從未參與的那些過去,一段一段地講給她聽。
  經歷過風浪的男人談起過去,眼睛總是很深。
  就像一本很厚很沈的書,翻開來——
  每一頁都是故事,每一行都是曾經。
  你不知道他眼底深處到底封藏著什麼,那裏面是不是有一個很愛很愛的女人,會不會有一段百死不悔的愛情……
  越是不爲人知,就越是讓人無法抗拒。
  人都喜歡解謎,而韓紹,他是一個很難解很難解的謎,千面萬象,撲朔迷離。
  他做的每件事都隨心所欲,可終有一日,你會明白他的用意。
  現在,走在這條他陪她走過無數遍的街道上,哪怕周圍的行人都成雙結對,緊緊相依,她也一點兒都不寂寞。
  真的,一點兒也不。
  你看,那家店的鱈魚漢堡,他曾陪她吃過;那只躺在長椅上的黑貓,他也曾陪她逗過;前面那對互相攙扶的老夫婦,他們曾無數次見過……
  現在,她還記得咬下第一口漢堡時的滿足,還記得他撫過黑貓背脊時側臉溫柔的輪廓,一點一滴,所有的回憶紛紛沓沓,如水倒流,每一幅畫面都有他,每一個瞬間都安然而溫寧。
  既然如此,她爲什麼還要覺得寂寞?
  他們已經用了所有的時間相伴,沒有浪費過一秒一分,有過那麼多美好的瞬間,就算早一點分離,又有什麼關係。
  剛剛走過的紅綠燈轉角,他曾在那給她系上圍巾;街對面那開滿鬱金香的花園,她曾在那偷吻過他溫軟的唇角……
  這些記憶都在,就像是他還陪在她身邊,不曾離開,不曾遠去。
  所以她不覺得寂寞,也不覺得可惜,只是有些想他而已。
  韓紹就是這樣的男人。
  從未說過一句我愛你,卻用所有相伴的時光,贈了她一段足以用一生回憶的歲月。
  ——我若愛你,縱使別離,也不願看你寂寞落淚,無靠無依。
  所以,用盡最後的日子陪你寵你,願那些記憶能代替我,陪你走下去。
  ………
  站在紅燈轉綠的轉角,看著對面那無人的花園,她站了很久很久,忽然想起在最初的冬夜,她跟他第一次的相見。
  行人往來的路邊,他的車窗緩緩降下。
  鳳眸清亮、嗓音溫文的男人,和面容稚嫩、笑容乖巧的女孩。
  那一眼的交錯,便註定了一生的糾纏。
  

☆、第 208 章 無腦小番外特刊

  《無腦小番外之西瑞爾》
  #前情提要#(番外爲實體書獨家內容,不能上傳網絡,你們瞭解瞭解大致內容就行了)
  迪莉婭死後多年,大祭司米諾斯以其靈魂碎片爲媒,動用終極傀儡術製造了一個人偶,取名莉雅。莉雅擁有與迪莉婭小時候一模一樣的面容和性格,只是記憶也停留在小時候,不記得他們之間發生過的一切。西瑞爾收養了莉雅,兩人一起住在古堡之中。
  ——————無腦小番外——————
  莉雅跟長大了的迪莉婭一樣,是個天生的小惡魔,她愛捉弄人,愛笑,在藥劑學上有著驚爲天人的天賦,在月之魔法上的進步一日千裏。
  除此之外,她跟迪莉婭一樣,喜歡圍著西瑞爾打轉,總是時不時地調戲他兩下。
  光是她專爲整西瑞爾發明出來的惡作劇魔法,就有一百多種。
  這一日,莉雅躲在書房角落,小心翼翼地對準正批閱公文的西瑞爾發動了一個無聲的癢癢魔法。
  黑巫師就像是在腦袋後面長了眼睛一樣,執著羽毛筆的右手動也未動,只懶懶地探出左手,平平無常地在空中一翻一抓。
  魔法光芒在距離他一米處瞬間消失,施術者莉雅則被無形的力量狠狠拋起,在三秒後臉朝下成大字型摔在他腳邊,像一塊被攤平了的大餅。
  下一刻,莉雅吐出一口灰塵,狼狽地打了個滾坐起來,然後眼前一晃,就見綉著金色暗紋的黑袍袍擺停在面前。
  那黑袍靜靜逶迤在地,像一朵綻放的黑色幽蓮,高貴而雍容。
  她擡頭,看見黑暗教廷的第一神使安靜地看著自己,清秀冷峻的面容平和溫柔,他朝她伸出手,手指筆直纖長,宛若白玉。
  莉雅完全無法抗拒這張臉,被摔了也絲毫不生氣,笑瞇瞇地把手交給他。
  西瑞爾一把拎起來,抱著她回了座位。
  莉雅坐在他大腿上,樂滋滋地抱住他脖子就要去親他。
  西瑞爾扭開臉,讓她的吻落在了臉頰上。
  莉雅還要再湊過去,卻被他輕輕捂住了唇,“莉雅,別鬧。”
  那聲音清冷又溫柔,讓她一下子就被順了毛,不再鬧騰,乖乖坐好。
  西瑞爾卻托起她的臉,指肚緩緩蹭過她下巴上的血痕,眸光安靜平和,“這裏怎麼了,剛才摔出來的?”
  傷口被觸,莉雅微微一縮,綠眼睛瞇起來,卻沖他笑得沒心沒肺,“好像是。”
  “疼麼?”他有些心軟了,聲音輕柔下來。
  她一臉無所謂,笑得賤兮兮的,“不疼呀。”說完又往他身上一撲,嘿嘿一笑,“叔叔你心疼啦?”
  西瑞爾微微一楞。
  恍惚間,他又看見了十幾年前,長髮雪白的女子撲進自己懷裏,彎起一雙無神的綠眼睛,那時她臉上賤兮兮的表情,一模一樣。
  那個時候,她膝上鮮血淋漓,面上卻笑意不改,冰涼的手指摸索著探過來,聲音慵懶又狡黠,“你是不是心疼啦?”
  他那時是怎麼回答的?他推開了她,皺著眉去給她檢查傷口,她看不見,伸手想抱他,他卻因爲心急而口氣惡劣,讓她坐著別動。
  然後呢?
  她低低應一聲,綠眼睛黯淡了光芒,別開臉不動了。
  那時候的自己……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莉雅不解地拽了拽他的黑袍,“叔叔?”
  西瑞爾垂下長睫掩去情緒,將她輕輕抱進懷裏,壓抑著胸腔翻天攪地的酸澀,低低應了一聲,不知在回答著誰,“嗯,我心疼了。”
  他將下巴抵在她柔軟的發上,溫柔又憐惜地抱著她,“對不起。”
  ——對不起,那個時候我又傻又混賬,讓你難過了。
  黑髮綠眸的幼年精靈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小心地用腦袋去蹭他的下巴,一下又一下,像一隻討好主人的小獸。
  不知過了多久,西瑞爾睜開眼睛,聲音很輕,卻像是下了一個決定一般,語調低沈又堅定,“莉雅。”
  “嗯?”
  他壓低了嗓音,將語調放得極柔,輕輕誘哄著懷裏的小女孩,“幫我一個忙,好不好?”
  莉雅一楞,繼而毫不猶豫地笑了,重重點頭,“好啊,怎麼幫?”
  西瑞爾沈默了片刻,將她輕輕推開,從抽屜裏翻出一瓶銀白色的藥劑放在她面前,聲音不知何時冷了下來,顯得有些無情,“喝了它。”
  莉雅卻毫無所覺一般,拿過來,打開瓶塞就要往嘴裏倒。
  西瑞爾輕輕抓住她的手腕,漆黑的瞳仁望入她碧綠的眼睛,“不問我這是什麼麼?”
  莉雅眨了眨眼睛,很聽話地開口,問的卻是,“只要我喝了它,叔叔就不會再難過了,對麼?”
  西瑞爾的眼底閃過一絲訝然,他點頭,清秀面容此刻冷酷而漠然,看著她的眸光再也不復以往的溫柔平和,疏離冷淡地像是看著一個從不相識的陌生人。
  ——是,只要你喝了它,她就會回來。對不起,莉雅,你必須死。
  他花了三年將迪莉婭散落的靈魂碎片收集起來,又花了一年將記憶從中提取出來,最終在昨天下午製成了這瓶藥水。
  莉雅是個很好的女孩,她有著和那個人一模一樣的綠眼睛,也有和那人一樣黑亮柔順的長髮,甚至連賤兮兮的笑容都跟那人很像……甚至,他能感覺到,她喜歡自己。
  不是小女孩對收養她的叔叔的喜歡,是女人對男人的那種喜歡。
  可她,終究不是那個人。
  她是莉雅,從地牢裏逃出來,在歌舞團工作的幼年精靈。
  而那個人是三番四次地救過他,最後爲他而死的黑暗神使。
  她們擁有同樣的幼年記憶,甚至在某種意義上是同一個人。
  但他眼裏,莉雅是莉雅,迪莉婭是迪莉婭。
  他對莉雅沒有任何感情,收養她,包容她,教她魔法和藥劑,對她百般溫柔寵溺,不過是將她當做了那個人的影子和容器。
  現在,藥水已經製作出來,她只有這副身體還有意義,而她的靈魂,該爲那個人騰出位置了。
  她願意喝下去,這很好,她不願意,他也會強迫她喝下。
  是,他從來都是這樣一個冷漠殘忍的人。
  他這樣的人,所有的溫柔和愛加起來也不過那麼一點,給了那個人,就再也給不了別人。
  莉雅最後深深地看了面容冰冷的清俊神使一眼,仰頭喝下了那瓶藥劑。
  在她失去意識,微笑著倒在他身上的那一刻——
  一滴淚水從臉頰滑下,落在了他華貴的黑袍上。
  濕痕印在黑袍上,西瑞爾沒有看到。
  就算看到,也不會多出半分情緒。
  下一瞬間,黑髮綠眸的精靈在他懷裏睜開了眼,懶洋洋地擡起頭,笑得又賤又萬分熟稔,“呦,神使大人。”
  黑巫師沈默了很久,才仿佛怕驚擾了什麼一樣,啞著嗓子輕輕開口,“迪莉婭?”
  “嗯?”綠眸精靈瞇著眼睛看他,笑得欠揍又討打,“幹嘛這個表情,那麼想我啊?”
  “嗯,想你了。”
  一直都很想你,很想,很想。
  這一次,再也不會讓你難過了。
  《無腦小番外之顔步青》
  語琪看著身邊蒼白陰鬱的幽靈,“你說我現在算是個什麼東西?”
  顔步青沒說話,死白死白的手摸上她的左胸。
  語琪一把拍開,怒不可遏,“耍什麼流氓!”
  “沒有心跳,你死了。”他不以爲意,聲音冷冷地陳述著,“但你能控制你的身體,幷非魂靈。”
  見他語氣這麼學術,語琪也認真起來,“那麼我現在是一個什麼狀態?”
  “僵屍吧。”他說,過了一會兒,冷靜地補充,“平胸的僵屍。”
  “……死吧,你這變態。”語琪照著他後腦惡狠狠地拍了一下。
  顔步青沒說話,他看著她,目光平靜如水,足足沈默了十分鐘之久。
  “幹嘛這麼看著我……”語琪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心虛得很。
  他抓住她的後領子,把她拎回身邊,濃黑的長眉微微皺起,“不要亂動。”頓了頓,像是想感覺什麼一樣,反手貼上她臉頰。似乎她臉頰的觸感讓他很不滿意,他又實驗似得將她的臉壓了壓,又捏了捏,最終興趣缺缺地放開了手,“跟我想的一樣,你沒以前軟了,也沒以前暖和。”
  毫不掩飾臉上的嫌棄和冷淡。
  語琪起身就往外走。
  顔步青動也沒動,只擡手在胸前一劃,她便撞上了一個透明罩子,再也無法前進一步。
  她轉身看他,”你幹嘛?“
  “你又幹嘛?”他沒什麼表情的臉冷了下來,“讓你不要亂動,突然發什麼神經。”
  語琪冷笑一聲,昂著下巴抱著胸看他,“我,一個平胸僵屍,又不暖,又不軟,哪哪都不好,你又管我離家出走幹什麼?”
  顔步青的表情柔和下來,他朝她招手,“過來。”
  “你過來。”她針鋒相對。
  他沈默了一會兒,還是起身走到她面前,聲音勉強算得上溫柔,“不用走,我不嫌棄你。”
  “滾蛋!”語琪大怒,“我嫌棄你!”她指著他的鼻子,“一個冷冰冰的幽靈,連硬都硬不起來,還不如我呢,至少我現在渾身上下都是硬的!”
  他目光下移,盯著她兩腿之間看了一會兒,伸手去摸。
  語琪被他嚇地往後猛地一退,撞上了結界,最後反彈回來,撲進他懷裏。
  顔步青被她石頭一樣硬邦邦的身體撞得胸前一疼,皺著眉扶住她,”你怎麼跟炮彈一樣?“
  “疼啊?”語琪像發現什麼新大陸一樣盯著他瞧了會,突然壞笑,憋足了勁跳將起來,拿頭去撞他下巴。
  顔步青悶哼一聲,伸手抵住她,“幹什麼?!”
  “家暴。”語琪語氣愉悅地說完,忽然一記猛拳揍在他腹部,然後一把抱住他,狠狠往膝蓋上一磕,“……以及,逆襲反攻。”
  顔步青被她猝不及防的幾下揍翻在地,臉色難看得像是要殺人。
  還沒等他反擊,她就忽然換了一副面孔,一下跨坐在他身上,歪著頭盯著他看。
  顔步青被她看得頭皮發毛,指尖已經凝起一股沈沈黑氣,剛要施展,整個人就猝不及防地被她抱住。
  還未發動的攻擊一下停止在指尖,他有些僵硬,冷著臉推她,“你神經啊!”
  她躲開他的手,懶懶地在他頸側蹭了蹭,“揍過你我就不生氣了,乖,讓我抱會兒,你軟軟涼涼的還挺舒服。”
  “……”
  “幹嘛,就許你之前把我當熱水袋和抱枕,不許我禮尚往來麼?”
  顔步青皺著眉推她,“你太硬了,硌得我難受。”
  “噫!你好汙!”
  “……”顔步青沈默片刻,終於忍不住鄙夷,”你還是不是女人?“
  “yooooooo~”她興高采烈地呦了聲,往下探入他褲子,抓住那根冰冰涼軟乎乎的東西捏了兩下,媚眼如絲地側眸看他,“你試一試不就知道了?”
  ……
  …………
  ………………
  此處省略10分鐘描述。
  語琪長嘆一口氣,將滿手冰涼涼滑溜溜的東西抹在他小腹上,“果然是十幾年沒碰過女人,真是繳械神速啊,小青青。”
  【本番外,完。】
  《無腦小番外之沈澤臣》
  沈澤臣從語琪那得知自己竟有個外號,不知該作何表情。
  “誇你好看還不高興麼?”語琪撲上去,抱他脖子,“嗯,沈大美人?”
  沈澤臣瞇起眼睛,推開她的臉,“換你你會高興?”
  “我高興啊。”
  “我叫你琪哥你也高興?”
  語琪差點笑成半身不遂,沈澤臣懶得理她,搬來他的筆記本劈裏啪啦地敲。
  “在寫什麼?”她貼過去,靠在他身上。
  他看她一眼,說,“發言稿。”
  “噢。”她點頭,看了一會兒又無聊,摸摸他耳邊,撥撥他頭髮,“你明天出差,今晚陪陪我唄。”
  沈澤臣淡聲道,“琪哥這麼厲害,還用我陪?”
  語琪從背後抱住他腰,膩著嗓子,“琪哥哥就想要美人陪。”
  沈澤臣涼涼地看她一眼,滿含警告。
  “來嘛,美人~”她繼續作死,百折不撓,“來陪陪哥哥嘛~”
  忍無可忍,他一把把她掀翻在床上,狹長眸子危險地瞇起,“要我陪你,嗯?”
  她張開腿夾住他腰,頭往後仰,配合得不得了。
  “你不要後悔。”
  “才不會!呃啊……等、等等,哦!”
  “等什麼,你不是要我陪你麼?嗯,琪哥?”
  “……啊,哈啊,不、不要!……嚶嚶別……我不當哥了……求、求你……”
  “叫我什麼?”
  “唔……澤臣,呃,不要……啊,嗯,我錯了……”
  “好好想想,叫我什麼?”
  “嗚嗚嗚沈哥哥,我錯了……”
  沈澤臣冷笑一聲,”現在知錯了?晚了。“
  “……”
  自古美人多蛇蠍,古人誠不欺我。
  

☆、第 209 章 番外之蕭煜

  魔宮教衆們心照不宣的有三件事。
  一,蕭宮主是一個性格孤僻,脾氣很作的宮主。
  二,林護法是一個溫文有禮,脾氣很好的護法。
  三,護法這顆好白菜一定是上輩子日了狗了,才會在被宮主這樣的絕世渣滓拱了。
  然而這些都不是真相。
  蕭宮主早年的確性格孤僻,但這破毛病早八百年就治好了。
  他繼任宮主之位前,跟語琪把四海八荒逛了個遍,期間遊山玩水吃喝玩樂坑蒙拐騙,再孤僻的性子也養的跟雪橇界三傻差不多了。
  而魔宮教衆們認爲他孤僻,只不過是蕭煜的習慣性高冷和頑固性面癱作祟罷了。
  要知道,二哈在不亂蹦亂跳的時候,閉起嘴來也是一隻(狀似)安靜高冷的美男子。
  至於林護法是一個溫文有禮,脾氣很好的護法這話……
  蕭宮主第一個不同意!
  這麻蛋什麼眼神,是不是瞎!
  就說最近。
  爲慶賀林護法平亂歸來,魔宮舉行了三天三夜的接風宴。
  大塊的肉,大碗的酒,源源不斷地呈上來,除了沒有漂亮女人可以抱有些遺憾外,大家都很高興,一個個勾肩搭背,喝得面紅耳赤。
  林護法坐在教主下首,輕輕搖著一把象牙白的摺扇,笑得特別風騷。
  所謂唇不點而含朱,眉不畫而凝翠,端的是風華過人,宛若三月春風,七月暖陽。
  魔宮地處窮山惡水,刁民不少,美人極稀。
  以前見慣了林護法的也就罷了,近幾年新入宮的小弟子,又哪裏見過這樣標誌的人物?此刻一雙雙眼睛都看得呆了,目光跟著林護法去了,心也跟著走了,連宮主剛剛說了什麼都沒聽見,只見林護法緩緩擡頭看了宮主一眼,唇畔的笑意更深三分。
  護法大人笑起來不要太美!
  護法大人看看我們啊,宮主那傢夥有什麼好瞧的啊!
  ……
  小弟子們春心萌動,被下身的獸|欲支配了腦子,顛顛兒地找護法大人敬酒去。
  語琪挑了三個年輕弟子的酒喝了,然後推脫不勝酒力,起身湊到蕭煜身邊去躲清靜。
  因自小習寒玉決的緣故,蕭煜這人骨髓裏都透著疏離的冷意,不但是驅蟲驅蚊的神器,還自帶周圍十米內的真空效果。
  語琪一坐到他身側,周圍粘著的一群小弟子就“嘩”得一聲散了。
  語琪看著下麵作鳥獸狀奔逃的弟子們,搖了搖手中摺扇,側眸微笑,“宮主雄威不減當年。”
  蕭煜瞥她一眼,眼神冷得掉渣,“哪裏比得上護法。”他語帶譏諷,“連敬酒都要挑俊俏弟子的喝,你當真是衣冠禽獸。”
  “一樣要喝,自然要挑順眼的給個面子。”
  雲淡風輕地說完,語琪搖扇作遠眺之狀,偶爾撞上年輕弟子滿眼仰慕的目光,便回一個輕輕柔柔的笑,待看到對方臉紅心跳,才滿意地看向別處。
  蕭煜不耐斥她,“別笑了。”
  語琪微微一挑眉,眸光輕飄飄地轉向他,唇角笑意更柔三分,“爲何?”
  “太醜,礙眼。”
  他聲綫與神色皆冷峻,毫不掩飾對她的鄙夷。
  語琪瞇起狹長的眸子,合上手中摺扇去握他的手,面上仍舊是好脾氣的含笑模樣,“你今天脾氣有點兒不對勁,寒毒又犯了?”她聲音放得又低又調侃,很是不恭敬,下麵弟子卻只見美人護法溫情脈脈地去握冷面宮主的手,簡直虐狗。
  蕭煜一臉煩不勝煩,擡手甩開她,“別跟本座來這套。”
  往常一起出任務,她絕不是這個溫柔有禮的腔調,要論起簡單粗暴,勝過地痞流氓無數。
  那時他頗爲嫌棄,覺得她沒個女孩樣子。
  此刻她倒是溫文爾雅了,他卻不知爲何更加煩躁,恨不得把她按在地上胖揍一頓,揍的她再笑不出來才好。
  不明情況的弟子們紛紛爲護法大人叫屈,偏又不敢挑戰宮主淫威,一個個悉悉索索地互相咬起耳朵。
  語琪一臉無奈包容之色,特優雅地抖開摺扇,替他扇了幾下,“怎麼這麼大氣性,誰招惹我們宮主了?”
  他一把握住她手腕推開,忍無可忍地警告,“正常一點。別逼我說第二次。”
  語琪知道再玩下去小公主要炸毛了,只好收了扇子攏在袖中,看著下麵發呆。
  安分了一會兒,她實在找不到樂子,只好窮極無聊地又去逗小公主,“聽下面人說,我不在的時候你把宮裏翻修了一遍?”
  蕭煜見她語氣正常了些,便也答她,“嗯,怎麼了?”
  “那我這次回來住哪兒?”她笑瞇瞇貼過來,盯著他看。
  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蕭煜皺眉,“你說呢?”
  她一本正經,理直氣壯的問,“你床上?”
  “……”蕭煜被她的厚顔無恥噎住了,半天沒說話,只色厲內荏地瞪她一眼。
  語琪看著他紅紅的耳朵,瞇起眼睛微微一笑。
  小公主就是小公主,真可愛。
  蕭煜一腔鬱氣無處發泄,又不想理身旁煩人的傢夥,只好一個人喝酒。
  藏了不知多少年的名貴酒液,不要錢一樣地往嘴裏倒,很快就上了臉。
  語琪也不去阻止,只托著腮饒有興致地看他喝,他喝完一杯,她便服務周到地給他滿上下一杯。
  完完全全一個助紂爲虐,放縱教唆的奸臣態度。
  在她刻意地推波助瀾下,蕭煜整個人很快就變得粉粉的,一撩眉一擡眼之間,都是涼薄又惑人的風情,看得人口乾舌燥。
  語琪舔了舔唇湊過去,聲音低低的,暗啞而撩人,“酒也喝了不少,宮主不如厠麼?”
  她出言如斯驚人,蕭煜一口酒噴將出來,扶著桌子咳嗽不已,半天才眼含醉意地轉頭瞪她。
  語琪一邊取出絲絹擦去身上被濺到的酒,一邊對上他冷厲的目光,特寬容地沖他一笑,“沒事的,屬下不介意。”
  蕭煜嘴角隱隱抽了抽,覺得頭疼如裂。不知是酒的緣故,還是被氣得。
  他擡手按住額角,剛想駡她兩句,卻忽然臉色一變。
  ——該死的,這個烏鴉嘴,說什麼來什麼。
  他一把推開她,大著舌頭道,“讓開。”轉著輪子就退出了席宴,因著酒醉,反應慢了半拍,控制起輪椅來很是艱難。他皺眉,隨手點了一個弟子,“你,過來。”
  那被點到的弟子要過來推他,半路被語琪攔下。
  她對著那年輕弟子笑了下,不容拒絕地淡聲道,“我來就好,你退下吧。”
  蕭煜卻很不給面子,“滾。”
  那弟子滿臉不知所措,看看語琪又看看蕭煜,不知該聽誰的。
  “沒事,他醉了就這樣,別理他。”語琪淡淡道,說完輕輕一揮袖,便將那弟子穩穩送出數米之外。
  蕭煜就這麼落到了她手裏。
  這種時候,語琪也沒再做什麼,熟門熟路地將他推回絕情閣,看著他自己晃晃悠悠地搖著輪椅進了屏風後就沒再管,身子一歪在軟榻上躺下,一邊四處打量翻修的痕跡,一邊等他出來。
  過了一會兒,蕭煜的聲音自屏風後傳來,“找人給我打盆熱水來。”
  她懶洋洋地躺在原地沒動,“你找東西擦擦就行了,那麼講究幹嘛。”
  裏面沈默一陣,傳來他咬牙切齒的聲音,“本座要洗漱擦身!”
  “出來洗唄,跟我還瞎客氣。好像出任務的時候我沒看過一樣,你忘了我們還一起泡過溫泉呢。”
  “……”
  裏面再沒聲音,過了一會兒,蕭煜臉色鐵青地出來,語琪翻身而起,曲著一條腿踩在踏板上,另一條腿懶懶地懸空晃著,“想開啦?跟我還見什麼外嘛,一起洗?”說著就傾身向前,哼著小曲兒去解他腰上玉扣。
  蕭煜一掌拍開她,她挑眉看他,出手如電,指尖一扣一帶,便扯了他的綉金暗紋腰帶下來。
  他怒,出手來搶,語琪伸手去擋,兩個人一來一往,就這麼交起手來。
  兩人習得功法相克,誰也奈何不了誰,沒一會兒都累得氣喘籲籲,薄汗滿身。
  但蕭煜到底帶了幾分醉意,反應慢了些,被語琪占了大便宜,等被她按倒在塌上的時候,已經烏髮盡解,衣袍半褪……寬鬆的褻褲要掉不掉地掛在了膝蓋上,被她用牙咬著扯去。
  “林語琪!”
  他怒不可遏,用手抓她。
  她一歪頭避過去,得意地哼笑一聲,“八百年了還是老套路,一生氣就揪人頭髮,你是三歲小男孩麼?”說完便是一撲,將想要起身的他牢牢壓在身下,與他額頭抵著額頭,聲音低啞地說著剛才的發現,“蕭煜,你屋子往外擴了一間。”
  蕭煜捉住她,腰身用力,猛地一個翻身將她反壓在身下,惡狠狠地拿手肘壓她脖子,“一回來你就找死?!”
  語琪任他壓著,懶懶地環住他腰,安安靜靜地一擡眸,問得仍是那個問題,“你在旁邊擴的那間,是留給誰住的?”
  蕭煜不說話,瞇眼看著她。
  她蛇一般地攀上來,輕輕咬了下他的唇角,特別狡黠地笑了,“給我留的吧?”
  蕭煜沒說話,捂住了她的眼睛。
  她臉上的笑容卻更加燦爛了,被捂著眼睛也要湊過去親他,嘴裏還不停地耍賤,“別害羞嘛~留給我的就直說好啦!我一定會天天臨幸這裏的!”
  他沒好氣地拍她腦袋,“跟你有什麼關係,我留給青龍的!”
  “……那是誰?”她覺察到了危機,扯下他的手。
  蕭煜瞪她一眼,“本座的狗!”
  “什麼時候的事兒?”
  “……跟你有什麼關係。”
  “別養它了,一隻狗能幹什麼。”她放鬆下來,細細去吻他的耳朵,見他敏感地動了動,她忍不住低低地笑,側頭在他耳後親了一下,啞著嗓子道,“養我吧宮主。”
  “養你來幹嘛,沒用的東西!”
  她笑吟吟地答,“就養我來幹啊。”
  “……”
  她見他僵住了,又湊過去溫柔地親親他眼睛,輕聲問,“那你到底要不要養我?”
  蕭煜睫毛顫了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要。”
  語琪噗嗤一聲笑出來,輕輕戳了戳他長而翹的睫毛。
  蕭煜睜開眼睛看她,眸光濕漉漉的。
  果然是小公主啊,太可愛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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