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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4.08 Sat 混在三國當謀士 BY 放鴿子(强攻x聪明美受)(上)

#名士收集 #文笔棒棒哒

混在三國當謀士 BY 放鴿子(上)
混在三國當謀士 BY 放鴿子(下)

一個不 (you) 一(ji) 樣 (ji) 的貂蟬輔佐呂布一統天下的故事。
必須看一眼的防雷通告:
- 主受,cp呂布;
- 穿越帶卡牌遊戲三國殺中的貂蟬的技能(無系統!),輔佐呂布一統天下,很蘇!
- OOC預警,作者文筆渣;
- 設定參考了 演義+三國志,遇到bug還請閉上一隻眼閱讀或者冷笑點×。
  第1章 自薦
  
  初平三年四月,距伐董聯盟因內部原因分崩離析已經過去整整一年,腸滿肚肥的董太師早固態重萌,將魚肉百姓、極盡驕奢那一套原封不動地從被一把火燒成廢墟的洛陽搬到了強遷的新都。
  儘管一昧地倒行逆施,殘害忠良,他卻是極愛惜自己的小命的,也知曉想摘下他項上人頭之人不計其數,但凡出行都得喊上武藝當世無雙的義子呂布,又以官爵金銀良駒寶器做誘,才真正放心下來。
  卻不曾想過,剛加官進爵的猛虎尚未來得及風光一番,就不得不終日守在他身邊當個不起眼的護衛,心裡是何等憋屈。
  偏偏董太師學不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這套,他一方面得仰仗義子的武力,一方面又難忘義子的前義父是怎麼慘死的,再加上他們脾氣都暴戾得很,一言不合董卓就怒擲手戟,處得是半點不和睦。
  昨日董卓又因傳國玉璽落入諸侯手裡的消息心浮氣躁,對只知道悶不吭聲,擺張臭臉的義子自然也沒什麼好臉色,還拿些雞毛蒜皮的事做由頭狠狠地發作他一番。
  呂布心裡著實窩火,今日索性稱病不去,就待在自己府中,也無心喚妻妾作陪,獨自飲酒消愁。只是酒不過三盅,他氣更盛,將酒樽往地上猛然一擲:“難道我呂奉先就只配喝這些寡水嗎!給我速拿美酒來!”
  他神勇威名在外,長得也孔武有力,聲音又極度洪亮,這暴怒一喝,更令得下人戰戰兢兢,連酒樽和酒水的殘骸也不敢收拾,忙應聲就去地窖取酒了。
  只是煩躁的呂布等來的不是佳釀,而是推門而入的悶葫蘆部下高順。
  “將軍。”高順拱了拱手,“有一位……”他稍稍斟酌了下,不知該如何形容“來自長阪坡的文人,燕清燕重光求見。”
  對那些個手無縛雞之力,只有根爛舌頭能引經據典,罵他個體無完膚的老匹夫,呂布毫不猶豫地回絕:“不見!”
  高順有些猶豫。
  他固然不喜那些只會耍嘴皮子,以滔滔不絕地辱駡將軍來展示自己貞烈衛漢的文臣,可托他的那位文人眼瞅著不過剛過得了表字的年紀,氣度和容貌卻極不凡,還罕見地願意釋放善意,對麾下稀缺智囊的將軍而言,稍微見上一面定不是壞事。他便沒有立即放棄,而是試圖說服道:“他特意帶來了一壇自製烈酒,說是見面禮。依末將所看,這人言辭懇切,倒不妨見見。”
  文人要求見自己不是頭一遭,還帶上合心意的禮倒是罕有,又是對帳下忠心耿耿的副將求情,呂布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酒呢?拿來。”
  高順手裡正拎著呢,當即奉上。
  剛一揭開壇蓋,濃郁芳醇的酒香瞬間撲鼻而來,呂布的心情登時也好轉了許多——倒不全是因這一聞便是好酒的緣故,而是就算再被那些個自命清高的口誅筆伐,不也偶爾有知情識趣的麼?
  “讓他進來吧。”呂布忍不住就地倒了一杯,仔細嗅了嗅,眼中精光一閃,忽地改了主意,叫住應聲要出去的高順:“罷了,我親自去看看。”
  只要身在高位,手握重權,即便臭名昭著,也永不缺或是逢迎拍馬,或是虛與委蛇之輩。更何況明眼人都瞧得出董太師有多看重這天下無雙的武夫,是以這位中郎將的府邸素來稱得上門庭若市,只是呂布不耐煩在良莠不齊的來投者中精挑細選罷了。
  這位遠道而來的燕重光倒有幾分本事,一下得了高順的青眼,不必像其他人在擠擠攘攘的地方等著,而是被侍女領到了安靜整潔的偏廳等待,還倒了杯佳茗容他慢悠悠地品。
  當背後跟著高順的呂布踏入門檻時,背負著雙手的書生恰好也聞聲轉過了身來,這一眼看去,饒是呂布這種一向眼高於頂,尋常人入不得眼者也不禁眼前一亮。
  端的是面如冠玉,眸似點漆,身長玉立,氣度斐然。唯一能稱得上美中不足的,便是這極好的面容太偏于雌雄莫辯的姝麗。
  不過只有燕清本人知道,自己這副漂亮而陰柔過頭的容貌完全是拜了那張穿越前玩的三國殺英雄——貂蟬所賜,若不是這身白得不像話的細皮嫩肉好歹還帶了把兒,他當場死一死試試能不能穿回去的心都有了。
  茶喝完了一盞,他淡定地忽略了侍女們偷偷投來的視線,琢磨著是再厚著臉皮呆一會兒,免得浪費了高順大人的另眼相看,還是識相點暫時離去,換個時間再來嘗試一下時,就聽到了人群聲勢浩大的腳步聲。
  他按捺著忽湧的激動,硬是沉住氣稍微等了一等才起身相迎,心中卻很是意外對方這麼快就會大駕光臨。
  從二十一世紀穿越來的他自然知道呂布有多重勇輕才,根本不是個禮賢下士的主。自己年紀輕輕沒半分名氣,又是文人身份,還很悲慘地長相娘炮,怎麼看都難受對方待見——完全可以參考一下足智多謀卻始終不被信任和重視的陳公台的待遇。
  然而,即使有再多的顧慮,燕清也實在沒法抵抗這位善戰無前、當之無愧的三國第一猛將的傲人風采,下定決心至少要努力一把,借著自己好歹記得一些歷史的便利,想試著幫其擺脫悲劇結局。
  尤其導致這位絕世驕將不得不率殘兵狼狽出逃,四處流浪的一道大坎就近在眼前了:那是司徒王允聯合義女貂蟬針對這倆貌離神不和的義父子所設下的,鼎鼎大名的美人連環計。
  人是出乎意料地順利見到了,要怎樣才能讓他聽信自己的話,乃至於認同計策呢。
  “在下長阪坡人士,燕清,字重光,久仰呂將軍大名,謝您接見。”
  燕清先是抬頭,飛快地把這精悍魁梧,高大彪悍,身長足足近一丈,站在身高如今不過一米七出頭的他身前,就像杵了一堵高牆,但不出意外要成為他未來主公的呂奉先從頭到腳看了一眼,旋即不慌不忙地行了禮。
  呂布微眯著精炯的眼,也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他一番,才慢慢地問:“汝為何事而來?”
  燕清坦然地接受了第一猛將的審視。實際上,他就喜歡這種開門見山,畢竟若往細裡盤問,自己所編造的身世是經不起推敲的,當下也報以同樣的爽快道:“清遠道而來,只為求一明主。”
  呂布懶洋洋的,並不接茬,也不表態:“哦?”
  燕清看不出呂布的態度,但依他分析,歷史軌跡中的首席謀士陳宮尚未與曹操翻臉,自然沒轉投到呂布麾下,那此時自己的出現,應該也能占點時機上的便宜,於是並不慌張——在呂布面前敢在這時候露出慌張恐怕離死也不遠了——只淡淡一笑,這次換了揖禮:“這位明主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若呂將軍不嫌棄,某願尊您為主,為您效犬馬之勞,盡心出謀劃策,在所不惜。”
  他的長相本就出類拔萃,笑起來更是十足的賞心悅目。呂布卻是一臉高深莫測地盯著他看了會兒,不置可否地輕哼一聲,果斷轉身走了。
  呼啦啦地帶走了所有跟在他後面的將士隨從,風風火火就如他來時一般,只留下個虎頭虎腦的高順。
  燕清的淺笑僵在了臉上:“……”
  等等。
  所以?
  哪怕最壞的情況出現,譬如呂布突然看他娘裡娘氣的外表不爽,非得暴起砍他幾下,他也能瀟灑地甩出口袋裡的四張閃硬抗一波爆發,然後火速沖出門外騎上停在外頭的馬逃走,可這反應——
  他被惹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時,高順卻哈哈大笑,主動上前來,親昵地拍了拍他的肩,為他解惑了:“燕清先生,我乃陷陣營高順高伏義,今後我們就是同僚了。”
  燕清精神一擻,感激地向這條誓死效忠呂布的忠烈將領回了個大禮:“多虧高將軍為我引見主公,既有幸成為同僚,還請喚清表字就好。”
  高順見他不似平日裡主公偶爾打交道的那些迂于禮法的文官,更覺得他契合武人脾氣,笑著感歎:“我果然沒看走眼啊!”
  他們和和樂樂地感受了把什麼叫一見如故,本還欲多聊幾句,侍從便忽然來報:“高將軍,司徒大人派人求見。”
  高順只得歉意道:“我要先失陪一下了。”不過還沒過一會兒,就罵了自己一句:“是我糊塗,先生有何好回避的?這不正是需要先生的時候!”
  燕清不禁笑了,也不推脫,欣然應承了和高順一同前往。
  一來是要好好表現,證明自己的能耐配得上留下,二來是……王允來得還真夠快的,就不知道接下來要使出的招數究竟是演義裡的那套,還是三國志裡的那套了。
  
  第2章 赴宴
  
  司徒王允派來的侍從求見後只傳達了一個意思,那就是明日他將在府上設宴,盼望能請到豪勇無雙的中郎將大人,這樣他也將深感榮幸,面上有光。
  正如演義中所說的那般,司徒大人精心策劃的圈套已然展開,呂布戲貂蟬的好戲就要上演了。
  不得不說,在殘虐無道的董卓手下都能混得風生水起的王允,絕對當得起能屈能伸的讚譽。他有心拍馬,呂布雖嗤笑,聽完轉述後到底是允了:“回去吧!通知司徒大人,我將到場。”
  侍從一走,燕清按捺著不可告人的小興奮,神情淡淡地掃了四周一眼,穩聲道:“主公,可否聽我三問?”
  呂布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旋即摒退左右,只留下一個高順:“問。”
  燕清先道:“主公可知,司徒大人相邀的目的為何?”
  呂布不假思索:“不知。”
  燕清:“……”
  這人似乎有點熱衷於不按常理出牌,就不能讓他完整地裝個逼嗎?
  呂布哼笑道:“去便知了。”
  燕清無奈,他不知道呂布是有恃無恐,真不在乎王允的圖謀,還是純粹要耍自己玩:“那主公認為,能令司徒大人嘔心瀝血,誓死匡扶的,是漢室天子,還是……”
  他無需問完,呂布也自然會知曉他指的是哪方勢力,冷哼:“自然是當今聖上。”
  燕清最後道:“主公睿智。然而有您相助,本就權勢滔天的太師大人更是如虎添翼,那依您所想,司徒大人會樂見您與他親近和睦嗎?”
  呂布的眼珠子微微轉了一下,沒有接下去。
  燕清見好就收,淡笑著退回座上,抿了抿冰涼的清酒:他並不指望難聽進諫言的呂奉先會完全信他,可先埋下一顆戒備的種子,本就多疑到連忠心耿耿的高順都不全信的呂布就不會因聽了王允溢美之詞的蠱惑,錯把對方當做可推心置腹的人了。
  燕清的目的不是要讓呂布死心塌地地繼續護那自己作死早晚狗帶的董太師,恰恰相反的是,在他的計畫中,在世人眼中死不足惜的惡棍董卓必須死,而且同樣是死在呂布戟下,可卻不該是因為美人,甚至不能浪費掉這個大好機會,化被動為主動地當眾請纓誅賊,一道撈個“大義”的名頭徹底洗白,跳出這個火坑了才好接下來行事。
  不過,這一切還停留在紙上談兵的層面,在他能真正謀劃這一切之前,還得順水推舟地借用一下王允和他養女貂蟬的計畫,適當地刺激起呂布的反叛之心才行。
  況且只要控制得當,美人就禍害不了昏了頭腦的英雄,便只能當個花瓶般的美妾,起到養眼解悶的作用了。
  燕清心不在焉地抿完第三口酒,呂布那堪稱漫長的思考也結束了,他揚了揚下頜,不由自主地盯著那張在跳躍的燭光下更顯得精緻絕倫的臉,恍神片刻後道:“依你之見呢?”
  燕清不賣關子:“酒過三巡,司徒大人多半會先開口試探主公的態度,主公大可以順水推舟地賣幾分對太師的不滿予他。憑他心機深沉,緊接著並不會就此和盤托出,更不會淺顯地挑撥幾句打草驚蛇,卻會因此鬆懈警惕,放心地以毒餌相飼。”
  呂布頓了頓,重重地重複:“毒餌?”
  燕清笑了,不自禁地帶出幾分狡黠來:“美人鄉英雄塚,恭喜主公,若清所料不差,司徒大人約會將國色天香的女兒相贈,屆時大可笑納,便知他要祭出什麼花招了。”
  呂布唇角露出個嘲諷的弧度,倒不是沖著說出這話的燕清來的,他略一思忖,簡明有力地命令道:“為證實你所言非虛,明日你與我同去赴宴。”
  這可真是意外之喜!
  一想到即將見到有“閉月”之美稱的貂蟬,近距離觀賞她使出渾身解數勾引呂布的一幕,哪怕雙方處於互相利用的暗敵對立場,也讓燕清心裡感到雀躍期待之至,幸虧他練就了喜怒不形於色之術,面上只寵辱不驚地拱手:“清遵命。”
  呂布不耐煩地甩了下手,把他與高順一同趕出去了。
  次日赴宴時,呂布自然是不耐煩坐車輿的,騎上虎虎生威的赤兔馬,後面浩浩蕩蕩地跟著殺氣騰騰的將士,正要出發,突然想起這回還帶了個弱不禁風的文士。
  他回過頭來,見容顏姝麗得引得連軍紀嚴明的隊伍都忍不住紛紛側目,卻毫無自覺的燕清穿著一身飄逸的青衫,施施然地走到一匹雄壯非凡的高頭大馬面前,仰頭看了一會兒。
  在一群五大三粗的士兵堆裡,溫潤雅致的他便顯得分外格格不入。
  呂布抽了抽嘴角,準備吩咐部下準備馬車給他,就見燕清笑眯眯地拍了拍那哼哧喘氣兒的腦袋,原先因生人靠近而顯得煩躁的馬兒就安靜地低了低頭,乖巧地任他按著,瀟灑翻身而上,倒拿出了世家弟子善騎射的本事,穩當當地騎上去了。
  “還愣著幹什麼?”見他有本事自力更生,呂布扭頭不再看,拍拍馬頸,喝道:“出發!”
  穿越後體質被改變了許多,比如騎射就變成了一種本能,托了這個福,燕清輕鬆保住了自己的面子。
  他遊刃有餘地駕馭著馬,興致怏然地借著位置的便利,打量身前是連背影都像把出鞘的劍刃般銳利兇猛的奉先大人。
  一身黑漆漆的盔甲光看著都沉甸甸得緊,烏髮束著,鮮紅的盔纓高聳一截,又因慣性垂下,隨著赤兔雄赳赳的步子一顛一顛的,像是兩根粗壯的蟑螂須,又如兩條紅色的大辮子,引得燕清情不自禁地盯著看個不停。
  越是行著,就越發覺自己這一行人惹得路人小販爭相躲避、驚慌害怕地目視的架勢不像是受邀赴宴,倒更像是打仗尋仇去的。
  看來作為惡行昭彰董太師的頭號爪牙,凶名更甚的呂奉先是樽令小兒止啼的殺神無誤,名聲也跟著跌進臭水溝裡去了。
  任重而道遠啊,即便早有了這個心理準備,燕清還是忍不住惆悵地歎了口氣。
  不過司徒王允對此已然司空見慣,為了展示鄭重和誠意,他竟親自站到門口來迎接。見囂張跋扈的中郎將的愛馬赤兔像一座小山般,挑釁地幾乎是貼著自己臉刹住,累得他生生吃了不少被掀起的塵土,也處變不驚得很,僅僅是一笑而過:“呂將軍的到來,讓某深感蓬蓽生輝啊!快快請進!”
  這份忍辱負重與橫行霸道的中郎將正成了鮮明對比,不僅落入了敢怒不敢言的民眾和王家僕從眼中,也被燕清給捕捉到了。
  呂布居高臨下地笑了笑才下馬來,將韁繩拋到親隨手裡,大步流星地走進去:“司徒大人,別來無恙啊。”
  其餘隨從都自覺地留在外頭,唯有燕清跟了上去。
  王允錯愕地將目光轉向燕清,霎時被他端麗無雙的面容給晃了晃眼,話則是沖著呂布說的:“呂將軍,這……”
  呂布仿佛完全沒聽出他的婉拒和為難,大大方方地道:“哦!此乃末將幕僚燕重光,帶他見見世面罷了,司徒大人不會吝嗇賜座吧?”
  這明顯脫出了王允的計畫,可呂布理所當然的語氣裡可沒有半點容許商榷的餘地,鋥亮的方天畫戟雖安安靜靜的,卻無形中為主人的咄咄逼人助陣。他極迅速地收拾了下情緒,客氣地笑著招呼燕清道:“原來是重光先生!裡面請。”
  “幸會,司徒大人。”燕清微笑著還了一禮,並不和降尊紆貴地欲與自己虛情假意的司徒糾纏,徑直跟上了步步生風的呂布,也把狐假虎威這點發揮得淋漓盡致。
  儘管半路殺出來燕清這個不速之客,王允也沒有放棄實施計畫的意思。隨著美肴佳釀似流水般擺上,數輪有意的推杯換盞,不勝酒力的文士便俯臥在了酒桌上,人事不省。
  王允也喝得面紅耳赤,見狀知時機來了,便跟只喝悶酒,鮮少開口的呂布感歎道:“呔,呂將軍近日為何閉門不出?”
  呂布的動作滯了滯,不著痕跡地掃了眼醉倒的燕清,惡狠狠道:“義父既心情不佳,我何必自取其辱?”
  又在王允的循循善誘下,將自己無端收到的叱駡給和盤托出。
  王允皺眉:“竟是這樣!若呂將軍不是愚忠愚孝之輩,可願聽允一勸?”
  呂布的眼神極快地略過一抹古怪,嘴上卻只不耐道:“說罷!”
  王允便慷慨激昂地說出了令裝醉的燕清差點繃不住臉的經典臺詞:“君自姓呂,本非骨肉。今憂死不暇,何謂父子?擲戟之時,豈有父子情邪!”
  呂布恰到好處地重砸了酒樽,陰沉著臉應和:“司徒大人所言甚是!”
  那可是他最心愛的一隻樽!
  王允心疼得眼皮一顫。
  能在董卓手下安然無恙地蟄伏多年,他可不是急功近利之輩,雖激起了猛虎的怒,卻未再加一把油,而是話鋒一轉:“允有一小女,能歌善舞,將軍可願讓我為您引見?”
  “好吧!”呂布仍是意興闌珊,只是不想拂了方才開解自己的王允的好意,便勉強答應了。
  王允喚貂蟬進來的當頭,卻沒注意到,呂布的眼神飄忽了一下,不由得又瞟了自宴開場不久就裝睡偷懶的謀士燕清一眼——竟真被他屢屢說中了。
  作者有話要說:  燕清這時還是個妥妥的直男,只不過是呂布廚而已……
  
  第3章 呂布戲貂蟬
  
  “喚我兒來!”
  王允一聲令下,史上大名鼎鼎的閉月貂蟬便隨兩青衣侍女的帶領,款款而來。
  她天生花容月貌,此時經過精心籌備,盛裝下的妝容豔麗更是美得令人無法直視,身姿窈窕曼妙,腰肢不盈一握,眉眼間不似尋常女子見了驕勇的虎將時露出怯意,而是不卑不亢地悠悠下拜。
  “噢。”
  可有了相貌出眾得叫世人驚豔的燕清所給的震撼在前,對這濃妝豔抹,又跟居心叵測的王允蛇鼠一窩的貂蟬,呂布就只是平平靜靜地瞥了眼她,權作欣賞了。
  還立即看向了旁座的燕清。
  果然不出所料,這裝醉躲懶的膽大謀士眼見著好戲要上演,自然不願錯過,趁無人把他注意,那歪傾的姿勢不知何時微妙地換了個方向,醉醺醺的臉好巧不巧地沖著上座。堂內光線本就黯淡,他只需悄悄抬一抬眼,就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把這主公為角兒的戲給看個分明。
  呂布微眯起眼,煞氣十足地磨了磨牙。
  這小子,即使真有幾分神機妙算的本領,特意帶他來了,還當真把自個兒做了耍猴戲的給他瞧?
  對此毫不知情的王允笑道:“此乃小女貂蟬,伎藝極佳。若蒙將軍不棄,容她舞上一曲,為此宴助興可好?”
  呂布移回視線,對上了這妝容豔麗的姑娘羞澀好奇的視線,認真露骨地將她打量一番,誠摯稱讚道:“噢?竟是司徒大人的愛女!大人倒是生了個極漂亮的女兒。”
  王允被結結實實地噎了一下,若不是知這莽夫不怎通文墨,他就要以為對方是刻意諷刺自己的尊榮了:“將軍說笑了。她雖非我血脈,可我憐她容貌,又愛她才華,自收容至府中以來都是視若親女養大的。”
  呂布恍然大悟:“大人既有此美意,布就卻之不恭了。”
  王允暗暗擦了把汗,實在不想再節外生枝了,趕緊讓貂蟬領命起舞。
  只是悠揚的樂聲剛被奏響,池中美人的雲袖尚未翻飛,呂布便無端端地突喝道:“且慢!”
  這男聲當得是雄渾有力,可見主人有多氣血旺盛,無異于一道朗朗晴空劈下的響雷,剛巧趕在實打實的文官,司徒王允耳旁轟然炸開了。
  貂蟬還好,只是不知所措地愣在了當場,而施行計畫的王允本就緊張,經這一驚一乍,差點失儀到驚叫出聲,險險穩住,強壓著怒火問道:“請問將軍,有何不妥?”
  燕清猛然間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種預感很快就得到應驗了,只聽呂布懊惱地拍了拍膝,道:“司徒大人有所不知,布這謀士身子羸弱,放任他酒後臥倒于席上可是萬萬不妥。”
  王允勉強笑笑,乾巴巴地道:“既然如此將軍大人體恤下屬,允便遣人將燕先生帶下去歇息吧。”
  呂布喜道:“如此再好不過!”
  這與計畫中的不一樣哇!
  眼見著就要被強行退席,燕清再裝不下去了,只好在被侍女小心翼翼地試圖搬動時,極巧地揉著眉心醒來了。
  對上自家主公幸災樂禍的目光後,燕清仿佛迷糊了好一會兒才醒過神來,連連執禮,愧疚萬分道:“都怪清一時貪杯,竟失態至此,還請主公與司徒大人見諒。”
  呂布關切道:“先生切莫勉強,還是去通風處稍作歇息吧。”
  然而燕清臉皮極厚,對此非但視若罔聞,還義正辭嚴道:“主公尚在席上,臣下又怎能厚顏先行退下呢?清再厚顏,也不該心安理得受了這番好意,還請您莫要再在清身上耽擱功夫了。”
  呂布薄唇一掀,皮笑肉不笑道:“好罷!”接著向臉色鐵青的王允道歉道:“實在是不好意思,令大人久等了。”
  這話還好,他神色卻是充滿敷衍,擺明瞭不將自己看在眼中。饒是王允隱忍功夫夠足,也緩了片刻才笑出來:“怎會,奉先將軍眼重了。”
  又匆匆沖被冷落許久的貂蟬使了個眼色,總算讓這一波三折的歌舞演下去了。
  貂蟬微微噙首,不氣不惱地應了。燕清也因禍得福,不用偷偷摸摸,可以光明正大地地觀賞絕色美人那似層雲般翻卷的彩袖,驚鴻宛轉的舞姿恰恰勾勒出腰肢的纖細嫋嫋,霧氣氤氳的黛眉不待看清,壓腰後呈於皎潔面龐的是一泓盈盈水光,羞澀地向座上英雄的暗送秋波。
  這幅畫面著實有趣,也正與演義的作者所描述的“舞罷隔簾偷目送,不知誰是楚襄王”契合。
  三國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虛傳,這貂蟬腰細足纖,卻是個胸有溝壑的奇女子,明明算計著脾氣暴戾的呂奉先,眉目傳情時卻看不出半分虛假,而是讓人面紅心跳的脈脈含情,不怪乎讓閱遍眾美的董卓父子都難逃一劫。
  燕清看得津津有味,不禁順帶偷瞄了被美人費心勾引的正主一眼,結果這一眼卻把他給結結實實地駭了一跳——呂奉先將軍不僅沒有看得癡迷入神、目不轉睛,還不知從何時起,就以高深莫測的目光盯著自己看。
  見燕清察覺,呂布似乎不屑地嗤笑一下,又將視線挪到貂蟬身上了。
  完全不知道自己又哪兒惹他不滿了,約莫是不可對他看中的妻妾有半點覬覦之意?
  一想到這,燕清心下一凜,主公心眼本來就小,他還沒受到重用,又怎麼禁得起莫須有的猜忌?趕緊正襟危坐,看向如花似玉的舞姬時也收斂不少。
  待貂蟬一曲舞罷,扶風弱柳般退至養父身邊,含羞美目卻依然忍不住往這威風凜凜的將軍身上瞧。
  呂布一雙炯炯有神的虎目也火熱地追隨著她,看得她含羞頷首,抿唇不語,正是郎情妾意。看到這一幕,王允喜上眉梢,更遑論猴急的呂布接下來就主動提親了:“果真是舞美,人更美!就不知如此美人,大人可曾將許配給何人?”
  王允撫掌,哈哈大笑:“正有此意!正所謂美人配英雄,我這女兒別的不論,顏色極佳,技藝堪稱雙絕,有幸能成為妾室,陪侍在武勇之名天下皆知的呂將軍身側,既是天作之合,也是她前世修來的福分了。”
  燕清恰如其分地扮演個不學無術的狗腿身份,迭聲道喜:“恭賀主公喜得佳人。只是司徒大人,就不知我們將軍何時能迎娶貂蟬姑娘呢?”
  王允摸了把乾瘦的鬍子,笑呵呵道:“還請待我選個良辰吉日,再為小女備好嫁妝,自然會送到將軍府上,請將軍稍作等候,靜候佳音。”
  等出了王司徒的大門,呂布便將臉上的笑倏地一收,冷冷喝道:“回府!”
  燕清本就是裝出的醉態,被這夜晚冰涼的冷風一吹,即便真有醉意,也消散得差不多了,聞言精神抖擻地上了馬,緊隨在後。
  只是走著走著,日行千里不在話下,連跋山涉水都如履平地的赤兔馬居然不知不覺地落後了一個半馬身,無形中與燕清的持平了。
  見他臉上依舊是淡定從容,唯有見到那歌伎時才顯露出幾分萬事足的愉悅,呂布本就烏雲密佈的臉色又變黑了幾分。
  王允那詭計多端的老兒,嘴上說著要將才色雙全的女兒嫁給自己,顯是有展現拉攏之意,卻又在婚期上搞些名堂故意拖延,這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什麼藥?
  更叫他氣不打一處來的,卻還是燕清。
  身為謀士,難道不該為主公分憂?只知不務正業地偷樂,不知識趣點替他解惑,著實可恨。
  再一細聽,燕清還輕輕地哼著曲調,那調子倒有幾分熟悉——再一回想,可不就是王允養女所跳的那一曲的調調。
  等回到都亭侯府上,呂布身上的低氣壓已經明顯到連還悄然回味著宴會的燕清都無法忽視的地步了。
  他想了想,覺得再出於謹慎,也不該就此不問,況且他原本就有話要私下跟其說,便默不作聲地跟在呂布身後,進了後院的小閣。
  呂布也不問他幹嘛跟著,直接往軟塌上一坐,方天畫戟放到一旁的架子上,乾脆俐落道:“坐!”
  燕清朗聲謝過,毫不猶豫地尋地兒坐下了,這擺出的是要秉燭夜談的架勢,他多站一會兒,就多受一會兒累。
  不過他比呂布本就矮上許多,如此就不得不抬起頭來開口道:“主公今日可算盡興?”
  燭光一晃一晃的,耀得呂布面上輪廓更加深刻,他聽燕清這時還要繞個彎子,剛降下的火氣便又提了些許上來,不冷不熱地譏道:“尚可。遠不如重光先生來得逍遙自在。”
  燕清不以為忤,還讚揚了他的表現一番:“多虧主公發揮精彩,配合了司徒大人,才落得皆大歡喜的散筵。只是您想娶得美人歸,恐怕還得經歷一番波折。”
  呂布輕哼一聲,被勾起幾分好奇:“喔?”
  燕清胸有成竹地笑了笑:“這時妄作猜測,未免為時過早。主公接下來只需留心司徒大人府上,又態度鄭重地迎來了哪位客人便知。”
  
  第4章 抵足而眠
  
  再著急也需要給王允充裕的時間行動,燕清倒不至於迫不及待,更招他惦記不已的,是在史冊上大放異彩的諸位謀士。
  和自己這個知道點歷史的投機取巧者不同,那些個有著真材實料的,無論是臥龍諸葛亮,還是潁川郭奉孝,鳳雛龐士元,這時可都是沒主的呀!
  有誰穿到東漢末年,還沒個收藏名將名士的野心?
  燕清強行壓下澎湃的心潮,暗暗勸誡自己先不將目標放那麼遙遠。越有能耐的謀士,就越有脾性骨氣,你縱使有千軍萬馬,偏偏也不能拿他的一身硬骨頭怎樣。就如徐庶中計入曹營硬是不獻一策也毫髮無損,愣是混了個病終,一是因曹操惜才,始終懷著以誠打動他的心;二是他根本不承擔不起亂殺名士、絕了天下士人來投的後果,只好一邊慪氣供著,一邊感歎忠義。
  而這些人也極會自行挑選主公,即便想方設法打聽到,見上面了,憑呂布此刻的臭名聲和輕才的壞脾氣怎麼看都不算一個有雄韜大略的英主,三言兩語間,不把這倆得罪死就不錯了。
  擺在他們面前的,更實際點,也是最不容錯過的目標,還是那註定要在不久後叛曹投呂,將為呂布帳下第一謀士的陳宮陳公台。
  演義中對陳曹反目的過程描述得很是精彩詳細,可時間卻只給了個模糊的概念:曹操先是在王允府上飲酒明志,旋即拔出七星刀來試圖行刺董卓,遭喝破後以詭言倉促脫身,仍被通緝不得不遠走,也因此遇上正做著譙郡中牟縣令的陳宮。陳宮起初看穿他欲要藏匿行蹤的意圖,卻被他“為國除害”之義舉給打動,不僅放了他生路,還棄官隨他而逃。
  只不過剛逃到成皋一帶,曹操建議去訪問舊友呂伯奢,卻因多心而錯聽,又因錯聽而誤戮了無辜的伯奢家人,甚至在知曉錯怪後,還殘忍地殺死尚不知情自家死絕、想尋好酒又殺豬款待他們的伯奢以絕後患。
  陳宮震驚之餘,這才意識到自己跟錯了老闆,這口口聲聲忠義的,不過是個口出“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這等狂言的利己之徒爾,遂起了反叛之心。
  若不是馬上就要離開長安,現在借著職權之便,去派人打探打探也不錯呀。
  燕清暗歎,難道非要等到兩年後去兗州撈人?沒把握一棒子打死曹操,就千萬別把他得罪太死,省得遞給他理由大肆行兇報復,讓他束手束腳一點沒半分壞處。
  “重光先生。”呂布不滿他神遊天外,惡聲惡氣道:“請再往裡去些。”
  “明白了,奉先大人。”燕清清醒過來,趕緊應了聲,同時往裡側又挪了一挪。可剩下的空餘本就少得可憐,他只是再怎麼努力減少自己佔據的面積,也躲不掉只穿了內衫的背脊緊貼著一具滾熱的結實軀體的濃重尷尬感。
  唉。大晚上來找主公儀事是失策,逗留太久是失算,陪他來一段主臣同臥的夜談佳話更是悔事。
  事實證明,君臣同榻這一事,完全不適用於一個身材過於高大雄壯,胳膊都趕得上他大腿粗的主公,尤其是床榻還不夠寬敞的情況下。
  呂布這鐵塔般高大魁梧的漢子隨意一躺,就佔據了這張已是尋了木匠為他特製的巨床的大半,再加一個他,更是連手腳都無處伸展,唯有窩窩囊囊地縮著了。
  結果對方得了他好不容易讓出的一點空隙,非但不滿足,還不適地咕噥了一聲,得寸進尺地往他這邊擠了一下,一條肌肉扎實的粗手臂也毫不客氣地擱到他腰上了。
  “……”
  燕清起初還有心思在意因自己和呂布聊得太投入,以至於都忘記沐浴就直接上床這一點,這下被那強烈的男性荷爾蒙味兒混雜著汗味兒惹得渾身不自在姑且不提,連裝睡來湊合一晚的少得可憐的生存空間都不斷地慘遭擠壓,這會兒是胳膊魄力十足地壓得他當場岔氣,再強行忍忍怕是腿也得橫過來,就真是太說不過去了。
  這叫哪門子的佳話?更像是深夜怪談。
  他輕咳,清清嗓子建議道:“主公,不如清還是自行回去吧。”
  緊接著便聽到呂布清晰的呼吸聲停了片刻,才重重地呼了出去,更像是哼笑,甕聲甕氣道:“怎麼?我姑且忍得,你受不得?”
  他當然知道呂布承受的糟糕體驗也不亞於自己,可既然如此,何苦要互相傷害!
  “清不過是不忍擾主公安眠。”對他損人不利己的這份堅持,燕清著實感到無可奈何,唯有竭力忽視掉腰上極具存在感的那條胳膊,認命地閉上了眼。
  結果還沒熬多久,他就感到身上一涼,顯是那條被二人分享的薄被遭到卷走。
  “……主公?”
  燕清極輕地試探了句,月色照不進來的黑暗中只聞規律的呼氣聲,似乎熟睡了。
  他很是苦惱。
  晚春的夜晚還是頗涼的,這麼臥一宿,也不知會不會凍病。現在再後悔沒和衣而睡也晚了,起身去取衣服,定會驚醒警惕性極高的武人主公,雖然手裡攢著的幾張閃一直沒用掉,可因這種無謂的小事暴露出自己的異常未免不太明智。
  若是樂觀些,稍稍往好處想想,能在才仕官不久的呂布帳下,以文人身份脫穎而出,獲了與主公兼一直以來的憧憬物件同床共枕的殊榮,遭點小罪又有什麼可抱怨的呢?
  只是,幸虧得此待遇的不是那些個較心高氣傲的主,以後得旁側敲擊地提點主公幾句,這種福利還是能免則免吧。
  燕清苦中作樂了一番,重新合眼,或許是折騰了一日身心俱疲的緣故,在惡劣的睡眠環境下,不知不覺地就真睡過去了。
  等他聽著“嗖嗖嗖”的利物破空聲醒來,那襲被霸道奪走的被子不僅完璧歸趙,還完完整整地覆在了自己身上,身畔的位置則是空空如也。
  看來龍精虎壯的奉先大人比他還要早起,照常練武去了。
  安然地享受著青衣的服侍,漱口淨面,發冠一整,新衣一換,很快就恢復了容光煥發的狀態。
  這時,赤著肌肉虯結的精壯上身,大汗淋漓地走進來的呂布顯是練武歸來,將方天畫戟好生放好後,沖燕清揚了揚下巴:“急飯否?”
  燕清自然不餓,平日裡他也會先練練劍,強體健身再用飯的,便實話實說道:“並不。”
  呂布隨意地嗯了一聲,他一身大汗,未著寸縷的身軀仿佛散發著驚人的熱度,至少從燕清的角度來看,這具軀體熱騰騰地冒著白氣。他向侍女吩咐了句:“待我洗浴完,再與先生一同用飯。”
  燕清不料這囧囧有神的一回抵足而眠過去,呂布對自己的態度就有了很不一般的轉變,堪稱一日千里,不僅沒對他起晚橫加嘲諷,還客客氣氣地邀自己一同用膳。
  雖然對食物本身毫無期待,但能和主公親近一點的機會都送上門來了,他當然不會不識相地錯過。
  等換了身衣服的呂布在桌邊坐下,下人也將早膳擺上了。給燕清準備的是一碗清香四溢的小米粥,搭配了幾碟爽口小菜,光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而呂布面前的就簡單多了——肉,肉,肉。
  燕清一邊優雅地喝著粥,一邊忍不住看向風捲殘雲般掃蕩著各種肉類的呂布,心想以後等混熟了定要尋機會勸勸,這飲食上也該均衡些才好。
  剛將筷箸放下,就有人來報,說是一直監視著王司徒那邊的人發現,他將使者派去太師府上了。
  呂布沉著臉聽完,把旁人悉數摒退,迅速看向燕清,目露凶光地猜測:“莫不是那老兒要將我昨日的那些怨言學與義父大人聽?”
  燕清搖頭,斷然道:“非也!主公過於低估司徒大人了。”
  先親眼見他神機妙算,再同床共寢了一宿,呂布顯是開始把他真正當做自己人了,不再輕易看他這副有故弄玄虛之嫌的做派不順眼,而是正兒八經地行了個禮,耐著性子道:“還請先生教我。”
  這回倒叫燕清感到受寵若驚了。他神情一肅,回禮道:“還請主公切莫如此!為您出謀劃策乃清之職,所為在其位謀其政,怎當得起您一句‘指教’。依清之見,這些個淺顯的挑撥離間的伎倆,是王允大人不會採用的。”
  呂布一對濃眉擰得死緊:“哦?”
  燕清侃侃而談:“恕清直言,哪怕您與太師大人相看兩厭,只要太師大人有仰仗您武藝高強,好護佑他安然無恙的一日,他便不敢輕易與您反目成仇。不過是口頭上的小不敬,縱使傳入其耳,叫他怒不可忍,身邊有幾分遠慮的李儒大人也將出言提點,勸他莫要因小失大。”
  “如此一來,非但傷不了您與太師的皮毛,還暴露了司徒大人的用心險惡,轉瞬便要招來滅頂之災。”
  呂布稍作沉吟,覺得頗有幾分道理,思緒就又繞回了原地,再問:“那依重光之見,兀那匹夫究竟是作何圖謀?”
  
  第5章 沒有什麼殺招是一張閃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兩張。
  
  燕清略作沉默,才道:“往微處說,是以絳唇香舌作鋼劍,要將驕橫惡虎雙翼斬;往宏處言,是要還他眼裡的天下清明,式微的漢室再起。”
  呂布的眼神霎時間變得如野狼一般兇狠,卻只是懶洋洋地後倚了下,嗤之以鼻:“癡人說夢!”
  燕清微哂,心想別瞧不起人,歷史上你還真中招了。
  面上卻不露聲色,只道:“恕清斗膽,將軍豪勇善戰廣為人知,恰是大漢氣勢衰末、天子之威名存實亡之際,正是英雄逢時應運而生,只憾明珠暗投。”
  他話裡直指董卓非明主,呂布聽得分明,只不置可否道:“繼續。”
  燕清敢挑明瞭說,自然是有把握呂布非真心效忠董卓的緣故。他純粹是個利益至上主義者,當一方權勢滔天,又願意給予他厚待時,他將毫不客氣地反叛,哪怕是義父也無法倖免。
  燕清大膽點題:“董仲穎無才無德,惡行罄竹難書,惹得眾生怨聲載道,確實當除!”
  呂布目光如炬,字句誅心:“布莫非是看走了眼,先生原是王允老兒派來的說客?”
  燕清波瀾不驚地笑道:“若真懷疑清是細作,以主公的脾氣,怕是早一戟斬了腦袋給司徒送去了吧!”
  呂布不語。
  燕清知他默認,從從容容地繼續道:“主公果真胸懷大志,清甚喜。我原有一計,可叫主公自淤泥脫身,尋一良地自立旗幟,擁兵自重;然新計又生,定讓主公名利雙收,美人在懷。”
  呂布給了他意味深長的一瞥:“噢?且聽你道來。”
  燕清微微一笑:“王允既有計,董卓乃共敵,何不將計就計,驅這頭弱虎,吞那頭病狼?主公大可先答應王允聯合的請求,叫他安心籌備,再搶先一步與天子暗中通信,得其旨意代伐逆賊,且在斬下卓項上人頭後亮出聖旨,告知天下此為大義滅親的忠烈,也好徹底除去弑父汙名。”
  呂布靜靜聽完,卻有些興趣缺缺:“王允不過是另一董卓,況且以他脾性,更不會重用於我,我助他成事又有何益處?倒不如向義父揭發他的狼子野心,還能得好些賞賜。”
  燕清早料到他會這麼說,勸道:“主公此言差矣。遵從的是皇命,而非區區王允一人。得此從龍之功,天子定將大肆封賞,屆時主公一併拒了,只求一封地外放,既得忠義清廉的美譽,又可名正言順地屯糧屯兵,積蓄實力,才能在亂世真正贏得一片立足之地。為虎作倀是短視者所為,犧牲名譽換來金珠,又有什麼意思?追隨當權的上位者,固能風光一時,卻危如累卵,還處處受制於人,難以得志,似主公這等武力超群的英才,如今不也得屈尊當個小小的貼身侍衛嗎?留王允在也大有含義,此人極剛愎自用,喜大好功,沒了忌憚的董卓在上頭壓著,他定不再願與人將權力分薄。主公辭拒一事,天子那的阻力還需他去賣力勸說,好生運作才能化解呢。”
  呂布放在案桌上的手指動了幾動,默然半晌。
  燕清確實言之有物。可他所建議的做法,與自己從前貫徹的相去甚遠,一時間下不來決心,便道:“言歸正傳,王允老兒先是請我,又請義父,所圖為何?”
  燕清:“……”
  原來之前自己講得稍微迂回了一些,他其實根本就沒聽明白啊,還故弄玄虛地評價一句,倒是把自己給蒙過去了。
  他猶豫了一下,知自己必須拿點乾貨出來,才可叫對方信服,就還是冒險下了這一劑猛藥,直白道:“司徒急邀太師,打的是將佳人二送的主意。”
  呂布愕然:“所謂佳人是——他那養女?”
  燕清:“除了心思伶俐,立志回報養恩的貂蟬姑娘,還有誰既有傾國傾城的美色,又有捨身飼虎的膽色呢?宴罷,載了美人的氈車就要去往太師府了。”
  呂布將牙咬得咯咯作響,卻氣極反笑,攜怒的一掌狠狠落下,實心的案桌頓時四分五裂,眸中燃燒著熊熊怒焰,倒半點沒懷疑燕清的判斷與猜測,大吼道:“荒唐可笑!不過個稍有姿色的輕浮歌伎,就敢夥同那自作聰明的狗屁老頭一同將我愚弄,要讓一女侍二夫?不拿他們狗命,世人皆笑我呂奉先愚不可及,活該蒙受這奇恥大辱了!”
  他的脾性一上來,就如狂風暴雨般,非要將那對戲弄自己的養父女給砍下項上人頭不可。燕清忙起身,攔在他去取兵器的路上,絲毫不懼他的暴怒般喝道:“還請主公息怒!既已看穿了計謀,區區欺瞞便不攻而破,屈辱又從何說起?!正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想做鷸蚌相爭中得利的漁夫,怎能隨心所欲地行事?且不說大丈夫何患無妻,小不忍則亂大謀,少帝懦弱無能,姑且忍得,可在欺侮下苟且偷生多日,主公乃蓋世英雄,難道胸襟狹隘至此,還不如黃口小兒的寬廣嗎?!清僥倖窺破司徒的連環計策,且斗膽告知,可不是要見主公先行自亂陣腳,枉顧大局地將人殺個痛快。”
  呂布死死地盯著他,一字一頓地警告道:“燕——重——光,不想死就滾開!”
  燕清知這時千萬讓不得,紋絲不動,甚至雲淡風輕地笑了一下:“失了理智的猛虎不過是發狂的野獸,再威勇又如何?您盛怒之下,連分析利弊都無法做到,縱使拿得動斧方戟也註定丟了準頭。清即便站在此處,任您全力劈砍一下,也將輕易閃開,做到毫髮無損,不知您是否願意接受清以命相押的賭局?”
  呂布此刻可不欣賞這種形同挑釁的膽色,狹長的鳳眼微眯,殺機似寒芒閃過,哈哈大笑道:“你既執意尋死,布又何須客氣!好!”
  他迅速取了通體由玄鐵打造的愛戟,二話不說,向不知死活的燕清就是猛力一擊。
  燕清一眨不眨地緊盯著他的動作,一見他握住兵器,藏在袖中的手指就輕輕一彈,剛好方天戟的月牙刃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劈了過來。
  “閃!”
  他脆喝一聲,身形便靈巧地晃了一下,往那快得肉眼本應分辨不清、即便僥倖看到、也絕對躲閃不及的淩厲攻勢的另一側閃去,險而又險地避開了雷霆萬鈞的殺招,連輕逸的髮絲都沒被削到半根。
  “主公,您看如何?”
  燕清笑眯眯的,心裡卻重重地籲了口氣。
  三國殺裡的那些基礎卡牌,在他眼裡可是穿越時附帶的神器,雖然最多保存四張在手裡,每用掉一張,要等約一分鐘後才會從“殺”“閃”“桃”中隨機刷新一張出來補充上。
  尤其“閃”可立下了無數大功,他從長阪坡一路策馬趕來洛陽,既托了那匹腳程快的寶馬的福,更多還是閃的功勞,才讓孤身上路的他屢次在橫行霸道的流匪的長刀下逃生。
  也是從那些本該九死一生的經歷裡,他大膽得出了“閃”的躲避概率是百分之一百,無視對方武力加成的結論。
  畢竟這世上暫時沒有第二個人,能帶著“殺”的卡牌來對付他。
  呂布眉頭難以置信地抽動幾下,深吸了口氣,狐疑地看了兵戟好幾眼,實在難以相信自己的正常發揮下,還能被個文士躲過。
  難道真被燕清說重了,氣狠下,連準頭都差成這樣?
  他冷哼一聲將它歸位,重新在座上坐下,強壓下冰寒殺機:“好。那先生請說,如今又當如何?若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燕清見他說到做到,竟能克制住暴烈的脾氣了,心定幾分:“主公既能忍得一時之氣,才好做長久之計。不妨冷靜想想,所為主辱臣死,清又如何無能至在料敵先機時,讓主公平白受辱?”
  呂布冷冰冰地橫他一眼:“既胸有良策,為何藏之不出,偏生觸怒於我?先生如此喜拿布取樂嗎?”
  燕清知他差點被戴了綠帽,心氣不平,況且自己還全程表現出了極大程度上的預見,還任事態如此發展,著實不太像話,不拿出個說法來定然難以善了。
  他淺淺一笑,倒無意間帶了幾分算無遺策的高深莫測,娓娓道來:“太師素來貪婪好色,王允有心算計,又有長著顆七巧玲瓏心的貂蟬全力施為,不中計反怪了。只是主公難道就不好奇,太師究竟是知曉您與王允之女有婚約在先還奪人所愛,還是對此一無所知受到矇騙才攬美人入懷的呢?他是否會聽信將軍所言,還是一意孤行地相信王允的花言巧語?若他無意中橫刀奪愛,可願在得知真相後,主動將貂蟬歸還?”
  呂布漆黑的臉色漸漸恢復正常:“這有何難,一問便知。”
  燕清贊同地頷首,悠悠道:“一方是立下汗馬功勞,護佑自己身家性命的保命牌,也是天下赫赫有名的蓋世英雄;一方是溫言軟語,國色天香,善解人意,才色雙絕的解語花,在太師大人眼中,究竟孰輕孰重?也好讓主公知道是否將忠心錯付。”
  呂布虎著臉,驀然覺得,這謀士慢慢悠悠的語氣永遠透著幾分看好戲的味道,著實可恨得很。
  作者有話要說:
  如果是三國殺裡的武將呂布出殺,得出倆閃才能躲過。但這裡的呂布一來沒有全力以赴,二來沒有用“殺”牌去殺,所以我設定一律是用一張閃就夠。並不是Bug~
  
  第6章 取得聖旨
  
  在燕清的堅持下,呂布沒立即殺到尚在宴請太師的王允府上,而是換了身衣服從後門出發,除這說話極能唬人的謀士外連個侍衛也未帶,直接進宮,悄悄面聖去了。
  在御花園的一處涼亭中沒精打采地與妃嬪作樂的天子,一聽到心腹宦官附耳過來的話時,登時又驚又喜又疑又懼,險些從軟塌上滾落下來。
  “都退下吧!朕要獨賞此景。”
  他胡亂尋了個藉口趕人,妃嬪儘管不情不願,還是叩首退下了——皇帝的口諭再不好使,在這後宮通常還是管用的。
  她們剛走,這亭子劉協哪裡還呆得下去,徑直跟著心腹往一隱蔽的內殿去,將信將疑道:“當真是都亭侯求見?”
  誰不知曉董卓能耀武揚威的原因,除去重兵,就是他手下有一情同父子,天下無雙的悍將呂布。因惜命,他從來與之形影不離,今日怎會……
  宦官連連點頭,直稱陛下一見便知。
  等到地兒了,劉協心中再無懷疑——這兇神惡煞,頭戴束髮金冠,身形極長大的漢子,除了曾在太師身後見過幾次的呂奉先,還有可能是誰?
  他心裡驀地略過無數念頭,按捺不住地狂喜了起來,連呂布眼裡閃過的冰冷不屑都沒留神。
  與此同時,被忽略掉的白衣文士,也就是燕清,也在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
  身為曾經的陳留王,史書上的漢獻帝,當今的聖上劉協,他所經歷的波折坎坷,可比大多數自家的列祖列宗還多得多。在描述他性格的時候,演義也未有個一致的定性。先說他逢大難不驚,與當時身為皇帝的兄長劉辯一起被宦官挾持著逃難遇到董卓時,他不過稚齡九歲,年長的劉辯尚且雙股戰戰,他還能侃侃而談。
  後期約是被董卓那肆無忌憚的殘忍不仁給嚇破了膽,漸漸地失掉了膽色,被貼上了懦弱無能的標籤。這若是真的,也不能怪他,畢竟先是眼睜睜地看著無數心向大漢的忠臣被砍了腦袋,或是自己磕死在金柱上,後來連貴為皇帝的兄長也難逃一劫:大概是窩囊廢的模樣惹了太師的煩,索性把他皇位一捋,就這還不放過,得賜毒酒一殺。
  對這喪心病狂的逆臣賊子,劉協怎會不恨?若非無能為力,他早巴不得生啖其肉!這份恨意還只能藏在心裡,明面上得尊賊為父,任他魚肉子民,乖乖當個看似風光的擺設,否則兄長的下場就是自己的前車之鑒。
  即使這樣,他的日子也過得朝不保夕,這些被董卓送來的妃子們那些嬌媚的臉,十足是催命符。他毫不懷疑,等其中一人有孕,漢室血脈有了延續,鳩酒也該送到了。
  換一個口不能言,連奶都沒斷的嬰孩做皇帝,肯定更符合董賊的心意。
  有力救駕,手中握有兵權的諸侯早已各懷鬼心,即便曾經聯合起來,真為匡扶社稷做打算的壓根沒有幾個,鬧得不歡而散。朝上敢違抗的則早死絕了,只剩個王司徒在臥薪嚐膽,可早在他數謀失敗後,劉協就對這年邁無力的老人不再報什麼指望了。
  等著盼著忍著,永遠就是“老臣仍在籌備,陛下請靜心等待”這一句話,這根自身難保的救命稻草著實堪比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可在權勢如日中天的董太師下備受倚重,武藝無人能敵的呂布願意雪中送炭,意義可就大大不同了。
  果真是天不亡漢室,奉先乃忠臣,大忠臣啊!
  換做董卓帳下的別人來暗中示好,被這些年的苦難磨出一身謹慎的劉協還會先虛與委蛇,再試探一番。然這是呂奉先!
  倘若真有意殺他,對如今的董卓而言不費吹灰之力,又何必專程遣心腹來試探他有否反意?當初廢帝引發了軒然大波,可早已聲名狼藉的董賊難道在意過口誅筆伐,還好生編造過荒謬的由頭嗎?
  這塊糕點就算可能有毒,他也甘心冒險吃了,拼死一搏,總比一直承受漫無邊際的煎熬來得好。
  燕清也沒想到事情會進展得如此順利,呂布不過連表情也欠奉地將自己叮囑的內容原封不動地學了一次,語氣乾巴巴得很,小皇帝竟然就感動得熱淚盈眶,握著不得不蹲下來才讓他夠著的呂布的手連連感歎這份難能可貴的忍辱負重,忠義護主。
  原先還想著,皇帝多半不會輕信董卓手下重臣的投誠,但就算他心有疑慮,有自己在旁補救,舌燦蓮花地狠狠忽悠一通,不愁劉協不動心。
  結果根本不需要他出場了:對呂布口中說出的計畫,劉協基本都是點頭如搗蒜,以示絕對配合。
  聖旨自然也順利拿到了。內室沒有準備筆墨紙硯,小皇帝也怕去取時驚動別人,壞了大計,一著急,竟要咬破自己手指血書一通,被得了燕清眼神示意的呂布只好棄了看戲的念頭,趕忙攔下,眼都不帶眨地以小刀割了自己指頭一下,讓陛下眼含熱淚地蘸著他血寫完。
  懷揣著滾熱的誅賊聖旨,原路回去的呂布終究有些存疑,咽了口唾沫問:“先生有幾分把握,此計能成?”
  終歸是賭上身家性命的計策,他對自己能輕易削掉董卓腦袋這一點毫不懷疑,可燕清所說的,明日上朝時……董卓將當著百官發狂?
  對他反復確定的不安心態,燕清耐心地安撫道:“山人自有妙計,主公明日千萬莫忘帶上清即可。您也見著了,至今為止,事態的發展可曾脫出清預料,哪怕只是一絲一毫?”
  呂布不吭聲了。
  這小子固然欠揍,可他鬼神般的算計的確是自己聞所未聞的,不得不叫人服氣。
  想到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燕清心情美得很,主動提道:“何苦白費一個來回的功夫?不若直接去太師府上吧。”
  呂布心不在焉地應了,稍微繞道,就兜到了修繕得金碧輝煌的董卓處,差人通報後,剛下馬入後堂,習慣性地看向燕清那副無比扎眼的容貌,愣了片刻,心中忽然警鈴大作,命令道:“請先生候在此處,莫與布同去了。”
  憑董卓那葷素不忌的色中餓鬼,呂布可不敢放心讓他瞧見燕清的模樣,萬一他不忌諱偶爾好個男色,自己可不成了送羊入虎口的蠢貨?
  燕清儘管不解他臉色一變再變的緣由,但估摸著都到這一步,也不至於再出什麼差錯,自己去與不去也無關緊要,爽快應了:“便如主公所言。”
  “吾兒奉先啊!”
  只是說時遲那時快,燕清還沒來得及退出去,此時應候在裡廳,等呂布被下人引領來的董卓,竟是親自來迎了。
  原來,董卓前日對脾氣暴烈的義子口出惡言,本還氣著他敢頂撞的冒犯,後來先被李儒苦口好生勸了一番,說其“倘若心變,大事去矣,”念及層出不窮的刺客,發熱的頭腦冷靜不少,又跟喜獲的貂蟬美人與床榻纏綿了一通,腰繩都才系緊沒多久,此消彼長下,火氣再多也散得所剩無幾了,這便終於意識到速速描補關係的重要。
  正愁沒臺階下呢,呂布就善解人意地送上門來,他得信後,靈光一閃,決定親來迎接,給足義子面子,就好將上回的不快從容揭過了。
  呂布暗罵一聲,眼眸裡掠過難以言喻的煩躁,動作卻分毫不慢,先是不動聲色地邁了一步,再一轉身,恰恰將燕清給擋了個嚴嚴實實,隨意揖了一揖,口氣硬梆梆道:“義父大人,近來可好?”
  董卓滿是橫肉的臉上笑容不減,正要說什麼,草草敘完禮的呂布就直截了當地質問了:“還請義父大人原諒布來前訪的唐突,只是方聞一名為貂蟬的歌伎被氈車抬入了此處,又聞大人剛得一美妾,莫不是她?說來可巧,布正是為這曾許了自個兒的女子而來的。敢問是否真有此事?”
  董卓的笑沒了,臉色倏地沉了下來。
  他正對貂蟬美人新鮮得緊,心疼還來不及呢,哪容得牛高馬大的義子過問,李儒的告誡被他扔到了腦後,當著諸多下人的面叱喝道:“豎子休得造次!身為人子,豈可直呼你義母的閨名?!看你是得了失心瘋了!”
  真是個無法無天的狗東西,喂不熟的白眼狼!
  不但私下裡對他如此不敬,如今自己給點好臉色,更助長了他的囂張氣焰,連人前也有恃無恐到敢高聲質問自己,甚至垂涎自己妻妾了!
  呂布還想著來討個公道,結果人沒見著,反倒自己頭上被安了個莫名其妙的義母!
  他頓時火冒三丈,針鋒相對地沖這矮胖玩意兒公然咆哮道:“不過一尋常歌伎,也就相貌稍微入得人眼,還是個被其父二送的醃髒妓子,是修了幾輩子的福,又要折幾輩子的壽,才堪當我呂奉先義母?!”
  燕清全程被呂布擋著,沒法看到臭名昭著的董卓的模樣,只得默默聽著。
  他早猜到會有人勸董卓快跟自己主公重修舊好。呂布這次來,他最擔心,也是可能性最低的,就是父子倆心平氣和地坐下交換情報,再一致對外,同去找王允對峙,那王允恐怕就難逃一死了。
  這回倒好,呂布若是在四下無人時用這種語氣說話,董卓或許能忍住,然他大庭廣眾下,狠狠傷了董卓面子,權勢正盛的太師又怎會善罷甘休?直接就絕了好好對話的可能。
  
  第7章 大打出手
  
  自封太師、國相後,董卓過慣了極盡奢靡、獨斷專行的日子,哪裡還拿得動當初征戰沙場時的弓箭,早墮落得無比癡肥,竟連久坐都成了樁苦差。
  如今,先是被這高大威武,魁梧長大的義子虎目噴火,氣勢逼人地在眼前一立,又遭其頗感受辱而大怒地欺近一步,劈頭蓋腦的一頓兇狠咆哮,他整個胖碩的身軀被徹底籠罩在了陰影裡,居然本能地感到心虛氣短,深生畏懼,一時間不敢與之對視。
  意識到這點後,董卓惱羞成怒極了,氣喘吁吁地奪了一旁侍衛的長劍,一邊喚出數十甲士來壯膽助氣,一邊以劍尖顫顫巍巍地直指桀驁不馴的義子,厲聲喝罵:“豎子爾敢!以下犯上,是為不忠!以子犯父,是為不孝!以言戲母,是為不恥!生了一肚狼心狗肺,怎配再入堂?吾今日便奪了你的爵,命你閉門思過,未經許可不得再來問安!”
  對這份威脅,呂布極傲慢,又不屑地嗤了一聲,道句:“如此便謝恩相”,根本無視那刺破了衣裳的劍尖,面色鐵青地轉身就走。
  卻忘了之前以身擋住的燕清,叫怒得雙目赤紅的董卓猝不及防地瞧個正著,霎時驚為天人,滿腔怒火都不翼而飛,看直了眼。
  按理說他剛得了千嬌百媚的愛姫貂蟬,又正處情濃之際,以為那般的傾國之貌便是絕無僅有的了,尋常女子的模樣根本再入不得他眼,可眼前這不假脂粉也姿容天挺者,真真神仙中人也,又怎怨得凡夫俗子神魂顛倒?
  他消息雖靈通,知義子府上多了個相貌出色的幕僚,還稍稍細問了幾句,可因燕清不過一名不經傳的區區白身,便未放在心上。此時則滿心認定這是呂布新納的姫妾,因太過愛寵,才縱她女扮男裝跟出門來,也好見見當朝盛德巍巍的太師。
  呂布大怒著剛走出幾步,就猛然想起被撇在後頭的燕清,轉身向後,恰好就見著董卓目光癡迷追隨其的醜態。
  這下非同小可。
  他原先找董索要貂蟬,一是恨她仗著有幾分姿色,便與王允沆瀣一氣,意圖把他玩弄於鼓掌之中狂妄,縱使真要到手了,多半隻會殺了那辱己的賤妾了事,不至於憐惜半分;二是要問個分明,立下赫赫戰功的自己與床笫間的柔情小意相比,董卓會做何取捨。
  他既得到了董卓的答案,對其可謂是失望透頂,哪會付出半分敬意,只下定決心明日早朝中要嚴格屢了燕清的妙策,將卓誅於戟下,才贖得清此刻被加諸於己身的屈辱。
  結果見自己來時的憂心應驗,他果真如色中餓鬼般死盯著自己的謀士看個不停,毫不掩飾垂涎之意,腦中那根繃得死緊的筋啪地應聲而斷。
  待董卓聽著旁人的驚呼清醒,轉臉一看,只見身披獸面吞頭連環鎧,腰系勒甲玲瓏獅蠻帶的呂布凶如惡煞地提著底下亡魂無數的方天畫戟,當得是沖天怒氣高千丈,直攜萬鈞雷霆勢飛沖過來,面孔是目呲欲裂的猙獰,那是仿佛有著血海深仇的深惡痛絕,哪有因他是義父就心慈手軟的意思?
  “護兵,護兵何在!”
  董卓驚慌失措地發出殺豬般的慘叫,只以為要喪命當場,欲躲不及,還狼狽地摔坐在地。這一身肥肉除了當個催命的累贅,完全派不上半分用場不說,就連那些個精貴的私兵甲士,也被呂布這敢獨守虎牢關的第一猛將的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無敵勇武所攝,畏縮地退了半步。
  燕清完全不知呂布怎突地殺個回馬槍,還一副當場就要剁了董卓的恐怖架勢,可董卓依著計畫,可是萬萬不能死在這裡的,情不自禁地大喝:“主公快快住手!”
  結果呂布忽一收怒不可遏,只充滿嘲弄地牽了牽嘴角,驟然收勢,懶散地揮動一下極其鋒利的畫戟,將他手中的長劍不費吹灰之力地一劈兩斷,旋即催了燕清一句“走罷!”,瀟灑地將燕清連拖帶拽著揚長而去了。
  董卓被嚇出一身冷汗,周身瑟瑟發抖,紫綢下擺呈深色,既有難忍的尿騷氣,又有澄黃的液體滲出石板,誰還看不出,這權傾朝野的董相國是被他用重金養的義子給嚇得尿了褲襠?
  侍衛強忍著驚懼,殷勤來扶這身撲地肥肉,董卓知自己已死裡逃生,也知自己被這麼戲耍一番可謂是顏面無存,一時被嚇破了膽,被扶了半天仍難以站起,哆哆嗦嗦地咒駡著:“好個逆臣賊子,我如此倚重厚待於他,反要害我!此子非誅不可!”
  李儒聞訊便知大事不妙,心急如焚地趕來時,連油皮都未蹭破的董卓正享受著貂蟬衣不解帶的溫柔服侍,嘴上還對呂布的發狂暴舉罵罵咧咧。見自己麾下最親近的謀士求見,被美色浸得昏昏沉沉的頭終究還記得事分輕重緩急,艱難起身,戀戀不捨地揮退愛妾,喚他進來,和藹道:“汝匆匆趕來,有何要事相秉?”
  李儒知他極深,並不立即提及呂布,而是先交代正事:“既是要事,也是樁天大的喜事。天子有詔,明日欲行早朝於未央殿,且令司徒修築受禪台,似有就此遁入空門,禪位於恩相之意。”
  董卓喜不自勝,一咕嚕地就坐了起來,哈哈大笑:“此話當真?”
  他雖早已位極人臣,並無半分實權的皇位亦形同虛設,號令群臣時終歸是缺了一份名正言順,動不動就被罵亂臣賊子,天下也一直是姓劉的。現劉協如此知情識趣,自覺無德無能,要禪位於他,他德高望重,豈有不受之理?
  李儒恭維地笑道:“此乃天命所歸,眾望所向,儒怎敢以言相戲!只是天子的心意變得太過突然,其中蹊蹺不言而喻,太師還是謹慎行事,喚奉先將軍來一同商議赴朝受禪才對。”
  董卓喜色稍斂,不耐道:“莫再提那逆賊名諱,我正欲除之而後快!”
  李儒大驚失色:“恩相何出此言?”
  董卓呸了一口,將先前發生之事簡單道來。
  李儒聽得眼前發黑:太師大人好生威武霸氣,不僅將自己麾下第一猛將當著諸人面痛駡一頓,生生攆出了府去,還削其爵位,勒令在家中好好反省。
  “恩相糊塗啊!”李儒跪下,痛心疾首道:“奉先將軍向來不是無的放矢之徒,恩相應再清楚不過,當時為何不聽其辯解,尋王允來對質澄清?”
  董卓不滿道:“休替那賊子說情!對他義母不僅無半分敬意,說的都是什麼混帳話!我意已決,這回定要派兵將他府上都給一鍋端了,豈能容他活路。”
  李儒愁眉苦臉,人多勢眾又如何?就怕這些兵馬有去無回,還讓呂布有藉口徹底反了。
  他直覺不妙,可對著明顯在氣頭上的董卓,他也只剩下拼死阻攔一途:“奉先大人有萬夫不當之勇,驅使他者如獲百萬雄師。日行千里之赤兔馬價值萬金,可遇不可求哉,恩相當初且願贈布,一弱質芊芊的美人兒,又能值得幾錢?捨得一個國色天香的婦人,換來英雄死心塌地的效忠,又可全父子之份,當得是樁極美滿的買賣。恩相圖的是雄踞天下,怎可被婦人所惑——”
  他苦口婆心,董卓聽出幾分道理,沉吟許久,決定稍作妥協,不情不願道:“事急從權,便將他官復原職,撤去禁閉,再遣人擇幾匹西涼進來的好馬,連金二十斤,錦十匹一併送去,勞你跑一趟,好言寬慰他幾句罷。”
  “恩相之容人雅量,儒甚欽也。”
  李儒剛拱手領命,董卓便鄭重其事地強調道:“可將己妻贈子一事日後切莫再提。賣妾求活,卓尚未落魄至此。再言必斬!”
  他想著明日自己就就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一人”給去掉了,等登上大寶,區區呂布便是砧板上的魚肉,想如何殺,就如何殺,何苦在緊要關頭爭一時之氣?的確該慎重點,以防節外生枝。
  暫且憋著,屆時將呂布小兒一斬,今日見過的那著實招人惦記的容顏絕色的妻妾便自然歸了自己……
  李儒哪裡猜不出董卓打的是何主意,見他終究捨不得將美人拱手相讓,心裡泛起一絲悲哀傷愁之意,面上卻勉強笑笑,下拜著再次道賀:“恭賀大人得償夙願,此乃萬民福祉啊!”
  “儒可算是說了句好聽話!”董卓聽得渾身舒坦,親自把他扶起,好好聊了幾句。
  這頭,面色陰沉的呂布與燕清的前腳剛到府上,來自太師府的撫慰禮後腳便送來了。
  接到他賞賜的呂布卻不見露半分喜色,只隨意揭開黃布看了一眼,臉色黑得和鍋底無甚區別,在座椅上坐下,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杯一飲而盡。
  倒是燕清高高興興地命人將這份精神損失費清算收好,還隨身掏出一張縑帛,認真地用個形狀古怪的標誌記了一下。
  董卓出手當真慷慨大方,發一次脾氣,賞賜就有這麼多,可都將成為馬上要獨立的主公發家的資本啊。
  呂布以手懶洋洋地托著下頜,面無表情地看他忙裡忙外,也不知心裡究竟在想什麼。
  
  第8章 董卓伏誅
  
  明日一早,董卓便迫不及待地坐上車輿,前呼後擁地前往長安。列儀入朝前,他特意遣人打探了受禪台的事宜,聽聞真有此事,心便徹底落下了,還怪起謀士李儒過於膽小怕事,非勸他討好義子做此程的護衛來。
  董卓大搖大擺地進到殿內,理所當然地站在最前,身後是同樣身著朝服,敢怒不敢言的百官。
  最先有奏摺上遞的是司徒王允。董卓精神一擻,以為要馬上提及禪位之事,他卻只說了堆晦澀難懂的廢話。
  董卓耐著性子聽了半天,半天等不到戲肉,便暴躁地打斷了王允的話,充滿威脅地提醒道:“司徒大人所言極是。只是特地召了百官來此上朝,究竟所為何事?”
  “為何上朝?”自始至終一言不發的皇帝劉協忽然語氣不善地反問。
  “是卓越俎代庖了。”董卓不慌不忙,這不過是他親自廢了少帝捧上去做樣子的小皇帝,完全沒被他放在眼裡:“可作為天子尚父,可容不得陛下身邊有這等胡言亂語的小人相伴。”
  劉協突兀地駭笑一聲。
  他養尊處優的頰上尤帶著病態的熏紅,忽然自皇位上站起,含著毫不掩飾的憎恨的眼瞪向這搜刮了不知多少民脂民膏,才癡肥傲慢至此的相國,一字一頓道:“朕有一問,倒求眾卿家解答——今有一竊國賊,上害天子,下剮百姓,惡貫滿盈,可謂人神共憤。此賊當不當誅?”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董卓險惡地眯了眯眼,似是在琢磨是誰給了卑怯隱忍的劉協反抗的勇氣,下一刻則拔出腰間佩劍,哈哈大笑道:“陛下患了惡疾,心神恍惚,神志不清,淨說荒唐謬論。還不速速請太醫來?”
  他自封相國、太師,也自賜了進宮可踏金履,配腰劍、帶兵甲士的權力。
  見那公然指向自己的寒光閃閃的劍尖,劉協心裡一顫,可目光一移到董賊身後的呂布將軍身上,這份恐懼就不消而散了。以稚嫩的嗓子爆喝,更顯撕心裂肺的淒厲:“賊已拔劍,滿朝公卿忠烈何在?!”
  群臣面面相覷,眼中皆是畏懼與躊躇不決。
  董卓若只是一人,他們縱使沒有兵器,憑著恨意也能生啖了他的血肉,可他身後站著的,可是天下無雙的悍將呂布啊!
  董卓不屑地哼了一聲,他當然不會戮了這毫無威脅力的天子,逼得苟延殘喘的漢室忠臣狗急跳牆,可這回的愚弄,日後他可不會善了的,要細細清算。
  本還想劉協若真那麼識相禪位,待他剃度後放他一條生路也無不可,結果竟是可笑地一場鬧劇,想請他入甕。
  靠臨時高呼幾句,就試圖聯合一群手無寸鐵,也無縛雞之力的老邁文官與他抗衡?
  果真賠笑大方,天真無能!
  劉協雖原先就不曾指望過董賊欺壓下的滿朝文武會有救駕之心,可事到臨頭竟真無一人站出,就連口口聲聲要匡扶社稷、維護漢室的王允也只低頭假做未聞,還是叫他一顆心都寒透了。
  他不知諸臣不敢護駕,一是不願以命做以卵擊石之舉,二是董卓再膽大妄為,只要不想給諸侯個群起攻之的大號把柄,是不敢貿貿然真殺了劉協,叫漢室血脈徹底斷絕的,可要殺他們就沒這個顧忌了。
  就在董卓恫嚇夠了自作聰明的小皇帝,滿意一笑,準備還劍入鞘時,額角青筋直跳,只強壓著性子等燕清所說的時機出現的呂布,卻忽地聽到自己身後傳來一聲極嬌媚動聽的輕笑。
  因極其輕柔,他身為武者耳聰目明,也只隱隱約約地捕捉到一絲,偏那銷魂蝕骨之至,竟令他神魂一恍,耳根都酥了一瞬,無暇思及這聲嬌笑是從何而來的。
  猛一轉頭,只與幕僚燕清那盛滿無辜的一雙清澈黑眸對上。
  呂布:“……”
  然就這電光火石的功夫,滿腹狐疑地轉回頭去的呂布,就眼睜睜地看著身前的董卓無端端地發了癲症,手持寶劍,口中發狂地喊著“殺——”,直直地沖向了座上天子!
  當真與燕清所言的一般無二!
  “賊子爾敢!有呂奉先在此,豈容弑君犯上之舉!”
  在場人中,有聽到燕清通過棄掉袖中所藏的一張“殺”牌,對劉協與董卓發動武將技能“離間”——迫兩位男性將對方視為仇敵、進行決鬥——時,不得不發出的那聲嬌笑的,也唯有呂布一人。
  他心中雖極度震驚不解,反應卻是極快,爆喝一句後,根本不等肥碩的董卓跑出三步,也不讓他欺到天子腳邊,往前猛跨一大步,一氣呵成地提戟一揮,以人眼無法看清的速度劈向了董卓後心。
  隨著“噗呲”的入肉聲,註定要載入史冊遺臭萬年的董卓董仲穎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什麼害得控制不住行動,也不知義子呂布是怎麼突然反了的,口中鮮血狂湧,就此生機斷絕。
  “好,好,好!”
  劉協再顧不上形象,癱坐在龍椅上,心神未定地大口喘氣,眼裡卻閃著興奮激動的光。
  從董卓忽地發狂襲駕,到過去為虎作倀、助紂為虐的呂布為救主大義滅親,這等驚天大逆轉實際上只過了短短幾息,等呆若木雞的百官後知後覺,皆都嚎哭出聲,愴然淚下,方才大發神威的呂布已冷哼一聲,一聲不吭地拔出深陷入那攤死肉的方天畫戟,俐落地將血水一甩,宛若天神臨世般攜著一身騰騰殺氣,沖出殿外了。
  燕清下意識地捏了捏袖中發熱,以此自行問詢他是否要使用的“桃”,迫使它沉寂下來的同時,很自覺地轉身跟上。
  未央殿外,呂布麾下的兵士與董卓留在此處的護兵的交手也已到了尾聲。後者雖然人多勢眾,可一來根本不知殿內情況,二來遠不如前者精銳擅戰,三來又是有心算無心,等呂布的人馬接到信號立即動手屠殺時,他們還美滋滋地等著董太師登基稱帝的消息傳來,給沾光的親衛們加官進爵呢,見旁的拔劍還一頭霧水,多數都這麼毫無還手之力,稀裡糊塗地丟了命。
  剩下還幾個負隅頑抗的,被呂布眼都不眨地一擊削掉了腦袋。
  燕清見此地已塵埃落定,便向呂布作揖道:“雖無活口,可消息難封,在飛熊軍反應過來主公已反董賊之前,還請主公立即移步去助高將軍一臂之力,再派人將稱病未來的李儒抓起。”
  他自然不會像歷史上的王允呂布一樣,以為殺了宮中的董卓殘黨就可高枕無憂,實則留下了無窮後患。
  除三千精兵外,董卓擺駕進宮前還專程留下了身為他心腹愛將的李傕、郭汜、張濟、樊稠四人,看守在郿塢的自家老小與搜刮來的金山銀山。然令燕清最為忌憚,也是特意安排最忠實可靠,亦驍勇善戰的高順留下的最大目標,既不是這三千在陷陣營的精銳前相形見絀的兵馬,也不是這平日裡跟著董卓橫行霸道,實則無勇無謀的這幾人,而是足智多謀的毒士賈詡。
  正是他教了六神無主,告饒無門的他們與其散兵待宰,不如破釜沉舟翻身一戰,結果硬生生鑽了王允計畫中的破綻,惹得朝野再度大亂。
  為了避免露出蛛絲馬跡驚動這位智者,之前的他才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儘量不去干預歷史軌跡,只敢暗中做些手腳來準備,直到此刻才再無顧慮,放心下手。
  “便依先生所言。”
  親眼目睹了燕清鬼神莫測的本事,呂布再桀驁不馴,此刻也已心服口服,二話不說就整頓人馬,一邊沿途收斂殘兵,一邊轟轟烈烈地殺往郿塢去。
  他們整兵出發時,燕清正要翻身躍上來時騎的那匹駿馬跟上,騎在高大的赤兔馬上的呂布就一臉煩躁地俯了俯身,長而結實的胳膊隨意一撈,就把在他眼裡輕飄飄得跟紙一樣的文士給撈起來,利索地放在了赤兔馬背上,也是他的身前。
  燕清只覺眼前一陣天旋地轉,腰被猛力一拖,不禁懵逼了三秒,呂布一解決了最該操心的包袱,吒了聲“全軍跟隨吾呂奉先!”就催馬上路了。
  燕清剛要拒絕,就被慣性帶得狠狠撞在了位於身後的呂布的鎧甲上,狼狽地差點咬到舌頭,等這點猶豫過後就錯過了最佳時機,那匹他先前看中的馬也被急行軍給孤零零地留在老遠的後頭,根本不可能再折返了。
  “先生坐穩。”
  呂布悶悶地叮囑了句,一手扣在他腰上幫忙穩著,就一馬當先地沖出了殿門。
  燕清哭笑不得道:“清謝過主公美意,然為免誤了主公軍機,又礙了主公殺伐征戰,只消賜清一匹良駒即可跟上。”
  赤兔蹄兒不停,呂布皺了皺眉道:“若高順在此,布尚放心將先生託付于他,卻決不可交由旁的兵士照顧,以他們的粗濫本事,可擔不起先生有絲毫損傷的重責。”
  燕清:“……”
  要不是呂布武功蓋世,否則燕清是寧死也不服從安排的:有誰不知這位仁兄作為主帥,最愛身先士卒地沖在大部隊前頭,仇恨值又拉得滿滿的,他還坐在對方前面——這算哪門子的安全?
  他深深地歎了口氣,決定硬著頭皮受了主公的這份看重了:“主公愛重,清受之有愧。待到了郿塢,主公還請寬心。”
  呂布輕哼:“等到了那處,布作戰時自然另找妥善人護著先生。”
  作者有話要說:
  對於不玩三國殺的朋友,做個注解
  關於卡牌,這篇文裡只會出現三種:
  “殺”=打一下、對方必受傷,
  “閃”=躲開對方殺招一次,
  “桃”=救助瀕死(光普通受傷不可以)的別人,也可以給受傷和瀕死的自己。
  燕清所穿的武將是貂蟬,文裡只會出現他的一個自帶技能“離間”= 捨棄任意一張牌,選定2個男性角色,讓他們互相決鬥(只是掉血一次,不是一下打死)。
  
  第9章 張遼張文遠
  
  且說李傕、郭汜、張濟、樊稠正領命守著郿塢,忽見呂都亭侯帳下的頭號親將高順前來,不禁奇道:“竟是高伏義來了,未隨奉先將軍一同伴駕,往長安去嗎?”
  高順朗聲笑道:“將軍特命末將帶來美酒數壇,慰勞功高勞苦的諸位。”
  這四校尉驚奇地互看一眼,他們雖也深受太師信任,比起呂布還是遠遠不及的。他們有心討好過,可呂布極心高氣傲不說,還生性貪婪得很,即便送去再多金珠錦帛,被他全盤招收了不說,也不見聞面時就給半分好臉色,這心便漸漸淡了。
  想想也是,太師既如此器重於他,仰仗他的絕世武藝,賜下的繁多寶物又豈是他們所擁有的能比的?況且此人張狂傲慢,好大喜功,性情說不定早被太師不喜,只為身家性命勉強忍著,待千鳥獵盡,便是好弓遭藏的時刻了。
  現呂布主動派了最心腹的麾下將領來送美酒,莫不是主動要與他們結交?
  日後會否卸磨殺驢姑且不論,諸侯的威脅一日不去,待太師成了九五之尊,為安撫最得力的幹將,定將封呂布個掌管天下兵馬的總督,能與他攀上關係,好處自然不言而喻。
  是以四人頓時喜形於色,好聲好氣地接待了高中郎將,再揭了其中一壇的壇蓋一嗅,滿滿的酒香令人心曠神怡,果然是十足好酒,心中便再無疑竇。
  他們盡情在主帳內享受著美酒佳釀,正擔任軍師一職,負責為四人出謀劃策的賈詡最先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從高順的不請自來,他不可避免地聯想到長安的異動,在警惕之餘,隱約有了極不妙的猜測,想召將領們合議一番,不幸遭拒。
  他派出數匹探馬往長安去後,於自己帳中不安地踱步許久,趨利避害的本能很快驅使他做出決定,只是等他剛拾了幾件隨身家當,匆匆掀開帳簾欲離,就驚見一面貌陌生的銀鎧小將抱臂而立,身後跟著一串氣貌不凡的步卒,腳邊是他親衛失了頭顱的屍身。
  終於等到他出來,咧嘴一笑,客客氣氣地問:“先生欲往何處?”
  賈詡的心驀地沉了下來。
  他往周遭飛快一看,那些個剛剛還在的飛熊軍將士竟已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未發出半點喧嘩來驚動帳內的自己,要說瞬間殺盡這些董卓重金養著的精兵是不可能的,顯是對方準備太過完全,要麼早用己方兵馬神不知鬼不覺地將此地的換了批人,要麼是偽造了軍令將他們悉數引走,以逐個擊破。
  無論怎麼看,都是凶多吉少了。
  他們竟踏入了呂布那莽夫完完整整的算計而無半點自知,直到此時此刻被人甕中捉鼈了,也不知是其麾下哪位高人的謀策。
  他額上冷汗涔涔,心中思緒萬千,面上唯有苦笑著作禮道:“詡何德何能,要勞將軍護送。敢問您的名號?”
  “先生言重了。”那小將恭恭敬敬地拱手一禮,道:“末將乃呂將軍旗下騎都尉,張遼張文遠是也,此回是奉了重光先生的命,特來求先生高抬貴手,莫要令定策不易的他為難。”
  賈詡總算聽得不聲不響就布下這天羅地網的神人名諱,下一刻當真是欲哭無淚了:“文和將淪為走投無路的階下囚爾,又怎當得起這份看重?請文遠大人莫要以言相戲了。”
  領命幹活的張遼其實也不清楚,這貌不驚人,只算有些眼光膽色的中年文士怎就值得智計絕世的燕清大人勞神費心,不但反復叮囑要以禮相待,還說即便要請去一地,慎重地看押住,也得備好茶水糕點,不等未央殿事了,呂布與他親至,萬萬不得放出。
  可就連頗一意孤行的奉先將軍都對他言聽計從,他就當眼前的賈文和是藏了獠牙的猛獸,慎重地依言照辦了。
  賈詡向來是個極識時務的,知呼叫無門,脫身不得,對方又早早地連自己都一併算計了,無路可退之下,直接束手就擒。
  有個萬分配合的俘虜的張遼此間事了得極快,風風火火地回了軍營要回稟高順將軍,就見有快馬來報。
  說是董賊伏誅,奉先大人業以火速馳援,讓他們即刻動手。
  恰逢帶著一身濃重血氣的高順從賬內出來,手各拎著兩顆鮮血淋淋的人頭,另有兩顆別在腰側,皆都雙目圓瞪,猙獰驚懼,可不就是方才還與他把盞言歡的那四人?
  “文遠來得正好。”高順招呼他過來道:“賈詡先生如何了?”
  張遼忙道:“重光先生料事如神,該人果然狡詐如狐,勸誡那四人不成後,末將就見其回了帳,親去賬外守著,未過一會兒便堵個正著。”
  高順這才放心地長籲了口氣:“萬幸未叫他逃了,否定負先生所托。”
  又殺氣騰騰地拎著這些頭顱,領兵收拾剩下這些群龍無首的部曲了。
  沒過多久,呂布便帶著人馬氣勢洶洶地趕到,早看準時機的燕清不等赤兔馬停穩,就靈活地側身一躍,下了馬身,才險險避免了自己與主公同乘一匹的窘態被更多人看到。
  看他火急火燎地逃掉,呂布在赤兔馬上居高臨下地瞅著他,眸光晦暗難明。
  他勒馬停在原地,身後躍躍欲試的兵將也不敢妄動,哪怕前方戰況正酣。
  燕清極優雅地拍了拍袖上剛才沾上的灰塵,氣定神閑地作揖道:“謝主公帶清一程,只是前有郿塢裝備精良的守軍三千,後有卓婿牛輔的五千精銳,戰情十萬火急,切莫因清誤了軍機。”
  呂布極慢極慢地眯起了眼,剛要說什麼,就聽燕清誠懇諫言:“知主公心所牽掛,只盼您能以大事為重,且安心作戰,貂蟬夫人自有清去鳳儀亭接。”
  呂布神色古怪道:“貂蟬夫人?”
  燕清聽他反問,頓時有些不明所以。
  他是想起歷史上殺了董卓的呂布一到郿塢的第一件事,既不是追殺逃去涼州的董卓餘黨,也不是搜刮董卓盤剝來的寶物,而是去接走心心念念的貂蟬,還立即納了她。
  實在擔心他重蹈了此因小失大的覆轍,非要帶著大部隊親自去接個女人,耽誤接應高順的大好時機,從而加大無謂的兵耗,便堅持回道:“正是。此事交予清,主公大可放心。”
  呂布接下來的話卻大大出乎他所料:“不過一被董賊汙了身的區區歌伎,差人殺了便是,諒她也無處可逃,怎勞得先生親去動手?”
  又皺眉,滿是不贊許地道:“布曉先生尚未娶妻,然那詭計多端的妓子絕非良配,先生還是莫要被女色所迷,過於惦記她了。”
  燕清:“……”
  哈?
  難道不是眼前這人對美人牽腸掛肚,先衝冠一怒為紅顏,因她宰了義父,後又迷她迷得連陳宮的救命之策都不聽了,導致死在曹操手上,自己才特意主動請纓替其接人?
  怎遭倒打一耙,變成他對貂蟬心心念念,對方卻翻臉無情,非要殺之而後快的情況了。
  見他神色變幻莫測,半天呐呐不成語,呂布理所當然地認為洞察了燕清不可告人的心思,心中越發不快,偏偏不好當眾訓斥此回的最大功臣,便只克制著輕哼一聲,神色漠然地爆喝道:“張文遠何在!”
  饒是四周馬聲嘶嘶,兵戎鏗鏘,這憋著怒氣的一喝依舊驚天動地,叫張遼聽了個分明,忙大吼一聲作答道:“回將軍,末將在此!”
  緊接著一邊麻溜地飛馬過來,一邊將兵器揮舞得虎虎生風,不識時務地擋在途中的數人登時身首異處。
  等他靠近了,恭敬下馬聽命,燕清也趁此機會不動聲色地觀察了渾身血污的他好一會兒——這面容英俊,還帶了幾分青澀的年輕將領,就是呂敗投曹後大放異彩,成曹魏五子良將之一的張遼?
  呂布也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仿佛在掂量他有幾分本事,最後還算滿意地頷首,肅容交代道:“吾將重光先生的暫交由你看護,需要的人馬即刻去點了,先生若安然無恙,算你一記大功;倘若有半分閃失,過後提頭來見!”
  張遼一愣,忙叩首應道:“末將領命!”
  他萬分清楚燕重光先生的重要性,見託付給了自己,知這背後意味著親近與信任,險些激動得難以自製。他的部下都在陣中與敵廝殺著,就直接從呂布身後的精兵裡挑了數十出來,就這隆重的架勢被呂布看了還不放心,嫌他挑得人少,又親點了幾個得力的。
  這才縱馬挺戟,領著虎狼之師直撞入陣中,如入無人之境,開始收割本就瀕臨強弩之末的飛熊軍。
  燕清默默撤回視線,不再看那台以超大功率運轉中的呂牌絞肉機,而此時尚未滿二十三歲的張遼正恭敬請示:“重光先生想去何處?請容末將領人跟隨。”
  燕清想了想,不確定呂布說的殺是真殺還是佯怒罷了,為了保險起見,還是道:“現兵荒馬亂,刀劍無眼,先去鳳儀亭將貂蟬夫人接走,再領我去見文和先生吧。”
  作者有話要說:  賈詡這時45歲~
  
  第10章 貂蟬謝幕
  
  燕清早就惦記著賈詡這號見機極快,特擅隨機應變,在危機四伏的三國都能活到古來稀的歲數的神人了,甚至早於他所夢寐以求的陳宮、郭嘉和諸葛亮等人。可要真正登庸對方,他卻無甚把握。
  不因別的,只因此人太滑不溜手,老謀深算了。
  縱觀三國志和演義,都可看出此人為求自保可不擇手段的一面:哪怕因他之策惹得面臨分崩離析的董卓殘党再度聯合,攻入長安叫生靈塗炭,也不見他露出半分悲憫愧疚之心來,想以大義惑他,或是以德服人,無疑癡人說夢——況且呂布就算經今日之事狠狠洗白了一把,仁德也不可能比得過以這為主要賣點的劉備劉玄德的。
  他又極圓滑精明,心思縝密,看穿李傕、郭汜、張濟、樊稠這四人乃投機取巧之徒,不過僥倖借了時勢的東風,終難長久。即便立下大功都不肯接受封賞,以無名無望為藉口,先拒了封侯的美事,又拒了尚書僕射的高職,卻也不他們得罪狠了,答應做個並不挑眼的庸碌尚書,後還巧借了為母奔喪的由頭,辭官脫身而去。
  倘若用一時強權逼迫他,定能奏效,可僅是要保命的他獻的究竟是良策,還是實則不計後路的毒策,光靠燕清一人去鑒別篩用,怕是早晚要過於勞心勞力,累得英年早逝的結局。
  說白了,賈詡就是典型的軟硬不吃,能說會道,頗會演戲,卻極有主見。
  得讓他真正認為呂布大有前途,是個值得跟隨的英明主公,心甘情願地為之出謀劃策,而不是別有用心地假意應允,隨時準備踢人跑路才行。旁的文士若不願為主效力,絕大多數都會耿直拒絕,哪怕被砍了腦袋,也要直言相告,維持自己的氣節風度和信仰,這點在賈詡身上就完全不會奏效,實乃萬花中的一朵根骨清奇的奇葩,清泉中的一股我行我素的濁流也。
  不過燕清仔細一想,覺得此時此刻的呂布,與彼時被賈詡青睞的曹操來看,也未差到哪兒去,甚至可以說是各有千秋。
  史上賈詡之所以勸張繡降曹,如此看好曹老闆的最大原因,不就是他一來喜曹個人所表現出的英明決斷,勇敢過人,胸有遠大志向,二來是盯准了暫處勢弱的曹營恰逢缺人才可用的好時機,賭他會既往不咎,不計前嫌,三來愛他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名正言順?
  論個人武勇,不誇張地說,就算把三個曹操加起來,也不配成為呂布的一合之敵;論行兵打仗,呂布麾下的將士各個以一當百,行軍時迅若雷霆、令行禁止,衝鋒陷陣攻無不克;論正當……呂布此番是攜旨誅賊不說,還當著在董賊前毫無作為、懦弱無能的百官的面救了天子一命,待此事一了,封賞大大的有。
  不知有意無意,燕清選擇性忽略了呂布剛愎自用,重勇輕文,暴脾氣一上來別說好壞賴話,就連人話都聽不進半句的壞毛病。
  他一邊想著一會兒在賈詡面前要如何忽悠,才能成功替呂布鋪墊一個好印象;一邊琢磨要怎麼勸說呂布配合自己禮賢下士,得讓他明白留住一個真心為他效力的賈詡的重要性,以及善計者殺人於無形的恐怖;一邊帶著雄赳赳的張遼等人,風風火火地殺到了貂蟬所居的後園,沿著鳳儀亭的小徑通往小池,又往依傍著幽靜池水的臥房去。
  “先生且慢。”
  到了內臥門前,張遼謹慎地叫住欲推門而入的燕清,使了個眼色,後面的兵士們就一窩蜂地湧過來,粗魯地把門給踹開了。
  門應聲而破,裂木興塵生灰,卻不聞半聲侍女尖叫,除了放在梳粧檯上的寶匣空空如也外,屋內陳設也一應完好,未見廝殺打鬥的痕跡,顯然不知何時起就已人去樓空。
  張遼不知所措地返身看向燕清:“請問先生,末將是否要分些人馬去追捕?不過幾個芊芊弱女,腳程不快,跑也跑不遠的。”
  燕清面上卻不見半分訝色,沉默半晌後,反倒如釋重負地笑了笑。
  果然如此。
  他自進了相府大門一路走來不見幾個下人的蹤影,就猜到貂蟬見勢不妙先溜了,眼前的一切不過是印證了他的想法罷了。
  倒不是她神通廣大地看穿了燕清的計謀,只是這狡黠的女間諜心裡清楚,無論誰勝誰負,都不會有她好果子吃就是了。
  倘若老天無眼,叫董賊贏了,難道她還要繼續委身賊子做那勞什子貴妃?她已盡人事,報了養父的撫育之恩,接下來也不是一弱女子能左右的了。
  史上貂蟬會等在鳳儀亭,一是呂布的心思被他們琢磨得透透的,二是這美人一顆芳心也為威武的英雄所動,願與他效一出西施範鑫雙宿雙飛的佳話。如今有著一顆七巧玲瓏心的她哪裡不知道,自己在義父設宴時的虛情假意已被看穿,對方也不過是逢場作戲?自然不會傻傻地坐以待斃。
  今晨待到董卓一走,她就從容地收拾了行囊,帶上親近的侍女造之夭夭,還好心地疏散了願聽信於她的下人們,一來盡可能保住無辜者的性命,二來也利用這些人的行蹤來干擾可能的追蹤。
  見燕清不答反笑,張遼不解地再次請示道:“重光先生的意思是……”
  “走便走了吧,不必去追,主公正忙於要事,此等微末細節待有空再去請示也不遲。”燕清回過神來,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慰問道:“只是累得你們陪我白跑一趟。”
  張遼嚇得退後一步,忙道:“先生這是說的什麼話!此乃末將職責所在。”
  說實話,貂蟬自己逃走的結局,對燕清來說是再完美不過的了。
  一開始,燕清不是沒想過把赫赫有名的三國第一美人留在呂布身邊,當個賞心悅目的花瓶,他也有信心,只要有自己在旁警惕盯著,饒是她再多陰謀詭計,最後也只能老實做個侍妾。
  可後來就發現這實現起來難度太大,性價比也太低了:莫說枕邊風威力有多大,也別說要小心呂布玩物喪失的風險,單說以後隨著事務增多,他只會忙得焦頭爛額,哪有多餘的時間浪費在提防她身上?
  試問哪位臣子,在明知主公得此美人後會沉迷於與其廝混纏綿,最後因此丟了身家性命的前提下,還蠢到非將他們撮合到一塊的?
  張遼卻是雲裡霧裡,完全不知燕清先生在想些什麼,越發覺得他心思深不可測:人跑了,他卻像早有預料;要去追,他說沒這個必要;甚至看起來還挺高興的……
  燕清這時道:“清不知文和先生身在何處,還請文遠帶我一程。”
  張遼一凜,趕忙收起亂七八糟的揣測:“先生客氣。請隨遼而來。”
  殊不知,燕清的思緒已經比他的飄得更遠。
  因貂蟬的緣故,燕清不可避免地想起,呂布光記入演義中的妻妾就有三人:正室嚴氏,側室曹氏,妾貂蟬。既是武藝絕世的將領,又正在龍精虎壯的歲數,怎麼看都不是體虛氣短之輩,退一萬步來講,就算活兒不好,器大也是毋庸置疑的,子嗣上卻艱難得很,著實怪異。
  沒法和兒女成群的曹操比也就罷了,竟連只有扶不起的阿斗做繼承人的劉備還不如,到死唯得一女呂玲綺,還不知是真是假。
  現貂蟬沒了,燕清越想越覺得只是去了個天大的隱患,是值得叫他拍手稱快的喜事一樁,畢竟她說到底也只是個中看不中用的,獨佔雨露多年,最後竟差勁得連一兒半女都沒懷上!
  燕清越想越痛心疾首。
  呂玲綺的生母嚴氏或許還能搶救一下,她之所以會後來一無所出,約是呂布不往她房裡去,只死心塌地將一身精華給了不下蛋的貂蟬,也怪不得她一人。
  但這麼看來,被貂蟬養刁了眼光的呂布恐怕是看不入眼她的相貌的,最好三管齊下,一邊算好排卵期,在到來時勸呂布多與嚴氏感情和睦些;一邊派人打聽神醫華佗的下落,請他幫忙調養一下呂布和其妻妾的身體;一邊尋史上些就有好生養之名的女子來給呂布做妾。司馬懿的正妻,為其生下三子一女、自身也知書達理,頗有見識的張春華就是個極不錯的人選,只可惜要是沒記錯的話,她現在貌似才三歲,連呂布的腿毛估計都揪不動……
  燕清深深地歎了口氣,光靠他一個人哪能顧忌周全,這次必須把賈詡拿下啊。
  此時已將飛熊軍的殘兵傷將掃蕩了個徹底,意氣風發地要往重光先生處趕,想邀他先行挑選戰利品的呂布哪裡想到,他家先生可謂是鞠躬盡瘁,竭盡勞苦,眨眼間已經把心操到他妻妾的卵子品質和排卵週期上,還理所當然地準備把一個三歲女娃之名列入到他妾室的備選清單了。
  
  第11章 勸說賈詡
  
  作為流毒天下的篡國賊遣無數能工巧匠精心修建的老巢,鶥塢不僅外表富麗堂皇,也是個十足的軍事堡壘,光那些個巍峨的高牆,無論高厚皆有七丈。
  呂布趁了先軍之利,在忠心于皇帝劉協的其他將領,譬如皇甫嵩等人來抄董卓家前,麻利地將些看得上眼的自行洗劫一番。在董卓手下混久了,別的沒學到,燒殺劫掠倒是駕輕就熟,爐火純青。
  他倒不擔心會有人質疑寶物的去向,燕清先生之前就給他分析過了,讓他儘管大膽地搶多一些,再即可轉移:一來就算是董卓本人,怕也答不出自己究竟囤積了多少金銀珠寶;二來他剛立下救駕誅賊大功,本就該得到重重封賞,劉協就算要卸磨殺驢,也不可能在這關頭問責寒了功臣之心;三來他早準備將這推到流竄四走的那些個殘兵敗將身上,叫他們往天涯海角尋去吧。
  只不過,饒是呂布知董卓行事是空前絕後的喪心病狂,上掠朝廷國庫,中劫世家富商,下搜刮民脂民膏,定是只富庶之至的饕餮,可在糧倉內發現足夠他的兵馬們吃上三十年來的食物時,還是狠狠吃了一驚,更遑論庫房裡清點出的黃金白銀合計十數萬斤,及來自洛陽舊宮甚至是皇陵的無數奇珍異寶了。
  呂布隨手抓起幾個從布袋口滾出的金錠,力都沒用,就給一下捏扁了,不耐煩地扔了,側頭問旁邊的傳令小兵:“重光先生還未來嗎?”
  那小兵慌忙道:“報告將軍,尚未。”
  呂布不滿地嘀嘀咕咕了幾句,意興闌珊地轉身出了裡庫,又大步流星地進了董卓的書房,依照燕清之前所說的那般,親自把那些個擺在他面前,平日裡都懶得多看一眼的櫃中帛書簡牘、牆上名家真跡什麼的悉數掃蕩一空,著人帶走。
  走到董卓常年躺著的軟塌旁時,呂布往床沿掃了一眼,嫌惡地皺了皺眉,那癡肥得不耐久坐的爛肉在上頭,趾高氣昂地命令自己的光景仿佛還歷歷在目,不由得往那上頭狠狠地踹了一腳,忽然想到什麼,問:“這裡頭都查仔細了?”
  不待親兵回答,他再加一腳,把那兩人才能抬起來的床直接踹翻,命令道:“將這底下的每塊地磚都掀了。”
  他就懷疑不通文墨的董卓之所以整張這麼豪華舒適的床榻在書房,不過是要掩飾底下有密室的事實,結果還真沒料錯。
  “哼,險些叫它們眼皮底下成了漏網之魚。”
  他唇角微揚,帶著兩個親衛下去,留其他的在上頭看著,結果這大有乾坤的密室是琳琅滿目的金銀字畫,各個皆非凡品,被牛嚼牡丹的董卓隨意堆放在一塊,端的是暴殄天物。
  連跟著呂布多年,見多識廣的親衛都被晃花了眼,可呂布的全副心神,卻全被擺在玉桌正中央的那副只完成了一半的仕女圖給瞬間劫取了。
  他先是一怔,旋即眼底略過抹難以置信,再是怒不可遏地猛衝上前,一下抓起筆墨幹未久,也不知畫者是誰的畫軸,加上身上面上那之前於廝殺中染上的敵兵血污,面目猙獰似戮了神佛的惡鬼。
  ——這——竟——是——燕——清——的——畫——像!
  即便在這畫像中被只聽著董卓口述的畫者生生歪曲成了個帶幾分煙行媚視的女子,可光那絕美脫俗的容貌風姿,呂布就清楚自己絕沒有認錯人。
  “好個董賊!竟有這狼子野心!”
  呂布暴怒地咆哮道,幾乎咬碎一口鋼牙,一雙虎目更是通紅得快要噴出火來,手背青筋暴起,未經克制的力道叫實木制的邊軸一下被按斷了,整個變了形,叫畫布也成了皺巴巴的一團。
  他本欲將其粉身碎骨,再來個毀屍滅跡,連那早已氣絕身亡的董卓,也要拖出來狠狠鞭屍一頓。
  可隨著他怒氣衝衝地繞著桌子踱步幾圈,忽然又詭異地冷靜下來,不知為何改變主意,將被扯皺的畫卷整好,面無表情地揣進了自己懷裡。
  完畢,他冷冷地交代連大氣都不敢出的親兵道:“這裡的全部取走,一個不留。”
  在相府一閒置的客房裡,燕清既不知董卓眼瞎到見他長得娘炮就硬當是個女人,也不知呂布因此險些發了場驚天動地的大火,正微微笑著向悠然自得地坐著的賈詡行禮道:“在下燕清,表字重光,久仰賈詡先生大名。”
  賈詡起身回禮,自嘲道:“詡現不過一稀裡糊塗的手下敗將爾,怎當得起智珠在握的重光先生一禮?”
  燕清真誠道:“清不過是投機取巧,又是一名不經傳的白身爾,怎比得文和先生大才?實不相瞞,若非太忌憚先生鬼神莫測的應變本領,清才不得不出此避而不戰的下策,將先生請到此地候上許久,還望他們未對先生失禮才好。”
  賈詡苦笑:“重光先生太過自謙,此番大策已成,董賊伏誅,今後誰人敢不知先生之赫赫威名?而詡若真有您口中之才,又怎會落入此任人宰割境地尚不知?只是詡有一事,定要請教先生,為何如此看得起區區在下?”
  燕清淡笑道:“先生心中怕是早已有了答案,緣何非得問個明白?”
  賈詡便不再追問,亦不表態。
  燕清耐心也好,端起還是溫溫的水壺來,給兩人都倒了杯茶,慢悠悠地道:“不知文和先生如何看待呂將軍此後之事?”
  賈詡漫不經心道:“位極人臣,風光無限。”
  這倒極符合呂布的性子,可惜史上沒當幾個月,就狼狽敗走了。
  燕清笑了:“先生此言差矣,主公為人臣子,未能早除奸邪已是罪過,又有和顏面拿這救駕之功做挾,要求高官厚爵?”
  賈詡搖了搖扇,仿佛來了點興趣:“詡願聞其詳。”
  燕清並不挑明,只道:“潁川人傑地靈,只歎是天下要衝,遭亂黨流匪殘害,被生生打成了篩子。主公如今兵強馬壯,又用兵如神,甘願為聖上分憂,陛下多半也將感他忠義,命他先平定潁川一帶,先為流離失所的百姓再造一樂土吧。”
  賈詡皺了皺眉。他倒不懷疑占了大義的呂布能否做到這一點:“攻對將軍而言雖是件易事,守卻難過登天。況且重光先生看中的那些個人才俊傑,怕早就看出了亂世的苗頭,舉家往冀州避禍,落入袁本初手中久矣。”
  燕清笑了笑,絲毫不訝異賈詡看穿他將拿下潁川的意圖,卻不透露太多:“多的是故土難離的英才,主公現帳下將才濟濟,偏稀缺謀才,當得的是求才若渴。若僥倖得了幾位王佐之才的鼎力相助,此行無憾也。”
  令他極心水的荀彧郭嘉等人,無一不是潁川人士。荀彧多半已來不及了,可距離郭嘉遇到真命天子曹操卻還早著。按照演義所說,他去年剛拒了不懂用人、缺乏要領決斷的袁紹,之後就一直閑賦在家,隱居了六年。
  賈詡不知眼前這副絕美的皮囊下包裹著的是一個心機深沉的人才販子,凝眉細忖了會兒,忽地又釋了氣,回答得滴水不漏:“將軍有神機妙算的重光先生相助,何愁不成?”
  燕清眉目含笑,不慌不忙地開始胡說八道:“文和先生太高估某了。若主公謀的是一區區官職,憑清之拙才,行輔佐之職,的確足矣。然而清願隨主公身後,看重的既非其萬夫不當之勇,也非其毀譽參半之名,而是其欲雄踞天下之志向高遠、雄才大略,非一般目光淺短之輩堪比。”
  賈詡眸光閃爍不定,半晌撫掌笑道:“詡雖不才,也願為成就奉先將軍的大業鞍前馬後,效微末之力。”
  開玩笑,連呂布的面都沒要求去見一下就說願意效忠,他會當真?那就叫白看了一本三國演義。
  以賈詡謹慎惜命、狡猾如狐的性格來看,這多半是怕自己一開口拒絕,他就翻臉無情要奪人性命才出的權宜之策。
  燕清老神在在地擺了擺手,婉拒道:“茲事體大,先生切莫輕率做決。如今鶥塢戰事已了,清自不會再厚顏拘著先生來去,若一日後心意仍舊未改,再差兵士來清處告知一聲,清自歡迎之至,隨時願為先生引見。”
  說罷,他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又當著賈詡的面叮囑了一番門口的衛兵,教他們自可撤去。
  無論賈詡信還是不信,他但凡有稍微一點動心,就不會真傻到走人。
  一出房門,燕清臉上的笑意就沒了,找張遼問了呂布在哪後,拔腿就往那趕。
  這一天一夜,倒不是純粹的欲擒故縱,吊人胃口。既是給賈詡考察的時間,也是給自己和呂布籌備的機會。
  他只是個做鋪墊的說客,想真正把人請到手,還得靠主公。
  ……方才將呂布吹得天花亂墜的,旁的不說,必須先去與對方通通腔,統一一番說辭才行。
  
  第12章 呂布納諫,主臣同浴
  
  且說呂布將那冒犯了重光先生的畫像藏在了懷裡,之後找了個沒人的地兒,又攤開來偷摸著看了幾眼,漸漸把董卓的心思給琢磨出來了。
  他應不是貪戀重光好顏色,刻意將其歪曲成女子,怕是一早那雙濁眼就岔了,將漂亮郎君看做了柔媚女郎。
  這麼一想通,呂布收斂這畫卷的時候,就心安理得多了。
  他這頭的事務辦妥,就要起身去找不知因何耽擱頗久的燕清,可還沒邁入過去少說也去過百八十次的後園的拱門,見著典雅清幽的庭院,就覺與自己一身尤帶著腥臭的血污格格不入,貿貿然到先生跟前,沒得唬著了慣來嬌氣的文人。
  他不是不清楚,那些表面上恭恭敬敬的文官,背後是怎麼自忖高人一等的,縱使他有救駕之功,也鄙夷他充其量是個武藝高強的武夫,隨意賞匹好馬,賜把寶劍,就能理直氣壯地差遣他繼續賣命。
  當然,絕不能拿燕清先生與那些假模假樣、真本事卻沒半分的臭架子相比,呂布站在原地猶豫了下,還是當場折返,往被好享樂的董卓建得極盡奢靡的湯池去了。
  趕到書房的燕清於是不幸撲了個空,無奈再追到浴湯處。到了門口,他見著被胡亂扔了一地,遭血水碎肉浸濕的,現已結了深褐色的塊的鎧甲,就確定了呂布還在裡頭。
  燕清心想都是大老爺們,也沒什麼可顧忌的,又一時著急,就跟守在外頭的親衛打聲招呼,想直接進去。
  不過,這些個親衛都是呂布從在丁原麾下就親手調教出的子弟兵,深知他脾氣暴戾,又對軍紀極為看重,雖敬重燕清,也不敢越俎代庖,專程進去請示了下還在享用浴湯的呂布,得了許可,才請他進去了。
  燕清急匆匆地沖進去,口中請罪道:“請恕清唐突,然實在有要事相商,還望主公見諒。”
  裡頭白霧氤氳,水汽蒸騰,他定睛找了好一會兒,才在大得跟泳池似的浴池裡找到了優哉遊哉地背倚著池沿,胳膊隨性搭在池岸上,闔目不動的呂布。
  池子的深度顯然是比照董卓的身高來定制的,身材當得起演義作者用“極長大”來形容的呂布縱曲著腿,水也只堪堪沒到鎖骨偏下的位置,將結實健碩的肩頭臂膀皆都暴露出來,偏深麥色的肌膚上有晶瑩水珠滾落,加上花紋般斑斕的大小舊疤,十足似一頭饜足打盹的雄壯老虎。
  聽他開口,呂布懶洋洋地將眼皮掀開一條細縫,待到完全睜開,瞬間跟換了個人似的,目光精炯地凝結在他身上:“先生無憂,便是無事來擾,布又豈會心胸狹隘至此,因這等小事便輕易怪罪?更何況是為要事而來,布自當洗耳恭聽。”
  他如此通情達理,燕清反倒很不習慣,眼神不由自主地在那些發達的肌肉上遊弋了一會兒,心裡頓時湧起了濃濃的豔羨之情。
  到底是人中呂布,馬中赤兔,能暢快地大笑著說出“哈哈哈,這就叫天下無雙!誰還敢來受死!”一類臺詞也不讓人覺得恥度爆表的豪傑。弓馬戟法姑且不論,光這身材就足叫他自慚形穢了。
  多半是穿越的原因,他的身體好歸好在一絲贅肉都沒有,壞就壞在白淨勻稱過頭,嘗試過再大的運動量,也練不出半點扎實的肌肉塊來,仿佛非得維持在一個完美比例上一樣,倒跟自己這娘炮的長相很是匹配,總歸是沒半分男子氣概的。
  他在肆無忌憚地欣賞著呂布的傲人身材,呂布好巧不巧,也在欣賞著他那容色姝麗的面龐。
  霧裡看美人往往別有一番風情,眼前這謀士的眉目便出塵似畫中謫仙。
  ——只可惜再美也是個男兒。
  各懷鬼胎的兩人都暗自好生遺憾了一會兒,燕清清咳一聲,侃侃而談前先賣了個慘:“清雖有心為主公謀劃,可常感力有不逮,難免有疏漏之處。今正好有位舉世難覓的智者,此人為賈詡賈文和先生……”
  呂布認認真真地聽完他苦口婆心的勸誡,滿口答應:“依先生所言,明日布便去見他一見,收了此人罷。”
  燕清還以為要多費些唇舌,呂布才會知道出了行兵打仗的將才外,發展內政、處理外務和謀略行人才也同樣重要,不料竟如此順利,倒令他有極不真實之感。
  呂布慢條斯理地又補充了句:“令先生如此勞累,布之前有所不知,如今深感不忍,哪有不允之理?”
  燕清聽著這話像是諷刺,又像真心實意的體貼,即便是他心思玲瓏,也一時間不知如何作答,便感激微笑,模棱兩可道:“主公如此體恤於清,倒叫清羞愧。”
  呂布不置可否地輕哼一下,隱約對他最信服的燕清如此誇獎一無名小卒,還為其費盡心思感到不快:“不過征辟一書生爾,倘若不願為本將效命,推出去直接砍殺了便是。”
  “……”
  燕清不禁面露糾結,不知該先糾正他措辭不當好,還是該旁側敲擊地勸誡這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霸道一番好,可他已爽快應承,又對此信心十足,自己再囉嗦地交代個不停,未免時機不對。
  不若先行退下,等呂布舒舒服服地洗完澡,心情也好了,再委婉地提醒一下莫對大才之士表現得太過霸氣,稍稍謙遜著禮賢下士也不遲。
  眼角餘光見重光想先行告辭,忽開口邀道:“董賊雖罪惡昭彰,此湯池卻是好物。若重光不嫌,不若與布共浴一番,同享此湯?”
  他這麼一說,燕清當真有些怦然心動。
  他極喜潔,在穿越前一日便至少要洗上三次澡才舒坦,即便到了條件如此惡劣的東漢末年,每日也要差人弄一浴桶熱水來,細心擦拭刷洗,才感覺稍稍去了污穢。
  近來因董卓之事忙碌,他也頗久未享用一下熱水泡浴的滋味了,現就有一溫暖宜人的香湯擺在眼前……
  呂布雖是個粗漢,察言觀色卻頗有一套,只一貫不屑去討好罷了。他原只是隨口一提,此刻哪裡看不出向來無欲無求,對再多賞賜也不過笑著道謝便罷的重光的確頗感心動,便一鼓作氣地再邀上幾回。
  燕清強撐著退拒一番後,就愉悅地接受了這份來自主公的榮寵。
  只是他專心將些堪稱繁縟的衣物褪去時,未曾留意他家主公不死心地一直假閉著眼,實則偷眯了條縫盯著他看,又在見著平坦的胸口非因布條纏裹所導致的後,悻悻地撤回了目光,閒聊時也變得興趣缺缺,成有一搭沒一搭的敷衍態度了。
  燕清有這現代再豪華的澡堂也無法比擬的、夢寐以求的熱湯相伴已是久旱逢甘霖的萬事足,哪裡會計較主公偶爾冒出陰晴不定、變化多端的態度,痛痛快快地泡了許久才作罷,穿上親衛們特意送來的新裳,倒詫異呂布也有這份雅興,愣是陪著泡了這麼久。
  “對了,”進了董卓現已面目全非的書房,著人點燈後,將下人摒退的燕清忽然想起史上的呂布派李肅去征討卓婿牛輔時,因其落敗而深感顏面大失,因而怒斬了這頗有幾分淵源的同鄉,也不知現在阻止還來得及不:“請問主公使了何人誅輔?”
  呂布果然答道:“虎賁中郎將肅耳。先生可覺他有何不妥?”
  燕清眨了眨眼,不知該感念呂布對他徹頭徹尾的信任好,還是該因他連這稱得上熟稔,又有引見之恩的故交都抱有懷疑而心生警惕好,面上卻不露聲色:“非是中郎將心懷二心,而是其確實不敵輔詭計多端也。”
  雖官欲極重,但光憑那份眼色、決斷和口才就不是一無是處之輩,尤其還在即將自立旗幟,帳下稀缺人才的呂布帳下,斬了實在太可惜了。
  呂布起初是斜倚在長椅上,全然放鬆的姿勢,聞言森然變色,恨恨罵道:“肅無能,竟不堪大任至此!幸有先生出言提點,否布悔之晚矣!”
  他素來雷厲風行,對燕清又深信不疑,當場就不安地要動身:“吾當即刻馳援,還勞先生在此等候。”
  燕清勸阻道:“殺豬焉用牛刀,一區區牛輔而已,又怎勞得主公親力親為?善戰者雖百戰不殆,知人用人的才幹卻更難能可貴。非李肅將軍無能,而是他才不在此。不若派極善突襲、又戰略過人的文遠將軍去助,主公繼續穩坐釣魚臺,任憑風浪起便是。”
  呂布一臉嚴肅地聽完,眉宇間的煩躁與急切漸漸淡去,微微頷首:“便依先生所言。”
  旋即二話不說,差一傳令兵向張遼下達軍令了。
  燕清哪裡還看不出來,他神情越是肅穆,話越少,就越代表著他沒聽懂自己方才的話,或是沒讀過封神榜,不知釣魚臺的典故吧。
  不由得莞爾一笑,識趣地並不揭穿他,而是假作不知,接著交代他明日該與賈詡先生說些什麼了。
  
  第13章 軍師相合
  
  燕清有時真恨不得自己多長一張嘴,才能將數之不盡的事務都一概梳理清楚,無巨細地交代給這虎頭虎腦的令人不省心的主公。可這麼一來,他又覺得不妥——自己就一張嘴,呂布有時還聽不來,倘若再多一張,呂布豈不是得多長幾個腦子才夠?
  將要好生禮遇、謙虛求教于賈詡這一點重複了好些次,燕清見呂布已從不以為然到如今的兩眼發直,確定這番洗腦是成功了,才稍稍放心,轉而與之探討起該如何聯合想獨霸朝權的王允,好推卻了天子的盛情賜官。
  待將一切理順,不知不覺,又是萬籟俱寂的深夜時分了。
  “主公如此英明睿智,清甚慰矣。”燕清可沒興趣再來一回同床共寢的佳話,趕在呂布開口邀請前,巧妙地搶著開啟話頭:“夜已深,還請主公好生安歇,以身體為重,容清先行告退了。”
  實際上,呂布此時此刻談興正濃,只覺燕清乃畢生之知己也,字字句句皆都說到自己心坎裡去,偏又不刻意咬文嚼字,撿的都是淺顯易懂,又蘊意極深的講,一語點清他的志向。
  偉丈夫豈能一直屈居人下?正如燕清先生所吟的那句詩般深得他心:金麟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
  呂布意猶未盡得很,又是龍精虎壯的武人,哪裡會輕易犯困。可見燕清已面露疲態,心裡既不忍又憐,想也不想地挽留道:“先生若不棄,便與布同寢吧。”
  燕清已翩然退至門口,聽他開口,心知不妙,忙走快幾步,假裝沒聽到地客氣請一親兵掌燈,一如踩著淩波微步般飛快回房去了。
  若說呂布一開始還瞧不出來重光對與自己抵足同眠持的是避之不及的態度,到親眼見他若無其事地寧願裝個聾子也不肯順勢留下,哪裡會被繼續蒙在鼓裡,頓時胸中氣悶,惱怒不已。
  他既覺一番熱枕與好意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又有些難以言喻的失落不快,面色沉沉地在床沿靜坐了一會兒,也不知想了什麼,忽然咧嘴笑笑,將那被遺忘在懷裡的畫軸取出,放到矮桌上去後,才熄了燭火,躺到床榻上去。
  一夜好眠。
  燕清這一覺睡得極舒服,比平日要晚起了些,等他趕到被呂布當做臨時議政廳的內堂時,竟意外見到了笑眯眯的賈詡,和跟好學生似的坐在他對面,一臉謙遜的呂布!
  燕清差點就沒繃住自己招牌式的淡定表情,還是背對著他的賈詡聽出了足音,不慌不忙地向呂佈告罪,站起身來,轉向他樂呵呵地行了個極正式的平禮:“重光先生,此後詡便與您是同僚了。”
  燕清迅速反應過來,一邊和煦地笑著回禮,一邊佯嗔道:“榮幸之至!只是還請文和今後直接喚我表字重光,莫太生疏了。”
  他是太低估呂布的辦事效率了。一旦決定去辦,就非要即刻辦妥,多半日都等不得,直接殺上門去請,一舉就拜為軍師了。
  也不知他是如何打動賈詡的,有按照昨日交代的說麼?
  燕清心裡極好奇,打定主意要之後尋個機會弄個明白。
  呂布目光冷冽,看他們禮來禮去,直接將自己這主公晾在了一邊,又拿著那些煩了他許久,腦殼都在隱隱作痛的簡牘探討得熱火朝天,要多投機,就有多投機,也不見他們之前有多親密,此時這架勢卻是滿滿的相見恨晚。
  倘若叫別的主公知道了,定要怪他身在福中不知福。說到底,能與燕清一般毫無私心,輕權薄利,全心全意為主公做打算,還權略多奇的,世上又有幾個?換作旁人,只顧自己繼續舒舒服服做主公帳下第一人,生怕有更有才幹的旁人來分薄了主公的寵信,輕則結黨營派,重則相看兩厭,使計陷害排擠,怎會真心去尋覓些大才輔佐主公。
  唯有燕清是日盼夜也盼,呂布有朝一日能左擁諸葛亮,右抱郭奉孝,中間摟個賈詡,這樣即便他再犯蠢也有高個子幫忙頂著,他就可以安安心心退居幕後,只幫幫處理內政,在東漢末年的人才市場偶爾撿漏就好了。
  賈詡心機深沉,當然能看出燕清是誠心接納,真心歡迎,他願意承了這份情,也投桃報李地給予好意,才有其樂融融的一幕。
  可惜呂布完全不知珍惜,等了不知多久,終於憋不住地冷哼一聲,道:“此間事務便有勞二位元先生費神了,布且去軍營一趟。”
  燕清與賈詡這才如夢初醒,回頭向被冷落的他告罪一番,接著就默契地忽略他,繼續愉快地討論了。
  呂布把牙咬得咯咯響,臨走前狠狠地瞪了燕清一眼,才稍稍暢快一些,面無表情地走了。
  燕清:“……”
  他雖還維持著風度翩翩的笑,心裡卻極度莫名其妙,咆哮不已——好端端的,這人沒事又瞪自己作甚!
  賈詡將他與呂布的互動納入眼裡,略作沉吟,忍不住勸道:“悍將便如烈馬,哪有脾氣溫和的道理?主公向來耿直剛烈,重光對此定知得比吾更深,縱偶有失禮,也還請勿怪。”
  燕清一愣,登時明瞭他暗勸調和之意,不禁莞爾:“多謝美意,只是請文和莫憂。主公絕非心無城府的莽夫,只不願於可信臣下前多加掩飾罷,此乃清與文和之共幸哉,又豈會似婦人般對個眼色都斤斤計較?”
  說來他心裡也苦,明知曹魏勝算最大,若選了這個最後贏家,他當個打醬油的躺贏隊友也好。但呂布畢竟是他多年最崇拜的偶像,縱使那崇高形象破滅了許多,再苦再累也要繼續幫下去,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歷史重演,一代豪傑悲慘喪命白門樓吧。
  更讓燕清感歎的是,眼前這人不愧是八面玲瓏、心思細膩的賈詡,連細枝末節也小心照顧,些微的不滿也要扼殺在搖籃之中,免得留待日後成了隱患。
  如此看來,倒是真心為呂布效忠了。
  看出他這份豁達是真心實意,賈詡滿意地搖了搖扇子——燕清覺得若不是天氣偏涼,此等低成本的裝逼利器他也要來一發——不再提此事,與他相視一笑,兀自就聯合王允一事接著說了。
  燕清與賈詡商榷許久,定下明日主軍返都,只留面相看著忠淳老實的高順一軍繼續搬運贓物。一來莫要叫滿懷感激的天子無處施力,二來殺殺隱有帝側第一人自居的王允的威風,好讓他在驅趕對他權柄有極大威脅的呂布時更用心賣力一些。
  末了,賈詡自動請纓:“詡雖不才,對說服王司徒一事卻胸有成竹,不妨容詡去做這個說客。”
  燕清原先計畫著要自己去的,現多了個大名鼎鼎的毒士主動幫忙,可真是求之不得的美事,尤其這算是賈詡想送給呂布的軍令狀了,定會額外用心去辦好,又怎麼有不應的道理呢?
  可他始終牢記著要將呂布的權威放在最高位,饒是心裡打著等會去勸對方同意的主意,也沒立即代其應了,而是笑吟吟地道:“清亦有此意!文和自願前去,為主公分憂,更叫此事顯得十拿九穩,成乃大功一件。待主公從軍營返回,當與詡同提此議。”
  賈詡矜持地笑道:“定不負重光所望!”
  呂布去軍營裡狠狠地練了一下午的兵,見他們叫苦不敢的慘狀,終於把心裡悶著的邪火泄了大半。聽有些迫不及待的燕清派人來請,他二話不說地就去了。
  結果卻是賈詡先開口說個不停,呂布到底牢記著重光先生的囑託,也很是認真地聽了進去,但凡有聽不懂的地方,就有捕捉到他眸底掠過的煩躁的燕清宛若無意地及時添上幾句解釋,讓他明白。
  如此幾回,呂布可謂是渾身舒坦,看與自己分享了燕清先生的麻煩賈詡時,倒順眼了許多,尤其見他還自告奮勇要說服討厭的王允老兒,當場就爽快同意了:“兩位先生所言極是!便有勞文和先生為布辛勞奔波了。”
  賈詡見他親切關懷,心裡一暖,言辭懇切地回道:“此乃詡分內之事,何來辛勞之說?便請主公與重光靜候佳音罷!”
  接著又是一陣相談甚歡,到了晚膳時刻,呂布自然而然地開口邀新請的軍師一同用飯,對來自主公的親近之意,人精賈詡顯然不會做什麼退拒,順勢應下了。
  菜肴美味,卻不過於奢靡,還細心地照顧了兩位先生的喜好,並非全是大魚大肉;雖有美酒,卻只夠淺嘗,免耽了軍紀與明日的行程,是懂自製之舉;舉手抬足間毫無架子,卻很有王者霸氣;教還帶了幾分考教意思觀察的賈詡越發滿意,終於定下了心。
  他哪裡猜得出,無論是留飯的時機,還是這些菜色和酒品,都是燕清昨晚跟呂布交代和演練過數次的。而真要呂布擺些袁本初一流的架子,他也擺不出來,卻陰錯陽差地合了賈詡的喜好,不得不說是天意。
  
  第14章 賈詡三問
  
  晚膳是用得皆大歡喜。
  因早過了不惑之年,賈詡深諳養生之道,談公務也不談久了,等明確了意圖,他自己整理出明確思路,便早早告退安歇去。
  呂布摸了摸下巴,滿意地看著他自己滾蛋,難得贊了句:“重光所薦之人果真不凡,當重用。”
  燕清心想這當然啦,那可是毒士賈詡,智謀才略在史書上都赫赫有名,縱使東漢末年群星閃耀,智商情商上能與他比肩的也屈指可數。
  只是賈詡一來,他似乎就降格了……以前好歹還稱呼自己為‘重光先生’呢,如今就直呼重光了。
  不過換個角度想,如此更顯親昵,倒也不錯,或許是呂布有意為之,無形幫顯下他的資歷?
  霎時間轉過無數念頭,他面上只莞爾一笑,真心實意道:“如此甚好,清未白費口舌,也不枉主公禮賢下士。”
  呂布極其吝嗇,並不打算再誇賈詡幾句了,而且沒了需要維持形象的人在身前,他整個人都放鬆了許多,健碩的長腿原先難受地曲著,這下無需講究坐姿儀態,便順應心意地舒展開了,雄壯的花虎就此歪在軟塌上,胳膊枕在腦後,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燕清盯著那比自己大腿還粗的小腿看個不停,目光都發直了。
  兩人靜靜無言地出了會兒神,燕清突然想起什麼,問道:“燕清有一惑,不知主公願幫解否?”
  呂布聞言,立即轉過頭來,和顏悅色道:“重光但說無妨。”
  燕清便將困擾著他的疑問說出了口:“今晨,主公是如何說動文和的?”
  呂布默了默,不答反道:“重光離得有些遠了,布聽不大仔細,能否靠近一些?”
  燕清:“……”
  雖然他嚴重懷疑呂布特麼的在故意逗他,可見呂布表情真誠懇切,不似作偽,也毫無必要這麼戲弄於他,便依言照做,且將問題重複了一次。
  呂布沒再搗亂,爽快說了:“布至文和先生處時,其面色不驚,似早有預料,又烹茶以待,予布三問。”
  燕清心說文人擅演,直腸子的武人一忽悠一個准的,而賈詡更是其中翹楚。不過,賈詡倒不是純演技,約是看穿了呂布的急脾氣,料定自己等得,對方倘若真求才若渴,就等不得,是以也很難說,他不欲打斷呂布的敘述,聽到這就專心等著,誰知呂布仿佛自認說完,就闔目不言了,燕清只得厚顏繼續追問:“請問主公,具體是哪三問?”
  呂布這才道:“明知事不可為,卻不得不為,當如何?”
  燕清隱含驕傲地笑了,無需多想便知:“主公定答了‘無不可為之事,唯有無能為之者也’。”
  呂布唇角不由得微微上揚,默認了燕清的猜想,接著道:“文和先生又問,倘若布之見與諸位先生的皆都相左,又當如何?”
  燕清微微蹙眉。
  不得不說,賈詡的問題都很關鍵,句句戳穿呂布的短板:至少依照演義裡的發展,呂布從來只能做到疑人不用,卻做不到用人不疑,每當遇到他的想法與陳宮高順的意見衝突的情況時,他就一意孤行,不撞破南牆不回頭的。
  呂布宛若不經意地瞟他一眼,忽道:“依重光所看,布當如何作答?”
  燕清心中喟歎:“清不知。”
  呂布輕哼一聲,似不悅得很:“還當如何?除興兵打仗的事外,先生但凡說得出個理兒,一切皆聽先生的。”
  不過他心目中的先生,可只有燕清燕重光一人。
  不知他這沒道出口的小九九,燕清不禁眨了眨眼,險險掩去訝色,忍著沒作死地問句‘此話當真?’而是輕聲感歎:“怪不得。”
  若是真的,那證明呂布可就是改了性了,可謂驚天動地;就算是假的,能騙過狡詐如狐、洞察人心的賈詡,這功力堪稱一日千里,也大有前途。
  呂布興致缺缺地說完了最後一問:“文和先生終道,‘還請將軍直言,若詡拒之,您當如何?’這還需問?不為我所用之大才,斷不能容他人所用。”
  說者無意,燕清卻聽得冷汗涔涔,暗呼僥倖。
  他幾乎可以想像呂布當著賈詡面說這話時,劍眉多半嘲諷地一挑,既果斷,又殺氣騰騰,卻叫之前聽了自己一番胡吹海誇後半信半疑,隱隱有些傾向的賈詡頗為滿意的畫面。
  一問測霸勇無前;二問測虛心納諫;三問測殺伐決斷。
  要是換了個人,賈詡就不可能這麼問了。三問後定去從,聽著草率,其實心思極細膩。
  尤其第二問,他深知呂布此人不可能會缺個人主見,又不屑說謊,所以重點在於他能否聽得進旁人意見。
  對此,燕清倒極感同身受:不怕主公蠢鈍如豬,就怕蠢還自以為是。
  不過呂布運氣如此之好……
  燕清心情複雜,恍然間感慨萬千。
  明日一早,呂布便風光班師還都,賈詡記掛著身上的重任,片刻也不多逗留地就告辭去了司徒府。呂布則聽了兩位軍師的建議,先領著威風凜凜的人馬在帝都的街道上晃了一圈,順道幫此時看他的目光中已沒了厭惡,全是敬畏的百姓斬了幾個趁火打劫的蕭小,等賈詡的捷報傳來,再沐浴修整一番,奉旨入殿面聖。
  不出意料的是,聖旨上只主點了呂布的名字。
  燕清自知自己並無朝廷賦予的正式官職,是不夠格陪呂布一起去覲見皇帝的,之前他還為這發了好一陣子愁,現有了好歹是個討虜校尉的賈詡陪著,他哪裡還不放心,就準備安然陪著呂布的人馬在殿外等消息了。
  結果呂布聽完他的打算,第一個不樂意了,死強著一動不動:“重光乃布帳下軍師祭酒,此回更當居首功,如何去不得?”
  燕清差點沒被口水嗆到。
  軍師祭酒不是曹操為了表現對郭嘉的青眼有加,極度倚重,才額外設置的官職嗎,怎的這時候被呂布給隨口整出來了?
  況且那是因其麾下人才濟濟,要表現出奉孝的超脫地位,非在軍師後加個祭酒,以示他乃獨一無二的首席。
  哪裡似呂布這主公當得悲催,可用的謀士其實就賈詡一個,自己肚子裡能有幾滴墨水,他還能不清楚嗎?別說這智囊團裡就兩個人,當個祭酒毫無意義,沒准還得因此惹得有真才實學的賈詡心生芥蒂,可謂是得不償失。
  燕清不由得看了眼一旁的賈詡,見這狐狸笑眯眯地搖著扇子,端的是置身事外,兩不相幫,倒不似有半點不快。
  他心下稍安,哭笑不得地回這一臉氣悶的主公道:“清蒙主公厚愛,甚是感慰。然清無官無職,如何能瞻仰聖顏?雖知主公之慮,可有文和相伴,大可無憂,何必為些瑣事遞出話柄,令聖上不快,還惹來無謂的口誅筆伐?”
  呂布臉色陰沉,顯然半句都沒聽進去。這要不是大庭廣眾之下,怕是用那鐵鉗般的手生拽燕清一起進宮的心都有了。
  他深吸了口氣,語氣卻硬梆梆的半點不容商榷:“無先生作陪,此不成行。”
  燕清:“……”
  關鍵時刻耍什麼牛脾氣?又不是第一次去幼稚園的小朋友。
  賈詡看到這,哪裡不知呂布極愛重燕清之才,是信任到片刻都離不得的,雖有些羡慕,但也多了幾分心安——比起一個既仰仗幕僚出謀劃策,又百般瞧不起文人的,當然是愛勇與惜才並存的主公更討喜得多,終於老神在在地出來打圓場了:“依文和之見,重光若能同往,實乃有百利而無一害的。”
  呂布斬釘截鐵道:“文和此言深得吾心!”
  燕清頭疼地揉了揉眉心,苦笑:“文和添亂子作甚?快勸主公打消此念吧。”
  賈詡慢條斯理地晃了晃頭,分析道:“重光深謀遠慮,詡或遠遠不及,但此事上,重光的的確確謹小慎微過了。恕詡妄出直言,若漢室天威猶在,又怎容得個劍履上殿,欺主滅臣的董仲穎?且不說主公志不在朝謀官,名聲有詬也非一日之果,如今攜不在詔上的重光一同面聖,也不過是多添上微不足道的一小筆,何況瑕不掩瑜,聖上初脫魔掌,正是大喜之時,豈會因這些微的善做主張便寒功臣之心呢?”
  燕清雖知賈詡說這一大通話,不過是要圓滑地解了僵局,既不讓一心為主的自己被駁了勸誡而難堪,也不灰了呂布展現出的淳淳愛臣之心,但聽著確實有些道理,只他始終覺得自己去不去,都是可有可無的,策早已定下,又有賈詡真心看著輔佐,再能出什麼岔子,那就是天命了。
  見呂布目光炯炯地盯著自己,燕清無奈地笑笑,實在搞不懂他一會兒冷一會兒熱的態度究竟是幾個意思,也懶得去追究了,揖禮應了,隨口調侃道:“叫王子師見主公居功自重,跋扈至此,從而賣力促成吾等之願,大約就是文和口中的‘百益’了?”
  賈詡與他交換了個心知肚明的眼神,慢悠悠地笑道:“知我者,重光也。”
  呂布知倆軍師又當著自己面打些啞謎,但賈詡剛促成了他的心願,倒是順眼了許多,便大方地沒計較這點,不再耽誤時間,把大批將士留在宮門,連個親兵副將都沒帶,只帶著燕清賈詡進去了。
  
  第15章 豫州刺史
  
  不知不覺間,天色已然昏黃。
  隨著宮門開啟,燕清與賈詡一左一右跟在新鮮出爐的豫州刺史後面,雖面帶疲態,眼底卻盈滿喜色。
  就如他們之前所想的那般,的的確確是一場硬仗:對救了自己身家性命,還斬了那惡貫滿盈的逆賊的最大功臣究竟是誰,劉協看得分明,出手那叫一個慷慨大方。縱使被董卓洗劫多回,國庫空虛得厲害,那張漫長的清單上所羅列的金銀珠寶依舊令人眼花繚亂。
  這便也罷了,他還張口欲賜呂愛卿個司空之位,惹得自董卓死後被提拔為錄尚書事、掌管大部分朝政,有了旁聽資格的王允臉都綠了,連勸不可,倒是更堅定了他心中‘呂奉先留不得’的念頭。
  在緊要關頭,他顫顫巍巍地跪著,遞上早準備好的奏摺,其中先是說明呂布此人心性猶如豺狼虎豹,狂妄自滿,曾眼都不眨地為匹赤兔馬弑了義父丁原,就為能謀官取財,向聲名狼藉的董卓投誠。縱使此番大義滅親系良心醒悟,也難說這份來得蹊蹺的迷途知返是否為了騙取信任,便於日後擁兵自重。
  還引經據典、苦心闡理了引狼入室所致之無窮後患,頭腦發熱的劉協漸漸冷靜下來,倒不是真信這上頭所言,卻看了王允這老頭兒所代表的朝中頑固一派、偏偏現在是中流砥柱的態度,唯有隱忍下來,暫且作罷。
  呂布悠哉地抱臂而立,端的是事不關己。
  不過燕清倒很能理解劉協的心情,甚至有一丁點兒同情:他也是夠倒楣的了,以九歲稚齡被迫登上大寶,卻始終是董卓暴治下的屈辱傀儡,也就今日才舒暢一回。他史上不是沒試過反抗,也並非不關懷受苦受難的百姓,只是自身難保,終生都逃不過被強權操控的命運,最後被迫禪位,鬱鬱而終。
  因嘗過那些個肝膽俱寒的苦難,難怪他不願對呂布這根救命稻草放手,巴不得能賜多高位就賜多高位,只要能留這天下第一猛將在身邊保駕護航。
  若非賈詡巧語請來心懷鬼胎的王允在旁推波助瀾,好說歹說,想從長安這攤深水脫身絕非易事。
  饒是劉協再想一意孤行,也要看那些文官的意見——王允就半點不想跟呂布這莽夫共掌朝權,巴不得口頭上隨意賞他個州刺史做做,既可不背卸磨殺驢的惡名,又能讓他遠遠地滾出長安,帶著麾下區區幾百兵馬跟那些個動堪十數萬大軍的諸侯拼個你死我活,兩敗俱傷。
  這點倒跟燕清的想法不謀而合了。
  無論如何,如今勢單力薄的小皇帝再不甘心,也不得不聽從王允的勸誡,只是下那道封呂布為豫州刺史的旨意時,眼中的濃濃不舍是瞎子都看得出來的。
  呂布愣是能視而不見,歡歡喜喜地謝了恩,瀟灑地盯著幽怨的目光走了。
  上馬之前,呂布漫不經心地攥著赤兔的韁繩,忽然徵詢道:“不妨先回郿塢修整幾日,待文遠與肅剿輔歸來,再一同前往?”
  燕清與賈詡極自然地對視一眼,皆覺妥當:“可。”
  燕清極不喜車輿,嫌那不僅顛簸得能叫五臟六腑紛紛移位,還行得極慢,因此當賈詡慢吞吞地上了呂布專程為其準備的車駕,欲邀他一起時,他道謝婉拒,翻身上了來時所騎的那匹白馬。
  這馬來自西涼,還是屍體被滿懷怨懟的長安百姓踩得稀爛的董卓不久前所賜給呂布的,因它通體雪白無一根雜毛,脾氣也頗溫順,倒稱得上稀罕漂亮,被呂布昨日在校場上無意中見著駟馬的牽著它,就一下瞧上,立即送給不愛以車輿代步的燕清了。
  呂布瞥了燕清一眼,若有所思。
  于董卓書房裡搗鼓出的那些,無論是絕跡古籍,名家字畫,還是筆墨紙硯,燕清都不感興趣,倒是檢查過後,誠心推薦他該取哪幾件送予賈詡,惹得想見他驚喜交加表情的呂布好不掃興。
  平日送他再多金珠玉帛,也只是感激一笑,就寵辱不驚地放到一邊去了,無欲無求得如謫仙一般。
  似乎就前晚的賜浴,和這匹勉強能稱得上良駒的馬稍微得他喜愛一點,但也僅限如此。
  馬還好,那浴池總不能挖了帶走,賜給他吧?
  呂布有些犯愁,不由得苦思冥想了一會,倒忽然記起那歌伎貂蟬來了。
  於是滿腦子豫州局勢,臉色嚴峻的燕清,就毫無心理準備地聽見他的硬漢主公,給冷不丁地八卦了一句:“重光既未曾婚配,可有心儀之人?”
  燕清被生生震掉了思路,無奈地抬起頭來,正對上一本正經地回頭看著他的呂布:“……自然未有。”
  因這話來得太唐突,燕清險些以為呂布下一句就是想將他那個子剛到他腰部的女兒呂玲綺嫁給自己,心裡還有些緊張,結果呂布沉默許久後,只面無表情地答了個:“噢。”接著就扭回頭去,再沒看他。
  似乎真就只是心血來潮,隨口問個答案,卻無故害他虛驚一場。
  燕清暗暗地磨了磨牙。
  講真,這人有時莫名其妙到了極點。
  呂布的部從皆是精銳騎兵,日行百來裡不在話下,天剛黑透,就從未央宮回到了郿塢。呂布也不下馬,急吼吼地去找高順問進展去了,心情頗好的賈詡則邀燕清去他房裡坐坐。
  燕清欣然前往,跟他手談了幾局,雙方卻都未盡全力,因為主要還是賈詡想找他問詢呂布軍中的情況。燕清毫不藏私,一一奉告,至晚膳過後才離去。
  他本想著回房早點安置,卻鬼使神差地拐去了內堂,跟守在外頭的衛兵點點頭,便得了許可進去,翻出呂布的輿圖來,一邊仔細研究,一邊與記憶裡的東漢末年的地圖做對比。
  他腦海中還想著前幾任豫州刺史的事。
  無論是演義,還是三國志在此上的描述,都有些語焉不詳:先是回應了曹操所發檄文的豫州刺史孔伷,堂堂一州刺史,竟于兩年前無聲無息地死去了,連死因也很是含糊,不知到底是被卓將所殺,還是突發疾病而死;接著有說是袁術的部下公孫越接任,也有說是袁術薦孫堅做的,無論如何,倆都沒做多久,就因袁紹袁術這倆兄弟反目,導致公孫越被殺,以反董卓聯盟盟主自居的袁紹又一廂情願地委派了會稽的周昕來奪位;彼時正在前線奮戰的孫堅萬沒想到這兄弟鬩牆的戰火還能燒到自己頭上,無端端被釜底抽薪了一記,以至於斷了糧草,憤而反身攻打了周昕,一下將其趕跑,這豫州刺史的頭銜就回到了他的頭上;然而孫堅也是個脾氣剛烈的,武勇有餘,然半點受不得激,得了玉璽偷偷返回的途中吃了黃祖算計,成了個英年早逝的主。
  豫州的歸屬在多次旁落下,就是如此混亂,又被各路人馬打成了篩子,是以王允想也不想,就哄天子應了呂布欲親自帶兵平復豫州,又想做那燙手山芋之地的刺史的請求。
  燕清之所以勸呂布先將屯兵的根據地定在豫州,可是經深思熟慮後的結果,也是在他看來,最適合目前的呂布的發展方式了。
  一是為了潁川郡內龐大的人才資源,尤其是他心心念念的郭嘉郭奉孝,又不似揚州富庶惹眼;二是可暫避袁紹曹操鋒芒,在羽翼豐滿前不貿然參合進河東之爭;三是萬一有突發狀況,便於趕去救駕,省得有諸侯玩曹操在史上那一套挾天子以令諸侯;四是離明年袁術敗在曹操手裡之後所逃去的揚州也足夠近,方便屆時發兵,趁火打劫一鍋端。
  玉璽他們不適合留下,但可完璧歸趙,做禮物送還小皇帝,既可全忠烈為漢之名,再找龍顏大悅的劉協換個揚州刺史的官職,定不是樁難事。
  不過這只是最理想的狀態,如今不過是紙上談兵罷了。
  但最起碼現在不是他一個人在孤軍奮戰了!把毒士賈詡騙到了帳下,離郭奉孝還遠嗎?
  ——啊哈哈哈。
  一想到這點,燕清就有些興奮難耐。
  等洗浴完的呂布大步流星地走進本該空無一人的內堂,想翻出那張偷藏的畫像看幾眼時,就見到他似仙人般超脫出塵的燕清先生只穿著件雪白的裡衣,咕嚕嚕地在軟毯上打轉,很是渾然忘我。
  “……”
  呂布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半晌才僵硬地眨了一眨,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燕清臨機應變的能力非同凡響,當下就很自然地停下了翻滾的動作,俐落地翻身坐起,一手優雅地撐在毯上,頭儘管還有點暈,卻很從容地裝得跟沒事兒人一樣,微笑著道:“主公來得正好,清有話想同您說。”
  呂布神色莫測,喉結滾了一滾,只乾巴巴地應了一聲:“哦。”
  燕清若無其事地披上外衣,若不是他的髮絲還有些淩亂,裡衣上也殘存著幾道皺褶,呂布就真要以為自己方才是眼昏花了才產生了幻覺。
  燕清淡定道:“還請人喚文和也來一趟。”
  
  第16章 賈詡用計
  
  興許是燕清的應對太過鎮定自如,也或許是呂布對他全心信任,絲毫沒懷疑這不過是個強行轉移話題的高級技巧,立即放棄了糾結方才看到的那一幕,著人去請賈詡過來了。
  一旦燕重光鐵了心要唬人,憑腦子裡裝著的三國志和三國演義,再加一條如簧巧舌,就連忽悠一下目前對他瞭解不多的賈詡都綽綽有餘,更何況是智力明顯更低的區區呂布。
  ……也不全怪他,想多長個兒,似乎就得犧牲點心眼。
  燕清如此自我安慰者,一臉正色地拉著兩人,在這內廳的桌邊足足分析了一夜的天下大勢——實際上就是扯了整一晚上的王八犢子,到天濛濛亮了,才熬不住了,困倦不已地散了場。
  出乎他意料的是,極感意猶未盡的呂布姑且不提,就連一貫注重養生的賈詡頂著雙熊貓眼,也是恨不能與他再來幾次秉燭長談的架勢。
  燕清自知做得過火了,好在搬起的石頭尚未來得及砸中他另一隻腳,這日正午時分,風塵僕僕的傳令兵便傳來了捷報——昨夜二更,李肅軍中遭牛輔領人劫寨,全無防備下損失慘重,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兵馬全無章法地亂竄,險些不得不敗退弘農。
  萬幸張遼所率援軍來得及時,當機立斷地幫著收攏了似沒頭蒼蠅般到處亂鑽的人馬,穩住六神無主的李肅後,李張二軍順利聯合,遂回戈一擊,大勝趁隙偷襲的牛輔的五千兵馬,還一路乘勝追擊,直殺到一河邊。
  讓他們感到啼笑皆非的是,忙活了這一路,牛輔的人頭卻根本留不到他們親自摘下,就被他自己的心腹部從胡赤兒給帶頭砍了,又帶著剩下的隨行者,將頭顱和牛輔匆匆收拾的金銀細軟一併獻上,以此求饒。
  張遼與李肅都不好善做主張,便先將這幾名俘虜額外尋人看押起來,一邊往回趕,一邊派了快馬來請示呂布的意思。
  知曉燕清的憂慮應驗,李肅竟真大意到被本該不是他對手的牛輔打個屁滾尿流時,呂布的臉色就已烏雲密佈,冷笑不止,最後殺機極盛道:“若非重光睿智,肅已毀布顏面,壞布大事!”
  賈詡不由得多看了燕清一眼。
  燕清忙勸他息怒,可呂布的臉色始終沉著,一副恨不得立即擒了李肅來殺之而後快的架勢,直到聽得後來張遼力挽狂瀾,面臨劣勢也反敗為勝的那段,才稍稍和緩了些。
  最後明瞭他們所請示的內容後,不禁嗤笑一聲,正欲說些什麼,忽地憶起身邊就站著兩位深謀遠慮的軍師,便轉而看向他們,客氣問道:“不知重光與文和先生,如何看待此事?”
  賈詡不慌不忙地看向燕清,淡淡一笑:“不若先聽聽重光之見。”
  燕清清楚賈詡縱使真心效力,可過去明哲保身慣了,現在也依然謹慎小心,在摸清楚呂布脾氣前是不會輕易開口的,想要通過他來增進幾分瞭解。便不推讓,直接道出了自己的看法:“胡赤兒斷不可用!”
  對這素未謀面的降將,他以罕有的冰冷口吻,一字一頓地評價道:“倘若輔先敗亡,其另覓明主,尚是情有可原,然此人極心術不正,犯下此等見利背主之舉,還以此沾沾自喜,話語之間不見半分羞慚愧疚,著實令人髮指,深惡痛絕。今日為貪幾枚金珠便可砍下視其為心腹、百般信任的牛輔之項上人頭,他日如若再逢性命攸關之難,見蠅頭小利後,以其險惡本性,又當如何?定會為其所害!”
  在演義中,就連幹出類似事情的呂布都極瞧不上胡赤兒的為人,當場斬了了事——畢竟他與丁原是互相利用的關係居多,彼此也心知肚明,並無實質上的父子親情。背棄起來雖惹人詬病不齒,卻遠不似謀財害命到極信任自己的上司頭上的胡赤兒來得倒胃口。
  雖李肅未曾落敗而逃,呂布不至於遷怒到胡赤兒頭上,可燕清一點不想呂布的精銳之師中混入一顆臭不可聞的老鼠屎。
  這與賈詡想的一般無二,但假使是換他先開口,卻絕不會如燕清這般直言不諱,而會婉轉許多。見呂布對燕清直白的表態面色無異,還頗有幾分贊許,他心裡有了譜,不吝附和道:“重光之見,與詡不謀而合,此等背主忘恩、同袍相殘的先河萬不可開,也斷不能容。”
  呂布欣然頷首,痛快道:“既兩位先生與布看法一致,便叫文遠立即斬了祭旗罷。”
  這事一了,賈詡忽問:“敢問主公,不知此番自郿塢搜出,又囑託高順將軍轉走的糧草,共有多少?”
  呂布張了張嘴,卻未立刻作答,而是徵詢性地瞥向燕清。
  燕清心裡暗叫不好,涉及軍中機密的就輕易不答,還特意轉眼問他意見,這不就明擺著對賈詡還不夠信任嗎?
  生怕寒了要主動獻策的賈詡的心,燕清面不改色,迅速睜眼說起了瞎話,不著痕跡地解圍補救道:“清點戰果一事,主公已盡數交於了清與伏義,又因詳細數額太過龐大,哪怕是清,一時間恐怕也說不上來,只約莫記得有近三百萬斛。若文和不棄,便等清親去取來竹簡,與你細說。”
  賈詡也不知是真被他瞞住了,還是故作不知,笑眯眯地道:“只知大概足矣,不必勞煩重光多跑一趟了。詡倒是還有一問,不知這些糧食中,我軍決定留幾成給陛下?”
  燕清淡淡一笑,絲毫不避諱他們要扣下大頭的目的:“長安人員凋零,除太尉手下那些人馬,幾乎無兵可用。陛下與宮人外,不過剩些四體不勤的朝廷官員,三成已是綽綽有餘。”
  賈詡卻搖搖頭,道:“詡卻認為,留下一成足矣。”
  呂布皺起了眉,只努力不露出不贊同的神色。
  燕清巴不得問也不問就讓賈詡全盤接管,只可惜暴露不得這份意圖,便強忍著激動,淡定一笑,溫聲質疑道:“文和何出此言?我軍兵馬精而不眾,哪怕只取其中七成,也夠應付近三十年的損耗了。而宮中堪用者寥寥無幾,征西將軍皇甫義真卻未老眼昏花到這個地步,會信了喪心病狂的董賊只藏了這些個錢糧,何苦做些貪得無厭的舉動,徒惹陛下生厭?”
  一成的糧草,雖足夠讓小皇帝那幫人寬裕地過個三年五年,但這絕對不會讓忠心為主的皇甫將軍接受的。
  賈詡晃了晃羽扇,無形中帶出幾分老奸巨猾來,並未直接回答,而是開始顧左右而言他了:“河北的袁本初與公孫伯圭之間戰況膠著,又隔著弑弟奪弟的深仇大恨,早晚得分個勝負不可,偏偏雙方都糧草不濟。”
  燕清對文人這種迂回玩猜謎的考驗智商把戲,早漸漸習慣了,本身也沒指望賈詡會直說,可聽到他這麼說後,還是條件反射地看了眼呂布。
  ……果然。
  呂布雖一如既往地繃著張臉,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盯著賈詡的眼神有多危險,簡直隨時隨地要伸出大掌來,好把這吊起他胃口又故意賣關子的混帳軍師給一下拍扁。
  燕清默默地移開了視線,看回若無其事的賈詡,雖公孫瓚在前期占盡優勢,可他好歹是知道些東漢末年歷史的人,歎道:“公孫瓚雖勇猛剛烈,卻自私短視,氣度狹小,驕矜自滿,差袁紹多矣。”
  其實兩人本質上是半斤八兩的,可袁紹好歹會做個樣子,麾下的謀士又比公孫瓚的能耐一些,關鍵時刻偶爾勸得住人。公孫瓚卻是一路不停作死,都沒個部下攔得動。
  就連忠義剛勇的趙雲趙子龍,都在看穿他的本質後,失望透頂地棄他而去了。
  聽燕清間接誇獎了袁紹幾句,原先還頗一頭霧水的呂布不善的目光登時轉移了對象。
  燕清直接就給雲淡風輕地無視了,只當他在賣萌。
  賈詡頷首贊同,旋即道:“正因如此,那多出的兩成糧草,應暗中賣予公孫瓚,助其解了這燃眉之急。”
  燕清先是一愣,很快回過味來,見賈詡還是微微笑的模樣,心裡莫名地有點發寒。
  史上交戰許久的雙方都糧草異常短缺,不得不暫且停戰,而修生養息的這段時間過後,就是公孫瓚狂走下坡路,一去不復返的悲劇開端。
  賈詡當然看得出公孫瓚的強勢不過是短短一時的,可他卻不想叫袁紹輕鬆解決了這東北邊的最大威脅,轉頭就有空來折騰他們。於是要想方設法讓他們勢均力敵更久一些,叫家大業大的袁紹繼續疲於奔命,既無暇惦記剛走馬上任的豫州牧,也無法在長安宮中的皇帝身上動些歪腦筋。
  否則呂布一朝空降,極易被這些動堪好幾萬精兵的州牧盯上,又不想與旁的拉幫結派——無論是站在蹚渾水無益的角度,還是要寬戀戀不捨地暫放走救命稻草的小皇帝的心,呂布都儘量避免結交他們為好——還想獨自悶聲發大財,就是件難如登天的事了。
  燕清心裡瞬間認可了這個主意,就剩下怎樣叫皇甫嵩不對他們的趁火打劫發難了:“此計甚好。只是征西將軍那處,不知文和可有對策?”
  賈詡笑道:“好辦。只看主公可願捨下二成金銀財寶,作為交換了。”
  糧食吃不完只能堆在糧倉,那些個被董卓強行從富商大族手裡搜刮來的奇珍異寶,卻是王公貴族的最愛,有這些來補償飽受創傷的國庫,想來也不會有太多牢騷了。
  燕清深知不久後因突發蝗災的緣故,絕大多數的稻苗都遭了秧,使糧食的價格飆升到個極其恐怖的高度——‘每穀一斛,直錢五十貫’,以至於食人的慘案頻有發生。就算他有心要設法杜絕蝗難的發生,可對一支部隊而言,有充足的糧草供應永遠是最重要的,對這種取捨,哪有可能會猶豫?
  呂布方才一直安安靜靜地作壁上觀,這時接收到燕清使的眼色,迅速開口表態了:“文和先生若還記得布當初是如何答第二問的,便不會多此一問了。”
  
  第17章 呂布擲樽
  
  從長安到後來被曹丕改名為許昌的許縣,可有段不短的距離,就算只是單獨一人騎著匹日行千里的良駒,日以繼夜地趕路,也得耗上整二十日的功夫。
  更何況呂布軍中還帶了大量既拖慢行程、又極惹眼的輜重,在路有餓死骨的官路上招搖過市,就算那些個餓綠了眼的饑民和打劫行商路人的流匪有自知之明,不敢惹這些全副武裝的兵老爺,旁因連年征戰而糧食短缺的諸侯也不可能看在小皇帝的幾分薄面就視而不見,輕易放過。
  儘管呂布向來有來一個殺一個,隨時要橫掃天下的超凡霸氣,一點不介意被人找麻煩(平日裡也的確都是他去尋人是非來得多),可無論是燕清還是賈詡,都半點不想還未到情況不明的豫州就已元氣大傷,損失掉來之不易的物質基礎,便好生商榷了幾日。
  當帶著比去時還壯大了不少的部隊、顯然收編了不少曾為牛輔效力的兵卒俘虜為己用的張遼趕回來,不辱眾望地獻上豐厚戰果時,兩位軍師也終於達成共識,定下了化整為零、改換旗幟、易裝而行的策略。
  董卓精心養起的那些人馬雖虛浮不悍,比起黃巾起義的那些個烏合之眾,還是好上何止百倍的。呂布嫌棄地精挑細選了一番,倒也勉強拾掇出五千餘人,加上他原先的那批人馬,加起來也有萬餘之多。
  別看這年頭就算隨便拉出在一州內燒殺劫掠的黃巾軍,動不動都能號稱百萬,可那也就數字瞧著唬人,跟經過專業訓練,又有精良裝備和強將指揮的正規軍,是無從媲美的。
  否則曹操去年又怎麼帶著為數不多的人馬,鎮壓住在兗州作亂的“數十萬黃巾軍”,名正言順地得了一片沃土招兵買馬,又舒服地當上了一州刺史呢?
  是以,呂布麾下已有的這些個身經百戰的老兵,絕對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強大力量,也是燕清和賈詡半點不想提早暴露的底牌。
  既然現今是袁紹一勢如日中天,常人不敢輕易招惹,就扮做他旗下的兵將好了。萬余人分散成七八隻隊伍,單個看上去也不過一千出頭,分頭出發,總比浩浩湯湯地帶著上萬的大軍橫行過境要來得安全得多。
  好在東漢末年在軍隊的分辨上還是極粗糙的,消息傳遞又極滯後,衣甲擦光亮點,再換上袁家旗號,會最先發覺他們的又只是斥候,只需能暫時糊弄住,就算他們回過神來想追趕,憑呂布帳下各個都是急行軍的好手的能力,早帶著糧草溜號,根本不見人了。
  只是在這領兵的人選上,呂布與兩位軍師的意見則產生了巨大分歧。
  依呂布的意思,重光與文遠先生的安危乃重中之重,路途又很是遙遠,哪怕是交由高順和張遼,他都無法全然放心,還是跟著他最為合適。
  燕清卻毫不領情,堅持自己有足夠的自保能力——想當初他單槍匹馬不都從長阪坡平安無事地來到長安了麼,依照人盡其才、物盡其用的道理,倒應該給做事容易掉鏈子的李肅當個督軍。
  而賈詡雖是個貨真價實的弱質文人,可他的能耐從來不在拿著兵器上陣殺敵,而是運用計謀殺人於無形上,統率力也頗高,獨領一軍毫無問題,只消帶個武藝較高的副官,再安排些個親衛保護,許是最穩妥無恙的了。
  倘若只有燕清一人,呂布雖說不過他,可屆時把脾氣一橫,強行鎮壓了非帶上他不可,燕清再氣急敗壞,木已成舟,也是無計可施的。
  然而如今還多了個軍師賈詡,此計便不成行了。
  賈詡雖覺呂布一片護下愛臣之心感天動地,卻極認同燕清之見,幫著他來說服起主公來了,呂布心裡又氣又苦,著實拗不過打算豁出去,大不了原形畢露來個一意孤行了,卻被賈詡及時用‘主公切莫意氣用事,當以大局為重,否辜負了重光的良苦用心’一句堵死,唯有臭著臉勉強同意了。
  “如此甚好。還望主公早些安歇,以身體為重。”
  剛捊完虎須,燕清當然不會傻得留下,還頗夠義氣地帶上方才幫腔而功不可沒的賈詡一同辭行,哪怕背上狠狠挨了無數眼刀也淡定自如。
  在廊上剛行了幾步,賈詡就似笑非笑地調侃了:“遂叫重光如了願,詡卻討了嫌。”
  燕清莞爾,知他不過說笑,也輕鬆回道:“若文和不嫌,臨行前可否邀汝來清房中一聚,共飲幾杯,以示賠醉?”
  賈詡微微眯起了眼,仿佛認真考慮了一下,鬆口道:“非是佳茗名品,詡定不往。”
  燕清哈哈一笑:“趕巧不如趕早,不妨現在就來清房中,親自品鑒?”
  “正合吾意。”
  賈詡眉毛一揚,大大方方地頷首作揖,欣然前往。
  事後叫幾乎是被脅迫著答應與燕清分開一事、頗感悶悶不樂的呂布知道了,愣是當場氣得捏扁了一隻厚實的銅樽,並將它奮力一擲,砸壞了廳堂那木質的窗櫺——自己這倆軍師狼狽為奸、聯合起來對他試壓不說,竟堂而皇之地滾做一堆,旁若無人地睡在了一起!
  更可恨的是,連他這個做主公的,都未曾有過被重光邀入其寢室、把酒共樽的殊榮,倒讓賈詡這初來乍到的給捷足先登了!
  之後的燕清雖聽說呂布捏扁了一隻酒杯,還憤怒地把窗給砸了,只當他在宣洩心裡的憋屈,並未當一回事兒,倒堅定了近日絕對不去自討沒趣的決心,抓緊時間與李肅共議正事去了。
  不過,就算他知道了呂布之所以大發雷霆的真相,也只會面無表情地呵呵一笑,坦言道:“文和的睡相遠比主公好得多了。”
  叫燕清十分欣慰的是,李肅對他這憑空而降的督軍可謂是極其客氣尊重,該給的便利一概給了,對他的意見也是百般聽從,虛心接受。
  自是因得知了他這回能死裡逃生,雖明面上是張遼救援及時的功勞,歸根究底,卻是軍師燕重光的提議。
  否則真叫牛輔得逞,呂布將顏面掃地不說,自己的小命定也是保不住了。
  李肅能力只是爾爾,卻頗有幾分眼力見的,極識時務。就算沒這次的救命之恩,沖著呂布對燕清流於言表的愛重,他也只會老老實實地將這大紅人捧著,拉攏也不敢做得太過明顯,倒真怕有半點閃失。
  見李肅態度如此和善配合,燕清也投桃報李,不用管的地方不多加置喙,撿了要事說完,定好明日出發的時間與方向,就要離開。
  “先生且慢。”李肅卻懇請他再留一會,之後喚了一人過來:“此人乃肅軍中至看重之人,姓秦名誼,若先生不棄,便由他暫領了護兵隊長一職,負責看護先生安全罷。”
  燕清瞬間感覺這名字相當耳熟,卻又記不清是個什麼人物,不由得多看了稍顯局促激動的他幾眼,微笑著道:“可。”
  秦誼興奮地領命下拜,多了條小尾巴的燕清隨意走出幾步,仿佛無意地問道:“不知誼可有表字?”
  秦誼怔楞了會兒,很是受寵若驚地答道:“回先生的話,末將表字宜祿。”
  燕清眨了眨眼,要不是他定力足夠,當下就要站住,回頭好好看多幾眼了。
  ——竟然是秦宜祿啊!
  說起來,秦宜祿本身只是個不起眼的小人物,唯二能稱得上亮點的,就是他一為呂布部將,二曾被袁術賞識,還欲以漢室宗女相許。
  真正叫燕清記得他名字的原因,是他的懷璧其罪——一庸碌無聞的小卒,卻有個極美豔的媳婦杜氏。在下邳城破在即時,不僅讓義薄雲天的關羽看上了眼,多次主動開口向曹操索要,卻因太過心機迫切讓曹操起了疑心,見了杜氏面後直接連愛才都顧不上了,一下將其霸佔,還對這美妾帶來的假子頗好。
  甚至有書說呂布也曾銀過部將妻女,美貌驚人的杜氏多半早就難逃毒手了,不過那記載並不可考,而燕清這些天來與呂布相處親密,不但被邀過同床共寢多次,還都沒見過他妻妾的影兒,白日更是都在軍營練兵,便無比堅信那只是為誇大杜氏的美色的胡說八道了。
  更何況那時的呂布雖人品不咋樣,對軍機還是看得頗重的,又吃慣了國色天香的貂蟬這種大魚大肉,對杜氏這種清粥小菜,他恐怕不會樂意下嘴。
  不過……如今貂蟬沒了,還是小心為妙,別讓呂布輕易見著她,省得沒毀在史上的名聲在這反倒不保了。
  此時鬍子拉碴的秦宜祿還不知自己日後本該有次浩劫,亦步亦趨地跟在剛才一本正經地在心中八卦了他一通的燕清身後。沒走多遠,燕清就意外在校場附近見到了多日來忙得腳不沾地,不見蹤影的高順。
  高順老遠就看到他了,揮了揮手,疾跑過來,伸手欲拍他肩,又訕訕收回,改摸了摸自個兒後腦勺道:“重光先生,別來無恙?”
  燕清對他印象向來極佳,笑著與他寒暄幾句,忽然想起什麼,問道:“伏義所轄之陷陣營中,現有多少人馬?”
  
  第18章 叛心已生
  
  高順雖沉默寡言,不善討好上官,卻是統率軍隊的一把好手,作風亦清廉剛正,忠心耿耿,不似許多名將有酗酒的壞毛病。
  部下士卒亦是各個極擅衝鋒陷陣,英勇無畏,精銳非凡,是為大名鼎鼎的陷陣營。
  只可惜,即便是在呂佈勢力最盛時也未得到與實力相匹配的重用與地位,他的陷陣營撐死了也就磕磣的七百餘人,只對外號稱一千罷了。
  高順聽燕清問起,雖不知緣由,也只呵呵笑著,驕傲地將這喜事兒如實相告:“原先有近千人馬,主公昨日剛撥了些來,如今有兩千餘人了。”
  難怪見他如此意氣風發,的確是樁大好事。
  燕清不禁笑了,真心替他高興:“如此便恭喜伏義了。”
  高順卻斂了笑,鄭重其事地向他作揖:“一切皆是托了先生的福。”
  旁人聽了,都以為高順是感念燕清神機妙算,若非他奇策奏效,他們定不能勝得如此輕鬆順利。
  燕清卻知曉,最令對方感激的是是他賣力潛移默化了一番,叫呂布偏聽多疑的性子大有改善,不似過去那般總克制不住提防高順了。
  燕清狡黠地沖他飛快地眨了眨眼,還了一禮:“正所謂前人栽樹後人乘涼,伏義卻忘了最初對清施予的知遇之恩了。”
  高順的唇翕動了下,終究沒有再說下去,而是果斷地再次抱拳一揖,旋即不再糾結這事了,爽朗道:“聽聞先生暫成了肅的督軍,順可要好好尋他說說。”
  燕清知他定是聽說了李肅險些鑄成的大錯,因而心有餘悸,肯定要狠狠痛揍李肅一通出氣的,心領神會地笑道:“如此,清便不攔著伏義了。”
  二日後,臨正式出發時,呂布親自點兵點將,也讓燕清有幸做了一回頗壯觀的歷史場面見證人,津津有味地看著呂字旗下一些個史上留名的虎將挨個兒出列,大聲應和。
  穿過森然肅立的士兵,最先馭馬而出的,自然是呂布呂奉先。
  身高足有九尺多,極顯高大健碩的他一頂金冠束髮,騎著毛色紅如烈火的愛馬赤兔,身著鋥亮唐猊鎧甲,外披簇新百花戰袍,面容冷峻剛毅,手持方天畫戟,端的是器宇軒昂,眉宇間卻全是騰騰殺氣,似一樽剛被雕就出來的煉獄煞神。
  他雙眉緊鎖,鷹隼般鋒銳的眼神在精神抖擻的士兵上緩緩掃過,唇角仿佛不甚滿意地輕蔑一揚。旋即雄渾有力地高喝道:“高伏義何在!”
  果然第一個點的就是高順。
  身為軍師祭酒,一開始就被安排了騎著馬安安靜靜地立在大營前方,也就是此時呂布前左側的燕清一邊面無表情地抿唇看著,一邊心裡激動萬分——他其實覺得,呂布方才這一絲笑囂張無比,充滿了挑釁,所表達的意思多半是‘你們這樣的我一個人可以打一萬個’,可他偏偏的確有這睥睨群雄的氣勢與實力。連心中呂戰神的形象幻滅許久的他心跳都不禁隨著加快了。
  高順神情肅穆,同樣洪亮地回道:“末將在此!”
  然後立即縱馬出列,昂然停於陷陣營之前,鏗鏘將他副官喝出,立於身側。
  接著昂首挺胸,被呂布親喝出列的是臧霸臧宣高,張遼張文遠,再由他們引出餘下的部將:郝萌、曹性、成廉,魏續、宋憲、侯成和李肅。
  燕清重點關注了一下李肅,果然見他走路依然一瘸一拐的,說話的聲音也有幾分含混不清,呂布聽著極不滿意,還當眾把他喝罵了幾句。
  ——看來牙齒也被打掉了好幾顆。
  燕清有些後悔,當時怎麼就沒找藉口去圍觀扁人現場了。
  聽到郝萌這個笑點十足,在場卻只有他會忍俊不禁的名字時,他忍不住轉移視線,多看了這將于建安元年的下邳背叛呂布,先被高順識破,又被曹性跳反,最後遭到擒殺的將領好幾眼。
  之前太忙了,倒是真忘了這茬。
  李肅和張遼的位置原本得互換一下的,可這次差點把那些個精兵全軍覆沒的大錯,呂布沒直接砍了這老鄉就不錯了,貶位是絕對逃不了的,於是乎就便宜了張遼了,升官發財賊快。
  合主帥和賈詡,一共十二名將領分率十二支隊伍,攜輜重分時亦分頭向許縣進發。
  呂布兇狠地向全軍強調了一次兩位軍師重點交代過他的事宜後,忽然側過頭來,深深地往燕清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一夾馬腹,惡狠狠地策馬轉身:“更換旗幟,全軍出發!”
  燕清很淡定地隨他瞪,見他所率的部隊都跑沒影了,才慢悠悠地催馬踱到李肅身旁。
  呂布領的人馬充當了先頭部隊,他們雖不是負責殿后的張遼部,也排在倒數第三才出發,是以並不是那麼著急。
  雖不知道這回他發脾氣怎麼如此持久,可等下次見面,就是全軍都抵達許縣的時候了,屆時就算有再大的火氣也該消得不能再透了。
  燕清有所不知的是,當他於某種程度上仗著自己是先知者,為呂布避去了許多災厄的同時,也埋下了數不勝數的隱患,卻忘了留心這一點。
  當夜,李肅軍就地紮營。
  因吃過被敵軍夜襲的虧,李肅再不在同樣的問題上掉以輕心,是以親自安排了兩隊人守夜,又去燕清所在的軍帳中恭敬地問候幾句,叮囑秦宜祿一番,才回到自己營帳,著人喚來他一向信任的副官。
  他一聲不吭地摒退親兵,只留副將一人,待在桌邊坐下,面上那諂媚虛浮的笑便消失得無影無蹤,暴怒地摘了盔帽,狠狠往地上一砸,壓低了聲音罵道:“今日高伏義狗賊叫肅蒙受的奇恥大辱,倘若不加倍奉還,簡直枉為人子!”
  見到他那失了盔甲遮蔽,暴露出鼻青臉腫,又因神情猙獰而萬分可怖的容貌,副將先是一驚,勸道:“將軍莫怒,當心隔牆有耳也。”
  李肅不耐煩地冷哼一聲,口吻肯定道:“若連此帳中亦遍佈奉先小兒耳目,那肅早人頭落地爾!汝竟如此膽小怕事,何不索性拿了我這話頭去尋那小兒,賣功請賞?”
  一想到自己今日淪落到被當眾辱駡的境地,他就對呂奉先那三姓家奴痛恨無比。最初他在董卓麾下久不得晉升,才自請去說丁原義子呂布來降,結果事成後,不光一步登天的呂布沒半分表示,就連得了一員絕世虎將的董卓也只顧著春風得意,不記得他這說客半分功勞,一晃幾年過去,他依然只是個庸庸碌碌的虎賁中郎將。
  近來見呂布有時來運轉,前程遠大的跡象,他一咬牙,索性跟著叛了董卓,結果呂布這一手卸磨殺驢學得倒快,動堪喊打喊殺,隨意辱駡,不過是個得天獨厚有一身好武力、見風使舵的家奴,不記得同鄉之情、提攜之恩倒也罷了,還一欺再欺,真當他李肅毫無脾氣尊嚴可言嗎?!
  副將也不生氣,只順著他脾氣道:“將軍英明。此事又如何怪得高伏義一人?他不過一惡犬爪牙爾。”
  李肅呸了一口,越發怒火中燒:“可不正是布那豎子縱其辱我!”
  接著罵罵咧咧。
  副將又好聲勸了幾句,見他怒氣一直不淡,反有越燒越旺之勢,眼珠子一轉,索性大膽問:“敢問將軍,可有心生叛意?”
  憋屈的又何止李肅一人。上峰不得晉升,他個做副官的也就止步於此。
  李肅瞬間被噎住了,半晌才陰沉道:“縱使那家奴再可鄙可惡,一身武藝卻是蓋世高強,有他在側的董賊且敢安然橫行霸道,諸侯大軍氣勢洶洶前來聲討,卻都懼他威風豪猛,不得不避其鋒芒。現他得了陛下欽賜的刺史之位,手頭又收編了大量人馬欲去述職,正是威勢最盛之時。我既不是他一合之敵,又不再得其信任,更是勢單力薄,如何傷得了他半根毫毛?”
  副將卻道:“將軍此言差矣。叛當決,畏生退,況且呂布此人已將軟肋送至將軍面前,若要反叛,此時恰恰是大好時機。”
  李肅眼前一亮,催促道:“快細細道來。”
  副將笑道:“現那家奴順風順水,憑的可不是他那一身武勇,而是燕重光的計謀。他對其極愛重仰仗,要不是事急從權,叫他做了將軍的督軍,平日是片刻也離不得他的。將軍若當機立斷,趁這天賜良機,立馬派人除了那位軍師祭酒,再殺了不從的士卒,領這些兵馬與糧草尋一豪族投靠,天下之大,將軍又有哪兒去不得?定視將軍為座上賓也!呂布再武功蓋世,也如失了羽翼的猛虎,有勇無謀者不足為慮,即便再仗著身蠻力衝撞,然為時已晚,又有何懼哉?
  滿臉青紫的李肅聞言蹙眉,神色變化莫測。
  
  第19章 痛思己過
  
  李肅在用兵打仗上雖是個瘸子,積怨甚多時卻難得果決了一回,與副將細細商榷了一陣,他拿定了主意,一面派副將去集結可信的分隊長們先發制人,另一方面由他親自領人去燕清帳中砍了那顆腦袋,最後將不願跟隨他的當場肅清,帶上輜重,前去投奔目前急缺糧草的袁紹。
  計畫很美好,當他與副將真正開始分頭行動,首先就遭遇了挫折——是夜二更時分,李肅親領一隊精兵兩下殺了守在門口毫不知情的守衛,粗暴闖入燕清所在的帳中,正要割下他項上人頭時,卻見本該在榻上安睡的督軍早已不翼而飛了,只一眼見到穿著身麻布單衣,被打暈丟在地上的秦誼。
  “混帳東西!”
  李肅難以置信地大罵一句,將秦宜祿狠狠地一腳踹醒,嚴刑逼供下,他卻也一問三不知,神情迷茫不似作偽,又將這營帳翻了個底朝天,依然不見所蹤。
  他背脊陣陣發寒,氣急敗壞地命人在周遭搜索尋覓,唯有差人將副官喊來。
  除去燕清絕對是計畫中最關鍵的一環,結果竟不知去向,副官聽李肅難掩心虛氣短地發完脾氣,心知這大事不妙,臉色登時變得煞白:“將軍可是真有把握,吾等計畫不曾被布之耳目聽去?”
  李肅原先還能斬釘截鐵地否認,可如今走漏消息的鐵證擺在眼前,他不得不對身邊這些看著可信的親衛起了濃重的疑心,滿臉兇惡地在他們身上來回審視著。
  其實還有一個猜測,是他和副官隱約有所察覺,卻連細想都不敢的:他雖是臨時起的叛心,卻難保被於運籌帷幄一道神乎其神的燕清洞察,否則又如何如此從容地做出應對?
  副官身上皆是方才所殺兵卒所濺之血,聽李肅一言不發,深歎口氣道:“木已成舟,吾等已無退路了。依屬下之見,將軍當迅速撤去搜尋燕重光的人馬,命士卒帶好輜重,此地不宜久留,當速速離開才是。”
  李肅心裡陣陣後怕,猶豫道:“若叫燕重光將今夜之事告知呂布——”
  副將見他竟然還心存僥倖,不由得出口打斷道:“將軍請三思。計畫敗露已成定局,浪費時間與人馬去尋了他出來,又還有何意義!在落入如此被動的境地後,難不成將軍居然當他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亦或是呂布不從他口中得知將軍背離一事,就無從知曉了?如此可謂是大錯特錯!若燕重光還有別的手段尚未使出,不待呂奉先親來尋仇,吾等命定絕於此處!”
  事關身家性命,李肅也無暇計較他的無禮了,事實上,經此失利,他與副將心中皆都產生了對奇變橫生的燕清的深深忌憚。
  “便依你所言。”
  李肅匆匆點頭,回去整頓人馬,不再逗留地要連夜拔寨出發。因殺了不少不肯歸降的兵卒,要帶上輜重來急行軍已成了不可能的事,許多忍痛只好就地舍了。
  “全——軍——跟——隨——我李肅!”
  撇去恐懼與忐忑,李肅高聲喊出口令,喊到末了,他以被凍得僵硬的手指狠一勒馬韁,馬身向前行去時,又情不自禁地回頭,心中百味陳雜地往身後這些沒精打采的士卒身上看了一眼。
  這一看不打緊,恰恰驚見緊隨身後的,往日勤勤懇懇、之前更忠心獻策的副官忽然目露殺機,毫不猶豫地提刀策馬,直直向他殺來,口中厲吼:“殺——”
  “你這是做什麼!”
  李肅肝膽俱裂,不敢相信他就這麼反了待他不薄的自己,並未第一時間躲閃,而是選擇了大聲質問。
  對方卻置若罔聞,眨眼間大刀的森寒利刃已帶著撕裂空氣的銳嘯,直直逼他面門而來。李肅倒吸一口涼氣,本能地往後一避,一下失去平衡,便狼狽地從馬背上滾到了地上,勉勉強強地躲過了殺招。
  帶著一身沉重的盔甲跌落馬背,叫他當場斷了幾根肋骨,口中嘗到熟悉的腥甜,運氣其實還算好的了,沒被受驚的馬兒踩到,就被親衛們爭先恐後地扶著坐起身,牽住躁動不安的軍馬,又將這時如夢初醒,要死命辯解的副將制服。
  李肅痛苦地嘔出一口血來,還沒來得及命人把無端端發狂要殺了他的副將處決,就恐懼萬分地看著上一刻還忠厚護他的親衛眼中殺機大盛,拔出腰刀,口中發瘋般大喊“殺——”,一下就將避無可避的他的胸口要害處給砍了個結實。
  李肅雙目圓瞪,淒厲地慘嚎一聲。
  部隊的幾個主將突然殺成一團,底下的士兵都嚇傻了,而被他們惦記了好一番人頭的燕清,此時此刻其實就安安靜靜地待在尾列。
  他站得離漩渦中心有大老遠的距離,一手掩唇,仿佛是受不了煙塵地咳嗽,其實正面無表情地一邊隔一會兒就丟一張手裡的牌,借士兵們嘈雜的議論紛紛來掩飾嬌笑,很快就將手裡頭的四張牌悉數用在了發動離間這個無視距離的技能上,讓幫著李肅謀反的這幾個骨幹力量發起決鬥。
  砍不死李肅就算他命大,但總得讓這幾個反叛核心也得不明不白地死在自己主公手裡。
  燕清眼中一片冰冷,除了備受打擊的懊惱外,更多是悔恨莫及,又深恨自己此刻的無能為力…
  怪他自己太愚蠢大意,仗著知道一些歷史,就自鳴得意地胡亂干預進程,結果吃了個要命的教訓,差點栽在這些個本性就拿背叛當家常便飯的白眼狼手裡。
  不但差點丟了命,還辜負了呂布的重托,浪費了這一千餘精兵和糧草,這次回去定要受到重罰。
  不過也是他這個自以為是的狗屁參謀罪有應得。挨軍棍都無所謂,即便當眾打叫他丟了面子也是應當,只希望以呂布的暴烈脾氣,不惱怒地殺了他一了百了,還願意給他將功折罪的機會,就一切好說。
  這回之所以能死裡逃生,倒不是料敵先機,純粹是占了身為夜貓子的便宜。
  從穿越前就帶來了睡得晚的壞習慣,又是正式行軍第一晚,他心事重而多,原本就睡不安穩的,索性趁入睡前的功夫揣摩些事。
  結果遠遠聽到密集沉重的腳步聲從主帳的方嚮往他這裡接近,燕清判斷來者不善,想也不想地就打暈了睡在他床畔的秦誼,將他的衣盔穿上,也不出門,就大膽地貼著帳門站著,待他們摸黑闖入,就從這目光死角裡往外溜去了。
  他也是逼於無奈才出此下策的。畢竟手裡的牌就殺、閃、桃這三種,還是在耗完的一分鐘後才刷新的,離間這技能殺傷力雖極大,卻無法無隙發動,得等個一小會兒才行。
  再加上兵營內剩下的全是願表臣服的,他一個人想硬抗出去絕對是死路一條。
  好在他是個文士中少見的高個子,雖跟呂布這種不知吃什麼大的巨人沒得比,卻不怎麼像個弱質文人。這次嘩變中,李肅的副官帶領著人馬斬了死忠於呂布的,其中不乏將領,現這只部隊便是臨時收編的,連長官都死了不少,認不全底下士卒也不奇怪,他穿著戎裝,又在臉上抹了點泥灰,再混入灰頭土臉的士兵的其中,倒是順利簡單。
  從燕清的位置,已經沒辦法看到被草木皆兵的親衛給團團圍住,保護起來的李肅了,而無法用視線鎖定目標,就不能發動離間。
  他耐心地等了一會兒,手中很快就不再空空如也,重新刷新了四張牌出來,然而始終見不到李肅的人影。
  他也不糾結,先跟著那些個只是為了保命才投降、此刻見勢不妙就攔都攔不住潰逃的兵卒們跑了一段,走前還趁亂在被丟棄在地的輜重上扔了幾個火把以免便宜了別人,又摸了匹軍馬,直到離大路遠遠的了,便與他們分道揚鑣,潛入林中。
  褪去這一身笨重又拉仇恨的盔甲,以長袖擦了擦臉上的黑灰,便恢復了翩翩文士的模樣。
  夜空晴朗,星辰閃耀,燕清強迫自己振作起來,抬頭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辨別出了大熊星座,再用它的指引找到北極星,識清方向後,溫柔地拍拍馬頸,聽它乖巧地噦噦一聲,摸黑往東邊繼續行進。
  後悔無益。如今之計,就是先到弘農,等著與後行的張遼隊會合了。
  燕清打好了主意,也明確了思路,等天濛濛亮了,折騰這一宿已饑腸轆轆的他索性排隊進了弘農城,想著補充一些乾糧再去那條張遼他們必經的山道上等。
  結果就在一賣包子的小攤前,他琢磨著買純豬肉餡兒的還是豬肉白菜餡兒的好時,背後忽有一人驚喜喚道:“那人莫不是燕清先生?”
  燕清將錢先遞給店家,著他打包,然後不慌不忙地回頭,見不遠處有兩青年儒士並肩而立,一人身形頗為高挑,頭著雪白幅巾,一身寬袍廣袖,眉目清雋俊美,手持一墨尖羽扇,更襯其修晳淡雅,碰觸到燕清的視線,不禁歉意一笑,氣質極溫文敦雅;而喚他的為其同伴,亦是英姿颯爽,看燕清回頭,印證他之猜測,不禁歡喜地丟下友人沖他行來作禮:“果真是先生!竟能在此見到,實乃鈞之大幸哉!”
  燕清眉心一跳,實在是看他雖相貌與氣質皆都不俗,卻跟追星族般激動萬分的人極面生,一時間不好回應,只微微一笑,也回了一禮,直言相告道:“正是在下。恕清失禮,可否將您名諱相告?”
  作者有話要說:  不是諸葛亮,人家才11歲。
  
  第20章 儒生雄略
  
  聽燕清客氣地致歉後,那人方覺自己唐突,羞愧萬分地表明瞭他和友人的身份:“在下姓崔,名鈞,字州平,涿郡安平人也,今拜西河太守之位。此乃鈞之至交好友,徐福徐元直也。”
  徐福原本好整以暇地打量著這名揚天下的人物,聞言收了羽扇,也向燕清行了揖禮:“久仰重光之奇謀高義,福深敬之。”
  見燕清先是困惑不解,旋即面露了悟,最後友善地微微一笑時,崔鈞也松了口氣,執禮道:“自長安于呂將軍府上一見,鈞便甚念先生風采,後又聞先生之機謀百出與忠肝義膽傳遍天下、廣為人知,更令鈞歎為觀止,心嚮往矣。今日有幸,竟在此再逢先生,一時喜出過望,失了禮數,還望先生莫責怪這個。”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實為清所侍奉之主呂布忠心護駕,清僅僅盡了份不足掛齒的職責罷了,又怎當得起這等盛譽?”燕清言辭懇切,一點不將功勞往身上攬,撇得一乾二淨的同時致力洗白呂布:“清甚愧哉!還請州平與元直莫要再提,喚清表字重光即可。”
  聽燕清如此說,徐庶與崔鈞不禁對視一眼,目中滿是欽佩。
  並非是真聽信了他對呂布不留餘地的維護,反倒對淡泊名利、為人謙遜毫不居功,對真相亦直言相告的他好感更盛了。
  董卓死前,來呂布府上拜會求見之人多如過江之鯽,既有籍籍無名來碰運氣的,也有地位顯赫者請呂布這位董卓前的大紅人周旋一二的,燕清是真不記得有沒見過崔鈞了。
  可他卻半點不懷疑崔鈞的話,一來對方身為堂堂太守,欺他又有何意?二來對崔州平和徐庶這兩個名字,他是半點不陌生,甚至稱得上如雷貫耳。
  單將徐福拎出來,若是放在秦朝,只會讓人聯想到為秦始皇出海尋覓長生不死仙丹的神醫,若放在現代,則是一個知名的糖果糕點品牌徐福記,可在東漢末年,又是跟崔鈞崔州平緊密相系在一起的,燕清只想得到一個人。
  身在曹營心在漢的徐庶徐元直,潁川長社人士,原名徐福。
  燕清記得,徐庶早在三年前就因替他人報仇雪恨而惹上人命官司,被縛於街頭,差點遭到處決,所幸有友人相救才逃過一劫,從改名為徐庶,折節向學,虛心苦讀經儀學問,痛改意氣用事的前非,成了一介儒生,也結識了一些不嫌他名聲有汙的新友。
  他應當已經更名了,不知為何,還以舊名與自己相交。
  燕清很好地掩飾住了他的若有所思,試探著摸索出他們皆都感興趣的話題,又順著侃侃而談。
  後來那身懷經天緯地之才的臥龍諸葛亮,在最初大多數人都對自比管仲的他不屑一顧時,唯有眼前這兩人堅信他胸懷奇才大略,對他多有推崇,事實也證明他們慧眼獨具。
  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單憑這份識人薦人的好眼光,燕清就自認比純粹是投機取巧的他要強太多了。
  目前的諸葛亮還只是個十一歲的小屁孩,燕清縱使找到諸葛一家,也尋不到好藉口結交的,可通過徐庶和崔鈞就不一樣了。
  諸葛亮那頭暫且不論,來日方長,重點是徐庶本身也是不可多得的高賢,對看上眼的主公忠心耿耿,一旦對了他脾性,下了決心效忠,就是妥妥的一輩子的事情,哪怕旁人對他再好也打動不了他,十足的性情中人,連求才若渴的曹操費盡心思捉來他的母親做要脅,落到最後也只灰頭土臉得了個擺設,不得不認栽。
  燕清的心思迅速活絡起來,一點不著急與張遼會和了,他雖一手拿著熱乎乎的包子,身上的衣袍也不甚潔淨,卻別有一種放蕩不羈的名士風範,邊走邊和顏悅色地與兩人攀談,不一會兒就平輩論交起來。
  穿越前的燕清於交際方面便是當之無愧的能人,深諳投其所好的訣竅,為人處世上堪稱八面玲瓏,長袖善舞,鮮少樹敵。穿越後更是多了先知的優勢,輕易將善交廣結的才能發揮到了極致。
  稍微誇張點說,只要他願意,對各位名士名將的脾性都了若指掌的他完全能做到讓每個人都與他相談甚歡,有相見恨晚之感。
  且不說本就欣賞極燕清為人與才幹的崔鈞被他迷人談吐所深深吸引,連起先置身度外,很是沉默寡言的徐庶也漸漸被打開了話匣子,一甩矜持,越發滔滔不絕、暢所欲言起來。
  崔鈞樂見欣賞的兩人交好,見臨近正午,乾脆趁熱打鐵,主動提出道:“若重光不嫌,不妨與元直一同來鈞宅中細敘,雖無什麼美酒佳餚,也有清酒香茶几盞,不如就容吾設宴款待一回?”
  徐庶也連聲叫好,與他交情至厚的崔鈞都不由得笑駡他一句:“往日吾邀元直十次,也不見得見一次影兒,這回卻不請自來!”
  徐庶但笑不語,權當默認了,崔鈞無奈地搖了搖頭:“好哇好,好一個剛正不阿的元直兄!”
  燕清笑道:“今有二位如此盛情,清便卻之不恭了。”
  自是求之不得,欣然前去。
  崔鈞于弘農的住宅雖不恢宏富麗,內裡卻別有洞天,邊廊庭院皆都別致,一看就是經過主人極用心思去佈置的。燕清於建築一道或多或少有些心得,並不似其他被崔鈞邀請來的賓客般一昧地讚不絕口,而是有意無意地就其最得意的精妙之處點評一二,倒更讓崔鈞覺得通體舒泰了。
  說是只有清酒小菜,可崔鈞一來出自博陵崔氏,是實打實的名門世家之後,二來高居西河太守之位,怎容得款待心中不可多得的貴客時露半點拙態?珍饈美釀如流水般送上桌台,燕清與徐庶也榮辱不驚,從容接納,更讓好廣結英豪的崔鈞看著歡喜。
  他哪裡知道自己其實引狼入室,請了個于坑蒙拐騙一道得心應手的挖牆腳狂魔回來。
  酒過三巡,當崔鈞問起燕清怎會孤身一人在此時,燕清面露難色:“不瞞二位,清此時之所以身在此處,卻是意外所導致的,原有要務在身,不好停留久了,怕要辜負盛情。”
  “竟然如此。”崔鈞深感遺憾地頓了頓,知涉及到呂布軍中事宜,交淺言深乃君子之交的大忌,不好細問,只同情道:“難怪鈞見重光衣裳有損,莫非是遇上境外流竄的匪徒了?”
  燕清苦笑:“清不慎深入敵後,僥倖有幾分自保之力,搏其輕敵之心自虎口脫險,下回就不見得有這運氣了。”
  徐庶不由得有又將他從頭到足打量一番,更覺得他對自己胃口,不吝欣賞道:“不想重光也是個仗劍行俠的脾性。”
  腰間別著呂布親贈的寶劍,其實平日只會幾下好看的招式練來強身健體順便裝逼,危急關頭更多是拿來當丟“殺”牌時的掩護,燕清聽徐庶這貨真價實的前劍客讚揚,半點不紅臉道:“雕蟲小技爾,叫元直謬贊了。”
  徐庶皺眉:“官軍久無作為,任其在外肆虐,對來往商賈行人謀財害命,”他長歎一聲,不由自主地將手搭上了久不曾用的腰間佩劍,心下愴然,唯有感歎:“此為亂世之民之共不幸哉!”
  崔鈞卻察覺到些微端倪,試探道:“難不成重光之責,卻落在了這些匪盜身上?”
  燕清頷首,眼都不眨地開始了他所擅長的信口開河:“正是。我家主公恨擾民之蝗賊久矣,此去述職途中,也有一道除暴安良之心,只是清憂心此舉有越俎代庖之嫌,賣力作為反糟了妒恨,便自告奮勇先來打探一番。”
  崔鈞微微蹙眉,無聲地呷了呷嘴,想說些什麼,終究是按捺住了沒有開口。
  作為曾經伐董未遂的聯盟一員,他雖與呂布正面交鋒的是一次都沒有過的,但此人憑萬夫不當的虓虎之勇,于虎牢關與三英一戰尚且毫髮無傷,全身而退的威風已名震天下,與此同時,他見利忘義、屢次背主的反復無常也廣為流傳。
  與他極佩服的燕清口中所言那胸有憂國憂民之心,身懷英奇之略的英偉認知相去甚遠。
  究竟是那些傳言在刻意歪曲事實,還是有大功于陛下、驚才絕豔、風采翩翩的燕清在信口開河呢?
  崔鈞不自覺地隱約偏向了前者。
  “將軍愛民如子固然值得稱道,可先生之慮亦非多餘,據福所觀,疑此地官匪有勾結合汙之相,是當慎重行事,暫且避嫌。”連他都如此,徐庶更是聽得連連點頭,惋惜地提出了中肯意見。
  他自然也深恨為禍朝政、叫民不聊生的惡賊董卓,年初深受其苦的他,在忍無可忍下為避禍才遠離中州,隨同鄉前往荊州。
  對呂布此人唯利是圖、輕狡反復的品質,他雖有耳聞,卻始終保留了看法。畢竟他不是個純粹的文人,做劍客時行俠仗義,卻也令得自己名聲有汙,知好事者顛倒黑白的功力有多深厚,只恨他有勇不仁,為虎作倀。結果近來又聽說呂布實乃蟄伏於淫威下的忠烈,緊急關頭不但當庭怒斬了喪心病狂至襲聖的董卓,又以雷霆手段鎮壓了助紂為虐的殘黨,對他印象便大有好轉,是以燕清這通胡說八道,他不至於全然相信,倒也不怎懷疑。
  燕清如玉般瑩潤白皙的雙頰已然微醺,聞言歎道:“果真如此!看來清此行註定要無功而返了。”
  “未能親眼目睹將軍為民除害的英姿,亦為大憾也。”徐庶與崔鈞同感扼腕,與燕清推杯換盞一通,徐庶忽問:“福有一問,不知重光可願解答。”
  燕清心知戲肉來了,眸底清明,哪有半點真正醉意——開玩笑,現代的白乾兒都輕易放不倒他,更何況是一些個純度頗低的酒水——不慌不忙地放下酒樽:“元直但問無妨。”
  
  第21章 有心無心
  
  徐庶果然未辜負燕清期待,開門見山曰:“重光身懷經天緯地之才,世間罕有人可比肩,堪為王佐之大賢,為何屈身於一聲名狼藉之武夫?”
  說白了,就是卿本佳人,緣何眼瞎?
  崔鈞身上的醉意頓時都被徐庶這話給嚇沒了,生怕燕清勃然大怒、拂袖而去,忙出來打圓場道:“元直不勝酒力,才不慎口出狂語,還望重光莫怪。”
  “州平莫憂,此為友聚,又有何說不得的?”
  燕清的反應卻非常平靜。
  崔鈞見他未有計較徐庶出言不遜之意,心下略安,卻不知眼前這個道貌岸然的心機表早就樂開了。
  燕清讀過演義中徐庶向劉備自薦時的那番話,知他那通過建議劉備贈妨主之馬予仇家,好將禍事東引,來測試劉備是否真如民謠中所傳唱的那般仁德的把戲。徐庶現既然願意親自探探虛實,就代表他有些意動,只要過了這關,回頭就順遂許多,哪裡會感到不快,淺笑道:“若此言出自旁人之口,清只道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憊于費些唇舌解釋。然元直心直口快,清自當坦誠相告。”
  徐庶不顧崔鈞勸阻,接道:“福願聞其詳。”
  燕清慢條斯理地抿了口酒,不答反問道:“依元直所見,何為仁德?”
  徐庶不慌不忙,以先秦史籍《周書》上的釋義作答:“當叫生無乏用,死無傳屍。”
  燕清微微一笑,開始扯虎皮拉大旗,用此時尚未出現的《後漢書》裡話來作回敬:“清卻認為,仁德遠不局限於此。仁者,亦具德也,當進柔良,退貪殘,奉時令。所以助仁德,順昊天,致和氣、利黎民者也。”
  見徐庶凝眉細思,燕清趁熱打鐵,繼續胡扯八道:“董仲穎狼戾賊忍,殘虐干政,死不足惜,然亦非生來如此。其曾于邊遠英豪義氣、抗擊羌騎胡兵,又自亂兵中護尚年幼的聖上與先帝,為一方人傑乘風直上,受朝廷封賞。吾主常悔恨己識人不清,錯信同鄉李肅之巧言令色,不慎認賊作父,後雖漸漸明瞭,然董賊勢力如日中天,輕舉妄動無異於以卵擊石。他縱不惜軀命,然事一日不成,陛下便多沉淪於水深火熱一日,只得蟄伏至今,再冒天下之大不韙之弑父之名將其血刃。卻如何唯怪他一人昏庸受那老奸巨猾之惡賊矇騙?”
  這話說得大膽,甚至有非議朝政之嫌,卻頗合徐庶心意。
  燕清見他微有意動,稍稍醞釀了下情緒,鏗鏘有力地做了個總結:“今廣廈將傾,山巒即覆,然有一人,憑一己之力欲剿董賊,忍辱負重;為利黎民,處身自苦;為主盡瘁,不恃豐功;氣勝華嶽,義出肺腑。既不辭勞苦,又不爭榮辱,貧賤富貴皆能安然處之,赴湯蹈火亦在所不惜。山流水轉,唯磐石不移。如此高風亮節,清又非生了一雙不知辨析的渾濁魚目,有幸得其主,乃洪福。不過區區駡名爾,縱有千夫所指,主公尚且坦然背得,清不過僥倖得點輕才微智,一不足為道之人,又如何背不得?”
  他說得慷慨激昂,徐庶與崔鈞也聽得心潮澎湃,恍然間心馳神往。
  崔鈞不禁拍案叫絕,心有戚戚道:“不料呂將軍實乃叫爾等望塵莫及之偉丈夫,當世之英雄,堪為天下表率也!鈞愧極,非有重光點破,方才如夢觸覺,活這數十載,始終不知己身有眼如盲,錯將麒麟作庸馬,差豪傑多矣!”
  徐庶沉吟許久,忽道:“不知呂將軍現往何處?”
  他問得直接,燕清也答得痛快:“不瞞元直,吾主志不在謀權索位,而在平定戰亂,救助百姓,剛拒了兵馬大都督的封賞,亦不享高官厚祿,只拜了豫州刺史位,正在前去述職途中。”
  滿目瘡痍的豫州這時可算不上什麼福地,肯主動接了這燙手山芋的,不是撒逼就是牛逼。況且呂布手中捏著的是堂堂天子的救命之恩,竟只用來換個一州刺史之位元,這消息近來逐漸傳開,於旁人看來著實傻氣。
  徐庶笑喝一聲“好!”
  他不似好友崔鈞般踴躍表態,採取實質行動卻半點不含糊,乾脆至極。他親自為燕清倒了杯酒以示賠罪,又給自己也倒滿,對著一飲而盡,起身道:“有重光為愚兄解惑,如醍醐灌頂也。今世人有大難將至,福雖不才,妄稱賢良,卻也願以己力幫扶一明主。只歎招賢納士之人雖多,行的卻盡是利己妨人的醜事,福自不欲投托。”
  燕清開解道:“元直切莫妄自菲薄,有此心者,已是難能可貴,更何況元直身懷奇才,又內心清明,不懼明珠暗投。孤掌固然難鳴,然共戰者速來貴精不貴多,便如聲勢浩大的伐董聯盟,因各自心懷鬼胎,即便兵強馬壯,也奈何不得董賊的囂張跋扈,便自行分崩離析。”
  徐庶搖頭:“重光無需多勸,福已幡然醒轉,亦非自哀自怨之人。”他果真灑脫,只糾結了片刻,話鋒就驟然一轉,懇切地向燕清揖了一禮:“此去許縣,路途遙遠,就不知重光可願讓福護送上一程,也好親見英雄風采?”
  這是題試過完,他深感滿意,所以要申請面試了。
  燕清暗暗大鬆口氣,心領神會地笑道:“有志同道合之新友相伴,便如膠漆之和,清只會求之不得,又豈會不識好歹地拒絕?”
  他們忽地變得如此要好,叫崔鈞看得目瞪口呆,暗暗出奇,忍不住打趣道:“鈞尚想將二位多留數日,好談些風雅之事,這下怕是不成了。原本重光就歸心似箭,現遊手好閒的元直也要自請當個忙人,非但不幫著留客,還巴不得立即就動身。”
  徐庶揮了揮手中的羽扇,動作說不出的瀟灑好看,朗聲笑道:“州平若不想遊手好閒,這還不容易?”
  崔鈞無奈地笑笑,拒道:“鈞事務繁多,憾不能同行,還是獨享這些個閑趣罷!只是相逢相識一場,且容鈞為二位備些行囊,聊表心意。”
  徐庶與燕清都知他苦衷,哪裡會不識趣地勉強,也不假作推脫,容他歡歡喜喜著人去牽了兩匹良馬——原先是要準備馬車,被對此敬謝不敏的燕清忙不迭地拒了,又取了些個乾糧盤纏,依依不捨地將他們送到了驛站。
  燕清見他還欲再送,忙勸阻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有緣日後自會重逢,州平情誼已領,且回吧!”
  崔鈞只覺這句子聽著雖韻律古怪,卻奇妙而朗朗上口,深得他心,不由得回味了一番,徐庶則趁此機會,偷催著燕清馭馬跑了。
  路上二人有說有笑,在燕清有心誘導下,徐庶越發覺得與他志趣相投,直至天色漸暗,欲尋一地投宿時,突聞燕清歉意道:“清微有小恙,需先去一趟醫館,不知可否勞煩元直作陪?”
  徐庶未詳察,聞言大驚:“重光竟有傷在身?”
  燕清頷首:“只是左臂稍有痛楚,小小損傷,應無大礙。”
  只不過真正的結果卻不如燕清此刻所輕描淡寫的這般簡單,待到去到城內醫館,尋來大夫診治,徐庶既極感驚詫,也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
  “福亦曾闖蕩江湖多年,未將些個皮肉傷看在眼裡,卻仍懼骨斷之劇痛,不如重光多矣!”徐庶先感歎一番,又勸道:“只是重光雖勇,仍須愛惜軀體,切莫再這般莽撞了。”
  臂骨折了,本應痛若鑽心,可燕清舉手抬足卻未有半點異常,還與他們同坐飲酒,談笑風生,之後更是若無其事地騎馬趕路,途中顛簸了許久,與他交談,眉目也全然不泄半分痛苦之色。
  徐庶卻不知,自己眼中冉冉升起的鐵血真漢子——燕清本人,也被結結實實地嚇了一跳,徹底懵逼了。
  自穿越後,燕清的體質就有些古怪,尤其是對痛感變得極低,有時皮膚被些利物劃破,血淌下來許久,他見到衣裳上發褐的血跡後才驚覺不知何時多了道豁口。若不是痊癒得也快,危急關頭還有桃牌可以用,他恐怕早就冤枉地死於失血過多了。
  這回出逃時把胳膊弄骨折了,他也只感到有些麻癢的痛,查看後見未流血,不怎妨礙行動,又因拐到徐庶的機會近在眼前而興奮不已,也未太分神去管。
  誰知情況如此嚴重!
  燕清心裡暗暗發苦。可這個一不小心裝出來的大逼已經裝到一半,再擔心也只能忍著把他裝完,只得一邊雲淡風輕地寬慰驚歎不已的徐庶,一邊心裡滴血、默默後怕。
  他過去受過的最厲害的傷,也是唯一用到手牌“桃”的一次,還是從長阪坡去長安的途中,他手裡恰好沒閃,又被追來的路匪的流矢射中小腿,自己拔了後,見那還是血流不止,只得吃了個桃——說來也有趣,在用桃牌的時候,還真會淩空冒出來一隻水靈靈的蜜桃,只是吃下去無甚飽腹感,會極大程度上加快傷口癒合罷了。
  可誰知道桃能不能治內傷,比如骨折一類的……話不多說,趁天沒黑透,趕緊順了徐庶的堅持與好意,去車行買一架馬車吧……
  
  第22章 初至豫州
  
  燕清的擔心終歸是多餘的,那顆味美汁多、飽滿胖碩的蜜桃並沒有辜負他的期望,當晚在睡前將它掏出來啃了後,不出半盞香的時間,斷骨就痊癒如初了。
  只是為了不叫徐庶看出端倪來,接下來趕路的半個月中,燕清老老實實坐在馬車裡,傷臂依舊裹著固定用的纏帶,膏藥則偷偷扔了。
  偶爾與徐庶手談,更多時候是他閉目養神,對方自己讀書,時不時交流幾句,倒也有些氣氛,愉快和諧似與好友春遊。
  這些書卷還是徐庶走前還特意回了趟住所取來的,多雖不多,卻也占了他大半個包袱的空間。燕清見車上如此顛簸昏暗,他竟還能自如端坐,手不釋卷,極是入迷,不禁勸道:“書雖好,在車上覽閱,卻於雙目有損,不宜久為。”
  徐庶聞言一笑,好整以暇地將書收起,順帶調侃幾句:“重光己身受斷骨劇痛且能面不改色,實不像注重養生之人。如今福不過隨興讀幾本書,反得了更多關懷,倒有些受寵若驚了。”
  燕清亦莞爾:“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正因傷在己身,深淺才更明白,若換做元直,清也難逃關心則亂。”
  這麼說來,徐庶與賈詡都還算好,早期身體未出什麼毛病,尤其享年七十七歲的賈詡,實屬古人中罕見的高夀。
  可郭嘉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諸葛亮雖不長壽,可那多是操勞過度,積勞成疾所致,郭嘉雖也嘔心瀝血,可僅在三十八歲、正值當打之年就英年早逝,與其說是天妒英才,不如說是體虛羸弱,缺乏合適的調養休憩了。
  等在豫州真正安頓下來,改良造紙術,差工匠備雕版印刷設備,以及興建書館等設施的事宜也該提上日程,而派人去尋此時正四處雲遊行醫的神醫華佗一事,也要變成當務之急了。
  一晃就過去大半月,等真正到了許縣城門外,充斥于燕清胸中的興奮勁兒這時也淡去了,更多的是忐忑不安。
  也不知呂布會如何重罰他這個失職督軍……就算中途拐了徐庶這個大賢來奔,可呂布在氣頭上時可不會在意一個名不經傳的文人所代表的巨大價值,更別想能否把這當做將功折罪的資本了。
  不過他雖心裡憂慮發虛,面上卻半點不顯,還頗悠閒地與徐庶有說有笑。
  一進城便下了馬車,燕清與徐庶一同在稱得上井然有序的街上走了走,正琢磨著要不要找個衛兵去自表身份求見呂布時,就見到一個銀鎧小將英氣勃勃地騎著高頭大馬,領了隊人照常巡邏來了。
  燕清在長安時就對這一幕習以為常,尤其巡邏隊算是呂布軍於黎民百姓前擺著的門面,行為規範上的細節都要提前訂好,也跟賈詡和呂布都好生商討過。
  徐庶則稍稍留意了下,見這些氣貌抖擻的騎兵時不時俯身與周遭的行人小販交流幾句,甚至還收到一些個瓜果熱包,才不慌不忙地策馬前行。而前方的路人也無須他們喝罵就自覺避讓,面上皆都真心帶笑,可見非是虎狼、而是眾望所歸的仁義之師,便添了幾分滿意。
  待那一小隊靠近些,燕清將領頭那人的模樣看了個分明,結果竟是他的半個熟人張遼。於是摘了幃帽,揚聲喚道:“可是文遠在那?”
  聽見熟悉的聲音,心不在焉的張遼登時一個激靈,難以置信地猛然扭頭看去,正正對上雖風塵僕僕,容顏始終昳麗無雙的燕清時,他腦子一片空白,徹徹底底地怔住了。
  這反應落在燕清眼裡,他差點要以為自己是認錯人了。
  “重光先生!竟當真是您!”
  張遼確認自己既不是眼花,也不是在做夢後,眼中蹦出狂喜,失聲大喊著,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下了馬,擠開不知所措的人群,朝一頭霧水的燕清身邊飛奔而去。
  本來巡察這些小事,張遼只需交給副官派人去做即可,然近來議事廳中氣氛險惡,他心亦憂煩,不想成被殃及的池魚,也有無能為力的憤恨。
  一切的起因,都是隨了李肅軍的重光先生不知所蹤。剛鎮壓了於豫州趁機作亂的黃巾殘黨和流匪、尚未來得及梳理內政的呂佈勢就快瘋魔了,多虧有賈詡軍師坐鎮,好歹穩住了一會兒。
  然而,緊接著又傳來李肅已叛變、當夜就斬了所有不從者帶著糧草軍備去投了河北袁本初的噩耗。乍聞此事時,就連一直堅持阻攔呂布親自領人去聲討叛逆李肅的賈詡都默不作聲了。
  因誰都認為,經此突發嘩變,那位驚才絕豔的軍師祭酒多半已遭不測。
  呂豫州卻斷然不信。他先是臉色黑沉,當場暴怒地大罵了李賊一通,再顧不得什麼大局為重,當場就抓了方天畫戟,騎上赤兔馬,點了百來號騎兵就殺往袁紹那頭去,這回賈詡也不去攔了。
  說來好笑,還未到江邊,途中就冤家路窄,恰恰撞見了帶著神色萎靡的零星人馬的李肅,直接就紅了眼,似煉獄裡闖出來的修羅般將他那些全無鬥志的人給砍瓜切菜,親自拿了身受重傷、逃跑不及的李肅來嚴刑逼問。
  只是他直到被折磨到死了,也只給出軍師未曾遇害,卻無端不見蹤影,連他也不知去向的荒謬答案。
  雖順利而趕巧地剿了叛賊李肅等人大震軍威,豫州大體的亂局也以雷霆之勢平定,呂布卻似鬥志全無,將自己親兵全派出去尋先生不說,自己則每日待在刺史府中哪兒也不去,了無生趣般借酒澆愁,諸事交由有調練本部人馬之權的賈詡與其他部將們全盤代管,嫌少參與商議。
  軍務還好,有得力的張遼與高順協助,可多如亂麻的內政與政務,就只有可憐的賈詡在一人苦苦獨撐,他已五日未睡過一個好覺,早晚獨木難支了。
  燕清聽欣喜若狂的張遼將他不在的這些天所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完,頓時眼前陣陣發黑,一個頭兩個大。
  ——世界變化太快,而且還跟他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
  自己不就因忽悠徐庶而耽誤了一會兒,又實在不方便差人送信所以作罷,可其餘事態都進行得一如所料,只是因他失誤才額外損失了一些兵馬和糧草外,主心骨更是毫髮無損,怎麼就引起這麼大的騷動了?
  如果不是張遼精通誇張的修辭手法,以後普及教育時,也該提倡武人也跟著多念點書,否則好一個年輕有為的將軍,張口居然措辭不當到如此地步……就算要形容呂布間歇性地犯了好逸惡勞病,再誇張也不該用‘了無生趣’啊!
  “叫諸位擔心,清甚愧之。實乃清未盡到督軍之職,方令李肅叛出矣,吾深感無地自容,且去主公處回稟請罪。”尚未意識到事態的嚴重程度,只想著要儘快解救賈詡,否則他遲早得甩手不幹的燕清向徐庶歉意道:“在此間事了前,唯有先委屈元直去清之居所等候一二了。”
  親耳聽到失了燕清的呂布的反應,徐庶自然表示理解,還笑道:“早知如此,福定不耽擱重光如此之久矣。”
  張遼霎時眼色不善地剜著疑似罪魁禍首的徐庶。
  燕清也沒空解釋太多,急著消除消息滯後導致的不良影響,問張遼要了一匹馬,剛翻身上去,就想起了什麼,溫聲問張遼道:“文遠可知,自董賊府上收繳來的經史典籍,現被放置在何處?”
  張遼當即回道:“剛至許縣,主公便差人將其全都搬至先生府中,只除了被軍師大人挑去的那幾本,遼亦命人負責看守,當無閃失。”
  燕清心想呂布簡直神助攻,實在是幹得太漂亮了,他正愁要怎樣把徐庶留在自己府上久一些,卻又得不讓對方那麼快跟呂布見面,還得足夠自然、不能叫他起疑心,如此才好有充裕的時間跟呂布串好說辭,結果就有個上好的誘餌被放在了最佳的位置。
  嗜書的徐庶,面對那些個被董賊搜刮來牛嚼牡丹的失傳古籍,是絕無可能把持得住的。
  果不其然,徐庶光聽著他們的對話,就已雙眼發亮,按耐不住激動地看向燕清,試探道:“恕福冒昧,然那些——”
  燕清笑眯眯地打斷了他:“盼可叫元直盡興也。”
  徐庶開懷大笑,擊節道:“好極,好極!”
  順理成章地將徐庶安排到自己住所處,燕清再無後顧之憂,跟著領路的張遼朝呂布所在的官邸去了。
  只是他上馬時,因臂膀纏著厚重的綁帶唯有不便,那一瞬間的遲滯就被眼尖的張遼給看出來了。
  確切地說,他生怕好不容易失而復得的軍師祭酒大人又不見蹤影,視線半點都不敢移開,才輕易瞧出不妥來。
  他眉頭緊皺,催馬到燕清身邊,恭敬問道:“請先生恕遼無禮,不知可否容遼一觀先生左臂?”
  “些微小傷,早已無礙。”
  燕清爽快地撩起寬大的袍袖,叫他看了眼嫩生生的雪白胳膊。
  張遼是何等人也,從那包紮的方法,就分辨得出是什麼傷,當下怒得牙齒都咬得咯咯響:“當將肅那小兒碎屍萬段爾!”
  
  第23章 憤而鞭屍
  
  燕清之所以大大方方將已安然無恙的手臂展示,就為寬一下張遼的心,不料卻起了反效果。他別無他法,只得好言安撫幾句,若不是張遼大驚失色地阻攔,他就要當場拆了這礙事的綁帶來證明骨折早已痊癒了。
  這一番橫生波折後,他們終歸是匆匆趕到了刺史府。
  時隔大半個月,終於能再次見到自家主公,即便正一臉不耐煩地聽一旁的賈詡說話的呂布鬍子拉碴,側臉的神情陰鬱兇悍,燕清也只覺他英姿颯爽得仿佛自帶濾鏡,心裡禁不住一陣陣歡喜。
  不等張遼開口來報,呂布忽有所覺,鷹隼般銳利的目光瞬間掃過來,冷冷地在他們身上掠過,又面無表情地收了回去。
  剛準備打招呼的燕清:“……”
  這是被無視了?
  結果下一刻,後知後覺的呂布就猛地以幾乎能將腦袋甩掉的力度扭過頭來,陰沉沉的一雙虎眸眨了眨,驀地雲開霧散,又如撥雲見月,一掃之前那憊懶的頹態。
  “重光!”
  呂布嘶聲喝道,毫不猶豫地丟下剛注意到這頭、見到重光後震驚得口不能語的賈詡,大步流星地向燕清走來。
  沒走出兩步,索性改疾走為跑,轉瞬就沖到了燕清面前。
  燕清有點不知所措,不等他想好怎麼反應,呂布就殺到跟前了,唯有微微一笑,溫聲道:“主公、文和,多日不見,是否無恙?”
  呂布死擰著入鬢劍眉,宛若未曾聽到這句不痛不癢的寒暄,兀自將如出鞘的刀刃般鋒銳的視線,緊緊地釘在了燕清身上,連大氣都不敢出似的屏息細看,似乎在研究這究竟是活生生的真人,還是栩栩如生的假貨。
  燕清心裡微微一暖,不由得小歪了腦袋,沖他笑笑,同時任他看個不停。
  呂布成功用他自己的方法確定了眼前這人真是燕清無誤,一雙炯炯虎眸猶有精光閃爍,毫不掩飾自己歡喜地朗聲大笑道:“果真是重光!托天之幸,叫布之先生歸來!”
  快樂這種情緒總是極具感染力的,燕清不由自主地也笑得更燦爛了一點,眉眼彎彎地重複:“主公睿智,的確是重光沒錯。”
  只是下一刻,燕清就笑不出來了——高興過頭的呂布忽然俯身,同時將猿臂一伸,兩手分別按住他腋下,連個使勁兒的準備動作都沒有,完全不費吹灰之力地,就將他給高高舉起來了。
  也不知呂布是打小吃什麼長大的,才得了這身怪力和武藝,在史上的有名“轅門射戟”中,他就輕輕鬆松地將紀靈那個身高八尺的精壯大漢“如拎稚童”,提著後頸就叫他雙腳離地,更何況是體重要輕得多的燕清了。
  “……主公?”
  燕清面上淡定,實則懵逼地被呂布給興奮地玩了把舉高高,兩人的身高差距加臂長,叫他足尖離地一米余,而且一時半會還沒放他下來的打算。
  平視過去,只見一向心思深沉的賈詡露出目瞪口呆的模樣;稍微低頭,眼角餘光就撇見張遼呆若木雞的表情,燕清只得力持冷靜地看向呂布,卻不知雪白的雙頰早就火燒般紅了個透頂。
  結果發現這罪魁禍首不僅沒半點知錯就改之意,還如剛吃飽的老虎那樣舒服地微眯著兩眼,薄唇唇角高高翹起,亮晶晶地直盯著他看。
  不知為何,見呂布的喜悅之情如此露於言表,雖然很不合時宜……燕清的心不由得就軟了。
  好在呂布理智尚存,多少懂得一點分寸,興奮地將他當跑丟又找回來的兔子一樣顛了顛,又盯著看過癮後,將燕清給小心翼翼地放了下來,還粗魯地幫他整理了一下弄亂的衣裳。
  就當燕清感到最哭笑不得的當頭,賈詡也慢吞吞地踱過來了,他假裝沒看到剛才主公失儀的那一幕,笑著長歎了口氣,重重道:“重光可算是回來了!”
  燕清知賈詡被迫犧牲大量寶貴的睡眠時間,還得硬著頭皮攔著一頭發狂的老虎,心裡究竟有多苦,可憑著這些日子裡主持大局的經歷,他展現了超凡的實力與魄力,於軍中的地位也隨著節節攀升,從張遼口中對他的稱呼和態度變化就可得知。
  正所謂福禍相依,賈詡想必對此也心知肚明,絕不至於真有不滿動氣,但發發牢騷還是肯定的,也笑道:“近來辛苦文和了。清這不是回來了嗎?定不再叫汝孤軍奮戰。”
  賈詡認真點頭:“有重光此話在前,驅使起來,詡定不客氣。”
  燕清抿唇直笑。只是笑著笑著,他重新想起了被重逢的歡喜沖去的陰霾——自己督軍不力的過錯還未追究呢,暫且談什麼計畫?
  呂布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見他笑意淡去,凝眉欲問,就聽燕清開口道:“清這一身塵垢,實在難等大雅之堂。不若先容清回府,沐浴淨身一番?”
  他想著等東窗事發,橫豎都要死,屆時身上有傷,短期內輕易沾水不得,趕緊趁現在將身上的塵土洗了才好。
  呂布迅速截住:“此事甚易,何須專程回府?”說完就伸腳狠狠踹了發愣的張遼一腳,順帶吼道:“還不速喚幾個下人來。”
  張遼莫名其妙地就被踹了個結實,還被凶了一臉。
  哦。
  他悶悶地應了,如夢初醒地轉身退去,不一會兒就有下人魚貫而入,給燕清所需的都備置妥當。
  賈詡瞟了眼這架勢,又見呂布中氣十足,精神抖擻,知他在最為愛重的軍師祭酒歸位後,也跟著恢復了過來,便施施然先行請辭,明擺著稍後再細細清算。
  燕清與他行禮作別,進了內廳旁的隔間,也就是被臨時設置起來的浴室,見到久違了的熱氣蒸騰的浴桶,心中的感動僅亞于方才見到呂布時的那般。
  有個如此善解人意的主公,真是平生大幸,當浮一大白也。
  然而這份由衷的感動註定長久不起來,只在腦海中短暫地晃了一圈,就被燕清很快摒棄了——不為別的,就因他家主公不知為何也亦步亦趨地跟了進來,悶不吭聲地環著手,斜斜地倚在屏風側。
  燕清此時已將外袍褪了,不經意地回頭一看,正要喚個侍女進來服侍,才發覺呂布悄無聲息地似高塔般杵在那兒,威嚴肅穆似門神。
  有殺氣騰騰的呂豫州親自在這守著,侍女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主動來伺候他了。
  “……”
  燕清不禁看了眼盛滿熱水的木桶,又默默回頭,與他面面相覷了會,試圖用眼神示意他該出去了,然而未果,又實在不知呂布葫蘆裡在賣什麼藥,便溫和笑問:“主公可是有事,欲即刻吩咐於清?”
  呂布眸光深沉,面上猶有幾分高深莫測,隨口道:“唔。”
  燕清萬分惦記著身旁的浴桶,可主公不肯挪窩,又明顯有話要說,他固然不在意當著同是大老爺們的呂布面寬衣解帶,只是如此大喇喇地入浴,未免太過無禮,只得強迫自己忽視了近在咫尺的熱湯,耐心問他來意:“是為何事?”
  呂布正欲亂編胡扯一個理由出來,倏忽之間,捕捉到燕清左臂那些因沒了外袍遮掩,分外醒目的白色纏帶上,頓時面色驟沉,一個箭步上前,將他手拉著拽到身前,仔細打量,同時強忍著怒意問道:“可是肅賊之過?”
  燕清任他抓著,想了想道:“並不儘然。”
  呂布怒不可遏,不依不饒地追問:“那究竟是何人所為?”
  燕清無奈道:“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清自視過高,明知肅非善類、只當他作可用之才,自請作那督軍,卻未能防肅行叛亂之事,有負重望,自是己誤判之錯。”
  這是燕清慎重自省後得出的結論,既已鑄成大錯,他就不曾有過要逃避責任的想法,縱使面對著毫不知情的主公,也沒有推卸的意思,而是坦然承認了自己的過錯。
  然而呂布卻半點不接受這個解釋,表情兇惡至極,眼底略過駭人殺機,飛快地罵了句什麼,燕清尚未聽清,他就氣衝衝地殺出去了。
  留下燕清在原地糾結,不過,他只在追出去問個分明,和留下來趁這機會趕快泡澡之間猶豫了不到半秒,就從容選擇了後者。
  只是舒舒服服地享受這熱水還沒一會兒,得了新上任的豫州刺史之命的眾大夫就被齊齊召來,候在了外廳,從戰戰兢兢的侍女口中得到通知後,燕清無可奈何地起身,穿好衣服去領了呂布這份直接的關懷好意了。
  等燕清費了一番功夫,讓這些個熱心的大夫挨個把脈檢查,最後又圍在一起會診一通,得出他的確痊癒的結論後,差人去帳房取來酬金,好將被聚來的他們給打發了,才有閒暇想起呂布不在此處。
  聯繫起他之前的反應,燕清隱約有了個猜測,便問親兵道:“主公可是往城外去了?”
  那親兵見過呂豫州對他珍若眼珠的寶貝態度,哪裡還需要多此一舉地去請示了再作答,又是被神人一般的軍師大人親口過問,他受寵若驚下,何止是有問必答,簡直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一下就將呂布的去向透得一乾二淨。
  只消知道呂布是去了城外,燕清即使不動腦子都能猜出,他定是去刨那叛軍之將李肅的野墳,要親自去鞭屍出氣了。
  
  第24章 燕清受罰
  
  當初罪大惡極的董卓伏誅,屍身遭拖至街頭,脂膏點燈,過往百姓無不“手擲其頭,足踐其屍”作洩憤,更是無人不拍手稱快。
  李肅之過則遠不能與之相提並論爾。
  他叛主雖惡,業遭呂布親手制裁,落入旁人眼中,終歸只是呂布軍內的糾紛不和。
  而見他睚眥必報至要將這好歹有過舉薦之情的同鄉挫骨揚灰的地步,難免心有戚戚,覺他氣度狹小,行事嚴酷,不慈不容。
  固然能換來威懾和畏懼,在剛起步、根基都沒來得及打下,豫州當地的各個階層還在謹慎觀望的此刻,可不是件好事。
  燕清既預見了,就自然不會放任這種流言,更不容得隱患滋生。
  趁著呂布親點幾十號親兵去踐屍的事未傳開,百姓雖見其浩浩湯湯地馭馬出城,卻不知其之去向時,燕清當機立斷,並不將小事化無、粉飾太平,而是反其道而行地派出以張遼為首的三員將領,各率百來號人,大張旗鼓地出城去清掃一圈在城外遊蕩的賊寇,如此呂布的洩憤之舉自然被誤解成了體恤黎民,親自充當剿賊先鋒的義行。
  等燕清將應急措施實行完畢,一轉身就見到另一位軍師賈詡優哉遊哉地坐在案桌旁,一手持筆,在簡牘偶爾勾寫幾劃,另一手則捧著茶杯,時不時輕酌幾口佳茗。
  哪怕眼睜睜地看著燕清剛剛忙得焦頭爛額,也沒半點要幫把手的意思,察覺到燕清眼巴巴的目光,他才慢條斯理地抬了抬眼,恍若不知地問道:“重光可是忙完了那頭?此處公文堆積如山,不妨開始著手吧。”
  燕清:“……”
  他瞟了眼這那兩堆摞起來足有呂布高、數量龐大得光看著就叫人頭痛欲裂的竹簡,再瞅了瞅賈詡那淡定從容、擺明瞭要袖手旁觀、看他好戲的模樣,哪裡看不出,對方就是故意把三分清閒表現出十分來,狠狠地報復一下自己在外跟新友遊山玩水,獨把他留在此處,既要看顧百廢待興的內政軍事,又要收拾呂布這匹脫韁野馬犯下的爛攤子,此等毫無人性、令人髮指,值得譴責的惡行。
  秋後算帳的債主就在這好整以暇地坐著,燕清兩相對比後,深覺好漢不吃眼前虧,不管有用沒用,先服個軟討饒再說,便端正地向他行了一禮,誠懇道:“盼文和大人大量,請恕清之過。”
  賈詡皮笑肉不笑,回答得無懈可擊:“哦?重光歷經大難,歸來已是不易,詡慶倖尚來不及,汝何錯之有?”
  燕清歎了口氣,婉言提醒:“清督軍不力,未能阻肅軍叛出,已是戴罪之身,過會兒即使僥倖保住項上人頭,也得挨上幾十軍棍,一旦傷筋動骨,少說也得在床上修養個十天半月,屆時文和又得獨自奮擊也。”
  賈詡卻連眼皮都不帶抬的,絲毫不受威脅,涼涼道:“重光大可寬心,以詡之見,實乃多慮矣!”
  燕清這回是真有些不解了:“不知文和此話從何說起?”
  賈詡懶洋洋地向他開炮了:“重光為主公成大業之砥柱,亦與主公有相識相知之恩義,曾同騎共乘,並坐幄席,亦抵足而眠,推心置腹,既是出謀劃策之良臣,更為難能可貴之知主公者也。汝有所不知,初聞重光於肅軍罹難,眾疑性命已失時,主公悲入肺腑,痛惜至深,後更是為梟肅賊,百里奔襲,方報仇雪恨,之後一蹶不振,此有目共睹,方見汝軀體有傷,感同身受,怒出五臟,刻不容緩去鞭撻肅屍。”
  “於肅軍中重光勢單力薄,獨木難支,他忽生叛心,詡亦不料,若要清算瀆職失察之過,詡亦難逃也。憑汝一人之力,怎能力挽狂瀾?以這罪名將重光問責,未免太蠻橫無理。”
  燕清乾笑,正欲辯解幾句,賈詡就瀟灑以羽扇一攔,截住他話頭,接著說完:“如今失而復得,於主公而言已是一償朝思夢想之盛願,怎會無端責難?怕是往後決計不容重光隻身犯險。因此詡膽敢斷言,這頓軍棍任何人都挨得,唯重光絕對與之無緣。”
  將李肅的屍身踩成爛泥,總算神清氣爽而歸的呂布恰好在這時掀開門簾,威風八面地走進了內廳,只捕捉到賈詡的話尾,偏偏是那最關鍵的“軍棍”二字,當場將劍眉一聚,爆喝著一掌打在身側那張無辜的案臺上,直叫它喀嚓一下四分五裂:“何人敢打布之先生的軍棍?!”
  轉眼就被極度護短的呂布給親眼印證了自己所說,賈詡樂呵呵地睨了神色怔楞的燕清一眼,回道:“卻是主公聽岔了,只是重光深愧未能妨阻肅叛,欲自請受罰,詡正要勸阻一二。”
  呂布嫌惡地皺眉道:“叛賊已肅清,還翻些陳穀子爛芝麻的舊賬作甚?況且肅那小兒狼心狗肺,又怎怪得到先生頭上?”
  燕清卻不敢苟同,他也不認為賈詡雖幫著開脫,就代表其真心認同這個主意。
  不過是聰明如狐、又圓滑狡詐的賈詡看出他的地位被呂布捧得超然,不想觸主公黴頭當碰那逆鱗的出頭鳥罷了。
  這完全不是個好兆頭。雖賈詡謹小慎微、保命為主的性格極大程度上註定了他的行為模式,可一個叫幕僚不願直言獻策、給出合理諫言的主公,淪為呂布命喪白門樓、眾叛親離的前世下場也不遠了。
  於是,即使呂布和賈詡表現出極大的反對,燕清內心掙扎了一會兒,仍然一意孤行地決定認罰,而且為了不浪費這以儆效尤的大好機會,還要當眾挨打。
  燕清堅持的主要原因有三:一是這差事是他自告奮勇領下的,又的的確確因自視過高,以至失職,于情於理,都該施以嚴懲,哪怕算是給他自己的警醒和教訓;二是他對痛覺不敏感,挨軍棍就算傷得再厲害也有包治百病的桃牌可以救命,打狠點也無所謂,不會真出毛病來;三是要清除呂布用人唯親、無腦護短的不良印象,幫助新的兵將融入軍隊,增加凝聚力,他這個在眾人眼中完全是被呂布當成寶的軍師祭酒,正是最適合拿來開刀的人選了。
  呂布千不肯萬不肯,燕清費盡九牛二虎之力,還是勉強說服了對方,也是幸虧知他用心,又知他心意已決的賈詡到後來也幫著勸了幾句。
  於是呂布被迫在所有部從眼前配合他演了場大戲。因他內心著實不情不願,面色陰沉起來倒更不似作偽了,也是柳暗花明,因此彌補了幾分演技,演繹得更逼真了幾分。
  他先大發雷霆地清點了燕清督軍失責的一干過錯,接著竟毫不留情,要重罰他被打上二十軍棍,那可快能要一個柔弱文士的命了。
  燕清只叩首認錯,漠然領罰,負責行刑的士卒剛走出來,一手提著軍棍,一手粗魯地將備受呂布愛重的軍師拖到高臺上,唯一能稱得上是體諒他文人體面的,就是沒扒了褲子打,可見到一向徇私護短的呂布是真準備就地當眾行刑時,所有人這才意識到是要動真格了,都震驚至極。
  與燕清平日走得最近的高順和張遼二人並不知內情,他們對呂布的所作所為感到難以置信,到此時此刻,著實看不下去了,於心不忍地主動站出來跪地求情。
  他們不惜對上暴怒的呂布,好生闡述了燕清過去立下的豐功偉績,意指縱使這次失職,追根究底也是李肅一人主導,不該全怪罪於他,罰也只能小懲,怎能這麼重,哪怕是皮糙肉厚的軍漢被打這麼一頓,也得躺個十天半月的,羸弱如燕清軍師,那還不得給打壞了。
  呂布先是一愣,不怒反樂,燕清心裡不禁咯噔一下,直道壞了。
  呂布本來就半點不想打他,見高順和張遼如此通情達理地出來求情,還不隨時準備順水推舟?雖感動張遼與高順的一番情意,可一想到他們要無心壞了自己謀劃,燕清就很是哭笑不得,只得重咳一聲,結果賈詡宛若未聞,繼續裝死,不肯出來作得罪人的黑臉,他只好自己來勸了好幾句,又用眼色提醒了消極怠工的呂布一下,才總算把戲繼續下去。
  然而,當士卒冷酷地高高掄起了猙獰的軍棍,氣勢洶洶地將第一下打到燕清臀部時,還好好做了一會兒心理建設的燕清頓時傻眼了。
  隨後就恍然大悟。
  難怪呂布最後忽然改口答應,這絕對是賈詡私底下給呂布出的折衷之策,兩人倒是默契地耍起了心機,順利把他給蒙混過去了——這哪裡是銅心實木的軍棍,明明是精心染了色,又密密紮好的布條!
  打上去倒是看著勢如萬鈞,極其唬人,把高臺下看不分明的兵士們看得噤若寒蟬。
  燕清別無他法,只好全程發揮演技,每挨一下布條,就裝模作樣地痛呼幾句,倒覺得時間無比漫長,好不容易才把這頓‘軍棍’給挨完了。
  
  第25章 兗州來使
  
  被公正無私、嚴明賞罰的呂布下令打完整二十“軍棍”,“奄奄一息”地被抬進府邸的燕清,自然不可能第二天就活蹦亂跳地出現在眾人面前。
  于心有戚戚焉的旁人看來,他定是自覺顏面大失,才近一月都閉門不出,卻不專心養傷,還惦記著要將功折罪,讓賈軍師大人的衛兵源源不絕地護送著書簡去他府上,帶傷處理,不禁紛紛感他深明大義。
  燕清雖知道賈詡早就等著這天到來,可以合理地將大堆事務丟給他做,卻也沒想到會如此之多,哪裡似他人以為的清閒,他竟是昏天黑地地過了一月的養傷期,無一日不忙得暈頭轉向。
  等總算有機會走出大門喘上口氣了,燕清才驚覺自己竟然將在偏院住著、泡進書山識海裡無法自拔的徐庶給忘了個一乾二淨。
  “吾竟粗心至此!”
  燕清懊惱地拍了拍頭,趕忙騎馬趕去議政廳,要尋呂布與賈詡商議一番。途中難免被人用各色目光打量,他仗著自己臉皮極厚,也不以為意,只淡然處之,結果半路就迎面撞見了往他府上去的張遼。
  呂布手下的部將各個精明,知燕清雖挨了打,明面上看或多或少有些顏面受損,卻半點不代表呂布就不信任愛重於他了,恰恰相反,寬撫他心的寶物書籍、綾羅金玉如流水般送入其府,一日中非親去看望個一回兩回不可,可謂將恩威並施的手段使得爐火純青。
  因而他於府內靜養的這段日子裡,眾將都沒少來帶禮探望。
  來得最勤的,除了知道真相的賈詡和呂布外,就非張遼與高順二人莫屬了。
  燕清笑道:“當真湊巧,文遠有何事尋清?”
  張遼猝不及防地見他自己騎著馬,被結實地嚇了一跳,怔楞地問了句好後,旋即臉色一沉,竟隱有幾分神似呂布的威儀,引手中烏金馬鞭,怒指燕清身邊的親衛,口中叱道:“爾等竟疏忽職守、懈怠至此!明知先生傷體未愈,出行前便該備上車輿,怎叫他自己馭馬?”
  燕清不想這虎頭虎腦的小夥子平日對他和氣熱情,一發起脾氣來也頗厲害,忙阻道:“文遠休怒,清自忖已然無礙,方堅持為之,他們亦曾勸阻,不怪得他們。”
  張遼面色稍霽,依舊狠瞪了那幾個戰戰兢兢的衛兵一眼,策馬到燕清身側,小聲道:“遼此來正是奉了主公之命,要請先生來議廳一趟,據聞是兗州來了使者,主公斷缺不得先生在側。”
  一聽是兗州來人,燕清登時打了個激靈,霎時間又將舉薦徐庶之事給拋至腦後了。
  那可是他們的好鄰居,在史冊上赫赫有名的曹魏奠基人,被追封為魏武皇帝的曹操曹孟德所派來的手下啊!
  在往議廳去的路上,燕清一邊與關心他身體的張遼閒聊著,一邊努力回想演義和三國志上的記載,越想越覺古怪。
  初平三年四月可發生了不少事。有他們在長安密謀殺董卓;也有在青州發展得聲勢浩大的黃巾軍殺進了兗州,一路勢如破竹,竟陣斬了刺史劉岱;還有跟公孫瓚死戰不休的袁紹,又有在東郡混得風生水起,雖早對袁紹離心,卻依舊做唯其馬首是瞻狀的曹操。
  而去年剛被袁紹表為東郡太守的曹操便因此臨危受命,這時應該正忙於和好友鮑信合軍聲討在兗州作亂的那些個黃巾軍才是,哪兒來的閒工夫跟剛走馬上任的豫州刺史呂布溝通感情?
  估計要麼想借糧,要麼欲借兵。
  無論是哪個來意,任他派來的使者說得天花亂墜,燕清都絕不會叫他如願的。
  史上曹操的好友鮑信後來雖不幸戰死,他依然在入冬時順利平息了黃巾殘黨,也真正得了兗州這一塊發展之地,之後可是一飛沖天。要不是呂布這邊是初到豫州,自顧不暇,也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對親身刺董、後又招募義兵,頗有名望的曹操下手,尤其這還是對方正奮勇出兵,欲平黃巾叛軍,為朝廷建功的時刻。
  背後捅刀,成是能成,可如此一來,只為那麼點蠅頭小利,呂布陰險小人的惡名就怎麼洗不脫了,註定被世人鄙棄,又如何圖得了天下?
  然而,深深忌憚他的燕清不去暗中給這堪稱是將來最大的敵人添點麻煩就不錯了,又怎麼可能出手相助?
  等將燕清送到門口,張遼便先行離去,而步入外廳的燕清也見到了坐于客席,彬彬有禮地與賈詡與呂布攀談的曹操使者的廬山真面目——是個做武將打扮,儒雅溫和的青年文士。
  燕清眼毒,記性又是極佳,在對方回頭來看的那一瞬,就面帶微笑,不著痕跡地將他給從頭到尾地掃視了一遍,飛快地從他的氣質、歲數和打扮上猜測出了他的身份。
  多半是被贊“年少而有長者之風”的李典李曼成了。
  來者不是辯才最佳、又擅鬼略奇謀的荀彧荀文若,也不是按歷史軌跡該後頭拜入呂布帳下的陳宮陳公台,燕清不知是感到遺憾好,還是該松一口氣。
  想想也是,這不過是初回交涉,探探虛實為主,曹操怎麼可能捨得派出他愛稱子房的至心愛的智囊出來,憑儒將李典之才,也應能夠勝任。
  不過說起史譽“識人知掌上觀文,用人若毫髮不差”的荀彧,燕清始終覺得他似一株生長茁壯的土豆苗,一拔起來能帶起一大堆可造之材。
  他在輔佐曹操至迎天子入許昌後,確定了此人前途無量,便用心向其推薦了有大才的一干友人,其中就包括目前正擔任著蜀郡太守,以便觀望大局的侄子荀攸荀公達;還在潁川未就任何官職的陳群陳長文;燕清虎視眈眈已久的十勝十敗論之奇佐郭嘉郭奉孝;鼎鼎大名的楷書之開創者鐘繇;籌畫英才戲志才等等。
  哪怕只能得其中之一,也是受益無窮啊。
  遠在兗州的曹操帳下擔任司馬一職,隨軍出征的荀彧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分明連面都未露,就已經從侄子到一干好友全被一厚顏無恥之人給惦記上了。
  “重光來了。”
  呂布是最快發現燕清的到來的,在主座上沖他抬了抬下頜,示意他坐到等到最緊挨著自己的空位上去,另一側則坐著賈詡。
  燕清剛一落座,呂布神色仿佛微微一變,氣勢猛然間就上來了,沉聲發問道:“汝自兗州遠道而來,是為何事?”
  對方溫和一笑,起身深深向主位的呂布行了揖禮,開口道:“久仰諸位大名,在下李典,表字曼成,乃山陽巨鹿人士,感謝呂豫州大人的接見,典此次前來,實乃奉吾主曹兗州大人之命,送上比鄰之禮聊表慶賀,望後可多加親善。”
  言罷,李典禮數周到地躬了躬身,將一用嬌貴紅綢細裹著的、刀鞘精緻華貴的兵器獻上,由親兵接了,送去主座的呂布處給他過目。
  雖不算大老遠,來一趟也不容易,尤其曹操軍中這時戰事告急,派了能文能武的親信部將來,竟只是親善使者?
  燕清微微一哂,表示完全不信。
  呂布本只是隨意瞄了眼,結果依稀感到一些眼熟,不由得頗感興趣地問了句:“噢?此刀莫非就是……”
  知他未竟之語,李典笑贊:“大人慧眼如炬,正是當日蒙王司徒大人相贈、與幹將、莫邪同出一隕鐵之寶刀七星。”
  這就是那日曹操孤身一人去董卓府上行刺所持的短刀,也是從那之後,他忠義英勇之名揚天下。不說這短劍是削鐵如泥的神兵一把,意義亦可謂非凡。
  燕清也不禁多看幾眼,心裡卻是訝異。這不該在行刺失敗時,就被曹操做藉口送予董卓,換取逃跑時機了嗎?怎會又回到了曹操手中?
  無論如何,曹操傳遞出誠意十足的善意,呂布也不會不給面子,當下就盛情招待了李典。
  待他回去驛所,呂布轉身問二位軍師:“還請先生們教布,此子實為何事而來?”
  賈詡看了燕清一眼,見他仍在沉吟,並無先答之意,便道:“曹恐將軍行事無常,趁虛攻打其後營,特來交好也。”
  不得不說,賈詡這一句話,叫燕清豁然開朗,走出了其中一個思想誤區。
  他竟忘了,曹操這時手頭捏著的實際兵馬人數,還沒有呂布的多。畢竟他正陷入苦戰,尚沒平定兗州,既未收穫那些青壯,也未來得及屯田招兵;相比之下,呂布這回非是被董卓殘黨相逼敗走,而是衣錦上任,端的是兵強馬壯,又占了護天子的忠烈大義,曹操自然怕呂布這不按常理出牌的,萬一帶著虎狼之師趁他後方空虛,把他根據地給端了,那他又得無處可去了。
  “文和所言極是。”燕清想了想,又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既送禮來,將軍還禮便是,何懼之有?”
  於是呂布便聽從了兩位軍師的意見,客客氣氣地備好回禮,待到數日後李典主動辭行,再交予他帶去,表示願與曹軍交好之意。
  燕清在這些天來,都謹慎地著人暗中觀察李典的一舉一動,尤其留意他是否有與旁人交頭接耳,密謀不軌,然而李典始終規規矩矩的,並無可疑之舉,走前也未提出任何涉及錢糧的要求,好似當真為親善而來。
  燕清心中疑惑不減反增,越發覺得曹操在醞釀什麼了不得的陰謀詭計。
  直到最後一日,李典在打點好行囊,預備離去之前,叫燕清萬萬沒想到的是,竟忽地就往他府中而來了。
  
  第26章 將計就計
  
  在得到李典光明正大地往他這來的消息後,燕清微微凝眉,他心思活絡,當即就明白過來,這分明是個欲要離間他與呂布的赤裸裸的陽謀。
  頓時被氣樂了。
  不愧是只有一米六幾的偉丈夫,曹操雖身高不顯,就盡長在心眼上了,又有荀彧等能人異士給他出謀劃策,不知是誰想出來的計謀,以至於一邊在前線打著仗,一邊分神處理後顧之憂,還順手挑撥一下虎鄰的內部團結。
  時機抓得也巧,正是眾所周知、作為軍師祭酒的燕清因區區小過就抓上高臺,當眾打了二十軍棍,蒙受了這份奇恥大辱,傷口初愈的當頭。
  就算燕清表明自己毫不計較呂布的公私分明,獎懲有序,可不清楚那‘軍棍’真相的,又有幾個會就此相信他未對呂布的翻臉無情寒心?
  正常來說,對呂布這種疑心病極重的主公,這根本不算高明的方法固然簡單,卻確實會該死的有效。饒是現在,燕清也不敢輕易去冒這個險,挑戰一下自己在呂布心中的分量,而信任究竟值幾個銅板兒。
  可最糾結的地方就在於,明知對方是沖著自己來的,卻偏偏避無可避。
  閉門謝客是肯定不行的,落入旁人眼中,只更顯得心裡有鬼,屆時本來無事,都能被好事人搬弄出是非來。
  燕清想了想,索性騎上那匹雪玉驄,出門要迎難直上。
  ——論起剛正面,他還真沒怕過,來吧!
  背後跟了拿著曹軍中的司馬荀彧特意預備的特禮的小吏,李典一邊慢悠悠地騎著馬,一邊若有所思地打量著街上和樂融洽的情景,心裡惦念著硝煙彌漫的兗州。
  這一番左看右看,李典無意中看向前方,冷不防地就見自己要去拜訪的物件意氣風發地迎面來了。
  不得不說,燕清相貌乃他生平罕見之秀美絕倫,氣質斐然如無暇琅玉,唇角噙笑,顧盼神飛,無一處不熠熠生輝,華彩燦燦,哪怕一身尋常白袍,他穿也似畫中謫仙超然脫俗。
  就連曹陣中素有‘偉美’之美譽的文若在他面前,也唯有黯然失色。
  燕清已全心進入作戰狀態,見著目標,笑意更深,似冠玉之姝美面龐愈發神采飛揚,其容光之盛,竟讓李典不由得愣了一愣,儘管心知此人多智若妖,定要多加防備,此來亦多半是來意不善,見這美極清雋的容貌,他卻始終生不起半點惡感來。
  燕清笑著將眉梢一挑,極英姿勃發,宛若不知他的目的道:“遠遠看去,清便覺眼熟,果真是李將軍!”
  李典于馬身上還了一禮,不慌不忙地承認:“多日不見,燕清大人仍是風采依舊呀。說來也巧,典正是要去您府上辭行的。”
  燕清眉眼彎彎,和善可人,言辭絕極其犀利直白:“李將軍太過客氣,清不過一區區幕僚爾,怎擔得起連主公都未得過的殊榮?”
  是直接坦明瞭李典居心可誅。
  曹操與呂布同肩負一州刺史之職,他所派來親善的使者臨行前刻意越過呂布本人,專程去他那剛挨了軍棍、難保滿腹怨言的軍師祭酒處送禮示好,著實難讓人不心生疑竇。
  不論是曹陣中臣真與燕清有著私交,忘記避嫌;還是純粹看重燕清才謀智略,欲將他拉攏;更甚者,難免叫人誤會在曹操所派使者觀來,燕清較呂布這主公相比,於勢中更有話語權,都易叫呂布對燕清離心生疑,從而讓難以自澄自處、百口莫辯的燕清深陷囹圄。
  險惡用心被當街點破,李典仍舊淡定自若。他執了歉意一禮,口吻溫純道:“此事卻是典太欠缺考慮了。只是呂豫州大人既威淩天下,又胸襟廣闊,定不介懷您與文若大人私交甚篤,典這才在猶豫再三後,依然將文若大人所托之禮轉交。”
  不愧是老奸巨猾的荀彧,他們分明連面都沒見過,就連私交甚篤都出來了。
  燕清聽得有趣,居然並不矢口否認,而是極其自然地順著李典的話給承認了,原先神情中還帶了點氣勢淩人的勁頭,這下悉數撤去,歉然長歎道:“竟是文若所托!昔日于冀州一別,便未有緣再見,後山高水長,世道紛亂,也不知文若辭別袁本初後往何處去,鴻雁亦無處傳書,正想在此處站穩腳跟,就遣人尋訪其蹤,不想是到了曹兗州麾下!”燕清感歎:“文若素來胸懷大志,高瞻遠矚,只懼明珠暗投,庸碌無為。此回定是自尋了英主去投,清只憾未能親眼見文若夙願得償。”
  他神情如此誠懇真摯,口吻又極熟稔親密,這下倒叫李典愣住了。
  他卻有所不知,論起胡說八道,信口開河,亂攀關係的功力,燕清倘若謙虛幾分,只認第二,世上暫且恐怕也無人敢當第一。
  荀彧睜眼說瞎話在先,道自己與燕清有三分熟,好來引起呂布猜忌,叫他在軍中處境尷尬,燕清就拿定主意要將計就計,硬把這三分熟變做十分熟還不夠,直接給他烤焦了。
  在李典眼中,只見燕清在明瞭他是舊識荀彧所囑託者後,瞬間換了個態度,從起初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寡言冷淡,到看穿他用心叵測、當眾戳穿的咄咄逼人,最後堪稱熱情洋溢,展顏燦笑,瑰美如冰消雪融,盛情邀請道:“清錯怪李將軍,甚慚矣!還望李將軍莫與愚魯不堪之某計較。倘若不嫌,可願來清府上一坐,也好叫吾為汝踐行?”
  李典心中驚疑不定,還雲裡霧裡著呢,就被燕清三言兩語給晃點到了他府上。
  燕清也不含糊,當真備了一桌豐盛的踐行宴,以上賓之禮待他,只是並不遣退下人,對此他率先拿出了諸葛瑾避嫌諸葛亮的說辭:“望李將軍莫怪清之謹慎。實乃如今各侍其主,清與文若固然情同兄弟,可哪怕兄弟相會,也當退無私交,方避通敵之嫌,好顯坦蕩。”
  又親自給他斟酒賠罪。
  他說得有理有據,還通情達理地向他請罪,李典哪裡敢接了這名揚天下的智士的這杯酒,趕忙推辭,無可奈何地表示理解道:“流言確實可畏,燕清大人言之有理,典深以為然,豈有不聽之理。”
  燕清贊道:“文若所托中人也!”
  燕清一邊笑眯眯地給李典灌酒,一邊端詳著鼎鼎大名的荀彧大人——雖然現在名氣還沒他大——所精心備的禮,倒真出手大方,是一套完整的《詩經》。竹簡上字跡如走飛龍,精神氣滿,燕清因臨摹過許多毛筆字貼做消遣,裝模作樣地觀賞一番,品評起來也頭頭是道。
  他連贊好字,又深表感動道:“觀此字跡,不但見文若之字法精進不少,也知他得遇明主後心境開闊、歡愉暢快。如此有心,勞他於日理萬機的閒暇惦念,清愧矣。”
  他倒不十分篤定是荀彧親手謄抄的,只猜測極有可能是,不料真蒙中了,讓有心試探他是否真與荀彧是久別之舊識的李典更加搖擺不定了。
  燕清明知李典話裡話外都在試探,卻毫不在意,句裡行間都透出對荀彧的瞭解和熟悉。
  他可是對荀彧覬覦已久了,只可惜穿來的時機太晚,荀彧已辭了袁紹,自己投入彼時勢微的曹操帳下,從此事必躬親,鞠躬盡瘁。
  他縱使有一千種方法拐人挖牆腳,也不好冒著激怒曹老闆的風險,去挑戰極高難度的虎口奪食,唯有悻悻放棄。可對荀彧的瞭解,卻是半點不少的。
  上至荀彧爸爸爺爺輩,下至他族中兄弟子侄,遠些說是荀彧的志向和打算,近裡談是荀彧避禍冀州前的一些個連曹老闆都不一定清楚的逸聞,他都能如數家珍,一一道來,說得活靈活現,顯是了若指掌。
  趁李典被忽悠得一愣一楞的,燕清趕忙去備了一份回禮給荀彧,也托他轉交,神情流露出深切的不舍來,末了還意猶未盡地補了一刀狠的,一本正經地淳淳叮嚀:“近來事多,雖渴見文若久矣,無奈近期恐難成行。待此間局定,清定親去訪問,望文若切記保重身體,熏香雖好,也莫貪用,尤其一些個極濃郁的,著實於體無益,更應謹慎相待。”
  荀彧酷愛為衣熏香,于曹營中也不是個廣為人知的事,李典好歹是在陳留時就投了曹操的老資歷,也與荀彧稱得上志趣相投、頗有幾分私交,曾邀他來家中做客,才得知他在閒暇時喜差侍女將衣裳薰染木香。
  而荀彧那日所待的內室在他離去後也依舊香味縈繞,三日不散。
  李典這下是徹底信了燕清所說的,他與荀彧非但是許久不見的老相識,還私交不淺了,否則一名動天下、聲名遠揚之翩翩名士,又怎會對曹營中一小小司馬之癖好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就不知為何文若要對此遮遮掩掩,於主公面前故作與他從未謀面。
  哪怕李典知荀彧對主公忠心耿耿,殫精竭慮,在如山鐵證面前,也不禁心生疑慮了起來。
  等到宴畢,真正要踏上歸途的李典連邁出的步子都是恍惚飄搖的,卻不完全是有了醉意的緣故了。
  
  第27章 流言蜚語
  
  送走李典,燕清毫不遲疑地來到了刺史府的議事大廳要報備一下,結果剛一邁進門檻,坐在案桌旁處理公文的賈詡便抬了眼,笑眯眯地招呼:“重光可算是來了。”
  混得熟了,燕清也不再那麼端著架子,不客氣地在他身旁坐下,玩笑道:“文和可是對清之大駕恭候已久?”
  賈詡搖頭晃腦道:“非也,非也,乃這些個待辦書文對重光想念。”
  燕清隨手撿了一個竹簡,用邊角在賈詡面前敲了敲,挑眉道:“文和休要得寸進尺,清可是隨君差遣、任勞任怨、被結結實實地使喚了整整一月,叫你舒服地當了許久甩手掌櫃,哪怕虧欠再多,也合該彌補完了。”
  賈詡故作訝異:“莫不是詡記岔了,這些個竟非軍師祭酒之職責所在?”
  燕清佯怒地一拍桌案,喝道:“文和既然還記得清乃祭酒,便該聽吾號令!”
  賈詡慢吞吞地坐直了,不動聲色地岔開話頭:“不知重光與故友之使相聚,可還算融洽?”
  燕清早有準備,也不計較他故意轉移話題,聞言調侃:“文和如此關心於清,倒叫吾受寵若驚爾。”
  賈詡瀟灑地搖了搖扇:“詡雖與重光相交不久,卻也知重光乃長阪坡人士,縱使戰火連綿,烽煙四起,又如何自荊州長阪,千里迢迢地流落至豫州潁川,甚至乎冀州袁本初處?”
  燕清笑道:“可不就是破綻百出的一套說辭,倒叫清無端端地就被贈了個至交好友。”
  賈詡瞅了笑容洋溢的燕清一眼,眸中略帶憐憫,卻非是沖著被算計的燕清而去的:“只怕正中了重光下懷吧。”
  燕清笑容一滯。
  他覺得必須跟賈詡好生分說分說了,明明他是被針對著設下叫君臣離心之惡計的受害者,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堪堪化險為夷,現呂布那頭還沒來得及為自己開脫,怎到賈詡口中,反而成對方要遭殃了?
  見燕清神色不虞,賈詡真心實意地勸道:“詡知重光善識人薦人,目光獨道,然於虎口奪食,雖收益頗豐,損毀亦大,不妨暫且放過,待時機成熟再下手不遲。”
  意思是,試圖從同是一州刺史,頗有義名的曹老闆手裡頭搶對方愛將的缺德事兒,唯有眼毒的燕清幹得出來,可收益大,風險更大,還是別冒著得不償失的險去偷曹老闆一畝三分地裡的菜,先放著讓他養養吧。
  燕清簡直比竇娥還冤——雖然這時還沒竇娥這號人物,他萬萬沒想到,沒在賈詡這得到點同情和安慰就罷了,還反過頭來被倒打一耙,著實被氣樂了:“分明是清於家中坐,禍從天上來,憑空多了個身在敵營、未曾謀面的摯友荀文若,哪能不回敬一二?何時在文和眼中,清竟成了一雁過拔毛之人!”
  “雁過拔毛?”對他情真意切的喊冤,賈詡是半點不帶搭理的,不僅如此,關注的重點還跑偏了,對這立意新穎的詞兒聽著有趣:“重光口中屢出妙語,以這詞形容重光之舉,可是再貼切不過了。”
  燕清恍然間生出種……
  他似乎挖坑把自己埋了的錯覺。
  賈詡似乎還嫌打擊不夠,順口誇他幾句:“重光莫怪,詡非是質疑重光之才。恰恰相反,詡深信,除卻重光之識人之能,無論是詭辯之才,或是蠱惑之術,皆都堪稱獨步天下,無人堪以比肩。”
  作為被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燕清賣了還幫著數了半個多月錢,嘔心瀝血的賈詡總算幡然醒悟,燕清這看著鐘靈琉秀、實則鬼精鬼靈的俊人,只怕泡的不是婦人的羊水,而是至純的墨汁兒長成的。
  燕清一臉冷漠地拿起竹簡,表示自己暫時失去了跟毒士說話的欲望,並且將擺在身前的一堆扔給了對方。
  堪稱大獲全勝的賈詡不以為忤,對那由簡牘堆砌而成的小山只隨意看了一眼,就施施然地起了身,在廳內踱了幾步好松松久坐的筋骨,就忽然想起什麼,好奇道:“是了,主公方才還問起,重光可是于府內藏了個美嬌娘?”
  哈?
  燕清冷不丁地就遭了第二記重擊。
  見他雙目茫然不似作偽,賈詡迂回婉轉地提醒了一通。
  燕清將他的話剖析了一頓,大致意思,就是張遼小將作為說話最有權威的第一見證人,在諸將的追問下,承認自己的確派了人,將這半個多月來一直跟燕清朝夕相伴的友人給護送且安置在了其府中別院;而這來歷神秘的住客,據聞面容清秀似好女,身量高挑似扶柳,偏巧雲英未嫁;更叫人遐想翩連的是,此人一入軍師府中,就深居淺出,輕易不見外人。
  只于養傷期間精心照料燕清,叫貌勝天人、且智驚天下,當得是前途無量的軍師祭酒動了少年慕艾之心,也讓其餘城中待字閨中、春心萌動的少女心碎不已。
  燕清:“……”
  在荀彧離間計生效前,作為在許城內風靡一時的驚天大八卦的主人翁,他可是提前一步親身體會到什麼叫流言可畏了。
  竟把事情真相給歪曲了個面目全非。
  見燕清矢口否認,居然連對方其實是個大老爺們,而且是他苦心請來、只是一直未尋著空與他們商議如何登庸的大賢這一類的荒唐話也說了出口。賈詡也不多說,只好心勸道:“重光早至成家立業之齡,遇著心儀女子,若真有意,當惜其清譽,大可請有成人之美之心的主公為汝主婚,也算大喜一件。”
  滿心以為這近一個月的任憑差使,就得到愛記仇的賈詡的原諒,不料是早有準備,在這等著他了。
  無心被有心算,燕清真是百口莫辯,唯有認輸一途。他似笑非笑地承認道:“文和技高一籌,清甘拜下風,這些個公務,的確在清職責之內,怎能勞動文和?然那些個只憑捕風捉影、實則離譜之至的傳聞,還是莫拿來笑話吾了。清既未有心儀之人,亦未生婚娶之念,更無需勞日理萬機的文和或是主公做媒。”
  賈詡故作驚訝道:“竟乃空穴來風?”
  “自然。”燕清回答得斬釘截鐵,又厚顏無恥地歎息道:“若清過早娶妻生子,誤了輔佐主公成就大業尚在其次,令世間女子垂淚,卻是清所身懷之憐香惜玉之心的都無法殘忍為之的。”
  賈詡:“……”
  目的姑且達成,既發覺自己低估了燕清的臉皮厚度,賈詡明智地選擇了鳴金收兵,不再糾纏于對方的風流韻事,而是正兒八經地跟燕清問起那府中大賢的廬山真面目。
  燕清需他大力協助,自是一五一十地說了個清楚。
  有機會多個幫忙幹活的苦力,賈詡樂得滿口答應,不過緊接著看向燕清的目光,卻多了幾分‘果然如此’的意味深長。
  燕清對此視若無睹,問道:“不知主公可在內室?清也好將元直之事相告。”
  問歸問,他已起身,準備直接進去了。
  賈詡則答:“重光來得卻不太湊巧,魏將軍有緊要之事尋主公相商,是以詡才避出。”
  賈詡這話說得極其狡猾,明面上是什麼都沒透露,一些個字眼卻耐人尋味,有意無意地給出無數提醒。
  說起呂布帳下的魏將軍,燕清可半點不陌生。可不就是呂布的妻舅魏續,此人雖文不成武不就,卻因裙帶關係,據演義所述,是深受呂布看重的,甚至屢次奪了高順的兵權交予他,不可謂不信任。
  最後卻背叛得飛快,在呂布于白門樓真正兵敗前就和宋憲一起聯合侯成降了曹營,且盜馬獻門一氣呵成,最後還親手綁了不肯投降的陳宮和呂布送予曹操,直接導致呂布被縊死在白門樓下,不是一般的決絕果斷。
  燕清心裡亮堂,微微抿唇,玩味地笑了笑:“可是清所辦之踐行宴開始不久,魏將軍才多了一樁要事?”
  賈詡閉上眼,晃了晃手中羽扇,輕笑道:“重光一清二楚,何須多此一問?”
  燕清不光生就一副昳麗無雙的容貌,性子亦是八面玲瓏,未真正與人交惡,可魏續卻始終忌憚厭惡於他。
  他與燕清不睦,卻從未在明面上爆發過任何矛盾。說白了,純粹是利益衝突。
  過去任人唯親的呂布於軍中最信任愛重者,非算他半個親戚的魏續莫屬,如今非但易主給了重光,還在其潛移默化下,連只知悶頭做事的高順也沾了十足的光,因出類拔萃的統率力得到肯定賞識,步步高升。
  倍受冷落的魏續哪裡還坐得住,然而他的姐姐魏氏早不受寵,想吹枕邊風也無從吹起,燕清於軍中之勢則如日中天,明眼人皆去紛紛討好巴結,憑他一己之力,便如蜉蝣撼樹,怎動得了對方分毫?
  燕清的名聲隨著董卓依計伏誅,越發榮盛,魏續看在眼裡,苦於無處下手,心急如焚地等了許久,結果柳暗花明,李肅軍叛了。
  他想著身為督軍的燕清多半已殞命,便春風得意了一段時間。可惜好景不長,隨著燕清大難不死歸來,呂布對失而復得的軍師祭酒簡直看得比自己眼珠子還重,他正心生絕望,又再度迎來轉機。
  當呂布翻臉無情地追究了督軍失職的過錯,當眾將燕清按在地上,命人打了幾十軍棍時,魏續心裡那點本要停止滋生的念頭,在震驚之餘,也一起死灰復燃了。燕清也未辜負他的期望,在傷癒剛出、需重獲呂布信任的關鍵時刻,居然大張旗鼓地于府上款待曹營來使,一頂通敵的帽子,是魏續絕對給他扣定了的。
  是以,魏續一得了這消息,就火急火燎地求見呂布,只恨自己唇笨舌拙,不似燕清那小子巧言令色,饒是捏著老大一個把柄,也不知怎麼開口。
  好歹是曾看重過的妻舅,他忽然求見,呂布就同意了;他要求摒退賈詡,呂布雖感狐疑,到底想弄清楚他神秘兮兮的葫蘆裡在賣什麼藥,便也答應了;結果他耐著性子聽魏續說了一堆一堆的廢話,半點捉不到重點,耐心正要宣佈告罄,要脾氣爆發趕他出去時,魏續也知再不說就來不及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低喊一句:“主公明鑒,身為軍師祭酒之燕清,卻是通敵已久,與曹營中荀彧等人沆瀣一氣,此番與曹使密探,定是欲害主公啊!”
  
  第28章 雞同鴨講
  
  呂布聽得當場一愣,旋即勃然大怒地站了起身,趨前一步,似一樽極雄偉的高塔,殺氣凜凜的濃眉一聚,叱駡道:“好個挑撥離間、用心險惡的狗東西!”
  只是怒火所向的,卻不是大喜過望的魏續所以為的燕清,而是緊接著就結結實實地挨了呂布暴起的一記窩心腳的他自己。
  見魏續痛得面無人色,在地上翻滾不已,呂布嫌惡地瞥他一眼,仍覺不夠,又毫不克制力度地狠踹幾下,直叫魏續哀嚎不已,連討饒的話都說不出來,只顧蜷成一團,最後才戰戰兢兢地嘔出一口腥甜的血來。
  裡頭鬧得驚天動地,外頭的燕清和賈詡自然不可能聽不到動靜。
  起初對呂布的暴喝,他們只見多不怪地互看一眼,當是魏續不慎失言觸怒了對方,繼續淡定地批閱手中的文書。結果聲響越鬧越大,魏續叫得淒厲無比,又有桌椅翻倒、器皿打碎的亂響,哪裡是簡單的叱駡了,燕清徵詢性地遞給賈詡個眼色,賈詡搖了搖頭,表示不欲多管,燕清唯有自己一人去瞧瞧情況了。
  剛走到內廳門口,近在眼前的精緻珠簾就驀然被撞了個四散,將毫無防備的燕清小唬一跳,視線往下一移,恰恰對上了因恐懼而哭得涕淚橫流、滿嘴和下巴都是血的魏續的驚慌失措的目光。
  一與眸底似死潭般幽深無波的燕清那居高臨下的視線對上,魏續就跟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徹底嚇破膽了,當場嗷地慘叫一聲,連滾帶爬地一骨碌從燕清腳邊爬起,以跟他傷勢嚴重不符的迅雷不及掩耳的淩厲身手沖出了門外。
  燕清:“……”
  他面無表情地扭過頭來,注視著魏續倉惶逃竄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光滑的下頜。
  這是怎麼了,他有那麼嚇人嗎?
  要不是他與賈詡都認為魏續定是捏著他宴請李典的通敵之嫌來告黑狀的,光見這可怖傷勢,都會不由自主地猜他是不是不自量力地要單挑呂布,才會賞沒領到半份,卻被揍得跟快斷氣了一樣。
  不過,他模樣再淒慘,對這種想升官發財卻不知自身努力,只想通過打小報告,坑害他人好從中獲利的窩囊廢,作為受害方的燕清可謂是鄙視之至,絕不會浪費半分同情心的。
  更別提魏續在演義裡也是個不折不扣的白眼狼,為保命和前程而謀害對他恩義有加的呂布時,是連後路都悉數切斷的心狠手辣。
  越是這麼想,燕清就越對他妄圖損人利己、搬弄是非、結果卻急吼吼地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慘狀深感幸災樂禍。
  再看向明察秋毫且是非分明,堪稱感天動地的主公時,哪怕對方眉峰緊皺,面上烏漆墨黑的,端的是暴雨將來時的烏雲密佈,隨時要擇人而噬的猛虎般兇惡,燕清的心情依舊好極了。
  聽著細微的腳步聲,原本閉著眼睛,竭力平復心情的呂布警覺地微掀眼簾。
  他以為是不堪用還好挑撥離間的魏續厚顏歸來告罪,剛要接著發作,看清來人是燕清後,他語氣雖還刹不住是硬梆梆的,臉色卻和緩許多,眼底的陰翳也漸漸散去:“何事?”
  主公心情不佳,燕清自然不會露出不合時宜的笑意,而是假作不知,也不多嘴問詢,只正色道:“聽著巨響,怕有賊人行刺,特來察看。”
  這理由十分正當,可安在武勇絕世無雙的戰神呂布身上,卻顯得很滑稽可笑——又有哪門子的刺客活膩了,才會單槍匹馬地潛入呂布的地盤上來做行刺。
  燕清也的確只當是活絡氣氛的玩笑來說的。
  無論如何,呂布就將這視作關懷了,心裡略微舒坦一些,耳朵微微動了動,卻只冷哼一聲:“若真有刺客,重光更不該來。”
  燕清莞爾道:“蟻多尚能噬象,清亦非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質書生,縱遠不敵主公勇猛高強,自保也綽綽有餘,主公可莫要太過小覷了。”
  一直不快地繃著表情的呂布不由得臉皮一抽,輕扯了扯嘴角,聽他吹得像模像樣,倒真來了點興致。
  他嗤笑一聲,挑著眉毛看了眉飛色舞、宛若閃閃發光的燕清好幾眼,故意感歎道:“望先生恕布有眼無珠,竟不知麾下還有如此一員猛將。待日後得空,布當親自陪重光練練。”
  根本只靠“殺”和“閃”牌投機取巧,偶爾放個“離間”技能渾水摸魚的燕清,又哪裡可能是三國第一戰神的對手,更不想自討苦吃。
  真練起來,可是連續出招的。他手上同時最多攢著四張牌,目前一殺兩閃一桃,兩“閃”頂多保他躲兩下攻擊,或許還能抽冷子出一次“殺”,削掉呂布一小片油皮,可緊接著就是漫長的一分鐘刷新時間,他要是能熬得過去,那還當勞什子的文官,做個武將征戰沙場不知幾好。
  聽呂布有點兒較真了,燕清也不慌不忙,只無辜地眨巴了下眼,狡猾道:“如此榮寵,清怎擔得!況且清乃一介文官,不敵主公武勇,也是天經地義,即便主公輕鬆取勝,旁人聽了,也只道勝之不勇,反汙了主公名聲,豈不得不償失?這等恩賞,當賜予伏義文遠才是。”
  燕清三言兩語,順利將不高興的大布老虎重新給逗得開懷,才緩緩進入正題,將徐庶的事給說了。
  正所謂一回生,二回熟。呂布一聽,大手一揮,爽快表示此乃小事一樁,而為了不叫二位軍師如此勞累辛苦,定當全力配合計畫施為。
  燕清滿意點頭,正要退下,就被呂布給叫住了:“重光且慢。”
  燕清溫柔耐心地問道:“主公可有事吩咐?”
  呂布開門見山道:“那姓徐名福的,便是客居於你府上之人?”
  他不問還好,一問,燕清就不可避免地想起賈詡先前揪著他一頓調侃的事來,神色頓時有些古怪。
  他記得清楚,賈詡是以‘主公問起重光是否于府上藏嬌’來打開話題的。
  鑒於對呂布那剛烈的直脾氣的瞭解,著實不似八卦之人,他是傾向于賈詡在胡說八道的,可到這一會兒,燕清忽然就不大肯定了。
  莫非真有其事?
  他心念電轉,而呂布在發問時,銳利的目光也直勾勾地盯著他,見他流露出些微不自在,立即給捕捉到了,不禁哼唧一聲,不悅之色更濃:“難不成還另有其人?”
  燕清一邊琢磨他好奇這個做甚,一邊試探著道:“外客僅有元直一人,府上雖有十來個下人,據聞皆是主公親賜,派來伺候清的,除此之外,那些個侍衛亦是主公所安排的,自伏義與文遠營中派出。莫不是哪位婢女顏色姣好,有幸得了主公垂青,想她收為侍妾?”
  聽他欲打馬虎眼,呂布登時煩躁地嘟囔了句什麼,燕清沒能聽清,就見他主公正氣凜然道:“先生乃布至看重之軍師祭酒,經手之事無一非緊要機密,一些個來歷不明的女子,哪怕容色再好,也不該隨隨便便往府上領。”
  燕清這一聽,哪兒還不明白,原來呂布並非關心他的私生活有多豐富多彩,亦或是單調無趣,只是不喜他被美色所惑,憂心會帶個心機深沉的女間諜回來,導致機密洩露,才拐彎抹角地警告一番。
  這不能及時澄清的話,可非同小可。多虧呂布心裡憋不住事兒,當場就給問了出來,否則留下個他未曾意識到的隱患,日後爆發起來才叫要命。
  再有,方才魏續雖挨了打,也不難猜出他對呂布說過什麼樣的話,可呂布究竟是惱什麼,那些話又有沒有在心裡留下點印子,可就不得而知了。
  呂布不過是皺了皺眉,嚴肅一問,燕清的腦海中轉眼間已冒出數十個念頭來。
  一想到自己疏忽大意,差點重蹈了李肅那回的覆轍,他的心就一個勁兒地往下沉,脊骨亦是陣陣發寒。
  燕清很快將神容一肅,鄭重行了叩首之禮,思路清晰地澄清道:“主公的擔心並非多餘,然凡是待清過目之公文,皆置於書房之內,為慎重起見,除自刺史府或文和大人府上遣人攜令來取,是斷無可能離開此地的。外安排了八位由伏義與文遠將軍分派之親衛輪流看守,防守定是重中之重。除清可進出自如外,莫說是閒雜人等,即便文和親至,未有清之手書做允,皆不得入。”燕清一口氣說完,又補充道:“若主公仍有存疑,清往後便只在議廳中處理公務罷——”
  呂布斜斜地坐著,一手支在桌上,另一手粗大結實的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扣著,是典型的急躁表現,他蹙著眉,強忍著出聲催促的衝動,默默等著解釋,卻萬萬沒想到,最後是等到燕清這麼一番鄭重其事的自清來。
  從燕清開始滔滔不絕的自陳,他就聽得莫名其妙,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反應過來,頓時又急又怒地一拍桌案,一時間連尊稱都忘了,喝止道:“布何時問汝這些了!”
  
  第29章 上課一條蟲
  
  在搞清楚呂布的的確確只是想八卦一下他的私生活,而非所猜測的另有深意後,被白白驚出一身冷汗、最後落得一身尷尬的燕清饒是涵養再好,也不禁暗自磨了磨牙。
  以凶巴巴的態度八卦也就罷了,還脾氣急躁,立即得不到答案就拍案發火,著實可恨。
  可惜對方是一手就能捏死他的老大,他唯有憋著火,以最耐心溫柔的語氣,微笑著將之前對賈詡說過的話原封不動地給重複了一次。
  呂布聽得滿意了,心情愉悅地一揮手,大方地准了燕清退下。
  ——卻不知真把軍師祭酒給惹毛了,後果略嚴重。
  作為主公對自己無微不至的關懷的回報,燕清滿懷著感恩之心,針對即將到來的大賢徐元直臨場可能出的口試題型,筆走游龍,寫了數十道詳細具體的問答下來,交予呂布。
  又和顏悅色地叮囑雙眼發直的主公,請務必在明日到來前背誦下來。
  燕清一轉身,方才還滿口答應的呂布,就試圖將那些個象徵著叫他頭大如鬥的麻煩的竹簡統統給扔進火盆,結果還未來得及這麼做,剛出去的軍師祭酒就毫無預兆地回來了。
  燕清淡淡地掃了眼僵在當場,不上不下的呂布,仿佛真沒看出他欲做未成的事是什麼,微笑著解圍:“主公可是覺得這屋內冷了些?也是。夜深露重,是該往盆裡添些柴火。只是這等小事,驅使下人即可,就不勞主公親自動手了。”
  “重光所言極是。”
  呂布清清嗓子,他臉皮夠厚,重光沒有當面拆穿,他就真當自己剛才是要在這夏末秋初的夜裡給火盆添柴,悻悻然地將手撤回。
  與此同時,燕清也淡定地讓下人安了矮桌氈毯,擺明瞭要在此地辦公,順帶監督他是否有老實依言照做。
  偏偏還將話說得客氣:“清自在此聽候吩咐,主公請便。”
  他靜靜一坐,半日不動都坐得,呂布這才恍惚意識到大事不妙。
  燭光明亮,可看著密密麻麻的字跡,他就煩躁得有拔戟殺人的衝動,哪裡可能耐得住性子背這麼多,只恨自己怎就鬼迷心竅似的,被重光微微笑著用諸如“主公如此英明睿智,又深明大義,受那為戮董賊、虛與委蛇之大任時且能舉重若輕,此時不過死記硬背幾個區區問答,定是小事一樁吧”此類的話一捧,就暈頭暈腦地把這樁苦差事答應下來了。
  呂布輕咳一聲,試圖勸道:“重光自可去歇息,有布一人足矣,何須將先生拖累?若將先生累得病了……”
  若比單打獨鬥的武勇,沒有“殺”和“閃”牌在手作弊的燕清就是個被秒殺的渣渣;可論起辯才,那真是一百個呂布都不可能說得過燕清的。
  對呂布的勸告,燕清絲毫不為所動,反輕聲細語道:“主公尚未安歇,清怎能獨自入眠?反正事務繁多,清亦要理事,即便陪主公挑燈夜戰一回,又有何妨?若有些個寫得不夠清晰明瞭的地方,清就在身畔,也便於主公詢問。”
  燕清一派公事公辦的姿態,呂布不自覺地就正襟危坐了起來。
  只是沒堅持多久,他就不著痕跡地斜了斜眼,瞄了瞄明明在面上帶著溫柔笑意,卻隱約透出點不好惹的煞氣的貌美軍師,再一臉嫌惡地看了看手裡這些面目可憎的竹簡……
  呂布晃了晃神,猛咽一口唾沫,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與掙扎。
  大約是野獸的直覺作祟,呂布隱約感覺觸怒這樣的軍師會有點不妥,便始終下不來決心逼重光一起熄燈就寢,而是老實地開始讀那竹簡上的內容。
  只是沒過一會兒,呂布就雙目酸痛,唉聲歎氣了起來。
  燕清正凝神細思屯田的具體政策該如何制定,被他這一干擾,就不由自主地側目過來,好聲問道:“主公有事乎?”
  呂布默了默,粗聲粗氣道:“無事。”
  他之所以語氣惡劣,幾分是因心情不佳,還有幾分,純屬故意。只是他以為擅察言觀色的重光先生會繼續追問,不料燕清只淡淡地“哦”了一聲,就無動於衷地繼續寫寫劃劃了。
  呂布無可奈何,竭力再看了一會,忍不住故技重施,再次歎息起來,這回聲勢更大,是存心想引起燕清注意。
  燕清果然無法坐視不理,然而被二度打斷思緒,他也不氣不惱,一臉真誠地關懷滿臉寫著煩躁不堪的呂佈道:“主公當真無事乎?”
  呂布的臉皮微微一抽,甕聲甕氣道:“無事!”
  燕清:呵呵。
  這便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了。
  之前是呂布被誇得飄飄然,輕而易舉地就被燕清說服,答應了這樁差事,手中捧著的,又是對方用心分析出的提點要領,他縱使臉皮再厚,也不好對日日被迫熬夜的軍師祭酒,說出自己嫌煩就要撒手不管的話來。
  除非燕清自己看不過眼,主動提了,他才好順水推舟,假作不情不願地答應。
  呂布仍不死心,不厭其煩地玩了幾回同樣的把戲,甚至自暴自棄地想著,倘若能將燕清惹惱了拂袖離去,也勉強能算成事。
  然而燕清對他心思洞若觀火,哪裡會連這點氣都沉不住,不過是應付些不夠看的幼稚騷擾罷了,在適應了呂布的節奏後,就心平氣和得很了。
  又在黔驢技窮的呂布忍無可忍,欲要爆發前,掐著其軟肋的燕清就溫言軟語地哄了幾句,一緊一弛,一鞭一棗,順毛摸幾下,如此反復,那點迸現的火星子,就被不聲不響地掐滅了。
  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呂布不知他家先生于此道已爐火純青,在這場心理戰上自是一敗塗地。
  他當得是“心肝如碎,引頸長歎,”折騰許久,終歸是認命了。一邊恨恨地背著,一邊又滿腹憂愁,萬分不解一向善解人意的重光先生怎突然生了顆榆木作的心腸,哪裡知道自己揣著的那些個不可告人的小算計,只不過是在班門弄斧,早被鬼精狡詐的軍師祭酒給看得一清二楚了。
  然而說實在的,燕清也知道自己這一手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呂布足足熬了一宿,才將那些個對答如流,他為了讓對方沒有半途而廢的機會,也硬生生地陪了一夜,還幫著演練了幾次。
  燕清是根據演義裡徐庶的性情、他對劉備設下的小圈套、及他與曹操、徐母之間的對話作了分析,知徐庶最看重的定是品德無誤,能力倒還是其次了,且尤其厭惡表裡不一、釣名沽譽之徒,才提筆定下這些個問答的。
  除此之外,還讓呂布儘量化被動為主動,向徐庶問策。
  排除要故意折騰呂布的心不提,燕清的確是用心良苦,全程費心費力為他掃平障礙了——腦子不好使,只能靠貝多芬啊。
  然而到了次日,同樣一宿未睡的呂布在得了燕清的頷首,終於可離了書簡後,一改昏昏欲睡、魂不守舍的慫樣,瞬間變得生龍活虎起來,沖到校場中單手舞起那幾十斤重的方天畫戟,端的是虎虎生風,霸橫無雙。
  對比之下,燕清頭重腳輕地乍一出門,都得用手遮一遮刺眼的陽光,省得眼酸溢淚,活像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他只想學華佗感歎一句‘不得不服老了’,再真心實意地贊呂布精氣飽滿、氣血旺盛,勝他多矣。
  賈詡按點來上班,就見到燕清衣裳未換不說,又是這副被榨幹的虛脫模樣,不由得微露訝色:“重光可是整夜未眠?縱有諸多要事待決,也非一日之功,需愛惜身體才是,莫太過盡心竭力了。”
  燕清揉了揉發疼的眉心:“清明白。”
  賈詡點到為止,欲伸手扶他一把,燕清忽道:“待登庸元直之事畢,清或需出趟遠門,屆時若主公不允,又需托文和在旁勸解一二了。”
  賈詡皺了皺眉,聽他語氣認真,也不像往日般說笑幾句,而是正經問:“重光欲去往何處?”
  燕清:“自是兗州!只是那地兵荒馬亂,不至入冬時分怕難停歇,因而得請一位將軍與我同去。”
  賈詡:“……”
  燕清悠然補充道:“于文若而言,可不正是‘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既已知至交之行蹤,清怎能不前去拜訪,也好代表我軍誠意,向曹營表示親善…”
  鑒於燕清往日那些個斑斑劣跡的瞭解,賈詡瞬間就不可避免地給誤解了。
  其實燕清這回,還不是真閑的沒事才要找荀彧這個曹操的死忠去聯絡感情,更不是也要以牙還牙地挑撥離間一通——雖然要是能順便做的話,燕清也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
  而是為了荀彧所代表的豐富人脈資源,也就是他所眼饞的那一干奇才,尤其是燕清所心心念念,惦記得要命的先知第一籌郭嘉郭奉孝,而要在外人眼中坐實了他與荀彧私交甚篤的傳言。
  如今守著豫州,雖有近水樓臺之便,燕清能輕而易舉地派人打聽到郭嘉的下落,也能防著旁人挖人個一時半會兒的,可也萬萬不敢輕舉妄動。
  畢竟截至目前,他當真沒有任何把握,憑現在的呂布能打動這個在傳記中被人贊為“夫智者審于量主,故百舉百全而功名”,完全是bug一樣的存在的天妒鬼才。
  哪怕有他和賈詡幫著出謀劃策,也絕無可能糊弄過去。
  倒不是說徐庶和賈詡就笨了,而是時機和性格都不同:賈詡當時已淪為俘虜,又是明哲保身、奸詐圓滑的性子,可以說,若非捏著他小命,賈詡一開始就不可能只會問那三問;徐庶願來,則極大程度上是托了甚仰慕燕清的崔州平的福,二來也曾因舞刀弄槍之事導致名譽有疵,三來,他系愛書喜德的性情中人,與燕清投緣後,自對他百般信任。
  換作素未謀面的郭嘉,他若有心要躲,怕是連面都不會叫燕清等人輕易見著。
  沒法指望呂布能像曹老闆一樣給力,可以叫郭嘉一見鍾情,燕清只能苦哈哈地一面幫著呂布軍在豫州站穩腳跟,大力發展外交內政及軍事力量,一面給呂布諫言叫他改改性子,一面趁流言還熱乎著,趕熱打鐵地從荀彧這個便宜好友裡要一封郭嘉的介紹信,從最基本的見上面刷好感度開始,徐徐圖之了。
  很遺憾的是,對正暗中開啟‘超大型人才登庸計畫’,且處心積慮地在手裡積累讓郭嘉心動的籌碼的燕清,他的那份高瞻遠矚,賈詡暫且還未能感受到一星半點。
  聽了這個打算後,他只冷漠地撣了撣一塵不染的袍袖,小退一步,與燕清拉開一些距離,才慢吞吞地道:“清辯才高明,可自去說服主公,詡不便奉陪,失禮了。”
  說完,賈詡作為一介書生,竟顯現出了罕見的敏捷身手,走得飛快,仿佛背後有惡鬼在追。
  燕清:“……”
  不怪呂布這個做主公的總是浮躁不安,就連他軍師之間的友誼小船都如此脆弱,說翻就翻。
  
  第30章 以毒攻毒
  
  賈詡顯然沒能看出燕清之決策蘊意頗深,並不願為被擺在明面上的破理由去涉險捋虎鬚,於是毫不留情揮一揮衣袖,丟掉了一大堆不值錢的友誼。
  沒能把在這方面戰鬥力最強的幫手拐上賊船,燕清無可奈何,唯有另覓他策。
  只是,燕清綜合了一下呂布近來的某些怪異表現,覺得光憑自己要說服生性頑固,且動不動就用耍牛脾氣,又愛用蠻不講理來耍賴的主公,未免也太過艱巨,唯有請多幾人關說的好。
  與他一貫交好,於軍中又頗有威勢地位,在呂布跟前也說得上話的高順和張遼等人,便是最好人選。
  燕清轉眼間便打定主意,就先決定先去軍營,尋正在訓練士兵的高順,結果剛走出幾步,就被眼尖的呂布給看見了。
  “重光欲去哪兒?”
  他當即問道,同時將隨手將手中畫戟丟給一旁的親兵,武也不練了,大步流星地跟了上來。
  因運動量不大,呂布那身深麥色的皮膚上並沒幾滴汗水,他自是渾不在意,連侍女送了布巾,也被一臉不耐煩地拒了,擦都懶得擦。
  然而被陽光一照,再落入燕清眼中時,那些個晶瑩閃耀的水珠就分外惹眼了。
  見燕清一直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瞧,半晌也沒等到答案,呂布還以為他是介意自己儀容不整,不由得煩躁地嘟囔了一句,因語速極快,連離得最近的燕清都壓根兒沒聽清。
  結果下一刻,呂布就把薄衫的前襟隨意一拽,往自個兒臉上脖子上胡亂擦了一通。
  燕清原先只是本能地注意到發亮的東西,才多看幾眼,其實那些汗珠並不有礙觀瞻,反顯得本就悍勇無雙的呂布更英挺陽剛,與此時被士人欣賞的清俊秀美、豐儀偉姿不同,是純武力強悍所附帶的、極有男子氣概的那種帥氣。
  結果下一刻就見他無端端地來了這一通毫無章法的亂擦,將皮膚擦紅了不說,還沒抹掉幾滴汗,就連被束得規矩,在練武中都沒怎麼亂的頭髮也隨著遭了秧,著實是看不過眼了。
  “若主公不嫌,清願代勞。”
  燕清客氣地說完,動作則果斷得很,不等呂布同意,就接過了侍女不知所措地捧在手裡的白巾。
  他先攔住一臉錯愕的呂布的手,不叫對方繼續胡來,旋即微踮起腳尖,以俐落卻輕柔的動作,輕輕以巾子尖分別在他頸上耳根點了幾下。
  就似提筆蘸墨,將那纖細皓腕一提,在一張雪白整潔的畫布上勾勒點繪一般優雅從容,眨眼間就宣佈大功告成了。
  替呂布將汗水拭去後,燕清稍微犯了點強迫症,又伸手欲替呂布理了被弄亂的頭髮。然而兩人身高差的太多,他饒是伸直了手臂,也根本夠不著地方發頂,只好拍拍跟木頭一樣杵著不動的呂布的肩:“可否請主公稍作俯身?”
  呂布乾巴巴地哦了一聲,就跟硬直的樹枝被折斷似的,猛一下往前躬身,身高差雖下降了一大截,也險些把燕清給唬了一下。
  不過燕清很好地掩飾住了輕微的受驚,反而玩笑了句:“清身為臣下,怎擔得起主公突行此大禮?只需俯下一些即可。”
  渾身肌肉繃得死緊的呂布根本是一個口令一個動作,聽著又挺直了一點兒。
  燕清這才方便施為。雖是第一次幹這種活,但他一向手巧,心理素質又極佳,甚至比對動不動就橫眉冷汗的呂布畏懼不已的侍女要麻利得多,不一會就弄好了。
  他退後一步,認真端詳了下成品後,頗感滿意地點了點頭。
  見呂布還傻愣愣地呆著,目光雖鎖定著他,卻有幾分茫然,不知在究竟看些什麼。燕清覺得他表情難得不那麼兇悍,目光不那麼銳利,不禁莞爾:“清有事尋伏義,主公莫不是也要一起?”
  呂布這才回過神來,將濃眉一蹙,直截了當地就表示了不滿:“重光有何要事,不可與布分說,卻非找伏義不可?”
  要不是剛經歷過呂布一臉凶巴巴地八卦他私生活的尷尬,燕清得以摸著了一點他時而古古怪怪的性情和突然發脾氣背後所蘊藏的規律,否則這會兒又該產生誤會,覺呂布是心疑他要與高順等人結黨營私。
  然燕清已經明白了,呂布雖貪財好色,急功近利,又好賴不分,用人唯親(這點似乎最近改掉了)……有一籮筐缺點,可有時候就是特別原則分明,外加極其不會說話。
  再配合他那兇惡表情,哪怕出自好意,也極容易讓部下誤解成讓人心寒膽顫的惡語來。
  能得一個高順已是呂布祖上沒少燒香了,絕無可能每個部下都有這樣的無怨無悔、被錯看慢待也不離不棄的忠誠,和一顆雷劈不碎的金剛心的。武將姑且如此,更何況是心思細膩,一句話掰碎了能分成十句話理解的文人。
  燕清不由想起在《九州春秋》裡,就有講述呂布之所以被人批作“苛待下屬”,導致軍心渙散,人心難聚的最大原因:那是呂佈勢中的騎將侯成,有次為軍中牧了十幾匹馬,誰知那屬下要卷走這些馬匹投奔劉備去,他親自領人追回,事成後心裡高興,就當場要大宴一通以示慶祝,倒是不忘專程分了一半戰利品給呂布以示尊敬。
  結果呂布半點不領情,還劈頭蓋臉地把他罵了一通,大意是自己身為主帥,正嚴令軍中禁酒,侯成卻帶人釀酒不說,還邀請別的將領一同吃喝,難道有反他之意?侯成深感顏面大傷,自此就與呂布離心了。
  然而在燕清看來,呂布堅持嚴明軍紀的做法是沒有半點不妥當的,只是他完全不懂說話的技巧,才將‘瑜’生生浪費了,還給糟蹋成了‘瑕’。
  一開始便是侯成監下不言,所托非人才有了部下偷馬叛逃一事,他後知後覺去鎮壓,本就是職責之內,當做將功折罪已是開恩了,怎厚顏無恥地居起了功?
  縱使要大肆宴請,以做慶祝,也該先請示主帥呂布的同意,而非先斬後奏,越俎代庖;再有,明知軍中禁酒,身為將領非但不做表率,還主動釀酒,於軍中邀朋喚友,其中是否有抱著‘法不責眾’的刻意,就讓人不得而知了。
  呂布喝罵連犯大忌的侯成,實乃維護軍中紀律,又以身作則不受賄賂,不貪享樂,本是一則佳話。只是一來那句“可有謀反之意”的喝問著實多餘,叫旁的將領難免起兔死狐悲之心;二來不知及時論功賞罰,三來……還是太過耿直,完全不知把話說得漂亮一些。
  換作燕清開口,他保管能既把侯成罰得半個月走不了路,還叫對方心服口服,感激涕零。
  無論如何,對呂布此刻的質問,燕清已猜得透透的了。
  稍微轉譯一下,大約就成了——“何事尋布竟不得解決,非得捨近求遠,去找什麼高順?”
  既意識到這個嚴重的問題,燕清就沒有放任不管的道理。只是這些根深蒂固的壞毛病,即便好聲好氣地勸太多句,也沒以毒攻毒幾回、叫他意識到不好好說話的弊處來的有效的。
  燕清一拿定主意,立即就憤怒地一瞪呂布,輕而易舉地就把備受羞辱、怒氣衝衝的感覺給演了出來:“從何時起,清竟連與登門拜訪友人,與之敘話也得經主公允許了?還是主公疑清不忠,欲與伏義密謀害您性命不成?”
  他上一刻還笑如春風,下一刻就斂容大怒,變臉何止飛快,呂布登時目瞪口呆。
  好一會兒才想起怒道:“布絕無此意!不過是,不過是……”
  見他急怒得快成結巴了,卻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燕清冷笑一聲,半點不欲聽他解釋,徑直拂袖而去。
  呂布哪裡受得了這種冤枉,一個大跨步就追上了燕清邁出幾步的距離,情急之下,他倒是把話給理順了,再問出口的,正與燕清之前所猜的一般無二。
  不過,燕清起初只想著姑且一試,效果之好遠卻超出設想。他知道不能一口氣做太過火,免得把呂布逼急成反作用了,便順著這幾句急吼吼的解釋臉色稍霽。
  可語氣雖有所緩和,聽著依舊是冷冰冰的:“清雖信主公確為一番好意,仍望您日後慎言,莫寒了忠良之心。”
  燕清自拜入呂布麾下,無論給誰都是溫言軟語,微微含笑,與人和氣,毋庸置疑的謙謙君子的極佳印象,從未跟任何人生過半次氣,乍一看就軟和得似沒脾氣的人。
  哪怕是對他本性有所瞭解的賈詡,也只知這芯子是黑透了的,絕不認為他會當面與人紅臉爭吵。
  昨日誤會呂布問話,他大擺烏龍時,也是軟綿綿地一心自清自證,哪裡像現在這樣針鋒相對,反凶一頓回去。
  初次破戒,燕清自知是在演戲、尚且不覺厲害,然而卻忘了,平日裡越是溫柔和善的人,發起怒來就尤其嚇人。
  武勇蓋世,以寡敵眾且越戰越勇,絲毫不懼的呂布竟是被唬得狠了,一時半會兒有點緩不過來,當真沒跟在他後頭一起去找高順。
  倒是無心插柳,正中了燕清下懷——否則就不好找高順談話了。
  燕清去得早,也算去得巧,高順剛結束由他負責的部分,讓張遼接替。
  結果一出校場,就見到了笑眯眯的重光先生,在驚訝之餘,忙來打招呼。
  在寒暄幾句,高高興興的高順才想起要問對方來意,燕清笑道:“不知伏義可否與清借一處說話?”
  高順一聽這話,不由得緊張起來,只當事關緊要,哪有不答應的道理,當即就領了燕清去了內廳,又摒退所有兵卒。
  燕清這才一五一十地道清了來意。
  被燕清非常看好的高順果然沒辜負期望,在聽完他的請求後,根本連緣由都不帶過問的,就爽快答應,保證會盡力而為。
  只是緊接著,這個笑呵呵的老實人就中肯地發表了下真實看法:“依順之見,主公定不會同意。”
  燕清:“……”
  
  第31章 弄巧成拙
  
  後來真被高順一語成讖。
  燕清充分動用了他在呂布軍中的龐大人脈,叫除了魏續和宋憲的主將們都同意了關說,又特意選了個呂布心情大好的完美時機,迅速提出這個出行計畫。
  有高順、張遼等人積極幫腔,賈詡雖不講義氣,卻也做到了緘默不言的兩不相幫,即便如此,也絲毫動搖不了呂布斷然拒絕的決心。
  不管燕清多舌燦蓮花,也不理說得有多海闊天空,更不睬那些個動之以理,曉之以情,呂布直截了當地把雙眼一閉,手臂一抱,長腿一伸,仿佛這樣能手動開啟閉耳塞聽模式似的。
  總歸就是——反對!不允!沒用!不可!沒門!休想!
  說一百條大道理都沒用,不肯就是不肯。
  也就是對燕清,呂布才以這種消極態度來應對,換做為燕清關說的旁人,呂布就沒這麼溫柔了,直接就死皺著眉頭,把眼危險一眯,以兇神惡煞的目光剜了過去,毫不掩飾他的不耐與森冷威脅。
  諸將都對呂布的睚眥必報或多或少都有些瞭解,接受到這死亡視線的掃描後,心知再幫軍師說話,接著等待自己的就是慘絕人寰的秋後算帳了。
  呂布的舉動因此頗具奇效,不出三息即可叫對方訕訕噤聲。
  燕清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友軍在布大老虎的無敵銀威下漸漸悲慘淪陷,一個個沖他苦哈哈地拋了個愛莫能助的眼神,紛紛找了托詞離去。
  議事廳內,最後只剩下高順張遼這倆義薄雲天的鐵哥們還在堅持,外帶一個袖手旁觀、純看熱鬧的賈詡。
  眼見著呂布揚眉吐氣,就要大獲全勝時,燕清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袖中的三閃一桃,情急之下索性把心一橫,道:“主公道清為一介文弱書生,恐遭不測,才不允此提案,可是如此?”
  燕清氣勢逼人,原想裝作沒聽見,繼續裝死的呂布唯有微微把眼皮掀開一條縫,眯著瞅他一眼,顯然在以全副心神提防著,回答得也是萬分慎重:“布確有此意。重光乃布之肱骨,哪怕一日,也不舍叫重光離了身側,何況路途迢迢,兇險萬分?”
  燕清忽將話鋒一轉:“主公之驍勇虓猛,可謂冠絕於世,抗得主公驍勁之力,能於戟下撐個幾回者亦是屈指可數。”
  呂布非但沒有往日被他讚美時那般所感渾身舒泰,心中反倒瞬間警鈴大作,難得絞盡腦汁,將燕清的話翻來覆去地想了幾回,沒品位出什麼不妥來,才慢吞吞地回道:“布不才,于弓馬一道卻有幾分心得,的確鮮有敵手。目前唯那虎牢關交過手的燕人與紅臉大漢有些戰力,可做餘興。”
  呂布對自身武藝極其自傲,驀然謙虛一回,把高順和張遼驚得不淺。
  叫他們更為大驚失色的是燕清接下來的話:“既然如此,為證清尚有幾分自保之力,主公敢與清一戰否?”
  呂布擰著眉,毫不猶豫地拒絕了:“重光莫再出此等戲言。”
  就連張遼和高順也以為燕清是著急得糊塗了,好心地幫著遞臺階,免得燕清騎虎難下。
  然而燕清雖只是臨時起意,卻也是下定了決心才開這口的,哪裡會叫呂布躲掉,三言兩語地就將呂布給繞進去了。
  叫呂布答應,若是他在接住自己全力斬下的三戟後仍毫髮無損,就允了他去兗州做親善的提案。
  事關尊嚴和顏面,在隱約感到被典型的柔弱文官燕清小覷後,呂布很是不悅地盯著他那能被自己一折就斷的細胳膊細腿看了一圈,不屑地嗤笑一聲,傲慢道:“莫說是三記,哪怕叫先生在布一招後毫髮無傷,布就信自個兒今日是看走了眼,未識出一員深藏不露的驕勇虎將。”
  燕清卻不想給他任何事後反悔的由頭,又激他一記:“避得一記或是僥倖,稱不得本事,三擊便是三擊,主公可願一賭?”
  呂布的個頭比燕清足足高出一大截,居高臨下時,氣勢更是淩人得很。
  聽燕清不單只不知悔悟,還當著自己諸多部下的接著挑釁,呂布輕哼一聲,以沉沉目光漠然掃了他一眼,語氣硬梆梆地道:“既重光執意如此,布唯有奉陪一途。只是刀槍無眼,倘若一個不慎傷了重光,也莫要怪布未出手留情了。”
  燕清如願得償,心裡暗松一口氣,面上則微微一笑:“主公若不全力施為,怎測得出清究竟是不自量力,還是真有點本事?”
  滿臉不情不願的呂布被燕清催著到了校場,漫不經心地接過了方天畫戟,隨手一挽一揮一劈,充滿敷衍意味地向拒用任何兵器的燕清攻去。
  燕清站在那一動不動,眼睜睜地看著那鋒刃到了眼前,柔韌的軀體忽然一歪,似斜風吹柳地蕩了一下般自然,不費吹灰之力就躲開了。
  呂布霎時將雙目一瞪,相當意外地“唔”了一聲,只當做是自己太過輕敵大意導致的失手,也未太過糾結初戰失利,而是眨眼間就收拾了下紛亂繁雜的心緒,凝神反手一揮,迅捷如風地直向燕清後心刺去。
  然而招式看著兇險淩厲,呂布卻始終將力氣維持在能在見勢不妙就隨時撤回的度上,只不過見燕清囂張,他悶不吭聲地也秉著叫燕清吃點苦頭的心,斷不可能再叫他僥倖避過的。
  結果讓人匪夷所思的一幕再次出現了——燕清就如背後長了雙眼睛似的,輕而易舉地避開了畫戟的鋒刃,連髮絲都未被削掉半根。
  再次失手,呂布怎麼都察覺到不對頭了,立馬收了勢頭,極其不可思議地瞟了瞟一臉淡定的燕清,又重點檢查了番自己一如往常的兵器,未能察覺出任何被動過手腳的端倪來。
  見呂布面色變化莫測,燕清淡淡一笑,溫聲提醒道:“三已出二,仍有一,主公可莫要忘數了。”
  只是他雖一貫裝逼成性,這次效果卻尤其厲害——畢竟才剛以文弱之軀從容躲過呂布的連擊,這雲淡風輕的神情落入旁人眼中,就更多幾分高深莫測的味道了。
  呂布眸光幽深地瞥他一記,對這形同挑釁的提醒,卻是鮮有地沉住了氣,半句話也不回。
  然而當他再次出手時,則與冷靜態度恰恰相反,是動了真格的了。
  這回不再和先前那般,連平日裡跟高順等人比試演練都算不上,純粹是是當玩鬧般留了情面,而是使了近八分功力的,正兒八經的對敵之招——
  燕清卻始終不慌不忙,哪怕戟鋒轉瞬即至,他也分毫不為所動,兀自不動如山,只輕飄飄地喝了一句:“閃。”
  讓所有人都難以置信的是,戟法卓絕的呂布那勢如萬鈞的殺招,就伴隨著此句的話音,被他全然化解。
  三擊已畢,燕清竟真是毫髮無損,還悠然笑道:“謝主公手下留情,如此,清便去著手準備前往兗州之事宜了。”
  高順與張遼起初攔燕清不住,不得不抱著憂慮焦躁之心在旁觀戰,不想卻見著一場驚天動地的大逆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等重拾破碎的心情後,再看向燕清時的眼神,也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跟不會武、因此只當呂布嚴重放水、故意放燕清過關的賈詡不同,憑他們稱得上出類拔萃的實力,自然看得出幾分門道,知在那最後一擊中,主公縱使未有傾勁全力,也絕對是認真以待的了。
  燕清知呂布此刻心情必定不佳,趁他還沉浸在疑惑不解之中,說完這句就立即轉身欲離,免得被颱風尾給掃到。
  可惜燕清機關算盡,卻遠遠低估了呂布不按理出牌的程度。
  在三次出手都被燕清以詭異身法躲掉後,呂布的反應既不是小氣地惱羞成怒,也不是大氣地願賭服輸,更不是自行思索失誤的原因,而是——
  不信邪地再劈一下試試,瞧瞧到底會如何。
  剛將三閃悉數用盡、又尚未刷新的燕清此時手裡空空,只剩一張輕易用不掉的桃,正是最脆弱的時刻。
  然而呂布對此一無所知,因此這本該只是試探的一擊,勢頭遠不如之前的第三下來得迅猛,卻結結實實地劈了個正著。
  燕清倒是聽著了銳氣破風時特有的嗖嗖聲,也本能地感到不妙,側身欲避,只是憑他本人那真實的反應能力想躲呂布手裡的方天畫戟,就跟慢動作遭遇了快進三倍速,哪裡可能來得及。
  事實上等到他察覺到刀勢,就為時已晚了。
  於是乎,燕清只能面無表情地看著飲敵血無數、在沙場上所向披靡的方天畫戟那燦若霜雪的刀鋒,兇狠地陷入了自己肩頭,似刀切豆腐般,一下就將雪白嬌嫩的皮肉給割了個大豁口,鮮紅溫熱的鮮血瘋狂湧出。
  在清晰地感覺到刀口入肉的那一瞬,呂布才意識到前幾回都是最後關頭才以難以言喻的詭秘身法給從容閃開的燕清,這次不知為何是真沒能躲過,驚詫不解之餘趕忙收手抽回,好歹沒將底下的骨頭給一併斬斷。
  要不是燕清對痛覺極不敏感,面對如此嚴重的傷勢也只感到輕微的刺痛,才撐得住儀態,沒丟臉地慘叫出聲。
  但光看著那驚人的失血量,也夠叫他眼暈的了。
  燕清:“……”
  生平第一次,他真的感覺自己要炸毛了。
  我、靠!呂奉先你大爺!
  
  第32章 樂不思‘蜀’
  
  在旁人看來,哪怕手無寸鐵的燕清能輕輕鬆松地在呂布手下走幾十招,也沒有呂布如驅雷策電的狠厲一戟,麻利無比地將自個兒最為倚重的軍師祭酒給削了個血流成河、奄奄一息要來得震撼驚悚,叫人大開眼界。
  姑且不提那些個愛慕燕清之才已久的諸侯聽聞此事,是如何拍案叫絕,對莽撞粗魯的呂莽夫之誤舉深表幸災樂禍,只說親眼見到這一幕的,都瞬間炸開了鍋。
  身為罪魁禍首的呂布像捧了個燙手山芋似的,立馬丟了鮮血淋漓的方天畫戟,手忙腳亂地彎下腰來親自將身負重傷、血流如注的燕清一下抱起,又想也不想地沖進離得最近的自己的寢房內,滿頭大汗地做了緊急處理。
  緊接著就似被火燒屁股般派了府內所有人馬去尋城中的聖手良醫,自個兒也拍馬出府抓人去了。
  這些關心過度,反倒苦了燕清。
  他先是在眾目睽睽下受了這一擊,因傷口看著血如泉湧萬分可怖,就被他做事毛毛躁躁的主公給按在床上扒了上衣做急救,這下更是所有人都知道他傷勢嚴重,沒個十天半月是決計沒法下床活動的了。
  床榻邊永遠有十數雙下人的眼睛盯著,又有如流水般來噓寒問暖的探病者,還有大夫定時定點替他清創換藥,根本不好找機會將桃牌吃了,免得一夜之間忽然痊癒,定惹來軒然大波。
  跟上次演戲的打軍棍戲碼截然不同,燕清這回是結結實實地臥床休息了十來天,就連一向鐵石心腸,能懶則懶的賈詡看著他那因失血過多而蒼白如紙的面龐,都破天荒地發了把為數不多的善心,不忍他遭此大難還得俯案夜戰,將堆給他的公務數量銳減。
  只是難得獲了寶貴清閒的燕清,卻半點不享受這種被當做高位截癱和瀕死病患來小心翼翼地伺候著,連呼吸聲稍微重了一絲都會引來一大堆人大驚小怪的滋味。
  尤其他明知這傷勢看著嚴重可怖,其實只是一顆在他袖中靜靜躺著的桃牌就能輕鬆解決的小問題,偏偏不能這麼做,得沐浴在眾人擔憂心疼的目光中,耐著性子等傷口慢慢癒合。
  至於本該成為燕清盛怒下的頭號出氣筒的呂大狗逼,則是自知闖下滔天大禍,自第一天后,除了每日都雷打不動地遣人來過問傷情外,就機智地沒在燕清清醒時露過一次臉。
  至於為何要強調是“清醒”時沒來過,那還多虧了張遼來探病時不慎說漏了嘴,他道在自己喝完藥安歇後,主公在睡前也會親來一趟,好督察下人是否有用心照料。
  燕清更關心另一件事:“關於清去兗州親善一事,主公雖輸了賭約,可曾因我這傷勢反悔?”
  張遼驚訝道:“自是沒有。先生請安心養傷吧,主公道待您決定何時去了,遼便點些人馬隨您一起。”
  燕清這才放下心來,心情頗好地笑道:“有文遠在,清可放一百二十個心。”
  被他誇獎,張遼臉微微一紅,旋即嘿嘿一笑:“主公原想親做護衛,被伏義與賈軍師給勸住了,這好差事才落到了遼的頭上。”
  燕清聽得嘴角抽抽,還好賈詡給力,及時勸住了這荒謬的想法。
  雖張遼拍胸脯下了保證,為保險起見,燕清在過會兒見著賈詡時,還是順帶問了一嘴。
  風塵僕僕的賈詡這次是一點公務都徹底沒給燕清帶,顯然是忙完事專程來看他身體恢復得怎樣的,聞言將臉色一沉,慢條斯理道:“這你大可放心。主公已放了話,只要重光開口,要糧給糧,要人給人,要錢給錢。然歸期莫定太晚,於歲末前切記回來。”
  見燕清纏著一身雪白得刺眼的繃帶,聞言還露出副歡天喜地的模樣,賈詡就氣不打一處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重光既能見微知著,運籌帷幄,決勝於千里之外,乃世間難覓的智士,緣何連這些個淺顯的道理都不懂了?豫州境內百廢待興,根基未穩,雖喜獲元直之助,也不好離了你的決斷定策,哪怕你是鐵了心要攪兗州渾水,怎不選個更好時機,非得如此急躁地以身犯險,哪怕要觸怒主公,損害己軀也在所不惜?”
  燕清真是有苦說不出。
  賈詡要是見識了郭嘉的算無遺策有多恐怖,他就能充分理解自己為何這麼著急了。
  可這話卻說不得。
  一來,有過上當受騙的經歷,滿是防備之心的賈詡聽他如此誇讚一個名聲不顯的隱士,多半隻會嗤之以鼻,當他又在花言巧語,誇大其詞;二來,是燕清不敢過早賭賈詡的私心有多重。若他計成,郭嘉當真到來,燕清自是樂得退位讓賢的,可同為罕見智者的賈詡就不一定會如此樂見多出個分薄他寵信與權柄的空降兵了。
  他顧左右而言他,精明如賈詡哪裡看不出來,草草了了幾句,就不歡而散。
  燕清也別無他法,悶悶地躺在床榻上,靜靜感受著時間流淌,開始思考人生,忽然想起這些天裡忘記查看新刷出來的三張是什麼牌了,忙看了看。
  “咦?”
  燕清驚訝地發現,除了那張一直沒機會用上的桃以外,刷出的三張新牌裡,只有兩張分別是他熟悉的“殺”和“閃”,最後一張竟然是……自穿越後就從未再見過的“樂不思蜀”。
  還是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
  因知道除了他以外的人是看不見這些閃閃發光的手牌的,燕清精神一振,忙側過身去,將那張“樂不思蜀”取了出來,仔細查看一番。
  如果效果跟在遊戲裡的是一樣的,是“有四分之三的概率讓人無法出牌一回合”的話,那他就完全想不通會有什麼用處了。
  畢竟在東漢末年,只有他一個可以被稱作是“玩家”的人,叫別人停止出牌,也得讓那人先有牌可出啊。
  燕清想明白這極有可能是一張廢牌後,就多少有些失望,意興闌珊地將牌收起,繼續閉目養神,連不久後響起的沉重腳步聲,也未能引起他的注意。
  直到聽見呂布極罕見地放輕了語氣問:“先生可是睡了?”燕清才猛然睜開眼睛,側頭往外看去。
  一下就對上了精炯幽深的虎目,兩人視線交鋒,劈裡啪啦仿佛直冒閃電火光。
  呂布咧嘴,痞痞一笑,大步走來:“先生可好?”
  燕清眯著眼,不疾不徐地打量著意圖粉飾太平的呂布。
  倒是瞬間回想起在三國演義中,那一段對呂布的外貌的極具體的描寫:“細腰紮背膀,雙肩抱攏,面似傅粉,寶劍眉合入天蒼插額入鬟,一雙俊目皂白分明,鼻如玉柱,口似丹朱,大耳朝懷。”
  看那蜜色的肌膚,‘面若傅粉’這點他是絕不敢苟同的,其他特徵倒的確刻畫得入木三分,堪稱絕妙。
  特別是那雙神采飛揚、傲氣銳利的眼睛,將它主人的剛橫性情、無雙霸氣給彰顯無遺。
  呂布心裡本就有些發虛,又被燕清一聲不吭地凝視著,他不好發作,只得將這股邪火對無辜的侍女發了:“愣著作甚?!還不將溫好的藥送來!”
  旋即大大方方地在床頭椅上坐下,若無其事地清清嗓子,跟沒事兒人似地再度問道:“多日不見,先生身體可好些了?”
  他顯然是從張遼處得了‘先生已聽聞主公允了他出行的提案,心情極其不錯’的消息,又心忖再大的火在晾了這麼多天做冷卻後,也該散得差不多了,才放寬了心過來。
  燕清微眯著眼與他對視片刻,見他神態自若,不躲不閃的,便微揚唇角,和顏悅色地答道:“謝主公於百忙中特抽空前來,清已好上許多了,怎好勞煩惦記。”
  不管對方形容氣貌有多出色,燕清一想到自己是如何淪落到這吃飯喝水擦身如廁都被迫遭多人圍觀伺候,隱私全無的境地時,就恨得牙癢癢。
  若是在那三擊中,因“閃”牌失效才致他重傷,燕清是絕無半點怨言的。
  可呂布幹的都是什麼事?!
  事先談好了只出三戟,他不聲不響地決定多打一下不說,還出其不意地玩了把從背後偷襲。
  見呂布渾不在意地將右腿擱在左膝上,大概是有些餓了,隨手取了桌上侍女給燕清備的清爽糕點來吃,一副在自己的地盤上很是放鬆的悠閒模樣,燕清隱忍地眨了眨眼,開始試圖安慰自己:呂布如此做,不但證明他性子中迎難之上、從不退縮的可貴,也展示了他遇著反常現象時絕不輕易懷疑自己的自信,更體現了他遠勝三歲小孩的好奇心和再次挑戰的決斷,這次不就順利拆穿自己的西洋鏡了麼……
  燕清不得不違心地拼命編著,才勉強克制住自個兒一陣陣往上冒的火氣。
  畢竟任誰遇到這種不打聲招呼就隨性子亂來的主公,任誰都想另起爐灶,或直接棄他而去的。
  燕清一下就將聊天的話頭給堵死了,呂布著實沒法接下去,礙於面子,又不願放下身段來道歉賠罪,只好專心致志地吃著糕點,再相顧無言地幹坐了會兒,就終於挖掘出新事可幹了——對給燕清喂藥的美貌侍女橫眉冷對,虎視眈眈。
  燕清起先只當沒看見,要將不搭理他的政策執行到底,也是免得自己憋不住火氣,發出來傷了主臣感情。
  然而並不是每個人都有他這樣強悍的心理素質,能扛得住呂布那殺氣騰騰的目光的侍女,恐怕還沒出生在這世上,當下就抖得盛藥的匙也隨著顫顫巍巍,一勺裡灑了將近大半。燕清著實看不過眼了,索性自己接過一飲而盡,努力忽視滿嘴苦味,假做虛弱地咳嗽一聲,無奈地開始送客:“清頗感疲憊,怕是無法招待主公了,還請恕罪。”
  誰知呂布只“哦”了一聲,根本沒聽出他趕客的話外音般道:“布怎會因此怪罪先生?快歇息吧。”
  燕清探究地瞥了他一眼,憑他的本事,竟然也沒能看出,呂布究竟是裝沒聽出來,還是真沒聽出來。
  呂布執意賴著,一時半會不肯挪窩,燕清暗歎一聲,只好演戲演到底,欲閉目裝睡。
  然而就在這時,他猛然間想起了那張極有可能是廢牌的“樂不思蜀”。
  本著就當試試效用的隨意心理,他以指尖在那光滑發燙的牌身上輕輕一彈,壓低了聲音飛快念出“樂不思蜀”這四個字,就往毫無防備的呂布身上丟去了。
  
  第33章 出使兗州
  
  且說呂布毫無防備地吃了個“樂不思蜀”,當場就聲也不吭地俯下身來,不由分說地將俯臥在床上動彈不得的燕清往裡挪了挪,又順勢往塌上合衣一躺,恰好緊挨著燕清身側。
  不等被這堪稱立竿見影的效果小小驚到的燕清反應過來,他已舒舒服服地將雙眼一閉,一手規矩地搭在胸前,另一手垂落床沿,實在擱不下的長腿就斜斜地往燕清那側一放,呼吸眨眼間就變得綿長和緩起來,竟是酣然入睡了。
  燕清:“……”
  這一串列動被他執行起來當真是一氣呵成,沉入睡夢的速度更是見鬼的快,跟上回抵足而眠時要折騰小半宿才睡著的情況比起來,無疑是不正常的,那就是“樂不思蜀”這張牌在發揮作用了。
  這麼說來,這張牌用在人身上的效果,就是讓他立即尋個地方睡覺?
  單從呂布的表現來看,的確是這樣沒錯,燕清卻隱約覺得有些不妥。
  為了驗證這牌的效果,他耐心十足地盯著呂布睡得正熟的大臉,結果這一等,就是整整一炷香的時間。
  待香燃盡,呂布果然準時醒轉,一個機警地鯉魚打挺,翻坐在床上,張嘴打了個哈欠,又撓了撓頭。
  對自己稀裡糊塗地就犯起了困、厚顏無恥地霸佔了重傷病號大半張床,舒舒服服地睡了趟午覺的詭異經歷,他竟心大到沒感到半分不妥,只當是心血來潮,連問都不帶問半句的,而是心滿意足地拍拍屁股,瀟灑走了。
  燕清啼笑皆非地目送他離去,在證明這並非廢牌,而是有著奇效後,他心情也好多了,倒沒打算跟他計較被占了大半張床的事。
  只是他雖有心再找別人試試這牌的功效,新刷出來的卻不是“樂不思蜀”,而是張再普通不過的“閃”。偏偏他這時也無法起床來找機會用掉這幾張舊的,再等新的隨機過來,只有先按捺住期待與激動,等受損的皮肉重新長合。
  因心裡存了期盼,這日子就越顯得漫長難熬起來,等燕清在眾人的悉心照料下真正傷癒,恢復了久違的行動自如,既找到機會在賈詡和張遼、高順幾人身上驗證一番“樂不思蜀”的效果,也終於可作為親善使者踏上前往曹營的路途時,竟已是秋初。
  也是這次之後,燕清確定了呂布就是一朵當之無愧的奇葩。
  同是中了“樂不思蜀”的狀態,被坑的諸位親友的反應竟然各異:首先徐庶是一臉嚴肅地丟下手頭的公文直奔書房,情不自禁地在裡頭泡了一炷香的功夫才醒悟過來,自己也是一頭霧水,忙向看得目瞪口呆的其他同僚致歉;高順則是悶頭出門,臉色陰沉地拎著大刀進了兵營,把不明情況的魏續揪出來,酣暢淋漓地一頓暴揍,直打得他哭爹喊娘;張遼是臉紅紅地挪到燕清身邊的位置,卻古古怪怪地什麼也不做。
  賈詡的反應則算得上最讓燕清意外的了——任誰都沒想到,極注重養生、姿容儀態的軍師賈文和,在光天化日之下,竟做得出堂而皇之地推開公務,走進內廳躺上臨時休憩用的軟塌,又喚來四五個美貌婢女,舒舒服服地享受起了美人的按摩的狂事來。
  就算在事後面對眾人曖昧的笑容時一再矢口否認,將這一刻的失常怪罪到忽被鬼迷了心竅的頭上,賈詡這回依然暴露了他的道貌岸然,假正經的齷齪本質。
  但食色性也,漢武帝尚能理直氣壯地說出“可三日不食,不可一日無婦人”,都是有正常需求的大老爺們,燕清吃驚歸吃驚,還是很能理解,就算是再愛端著架子裝逼的男人,內心深處偶爾還是想去一趟大保健的。
  唯有呂布的舉動最叫燕清感到百思不得其解:先大喇喇地躺他床上不說,還喪心病狂地搶了傷患的被子自顧自地睡大覺,睡完就若無其事地走人。
  燕清最後得出結論,關於“樂不思蜀”這張牌,持續時間是顯而易見地是一炷香,效果則大約能讓對方不由自主地去做當時最渴望做的事情……
  然而再一想到張遼和呂布,燕清又不甚肯定這個猜測了。
  或許張遼的情況,是剛好趕上了四分之一的失效概率?
  不過燕清也無暇太糾結這些小事,等傷情穩定,不再有感染之虞了,就火速將心神投入到繁多事務中。
  萬幸,這些傾盡心血的付出,所換來的回報也同樣豐厚。
  呂布率兵到來前于各路諸侯的爭奪戰被打成篩子,蕭條不堪的豫州也在燕清與賈詡為首的一批文官的用心治理下,宛若脫胎換骨,煥發出勃勃生機。
  而給它帶來最顯著變化的根本原因,自然是燕清堅持大規模施行的屯田法,它已發展得有模有樣。
  賈詡起初還反對過這提議,依他所見,先安撫當地世家豪強,廣納賢才方是重中之重,畢竟呂布軍中現糧草富餘,兵強馬壯,又暫無強敵敢侵,並無充實糧食產量的緊迫性。
  可燕清卻在這問題上,表現出了絕對的權威與不遜于呂布的固執。若他不知未來的大局走勢,也多半會認同賈詡的看法,可在明知袁術將於不久的將來敗走汝南、旱災蝗災亦會接踵而來的時候,燕清深知“寓兵於農”的重要性,當然將積蓄更強大的兵糧續航能力,和建立避免社會矛盾的保障視作必解的燃眉之急。
  他並沒有偷懶地將史上的曹操於四年後開始在許縣一帶啟用的屯田法全盤照搬過來,畢竟歷史已經見證了那存在著極大的弊端,對軍民欠缺保護,制度的施行也缺少有效監督,剝削量亦是日益嚴重,還易被豪閥覬覦干涉,後期已是名存實亡。
  倒不是說曹操手下的謀士就無能了,而是時間太過倉促,在短期內做到安置流民、利用荒蕪土地、恢復糧草生產力量,能有那樣的規模和成效實屬不易。
  呂布軍則有更充裕的時間籌備,燕清認為,就完全有條件去做得稍微完美一點。因此,雖同樣分為軍屯和民屯,在軍屯上,更多是模仿了明朝洪武年代的做法,再按照豫州當地和呂布軍內的具體情況做了些微調整。
  燕清不指望最後的成效能達到朱元璋曾誇口的那般“吾京師養兵百萬,要令不費百姓一粒米”,可至少要能在自給自足的前提下還有盈餘,如此既可以作為抗災扶民用的儲備糧,又能當做糧餉提供給隨時要開拔征戰的軍隊。
  為鼓勵民眾開墾耕犁,卷走董卓大部分遺產的呂布軍中又正是最財大氣粗的時機,燕清不可謂不大手筆,不但免費按戶口發放耕牛、農具和種子,初期亦不設稅賦,狠狠地敗了一筆家。
  並不是沒有阻力,可有了漸漸回過味來的賈詡不吝給予的鼎力支持,又有呂布自始至終就不顧旁的幕僚反對、堅持把屯田的所有事宜交由他一人做主,有這兩座大山替他遮風擋雨,那些個阻撓的就變得微乎其微了,容得燕清全力施為。
  眼見著越臨近秋收時分,許縣一帶就越露出欣欣向榮之態,燕清再沒了起初的忐忑,而是頗有自信,這屯田法稱不上是適合作為千秋萬代的良策,可將現有的良好秩序保持個數十年,也絕對綽綽有餘。
  與此同時,被燕清領著一幫從郿塢逮來能工巧匠所改良的造紙術和印刷術,也具有了一定規模,不但大幅度提高了著墨性,還極大地降低了造紙成本。
  等紙張技術漸漸趨於成熟,燕清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毫不猶豫地將從董卓書房搜刮來的珍藏古籍,經史子集統統貢獻出來,皆通過活字印刷術來印成薄而精緻的書冊,再來才是將這些物美價廉的紙張開放了對外售,緊接著,在徐庶的大力幫助下,史上第一座向所有階層的文人無償開放的圖書館已崛地而起一月有餘,有模有樣,不光是豫州當地的讀書人蜂擁而來,在得知真有此美事後,就連鄰州也有絡繹不絕的慕名者拖家帶口而至。
  只要待上一會兒,莫提紙香墨臭之美,還會意識到此處之市井繁榮,糧食充裕,軍紀嚴明,稅賦極輕,無一處不吸引人,哪裡還捨得離開。
  神不知鬼不覺地,就張嘴吃了燕清無聲賣出的安利。
  等忙得昏天黑地、焦頭爛額的這段時間過去,燕清的身體也好得不能再好了,連那些收了呂布賄賂的庸醫見著他生龍活虎、忙上忙下、不知疲倦的模樣,也沒法昧著良心說這堂堂美丈夫的傷體未愈。
  於是即使呂豫州再不情不願,也沒法當眾食言,只能履行承諾,親自帶著大軍浩浩湯湯地送他家軍師祭酒離開豫州境內,往曹孟德勢所在的地方去。
  對自並州刺史丁原身隕那會兒,就開始跟著呂布四處闖蕩,征戰沙場的這些老兵悍將,在渝州的這段日子平靜和淡,卻叫他們無聊得快長毛了。
  正因如此,能得到護著深得呂布愛重、軍中名望極高的軍師祭酒出趟遠門的殊榮,張遼一躍成了呂布身前僅次於高順的大紅人,遭來無數豔羨目光。
  其實當他剛得到這樁差事時,還未有人意識到這點,到現在他們終於幡然醒悟,恨得捶胸頓足,失悔了欲爭,張遼是傻了才會給半點機會。
  燕清心不在焉地回眼一望,恰恰見他騎著高頭大馬一個勁兒傻樂,不禁莞爾,難掩調侃之意地提醒道:“還不將這笑收一收?若叫底下將士見著文遠如此情態,怕要有損威名。”
  
  第34章 有恃無恐
  
  張遼這才斂了斂快咧到耳後根去的笑,熟練地將臉一板,沖幾個壯著膽子往他們這頭張望的兵士厲聲大吼道:“有甚麼好看的!把這眼留著回家看自個兒媳婦去!”
  燕清:“……”
  先不說這跟呂布如出一轍的變臉速度,光這比喻就用得慘不忍睹,一聽就是呂布軍中之人。
  好在其他人的文學素養也不甚高,在接收到平日在軍中積威頗重的張遼的怒火後,無論是被噴個正著,還是沒被噴的都縮了縮脖子,老老實實地直視前方,再不探頭探腦了。
  張遼被燕清若有所思地目光盯得臉上泛紅,重新清清嗓子,小心請示道:“請問重光,”這稱呼還是燕清屢次喊他直換自己表字即可,他才漸漸適應不在背後加個‘先生’,“一會兒過了黎陽港,是欲行哪條路?”
  燕清早在腦海中將這時的地圖過了無數次,聞言道:“黎陽港?不,我們不走那個方向。”
  張遼愕然。
  燕清笑道:“我們人少,又都是騎兵精銳,何處走不得,哪裡非得正兒八經地過河港?先沿著官道到滎陽,自汜水過河內,避太行經上黨,直接去壽陽與曹兗州及鮑濟北會和。”
  張遼大吃一驚,下意識道:“這如何使得!”
  燕清無辜地反問:“如何使不得?”
  一聽燕清是直奔戰況正酣的壽陽而去的,張遼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要是叫主公知道了真正的目的地,當初是再怎麼勸都不可能放他去那麼危險的兵爭之地的,忙道:“遼聽重光先前與主公所說的,不是要去東郡而已嗎——”
  燕清微微一笑,漸漸露出了胡作非為、膽大包天的真面目:“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文遠極善行兵打仗,應比清更明白臨機應變的重要才是。”
  光向呂布申請去東郡這個安全的後方都磨了那麼久嘴皮子皮,真告訴他其實要去壽陽,會答應才叫見了鬼了。
  可曹操鮑信等人幾乎傾巢而出,皆在壽陽與黃巾軍交戰,他又明知道不到十二月,這場仗是打不完的,那跑去東郡也只是浪費時間,還不如按照曹軍從壽陽到濟北的追擊路線,在半路上等。
  然而既然是輕騎上路,行軍速度就有了保障,去壽陽說不定除了雪中送炭一波,還能順便看有便宜占不。
  如果同行的將領是高順,燕清還稍微頭疼一些,不知如何說服對呂布之命永遠忠實履行的對方,結果是張遼,那就要好欺負得多了。
  張遼表情無比糾結,卻不敢反抗笑眯眯的軍師祭酒,只好強行忽略了事後要被主公手撕的濃重預感,硬著頭皮道:“……如此,遼自當聽命。”
  燕清會定下這條路線,其實經過了多方多面的深思熟慮,不光是距離最短的原因。
  若從黎陽港過的話,與目前關係微妙的袁紹人馬的碰面就變成了不可避免的事情,燕清可不想用自己的小命去試探袁紹的胸懷和遠見;若換了經河內和上黨,雖崎嶇山路變多,然河內太守張楊自並州與呂布共事時就已有幾分相交,關係稱得上和睦融洽,在史上呂布於下邳告急時他還試圖出兵援助。管轄上党的則是原土匪頭子、後主動向無力清剿他們的朝廷歸順的張燕,因看出近鄰袁紹所象徵著的巨大威脅,果斷援助與之交兵的幽州刺史公孫瓚,在這方面倒也算得上與給公孫瓚勢暗中送去糧草的呂佈勢處同一戰線了。
  果不其然,這一路行來極為順遂,等終於抵達位於壽陽的曹營時,總算飽嘗提心吊膽、風聲鶴唳之滋味的張遼結結實實地松了口氣。
  ——這回受到驚嚇的,終於換成別人了。
  燕清雖早流露出要親自出使親善的意圖,可隨著他意外重傷,轉為秉力發展豫州內務,輔佐其主呂奉先,將滿目瘡痍的轄地打理得氣象一心,井井有條。
  離間的試探小計非但未成,還遭反戈一擊,即使有對他深信不疑的主公在上頭一力壓著,他與名震天下的賢士燕清實乃至交好友、卻別有用心地藏藏掖掖的消息還是很快就在軍中傳遍了。
  清楚燕清此回若是真來,定是來意不善,荀彧著實掛心了一陣子,只是後來戰事告急,他身為隨軍司馬,也很快被諸多事務纏身,就把這視作謠傳忽視過去了。
  如今接到主公傳喚,他也根本沒往豫州來使身上想,而是憂心是否戰況有變,往對方所在的大帳趕去。
  荀彧掀簾而入時,就見他家主公坐在案前,凝眉沉思,見他來了,才笑了笑道:“可盼到文若來了。”
  “參見主公。”
  荀彧不慌不忙地回禮,利索坐下,開門見山地問道:“主公急召彧來,可是戰況有變?”
  曹操搖頭否認:“無所異動,一切如常。”
  荀彧蹙眉,仔細觀察了他的神色一番,不見急迫憂慮之色,反倒是帶了點困惑和糾結,便於腦海中將近來發生的事飛速過了一次,忽然福至心靈,問道:“可是呂豫州遣使來了?”
  曹操撫髯,大笑道:“文若果真神機妙算!只是這來使,卻是你那素未謀面的友人。”
  荀彧震驚地睜大了眼,難以置信至失聲道:“竟真是燕重光親至?!呂豫州怎會允他此行!”
  曹操自是不知。
  實際上,這對主臣極有默契地對視一眼後,同時冒出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念頭,就是——殺!
  這個想法當得是誘人無比,只可惜聞上去再香噴噴的,於這不巧的時機,也是個輕易咬不得的毒餌。
  荀彧扼腕道:“有此人在側輔佐,呂布便如惡虎添翼,將成主公之心腹大患,只恨此時此刻,卻真不得除其獠牙啊!”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在他們與黃巾陷入苦戰,為逐鹿天下有一席之地而鬥破頭的時候,有從龍之功的悍將呂布早已乘風直上,在一干謀士的協助下順風順水,直將豫州起死回生,到現在已具幾分氣候,似羽翼漸豐之雄鷹,根本得罪不得。
  殺了為呂佈勢中慧眼的燕重光,往長遠處看,剛愎自用、有勇無謀的呂布自是不足為懼,可倘若真做了,就壓根兒無長遠可想了——痛失臂膀愛將的猛虎定會暴怒出兵,將兵力被抽調一空的東郡撕碎,再一路北上,直與他們拼個不死不休。
  燕清絕非有勇無謀的莽撞之輩,他竟敢帶少許人馬就奔赴此地,可不正是對此間關節了若指掌,才來的有恃無恐,叫他們光看著,卻無法吃下,端的是如鯁在喉。
  曹操也喟然長歎,忽然神色一動,道:“文若當真與那燕重光無故交之誼?”
  荀彧哭笑不得道:“針對此事,彧已澄清過不下十次了!緣何主公也拿這笑我?重光當真害彧不淺矣!”
  曹操連忙擺手,解釋道:“乃操失言,文若莫惱,操之所以有此一問,絕非出自疑心,不過是惜這等良才美玉歸於莽夫之手罷了。”
  荀彧知他起了欲招攬燕清這種絕世奇才的惜才之心,猶豫片刻,仍是直言不諱地勸道:“恕彧直言相告,燕重光此人孓然一身,無親無故,又無欲無求,以尋常珍寶財物相授,是絕無可能打動他的。況且呂奉先對其極為愛重,論起奇珍異寶,又有哪路諸侯的家珍敵得過惡賊董卓?于呂奉先背負三姓家奴之汙名時尚擇其為主,願隨其後,勢微時便不離不棄,與其感情之深厚可想而知,更遑論是風生水起的現在?還是趁早打消了這念頭吧。”
  荀彧涼颼颼的三言兩語,很快就打消了曹操心裡頭那點不切實際的幻想,他輕咳一聲,不再長籲短歎,誠懇承認道:“文若所言極是。那此時依你之見,操當如何?”
  見他並不執著,荀彧心裡安定,聞言蹙眉一想,道:“曼成既在許縣得了盡心款待,我等亦當禮尚往來,設筵席待之,以表親善。”
  曹操頷首稱是。原要吩咐下去,驀然想到什麼,起身道:“重光身份非同一般,操當親迎,方顯重視。”
  荀彧自是不會反對的,只是不知為何,總有隱約的不安在心中油然而生,叫他心緒難寧。
  唯有強行壓下,將設宴一事吩咐下去,又去通知夏侯惇等將領,于晚間一併赴宴。
  而此時此刻,被客客氣氣地暫安排在客帳內的燕清,並未專心等待曹操的傳召,而是優哉遊哉地在許可範圍內漫步,時不時溫柔和善地注視著那些個來去匆匆、器宇軒昂的將領。
  身為護衛首領,張遼自要亦步亦趨地跟著,只覺他家先生一襲白衣勝雪,眉目俊美絕倫,氣質豐美高貴,身姿亦翩翩出塵,如夢似幻,完全不似凡俗中人。
  頓時感到與有榮焉,不禁在面上也帶了點自豪出來,昂然挺胸,坦然接受那些若有若無的審視目光。
  他雖機敏聰慧,卻道行太淺,半點沒看出燕清實乃虎披羊皮,居心不良。
  
  第35章 抛磚引玉
  
  燕清在看什麼?
  他在看曹營中人才濟濟,猛將如雲,又饞那智士多如過江之鯽。
  末了不由心忖,曹操可真是得天獨厚,不僅有與實現其宏圖霸業相匹配的野心和優越的自身素養,還有強大的人格魅力,和極強的氣運。
  既有禮賢下士的大度,又不失為絕後患的殺伐果斷,最難能可貴的是其眼界既寬,擅長把握時機,及利用一切可用資源。
  不怪乎是被評價為“治世之能臣,亂世之梟雄”的人傑,亦當之無愧。
  而同樣是做主公的,論個人武勇,呂布是實打實地能輕鬆睥睨諸雄,可他麾下就磕磣得很了,叫燕清忍不住抹一把熱淚。
  得虧他奮力挖了兩驚才絕豔的謀士回來撐撐場面,否則在陳宮叛曹迎呂前,稱得上智商線上,又在呂布跟前敢於大膽諫言的,就只剩下被“知忠不用”的高順,以及知而不語、專心伐戰的張遼能勉強一看了。
  燕清心中正感慨萬千,忽有所察,向左側目,便見一行人向他處急步行來,為首者眉目狹長隱有精光熠熠,身長約七尺,英武精悍,容貌不過普通,舉手抬足間卻別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傲人風采,分外引人注目。
  燕清要是這還猜不出這人身份,那就算白瞭解了三國這段歷史,只是平日裡被呂布的磅礴氣勢壓得多了,這時他尚能保持淡定地微微一笑,從容不迫地主動迎出,向其躬身,廣袖一揚,翩然行了一禮:“在下燕清,字重光,於軍中領軍師祭酒一職。此回是奉我主呂奉先之名,特此前來傳達我軍親善之意,有幸得曹兗州與諸位將領接見。雖是初逢,可清實慕大名久矣,如今一看,果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作為讀著他們故事長大的後世人,暫時摒棄掉陣營之分,燕清說這話的語氣,當真是發自內心的,不是一般的真摯懇切。
  然而這些在不久的將來大放異彩,流芳百世的將領此時多是無名小卒,偶有幾位是剛露頭角,也就曹操因行刺董卓、招募義軍和發佈檄文能稱得上名震天下,卻初次見面就聽被陛下親口譽為‘秒策一舉除奸佞,保社稷之安,乃定邦之砥柱’的奇才燕清恭維,不禁頗感受寵若驚。
  更別提燕清令人眼前一亮的相貌精緻、俊逸絕俗,氣質斐然如玉,談吐謙虛有禮而不虛假浮誇,行為儒雅而不失風流倜儻,態度又極和善親近,真是見者為之嘆服心折。
  哪怕是對其極其戒備的荀彧幾人,也當即體會到了彼時李典複雜難言的心情,著實難生起半分惡感來。
  曹操早慕燕清之才久矣,也久聽荀彧等人贊其高瞻遠矚、為難覓大才,如今親眼一見,先喜他風采迷人,試著與之交談幾句後,又喜他思路清晰,不卑不亢,辭藻華麗優雅。
  若非有荀彧之勸在前,怕是更按捺不住求之若渴了。
  曹操一邊歎呂奉先此子運氣奇佳,竟不費吹灰之力就得了如此大賢忠心替其效力,一邊又恨這無異於暴殄天物。
  面上卻分毫不露異色,只朗聲笑著:“如此甚巧!操亦慕重光之雅名久矣,今日得見,君之風采神韻,勝那傳言何止百倍?操甚是歡喜!只是軍旅征戰中財糧吃緊,只設粗宴一場迎重光到來,望莫嫌酒水寡淡,菜肴粗陋的好。”
  他有所不知的是,自己對燕清感到投緣,燕清也對他是真的極有好感——天天要抬起下巴仰視呂布那禽獸的人,終於能感受一下身高一米八的好處,品嘗品嘗俯視歷史名人的美妙滋味了。
  在筵席上,曹操親自將他安排在上賓之位。
  燕清還欲推辭幾句,曹操便將呂豫州之名抬了出來,因確實是代表著呂布來的,他便安然受了。
  從燕清的位置,能將曹操帳下的一干水靈靈的文官武將看得一清二楚,眾人目光各異,他受矚目依然神色如常,內心卻早就各種羡慕嫉妒恨了。
  僅僅是粗略一數,就有浩浩近百人!
  如!此!奢!侈!
  鋪!張!浪!費!
  兵卒奉命揭開壇蓋,聞著濃醇酒香後,燕清就知道曹操之前說的‘酒水寡淡,菜肴粗陋’完全是謙虛之辭,也是托了對方本身就好酒的福,行兵打仗,也不忘攜帶幾壇美酒。
  當然,這只是他與幾個曹營中的高官能享受到的豪華待遇,旁的將領能喝到的只是從周遭小鎮裡臨時購來的酒水,還是不知摻了多少水的。不過對陷入苦戰多時,近來才擺脫寡不敵眾的窘境,節節取勝的將士們來說,能有機會好好放鬆一下,就已深感滿足了。
  一陣觥籌交錯,推杯換盞後,燕清忽笑道:“清有個請求,實在是不吐不快,盼孟德大人莫覺清過於唐突無禮才好。”
  曹操將酒樽放下,雙目清明,哪有半分醉意,爽快道:“重光乃操之上賓,有何說不得的?”
  燕清這才俯身,囑在旁座坐著的張遼幾句,他凜然領命,差副將取來二個鎏金木盒,恭敬遞予燕清。
  “除我主之禮外,清亦有私下裡備薄禮二份,一為贈孟德大人,二為還文若贈書之盛情,雖不甚合禮數,仍望孟德大人准許。”
  說完,燕清向悚然望向他的荀彧促狹一眨,打趣道:“當日與曼成一敘,便知文若是將清錯認作了舊友,才將己作做禮相贈。清本當拒之送回,卻過於喜愛文若墨寶之形美清雋,便厚顏貪下,此次回禮,盼文若莫怪才是。”
  在對事情的來龍去脈各種門兒清的幾人面前,燕清要是再把順杆爬的戲碼演下去,未免太遜人一籌了。
  因此他再一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不僅沒半點含糊曖昧,反倒坦坦蕩蕩地當眾承認了自己與荀彧並無舊誼一事,不僅無形中替荀彧洗刷了一波冤屈,以風趣之言明做調侃、暗做敲打後,還替雙方都遞了個完美的臺階,更顯他光明磊落。
  曹操頷首,派人接了匣子,感歎道:“重光深情厚意,且豁達大度,操甚欽之。可否立即一觀此中內容?”
  “區區小事,孟德大人何須過問在下?”燕清眉眼彎彎,毫不遲疑道:“自是不勝榮幸。”
  另一個匣子就安安穩穩地躺在自己的案上,荀彧的眼皮猛然一跳。
  燕清這一招禮尚往來,不可謂不毒辣,偏偏與他當初謀劃的離間計同出一源。
  唯一有所不同的是,他之計策,本意是要讓呂布與其離心;而燕清之謀,並非要動搖主公對他的信任,卻是讓他於軍中地位尷尬,舉步維艱。
  他較燕清遇此計時的處境還更為不妙,因主公尚在座上,不遇問責,就不便起身辯白。
  送予曹操的匣子與送給荀彧的,裡頭所裝著的內容,本質上並沒什麼區別,皆是聚豫州目前所發展出的最上等的造紙術與印刷術的精粹為一體的幾本典籍。
  這時雖有了紙張,卻因成本過高,著墨力太差,暫未普及使用,關於文書類的記載,更多是依賴于傳統的竹簡等物。
  曹操一見這幾本薄薄的書,就知道它所象徵的遠大意義,面容一肅,拿起細細翻閱一番,又稍稍撚了撚,大歎此物巧奪天工:“不知這些個寶物,重光是從何尋來的?”
  燕清正要作答,曹操正巧翻開了被放在最底下的那本《詩經》,見著那熟悉的字跡,立即認出是他之子房荀文若的,不由得大吃一驚:“文若快看,這可是你所寫下的?”
  見主公難得失態,荀彧不明所以地湊近一看,結果對那輕薄光滑的雪白紙張,他固然陌生得很,可上頭清晰印著的那字跡的的確確是屬於他自己的,也驚了一跳:“竟是拓印之術?”
  燕清笑道:“文若好眼力!此法名為印刷,與拓印有異曲同工之妙,倒也不算認錯。此《詩經》是因清甚愛文若之優美筆法,方著人摹了竹簡上的字跡,再印製成冊,盼你莫怪才是。”
  荀彧:“……”
  怪有用嗎?
  你似乎印都印完了。
  曹操對此愛不釋手,問道:“不知此物造價幾何?”
  燕清卻是敝帚自珍,在時機成熟前,不欲售于外人,便報了個雖較真實成本要高上十數倍,卻依然比目前最好的左伯紙要低上不少的價格。
  一聽造價不菲,曹操唯有熄了大肆購入的心,將書冊合上,命人妥善收好。
  又聞燕清輕咳一聲,面露羞澀道:“清此回亦帶來拙作幾篇,自比文若不得,實乃存了私心,盼得些點評,不知可否?”
  荀彧心中警鈴大作,曹操卻已爽快應了,還招呼他也一起,無可奈何下,只有也起身好去一觀。
  卻見那字體極新穎罕見,形體方正,筆劃平直,緊密挨在一起,也顯嚴密整齊,不禁咦了一聲。
  燕清就等著他這句咦,聞言好奇道:“不知文若認為如何?”
  荀彧真心有些詫異,便道:“彧有一友,姓鐘名繇,現任黃門侍郎。素來愛舞文弄墨,亦於此道頗有造詣,其書自成一家,若飛鴻戲海,舞鶴遊天。觀重光此作,點畫之間,倒與其極為相似。”
  當然會相似了。
  荀彧只當是巧合,殊不知燕清幼時就是用楷書帖子練的書法,稱不上得了幾分精髓,取巧卻綽綽有餘,來一發抛磚引玉,自然就順利與楷書的開山鼻祖撞了個字體。
  
  第36章 目標達成
  
  磚已拋出,碧玉乍現,燕清自然而然地就通過各種暗示明示,從荀彧手中得來了一封親筆寫成的介紹書,又小心翼翼地將它收入袖中。
  荀彧見他眼角眉梢皆是喜色,顯是夙願達成的心滿意足,心中不安之感更甚,直覺自己似是做了件天大的錯事一般。
  待到夜深宴畢,眾人回帳,曹操即刻召了隨軍幕僚中最得他倚重的戲志才、陳宮、程昱與荀彧四人過去問策。
  人一到齊,曹操並不繞彎子,直接就道:“不知諸位軍師認為,重光之所以非得親來一趟,又特送了批解我軍燃眉之急的糧草,目的究竟會是什麼?”
  他雖是同時問三個人,目光卻一直看著與燕清打交道、或是交鋒最多的荀彧,荀彧無奈地一揖,道:“此人聰明淵深,又極擅玩弄心機,文若才疏學淺,無法窺透其圖謀,只隱有猜測。”
  曹操撫髯,沉吟片刻後頷首道:“請文若賜教。”
  荀彧斟酌了會兒,道:“素聞重光智計百出,喜謀定後動,從不在無謂之事上白費功夫,更遑論他對此行乃是籌謀已久?依彧之見,怕是因豫州之況蒸蒸日上,呂奉先手下卻稀缺可用之才,他于舉薦人才一道頗為精通,識人辨人入骨三分分毫不差,哪有對此無人可用的窘境坐視不理的道理?這麼看來,他親備的這兩份禮,怕是極有深意。”
  曹操恍然:“莫不是相中元常(鐘繇表字)之才,贈墨寶、求點評不過為引,欲勞文若為其引薦,好收錄對方為真?”
  荀彧頷首道:“主公睿智。”
  曹操蹙眉:“操曾聽文若贊元常長於謀略,德高持重,為人忠義,如今亦在陛下身畔深受信任,擔任重責,恐不能為我所用。那重光固然有絕世辯才,又怎說得動一心護衛漢室的此人,以至於轉投呂奉先麾下,為其效力?”
  荀彧苦笑道:“主公莫不是忘了,呂奉先手裡尚且握著救駕之功?若是對其心懷感激的當今聖上知曉愛卿所求,怕是當即就賜下金口玉言,那元常豈有不從之理,唯有應命出任一途。”
  說到這,荀彧稍作停頓,轉而問自進來後就一言不發,兀自凝思的戲志才道:“不知志才是如何想的?”
  戲志才因臨時有事,而不得不缺席了這場晚宴,卻沒少從旁的將領口中聽說了燕清此人之丰姿秀麗,才智談吐儀容無一不超卓不凡。
  見荀彧如臨大敵,他回神一笑,道:“此人長袖善舞,心思之玲瓏,不容小覷。只是不論他是所懷何等目的而來,我等卻不妨多留他一些時日,以逸待勞即可。”
  “哦?”曹操神色一動,虛心求教道:“操不明其中奧妙,還請軍師教我。”
  戲志才瀟灑地拍了拍手中疊扇,忽將之倏地一收,輕磕在案桌上,聽得一聲脆響,他方輕笑一聲,不答反問道:“主公不妨試想,若有朝一日,叫您不得不離了在座的諸位,您當如何?”
  曹操詫道:“操斷斷離不得諸位先生的助力,倘若真叫此事發生,定將寸步難走,徨如盲者獨行。”
  程昱已然反應過來,一掃方才的憂心忡忡,擊節道:“好一招反其道而行!”
  戲志才笑道:“以主公之機敏才智,尚覺獨木難支,那麾下人才凋零如呂奉先,此時此刻身邊又還能剩幾個可用之人?要是長久地離了這位軍師祭酒的輔佐,不更如失了方向的猛虎?”
  當真是一語道破夢中人。
  不但不該避,還要好好留,叫燕清感到賓至如歸,流連忘返才是。
  曹操連叫幾聲“好”,情不自禁地開懷贊道:“先生高識遠見,真乃操之大幸也!”
  戲志才笑著回道:“主公過譽。”
  待到幾人將具體事宜商榷完畢,已是夜入三更,荀彧卻覺卸下心頭大石,連望著層雲閉月的黯淡,也只感神清氣爽。
  在其他三人離去後,荀彧正要邁出,就被曹操再度叫住了:“文若且慢。”
  荀彧奇道:“主公可有事吩咐?”
  曹操欲言又止:“關於元常那頭……”
  荀彧心領神會地一笑:“彧自當修書一封,請快馬送去長安,無論成與不成,定能搶先一步。”
  曹操大鬆口氣,笑道:“文若莫笑,實乃呂奉先此人輕狡無常,卻有蓋世武勇,坐擁虎狼之師,今又得了大賢助力,不得不防。”
  荀彧深以為然,旋即慚愧地長歎一聲,道:“多虧志才明視,否彧誤軍多矣。”
  曹操好聲寬慰道:“志才有奇策,確實難得,然文若思緒縝密,避其鋒芒,不過是為慎重起見,又何錯之有?”
  又是好一陣寬慰不提。
  戲志才等人給眾將通了氣兒後,原本次日就來找曹操等人辭行的燕清自是難辭盛情,輕易走不掉了。
  在諸將的輪番上陣下,他仿佛徹底地淪陷於糖衣炮彈的攻勢,一不小心就多留了一日,一日,又一日……
  荀彧當晚回帳,就親寫了封信函,托快馬送去長安的鐘繇處,又留了個心眼,讓人暗自監視燕清那頭的動靜,看他是否有遣人送信給鐘繇。
  結果果真不出意料。
  不過燕清似是不勝酒力,當夜早早地就熄燈睡下了,第二日一早,才反應過來要讓人傳信去,只是一來被搶走了先機猶自不知,又有他派人在暗中阻撓,等那信使好不容易進了長安城門,已較曹營所派之人晚了足足五日之多,叫他心安不少。
  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先說燕清來後不久,前線就異變突發,那是曹操之知心好友、亦為此次合軍的另一將領濟北相鮑信因過於輕敵,中計深入敵陣,不幸遇害,最後竟淪落至屍骨無存的地步,叫他悲怮不已。
  萬幸是戰局未因此功虧一簣,因曹操軍驍勇善戰,聲勢浩大的黃巾軍軍心漸潰,捷報頻傳,期間根本無暇分神顧及燕清這頭的事務,便將這事託付給了在後方坐鎮、打理後勤的陳宮。
  荀彧作為軍中司馬,自是首當其衝,近來忙得焦頭爛額,直到今日才稍微騰出空來,喚來派去燕清帳外守著的親兵,問問其近來的動態。
  這不問不知道,一問嚇一跳。
  燕清在曹營待了一個多月,就沒有一頓膳飯是獨自一人用的!
  荀彧面上起初還只掛著不以為意的表情,結果卻越聽越感到不對勁,最後更是不禁扶額長歎,心道大事不妙,志才這回可真是大大失策了。
  ——他們專心在前線奮勇作戰,渾然不知,後方本營已被遠道而來、不知是敵是友的客人給逛了個遍。
  一開始燕清似乎還記著避嫌,舉動也稱得上收斂,只是隨意挑了幾人主動上門:今日去陳宮那坐坐,舉杯共飲,彈琴嘯歌,暢談天下大勢;明日去夏侯惇那走走,就訓練兵士之法交流心得,又談些軍旅逸聞,因頗為投緣,自然而然地結識了其弟兄夏侯淵及一干友人;後日去探望因身負重傷而臥於床上的侍衛典韋,以他之博學廣閱,竟於醫道也略有涉獵,叫軍醫連連點頭稱是不說,還好巧不巧遇見了同去探病的子脩(曹昂表字),又通過他認識了……
  沒過多久,就換成對他心懷好感者,主動邀其來帳中一同用膳了。
  這還算輕的,再過去幾天,已徹底融入了曹營氛圍的燕清可謂入水游龍,似珠玉亮於瓦礫般討喜而惹人注目,各處皆都來去自如,無疑成為了被爭相邀請的寵兒。
  眨眼間,這偌大曹營,竟無一未與這和善可親的豫州來使勾勾搭搭……親密交談過的。
  再這麼放任下去,哪裡還輪得到豫州的呂奉先方寸大亂,萬一燕清真有了不軌之心,光憑他那三寸不爛之舌和絕豔風姿,就能蠱惑得人心動搖,輕易將後方禍亂。
  且說張遼見燕清將歸期一拖再拖,著實心急如焚,又不好擾了先生的雅興,只是冬季將至,除去在路上要耽擱的功夫,距離呂布所給的時限已不遠了,他才委婉地提了一提。
  燕清看他憂慮萬分卻不敢抱怨的模樣,覺得有趣,忍不住向逗一逗他,笑道:“文遠莫憂,總有人是比你還急的。”
  張遼惑然道:“重光這話卻從何說起?”
  燕清卻對此避而不答,而是踱至帳外,對著月明星稀的夜空飛快掐指一算,又闔眼一念,轉而向張遼展顏一笑道:“再遲不過明日,自有人要送客,看來我等可提前一步去請離了。”
  他做這些舉動時,並未遮遮掩掩,因此來往的曹營士兵雖聽不清他說了什麼,卻被他高深莫測的架勢唬住,全都不由得面露敬畏之色。
  張遼壓根兒不知他家軍師祭酒純粹是要過一把孔明設七星台祭風的癮,其實早就從說話沒把門的曹昂小少年口中得知了荀彧今日回營的事,料想對方不可能在知道他的所作所為後,還心寬地任自己繼續在後方勾三搭四,定要儘快客客氣氣地將他這隱患掃地出門,才做此推斷。
  張遼向來對他的話深信不疑,頓時喜上眉梢。
  豫州境內大事已初安定,小事不決自有二位軍師,又正是稻穀豐收、忙於收割的秋季,諸侯也不可能挑這時候不去搶收自家地裡的稻子,而是自尋死路跑來打兵強馬壯的呂佈勢。
  確信暫且無非用他不可的地方,燕清雖將拿到給荀彧親筆所寫的介紹信當做首要目的,其實也視作給自己放的長假,出來旅旅遊的同時順便松鬆土,而能跟未來說不定要成為同僚的陳宮溝通一下感情,就屬於意外之喜了。
  不過,為了不被精明敏銳的荀彧察覺到他求來介紹信的真實目標其實是郭嘉、從而先下手為強,燕清著實費了一番心思來設計這聲東擊西的把戲。甚至為了做戲做全,又真讓張遼派了一人去長安的鐘繇府上,裝模作樣地遞了名帖。
  至於真實的介紹信,還靜靜地躺在他懷中,留著用在郭嘉身上呢。
  
  第37章 主公來信
  
  從離開豫州開始算起,到燕清完成任務,真正動身返程,滿打滿算也只過去了整兩月。
  十一月底的許縣尚未迎來初平三年的初雪,燕清沒有想到的是,在他忙著在曹營泛友結交的這段短短時間內,他家主公的後院也即將起火,有牛鬼蛇神在蠢蠢欲動了。
  禍非牆外起,而於宅內生。
  那日呂布翻臉無情地親手將一向看重的妻舅魏續打得淒慘,血流滿面地沖出議廳的事鬧得沸沸揚揚,自然也瞞不住後院婦人的耳目。
  只是燕清不知,他家主公的後宅並不似他以為的那般充盈,尤其在溜了個貂蟬後,除明媒正娶的正妻嚴氏外,就只得魏氏了。
  至於曹豹之女,于史上也得去到小沛時才得納。
  因兩人姿色皆不過爾爾,在起初的新鮮勁兒過去後,呂布就鮮少去尋她們了。若不是嚴氏僥倖產下一女,可偶爾沾沾女兒呂玲綺的光,得呂布來看望,否則連正妻的體面怕都難保。
  嚴氏有女萬事足,倍受冷落倒沉得住氣,魏氏膝下空虛,就無法似她那般穩坐泰山了,那個在軍中得勢的弟弟就成了她的保命符,看得比眼珠子還重。
  這次兄弟挨打,不光是魏續本人顏面掃地,她這個做姐姐的,不也一併受辱,猶如臉面被狠掀了扔地上踩踏,以後哪裡在下人面前擺得起夫人的威風?
  當場就派人尋了弟弟來,非要問出他受罰的原因不可。
  魏續起初還遮遮掩掩的,不肯直說,直到他姐姐發了頓大火,才支支吾吾地將這新上任的軍師祭酒之跋扈惑主給道了出來。
  魏氏這下既是心疼弟弟傷口猙獰,又不滿呂布手狠無情,可後者積威深重,她不敢心懷怨憤,只將這份過錯加倍地加諸于燕重光的頭上,恨極他挑撥離間,教唆夫君毒打好人。
  這卑鄙小人初初得志就如此囂張,擺出這些威風架勢,日後得勢更盛,豈不是要取而代之了?
  魏氏這就徹底將燕清給恨上了。
  她有心要在夫君面前告他一狀,才想起自己如今根本連呂布的面都見不上,又怎麼吹得動這枕邊風?
  一計不成,魏氏唯有又生一計,這回倒稍微學聰明了一點,轉找嚴氏訴苦。然而嚴氏向來不與她親厚,亦不喜她往常仗著軍中弟兄耀武揚威,聽她哭哭啼啼地給風光正盛的軍師祭酒上眼藥,只左耳進右耳出的,隨意搪塞幾句,將她打發走了。
  結果魏氏見她無意為自己出頭,心裡暗恨,竟情急下出了個昏招,買通了嚴氏一婢,盜了她一件信物,又讓那婢女去給侍衛說說,假借了嚴氏的名義,求遞口信請呂布來後宅一趟。
  嚴氏就算再不受寵,也是生育了主公唯一子嗣的主母,平日裡又安分守己,極少提出過分要求。因此那侍衛聽了主母身邊服飾的婢女的話,雖感詫異,倒也未起疑心,而是好聲答應了,立即去做。
  當侍衛將口信送達時,呂布破天荒地沒去兵營,而正在軍師賈詡的府上待著,舒舒服服地躺在軟塌上,眯眼借著經窗進來的日光看竹簡上的字跡。
  聽著侍衛跪下報有信來,他瞬間一掃之前那憊懶的模樣,猛一下坐起來,目光炯炯地逼視那受到驚嚇的士兵,急切問:“可是重光的信件?”
  那兵卒結結巴巴地說是主母的口信。
  呂布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隨意揮了揮手,重又懶洋洋地躺了下去:“知道了,回去吧。”
  也沒說答應還是不答應。
  那倒楣侍衛登時傻了眼,也不敢帶著這麼個模棱兩可的答案回去覆命,唯有硬著頭皮問道:“請問主公,當主母問起時,卑職該如何作答?”
  呂布連看都未看他一眼,隨口道:“軍師看著辦吧。”
  賈詡不料主公會不負責任地將這難題甩來,反應倒是極快:“你便去回稟夫人,待主公得空,當立即去探望她。”
  侍衛如蒙大赦,趕忙應了,飛快地退了出去。
  賈詡哪裡看不出來,呂布根本就不想去,卻不願當著他的面去一口回絕,一來太過傷了嚴氏臉面,二來他也多半會出口勸說阻攔,索性就撇到他頭上了。
  賈詡也好辦,能有機會賣自家主母一個人情,當然會替其應下。
  至於何時得空……嚴氏但凡是個知情識趣的,就不會不識時務地前來催促。
  儘管是聽起來萬分簡單的一件事,賈詡卻暗中捏了把冷汗。雖說內事不決也可問軍師,但這類關乎內宅婦人陰私之事,果然還是交給對此更得心應手的燕清的好。
  不過,見主公對主母如此冷淡,偏偏此時連個像樣的後繼之人都沒有,賈詡不由得也與燕清一樣,開始操這頭心來了。
  他稍微勸了幾句,呂布雖滿口答應,卻迫不及待地問道:“今日重光可有送信來?”
  賈詡面不改色:“未曾收到,怕要明日了。”
  看呂布毫不掩飾失望之情,還洩憤般踢了他心愛的案桌一腳,賈詡不禁眼皮一跳,宛若無意地補充道:“重光長記善算,上回於信上請主公去做的事務,主公尚未完成,乾等怕也是無用的。”
  呂布不耐煩地呿了一聲,鋒眉狠狠一聚,就在賈詡以為他要憤怒地撂擔子不幹時,竟生生將這點火氣給憋住了,壓著性子繼續看那公文。
  賈詡看他如此情態,面上淡定自如,心裡卻不由對燕清花樣百出的小手段,及對主公脾性的把握之准,佩服得五體投地。
  燕清早料到自己一走,基本就無人勸得動呂布,要真放任自流,他多半就要終日泡在軍營不理外事不挪窩了。於是特意留下了事先寫好的書信十數封,悉數交于賈詡保管,稱若主公流連於兵營不理政事,就祭出這些來,應有些效用。
  又叮囑得清清楚楚,一旦這些真派上用場,不等呂布完成一樁,決不能給下一封。
  賈詡滿口答應,內心卻是不以為然的,始終覺得燕清杞人憂天,有多此一舉之嫌,後來則是感歎多虧有這些信函,才叫必須有主公決斷的事務一直未有積壓下來。
  換做他與徐庶勸的話,哪怕說上一百句,呂布聽倒是願意聽,也肯虛心接受,但具體做不做,就要看心情了。
  呂布固然不愉燕清所書的信怎麼都送去賈詡府上,卻在賈詡不來通知的情況下,也天天來一回問。後來發現自己讀完信也要按照軍師祭酒的囑託去處理公文,憑他一人去做,不但效率奇低,還得頭痛如裂,不如直接在賈軍師這做好了,既方便問詢,也能第一時間看到新的信件。
  是以,呂布似乎就常駐在賈詡的府上了,每日雷打不動,下午就將議廳裡辦公的那些幕僚和公務都搬過來,一邊處理,一邊等燕清的下一封信來到。
  如此重複了一個多月,他也隱隱習慣了天天讀這些個竹簡,看那密密麻麻的字時,也不似往常般頭痛費勁了。
  而燕清的“來信”,也隨著他速度的提升從五日一封,變成了三日一封,偶爾兩日一封。賈詡為了不叫呂布起疑心,並不每回都將時間掐得很緊,又因那實打實的是熟悉的燕清的字跡,呂布漸漸也適應了,每回都想著快些完成好收到下一封,而無比賣力地幹活。
  只是時不時就要唉聲歎氣一番。
  若是燕清,定是暗地裡嗤之以鼻,對此誇張作態無動於衷,要麼徹底無視,要麼四兩撥千斤地轉了話頭,賈詡卻沒這膽量,便關心問詢一二。
  呂布深歎道:“重寶豈能交托於旁人之手?重光此去路遙,布卻鞭長莫及,倘若真出了什麼意外,再兵行神速也怕難以救得,不免心神不寧,倒叫軍師笑話了。所幸常有信件送來,布可自此得知先生安然無恙,才稍稍心安。”
  一想到這些不定期出現的信函的真相,再見他情真意切地惦記重光安危,賈詡微感心虛,索性建議道:“主公不妨也修書一封,遣快馬送去?”
  呂布聽著愣了愣,大喜道:“軍師言之有理!”
  他性子急,說寫立馬就要動筆,也不肯用笨重的竹簡,而是用最近逐漸在軍中普及起來、由燕清堅持冠上呂布之名的“溫侯紙”。
  握筆據案後,他稍作躊躇,恍然間才思如泉湧,萬分瀟灑地一揮而就,心滿意足地封好交予侍衛,命人快馬加鞭,儘快送到東郡太守府去。
  而知道燕清真實去向的賈詡只好趕快私下派人去追上那信使,瞞著呂布,秘密將目的地改成壽陽——否則跑到前線的燕清,於一年後都不見得能收到送去兗州後方的信。
  見呂布寫完信後,就一副得意地哼著小曲地繼續看公文,頗為愉快的模樣,賈詡思忖著究竟是就此打住,還是再接再勵地勸上幾句,盼主公與主母感情和睦些,得了閒暇也該多多溫存時,外忽有侍衛通傳,道有公孫瓚的使者求見。
  主臣二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放下手中事物。
  呂布神色一變,沉聲吩咐道:“讓他進來。”
  卻說十日後,燕清在回程途中恰好撞見送信的使者,拆函時還相當好奇極憎揮毫的呂布會專程寫些什麼,竟著急至不惜勞快馬送來。
  於是幾行左馳右鶩、偏又詭異地透著氣勢如虹的字便映入了毫無防備的眼簾——
  “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何時見許兮,慰我彷徨。”
  燕清:“……”
  特麼的閑著沒事還教了他《鳳求凰》?
  而且是該斷章取義了然後被用在這兒的嗎?
  秀美俊逸的軍師祭酒面上猶帶著方才的溫柔笑意,下手卻毫不留情,直接將這單薄脆弱的雪白紙張給當場碎屍萬段,倒叫一旁好奇張望的張遼給嚇了一跳。
  燕清不知何時已斂了笑,面無表情地將碎紙末一灑,暗暗磨牙。
  曹操別的優點他不學,為賢士寫情詩這點倒是自發地掌握了精髓……
  
  第38章 白馬銀槍
  
  燕清怒撕了信,倒是真有些歸心似箭了,欲在自家主公被不知道哪兒來的人進一步帶歪之前趕回去坐鎮。
  只是回程註定不太順利,距收到那信只過了二日,又迎面遇上了幾匹急行白馬。
  這從難行的草坡上突然冒出的一行人不過四五人爾,卻氣勢極為不俗,佇列嚴密工整,哪怕行色匆匆也不見亂序。
  見是一副有要事急稟的架勢,又是從南方來的,燕清不管三七二十一,命張遼先領人將險些與他們擦肩而過的這一行人攔下再說。
  那為首之人卻絲毫不懼張遼所帶精銳數多而煞人,忽被攔下也半點不慌,從容一勒韁繩,控馬如臂使指地閃身一避,再行雲流水般改避為攻,挺槍出馬,橫眉怒對,威風凜凜地高聲喝道:“是何人敢阻我等去勢!”
  這一下先聲奪人,叫燕清下意識地多看了對方一眼,這一看不打緊,登時眼前一亮,輕輕地“咦”了一聲。
  先不說身手如何,光這臨機應變、遇敵半點不亂的穩重,燕清就願意給打個高分。仔細一看,這身披銀甲駕馭白馬,手持一杆筆直長槍的年輕騎將生得一副濃眉大眼,唇紅齒白,器宇軒昂,正是英俊逼人的好相貌,而論起個子,竟比張遼還高上小半個頭。
  燕清心裡微微一動,這些個特徵太過明顯,倒叫他腦海中條件反射般冒出了一個猜測,雖覺此人不該在此時出現在此地,仍存了點心思,便不試著喝破,而是靜觀其變。
  對方以寡敵眾,姑且臨危不亂的風采雖得了燕清的青眼,卻未能鎮住張遼。
  不說他亦武藝高強,傲氣自恃,但凡是呂布麾下待久了的人物,首先練就的就是氣勢半點不讓。
  一旦上了戰場,哪怕對面是自家主公、那聲名赫赫的第一戰神呂布,他也半點不虛,更遑論這不過是個無名小卒,又是自家軍師祭酒親口下的令,哪怕要豁出一條小命,也絕不能在重光先生跟前跌了面子。
  張遼直接大笑著祭出了月牙戟,惡狠狠地罵了句:“還能有誰?!自是你爺爺張文遠!”
  這就算打過招呼,飛馬攻去。
  那小將聽見張遼名諱後,倏地臉色一變,並非流露出懼色,而是多了些詫異與哭笑不得。
  然而張遼來勢極凶極快,眨眼間就殺到了跟前,他無暇開口辯說,只得提槍還擊。
  兩人交戰三十餘回合,不分勝負,真交手後,張遼哪裡看不出對方之實力高強完全不亞於自己,不知為何卻只以格擋為主,並無主動出擊的意思,半點不符先前搦戰時的氣勢洶洶,叫他一昧強攻也半點不痛快,深覺掃興。
  又知這樣下去,一時半會也打不出個輸贏來,索性一個虛晃,退返幾步以示暫且停手,果見對方也不追來,心裡更加不滿,大聲質問道:“只守不攻,這是何故?”
  這白馬銀槍的騎將可算是有了開口的機會了,他稍喘幾口,滾鞍下馬,一板一眼地拜伏秉道:“實乃誤會一場,也怪某未及時道出身份,方平白無故與文遠將軍揮戈相向。”
  燕清一直默不吭聲地瞅著他,見他與張遼大戰數十回合,竟是張遼隱約落在下風,心裡幾乎是十分肯定了,溫柔地微笑著,語氣親昵道:“怎單怪子龍一人?清為避敵耳目,方命文遠收起旗幟行軍,方引起誤會,而子龍行事慎重,亦英武悍勇,當贊才是。”
  這回輪到趙雲錯愕了。
  他情不自禁地將雙眼睜得極大,難以置信道:“重光先生怎知雲之名諱?”
  因為你是能在長阪坡上單騎救主,殺了個七進七出,斬敵數十,又屢進忠言,被後人譽智勇兼全、渾身是膽的全能將軍呀!
  燕清眉眼彎彎,毫不委婉地將他狠狠誇獎一通:“子龍有勇有謀,目有遠見,遵德愛民,輕利重義,赤膽忠肝,清慕名已久矣,怎會不知?”
  正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朝思暮想的趙子龍忽然自己送上門來,燕清哪有不喜之理?
  張遼聽著卻更不高興了。
  他一番賣力想要建功不成,反讓這愚弄了自己一把、看著愣頭愣腦、卻心機深沉得很的小子給出了彩,竟得了先生大大的賞識。
  便板著張兇惡的臉,表情嚴厲地審視著趙雲,在心中將他從頭到腳地挑剔了一遍。
  趙雲這時尚未達成單騎救主的壯績,又出身寒微,投身公孫瓚下,饒是屢建救主之功,也因名聲不顯、常常剛而犯上,至今未得重用。又漸漸看清公孫瓚可謂鬱鬱不得志。
  乍然被名揚天下的智士燕清這一通溢美之詞誇下來,雙頰泛紅,竟是不知所措得很,連連愧聲道不敢不敢,被張遼這殺氣騰騰的目光一盯,才勉強回過神來。
  細細一問之下,燕清這才懊惱萬分地得知,他眼饞了很久,只是不好下手挖的這個大將才,在公孫瓚手下混得何止是不如意三字能形容完的……雖曾是輝煌的白馬義從的一員,在鞠義的八百先登的攻勢下覆滅後,就淪落到押運糧草、送信跑腿、偶爾上陣,也只叫他領後軍的地步了。
  這時公孫瓚已將呂布按賈詡計策送去的糧草消耗了大半,眼見著即將迎來冬季,忙於征戰的紹瓚雙方都未能搶收到糧草,糧草的儲備就成了兩君一決勝負的關鍵,自然急得派人四處送信求糧。
  趙雲作為不受重視的打醬油一員,就成了使者被分配了這個任務,離了戰況正酣的前線,大老遠地到豫州這跑腿求援了。
  對這種得寸進尺、厚顏無恥的要求,賈詡與呂布的意思十分統一,都是不願理會,可在燕清不在的情況下,他們不好斷然回絕,就欲留趙雲幾日,等軍師祭酒回來再做最後答覆。
  被燕清一瞬不瞬地盯著,趙雲竟破天荒地緊張了起來,說話開始有點磕絆。
  要是使者不是趙雲,燕清定也要一口回絕這無理請求,不說兩軍之間本就不是同盟之好,他們起初給公孫瓚軍送去糧草的意圖,也只是要讓他與袁紹死磕得久一些,平衡勢力罷了,並沒有要助他取勝的意思。
  再來,錢糧就沒有人會嫌手裡攢得太多的,真正一打起仗來就是個要一直填的無底洞,資本自然是越多越好。
  況且如今是左右勝機的機要時刻,真叫公孫瓚大敗袁紹、勢力大漲,接下來要費神對抗的,就從袁家變成公孫家了,遠不如兩敗俱傷來得理想。
  至於現在……
  燕清義正辭嚴地表示,豫州定然是幽州的好朋友,想買糧草,絕對好說,甚至也不趁火打劫,在價錢不揮多要,只稍微要一點添頭即可。
  不過趙雲說到這裡,話還沒完。原來他至豫州後沒過一日,異變又生,這回卻是皇帝劉協派來的天使傳來急詔,道西涼軍近來在陳倉一帶胡作非為,擾民傷人,王允等人以陛下之命調解不成,又懼他們趁勢攻入長安,特命呂布領軍去威懾一番,以振天威。
  針對此事,價值觀上完全不同的徐庶與賈詡差點吵翻天了。
  徐庶堅持既是天子之命,當去勤王護駕,賈詡則極力反對,認為這要求著實異想天開,簡直無理取鬧。
  呂布的態度也非常堅決——一切大事都等燕清回來再說。
  於是催燕清速速回許就成了當務之急,連派數人快馬加鞭不說,趙雲得知此事後,也不願枯等渡日,自動請纓,將這送信一職領在身上,結果最後出發的他卻成了最先碰上燕清的,不是不贊他行軍之快,便如雷霆霹靂,迅捷無匹。
  說實話,燕清倒是很認同賈詡的說法,莫說他們剛至豫州,一切只剛剛起步;也不提豫州與西涼離得老遠,出兵不便,需得大費周章;只道“攻入長安”這說法,不過是身為驚弓之鳥的朝臣單方面猜測,真是吃乾飯的沒事找事,哪有憑一些個人的臆想就出兵攻打目前兵力最強、實力最盛的馬騰韓遂勢的道理?真當有了忠君的呂布一軍在手,他們就可以橫掃天下了嗎。
  隨隨便便地就出兵,本來馬騰韓遂等人無意造反,遇到這送上門來的藉口,哪有不樂得被徹底“逼”反的道理。
  況且別人不清楚,燕清卻是知道的,馬騰此人在三國志裡,姑且算得上是個有狼子野心的投機分子,可在三國演義之中,卻是個徹頭徹尾的大忠臣。
  不管是哪個,要說他忙與韓遂爭權互鬥,並不出奇,若說他要自持武力,出兵長安劫持天子,就有些滑天下之大稽了。
  但這種大實話卻絕對不能當著趙雲和徐庶等人的面說。
  燕清心念電轉,很快就有了定奪,面色卻紋絲不動,又趕緊親自下馬,扶起趙雲,懇切道:“茲事體大,清不得一人做主,需儘快回程與主公商榷一番,勞煩子龍再陪清跑一趟了。”
  他如此親切和善,叫趙雲心裡萬分感動,凜然行禮:“可護得先生一程,乃雲之大幸也,怎稱得上勞煩?”
  張遼的眉頭皺得死緊,臉色似乎變得更臭了。
  
  第39章 暗度陳倉
  
  對於公孫瓚明明多次親眼見證了趙雲的武勇出眾,卻未想過要重用一事,燕清曾百思不得其解。
  他似呂布般用人唯親,將從弟親弟皆都封以重職也就罷了,畢竟這些親戚們的確最後未有辜負這份信任,然寧可要不堪大用的嚴綱鄒丹充當先鋒或一城太守,也只丟給智勇雙全的趙雲一些雞零狗碎的活計去做,當真是殺雞用牛刀,暴殄天物得很。
  ——不過沒過多久,燕清就稍微明白了為何公孫瓚會有無福消受之感。
  當他們一行日以繼夜地趕路,只用了去程的一半時間就回到了許縣,呂布極其高興,不由得痛快地誇讚了他一番,受了這番褒獎,趙雲只淡然自若地欠身,謙遜道:“雲不敢居此功,實乃北上不過十日,不期於途中遇見先生一行。”
  燕清這才想起,這幾日裡雖與他相談甚歡,卻忘了袒露這一點,不由得心裡咯噔一下,想制止他透露更多資訊,可敏銳地捕捉到關鍵字的呂布,就已經將眉頭給死死地皺起來了,不可思議地重複道:“北上?”
  趙雲不解道:“正是。”
  呂布狐疑地環顧一周,見燕清面色如常,便又直勾勾地盯住了趙雲,繼續追問:“竟不是去東郡途中遇上的?”
  賈詡不自在地輕咳了一聲。
  趙雲正愁想不起是誰叮囑他改了方向的,這下被提了醒,客氣一笑,真摯道:“自然不是,多虧有賈軍師為雲指點迷津,否則雲也未想到重光先生其實是往壽陽去了。”
  對燕清所投來的求助目光,賈詡冷漠地錯開了目光,表示大勢已去,他已自身難保。
  趙雲渾然不覺自己已捅了個大簍子,還誠懇勸了他懷抱著極大好感的重光先生幾句:“這回雖平安,然刀劍無眼,縱文遠將軍勇猛,于亂軍中需護得柔弱先生也難確保無恙,日後還是莫再輕易犯險的好。”
  燕清:“……”
  趙雲小朋友,太過耿直和知道太多的後果往往都一樣,很容易被滅口的懂嗎。
  果不其然,一直被瞞在鼓裡的呂布一朝得知真相,就似沉寂已久的火山徹底爆發般瘋狂恐怖。
  要不是還有個外人趙雲在場,又有燕清眼疾手快,在他要克制不住地揮戟將張遼給大卸八塊之前,爆發出了巨大的潛能,硬把他半勸半拽地扯進了內室,接著直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指天發誓保證下不為例後,才勉強安撫住了他的滔天怒火,終歸是攔著了要劈向張遼的方天畫戟。
  燕清只恨自己太過浪費,之前為了試“樂不思蜀”這張奇妙無窮的在不同人身上的效果,白白丟了好幾張出去,這下好了,真正需要呂布息怒,躺下睡覺,做救急之用時,手裡卻根本刷不出半張來。
  等身心俱疲的燕清從房內走出,就見到賈詡一臉幸災樂禍地在外廳等著,除他之外,不見旁人。
  燕情還沒來得及感動個幾秒,就聽賈詡一臉嚴肅地問:“沒將信的事情說出去吧?”
  燕清冷漠地呵呵一聲。
  賈詡的心頭大石總算落了地,又難得一見他沒精打采的頹態,打趣道:“見慣重光於招錄一道無往不利,首次見你雙手空空,失策一回,倒也有趣。”
  燕清眨了眨眼,稍微提了提語氣與精神道:“空手而歸?何以見得?”
  賈詡奇道:“詡已問過文遠,又未見有新面孔相隨,難不成是我與文遠都看錯了不成?”
  一想到趙雲,雖然剛被他的直言不諱坑得不淺,燕清依舊心情極好,笑道:“此人遠在天邊,近在門外。”
  賈詡一愣:“重光莫非是瞧上了公孫伯圭的來使,將我等險些害苦了的那位義從不成?”
  燕清頷首,絲毫不吝溢美之詞:“此人有萬夫不當之勇,又不失觀大局之遠見,乃不可多得的智將。若留在公孫伯圭麾下做個區區糧草押運官,也太大材小用了。”
  賈詡何等聰明,得知燕清意圖後,雖不解他為何對個在公孫瓚手下默默無聞的年輕小將青眼有加,卻深信他識人之准,哪怕暫看不出那趙子龍有甚出彩之處,也未表示反對,只無奈長歎道:“不怪乎此事你單單與我商量,怕是又要資助一批糧草出去了吧?”
  燕清燦爛一笑,親昵地拍拍他肩:“知我者,文和也!只是這批糧草送去後,與他說說豫州境內奇缺人手,不知他可願割愛,將他素有賢明的兄弟劉玄德出借,助我等一臂之力。”
  賈詡不用猜都知道他要玩一招暗度陳倉,先假意要劉備,公孫瓚哪裡會肯放自己這有大才的昔日同窗走,而且劉備這一走,他那兩結拜弟弟定也隨著離去,他戰線吃緊,正是需要這等將才的時候,怎麼可能同意自斷臂膀。
  等他恨呂布等人挾恩圖報,偏偏又缺不得糧草,不知如何應對這獅子開大口,百般為難時,再故意鬆口,勉為其難地改要些不如劉關張的舊日白馬義從當個添頭,公孫瓚定會覺得是占了老大的便宜,立即答應,等劉備等人從戰場脫身,察覺心愛的趙子龍已被送走時,也為時已晚。
  賈詡聽得眼皮跳了跳,好笑道:“不過一初出茅廬的小卒爾,重光會否過於慎重?若真開口要了,承此厚情的公孫伯圭也不會小氣至此,吝于將趙子龍借出。”
  燕清認真道:“小心駛得萬年船。況且相中子龍之才的,絕非只有清一人爾,若不是那慧眼如炬的皇叔大人自己也正寄人籬下,空有識才愛才之心,無己身立足之處,早由不得我等下手了。”
  燕清說得是大實話,卻叫賈詡嘴角一抽,根本懶得問不過是一個送信的,怎就成了他口中遭萬人爭搶的香餑餑了,直接道:“一切聽從重光吩咐便是。”
  燕清笑道:“就等文和這句話了!”
  賈詡沒好氣地抱怨:“你卻狡猾,不與元直說,單來尋我。”
  燕清理直氣壯道:“清於元直眼中,尚是個正人君子,倘若說了,豈不是又要多一人對清之所作所為橫眉冷對?”
  賈詡:“……”
  等他們能心平氣和地坐在官邸的議廳裡討論正事,已是次日。
  見呂布臉色陰沉,一副餘怒未消的模樣,作為首要從犯的張遼賈詡默默頷首、眼觀鼻鼻觀心,未參與進來的高順徐庶則不明情況、一副想問又不好問的模樣,身為罪魁禍首的燕清唯有深吸口氣,先將事先備好的輿圖掛了出來。
  “諸位請看。”
  這張地圖遠比呂布軍中之前所有的那張要完善具體得多,也的的確確是得來不易。先是燕清按照記憶中的那張東漢末年地圖,對舊圖做了一些修整,又在過去數月裡派出百來行商去實地考察印證,才繪製出的最終成品,可謂是這世上絕無僅有的存在,一下就劫取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
  但凡是個行軍打仗的將領,都深知有張精准地圖的珍貴,高順等人讚不絕口不說,就連面色烏雲密佈的呂布都被有些著迷,不由自主地撫著它,瞧了又瞧。
  燕清也不攔著他們對這初次見到的新鮮地圖動手動腳,等他們過完癮了,才清清嗓子,開始道:“依清之見,既天子有詔,主公向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未嘗忘君,亦非驕矜忘本之徒,自是非奉不可。然寒天地凍,遠途征戰,是不恤百姓,騰與遂兵勢大,貿然發兵猶如以卵擊石,屆時不僅不起震懾之作用,且叫朝廷與主公顏面大失,是不智之舉。既不便正面與敵,何不嘗試以言止戈?”
  徐庶凝眉道:“不戰而屈人之兵,自是上策,只是不知重光欲從何處著手?”
  燕清微微一笑,卻未立即作答,而是點了若有所得的賈詡的名:“文和乃涼州姑臧人士,對當地的局勢,想必要比我要清楚得多吧?”
  史上這計策,可正是賈詡想出來的,他就不亂搶風頭了。
  賈詡挑挑眉道:“馬韓面和心不合,可離間二人,使其內鬥。”
  燕清含笑頷首,戳了戳地圖上涼州的位置,比劃了下馬騰與韓遂勢下的地盤,思及有幾位武將在場,不再咬文嚼字,盡可能說得淺顯易懂一些:“正是如此。出兵勤王,頂多損其皮毛,馬韓二人見勢不妙,自可縮回涼州去休養生息,我等卻將元氣大傷,可謂得不償失。萬一關中此時有人趁我勢後方空虛,率兵偷襲,不但腹背受敵,難以為繼,且一個回援不及,就連後路也被斷了,百姓亦將再陷塗炭絕境,又指望誰能護得天子安全?除非已兵臨長安城下,絕不可出兵。”
  “然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一不小心就習慣性地將下半句給帶出來了,感覺到氣氛那一瞬的凝固,燕清尷尬地輕咳一聲,假作若無其事地繼續道:“偌大涼州,唯馬韓兩家獨大,又離得如此之近,哪有不發生摩擦的道理?他們若因利而合,亦會因利而分,即便是血親骨肉,因權相煎者亦不計其數,更遑論是已成氣候的兩派人馬?”
  燕清信心十足地笑道:“古有二桃殺三士,清雖不才,也願做這向聖上進言之人,定馬到功成,叫一職順離二虎。”
  就在眾人緘默,陷入沉思之際,一臉漠然,心裡卻始終警惕的呂布忽然靈光一現,一下就抓住了重點,驀然拍案而起,大怒道:“重光昨日所言豈不是又在戲布,否則怎會剛一回來,就又要為那兩頭公老虎的破事自請去長安面聖!”
  燕清:“……”
  你所關注的重點似乎才大有問題吧?
  
  第40章 虛心好學
  
  燕清沒想到的是,對他本人親自跑一趟的事持有反對意見的,不止是在他眼中堪稱無理取鬧、非常應該被直接叉出去的主公呂布,就連其他人,也是半點不贊同的。
  “軍中怎長久離得重光坐鎮?”徐庶蹙眉道:“此計甚好,可既是通過陛下下達旨意,另擇一妥當明理、能言善道之人去勸便是,若諸事都需重光親力親為,還要吾等何用?”
  前不久分明還與徐庶吵得面紅耳赤的賈詡也不計前嫌,毫不猶豫地跟他站在了同一戰線上,眯眼盯著一臉坦蕩的燕清,陰測測地道:“詡亦認同元直之見。重光且將章程寫下,此事便可轉給詡或是元直,不必親自前往。”
  一般無條件聽從燕清話語的高順也明確地表示了反對:“有強敵環伺,不可不慎,主公身邊斷不可缺了重光輔佐。”
  死裡逃生的張遼此刻還心有餘悸,就更不用提了,一聽燕清的提案,最如坐針氈的便是他。萬幸其他三位都不贊同對方親去,他才暗暗松了口氣,有幾座大山幫忙頂著,就不怕只有自己得罪先生了,也偷偷摸摸地投了反對票。
  最有決定權的呂布則裝模作樣地考慮了會兒,又遊目掃了態度堅決的眾臣一圈,哪怕是燕清的冷眼也叫他根本掩飾不住一臉奸計得逞的得意笑,愉快萬分地拍了板:“便依諸位所言,交由元直去辦,重光定能放心了!”
  這對入呂佈勢不久的徐庶而言,何嘗不是個刷功績的好機會,當即欣然領命:“福定盡全力視為,不負主公與諸位所望!”
  燕清:“……”
  尼——瑪——波!
  其實勸說皇帝在計畫裡只是次要,他主要是想去長安探望一下鐘繇,順便調查一下有沒有被遺漏掉的人才可挖。
  這下可好,主公的情緒和意向大概就是最好的風向標,見他失態到咆哮出聲,眾人哪裡還不默契會意,才導致他的提議破天荒地被全票否決,給徹底泡湯了。
  不過燕清再一想,也有他自作自受的成分在內,要不是前幾回仗著知道歷史而投機取巧,並無失手,他們在印象中也不會將‘神機妙算’這一印烙得那麼深,盲目堅信他鎮守本營才會不亂。
  這卻大錯特錯了。
  燕清在犯愁之餘,倒是無比堅信,無論是交給誰都沒有交給賈詡靠譜……哪怕不留下得力將領給他,一旦真有人來襲,在性命攸關、步入絕境的關鍵時刻,保命本事超一流的毒士才會激發出前所未有的潛能,定會竭盡全力保住後(小)方(命)不失。
  得虧賈詡雖知燕清表裡不一,絕非善類,也無法想像這任誰看都俊美無害,溫柔和善的皮囊裡藏著的是一顆如此喪盡天良、淬了劇毒的心,竟試圖將自己算計得連渣都不剩,否則定會氣得連形象都不顧了,狠狠啐他一臉,再在智力爆發前先體能爆發一波,拿刀將他大卸八塊。
  既然木已成舟,燕清唯有安慰自己留在許也頗為不錯,畢竟有郭嘉這一號大金礦可供開採,聊以慰藉。
  應承下明日一早便將具體章程敲定,交給負責執行的徐庶,再由他私下與賈詡潤色潤色後,這場漫長的會議便散了。燕清率先起身,向呂布作揖道別,欲回自己府上挑燈夜戰。
  他這慢條斯理的動作,加上俊秀姣好的容貌,落入眾人欣賞的眼中固然是無可挑剔的優雅好看,然純粹是跪坐太久,雙腿血流不暢,才顯得慢慢吞吞。
  一般情況下,燕清是會避免在晚上工作的,畢竟在古代近視可是一件大事,就算他不要求自己有呂布那種輕輕鬆松就百步穿楊的強悍眼力,也不想因不愛惜的濫用而成個睜眼瞎,這回畢竟是皇上急詔,又因他從外趕回來耽誤了好幾天,才不得不熬夜解決。
  就在燕清命令婢女在屋內點上十數根蠟燭,確保光線足夠亮堂後,施施然地坐下,親自研了墨,筆鋒蘸足,懸於空無一字的雪白紙張上,稍作沉吟,正要寫下第一行字的時候,就見偌大一個黑影籠罩在他書案前,原本良好的照明也被這驟然出現的陰影給擋了個乾淨。
  似一副即將完成的油畫,忽然被不知哪兒來的,披著漂亮皮毛的肉食動物給撓了一下。
  燕清額角青筋一跳,連頭都不需要抬,就知道這麼大塊頭,又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溜進來,叫下人們半句聲都不敢吭的是何方神聖,只好將筆暫時擱了,抬起頭來,微微笑著問道:“主公不去歇息,卻來清處,可是有要緊之事?”
  呂布先不作答,直接坐了下來,因只有他與燕清在,就半點不講究坐姿上的禮儀了,直接怎麼舒服怎麼來,兩條大長腿隨意地伸向前,不僅超了案桌的寬度,還如絲毫沒有意識到對面的地盤該歸燕清似的,侵略性十足地分別擱到了對方身體兩側。
  燕清個人也很討厭正式場合不得不採用的跪姿,見呂布隨意箕坐,完全不會因此覺得失禮而心生反感,也不會開口勸誡,甚至就連他自己此刻盤腿辦公的坐法,被旁人見了也是要皺眉頭的。
  可燕清的情況卻有所不同。
  早在投身進呂布麾下,有了人伺候後,就徹底告別東漢末年,尤其在非騎馬打仗的文人中所盛行的,被稱為“袴”的開襠褲了。反正平日在外頭會套一條長裙(雖然他表示敬謝不敏)、袍、襜褕或者襦,遇人也是跪坐,別人根本看不到他底下所穿的褲子遮沒遮住臀部,自然不會彈劾他衣著怪異,有行為不檢之嫌。
  呂布則不屬於這種情況。
  而且作為武人,他氣血旺盛的很,一進屋就被燃燒著的十數根蠟燭所散發出的溫度給熱著了,外袍早就脫了丟在地上,又將短衣的下擺隨意一掀,再這麼大喇喇地分腿,膝蓋微抬地一坐——
  在他對面的燕清恰好在最完美的觀察角度,只要向前平視時微一垂眸,就能不費吹灰之力地將呂布兩腿中間那沉睡著的龐然大物看得一清二楚。
  說來也巧,平時呂布都是一身戎裝,那時自然穿著便於騎射的緄襠褲(滿襠),今日是只去了趟議事廳,才難得穿了身儒雅的短衣配外袍,又心血來潮來剛回到手裡還沒焐熱的軍師祭酒府上串門,少有地遛了一回大鳥,恰巧就因姿勢走光,同時被看了個結實。
  “……”
  瑪德。
  燕清默默無語地搓了搓眼。
  雖然他倆都是帶把兒的大老爺們,共浴同床也能泰然處之,可那回到底是被池水妨礙了視線,遠沒有這次的直觀,於是依然會覺得超級辣眼睛。
  尤其基本是個男人都天生有攀比那處型號的情懷,燕清過去一直堅信自己的尺寸屬中等偏上的水準,猛然間和這一比……他倒沒因此質疑人生,而是懷疑呂布祖上是不是有大象血統了。
  不愧是三國第一武神,就連胯下那玩意兒,也是杆威武絕倫的霸王槍。
  虧貂蟬看著柔柔弱弱的,卻吃得消這麼碩大的棍兒,當真讓他肅然起敬……等等,莫不正是呂布那一干妻妾都沒能抗住這堪稱恐怖的尺寸,才導致子嗣艱難?
  呂布兀自坦坦蕩蕩,倒沒留意到他家軍師祭酒的視線有一瞬飄到了別的地方,心思也跑得老遠了,凝聲道:“聽文遠軍師說,重光欲將那姓趙的小子留下?”
  燕清恍然大悟,這才意識到自己忘了就用糧草換人的事情跟主公交代了,忙好生解釋一通。呂布卻聽得興趣缺缺,最後宛若無意道:“既然重光實在喜歡,費些錢糧,倒無關緊要,乾脆就留他在你身邊做個親衛如何?”
  燕清驀然聽得這話,心都不住地發顫,趕緊反對:“主公三思!這萬萬不可,實太屈子龍之才乎!”
  史上劉備將趙雲這個兼備單打獨鬥的驕勇和率領一軍也綽綽有餘的將才拘在自個兒身邊做個保鏢,久久不得升遷,直到長阪坡一戰成名,才升成了雜號將軍,這種徹頭徹尾的大材小用,燕清光聽著都心裡難受,更何況是發生在他自己身上了。
  簡直奢侈得要遭雷劈。
  呂布不過是隨口一提,卻見燕清如此緊張那乳臭未乾的小子,還將其地位抬高到這個地步,頓時不悅地皺眉,沉聲問道:“先生之周全何其緊要,文遠且做得,他怎麼做不得?”
  燕清竟被他一時給堵住了。
  的確,趙雲這時還只是個默默無聞的年輕將領,並未創下什麼傲人功績來證明自己,在呂布眼裡,當然比不得張遼等人。
  燕清稍忖片刻,還是不情願道:“公孫伯圭尚未回信,此事且容後再議吧。”
  呂布漠然道:“哦。”
  他左顧右盼了一下,磨了又磨,在燕清滿腹狐疑時,總算粗聲粗氣地將真實來意給拋了出來:“關於馬韓二軍有此異動的緣由,重光可否詳細些說予布聽?”
  呂布極罕見地虛心好學一回,燕清真是又驚又喜,滿懷欣慰,哪裡還顧得上趕他走:“主公有此向學之心,清甚慰矣!馬騰與韓遂二軍之所以會任兵滋擾,依清所看,原因有三。一,是不甘因卓死而棄了名正言順地起兵犯關中一帶、擴張領土的良機;二,是涼州土壤貧瘠,屯兵耗費極大,劫掠百姓可緩解一二,又不便犯己治下之民;三,為試探朝廷態度,欲討官而來。”
  呂布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唔……討官?這又從何說起?”
  燕清莞爾道:“分明怠工,卻假作軍權不足,無法管住手下人馬,不是討官,還能是什麼?若朝廷短視至此,受些滋擾便輕易妥協,為驅走虎狼各封馬韓一個鎮西和征西將軍,那才叫飲鴆止渴。”
  呂布皺眉道:“可重光的計策,不正是勸陛下給他們封官?”
  燕清解釋:“主公誤解了。重光是讓陛下只封一人足矣。”
  呂布繼續追問:“為何有這講究?”
  燕清輕哼一聲,冷笑道:“一人尚可遣返涼州,而除了天子所在的長安腳邊的郿,另一人還能將兵屯到哪兒?叫貪心不足的餓虎嘗到甜頭,知唯脅迫一途方有利可圖,下回發兵還更為便利,陛下何愁等不來下次?”
  
  第41章 意料之外
  
  呂布難得肯學,燕清自然是知無不言,言之不盡,直到見他自個兒陷入沉思了,才不去打擾,繼續做手中的事。
  呂布不一會兒就琢磨明白了,抬起頭來,張嘴正欲再問,就見燕清神情專注地在紙上筆走游龍,明亮的燭光將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卻不見那凝脂冠玉的面龐有半分瑕疵,而全神貫注的神情更是說不出的好看,他盯著看了會兒,不知不覺地再度入了神。
  燕清一旦專心致志地投入到某事之中,就不會輕易被外界干擾,只要呂布不發出大聲來,單純是目光注視,他根本就不會意識到。
  等過了三更,將到三更半時,他滿眼疲憊地收了筆,將擬定的實行方略的具體內容從頭到尾地重審一遍,還算滿意地點點頭,用鎮紙壓好,等墨蹟自幹,就可以吹燈沐浴歇息了。
  不過在起身之前,燕清懶洋洋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口裡打著哈欠,這一放鬆不打緊,一下就對上了呂布明顯神遊天外的視線,頓時害他那打了一半的哈欠被硬生生地嚇了回去。
  燕清神情自若地收回毀形象的舒展動作,問道:“主公怎麼還在?”
  呂布回過神來,不悅道:“布怎就連重光府上都待不得了?”
  燕清扯了扯嘴角,言不由衷道:“清絕無此意,只是先前一昧伏案疾書,招待不周不說,還冷待了主公,不免深感愧疚。”
  呂布完全沒聽出這是客套話,滿不在乎地一揮手:“布怎會因此怪罪先生?只是盼重光日後還當愛惜身體,莫為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勞心勞力,安歇太遲。”
  正擔驚受怕著的劉協若聽到這形容詞,只怕要氣死了。
  燕清微微一哂,心裡卻湧起一陣暖意,道:“陛下急詔,怎稱得上小事?清知事分輕重緩急,就此事而言,時機稍縱即逝,自是趁早理好為妙,然主公一番心意,清亦領了。”
  呂布皺了皺眉,也未多言,徑直往這臥房裡唯一的那張床榻上走去,道:“安置吧。”
  燕清這才意識到呂布之所以一直不走,竟是打著留在自己府上過夜的鬼主意。可他那張床雖寬敞,長度卻遠遠不夠啊……
  呂布先行躺下後,立刻意識到這點了,一雙長腿搭在床沿上,小腿還伸出去老大一截,難受地懸空,可總不能叫個人高馬大的大老爺們憋屈地蜷著睡吧?
  這特麼就尷尬了。
  見他臉色鐵青,燕清強忍著笑意,面帶遺憾地道:“雖已夜深,主公怕還是得回——”
  話未說完,呂布就靈機一動,稍微調整姿勢,在睡成了一條標準的對角線後,這床倒是勉強裝下他了。
  燕清卻不等他面露得意多久,只無語了一瞬,就微微笑道:“主公睿智,既然如此,便委屈您在此將就一晚,清先退下了。”
  說完,燕清就施施然地丟下了呆若木雞的呂布,著人收拾了一間沒人用過的客房出來,舒舒服服地睡了一晚。
  ——傻子才跟一翻身就能分分鐘把他壓扁,睡姿奇差無比,搶人被子的主公再來一次抵足同眠呢。
  一覺醒來,燕清可謂是神清氣爽,沐浴更衣,去到廳堂,就見著呂布面無表情地坐在胡床上,一副等他很久的架勢。
  燕清也不在意他大清早就臭著張臉、目光陰冷似刀,不慌不忙地問道:“主公可曾用過早膳了?”
  呂布漠然道:“自是尚未。”
  燕清正要著人去廚房做,突然又改變了主意,笑眯眯道:“清突發奇想,不知主公可願屈尊配合?”
  呂布這才憊懶地抬起眼來,意味深長地在他臉上淡淡地掃了一下:“說罷。”
  燕清的要求很簡單,請他親自獨去一趟街上,買些百姓吃的早點回來。
  呂布聽了將眉頭緊緊皺起,卻也不質疑反駁他到底要搞什麼名堂,一轉身就去了。
  他如此聽話,燕清倒不太放心了,也不在廳裡候著,而是領人去門口等。
  呂布這一去,卻花費了比燕清預想中還久的多的時間才回來,那造型卻叫燕清差點沒憋住當場笑出聲來——身上掛滿了熱情的百姓送上的吃食,煎餅、乳餅、燒餅、髓餅、乳餅、米糕、膏環等因有盡有,可不成了一棵被掛滿吊飾和禮物,雄偉高大的活聖誕樹?
  虧呂布能容忍攤販路人們的胡作非為,還沐浴著眾人眼光,坦坦蕩蕩地帶著這些走到這來。
  等燕清親自將那些熱乎乎的食物取下,不出意外地見到呂布的臉色較出去時的烏雲密佈要和緩多了、倒是多了幾分困惑不解,不禁莞爾,一邊領著他往屋裡走,一邊明知故問地怪道:“主公怎買這麼多來了?可要用掉清半月的俸祿。”
  呂布心不在焉道:“重光多慮了,這些並未費布一分一文。”
  燕清笑道:“這是為何?”
  呂布不說話了。
  燕清知他是初次體會到得民心的好處,也不催他,讓他慢慢消化這時的所得。
  這時都是一人一案的用膳法,呂布帶回來的那些吃食足夠將兩人的案上都擺的滿滿當當的,豐盛得不可思議。
  一向無肉不歡的呂布信手拿起一個四米糕,就著熱騰騰的小米粥有一下沒一下地啃著,腦海中浮現出那些百姓在市集裡見到他,知他來意後,紛紛熱情洋溢地往他懷裡塞吃的,真心實意地表達著感恩戴德的諸多畫面,心裡一陣異樣。
  一點不似長安時遇到的那些不識時務,只知對他又懼又厭。
  呂布飯量大,心情又微妙地特別好,一桌的食物被他席捲一空,竟是半點也沒剩的,接著也不賴下不走了,直接騎馬回校場練武消食去。
  卻見校場上分為涇渭分明的兩撥人,一大波自然是呂布軍中的其他將領士卒,一小撮,則是被他家軍師祭酒另眼看待的趙雲和他所帶的幾個兵。
  呂布先不過去,遠遠地抱臂眯眼看了一會兒,憑他那當之無愧地站在山巔的實力,當然看得出這年輕氣盛的銀槍小將的本事在山腰之上,只不知道為何會在公孫瓚麾下默默無聞,反讓目光毒辣的重光看過幾眼就惦記上了。
  趙雲不知自己馬上就要被主公給賣到大尾巴狼手裡,兀自勤勤懇懇地反復練習著幾個看似枯燥乏味的戳刺動作,直到呂布面無表情地持戟站在他跟前,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他,吝嗇地給出兩字:“練練。”
  趙雲一愣,旋即精神一擻,不卑不亢地朗聲應道:“是!”
  當初出茅廬的趙子龍,對上名滿天下的呂奉先,會是怎麼一個結果?
  呂布起手只是試探,親會他有幾分本事,趙雲生性謹細,卻不失大膽,亦有自知之明,在明知取勝機會渺茫的情況下,還不抓緊時間傾盡全力,就太過愚蠢自持了。
  於這些功夫不到家的士卒看來,卻是趙雲將一杆銀槍舞得虎虎生風,密如急雨,迅似雷電,潑水不進,竟是氣勢驚人地將被籠罩其中的呂布給壓制住了,只剩狼狽招架的份,登時譁然大驚。
  呂布看他來勢洶洶,不留半分餘力,哪裡猜不出他之所以這麼做的理由。雖本意是要給挫對方銳氣,心裡倒是多了幾分惜才和欣賞,遊刃有餘地接下這番狂轟濫炸的同時,耐心陪他走多了近十個回合,再尋著他力竭微露不逮的破綻,一下大發神威,扭轉形勢,將逞夠威風的趙雲一舉擊敗。
  燕清既不知道自己悲慘地錯過了呂布和趙雲這兩明星選手臨時舉辦的友誼賽,也不知自己頭疼的子龍大材小用做保鏢一事即將迎刃而解,在差人將章程送到徐庶官邸上後,就開始拆閱那些堆積如山的信件了。
  自呂布軍入駐,掌管豫州轄權後,留在此地未避禍遠走的豪強大族皆都保持沉默的觀望態度,最近才向他這方送來拜帖,不巧就混入其他文人對呂佈勢改良紙張,建立圖書館等舉動進行歌功頌德的信堆裡了。
  燕清每拆一封就一目十行地閱完,重要的分到一摞,不重要的就丟進腳邊的火盆裡直接燒了,這份淡定只維持到他拆開某一封積灰頗厲害的信之前——
  “……嘉素慕重光之才,喜將軍憫黎民之心,亦感大興書館利士人之義……然嘉雖不才,得窺一弊,心實憂之……若蒙重光不棄,嘉欲登門,將此事相告,亦願細細一敘。”
  乍一看這洋洋灑灑的開頭,就跟那些寒門士子的錦繡文章無甚區別,燕清百無聊賴地匆匆一掃到後頭,臉色登時凝重起來,不禁回到開頭,細細通讀一番。
  最後瞥到落款時,竟是整個人都發起抖來。
  燕清似一尊泥塑木偶,呆坐在那良久,手裡緊緊地攥著那封信,愣愣地問在旁隨侍的下人:“這信都送來多久了?”
  那下人不知厲害,受寵若驚地回道:“應是先生離府之後幾天,距今兩月有餘了。”
  燕清眼前一片發黑。
  他千里迢迢去找荀彧,拐彎抹角地騙來一封介紹信的行為究竟有多腦殘?
  正主早客客氣氣地主動寫信來求拜訪了……
  
  第42章 燕清釣魚
  
  等呂布與趙雲酣戰數場,越看這小子越感順眼了,又頂著身淋漓大汗歡暢地洗了個澡,再興沖沖地去尋他家軍師祭酒,欲狠狠讚美一通他的眼光獨到時,就不幸被重光官邸上的僕人告知,燕清在他離後不久就已焚香沐浴,仔細整理了一番儀容,又鄭重其事地備上厚禮,騎上皮毛油光水滑的雪玉驄,歡歡喜喜地往城外去了。
  燕清無意中翻到郭嘉寄來、卻塵封已久的信,可謂是心中萬馬奔騰,旋即既喜又懊。
  喜的是得來全不費工夫,懊的是造化弄人,自己煞費苦心卻白跑一趟,還勞對方白等許久,不知會否留下一個傲慢無禮的壞印象。
  ……越想越感覺錯過了十個億。
  他哪裡還坐得住,當場就把自己的外貌裝束都收拾得無懈可擊,神采飛揚地直奔郭嘉於信上所留的住址而去了。
  只是好事註定多磨,等燕清趕到,就生生吃了個閉門羹:郭嘉宅中的傭人歉意道,自家主人早備上鋪蓋,常駐城中書館了。
  燕清頓感哭笑不得,不得不服這天妒英才之放蕩不羈之處,著實異于常人。他雖不是名門望族出身,卻也不可與寒門士子同日而語,竟做得出睡在書館裡頭的任性事來,真夠豁得出去。
  無論如何,燕清只有折返,按照他們所給的行蹤,立即去圖書館裡找人了。
  然而他這張臉辨識度還是很高的,為避免引起人群騷動,他特以斗篷遮面,又散了些隨從,只帶幾人入內,見裡頭癡迷讀書的學子比比皆是,穿著容貌雖各異,一眼猛然間看去卻分不清誰是誰時,發熱發昏的頭腦才漸漸冷靜下來。
  此地人員眾多,他與郭嘉素未謀面,光靠歷史書上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醜畫像,怎找得到人?
  又不是現代的商場,可以發一個尋找失散兒童的廣播。
  不過光這是決計難不倒燕清的,巧的是臨近中午,他稍作思忖,一邊命人去將徐庶和賈詡都請來,一邊派人在書館門口臨時開設了免費發放的粥鋪,卻不是一視同仁的一鍋,而是有分粳米粥,小米粥,肉粥,皆是立筷不倒的濃稠,甚至還有各式糕點。
  粥雖免費,要喝到則不是那麼容易的,燕清在每一種的發放類上,都親定了考題,黍米粥最粗糙低廉,就設最簡單的考題,譬如《論語》與《孫子兵法》選一,由施粥人負責抽取一頁,對方能背出來就能喝滿滿一碗;粳米粥、肉粥的難度則稍有提高,是針對士工農商兵五方面選一進行問策,由徐庶與賈詡二人幫審,也不苛刻,但凡有些亮點,就送一大碗;最後的酥酪,問題看似簡單,卻很是觸目驚心——“設此書館,有何大弊可言?”
  聞著誘人的粥飯之香,那些個在書山識海中渾然忘我的文人也被拉回了現實,紛紛跑出門外,聽著解釋,不由得喜形於色。
  他們倒不是自己掏不起吃粥的錢,可這分了檔次給予的粥飯,更像是一種榮譽和考校。哪怕憑絕大多數的腹中之才,就算獻策入不得燕清之眼,吃個黍米粥也是綽綽有餘的,卻都往肉粥和米粥那裡湧去。
  於是在外頭看熱鬧的百姓看來,就極匪夷所思了——分明是問題最簡單的發放處,則最乏人問津,竟比‘商’的答策之處還更冷清,實在對問策毫無把握,又當真囊中羞澀、饑腸轆轆的寒門子弟,去領時也多是畏畏縮縮,聲細若蚊蠅,甚至以手遮面,生怕叫人知道自己模樣似的,接過後就做賊般趕緊躲一地兒去了。
  仿佛誰去吃了,就等於承認自己是個只會背一點兒書、不學無術的草包。
  燕清看在眼裡,卻是半點不著急,他守著的正是酥酪攤子,也就是引人說立這書館的害處之地。
  這些酥酪還是他派人從自己官邸裡取來的,是呂布自己不捨得吃,轉而賞給他的禮物,雖然在燕清看來,還沒現代隨便一家飯店裡做的酥餅香脆可口,在這年代,卻是極盡奢侈的美味了。
  在史上,身為寫下《四時食制》的三國著名美食家的曹操,在得了塞北送來的一盒酥酪後,都捨不得輕易吃了,最後只在楊修的巧言善辯下與眾臣分食,可見有多難得可貴。
  然而這年頭能一邊享用著好處,一邊罵施善人的厚臉皮者到底還是少數,也或許是質疑此問是陷阱而非誠意,單從最後成果來說,酥酪眼饞者眾多,卻甚少人來問,偶爾有幾個,也只是嘩眾取寵,以罵的辭藻用得漂亮精彩為榮的浮誇之流,內容空洞曠泛,無理無據,燕清聽了幾句,就搖了搖頭,婉言把他們打發走了。
  反而是徐庶和賈詡有所斬獲,真問出幾個妙策,從一些隻會誇誇其談、紙上談兵的糟粕裡翻出幾個可用之才來,也算是平息了他們於百忙之中被不務正業的燕清一個心血來潮就請來做考官的牢騷。
  就在燕清想著,郭嘉是不是還留在館內,或是碰巧外出了沒在這出現時,就見一個年輕文士倚著門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才慢吞吞地出了大門,只往這隨意一瞥,就毫不猶豫地朝燕清這走來了。
  儘管面色偏於蒼白,卻無損天生那副清秀俊美的好相貌,正處於與燕清相仿的年紀,身形修長瘦削,雖稍顯單薄,一身白衣翩翩,那寬袍廣袖卻恰到好處地掩蓋住了這一缺陷,反而叫他舉手抬足間額外彰顯幾分瀟灑俊逸的名士風度,令見者心折不已。
  等他旁若無人地靠近了倍受冷落的此處,而在他剛出現時就眼睛發亮,之後也一直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對方的燕清,不禁噙笑頷首。
  正是,目中燦燦有華彩,眼中熠熠有睿光,心中朗朗有乾坤,話中浩浩有神氣,先知縱橫寫恣意。
  “某姓郭名嘉,字奉孝,見過重光。”
  他隨意向燕清執了一禮,目光淡淡地落在這豐儀玉姿猶勝天人,的確是名不虛傳的濁世佳公子身上,烏眸黠光一閃,口吻裡頗有幾分玩味,更多的還是篤定:“嘉在家中苦候多日,始終不得回音,竊以為重光是不屑與口出狂言的妄徒結交,今日卻擺出這番大陣仗,又以此問為餌,等願者上鉤……”
  他稍作停頓,似諷刺,又似自嘲道:“嘉雖魯鈍,亦竊料之,重光如此大費周折,莫非是為釣嘉這條肉陳骨乏的瘦魚而來?”
  燕清無奈道:“那實乃誤會一場!奉孝雖隱名匿跡,胸懷大才遠志而少有人知,清卻絕不在此列,渴見久矣。只歎你鮮與俗接,不好無故驚擾惹厭,怎會蠢至將珍珠當了魚目?”
  這便將自己作為親善去壽陽,又請荀彧寫介紹信一事,給說得清清楚楚。
  郭嘉靜靜聽完,又接過燕清遞來的、確實為荀彧所書的介紹信隨意過目,旋即不置可否地笑道:“重光思慮多端,亦至誠至禮,心胸狹隘如嘉唯有自歎弗如一途,怎會得寸進尺,再口出怨言?不知重光可願賜嘉於府上一坐之殊榮,也好容我將這即要臨頭的大難細細道來。”
  不論他是真不計較了,還是存了繼續試探之意,對這個自請上門,燕清都是毋庸置疑的求之不得,哪裡有空在乎徐庶和賈詡驚疑不定的目光,命人將攤子一撤,趕緊把他請到自己府上去了。
  剛一坐下,郭嘉就慢條斯理地出了句驚人之語:“嘉知重光欲為主廣收英才,傳揚美名之心,然此舉偏於冒失,有一扼喉大弊,倘若不除,大難近矣!”
  燕清聽得心頭一顫:“重光思慮不周,竟險毀了主公大計,還請奉孝不吝賜教!”
  他對此深信不疑,虛心求教,郭嘉微微一訝,不免頗覺有趣道:“嘉不過一寂寂無聞之輩,所言能有幾分道理?重光怎不斥嘉危言聳聽,將嘉掃地出門?”
  燕清哭笑不得道:“奉孝莫再因遭怠慢一事以言相戲於清了,君之才幹,勝清何止百倍,自知胸懷不過螢燭之火,怎敢與日月爭輝?再者,那不過是些言過其實的虛名,暫盛幾分又可證什麼?”
  郭嘉微一挑眉,越發覺得燕清的直率謙遜對他口味,也不枉他白等兩月有餘,嘴上也就稍微留情,不再挖苦地直言不諱道:“重光雖有聲名,仍謙遜守禮,至誠待人,光憑此德便勝嘉多矣,奈何妄自菲薄?嘉只一問,現官學名存實亡,私學固良莠不齊,卻盛行也,今有清將所得之書籍予寒門學子廣閱,為其鋪就一條通達的求學之路時,可曾考慮過門檻被毀的世家門閥的顏面?”
  燕清一愣,瞬如醍醐灌頂,將之前疏漏的地方給一一串聯起來了——不怪乎他們忙得熱乎朝天,作為同樣得利的世家大族卻始終冷眼旁觀,從不登門拜訪,就連請帖也只充滿敷衍地下到了他這暫稱得上名滿天下的文人府上,對呂布這豫州刺史則是徹底無視。
  這真是個天大的致命疏忽。
  燕清越想越不寒而慄,實話實說道:“清太貪功冒進,反累得主公入此絕境,萬分多謝奉孝直言相告了。”
  郭嘉不著痕跡地瞟了一旁案桌上安靜放著的酒罈一眼,淡然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此等疏漏雖關乎存亡,仍乃遠憂,非燃眉之急也。而憑重光之智,一旦有了防範,毒蟲固有百足,又何足慮哉?況且他們此時不得不按兵不動,非重光殫精竭力之功莫屬,否則光憑將軍之重勇輕謀,尋隙覆滅,絕非難事。”
  燕清面上分毫不露,心裡卻是驀地一沉。
  他哪裡聽不出,郭嘉說這話,既是為了表示寬慰,也是委婉地表明瞭自己的態度:他之所以願意以非謀士的身份,不惜逾越也要提醒燕重光亡羊補牢,不過是出自份極深的認同和好感,才連良言被一晾兩月的冒犯都能忍下。
  與此同時,他則是看透了呂布的重勇輕才、難成大事的本質,對此雖不至於不屑一顧,也是不可能瞧得上的。
  燕清琢磨得通透,心裡反而有些糾結了。
  能被算無計策、無所不曉的鬼才郭嘉劃分做“值得結交的友人”行列,他應當感到榮幸萬分才是……可想著自己被無形中看輕了的主公,這份喜悅就被沖淡了許多,光憑剩下的那一點,讓他在生出感激之餘,也不怎麼舒坦得起來。
  
  第43章 臭味相投
  
  燕清的心情還複雜著,仍感意猶未盡的郭嘉道:“嘉有數惑,徘於心中不解,重光可願助乎?”
  燕清回神,奇道:“哦?天下竟有叫奉孝不解之問,還碰巧與清有關?”
  郭嘉回以微笑:“正是,還望重光不吝賜教。”
  燕清莞爾:“賜教不敢當,多半是解鈴還需系鈴人罷了。”
  郭嘉朗聲笑道:“缺的可不正是一個系鈴人!”他也不客氣,開門見山地就將一大不韙的問題說了出口:“憑重光眼力,怎會容將軍于長安剿賊時,錯失倚功來挾天子、令諸侯的大好時機?”
  他問得直接,燕清也答得乾脆:“熟的不過是外勢,將軍彼時籌謀不足,聲譽亦是爾爾,太過貪心不足,既受朝廷牽制,又易成眾所矢之,自身羽翼難成,懷揣利刃恐會自傷,反遭其害。”
  說到這,考慮到對面坐著的唯一聽眾,是芯子裡也焉壞焉壞的浪子郭嘉,燕清就不講究謹慎言辭了,毫不掩飾自己的惡劣態度,唇角充滿譏嘲地一揚:“當一條日日被耳提面命的富家犬,哪有做白手起家的貧家子來得自在痛快?我主雖不如他們擅打機鋒,搬弄是非,玩弄詭計,卻也有憫民之心,肯自請來這兵家必爭的是非之地,大力救一地百姓脫水深火熱,不比光說不做,或是單給受難長安子民施回粥就要歌功頌德半天的假仁假義,要好得多?”
  有曹操那受益無窮的迎天子入許昌的珠玉在前,燕清何嘗沒想過叫呂布也效仿一回?
  可史上呂布在董卓死後,得到的封賞除了位極人臣的官爵,就是跟王允二人分一文一武共掌朝政的實權了,與這設想的區別並不大,結果只堅持幾個月就不得不狼狽敗走,四處流浪,卻不能完全怪罪他沒有政治細胞。
  相反,在事後的論功行賞上,他看得比信心膨脹過度的王允還要明白幾分,只是未被採納罷了。
  如今在燕清的幫助下,雖剔除乾淨了那些董卓殘黨,不會有李傕和郭汜等人大亂長安的禍事發生,可這時的朝廷百官和小皇帝也未像曹操迎其入許的那般嘗遍苦頭,知曉諸侯有多喪心病狂,才收斂傲氣,學會謙卑小心。
  他們當時屈尊對呂布百般拉攏,不過是被董卓之暴虐折騰得心有餘悸罷了。
  等緩過氣來,定會恢復對一貫看不起的莽夫呂布頤指氣使的派頭,而自忖建下豐功偉績,又被討好慣了的呂布又怎麼可能受得了這等鳥氣?
  況且有這些怕再出一個暴徒董卓的驚弓之鳥們密密盯著,動則彈劾,呂布根本不可能有機會發展自己的兵勢,也沒法建立自己的名望,就連收攏人才,也不可能敵得過近在眼前的競爭對手,一封一個漢官,全親漢去了。
  遠不如天高皇帝遠來得自在。
  燕清對那些貪生怕死,見著猛將只想把猛虎栓成家犬困在身邊保自己平安,置正受災受難的黎民百姓于不顧的諸子百官所表達出了毫不掩飾的鄙夷,郭嘉不由含笑,微微頷首,眼角余光宛若無意地再度從那些個酒罈身上掠過,又道:“若嘉所料不差,當時定是重光勸住了將軍。”
  燕清在心中仔細將呂布當初的反應過了一遍,沉吟片刻後,不由得抿唇一笑,老實相告道:“奉孝卻料岔了,我主非但無絲毫眷戀之意,甚至無需清去闡明其中利害,就定下自請離去,紮根豫州的計畫了。”
  卻不是郭嘉對諸雄性格把握出錯的鍋,恰恰相反,他對呂布貪戀權勢、鼠目寸光的缺陷看得無比透徹,且將他在演義中的表現預測得八九不離十。
  也是這般鮮明的對比,叫燕清直到此刻才有了後知後覺:他對呂布所造成的影響,竟然從那麼早期就開始了。
  燕清所說的究竟是真是假,郭嘉當然不可能分辨不出來,不禁微訝,凝眉細忖了會,忽道:“只是將軍如此,長安那方卻不會善罷甘休,近來可有動作?”
  如果說之前還只是打了個容忍度極高的擦邊球,現在這一問就的的確確有刺探呂佈勢動向的嫌疑了,燕清卻連眼都不眨,爽快地回道:“誠如奉孝所想,因馬韓二軍於外沿擾民,官軍畏縮不前,眾臣憂其有反意,修急詔一封,特命豫州軍千里迢迢前去勤王救駕。”
  郭嘉輕笑一聲,點了點頭,再問:“不知重光欲如何應對?”
  燕清也據實一一相告。
  郭嘉淡淡勸道:“以利驅二虎爭食,自為上策,然重光卻漏算一處,恐有功虧一簣之虞。”
  燕清卻不似先前被他點出興建書館的大弊時露出詫異之色,而是早有所料地笑道:“帝心?”
  郭嘉眨了眨眼,極有興趣道:“正是。”
  燕清怎麼可能不知道,劉協之所以會下這封無理取鬧的詔書,根本不只是被董卓的暴政嚇出了太大的心理陰影,而是很清楚光憑長安那些個老弱病殘的官軍無法抵擋馬韓二人的鐵騎,有這隱憂,又有王允等人見不得呂布受到莫大寵信,遠離都城自己坐大不說,竟要越過他們這些日日在天子面前侍奉的肱骨老臣了,於是紛紛進言。
  給劉協的說法,則美其名曰要試探呂布是否當真有忠君之心,會隨時來救駕。
  燕清正因看得出他們的用心歹毒,才一開始就不叫呂布鬆口答應,去勞民傷財,救這勞什子的駕。
  哪怕這回咬咬牙,真派兵去了,開了先河,才真叫後患無窮。正所謂升米恩斗米仇,對有心挑撥離間,毀損呂布實力的王允等人而言,一次不成,還有下次,哪怕是貨真價實的忠臣,被來回折騰,也要磨沒了,而一次拒命不從,就成了他“不忠不義”的最大“證據”。
  對侍奉在陛下身邊的臣子而言,要危言聳聽,嚇唬一個膽子不大的小皇帝,有什麼難度?不過是費一些唾沫,外加磨磨嘴皮子的小功夫,卻能累得來回奔波的呂布實力大損。劉協也會漸漸嘗到甜頭,對提出這個計謀的王允等人更加倚重不說,日後更是一點雞毛蒜皮的事情都得勞煩他的呂愛卿來跑一趟了。
  此消彼長下,資本遲早被消耗一空,連戰無不殆的好名聲也一併壞了,將來還怎麼逐鹿中原?
  燕清著實覺得王允熱衷於內鬥,得點顏色就開染坊的選手挺可笑的。不知善待親皇派的諸侯不說,還一昧為私欲,高高在上地濫用職權之便進行打壓,對那些快把狼子野心擺在臉上的反許以諸多好處,試圖拉攏他們來對抗權勢日盛的呂布等人,無恥地以達到平衡的目的。
  不自量力地想坐山觀虎鬥,早晚神仙也難救。他何必做個惡人,去攔他們馬不停蹄地作死的步伐?
  郭嘉見他神色悠閒輕鬆,眯著眼睛笑道:“重光莫不是故意的?”
  燕清睜大了眼,很是無辜地攤了攤手:“奉孝何出此言?自然不是。”
  郭嘉笑意更深,輕聲再問:“當真不是?”
  燕清也忍俊不禁,口中卻是斬釘截鐵道:“當真不是。”
  兩人面上掛著如出一轍的眯眼笑,意味深長地沖彼此一望,交換了個心領神會的眼神。
  若劉協肯聽他離間馬韓二人的計策,就達成了他們與長安朝廷的雙贏局面,自是皆大歡喜;若執迷不悟,非要為涼州勢力壯大上添一把柴,首受其害的也不可能是遠在豫州的呂佈勢。
  郭嘉日日家中坐,天下大勢卻是了然於胸,唯一出的幾個大變數,全是出自燕清的手筆。
  憑他頗引以為傲的見微知著的本事,竟也摸不透燕清算計的規律,怎能不叫他生出濃厚的欽佩和興趣來,試圖結交一二。
  今日一見,更覺得他風采迷人,談吐風趣,謙虛有禮,坦而不偽,既有溫潤君子端方,又不缺剛烈不犯,只不知為何投了個如此不堪的主公呂奉先,怕是連那好歹懂得惺惺作態的袁本初都不如。
  因旺盛的好奇心而出言觸碰了呂布軍中機密後,郭嘉也很是知情識趣,對燕清慷慨付出的大膽信任投桃報李,出於避嫌之意,主動開口道此處有美酒古籍,他甚盼多留些時日,不知燕清可願應承。
  而還有個言下之意,就是在逗留期間,燕清若有不決之策,大可去問他。
  得這刷好感度的大好機會,燕清哪有不應的道理,毫不猶豫地將郭嘉安頓在緊挨著他所住院子的隔壁,也是離酒窖書房極近的地方。
  郭嘉見他如此豪爽大方,更覺得對極了自己的脾胃,也半點不跟他客氣,直接開口將燕清所擺在案桌上的那幾壇讓他眼饞許久的美酒給統統要走了。
  燕清笑眯眯地一手掂著滿滿一壇,看著連雙手懷捧一壇都顯得有些吃力,實打實的一個文弱書生的郭嘉,聲線溫和悅耳,卻暗含警告道:“烈酒雖醇美,卻更為傷身,奉孝身體本就孱弱,當有克己之心,一日不宜飲超過半壇的量。”
  郭嘉:“……”
  看著年紀相仿,同樣纖細斯文,單手拎著個沉重酒罈卻不費吹灰之力的燕清,一向能言善辯的鬼才竟罕有地失去了反駁的能力。
  不過他很快就找到了最好的還擊點,嘖嘖稱奇道:“偌大府上,竟真連半個侍妾也無?未免太過清心寡欲,委實無趣得很。”
  又仿佛無心地補充道:“倘若重光還是童身,嘉怕要惡意揣測汝是否只是看著康健,實則身懷隱疾了。”
  不巧在自穿越後天天忙得兩點一線,根本沒空去打聽青樓的門朝哪兒開的燕清的確還是個初哥兒,一下就被狠狠戳到痛處。
  他卻不羞不惱,儼然一個高深莫測的老司機,淡淡一笑,將羸弱蒼白的郭嘉從頭到腳打量一番,方露出個恍然大悟的神情,旋即苦口婆心道:“愚兄妄言,奉孝莫怪,然這世間從來只有被累壞的牛,沒有被犁壞的地啊……尤其奉孝體虛,還是節制些為妙。”
  郭嘉:“……”
  一晃眼,就過去了整整一月。
  就在長安那優柔寡斷的小皇帝焦頭爛額,糾結著到底該聽他呂愛卿的提議、還是採納王允等老臣的主意時,從小雪飄飄的揚州,卻送來了個不甚美妙的消息。
  ——由朝廷任命的揚州刺史陳溫病逝。
  
  第44章 當機立斷
  
  陳溫,字元悌,汝南人士。任揚州刺史,曾供兵于曹。
  雖于群雄並起的東漢末年,奉了朝廷旨意出任一州刺史,他卻未創下任何亮眼功績,也不曾有過不切實際的野心,庸庸碌碌的一生由疾病給平淡地畫上了休止符,之後也只在史冊上留下如此寥寥幾筆。
  與那些個名傳千古,被後人紛紛作書立傳的英才勇將相比,就是個徹底的路人甲。
  可他的死卻成了根當之無愧的導火索,甚至使得同時期發生的曹操以少勝多,一舉平定兗州的黃巾之亂的巨大功績都相形見絀,沒那麼亮眼了。
  在朝廷商榷出新的揚州刺史人選,且派來此處前,最先坐不住的,並非離得最近的幾州軍閥,而是在河東深陷與公孫瓚之間的苦戰的袁紹。
  在伐董聯盟解散多時後,他當自己依然如那時一呼百應,擺著盟主的譜,一廂情願地任命了被人譽具“冠世之懿、幹時之量”的從兄袁遺來接管此位。
  不得不說,也就袁紹一派的人會有如此想法,著實太甜了。
  外人尚未明著反對,早對這個因被過繼去而走了大運的曾經庶兄看不順眼的袁術,見他現不但風風光光地打著袁家旗幟,在外大肆招兵買馬,收錄人才入自己麾下不說,還完完全全地淩駕到了他的頭上,將自己更為高貴的血脈襯托得黯淡無光的舉動深感不忿。
  此時袁紹還自以為是到要派人來搶自個兒嘴邊的獵物,可不正是新仇加上長年累月積下的舊恨,哪裡會甘心放手?
  可想而知,旁人還未決定究竟要不要趟這趟渾水,冒著得罪河北霸主袁紹的風險搶奪地盤時,結果頭一個跳出來反對的就是他的親弟弟袁術,索性就樂得在旁看笑話了。
  二袁競食的好戲即將上演,卻無人知曉,早在任何人反應過來、且採取行動之前,剛剛得到陳溫病逝的消息就清楚接下來大致走勢的燕清,就已請呂布急聚要將到議廳一敘了。
  待人到齊,燕清率先語出驚人:“此為我等殲滅袁術一勢,奪取揚州之天賜良機,切不可錯過!”
  這話的效果不亞于石破天驚,呂布尚未開口,其他武將們就震驚地炸開了鍋,也就賈詡和徐庶稍微平靜一點,可也一時沒能跟上燕清跳躍過頭的思維。
  徐庶輕咳一聲,他與燕清私交甚篤,因此就算覺得極為不妥,也只是非常委婉地表示了質疑:“此時出兵,會否太過倉促了些?不如待開春再決,一來便於觀望,二來也好養息。”
  賈詡也皺眉,不甚贊同道:“此時局勢未明,怕是不宜妄動。”
  燕清搖頭道:“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策。兵貴神速,需趁的就是師出有名,搶佔旁人準備不周的先機。”
  他知要說服眼前這些人,定是一場硬仗,可一想到這背後所代表的機會,和他們此時此刻恰恰具備的足夠戰力,他就不由得心潮激蕩,索性站起身來,走到輿圖旁邊,眸光燦燦地指著揚州轄郡,侃侃而談:“朝廷雖已式微,諸侯欲奪受其任命之刺史陳溫之位卻也師出無名,然他一死,揚州轄權自然旁落,正如牽一髮而動全身,定將叫大局震盪。”
  “縱觀全盤,論兵強勢大之西涼馬騰、韓遂,威震邊疆之幽州公孫瓚,或是四世三公之前聯盟盟主袁紹,要麼鞭長莫及,要麼戰事連綿,自身難顧。真正有一爭之力者,除去我軍,唯揚州周邊諸侯也。”
  “光憑荊州劉表,徐州陶謙,南陽袁術,和雖然極具將才、卻初下青州,立足未穩之曹操,皆都不足為懼。”
  這正是燕清不得不急的原因,曹操這人用兵如神,又有戲志才荀彧等大智謀士為他出謀劃策,讓他降服了為數眾多的青州兵,緩過這口氣來,就不是一般的棘手了。
  “然袁紹此人早有篡漢不臣之心,與其弟袁術皆有自置冀州刺史之劣跡在前,又有私定曹操為兗州刺史在後,絲毫未將天子顏面,朝廷威嚴放在眼裡。這回雖離得更遠,他定也不膩再來一次自領自封的把戲。慣來自傲的袁術豈會言聽計從?他既可乘地利之便出兵東行先擊,又有北盟公孫瓚相助拖住袁紹的手腳,如敗可安然退走,若成可得一沃地蓄兵養銳,這等合算買賣,他定無不做的道理。”
  “現有鷸蚌相爭,我等為何不做此漁人?急出兵,緩攻城,不妨在細陽靜候佳音,等雙方兵疲懈怠,兩敗俱傷,塑成亂局之際,再火速拔營出兵,一舉拿下即可。”
  ……
  這些長篇大論的分析,乍一聽聞,只讓人覺猶如天馬行空,匪夷所思,狂妄離奇。可經燕清繪聲繪色,篤定萬分地一說,平白就多了幾分讓人信服的力量,更別提話內有理有據,竟是將諸侯的反應似對手中棋子般徹底掌握,又仿佛一切早已在眼前發生過一次的栩栩如生。
  賈詡與徐庶二人,越聽越感心驚肉跳,若非親耳聽聞,又親眼所見,怎會相信這世間真有如此見微知著,可窺一斑而見全豹的鬼神莫測之能?
  “重光所言在理,”與他相識最久的賈詡最快鎮定下來,細忖片刻,凝眉道:“只是術善合縱連橫,莫要掉以輕心。”
  “要施縱橫之術,光憑一張空口白說的利嘴,卻是遠遠不夠的。”燕清傲然笑道:“無大勢可借,又屢戰屢敗,日漸落魄的袁家嫡子,事到如今還能聯合誰?荊州劉表倒稱得上是近水樓臺,然其一來現與紹交好,二來公路手下唯一可堪大勇之將才孫伯符與其橫亙著殺父之仇,若術膽敢透露出半分欲與劉荊州聯合之意,眷戀舊主的孫氏舊部怕是要最先反了他;兗州曹操雖已生自立門戶之心,明面上依與袁紹親厚;唯剩徐州伯陶謙與其後方之北海孔融,然而前者雖唯利是圖,卻優柔寡斷,見主公勢大,又與朝廷親近,易躊躇不前;後者一向忠君護漢,自負才氣,自不會無故與我等為敵。”
  “至於袁術本人,於行兵打仗一道,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門外漢,名聲不及其庶兄,空有嫡子血脈,然屠董董不滅,殺兄兄不死,自己倒是越打越往後縮去了。誰敗了都去投他,卻不是因他有仁德美名,而是知他毫不挑剔的好胃口。帶著些一有不逮,就易潰思逃的敗兵殘將,又怎敵得過我等百戰的精銳之師?必敗無疑!”
  賈詡一沉默,徐庶就蹙眉接上:“屆時朝廷定將另派人選管轄揚州,我等何必空忙一場,為他人做了嫁衣?”
  燕清淡淡一笑,不答反問道:“那元直可知,清為何不打旁人,卻非要打袁術?”
  徐庶不禁一愣,賈詡卻是猛一擊掌,較他早上一步,將燕清藏得極深的真實用意給大致明白過來,再回頭去想那些關節,就易通多了,不禁大贊此計精妙毒辣,再無反對之意,只在末了搖頭歎道:“重光思慮之深,詡望之莫及,真乃絕世鬼才也!”
  徐庶忽有所感,不禁驚叫出聲:“莫不是為那傳國玉璽!”
  燕清笑道:“正是!那遺落多時的國寶,也是時候完璧歸趙了。”
  在時機未成,大局未定的時候,貿然稱帝,就跟袁術在史上的做法一般無二,純粹找死,還當了眾人眼中的跳樑小丑。
  燕清半點不想把這象徵意義大於實際用途無數倍的燙手山芋留在身邊,來考驗呂布的自製力有多強,而送還給劉協,無疑是最好選擇。
  沒有人會懷疑,在呂布在救駕後再立下送還玉璽的大功,大喜過望的皇帝劉協還會摳門到連個區區揚州刺史的官職都捨不得賞賜出去。
  哪怕王允等人要碰死在柱子上諫言明志,也攔不住他要慰勞功臣之心。
  退一萬步來講,就算劉協無情無義,要來卸磨殺驢,堅持另派人選,連個虛銜都吝於賜予這一套,他們手掌揚州實權,燕清也有無數方法去架空這個空降兵。
  想坐享其成,指望他們乖乖看那破皇帝的面子騰位子,無疑是在做千秋大夢。
  賈詡等人沒能猜到的是,燕清這狂徒也就看著斯文乾淨,實則野心極大,所圖謀的遠遠不止這些——正在袁術手裡被糟蹋的無價之寶,除了現還不在他本人手中的傳國玉璽外,自是那鼎鼎有名的孫吳奠基人,小霸王孫策孫伯符無疑。
  然而日後要平定江東,威震天下的“小霸王”這時連十八歲都沒滿,只能算是“小小霸王”,正茫然不得志地混著日子。
  哪怕他用盡方法也無法收孫策為呂布所用,又輕易不好殺他,也能讓他的迷茫期變得更漫長一些,延緩江東新興勢力的誕生。
  呂布默默聽著,不曾胡亂表態。見燕清連放大招,將有異議之人一一說服不提,還得了無數火熱的仰慕目光,又確定三位軍師都達成共識了,才清清嗓子,威風凜凜道:“諸位所言,正合我意,有妙策精兵,何愁不滅袁術小兒的土雞瓦狗?”
  當場點了軍師賈詡和三位將領留下,領三千人馬鎮守後方,其餘人則各自回營調兵,即日出發。
  誠如燕清所料,袁紹百忙之中得知揚州這的刺史空缺,忙不迭地派了信任的堂兄袁遺走馬上任。然袁遺到壽春還不出幾日,親自帶兵上陣的從弟袁術就把他打了個猝不及防,他被攆得棄城出逃,六神無主地在親衛誓死保護下,往小沛逃去。
  跑到半途中,這一行精疲力竭的零星人馬就撞到了一股看著就兵強馬壯,正優哉遊哉地在營裡生火做飯的軍隊,正是打著鮮豔“呂”字旗幟的豫州刺史呂奉先。
  不等逃得灰頭土臉的袁遺有閒暇震驚他們怎麼會在此地紮營,見著他們神態倉皇,傷痕累累,還拼死護著那弱質文人,燕清哪裡猜不出他們身份,連說話機會都不給,直接命人將他們拘下,嚴密看管起來。
  為保住高深莫測的架子,呂布當場憋住了沒問,回到營帳中,就可以放心說出口了:“若是怕他走漏消息,怎不直接殺了了事?”
  燕清不好告訴他,自己之所以事先選擇堵在這裡而不是從壽春去往下邳的路上,就是為了逮住袁遺,聽了這話後,無奈地看向自家殺人不眨眼的主公,長歎道:“此人雖不能為我等所用,然登高能賦,鷪物知名,有譽在外,又是袁紹甚信賴倚重之血親,怎能輕易殺了?”
  呂布唔了一聲,倒自個兒琢磨出了點名堂來:“的確,留著可與紹換些錢糧。”
  燕清心頭一動,有意擴寬他的眼界,提醒道:“錢糧不過是其次,袁紹忙於抵禦幽州之敵,已然相持經月,錯過秋收,正是糧草最為吃緊的當頭,縱使有心贖回,又能從牙縫裡擠出多少來?怕還要怨恨主公趁火打劫。況且縱觀天下諸侯,現能有哪家比得上我等的糧倉充盈?”
  呂布一聽覺得極有道理,虛心問道:“那依重光所見,留著他們究竟有何妙用?”
  燕清但笑不語。
  他本就生得極出挑俊美,尤其是帶了三份矜持地笑起來時,一雙含水明眸輕輕一彎,朱唇後有點點雪白若隱若現,更顯軒然霞舉。
  呂布這等粗人雖尋不出合適如‘齒如編貝,又若瓠犀’來形容所見的極致美景,也被晃得眼前一花,心裡似被貓爪輕輕撓了一下,莫名癢得厲害。
  
  第45章 另有謀劃
  
  這頭的燕清卻是等了許久都等不來下文,抬眼一看,恰恰對上呂布直勾勾的灼熱視線,不由得猛一激靈,小心問道:“主公?”
  呂布被他柔聲一喚,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騷動就稍稍淡了一點,回神後開始搜腸刮肚,絞盡腦汁以應對燕清之問。
  想了一會兒,他咂了咂嘴,試著道:“莫不是為表我等雖出兵干預揚州刺史一事,卻並無與袁紹勢交惡之意?”
  見他真有開竅的苗頭,燕清既驚喜又欣慰,開懷笑道:“主公睿智!袁曹二勢早已貌合神離,待他收拾了公孫瓚這個外強中乾,缺乏謀略的強敵,沒了後顧之憂,自當視地盤與己接壤之昔日好友曹孟德為心腹大患,反目之時指日可待。”
  呂布掀了掀眉,淡定應道:“嗯。”
  燕清又道:“我等屆時已將豫、揚兩州納入手中,大可置身事外,伺機而動,何必平白無故地得罪死了勢大的袁紹?況且到那時候,主公大可施展縱橫之術,聯合河內張稚叔(張楊),北海孔文舉,恰成合圍之勢,無論是雪中送炭,或是落井下石,皆都手到擒來。”
  這也算是陽謀的一種,袁紹就算知道他們坐山觀虎鬥的盤算,再恨得牙癢癢,也不可能為了不叫他們如意,就在平定河東後收手不動了;而他要往外擴張,進駐中原,所面臨的第一道地理屏障就是曹操管轄的兗、青二州。
  曹操割據了有大量農夫勞力的兩州,所付出的代價也是極其巨大的——要面臨實力最為雄厚的袁紹軍隊的直接衝擊,偏偏避無可避。
  不過現在就談這些,未免為時尚早,尤其格局千變萬化,誰知道得了呂布糧草資助的公孫瓚軍是否能一鼓作氣打得袁紹元氣大傷,連河東四州都難以統一,更何況指兵南下呢?
  燕清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情會否按照歷史的軌跡發生。
  曹操在兗州一站穩腳跟,明年秋天就趕忙要接他爹曹嵩來享清福,不想這個富家翁卻被陶謙的手下張闓給截殺了,不論是不是出自陶謙的示意,也不論曹操不親自派人去接是無意的心寬還是有意的心狠,總之這筆賬都被算在了徐州伯的頭上,從而給了欲報父仇的曹操發兵入侵徐州、大開殺戒、肆無忌憚地屠戮百姓的由頭。
  根本對抗不了曹操強悍鐵騎的陶謙滿心憂慮,四處發信求人垂救,在有劉備與田楷率兵來助後,本是無力還手、徹底一敗塗地的戰事終於有所轉機,陷入僵局。
  隨著曹操糧草耗盡,只有含恨退兵,這場雞犬不留的浩劫的最大受益人,則成了得以接管憂曹而死的陶謙所留下的偌大徐州的劉備。
  不過有燕清在,這回劉皇叔恐怕是當不成這個幕後贏家了。
  因方才的猜測得了誇獎,呂布不由得提升了點積極性,再問:“袁術既攻下壽春,可是戰機成熟,我等也該出兵急襲了?”
  燕清同樣嘗到甜頭,不肯像往常那般直接把答案透露給他,養成惰於思考,依賴參謀的壞毛病,於是反問道:“請主公試想,若是即刻出兵伐術,有何利弊?”
  呂布輕哼一聲,蔑笑道:“術那小兒不堪為敵,還能翻起什麼風浪?三日之內,定叫城破。”
  燕清往日就最喜呂布這副唯我獨尊,論起單挑搦戰誰都瞧不上、老子就是天下第一的張狂勁兒,此刻更覺得他此刻意這嘚瑟翹尾巴的模樣十分有趣。
  又忍不住想那是當然,畢竟是以己之長,擊人之短,又是出其不意的突襲,袁術要是有那隨機應變的軍事本領,就不會混成現在這樣,早和他哥剛正面來大戰三百回合了。
  “主公英明神武,戰無不勝,武勇蓋世,人盡皆知也,麾下將士亦戰力驚人,精練嚴紀,軍鋒穩健,區區袁公路爾,色厲膽薄,分列不清,將驕不馴,軍心散漫,怎配做對手?”燕清笑吟吟地拍了一連串馬屁,隨後道:“然戰機雖至,行進中仍當以隱匿為上,避術為主,襲城為輔,不妨再等上一日。”
  呂布凝眉不解:“這是為何?”
  燕清解釋道:“主公威名在外,騎兵所到之處,敵無不聞風喪膽,卻有打草驚蛇之嫌。術向來惜命,定將守城不出,倘若求援未果,定要尋機出逃。哪怕圍得密不透風,憑精銳之勇要拼死護一人突圍也非難事,而等他回了南陽,定會龜縮不前,想逮出來不但費時費力,怕也難以實現。”
  “到時雖能輕鬆拿下揚州,卻跑了袁術這條大魚,可不正是因小失大?”
  雖燕清有把握讓朝廷派來的官員名存實亡,煞費苦心也只拿到個揚州的空殼子,可到底不如名正言順來得舒服。連袁紹、劉表、袁術等人都能光明正大地在一州刺史的位置上安插親信,憑什麼他們就得拐彎抹角,藏藏掖掖呢?
  呂布恍然大悟,在行軍打仗上,他遠比燕清這個其實連半桶水都沒有、只極會唬人的投機黨要內行多了,只需稍作點撥,就能舉一反三:“按重光之意,可是要緩行軍,叫術掉以輕心,自壽春調兵再度出征後,趁城中兵力空虛將其攻克,旋即守株待兔,等術返城,再出其不意,一戰擒王?”
  燕清含笑頷首,越發覺得自己乞閑養老的好日子離得不遠了:“然也。如此雖費時一些,卻要穩妥得多。”
  呂布的喉結骨碌一滾,正要再開口說點什麼,被公孫瓚作糧草友情價的添頭送給呂布軍的趙雲就掀簾奔走而入,歡喜報導:“重光果真所料不差,此人當真為袁伯業是也!”
  在得知被舊主隨意棄置時,趙雲雖對燕清等人頗有好感,也難免有些受辱的懨懨,可呂布毫不掩飾對他的欣賞,不惜大力提拔他,讓他從為公孫瓚軍四處奔走的補鍋匠,一躍成了主公身畔的副將,協其統馭五千兵馬。
  見柳暗花明,燕清也真心替他高興——誰看不出呂布之所以專程把勇冠三軍的趙子龍安放在身邊做個副將,就是為了方便他刷資歷升職,好早日獨領一軍?
  為對得起這份賞識,深受感動的趙雲極快地一掃頹態,全身心地投入到新的工作中,以他之能,自是遊刃有餘。
  只不過,凡事有利皆有弊,在趙雲兢兢業業的同時,習慣了被燕清柔聲細語地半哄半勸的呂布,也嘗到了天天被逆耳忠言打耳刮子的痛苦滋味……
  以至於一見到趙雲那張正氣凜然的面孔,呂布的臉色就不自覺地開始變臭。
  燕清渾然不覺,看趙雲意氣風發,神采飛揚,不禁欣喜於自己花心思挖來的人才得到重用,笑著調侃一句:“數日未見,子龍卻已平步青雲,清卻未來得及道賀,著實可惜。”
  趙雲卻是極感驚奇,連常山口音都不慎跑了些出來:“重光這是在說甚麼話?昨日不是才見過麼?”
  燕清:“……”
  他竟無言以對。
  斜倚在軟墊上的呂布,見狀謔然挑眉,吭哧一笑,懶洋洋地幫解圍道:“子龍一會點上八百人馬,此行充當先鋒,入夜隨布出征,其餘人馬交由伏義接管,一日後再拔營跟上。”
  這卻與燕清之前所建議的相悖了。
  燕清不由得側眼看他,見呂布目光深邃,神情高深莫測,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便安心沉默,沒發表異議。
  “遵命!”趙雲也不糾結之前的問話,得了任務,鏗然抱拳,應下後正欲轉身離去,就猛地想起什麼,趕緊退了回來,向不明情況的燕清歉然一揖,小聲道:“望重光見諒,雲向來不喜飲酒,宅中亦無多少私藏,唯主公賞賜居多,即便再派人來要,雲也實在無酒可給了。”
  燕清聽得一愣,半晌才明白過來究竟是怎麼回事,臉色霎時間變得鐵青。
  好——個——鬼——才——郭——奉——孝!
  難怪那個兼職軍中顧問的大酒鬼對一日半壇的規矩真能做到老實遵守,還一副甘之若飴,樂不思歸的心滿意足的模樣……居然另覓蹊徑,以他的名義派了侍從出去,專挑口風嚴實的老實人要酒來給自個兒加餐了!
  虧得重情重義,記掛著燕清的知遇之恩的趙雲,在不知內情的情況下竟被剝削了一月有餘,直到連俸祿都宣佈告罄了,才滿懷愧疚地向無故背鍋的燕清道歉!
  呂布表面上是舒服地眯著眼假寐,實則豎著耳朵一直聽著這頭的動靜,頓時醒神了,原本耷拉的眼皮倏地一抬,先淩厲地瞥了瞥滿臉正直規勸的副將趙子龍,又凜然地瞟了瞟面無表情的祭酒燕重光,將這反應與先前的對話結合起來一想,不悅地質問道:“重光何時又在府上藏了外人?”
  燕清這才想起還沒把郭嘉的事跟呂布說說,可此時卻萬萬不可叫二人見面的,絕對會起相看兩厭的反效果,還不如先藏一段時間。
  於是只平靜回道:“以文相會之新友爾,因志趣相投,方才留他在府邸中住個幾日,主公若有舞文弄墨的雅趣,清也樂於引薦。”
  呂布半信半疑。
  聽了燕清輕描淡寫的解釋,他嘴上雖冷然“哦”一聲作為應答,也未繼續追問,目光卻始終未從燕清臉上移開,瞧這虎視眈眈的架勢,顯然是稱不上信服的。
  燕清也不便多說,怕過猶不及,反顯得欲蓋彌彰,淡定自如地岔開了話題,三言兩語,總算將這茬給帶開了。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燕清隱約覺得這看似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主公,是越來越不好糊弄了……
  
  第46章 兵不血刃
  
  且說袁術親自帶兵,不費吹灰之力就趕跑了從兄袁遺,拿下揚州的州治壽春後,本就傲慢剛愎的他,信心不可避免地空前膨脹起來。
  他一開始飄飄然,就會異想天開,竟認為此時是征討那一昧巴結袁紹,不識時務之至的曹孟德的大好時機。
  因袁曹兩勢關係親密,庶兄的手腳又被來勢洶洶、與其不死不休的公孫瓚給纏住了,就憑剛平定兗州黃巾的曹操,他手忙腳亂,糧草匱乏,兵乏馬困的糟糕處境,怎能與他的數萬精騎對抗?
  不得不說,袁家的血脈中,似乎都帶有一貫氣沖牛斗的強勢,甭管是南牆還是坦途,他打定主意,說辦就辦。
  在袁術滿懷豪情壯志向濮陽殺去前,他也是做足了準備,不僅在壽春重新編制了士兵,又從當地百姓手裡奪了充裕的軍糧,接著任命身為下邳人的親信陳瑀暫領刺史一職,其他的就等勝利歸來後再做具體打算。
  陳瑀口中應得好好的,滿臉感恩戴德,內心卻對他倉促北征的決定感到很是不以為然,只是半點也沒提醒的意思,甚至巴不得袁術失利,他才好真正獨佔此地。
  袁術雖在戰術上毫無造詣,也深知兵貴神速,當夜就整裝出發,而目送了這支雄赳赳氣昂昂,披星戴月去討打的浩蕩隊伍離去後,新上任的揚州刺史陳璃就開始放心命人修葺城垣,撫諭居民了。
  他們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是,就在距這不過百來裡的山林中,藏著比袁術視作精銳的要可怕數倍的虎狼之師,正默默向壽春的方向行進。
  呂布負戟策馬,昂然挺胸,端的是器宇軒昂,肅容行在最前;緊跟其後的是坐在雪花驄背上的軍師祭酒燕清,面容是寒霜沁雪的玉質金相,毫無表情地隨著馬身的起伏一顛一顛。
  既然主帥自有打算,又要急行軍去發動奇襲,燕清便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這種弱質文官會與高順等人留在大部隊裡,隨後發大軍明日再開拔。
  不想呂布是當真把軍師祭酒的‘隨軍’功能給貫徹到了極致,也不愁他一人會拖累整只隊伍的行進速度似的,硬要把他也一併帶上。
  在眾人理所當然地認同呂布的決定後,才得知他也要跟著上一回貨真價實、危機四伏的東漢末年的戰場時,燕清雖繃住了表情,內心卻茫然崩潰不解得很。
  繼上次的神來一戟,把他劈成重傷躺了一個多月後,呂布依然認可了他的武人潛質,要講究一下人盡其才,逼他也披掛上陣嗎?
  呂布不知自家先生在心裡都把他咆哮了百八十次了,對燕清看似心平氣和的疑問,他理所當然地回道:“先生的安危何其重要,戰況未見分曉前,布當自個兒來護重光周全,方可斷了後顧之憂,絕不可輕易託付於他人之手。”
  燕清都快被氣笑了——無論放在隊伍的哪個位置,顯然都要比熱衷於衝鋒陷陣,傲然搦戰,無時無刻不敢做拉滿仇恨的第一人呂奉先身畔要安全百倍!
  然而他好說歹說,也改變不了既定主意的呂布的堅持,唯有默默聽從,一臉麻木地跟著先鋒軍跋山涉水。
  等他們真正抵達壽春城外,呈現在燕清面前的,完全不是他過去所看過的電視劇裡所演的那般先互相列陣遙遙對峙,接著由雙方主帥騎著馬,優哉遊哉地隔空打一頓嘴炮,再派武力值最強的將領上前單挑,最後才敲鑼打鼓開始真正對沖的情景。
  “重光且候在此地,布去去就回。”
  漫不經心地撂下這麼句話後,身為一州刺史,一勢主公,一軍總帥的呂布,就完美地詮釋了什麼叫身先士卒的豪勇。
  當他俯身加鞭向前衝刺,與他心有靈犀的赤兔馬登時爆發出極致的速度,載著身負重鎧的主人瞬間提速,徹底甩脫了跟在後面的五千騎兵,單槍匹馬地殺到了緊閉的城門面前。
  最叫燕清感到匪夷所思的是,被嚇破膽的卻不是欲以寡敵眾的呂布,而是那些守在牆頭,最先見著迎風烈烈,招展飄揚的呂字旗幟的衛兵們。
  似軟弱無力的羔羊聽見狼嚎虎嘯就魂飛魄散,光是那杆戰旗就讓他們陷入了深深的恐慌,再瞥見那匹標誌性的赤兔馬,和滿身煞氣、如有紅光罩體的絕世猛將攜摧枯拉朽之勢沖壽春城的狂沖而來時,他們所作出的唯一應對,既不是去通報上級,也不是冷靜準備弓箭鋪出矢石,而是驚慌失措地滾下城牆,手忙腳亂地爭關城門去。
  “是呂奉先啊——”
  淒厲的呐喊開始在人心惶惶的壽春城中回蕩,似滾雪球般帶出更大的騷動。
  在議廳裡發號施令的陳璃一聽來者是赫赫有名的殺神呂布,就知大勢去也,眼前一陣發黑,差點沒噴出一口血來——還以為自己攤上的是後方坐鎮、可伺機奪權的美差,怎麼就倒楣成這樣,還沒上任幾天,屁股下的軟墊都還沒坐熱,就平白無故地迎來了這麼一尊凶星?
  陳璃倒是想反抗,可城中兵力剛被急於出征的袁術給抽調一空,帶走打曹操去了,能帶得動兵的將領則更不用說,自孫堅死後,袁術麾下本就沒幾個可用的將才,自然悉數帶在身邊。
  於是,承載著陳璃自立門戶的野心的壽春城,實質上只是個不堪一擊的空殼罷了。所剩的兵卒連城牆上的崗哨位置都放不滿,能派上的用處恐怕還沒殘破的土牆大,即使把城中務農的所有青壯都臨時抓來充數,也不過勉強湊夠二千人罷了,如何與勇冠天下的呂奉先對抗?
  看那些兵卒全無鬥志,喪魂落魄地將城門關上,沒過一會兒索性連城牆上的人都撤下來了,也不知在裡頭商量著什麼對策。
  可光是這個毫不猶豫地退卻的動作,就已經把他們虛弱的底牌給曝光殆盡了。
  燕清看在眼裡,不禁暗鬆口氣,心裡還有點後怕——他先開始以為,呂布之所以否定了他的方案,堅持即日出發,又神神秘秘地不肯細說,是另有妙策在胸,不曾想對方純粹就是急性子憋不住,上趕著去蠻幹一通罷了。
  要不是袁術也怕耽誤了攻襲濮陽的大好戰機,走得匆忙,恰恰跟他們錯開,燕清需要頭疼的,就是怎麼攔下保護袁術逃跑的突圍部隊了。
  而眼前只剩下個陳璃守城的話,拿下壽春,就易如反掌了——不說他們無兵無將可用,燕清比陳璃的主公袁術還清楚,這人不過就是個欺軟怕硬、忘恩負義、真本事則無半分的慫包。
  史上他在見到袁術被曹操和劉表打得四處竄逃,狼狽欲退回之際,非但沒有開城增援或是接納,而是趁機落井下石,直接閉門拒其進入。
  可這份硬氣在發現惱羞成怒的袁術要正兒八經地排兵列陣打他了,就立即土崩瓦解,迫不得已地棄城出逃。
  呂布微眯著眼,極度不屑地冷哼一聲,胯下赤兔也默契地自鼻腔裡兇狠地噴出一口氣來,又往前踱了幾步。
  在燕清心驚肉跳、唯恐他被暗箭暗算的注視下,呂布證明了他雖熱衷於隻身陷陣,卻並非全無頭腦的蠢蛋,巧妙而狡猾地停馬在弩箭的射程之外,身上所披的百花戰袍,與那唐猊連環鎧,更襯得他似一頭斑斕巨虎,手提寒芒閃爍的方天畫戟,肆無忌憚地在城外徘徊,絲毫不吝於釋放挑釁之意,對內裡瑟瑟發抖的獵物虎視眈眈。
  忽見邊門開啟,跑出幾匹送信快馬,呂布卻只隨意策馬追了幾步,眼皮微抬,舉目視遍後,疾若閃電地祭出隨身弓箭,氣定神閑地一搭一拉一放,幾根力道驚人的森寒箭簇似墜地流星,竟是無一虛發,精准貫穿那些兵卒的頭顱,致其一下落馬,掀起一陣灰黃塵土後,再無動靜。
  他不屑一顧地冷哼一聲,驟然提氣,額角青筋暴起,面容猙獰地爆喝道:“吾五原呂奉先在此——何人敢來一戰!”
  他聲氣洪亮飽滿,連吼三聲,連周遭凝凍的空氣都被震盪了數下,如有天摧地塌之勢,又似有嶽撼山崩之威。
  光聽著就叫人肝寒膽顫,怎會有人膽敢出來應戰?
  燕清毫不懷疑,如果這是個全息遊戲,能看到雙方士氣條的話,呂布頭頂上的定已爆表,一片死寂的壽春城的,則跌落到赤紅的零。
  其餘人馬一齊擁至,在趙雲面色如常的整肅下,有條不紊地停在離呂布還有十數丈距離的位置,一邊把畫鼓敲得咚咚作響,一邊開始組裝攻城器械,對呂布一人去叫陣的景象仿佛已是習以為常了。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外頭鼓聲震天,對已然六神無主的陳璃而言,這半盞茶的煎熬卻是無以倫比的漫長。
  他不死心地再寫了告急文書,派出十數個申聞袁術的兵卒,無一不被呂布信手射于馬下。
  在一番苦苦思量後,陳璃狠一咬牙,徹底放棄了憑這丁點人繼續頑抗、觸怒呂布的愚蠢念頭,命早已雙股戰戰、面無人色的屬下大開城門示投降之意,再獨個兒悄悄摸摸地帶上細軟,趁著騷亂從邊門逃了。
  於是乎,呂布竟是憑一人之威嚇破一城之膽,兵不血刃拿下壽春,未費一兵一卒。
  時至今日,身為唯一一個大驚小怪的人,燕清對眼前所發生的一切在感到不可思議之餘,終於恍然意識到,自己所追隨的主公呂奉先,在群雄並起的東漢末年,究竟代表著什麼。
  平日裡光靠凝視著巢穴中悠閒打盹兒的老虎,怎能憑空想像出他馳騁原野、大殺四方的威風八面呢?
  有言道,英武之名世無雙,縱橫睥睨誰敢擋。
  溫侯呂布是鐵板釘釘的三國第一猛將,是在虎牢關外嚇得三路諸侯肝膽俱裂,連退三十裡下寨,恨歎無人可敵的絕代英雄。
  所以他既不該、也不能用常理去衡量,一旦低估了呂布的實力與脾性,就註定發揮不出真正的效用來。
  燕清專心致志地反省著,恰逢呂布飛馬還陣,一眼就瞅見自家軍師祭酒怔怔地目視著他所在的方位,一副悠然神往,眼冒星星,滿是崇拜的模樣。
  呂布:“……”
  這景致太過難得一見,竟叫他當場愣住,刹那間忘了自己原本要說些什麼,不知不覺地散了威懾逼人的氣勢。
  接著就如蘸滿熱油的草繩著了火,呂布只覺心裡一會兒暖融融,一會兒樂滋滋的,總歸是渾身舒坦安泰,吭哧半天,才輕咳一聲,裝模作樣地問道:“重光可有傷著?”
  
  第47章 飛來豔福
  
  任誰聽來,呂布都純粹是在明知故問。
  作為會行走的核彈,呂布早在其他兵卒抵達戰場前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投放出去了,當真是靠一身王霸之氣於轉瞬間結束戰鬥,燕清為上戰場一事滿心抗拒、糾結半天,最後卻做了個圍觀群眾。
  看燕清默然無語,呂布也沒耐心老老實實地等下去,不聲不響地就催著赤兔靠了過來,微一傾身,面色如常地猛一擒住燕清隨意搭在韁繩上、被寒風吹得冰涼的手,粗魯地又問了一次:“可傷著了?”
  燕清的心神還沉浸在聒噪土雞一秒變高冷鳳凰、以及那難以言喻的威武霸氣所帶來的震撼餘韻中——平日裡見慣了呂布的各種挫樣,曾經堆砌的光輝偶像形象早碎成了渣渣,經此一役,則奇跡般地有了復蘇重鑄的跡象。
  便任呂布抓了個正著。
  不過在發覺呂布的所作所為後,燕清也半點沒有不悅地意思——當眾作出這個親昵動作的,可是方才大發神威嚇退整一城人、一身奪目光環閃耀的戰神呂布!
  燕清雖神色依然寵辱不驚、淡然自若,心尖卻激動得微微一顫。
  還叫他下意識地想起了在曹營中最受曹操恩寵、榮耀滿身的元勳夏侯惇。他雖能力算不得陣中第一,可無論是生前死後,從曹操那所得到的恩賜榮賞,都無人可與之媲美。
  為人臣子,能混到夏侯惇那個地步,可謂生而無憾。
  從對安逸的養老生活的憧憬裡回魂,燕清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只綽綽有餘地包住自己手的闊掌有厚厚的繭子,既粗糙有力,又乾燥溫暖。
  不過燕清做夢也沒想到呂布純粹是心情過於愉悅,才會如此沒話找話。考慮到對方有時表現出驚人的小肚雞腸,他就理所當然地,就將呂布此刻的表現歸作得意炫耀自己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天大本事,又拐彎抹角地諷刺他之前拒絕跟上戰場時找的一大堆藉口,好嘲笑他貪生怕死一通。
  於是不著痕跡地掙脫後,燕清平復下激蕩的心境,微微一笑道:“主公說笑了,衝鋒者唯您一人,清所在的後方有子龍親自坐鎮,除了能充分瞻仰您萬夫不敵、可令驚蓬坐振,沙礫自飛之雄偉英姿外,是半根毫毛都傷不著的。”
  燕清一旦恢復了正常,說話也變回了滴水不漏的模式,呂布也不知不覺地斂了笑,淡淡地瞥了不遠處忙活的趙雲一眼,半晌才沉聲附和道:“哦。子龍確實不錯,不愧為先生所薦之人。”
  燕清見他態度說變就變,卻是早習慣了這份陰晴不定,如今連句翻臉比翻書還快都懶得腹誹了。
  呂布仿佛也喪失了談興,將眼一垂,冷冰冰道:“外頭風大,重光身子單薄,還是莫招了風邪,進城去吧。”
  燕清笑吟吟道:“清正有此意。”
  自前刺史陳溫病逝才過去了短短半月,作為揚州州治的壽春城就連遭了幾次兵革之災,家家戶戶儲存來過冬的糧食被袁術劫掠了大半,又有不少年富力強的青壯被強征入伍,是以被陳璃等人拋棄的城中百姓滿眼麻木,見呂布的軍隊入城也無動於衷,仿佛一點都不關心接下來等待自己的命運是什麼。
  燕清四處留心,自然不會錯過這些生活被害得困苦不堪的城民,到了議廳便勸呂布先嚴明軍紀,命兵卒秋毫不犯,再分些軍糧出來,又敞開官府庫房,將裡頭積壓的那些布匹散發出去,賑濟民眾,先助他們解了這燃眉之急。
  呂布無所謂地揮了揮手,道:“全權交由重光做主。”
  燕清微微一笑,卻不似以往般直接應諾離去:“請主公也移步,與清一同前去。”
  一來,他讓呂布廣施恩惠,卻不是做好事不留名,自然要讓被恩澤所眷的百姓們清清楚楚地記住真正關心他們死活的人的長相;二來,則要呂布在眾人眼前表現出對此事的重視,底下的其他執行者才不敢敷衍應付;三來,要避免重蹈覆轍,趁早向揚州的四大族——顧、陸、朱、張家釋放出友好信號。
  呂布雖不知施個粥也有這麼多彎彎繞繞在內,但他在除董一事後,就對燕清的諫言一向聽從,這會兒更是多少有些開竅,知曉燕清煞費苦心是為入駐的他軍收攏民心,自是痛快地答應了。“既是重光所求,布自當應允。”
  只是起身後剛行幾步,他就猛然想起什麼,響亮擊節,急聲問道:“布竟忘了,方才清點人數時,才發現那姓陳的不知何時跑了,可要派人去追?”
  燕清卻問:“主公以為如何?”
  呂布眸光森然:“自是——”他忽地一頓,劍眉峰聚,驀地將要出口的肯定答案拐了個大彎,尾音充滿不確定意味地揚了一揚:“不必?”
  燕清眨了眨眼,含笑贊許道:“袁術絕非寬宏大度之人,陳璃又極為貪生怕死,棄城而出後,逃避罪責且來不及,豈會蠢到自己撞到刀口上?”
  陳璃雖貪婪寡義,卻沒蠢到極點,自然不會天真到以為只要自己去通風報信,就能將功折罪,會叫袁術不計較他不戰而逃、叫剛打下還沒捂熱乎的壽春丟了的重大過失了。
  呂布沉默聽著,末了卻撇了撇嘴,似是不以為然,燕清不禁將眉一挑,好奇道:“主公又是如何做想的?”
  呂布也不看他,悠然盯著人來人往的廳門,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條斯理地瞟了燕清一眼。
  燕清則難得地將茫然之色流於言表。
  呂布冷哼一聲,卻是鏗鏘有力、擲地有聲道:“若是重光將城丟了,只要性命無虞,布就不會怪罪半句。”
  燕清:“……”
  有話好好說,不要一言不合就煽情。
  燕清頗不自在地輕咳一聲,先一本正經地感謝了一下呂布的無條件信任與感天動地的厚愛,再強調一番袁術跟他根本不具半點可比性,最後言歸正傳道:“只是還需緊閉城門,這些天裡莫叫他人進出了,以防走漏了消息。”
  他的表情與話語內容分明十分嚴肅,然而因周遭流動的空氣都充斥著小心翼翼的味道,無形中被沖得和緩不少。
  對此,呂布也似有所察,聽罷只輕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當場就命親衛去跟副將趙雲說了。
  於是乎,壽春牆頭數度變換大王旗一事,其他諸侯暫無機會知曉,印象基本都還停留在袁術大張旗鼓地出兵打自己從兄上。
  說起來,燕清真正主持的施粥不過一次,也就是伴隨呂布的那回,之後被其他事務纏身,基本就在自己官邸和議事廳之間兩點一線地過了。
  好在為了不引起袁術的懷疑,令他避不進城反倒不美,燕清目前所做的事情也極有限,因此就他一文官在此,也勉強忙得過來。
  然而燕清怎麼也沒料到的是,除了預期中希望達成的那幾個效果外,所做的這樁善事還給他個人招惹了一樁不大不小的風波。
  這事還得從他在呂布軍入駐壽春城的二日後,送到他官邸上的一張拜帖說起。
  深刻地吸取了郭嘉那回的慘痛教訓,除加強對信件的初次篩選工序後,燕清哪怕再忙,也不會放它們不管超過一天。
  於是當揚州的大族之一,顧家送來拜帖後,燕清很快就發現了,秉著為呂布探探口風的心,他次日便焚香沐浴,親自上門,與又驚又喜的族長顧曦敘禮畢,得設宴待之,攜領入席,滿是親近之意。
  待飲過數巡,顧曦已有微醺之意,忽道:“吾等仰慕重光之智略卓絕已久,今幸得瞻拜,更觀君有霞姿月韻,英英玉立,雅人深致,宛若天人,乃真名士也,心更歡喜。”
  乍一聽,就與燕清過去打過交道的那些人的開場白無甚區別,燕清也對此習以為常,客氣地也恭維了對方幾句,並未提防半分。
  不想有意觀察這鐘靈毓秀之人的顧曦,見燕清神采英拔,談吐優雅,卻又進退有序,處之泰然,心中更覺滿意,終於下定決心地撫髯一笑,話鋒一轉,蘊意也隨著劇變:“又聞重光尚未婚娶,亦不曾過問擇婦一事,然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此為由古至今之常理也。”
  “而曦家中恰有一女,乃正妻所出,往來最為鍾愛,常得某精心教誨,現年方二八,年歲可不正與君相當。又幽閒有容,飽讀詩書而腹有英英才氣,正是秀外慧中之婉娩好女,堪為偉丈夫之良配,定不至辱沒重光之天人之姿。”
  提及女兒品行容貌時,顧曦口吻雖謙遜,用詞卻半點不卑亢,頗有幾分引以為傲之意。
  末了他矜貴一笑,對表面雲淡風輕、內心實則五雷轟頂、目瞪口呆的燕清懇言道:“倘若得幸,曦欲與重光結秦晉之好,願將小女許君做夫人,試厚顏招君為婿,不知君意下如何?”
  
  第48章 花容月貌
  
  燕清並不知曉的是,那日他與呂布前去施粥濟民,恰恰遇上了顧家千恩萬寵在一身、嬌滴滴的嫡女顧詩乘輿出行。
  即使人來人往,車流馬行,她仍是一眼就望見了那溫潤如玉、眉目如畫的翩翩君子,初開情竇的小姑娘懷揣亂撞小鹿,忍不住偷偷命婢女打聽了那人名諱。
  才有了顧曦起初不甘不願的拜帖,再到也被其風采傾倒,真心願將小女下嫁的舉動。
  見燕清並未欣喜若狂地滿口應下,顧曦不由得更滿意了,於是通情達理地並未當場要燕清表態,而是委婉地表示這番對話是私底下進行的,又寬宏大度地容他先回去考慮幾天,再做答覆。
  燕清謝過回府,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默不吭聲地將自己一個人關在房間裡,靜思冥想了好一會兒。
  說起來,史上鼎鼎大名的諸葛亮,在姻緣上的際遇倒跟他這回的無甚區別,是蒙沔陽名士、又與荊州劉表為連襟的黃承彥親口招婿,從出言不知天高地厚、有心在荊謀求發展的無名村夫一躍上了登龍之路,得了堅實強大的後盾。
  認真論起來,燕清此時除了因誅殺董卓時攢下的好名聲名氣,及在呂佈勢中所述要職外,實則在這東漢末年裡是半點經得起推敲的家世與資歷也無,當的是無根無基,比祖輩父輩都做過官的諸葛亮還差得遠了。
  出自揚州赫赫有名的世家之一,由顧家族長顧曦慎重地親自開口提議,欲許的還是嫡妻與其所出的聲譽良好、正處適婚之齡的愛女……
  能有幸得到這樁婚事,任誰來看,燕清都毋庸置疑是祖上燒了高香,百利而無一害,那位顧家小姐更是明晃晃的下嫁。
  燕清卻很是猶豫。
  其中最大的一個原因,就是如今他與主公呂布之間的關係似是親密無間,可有古話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呂布生性多疑,誰能保證之所以此刻會這麼信任於他,不是因他的單薄背景,註定要全然依附自己軍勢,所以定會盡心盡力地輔佐呢?
  哪怕他這樁婚事也能給企圖將根紮入揚州的呂佈勢帶來不容小覷的利益,呂布卻很可能只會注意到他與世族嫡女結親、臣勢壯大的弊端。
  燕清並非排斥娶妻生子,只是不希望本末倒置——妻族勢大,易叫最重要的主公猜忌於他。
  若不是顧曦的這些話不是在大庭廣眾下說的,且以他老牌的豪門權貴一族之長的身份,也毫無必要拿愛女的閨譽做代價,行什麼離間之計……燕清差點要習慣性地陰謀論一下了。
  畢竟是人生大事,燕清足足想了一炷香的時間,才暫且作出決定:先去看看顧家小娘子的模樣,再去試探下呂布的態度。
  ——作為一個審美和口味皆都正常到堪稱庸俗的大老爺們,燕清的喜好很簡單明瞭:豐乳翹臀的非人妻熟女。
  要是身體健康,別一天到晚湯藥不斷病怏怏的,再有雙大長腿就美妙極了。
  至於相貌,倒不指望能與見過的閉月貂蟬媲美了,天姿國色的大小喬甄姬鄒氏一流也不敢肖想,但就算不求絕代佳人,也得是順眼的小清新。
  雖牽扯到諸多利益關係,可這樁政治聯姻對燕清本人而言,到底意味著他娶回來後要面對一輩子、互尊互愛的正妻,怎能不慎重一些,自己多相看幾眼呢?
  要不能兩情歡欣,夫唱婦隨,就還是寧缺毋濫吧。
  燕清想清楚了,因此事不便聲張,就先請趙雲幫忙保密,再由他派人暗中搜集顧家小姐的畫像。
  然而名門望族出身的深閨少女的模樣又怎是外人能輕易窺見的,出入又都戴帷帽,趙雲倒是盡心盡力,派出士卒不少,可多是一無所獲。
  倒是有個機靈的在這一籌莫展的困境裡另闢蹊徑,煞費苦心去顧詩常光顧的一家首飾鋪裡臨時充當了幾日夥計,再將窺見的容貌描繪下來。
  待燕清驚喜地拿到這得來不易的畫卷一看,嘴角頓時抽搐不已。
  就憑這慘不忍睹的畫技……
  倘若真信了,那歪鼻子瞎眼沒唇的顧家小姐,大概還不如野原新之助生得圓潤喜人。
  不過此人的做法倒是給了燕清靈感,他索性親自上陣,去這首飾鋪裡製造了一場偶遇。
  不知究裡,卻意外見著了近來叫她茶飯不思的心上人,被侍女們護著躲在一邊的顧詩可謂是心花怒放,根本不聽她們急促的低聲勸解,悄悄掀了紗簾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往那玉石之聲的源頭看去。
  說來也巧,正耐心和受寵若驚的掌櫃說話的燕清似有所覺,將視線不著痕跡地移了過來,碰巧與她好奇的窺探對上,微訝地一挑眉,旋即眸中含笑地淺淺頷首,又體貼地在掌櫃的發現端倪前,將目光移了回去。
  呀!
  初回做如此離經叛道的偷窺之事,偏偏被正主逮了個正著,顧詩險些失態地驚叫出聲,好在理智尚存,只慌忙松了手中緊揪的紗簾,匆匆往後退了幾步。
  那日見著對方,雖為其姿若天人、豐神俊逸而驚豔不已,終究是離得太遠了,哪似剛才,這琅琅美玉的每一絲紋絡,都能看得分明。
  又捂著遍佈紅霞的雙頰,哪管侍女們擔心的關懷追問,當得是心跳密密如急雨,閉眸呐呐,半日不成語。
  燕清順利達成目的,也不再刻意尋些話頭叮囑掌櫃,而是很快告辭了。
  一出店門,燕清倏忽之間就斂了溫和的笑模樣,邊往自己官邸行去,邊若有所思。
  憑心而論,雖做父親的看子女時往往自帶美光濾鏡,於是評價難以客觀,可顧曦所言,倒是非虛。
  燕清在略施小計,與相親物件切切實實地打了個照面後,可謂是親眼印證了這一說法。
  雖光這一面不可能看出對方品行如何,可光從容貌上看,顧家小姐的確是個雪膚花貌……的蘿莉。
  模樣再惹人憐愛、如花似玉,放燕清原來的時代裡也是個妥妥的未成年,更何況東漢末年的營養遠不如現代好,對這麼一個稚氣未脫且嬌嬌弱弱、又要胸沒胸要臀沒臀,身高竟還沒到他胸口的所謂適婚好女,燕清光想像一下新婚之夜都覺得是種犯罪,哪裡還提得起半點興致,唯有胃口全失,悵然長歎的份了。
  ——從此再不怪曹孟德關雲長皆好貌美人妻。
  要燕清殘害家世尊貴、又愛慕自己的小蘿莉,他寧願挑戰一下,向較親曹的蔡邕試著求娶對方喪夫在家的女兒,鼎鼎有名的才女蔡琰。
  趙雲聽燕清沒精打采地交代他無需再忙活,道要自行想想該如何回絕這樁婚事才不傷雙方和氣,又觀燕清神色懨懨,似有失落,不禁誤以為他與其相看後才受的挫。
  一時間極替他家軍師祭酒感到憤憤不平。
  趙雲緩緩將目光落到燕清神情黯淡,卻半分無損姝麗顏色的臉上,搜腸刮肚了會兒,才乾巴巴地安慰道:“重光才華橫溢,聞名於天下,何必為此傷神?不過是些個踩低捧高、有眼無珠之輩罷了。天下女子何其多也,大丈夫何患無妻!”
  燕清聞言一驚,本來拒婚倒沒什麼,畢竟知道此事之人不多,也非多嘴之輩,他在請趙雲助他一臂之力時,所給的說法也是他或有意求娶對方,而非顧家欲招他為婿。
  但要是這黑鍋害個無辜的小姑娘來背,那他就缺德大發兒了,忙肅容解釋道:“子龍可別誤會,全乃清之過也,卻與顧家女無關。”
  看趙雲默默頷首,老老實實地應了,燕清才松了口氣,開始著筆構思回絕的信函。
  可他卻放心太早了,哪裡知道趙雲寬厚誠實的神情下,心裡卻是一個字也不信的,只當他不忍傷其閨譽,方將錯處悉數包攬在己身上,如此寬宏大度,怎能不心生欽佩?
  倒是對燕清更加敬重有加了。
  且說顧詩被未來夫君迷得七暈八素後,面上的歡喜怎麼都蓋不住,理所當然地,一回去就在母親面前露了端倪。
  她喜不自勝,又涉世未深,自看不出燕清的小伎倆,老辣如顧曦難道還隱約猜不出這巧合背後的貓膩?
  看顧詩興高采烈,顯是極傾心於那相貌堂堂的年輕郎君,深愛小女的這對夫婦既心疼又不滿,不禁嘀咕燕清此舉離經叛道,有不檢之嫌。
  若說只是偷見一面,還能解釋做少年慕艾之心,叫他們在不虞之餘也感到理解的話,燕清數日後送來的一封字跡優美,言辭懇切,滿是歉意的婉拒書,就叫他們的不滿攀升到巔峰了。
  假如不知之前一事,他們定會被這番切切言辭打動,可在知曉燕清曾專程見過顧詩一面,在這前提下拒婚,難免不讓人覺得這是燕清瞧不上她容色的羞辱,而非深思考量後的結果了。
  “好個輕狂放蕩子!行的是於禮不符的妄事,現倒厚顏以禮拒之!”夫人蔡氏氣得直撫起伏不斷的胸口,面色通紅,聲音顫抖不已:“好在消息尚未走漏,否則如此奇恥大辱,詩兒何辜,才叫她受得?夫君還道他乃君子淑人,面如冠玉,才學淵博,又不失膽識過人,堪為良配,卻是徹底看走眼了!”
  顧曦也是臉色陰沉,垂眸將燕清所書讀了又讀,對夫人飽含淚水的譴責一言不發,不做任何辯駁,半晌才冷哼一聲,卻是直接攥著書信,命人備車,要親自去燕清府上質問一通了。
  
  第49章 何為信任
  
  即使燕清對自己私下悄見顧詩已被顧曦夫婦知曉一事一無所知,他也清楚自己拒婚有不識抬舉之嫌,妥妥是理虧的一方,於是想著在信送去後,尋個好時機親自登門再致歉解釋一番。
  然而信剛封好送去,就有親衛來報,道主公有急事相托,請他去一去議事廳。
  事分輕重緩急,燕清生怕是出了什麼差錯,叫袁術這條大魚跑了,多日心血籌謀功虧一簣,哪裡有心思管兒女情事,想也不想,急匆匆地就翻身上馬,往議事廳趕。
  燕清做夢也沒有想到,他心急如焚地後腳剛走,呂布的前腳就邁進來了。
  呂布無視一臉震驚的衛兵們,大步流星地朝燕清剛待過的書房裡趕,進去後利索地就大肆翻找起來。
  哪裡是真有要事商議?不過是有著行兵打仗的天賦,又在燕清那甜蜜的督促下對兵書爛熟于心的呂布學以致用,神不知鬼不覺地使出的一招調虎離山之計。
  近來燕清行蹤詭秘,又偶有心不在焉,有著鋥亮雙眼的呂布怎麼可能遲鈍至連這看不出來?
  只是他在自家軍師祭酒手裡吃過太多次虧,知但凡是燕清有心瞞著自己的,他憑自個兒本事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詐出真實答案來的,便學精明了,哪怕疑竇深重,也不去正面質疑,而是暗藏於心,先找了與燕清言行甚密的副將趙雲盤問一番。
  可趙雲卻是個徹頭徹尾的死心眼,尤其這屬於燕清私事,並未有損呂佈勢的利益,對主公效忠和友人之義全無衝突,他沒半點心理負擔,態度就更堅定了。
  一張嘴就跟上過數道重鎖般牢固,當得是軟硬不吃,哪怕呂布折騰到最後耐心耗盡,原形畢露地大發雷霆,甚至咆哮著以死恫嚇他,趙雲一臉波瀾不驚,老實巴交地重複同一句話:“重光有過交代,莫與旁人提起此事,望主公莫再與雲難了。”
  呂布一聽更是怒不可遏,直接揪住趙雲的領子,將他拎了起來,惡狠狠道:“布做了旁人,你卻是哪門子的內人?!”
  趙雲也不掙扎,就順從地任呂布對他怒目相視,只是因被領子勒得氣都喘不太順了,將一句簡單的話也變得斷斷續續了起來:“先……生……與雲……皆……尚未……娶……妻……並無……甚……麼……內人。”
  呂布:“……”
  誰他娘的在關心你這個?
  呂布額角青筋一跳,冷哼一聲,將趙雲粗暴地鬆開,又冷冰冰地盯著他看了會兒,見死活是撬不開那嘴,沒辦法指望從趙雲口中掏出答案了,不免有些心灰意冷。
  他悻悻然地踹翻了放在一邊的胡椅,煩躁地開始踱步,思索對策。
  結果絞盡腦汁地一想,還真被他想出一記妙招來。
  見順利瞞天過海,初次在狡詐如狐的燕重光手裡占到點便宜,呂布心裡是既興奮又得意,又因知道口舌笨拙、不擅說謊的高順拖不住生出懷疑的燕清的腳步多久,翻箱倒櫃起來極其迅捷。
  好在他跟著董卓四處征戰時,戰後做得最多的就是搜刮財寶,打家劫舍,此時也沒忘卻多少,做起來無比駕輕就熟,很快就翻出了想找的東西。
  ——那是一遝雪白的薄紙。
  呂布為了將它從最底下的櫃子裡原樣取出,放到案桌上也形序不亂,可謂是小心翼翼得無以復加,接著才開始仔仔細細地檢查。
  燕清有個鮮為人知的壞毛病,那就是在著急書寫時,總忘記要將底下的其他紙張移開,而是直接墊在上頭落筆。
  墨是上好的墨,紙也是上好的紙,可再好也不能這樣糟蹋,每次燕清回過神來,就發現底下好幾張都被墨給深深地滲透進去,根本沒法再用了,再心疼也唯有將最頂上的、也是受害最嚴重的幾張丟進火盆裡作廢焚毀。
  而只是落了些零星墨痕的那幾張,寫新的文章時稍注意點就能覆蓋在上頭掩飾過去,燕清就不捨得丟了——尤其他的書房乃重地,有專人日夜看守,堪稱密不透風,連只野貓都不可能溜得進去,也不怕會走漏了什麼機密。
  不曾想今日就溜進去一頭塊頭極大的老虎。
  呂布身為為數不多的知道這個壞習慣的人,頭一個想到的就是把它們給找出來,果不其然,上頭墨香猶在,顯是剛幹不久,他硬是拿出了十二分的耐心,親自提筆將那些零七八糟的墨點黑線連起來。
  儘管遠談不上完整,可也足夠。至少呂布在連蒙帶猜下,能叫大致意思一躍而出。
  讀著讀著,呂布的臉色就由成就感爆炸的眉飛色舞,變成了蹙緊眉頭的驚疑不定,再到徹底瞭解事情經過的烏漆墨黑,最後是眸底放空的怔怔出神……
  倒喚起了他在此次出征前,與嚴氏的一段對話的記憶。
  因呂布抽空去了一趟,嚴氏一頭霧水之餘多問幾句,才知道魏氏竟膽大包天至此,一面滿心愧疚,對滿臉不悅的呂布誠懇致歉,保證日後當多加約束魏氏的言行舉止,一面跟他提了提女兒呂玲綺的近況。
  道她已是金釵之年,卻不愛讀詩書,也不愛做針線,終日逼親衛教她舞刀弄槍,脾性還剛烈霸道得很,她個做母親的怎麼勸都勸不來。
  對自己唯一的子嗣,呂布還是頗溺愛縱容的,聞言緊繃的臉色稍微好看了一點,嚴氏就趁熱打鐵,把她籌謀了很久的事與呂布說:“再過三年,綺兒也該及笄了,而她的婚事,夫君可心中有數?”
  人人皆對虎子稱羨,卻對虎女敬而遠之,要是任呂玲綺就這麼發展下去,等到了適嫁之齡,怕不會有出眾的青年才俊願意求娶。
  呂布遲疑片刻,卻是問道:“夫人如此問,可是有心儀的婿選了?”
  嚴氏不想呂布如此敏銳,一下就叫她的小心思無所遁形,尷尬地笑笑,索性也不藏著掖著了,直接頷首承認道:“只是妾身究竟是婦道人家,見識較夫君遠遠不如,還請夫君也幫著留心一二。”
  呂布詫異道:“竟是吾軍中之人?”
  嚴氏笑道:“夫君睿智,可不正是備受您寵信的那位軍師祭酒,燕重光大人。”
  這時主公會願將女兒下嫁給極仰重信賴、又有大功的臣子,好叫雙方關係更為牢不可破,並不罕見,就如牛輔與李儒之于董卓。
  嚴氏之所以見著燕清漸漸勢大,也半點不慌,不似恐自家弟兄就此被冷落的魏氏般自亂陣腳,頻出昏招,理由就在於此。
  只是滿心以為呂布會認同這個好主意的嚴氏,卻在下一刻就見呂布一臉驚怒莫名,斬釘截鐵地吼道:“簡直一派胡言!絕對不可!”
  嚴氏毫無防備,被吼得心跳驟停了一瞬,當呂布是嫌棄燕清出身寒門,配不上呂玲綺的身份尊貴,卻戰戰兢兢地還想爭取一下:“夫君息怒,可——”
  呂布不耐煩地一揮手,陰沉著臉,斷然喝住她的話頭:“綺兒的婚事,布日後自有打算,此事休得再提!”
  嚴氏噤若寒蟬,連連點頭,而呂布也喪失了與她再聊幾句的念頭,漠然拂袖而去。
  她只有懊惱地看著他難得來自己院子一趟,卻鬧得不歡而散了。
  ——攥著紙張,陷入沉思的呂布在聽到親衛彙報顧家族長顧曦求見燕清時,雖不徹底瞭解來龍去脈,也知燕清是拒絕了顧家欲結秦晉之好的意願,哪裡猜不出顧曦多半是要算帳來了,就靈機一動,二話不說,輕手輕腳地將被翻亂的東西復原,大搖大擺地出去了。
  婚事未成,卻可以暫時借來一用。
  呂布站在比燕清還矮大半個頭的顧曦面前,居高臨下地看去,即使唇角微揚,也具有天然的威懾力,顧曦原本洶洶的氣勢就褪了大半。
  呂布客客氣氣地代主邀他上座,顧曦縱不情願,也只好假裝欣喜地應了。
  然來意他不好說,好在呂布也未提,話題從頭到尾就只圍繞著這官邸的主人燕清轉了幾圈。
  但顧曦是個心思極細膩的聰明人,哪裡聽不出呂布對燕清極為激賞倚重,話語中還若有若無地透了幾分或有意讓獨女與燕清訂婚的意思,那股殘存的火氣一下就煙消雲散了。
  他始終不願懷疑自己會看走眼,將敗壞的腐木錯當成高潔的青竹,現見呂布有流露出幾分要嫁女的意願,那燕清作為根基淺薄的臣子,出於各種考量,會猶豫應承就變得萬分情有可原了。
  甚至質疑起自己之前對燕清品行的揣測,說不定他在首飾鋪裡與小女的偶遇並非精心設計,而當真是一場巧合罷了。
  說到底,顧曦之所以會勃然大怒,主要是懷疑燕清是故意設計著與顧詩見過一面,卻因嫌她品貌不宜才拒的婚,否則就算憾他拒婚,也會很快釋然,決不至於動怒。
  任誰都知道,燕清投身入呂布麾下,二人成為主臣,只過去半載餘罷了。
  因此顧曦如何也不可能猜到,世上竟會有主公會為臣子于無意間鑄下的錯,盡心盡力地代說謊描補。
  
  第50章 春風一夢
  
  火急火燎地趕到議事廳的燕清,雖未能見到呂布的面,卻的確收到了兩封剛快馬加鞭送來的急信。
  先到的那封來自許縣,乃賈詡親書。
  前方打仗搶地盤,後方怎容有失?況且賈詡謹小慎微,絕不會無事相擾,燕清心裡一沉,趕緊將信拆了。
  草草看完,不禁松了口氣。
  原來是桃李滿天下的蔡邕聽聞燕清勸呂豫州大肆興建書館學院,有教化育人之心,深感欣慰,又素來嗜好藏書,深思熟慮下,竟下定決心,要攜自己的上萬藏書舉家搬遷而來,謙虛道要與燕清共用書籍,交流心得。
  若是落葉歸根倒也罷了,可豫州許縣離他故鄉陳留與長安相比雖近一些,卻到底不是一處,況且蔡邕一個當世大賢,有意去結交的物件還非親非故,只是個順勢乍露頭角的晚輩罷了,登時舉座皆驚。
  可已近耳順之年的蔡邕這回卻出乎意料的固執,而且當機立斷,說走就走。
  燕清在震驚之餘,倒也能理解蔡邕為何要如此做。身為曠世逸才的賢者,先因直諫弊政而被宦官迫害,流放朔方,唯避難江南十數年,雖有忠君之心,又怎會不覺淒苦?再有,今在朝廷實際掌權的,皆唯司徒王允的馬首是瞻,可在董賊勢大的時候,王允不得不卑躬屈膝、忍辱負重,蔡邕因董賊有心利用,不僅被禮遇有加,還一路加官進爵,位至高陽鄉侯,榮寵遠超先帝所賜。
  王允非寬宏大度之輩,又怎會樂見在自己苦盡甘來的今時今日,也讓蔡邕跟著坐享其成呢?即使因呂布將救駕風頭占盡,他不如演義中勢大,不能以蔡邕歎董提攜之恩為由將其害死獄中,卻也沒少捏著這伐子當眾叱駡對方,更是借了結黨營私之便,沒少擠兌同在朝為官的蔡邕。
  蔡邕儼然孤立無援,束手束腳,難以施為,又見即便董賊已剿,卻不過換成王允當道罷了,天子始終是個傀儡,再待下去他自身俘獲難料,漸失了蜉蝣撼樹之心,生了遠離京師紛爭之地的意向。
  而在烽煙四起、群雄混戰的初平三年末,碰巧入得心灰意冷的蔡中郎之眼的,也就剩在呂布那看著魯莽膽大,實則心細寬仁的呂奉先手裡竟起死回生,欣欣向榮的豫州了。
  等賈詡得到切實消息,一邊派張遼親自領一千人馬去保護蔡邕車隊,一邊立即寫信通知燕清,再到燕清收到此信,已是耽誤了十數日的功夫,若非蔡邕人已老邁,又有上萬卷愛書和獨女同行,行程被大大延長,怕是已然抵達豫州境內了。
  這樣一個德高望重的文壇泰斗主動前來,還流露出要長期定居的想法,儘管言辭之間並無投入呂布麾下之意,燕清也是求之不得的。
  ——就是時機著實不算好。
  賈詡自然不會看不出來,而他之所以寫信,意思也很明確:蔡邕視你為忘年小友,甚至因你都將全副身家搬到豫州來了,等他一到,難道你還能一直避而不見?能躲個幾天,也躲不了半月,不僅有怠慢之嫌,還易叫他起疑心,從而得知呂布軍中的核心人物都出征了去,一旦消息走漏,沒准就讓一切努力付諸東流了。
  燕清也頗覺棘手,揚州暫離不得他坐鎮,畢竟是要等現正意氣風發的袁術撞上曹操這塊鐵板,碰個頭破血流才灰溜溜地敗逃回來,不等三五個月,恐成不了事。
  也不知道他埋下的伏筆會否生效。
  就在燕清不得不開始琢磨自己與賈詡任務互換的可行性時,有第二封急報送來了。
  “天助我也!”
  可不正是瞌睡來了枕頭,燕清讀完後,登時愁眉盡散,向困惑不解的高順大笑道:“伏義可願替清跑上一趟,去請主公與元直過來,共商要事?”
  高順不明所以,依是拱手應了。
  燕清在施計前,就擔心拖久了會夜長夢多,因此在去往壽春之前就有修書一封,送去了曹營,“好心”提醒他們,袁術恐會乘勝興兵北上,攻其後方,當防備一二。
  燕清本想著有備無患,才試行借力打力,不料到此時此刻,可謂是具備奇效了——袁術得意洋洋地率領浩蕩大軍,去往濮陽,不料途中就遇到對燕清所勸懷有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之心的曹操親派去鎮守後方,嚴陣以待的夏侯淵等人。
  自以為有心算無心,不料被識破個徹底,袁術尚未反應過來要擺好軍勢迎戰,就挨了頓迎頭痛擊,帶著看起來人數眾多、實則混入極多從未上過戰場的農夫臨時充數的軍隊,自是被夏侯淵等人所帶的百戰精兵打得灰頭土臉、丟盔卸甲,連退百來裡才險險擺脫追兵,渙散破滅的不只是他的軍勢,還有他那看得和性命一樣重的顏面。
  征曹不勝,糧草也在逃跑途中丟的七七八八了,袁術再不甘心,也只有承認失敗,鎩羽而歸。
  不巧,徐庶一早就有事出城去了,一時半會趕不回來,倒是呂布心情頗好地一路哼著小曲進了廳內。
  燕清將這封信給呂布看了,笑道:“術即將無功而返,我等守株待兔時,伏義不妨點些人馬出發,伏於道旁,免有漏網之魚。”
  呂布先滿口答應,將具體安排交代給高順後,又虛心求教道:“布尚有一事不解。按理說,曹孟德現正兵疲馬倦,糧草業已瀕臨告罄,又於兗州立足未穩,而袁術兵卒眾多,又擄了充沛糧草,差距懸殊,怎會反是袁術一敗塗地?”
  燕清莞爾,心忖你用兵如神,當然不可能把仗打成這個熊樣,但並非每個人都有這份能耐的。口中卻只溫言解釋道:“主公所言不假。袁公路與曹孟德皆以一郡太守之力,出兵圖一州之利,然曹孟德乃不世出之英雄,手下謀才濟濟,將才如雲;反觀袁公路,唯錦繡在外,人才凋零,青黃不接,堪用者屈指可數,還不聽規勸。”
  呂布面無表情地“哦”了一聲,忽頗感興趣道:“不知依重光看來,布與那曹操相比,又如何?”
  剛才還好聲好氣稱呼別人表字,他不過實事求是地誇了曹操幾句,呂布就眼也不眨地換上直呼其名的蔑稱了。
  燕清哪裡注意不到呂布的小心思,倒不討厭這點有心胸狹隘之嫌的爭強鬥勝之心,笑得眉眼彎彎:“良臣擇主而事,良禽擇木而棲,清不過略有拙才,不敢自比鳳凰,主公卻堪當那片梧桐林。”
  憑心而論,呂布除了一身絕世無雙的武力,跟身為全才的梟雄曹操還真沒有什麼可比性,偏偏燕清就是喜歡,在無傷大雅的此時此刻,願意說好話捧他高興一下。
  雖未直截了當地說明,可呂布哪裡聽不出,燕清既然選擇了毫不猶豫地直奔自己而來,哪兒還顯不出在他心中孰重孰輕?
  見呂布的心情瞬間好轉,臉色也隨著多雲轉晴了,燕清半開玩笑道:“術光瞅見了曹孟德的短處,渾然忘了他自己的處境也不過如此,又是倉促出兵,無需等雙方短兵相接,就已定了勝負。袁公路一敗塗地,根本撐不到持久戰,又何談耗雙方糧草的?倒白叫對手收攏了敗軍降卒,還送了大批糧草軍械。倘若多來幾個袁公路這樣一擊就潰的對手,曹孟德怕是以戰養戰都綽綽有餘了。”
  呂布蹙眉一想,問:“當真無取勝之法?”
  燕清隨意道:“若袁公路耐心足夠,肯聽部下勸導蓄精養銳,多結納人才,拉攏人心,訓練兵卒,恢復生產,最後才考慮等機候時,徐徐圖之,未嘗無一戰之力。只是這次過後元氣大傷,銳氣也隨著大挫,還在觀望狀態的孫家舊部,怕會從此離心,生出怨望,早晚要改換門庭、自尋出路了,袁術一失此臂膀,日後更難寸進。”
  呂布若有所思,就冷不防聽燕清道:“大賢蔡邕即至許城,清需回去一趟,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即便只留元直一人輔佐主公,也該是十拿九穩,出不了什麼差錯的。待清將那邊事宜處理完畢,也會即刻趕回。”
  不早回肯定不行,他還惦記著登庸即將跟袁術一起被俘虜的小霸王孫策呢。
  “唔!”
  呂布驟抽一口涼氣,將眉一豎,眼見著就要拍桌抗議,按在案桌上的手背都因用力過猛而繃起了道道青筋,卻在早有準備的燕清要開口規勸之前,硬生生地忍了下來,緩緩道:“便依先生所言。”
  燕清見他竟能克制住自己脾氣,不再隨隨便便地無理取鬧了,當真又驚又喜,毫不吝溢美之詞,將深明大義的呂布給狠狠地誇讚一通,直叫他那點難以掩飾的不情不願也煙消雲散了,渾身舒爽才作罷。
  此事宜早不宜遲,燕清將諸事安排妥當,預定明日出發,當晚早早地就睡了。
  結果,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緣故,又或許是老天見不得燕清萬事順遂,春風得意,不但讓他破天荒地做了個春夢,還匪夷所思地將它變成了個不折不扣的噩夢。
  當燕清模模糊糊地意識到自己竟在一個肌肉虯結、塊頭比自個兒要大上一倍有餘的壯漢身上揮汗如雨,賣力耕耘時,就已感到毛骨悚然了。
  而等他無意中看清身下人的真面目竟是該死的熟後……
  燕清再按捺不住了,萬分震驚地叫著坐起身來,當發現除裡衣被冷汗浸濕外,掀開厚厚的被子一看,果然長褲那難以言喻的部位也是濡濕一片,簡直無地自容到了極點。
  既覺得萬般對不起在夢境中被侮辱的呂布,又快連當場去死的心都有了,甚至都無暇細究自己怎麼會夢到在跟男人行床笫之事。
  燕清方才發出的叫聲,不僅喚醒了睡在外間的婢女,還將守在門外的侍衛們全驚動了,偏偏就在燕清最難堪的此時,放在床榻邊的胡床上有個龐大的黑影悄然一動。
  緊接著驚魂未定的燕清,一抬起頭來,就見到根本不該在此時此刻出現在這裡的呂布一邊揉著惺忪睡眼,一邊翻身下床往他這走來,同時困惑不已地問一臉生不可戀的先生:“重光怎麼了?”
  燕清正心虛絕望得厲害,就是一隻不折不扣的驚弓之鳥,驀然被主公關懷一句,竟是半點不給面子,連敬稱都忘了個徹底,連向來看重的儀態也拋了個乾淨,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飽含悲憤地驚叫出聲:“啊啊啊啊——你怎麼會在這裡!”
  呂布:“……???”
  
  第51章 一波又起
  
  呂布雖是一頭霧水,在燕清驚慌失措的一叫下,倒不敢貿貿然地靠近了。
  他清楚屋裡不可能出現第三個人,又有著不可告人的隱秘私心,不想讓外人見著燕清異乎尋常的一面,便將聞訊欲入房內查看的近衛與婢女嚴聲喝退,親自尋著火摺子,一聲不吭地將放在案桌上的燈盞給點著了。
  燭光亮起的一瞬,適應黑暗的燕清不免有些畏光,下意識地以手背遮了遮目,又不自覺地往床鋪裡側縮了一縮。
  呂布懷揣著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輕輕聲地喚道:“重光?”
  有道是樓上看山,城頭看雪;燈前看花,舟中看霞;月下看美人,另是一番情景。
  呂布雖念不出諸如此類的文縐縐的話來,可作為百步穿楊易如反掌的的神射手,他的目力可謂是一頂一的好。
  溫暖的燭光于那無暇美玉上優雅搖曳,一方坐在床榻上,茫然四顧,一方佇立在床沿,居高臨下地看過去,恰能清晰無比地看見一向溫文爾雅,風度翩翩,談笑間決勝負於千里之外的燕清的茫然神光盡收眼底。
  似削蔥的指緊攥著被角,幔帳的淡影籠於其上,面色蒼白如紙,烏眸水潤晶瑩,放旁人身上只會是不堪入目的狼狽神色,卻因他容顏姝麗無雙,竟透出幾分勾魂攝魄的楚楚可憐。
  呂布心頭微微一顫。
  一時間看得眼睛連眨都不捨得眨,不聲不響地又走近一些,咕嘟咽了口唾沫,傾身下來,試著去碰恍惚茫然,顯得分外脆弱無害的燕重光。
  “重光?重光?”
  被夢裡遭威猛無比的自己按在身下,翻來覆去地狠操了七八遍的倒楣受害者——呂奉先給鍥而不捨地連喚幾聲,又有粗糙繭子擦得柔嫩的頰膚陣陣生疼,燕清吃痛,漸漸回過神。
  比起在現代也曾交往過些身材姣好的大美女的自己或許是個隱形基佬的恐懼,他竟然會喪心病狂到幻想著壓倒肌肉發達,孔武有力,武藝當世第一的主公,這份非分之想,才是最叫燕清感到惶惶不可終日的地方。
  若只是他一人被噩夢驚醒,只需坐著緩緩,不一會兒就能冷靜下來了,誰料呂布好巧不巧在這時出聲,才讓做賊心虛,深陷入自我厭惡之中的燕清被嚇得魂飛魄散了一瞬。
  他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好在醒來前就已在夢中完了事兒,不然肯定會被呂布的天外飛聲給嚇得當場萎掉。
  “清無礙。”
  哪怕君臣感情再篤,也絕無可能經不起臣子色膽包天到想上了主公的殘酷考驗,燕清半點不想被大卸八塊,自是不能把夢境的內容透露一星半點的。
  燕清恢復了雲淡風輕的笑,鎮定得仿佛之前驚懼失儀的不是他一樣,歉意道:“只是被夢魘著了,倒驚了主公歇息。”
  說完這話,燕清又猛然間意識到有哪兒不對,滿腹狐疑地抬眼看向一臉坦蕩的呂布:“只是主公怎會在清的房內安歇?”
  “……”
  呂布眼珠子一轉,卻對此狡猾地避而不答,反倒若無其事地在床頭坐了下來,燕清不得不往裡頭挪了一挪,才確保髮絲沒被壓住,還感覺到床板吱嘎吱嘎地響了一響,很明顯地下陷了一些。
  燕清心中疑竇更重,再次追問:“恕清冒昧一問,主公怎會在此?”
  呂布惆悵地歎了口氣,情真意切地答道:“布思及將多日不見重光,心甚憂慮,夜不能寐,寢不能眠,想尋你說說話,卻見你睡了,不願打擾,才在胡床上隨意安歇。”
  難不成對這份不問自入,自己還得感激他的不擾之恩不成?
  燕清眉心一跳,面無表情道:“清這一來去,所費頂多就一月功夫,主公言重了。”
  呂布卻義正言辭道:“布身邊連一日都離不得先生匡弼,何況是整整一月?”
  燕清開始嚴重懷疑,自己之所以會做這麼荒誕離奇的春夢,除了平時忙過頭、無暇紓解被壓制已久的欲望外,既是受到了不請自來的呂布同屋而睡所帶來的磁場的奧秘影響,也是呂布動不動就學曹老闆跟臣下說些曖昧肉麻,若有若無地撩來撩去的話的緣故。
  呂布全然不知軍師祭酒已是草木皆兵,決心要拉開距離,免得按捺不住再動邪念,他被燕清難得一見的情緒外現給勾得有些心癢癢,忍不住想動手動腳,卻被防得厲害,一時間心情也有些激蕩,尋不出好的由頭來,便沉默著與燕清對坐著。
  他賴著不走,兩人相顧無言,最煎熬的無疑是心裡有鬼的燕清。
  一來被那似是意味深長的目光給盯得寒毛直豎,不由得懷疑呂布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麼端倪,亦或是狗鼻子嗅到了或逸散于室的微妙氣味;二來是他被嚇出了一身冷汗,這會兒平靜下來後,最濕的裡褲最為難受且不提,半潮的裡衣緊貼著背脊,更有青絲沾在露出的頸項處,這種粘膩的觸感,著實叫自有了呂布所提供的優越的生活條件後、一日至少泡個三回澡的他感到難受彆扭得很,如坐針氈。
  呂布忽長身而起,在房內踱了幾圈,眉頭擰得死緊,又走回不明就裡的燕清身畔,猛一擊節,咬牙睜目,顯是恨極,接著以不容商榷的篤定語氣道:“重光豈會無端被夢魘著了,多半是此處有鬼祟妖蠱作祟,在布遣人查清前,莫在這不吉之處逗留。”
  趁錯愕的燕清反應不及之際,做出以上結論的呂布端的是雷厲風行,理直氣壯地一俯身,隨手用燕清不願放開的被子將床上的人裹得密不透風,緊接著根本不需要刻意使勁兒,輕輕鬆松地就把在他眼裡不比被子要重多少的軍師祭酒一起抱在懷裡,自己則只穿著件單薄的裡衫,披頭散髮,匆忙得連鞋都來不及穿,毫不猶豫地赤足踩著深冬那冰涼刺骨的地磚,霎時間沖出了門外,沐浴在瞠目結舌的下人的視線中,風風火火地直奔別院去了。
  燕清:“……”
  被呂布小心輕放在別院的床上,在大庭廣眾之下被公主抱了一路的他,已從起初的恍恍惚惚,到現在認命的處之淡然了——他算是看出來了,自己就是命中註定,要在今晚把這輩子的臉都丟完的。
  呂布見他徹底恢復常態,在大松一口氣之餘,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測不假,當場大發雷霆,親自帶人將他所住的那間房徹底翻查一次,看是否有人埋設了偶人厭勝一流的蠱器,且以此詛咒燕清。
  如此瞎折騰了一晚,自是一無所獲。
  燕清也不敢在主公在身畔的時候入睡了,怕自己神志不清時獸性大發,對呂布行大逆不道的侵犯之舉。
  又有一身粘膩潮濕,極其不適。他幾乎是度秒如年地期待著黎明的到來。等天初初破曉,才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躍起,意志堅定地不顧呂布勸阻,直接出發了。
  呂布原非要派趙雲送他回許,被燕清斷然拒絕。堅稱袁術即將歸來,兩軍交戰,不正是武將建功立業的大好時機?豫揚兩州緊靠,自壽春回許,路途完全稱不上不遙遠,他不打算走官道,派幾名親兵護一程就綽綽有餘了,何須大費干戈,何況帶多了反易惹起袁術軍所派出的斥候騎兵的注目。
  呂布雖明白道理,卻仍是不情不願,倒是一旁聽著的徐庶頗認同燕清的想法,幫著說了幾句,呂布不好一意孤行,才板著張臉同意了。
  正如燕清所料的那般,他只帶著幾個隨從,輕騎上馬,又是日夜兼程,不過數日就回到了許縣,途中順順暢暢,並未遇到任何波折。
  又因蔡邕一行還沒到此處,燕清不慌不忙,先去張遼官邸上尋他去了。
  見著燕清,張遼既驚又喜,將他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遍,似連珠炮般地問道:“先生不是在壽春麼?是何時啟程的?又是因何事回來?主公怎不提早通知遼一聲?這回派了誰護送您回來?”
  燕清調侃道:“文遠日理萬機,清不過回來一趟,豈敢勞動大駕?”
  張遼卻正了正色,嚴肅道:“這些話可折煞遼也。于公,先生功高勞苦;于私,先生有賞識提攜之恩,日後無論大事小事,只需交代遼一聲,無敢不從。”
  燕清無奈道:“文遠切莫誇大其實,憑你之驕勇智謀,要在致力舉賢任能的主公麾下出人頭地,定不是樁難事,清怎能妄攬此功?”
  這卻不是燕清胡亂謙虛,史上的呂布對張遼也是頗為欣賞的,先是提拔他做了騎都尉,後來還任命他做了魯國國相。
  見張遼還要再說,燕清忙打斷道:“清此次前來,卻是有一事想問文遠。”
  張遼爽快道:“先生請問,遼定知無不答。”
  燕清輕咳一聲,淡定道:“文遠府上,可曾遇清所派之人索取酒釀?”
  “先生何做此問?”張遼詫異道:“據遼所知,並無此事。”
  不等燕清稍稍放心,張遼就通過‘酒’這一字想起了另一茬,隨口笑道:“倒是伏義在臨行前向遼要過幾回。他不是從不飲酒的麼?也不知何時改了性?”
  “……”
  燕清頭疼地揉了揉眉心——他就知道郭嘉那可惡的酒鬼不會只找一個人要酒喝。
  有道郭嘉批命奇准,對人的性格把握一道可謂出神入化,如今一看,果真名不虛傳。
  知張遼雖年紀輕輕,卻精明老練,圓滑而有謀略,又數次隨燕清出行,對燕清的喜好瞭解定會更深。
  向張遼要酒,穿幫的可能性極高,遠不如向沉默寡言,又忠厚老實的高順趙雲要來得穩妥。
  只是燕清還沒來得及回府找郭嘉來個秋後算帳,途中就被賈詡給截住了。
  “重光來得正好,”賈詡歎道:“又有天子急詔。”
  
  第52章 天子急詔
  
  董卓死後,因燕清處心積慮地拐了毒士賈詡,又提前安排高順去殺了李傕四將,餘黨要麼被一併肅清,要麼罪輕蒙赦。
  沒了出毒計的智囊,也沒了兵力強盛的李傕四人領頭,單憑張濟那孤立無援的一軍,又怎掀得起什麼風浪?
  他瞧著大勢已去,趕緊解散了部隊,只帶著最死忠於他的一小撮人,馬不停蹄地逃回家鄉武威,開始了低調躲藏的日子。
  可叫一個當慣了橫行霸道的土匪的人,學會就此洗心革面,安分守己地過日子,無疑是天方夜譚。
  跟著董卓東征北討的那些時日,一個“惡貫滿盈”的評價,張濟絕對當之無愧:要知道陳留、潁川等地之所以會滿目瘡痍,就與他前年擊破朱儁後,放任部下肆意燒殺劫掠有莫大干係。
  惶惶不安地過了小半年,張濟先是得知了那讓人聞風喪膽的第一猛將呂奉先,根本沒有留在長安保護聖駕的意思,而是自請去離得老遠的豫州述職了,萬分滋潤地當起了一州刺史。
  除了日漸老邁的老將軍皇甫嵩外,長安可堪大用的武將屈指可數,反觀不事生產、能為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唇槍舌劍的文官倒有一大堆,況且經董卓的禍亂後,他們自己也要好好恢復元氣,怎麼可能騰得出充足的人手來征討躲到西涼老家的董卓舊黨?
  張濟一想通這些關節,心思就重新活絡起來了。
  他一邊繼續靜觀其變,一邊與侄子張繡一起收攏舊部,沒等多久,就等來了似是吉兆的信號——馬韓二軍聯合去長安近郊滋擾住民,朝廷果然軟弱無力,不但沒組織起兵勢驅趕,反派出文官來宣佈了給馬韓二人的冊封,譬如馬騰一下就從小小的偏將軍,搖身一變,成了威武響亮的征西將軍了!
  看馬騰和韓遂二人歡歡喜喜地豐收而歸,張濟既是咋舌,又忍不住怦然心動。
  要知道馬騰之前為朝廷出生入死,奮力平息狄道人王國以及氐、羌民的叛亂,得到的封賞也不過爾爾,堪稱吝嗇。如今寸功未立,不過是派了一些人馬去劫掠平民,借此嚇唬了下朝中百官,竟獲此奇效,只是張濟雖有著狼子野心,也有點手段,在董卓帳下效力時,卻不過是一頭旁人眼中的尋常走狗罷了,既不似牛輔做了其女婿而深得信任,又不如首謀李儒深獲仰仗,更沒法跟憑個人天下無雙的武勇後來居上,一路扶搖直上的呂布晉升神速,春風得意相比。
  存在感極為有限,是個不折不扣的小人物。
  就他那點乏善可陳的武力和統率本領,完全沒被目空一切的呂布放在眼裡,即使是熟讀三國這段歷史的燕清,論起對張濟印象最深的地方,也只有他那貌若天仙的夫人鄒氏。
  史上在宛城,她迷得曹操七暈八素,樂不思歸,結果惹怒了她的侄子張繡,後者聽了賈詡的計策,將耽於溫柔鄉的曹操打得落荒而逃,不僅成了鮮有的大敗,連心愛的長子曹昂和貼身保鏢典韋的命,都為保護他而丟這了。
  且說張濟審視自身,覺得雖遠不如馬韓二黨勢大,這些日子裡卻也聚了一千舊部,皆是遊騎散勇。
  不說朝廷被董卓的暴行給嚇怕了,基本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息事寧人的做派,憑他的人馬,就算沒法跟皇甫嵩的四千精兵抗衡,若只是劫掠百姓,不但綽綽有餘,四散逃開也極為方便。
  於是剛派送了倆軍事重職出去的小皇帝劉協和王允等百官,滿心以為喂飽了那兩頭兇狠的豺狼,就能安然無恙地過完這個冬了,不想此無異於軟弱妥協的舉動卻啟發了更多蠢蠢欲動的野狗,紛湧過來,眼冒綠光地撕咬幾口。
  劉協一是自知年幼無知,二是長年累月的傀儡生涯,叫他缺乏只效忠於自己的勢力,只好假作心甘情願地聽信王允等握權自重的老臣諫言。
  然而,就算是劉協再缺乏政治經驗,見王允之計雖暫驅退了虎視眈眈的馬韓二勢,卻連張濟這種賊名未洗的小角色都敢有樣學樣,通過威脅朝廷來討個官做了,也知道此計存在著極大的不妥之處。
  他急召王允等人進宮,將臉一板,倒頗有幾分威嚴:“依眾位卿家之見,此回又當如何?”
  王允當然不肯承認自己的決策有重大失誤,然一時半會也給不出好的建議來,於是默契地與自己黨派中人慷慨激昂地痛駡張濟卑鄙無恥,趁人之危,迫害百姓,歷數百來項罪狀,直將張濟那默默無名的祖宗十八代都罵得體無完膚。
  劉協起初還耐心聽著,後來見王允只是罵個不停,卻說不出半點有用的補救措施來,也知他壓根兒就不頂用,死死地攥著拳,一邊暗悔昔日怎不聽真正的肱骨棟樑、目光宏遠的呂豫州之使所諫忠言,一邊強忍著要苛罵兀自滔滔不絕的王允的欲望,和顏悅色地轉問自進來後就面容肅穆,沉默不語的皇甫嵩將軍:“義真如何看待此事?”
  皇甫嵩也不管會否得罪王允等文官了,反正朝中武將不多,而不客氣地說,論忠勇俱全的老將,也只剩他一人而已。
  劉協作為皇帝雖手段還很稚嫩,心思也掩藏得不怎樣,卻並不傻。也不可能天真到文官讒言愚弄到把身邊唯一靠得住的武官都棄而不用的地步,所以皇甫嵩倒是挺放心的,直截了當地就說了:“依末將看,子師(王允)之策確有大弊,畜牲心思歹毒,以肉相飼,欲換忠心,不過是癡心妄想。唯亡羊而補牢,還未為遲也。”
  總歸還有個明白人,叫劉協松了口氣,也不管義憤填膺的王允等人,繼續垂問道:“如此,義真可有良策?”
  身為資深老將,皇甫嵩縱使將張濟的用意看得一清二楚,卻也無可奈何:對方陣型雖散,卻意在騷擾,不在攻打,即使把京師中所有兵馬派出去,也只換得一時安寧。
  張濟大可以不斷以輕騎相釁,一缺糧就直接從百姓身上搶奪,因人數不多,既可來去自如,也能撐上好些時日,可皇甫嵩麾下的官軍卻消耗巨大,況且如此被拖延下去,長安如何修養民息?
  對上小皇帝殷切的目光,皇甫嵩深深地歎了口氣。
  他們商量來商量去,可想而知,這由王允所闖下的簍子,最後就輾轉到呂布手裡了。
  這封急詔同樣由王允等人起草,雖還是理直氣壯,卻遠不如上一封的來得傲氣淩人,頤指氣使——想來他們也意識到,想指望呂布給他們收拾爛攤子的話,來硬的沒甚益處。
  燕清將這封充斥著錦繡文章的詔書細細看完,當場沒忍住樂了出來,抬眼對賈詡道:“真是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賈詡挑眉:“重光怕是早有所料吧。”
  燕清微眯了眼,哪有半點怒意,淡淡地勾唇一笑:“文和不也一樣?”
  于外人眼中堪為傾倒眾生的絕倫美景,卻叫深受其害的賈詡條件反射地眼皮狂跳,不動聲色地岔開話題道:“可要派文遠將此詔送往主公處,好叫他知曉?”
  燕清稍作思忖,正要點頭,卻在賈詡正要吩咐下去之前,又改變了心意:“不,先不通知主公。”
  賈詡警惕道:“這是何故?”
  燕清高深莫測地微微一笑,意味深長道:“戰機轉瞬即逝,怎能叫主公為微末之事分神?況且元直猶傾于匡扶漢室,若是叫他知道吾等主張延後再理,怕會心寒……”
  然而朝廷那些尤愛沒事找事,挑撥離間的傢伙,他們好聲說話都不肯聽,卻為點蠅頭小利自掘墳墓,事到臨頭就頭一個想到找他們救命,如此縱容的先例可不能開。
  量那群只敢欺淩手無寸鐵的百姓的土雞瓦狗不敢真攻長安,小皇帝也不是真危在旦夕了,有什麼好慌的?
  提及徐庶,賈詡心領神會地頷首:“那重光意下如何?”
  燕清隨手將這張金黃的絹布疊好,慢條斯理地收起來後,才懶洋洋地道:“西涼事當西涼了,才封了兩位大將軍,怎能叫他們置身事外?天子賜下的符節象徵正統,可不是白拿的,食君俸祿,替君分憂,天經地義。敢抗皇令,清就叫他們名不正言不順,待蔡伯喈來了,清便往長安去一趟,願做這個說客,替陛下排憂解煩。”
  在這之前,就先晾著,讓他們嘗嘗亂做主張帶來的擔驚受怕的滋味好了。
  賈詡卻不以為然,提醒道:“主公定不樂見重光隻身犯險。”
  燕清卻沖他眨了眨眼,慢悠悠道:“如此,不得不請文和裝作不知,容清斗膽,來個先斬後奏了。”
  對上燕清無辜純良的目光,賈詡眉心一顫——就知道每當燕重光一正經地跟他商量事情,就註定沒好事找上門。
  正事很快談完,兩人天高海闊地聊了一圈後,賈詡見燕清面露疲態,精神不振,不由勸道:“連日奔波,重光定累著了,快去歇息吧。”
  燕清也不客氣,以手中摺扇掩唇,慵懶地打了個哈欠,點點頭,就要起身離去。
  只是剛一起身,就忽然想起了最近老因欲求不滿而在夢中肖想自家主公一事,於是重新坐了下來,口吻既謙遜又正直,認真請教一臉莫名的賈詡:“文和可知,城內離此地最近的妓子在何處?”
  賈詡:“……”
  
  第53章 燕清之志
  
  話剛出口,只見賈詡一臉便秘,眸色詭秘莫測地盯著自己,燕清就知道大概是問錯人了。
  半晌,賈詡幽幽地歎了口氣,涼颼颼地瞥了他一眼,慢吞吞道:“城中事務繁重,詡雖不至廢寢忘食,也已三日不得好眠,只念重光旅途勞困,不忍以事相煩,方勸你先去歇息……”
  就差沒指著燕清鼻子,呵斥他不該在大夥兒忙得腳不沾地的時候,還不務正業地惦記著嫖妓了。
  即使燕清有著奇厚無比的臉皮,被賈詡充滿怨念的視線看著,又拐彎抹角地抱怨半天,也有些不甚自在,訕訕一笑,麻溜地找了個藉口,施施然地退了出去。
  其實燕清也只是先問問地點和行情,並不打算立刻就去。不過賈詡提醒的也有道理,主公猶在前線奮戰,他為人臣子,怎能在後方尋歡作樂?
  屆時被人參上幾筆,也夠他受的。
  說起能一起尋花問柳的狐朋狗友,燕清凝神一想,幡然醒悟:可不就有個現成的人選在自己府上住著嗎?
  鼎鼎大名的郭奉孝,正是在陳群數度在廷上訴他不治行檢,也依舊我行我素的浪子。
  只是當躺在院子裡的胡椅上,曬著暖融融的太陽,一邊悠然捧書閱讀,一邊撚著可口米糕品嘗,遠比這府邸的主人要悠閒何止百倍的郭嘉,聽到燕清所問後,將眉一揚,似笑非笑道:“似重光這般品貌者,天下罕有,稍稍透露有娶妻納妾之意,門庭當絡繹不絕,哪需勞您親自去尋些妓子?”
  燕清笑容燦爛道:“正如挖空心思從別人那騙來的酒,總比自個兒花錢買來的要香甜可口得多,奉孝不也是如此認為?”
  郭嘉被他揭穿諷刺,竟連半點不自在也無,慢條斯理地接過絹帕,擦了擦指尖的細末,欣然點頭道:“重光所言,嘉深以為然也。”
  燕清則是認真地盯著面色紅潤的郭嘉看了會兒,才滿意頷首道:“除卻這臉皮厚度一如既往外,奉孝氣色大有好轉,定是停散的功勞,清一會兒當去好好謝謝仲景才是。”
  他興建書館時特以開闢了醫書一欄,又將自己在現代學來的生物知識默寫出來,整理成圖冊,懸於其上,雖惹人不解,平日更是乏人問津,卻比他派人去廣闊山河尋雲遊行醫的神醫要有效多了。
  哪怕還不見華佗的蹤影,卻釣來了名氣與醫術不亞於他的醫聖張仲景。
  在這東漢末年,再沒有比燕清更用心提高大夫待遇、又身處要職的地方官員了,在他的主張引導下,豫州毫不誇張地成了醫者聖地,叫張仲景也怦然心動,原只想著留上幾日覽閱這些被董卓擄走的失傳醫術,結果燕清百忙中聽聞城中竟來了這號人物,趕緊親自上門拜訪,又因此時的張仲景早得推舉,成了孝廉,燕清迅速向呂布要來指派,把他調來此處,再賦以官職將他正式收聘。
  不但開出了優渥的物質條件,還爽快應承將他整理出的資料、及他集眾書所長,凝己於實踐中得來的豐富知識所撰寫的醫術也收錄出版,張仲景這下是徹底紮根不走了,蒙燕清走前所托,輔郭嘉戒去食散惡癖時,也極盡心力。
  憶起那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痛苦,心有餘悸的郭嘉就不禁打了個寒顫,苦笑道:“那煎骨熬皮、生不如死的滋味,嘉可不忍回顧。也不知重光是哪兒找來的醫家?竟是如此心狠手辣,活生生地快叫嘉脫了一層皮。”
  叫他連美酒佳釀都喝不動了,只縱使騙來許多壇,也只能有氣無力地趴在床上,聞著醇香聊以解饞。
  燕清一點不同情胡亂服散,把自己身體搞垮的郭嘉,聽他訴苦,也只冷酷無情道:“良藥苦口利於病,倘若仲景手段綿軟,怎招得住奉孝智計百出?然奉孝年紀輕輕,偶耽聲好色尚可體諒,然為濟色欲,亂服些劇毒丹藥,真是愚蠢之至!得虧服散時日尚短,丹毒入體不深,否則定受更多苦痛,日後切莫再碰了。”
  郭嘉不甚自在地咳了一聲,起初被強逼著戒散時,憤怒不解,只恨燕清怕要刻意折辱於他,後品嘗到斷了散的益處,在感動之餘,又為那些個揣測感到羞愧。
  可被燕清如此不留情面地挖苦,依然忍不住狡辯道:“重光此言差矣,人道那散有延年益壽,強身健體之效——”
  “哈!”
  燕清毫不客氣地蔑笑一聲,又以充斥著奚落的刻薄目光在郭嘉身上巡視一二,薄唇一掀,譏道:“祛病強身?我觀奉孝單薄孱弱,敢問是強在了何處?”
  郭嘉:“……”
  在燕清曾臉不紅氣不喘,輕鬆將他舉起過肩,且在事後狠狠地嘲笑了他體虛柔弱後,郭嘉在備受震撼和打擊之餘,就機智地學會不逞無用之勇了。
  說起許城有哪些妓院,燕清這回可是找對人了,作為其中常客,郭嘉熟門熟路,可謂如數家珍,只不過能入的他法眼的,也就那麼兩所。
  有老司機慷慨賜教,燕清虛心地點頭記下,仍有些意猶未盡的郭嘉往後一仰,躺回鋪了軟墊的胡椅上,懶洋洋道:“重光不在壽春坐鎮,忽回此處做甚?”
  燕清並不瞞他,笑道:“蔡中郎將大駕光臨,恰有天子急詔,清這回折返,實是一舉兩得了。”
  “噢?”郭嘉來了點興趣,猛地一坐而起,道:“莫不是西涼流騎又起,欲謀一官半職了?”
  燕清調侃道:“可不正是君恩浩蕩,澤被萬民?連戴罪之身都敢來謀取好處了。”
  郭嘉笑道:“依嘉之見,天子即便求來百萬之師,也不如重光三寸不爛之舌多矣。”
  燕清一本正經地謙道:“如此盛讚,清愧不敢當。”
  郭嘉道:“重光欲親去?”
  燕清道:“身為漢臣,得詔怎能不去。”
  郭嘉黠道:“正巧呂豫州不在城中,重光可來個‘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燕清半點不奇怪自己心思會被看穿,笑眯眯道:“不過清這回在離開前,可要尋個盡忠職守的宿衛,免得被奉孝三言兩語騙過,叫你又飲酒過多了。”
  郭嘉:“……”
  他若無其事地轉移了話題:“趁此時局勢尚好,重光還不收手麼?”
  這話似有些沒頭沒腦,燕清卻是一聽就知他指的是什麼,無奈道:“實是迫不得已,清才為之。若不劍走偏鋒,吾主安得一爭之力?”
  三姓家奴,背義武夫——有這八個字在,即使日後冠有再多的名譽,也洗不脫這些叫世家大族嗤之以鼻的污點。
  在揚州的這段時日,燕清可是徹底看清了。
  對這些自視極高,心高氣傲的世家大族,盡心竭力地討好也罷,兇神惡煞地強逼也罷,皆所獲甚微。
  哪怕是對燕清青眼有加,有意召他為婿的顧曦,也是極瞧不上呂布這草根出身的莽夫的,從他連張敷衍做戲的拜帖都吝於奉上,就可見一斑。
  將書館拆除所需的不過是幾日功夫,狠扇的卻是呂布的臉面與謀圖天下的雄心壯志,別的不說,單提那些慕名而來,卻不得不失望而歸的寒門子弟會如何作想?
  倒不如一開始就別存有從世族身上得到助力的僥倖,著重拉攏寒門學子,再致力在十年內培養出一批打上呂佈勢烙印的可用之才來。
  雖聽著更像白日做夢,可燕清最初選擇輔佐呂布逐鹿中原,就已是個稱得上十足異想天開的決定了,非常之事,當行非常之道乎。
  況且呂布目前有了自己的人馬,充沛的糧草,自己的地盤,身側是文有智珠在握的賈詡徐庶,武有驍勇善戰的張遼高順……比日後開闢蜀漢的梟雄,劉玄德此時寄人籬下的處境,要好上何止百倍。
  現單憑呂布軍的強勢,世家有再多不滿也不敢輕舉妄動,緊接著是袁曹相爭、戰火紛飛的幾年,趁這段時間,燕清就一邊抓緊把人才培養出來,一邊攪渾這壇水就好。
  從史上那倍受推崇、廣結豪傑的孔融因觸怒曹操被殺,卻無與之結交共盞者代為出頭一事來看,其能量也在連年的戰亂中被削弱了許多,以明哲保身之策為上。
  燕清不指望在觸犯了他們利益後還能安然無恙,可在他們有能耐動被呂布嚴密護著的自己之前,也有很長一段時間可以運作了。
  是以燕清才對桃李滿天下,極精教化育人一道的蔡邕的到來如此看重。
  郭嘉忍不住提醒道:“這般鋌而走險,呂豫州威聲遠著,尚能無礙,首當其衝的,卻是重光你自己。縱呂豫州愛重於你,也難保你全身而退。”
  燕清何嘗不知郭嘉所勸為實?
  要不是現在戰亂頻繁,狼煙四起,世族豪貴的勢力嚴重受到削弱,多為躲避戰禍而背井離鄉,暫且自身難保,才騰不出手來找他麻煩,燕清怕早就舉步維艱了。
  燕清沉默半晌,終將從未向任何人傾吐過的決心,說與在史上亦曾為是知音的主公盡心竭力,死而後已的鬼才聽:“慷慨酬知己,羅琴悅佳人。古有商君革新,其身雖隕,法仍安在,支持其變法之秦孝公亦安然無恙。主公識清於微末,始終待清於禮,屢次委以重任,將身家性命相托,從不生疑。”
  ——正是,外讬君臣之義,內結骨肉之恩。
  “重光。”
  郭嘉凝眉看他,欲言又止。
  燕清溫然一笑,語意鏗鏘堅決:“商君之法,叫萬民殷富,國家富強,造福社稷,尚軍功以樹國威,孥貪怠以絕消耗。亂世需重典,平亂當虎狼。清遠不如商君,卻非貪生怕死之輩,為佐我主之宏圖霸業,清願將此過一己擔下,縱難逃人頭落地的下場,也是捨生取義,有何不可?”
  人固有一死,或輕如鴻毛,或重如泰山。
  算上穿越前,他可是活了兩輩子的人了。要是真能幫呂布走到天下歸心,五湖一統的那一步,那些只活了一世的人且能做到士為知己者死,那他為呂布奠定輝煌基業、替其平息世家貴族之怒而引頸就戮,也不費轟轟烈烈走這一遭,又有什麼捨不得的?
  即便呂布對此一無所知,他也甘之如飴。
  
  第54章 為君分憂
  
  按理說,身處機要職位的臣子,仗著功高績偉,就瞞著主公擅自採取行動,無論放在哪一股勢力之中,都是極招人忌諱的要命事。
  燕清行起這等欺上瞞下之舉,卻端的是駕輕就熟。
  賈詡身為同僚兼旁觀者,姑且心驚肉跳,不在營中的郭嘉也替他擔心不已,燕清卻連自己也想不明白,潛意識裡怎麼就吃准了呂布不會因此砍他腦袋似的肆無忌憚。
  且說在壽春城中的呂布望眼欲穿,最終也沒盼來口口聲聲道‘頂多一月’就會回來的軍師祭酒,倒是十日後在徐庶的計策輔佐下,又有趙雲高順諸將積極衝鋒陷陣,不出半日就了結了袁術所領那些毫無防備的殘兵敗將,將傳國玉璽與諸多俘虜無比順遂地納入囊中,正是鞭敲金蹬響,人唱凱歌還。
  呂布大獲全勝,該是春風得意,躊躇滿志的時刻,卻因久未獲得燕清寫來的隻言片語而頗為不安,隱約有不太妙的預感,連慶功宴也只敷衍了事。
  暫任命徐庶與高順留下打理揚州事務後,呂布連滿滿當當的戰利品都懶得帶,日趕夜趕回許城去了。
  且說燕清原還想著單騎上路,然賈詡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幫他暫瞞著主公已是極限,哪裡會容他這般胡來,不由分說地就通知張遼,要其領一小隊陪他前去。
  張遼未察燕清扯謊不打草稿的坑人本質,見他一派淡定從容,便未疑心這是他自作主張,只以為是接了主公密令,才前去長安面聖的,是以聽聞此行後,不等賈詡開口吩咐,就爽快地一口包攬下來。
  多了個心思細膩的管家兼護衛頭領在身邊,燕清的安全雖有了十足的保障,可原先那一路遊山玩水慢慢浪過去的想法,也一併化作泡影了。
  燕清倒不是不想試著拐鐘繇這號能人,可他一來忠君侍漢,二來是荀彧好友,上回去曹營一月游時已叫荀彧心生戒備了,定有提防,三來……距鐘繇老蚌生珠得來的幼子鐘會呱呱落地,還有整整三十二年,萬一鐘繇的夫人到豫州水土不服,將那位才華橫溢的英才給蝴蝶掉的話,燕清就欲哭無淚了。
  等他們不急不緩地趕到長安,天色已晚。
  未央殿中的少年天子端坐于案前,正心不在焉地與皇甫嵩對弈。
  皇甫嵩並未看在天子的顏面上手下留情,劉協縱一敗塗地,也未在意棋局上的小小輸贏,倒不是他有多寬宏大度的緣故,而是受到張濟麾下騎兵那愈演愈烈的滋擾後,叫他在恨己身無法應對的同時,也變得一聽到相關稟報就煩不勝煩。
  “絕不能縱容此賊。”劉協憤憤不平地自語道:“子師謬策,誤吾多矣!”
  皇甫嵩歎道:“陛下息怒。”
  劉協越想越覺得王允這以老賣老,挾恩圖報的老兒可惡,既要獨佔高位,總攬朝權,領著滿座公卿幹不出什麼實事來,還屢進讒言,累他寒了呂奉先等忠臣之心。
  若是聽了呂奉先所派使者的匡諫,他怎至此?
  正所謂遠香近臭,在處處受王允似有似無的制擎後,劉協早將對方于董卓手下忍辱負重,不負漢室的忠貞給忘得一乾二淨,只記著不貪功不圖名,心系百姓,領了區區一州刺史之職就翩然遠去的無雙虎將呂奉先的迷人風采,喟然長歎,心境淒然:“假使盧子幹尚在,吾怎會孤立無援?”
  他不見得是真有多懷念盧植,只是此刻過得著實不如意,才忽有感而發。
  即便不似在董卓威壓下那般隨時有性命之虞,劉協時至今日,也沒能當成想像中一呼百應、四海歸心的威風天子。
  皇甫嵩卻跟盧植私交甚篤,被劉協的感歎勾起幾分對那學富五車,又有著匡扶社稷之志,不畏董卓強權的友人的想念,一時間也黯然神傷。
  君臣二人默默無語,直到中常侍進門,道呂豫州之來使求見。
  方才還滿面愁容,鬱鬱寡歡的劉協瞬間來了精神氣,一站而起,喜出望外道:“可是呂卿家來了?”
  聽中常侍呐呐解釋,是一個年輕文士隻身進的宮,于呂布軍中領軍師祭酒一職,此外只帶了十數侍衛隨從候在宮門之外,並無劉協所期盼的浩蕩大軍來援,替他一振君威時,小皇帝方才有多振奮,現就有多洩氣。
  “竟連奉先也棄吾而去乎!”
  劉協一時間覺萬念俱灰,悲從中來,愴然哀歎。
  皇甫嵩聽中常侍道出來者名諱後,所想卻與劉協的截然不同。
  沒有誰比他更清楚,目前的難題根本不出在兵力不足上,自個兒麾下尚有三千羽林衛可用呢。
  單派強將精兵來,縱有震懾揚威之用,卻也只救得一時之急。張濟的人馬要是見勢不妙,大可退回涼州蟄伏不出,他們難道還能留的呂奉先一世?
  哪怕留得住,也目前還算充裕的糧草也供不起幾千兵馬吃上太久。
  反倒是燕重光此人,于謀誅董賊中居功至偉,他雖未有幸親眼得見,也知對方于詭詐奇謀一道之精聞名天下,前次未被陛下採用的離間馬韓二人的計策,據聞也是出自他的手筆。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燕重光並無良策相獻,以他極受呂豫州信賴依仗的心腹要員身份願千里迢迢為奉詔而來,也足見呂豫州之重視,他們寧可以禮待之,示其以仁厚,也莫將滿腔怨懟發洩為妙。
  他好聲好氣地向氣餒的小皇帝解釋了其中利害,劉協雖感失望,在惶然中也只能揪住這根救命稻草,便摒棄了要打發燕清滾回去的念頭,改宣他進來。
  燕清在外好整以暇地候著,得召見時,還心情頗好地向中常侍笑了一笑。
  他見裡頭分明燈火通明,卻要猶豫這麼久才決定是否召見,一下就猜出劉協定是留了臣子在內。
  至於這臣子究竟是誰……王允因出了餿主意,短期內定遭劉協厭棄,提重獲帝心也為時尚早,那最有可能的就是近來在流騎擾民的問題上,最有話語權的皇甫嵩了。
  燕清入這帝王所在之宮室,不過一身素色布衣,頭束綸巾,卻是神色悠然,有如閒庭信步,再翩然下揖,齊整周全地行了一禮。
  單觀其神態氣貌,就叫本不抱甚麼期望的劉協,與隱含希冀的皇甫嵩心頭一動,待他笑吟吟地抬起頭來,眼前更是豁然一亮。
  有匪君子,充耳琇瑩,會弁如星,如金如錫,如圭如璧。
  有謀略在胸,又有錦繡在外,是琅琅美輪,如皓皚之白雪,似星河之輝燦,翩然濁世,神采奕奕,終不可諼兮。
  皇甫嵩緩過神來,暗歎這燕重光不止才智出眾,容色更是驚人,劉協亦是深受震撼,渾然記不得與對方有過一面之緣。
  那回劉協心神激蕩,將救駕大功全歸在了大展神威的呂奉先頭上,根本沒關注真正的謀劃者是誰。
  哪怕燕清當時其實就跟在他心心念念的呂卿家背後,以劉協皇帝之尊,也不會留意為一介白身的無名小卒。
  燕清笑了一笑,不卑不亢地道明來意:“承蒙陛下召見,清不勝榮幸。清此番前來,乃是奉了吾主之急命,為陛下解這流騎之擾。”
  劉協恍恍回神,蹙眉道:“單憑卿一人,又能如何助朕?”
  燕清笑道:“清雖手無縛雞之力,口中卻有善辯之三寸舌。區區張濟爾,除他無需費陛下一兵一卒,只求詔書二封,天使二位,隨清前往涼州,此擾不日將迎刃而解。”
  著實是深受其苦,劉協聽燕清誇下海口,儘管因其好容色而禁不住心生好感,聞言依舊是難以置信,猶豫道:“卿當真有策,可退濟賊?”
  “張濟若真有本事,早已列陣攻城,何苦只驅遊騎滋擾,迂回退避?”燕清拿出了十二分的耐心,溫聲解釋道:“一些打家劫舍出身的流寇罷了,一旦正面交鋒,絕無可能是驕勇似御林軍的對手,陛下何須憂慮?他們所憑的最大依仗,不過是欺陛下居心仁愛,不忍寒冬興兵征討,擾民養息。”
  “然涼州尚有陛下新近冊封之鎮西將軍韓文約,與征西將軍馬壽成,正感念陛下之恩義。而要聲討此逆賊餘寇,當斬草除根,去往張濟之鄉武威斷其作惡根源。只是武威於我等而言路途遙遠,卻正歸二位勇猛超群之將軍所轄,討伐叛逆,可不是其分內之事?有陛下親詔,再有清言明利害,不愁此事不成。”
  見劉協聽得臉色和緩,燕清又笑眯眯道:“請陛下于宮中靜候佳音即可。”
  “卿言甚善。”
  沒有私心極重的王允在旁添亂般分析,劉協覺得此話有理,暗瞟了一言不發的皇甫嵩一眼,見對方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心裡就松了口氣。
  可又難免心虛,畢竟是聽了王允的胡亂主張,才授予說不得有不臣之心的馬韓二人的官職,雖為拉攏,卻不知對方究竟有幾分忠心,也不知會否聽從自己號令。
  ——畢竟他當初派人去調停,使者也是被置之不理的,全然不將天子顏面看在眼裡。
  要不是燕清語氣淡淡,神色如常,言辭間流露出對馬韓二人武勇的推崇讚美,劉協怕又要惱羞成怒,緩緩地點了點頭:“如此,准卿之請。”
  燕清笑道:“清遵旨。”
  總算能見到少年版的錦馬超了。
  他倒要親眼看看,那竟被人冠以“不減呂布當年之勇”之盛譽的小兔崽子,到底是名不虛傳,還是言過其實。
  劉協次日一早,就備好了聖旨,宣燕清再進宮,當著文武百官,正式將此事委任於他。
  然他話音剛落,燕清尚未來得及揖身接旨,就聽中常侍匆匆從外而入,滿面紅光,向正要發作的小皇帝小聲附耳道:“陛下!呂豫州剛至殿外,可要即可接見?”
  劉協大驚到大喜,豁地站了起來:“蠢貨!還不快宣呂愛卿進殿!”
  燕清:“……”
  窩草?
  
  第55章 升官沒發財
  
  贊禮官得了劉協旨意,唱出豫州呂奉先之名時,原本為些瑣事吵吵嚷嚷的庭上霎時變得落針可聞,就連屢次使絆子的王允都只翕動了下唇,未發表任何意見。
  隨著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燕清的眉頭也擰得越來越緊。
  一道高大威武,雄傲睥睨的身影倏然出現在殿門,正是腰系獅蠻寶帶,身裹亮銀輕鎧,雖未著劍履,渾身氣勢卻不減分毫,震懾逼人,面容冷峻的豫州刺史呂奉先。
  他微眯著眼,銳利似刃的視線飛快在略有躲閃之意的群臣中掃了一圈,精准地落在了一臉嫌棄的燕清身上,惡劣地扯了扯嘴角,這才俯身行禮,口氣倒是難得一見的恭恭敬敬:“豫州刺史呂布,參見陛下。”
  見著風采尤勝當初的呂愛卿,劉協的喜悅之盛難以言喻。
  真是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本想著死馬當作活馬醫,聽呂布所派的軍祭酒燕重光之策,讓他前去一試,如今呂卿家奉詔親至,既展現了對朝廷的忠誠,多半也是覺得只依賴部下辯才不夠穩妥。
  劉協將背脊挺得筆直,力圖展現出最大的威嚴,語氣卻極親切道:“愛卿平身。今日專程前來,是為何事?”
  呂布聞言一頓,卻未立即答話,而是先意味不明地瞥了表情緊繃的王允一眼,輕不可聞地哼了一聲,將對方氣得臉色發青了,才不急不忙道:“臣近覓一重寶,特來獻予陛下過目。”
  劉協愣了一愣,居然與他意向中的截然不同,非是為解張濟之擾而來的?
  想想也是,從詔書送出,到呂布趕來,還沒多太長時日,不夠叫帶著輜重的軍隊行進到長安來的。
  “噢,愛卿有心了。”
  劉協再經失望,倒比上回要好了許多,畢竟有戰無不勝的呂布在,就是一顆實打實的定心丸。
  他勉強打起精神來,命近侍備金盤去接取呂布口中所言重寶。
  別人不知道,燕清還能不知道那能勞動他家主公專程跑一趟,免得有所閃失的‘重寶’是什麼嗎?
  果不其然,等近侍到了身前,呂布於眾目睽睽之下,大大方方地從懷中掏出個用碧色絹布敷衍一裹、只比他拳頭小一圈的玩意兒,隨意往盤中一放,眾人皆清晰地聽得悶悶的“咚”的一聲。
  作為唯二的知情人,燕清見他粗魯隨便,眼皮不由得顫了一顫。
  就算那一大坨玉不怕被輕易摔壞,看在它偉大的象徵意義上,也得小心輕放啊。
  況且那麼著急送還給皇帝做什麼……
  燕清雲淡風輕地以目光追隨那不知厲害的近侍手中託盤,心裡卻是滴血不已,止不住扼腕歎息。
  那可是後世早已遺落,地位最為尊崇,絕無僅有的珍貴文物,傳國玉璽啊!
  明明曾落在過呂布手裡,離他不過咫尺之遙,卻硬被呂布的心急還得錯失良機,連親眼目睹一次此物真容都沒了機會,更別提拿在手裡細細把玩一番了。
  劉協並不抱甚麼期待,卻是給極了他家呂卿家面子,拒了近侍代勞的請求,親自拆了皺巴巴的絹布。
  當裡頭那物的真容映入眼簾時,毫無心理準備的他渾身劇顫,旋即狠狠地倒抽一口涼氣,雙目圓睜,霍然從龍椅上一站而起!
  眾臣見他如此失態,譁然聚去,唯恐有恙,結果這一看,瘋得比小皇帝本人都還要厲害了。
  此藍田玉方圓四寸,上紐交五龍,正面有書“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字,乃傳皇權神授、正統合法之帝王符應,以和氏璧雕就之國之重器,正是于自熹平六年那次動亂後就失散的傳國玉璽也!
  在一片情緒激蕩,痛哭流涕,反復叩拜以歌功頌德的官員當中,燕清剛要也跪著做做樣子,省得顯得太過另類,就被場上另一個面色毫無波瀾的高頭大漢給一把掐住胳膊,不由分說地連拉帶拽,將燕清拖到了幾人粗的柱子後面。
  燕清見呂布環著雙臂,半句話也不說,只面無表情地死盯著他,目光似餓狼一般,就隱約有種不太妙的預感——這事兒恐怕不是那麼容易糊弄過去的了。
  燕清不自在地輕咳一聲,若無其事道:“主公怎這般心急,一得勝就送玉璽來了?”
  呂布微眯起眼,皮笑肉不笑地反問一句:“完璧歸趙不過是順便,布一番苦等未果,現只想明白,自己究竟是何時下達了叫重光奉詔面聖的命令?”
  見呂布臉色烏雲密佈,仿佛隨時要把自己暴打一頓的虎視眈眈的架勢,燕清極識時務地耷下腦袋,歉然道:“主公在前線征戰,清不好以瑣事相煩,就越俎代庖,擅作決定了一回,確為清之過也。”
  他認錯態度良好端正,呂布卻得理不饒人,還捉著他話裡的漏洞,冷冰冰地掠他一眼,不依不饒地諷道:“重光說笑了。若真是瑣事,又怎能使動布之軍祭酒?”
  燕清還是第一次知道呂布也能這麼伶牙俐齒,不禁愣了一愣,莞爾道:“重光憑己身之力,無需打擾主公便可解之困,自是瑣事。”
  呂布輕哼一聲,冷然道:“先生不但辯才驚人,還兼具日行千里之能,連布之愛駒也需甘拜下風。”
  燕清雖感理虧,卻也聽著極其不爽。
  縱使他知道呂布有些不學無術,這比喻也著實惡意過頭了。
  赤兔再神駿非凡,也只是一匹被呂布騎來騎去的馬兒,怎能將畜牲與自己麾下的首席謀士相提並論?
  換做旁人,定要視作這做莫大羞辱,氣而拂袖而去。
  可燕清在生氣之餘,卻忍不住替呂布找藉口開脫:自個兒的確臨時起意,自作主張、有戲耍主公之嫌不說,還帶著能將張遼跑到長安來面聖;呂布又擺明瞭正在氣頭上,有些口不擇言也是難免;況且對行兵打仗的武將而言,陪伴著自己征戰沙場的愛馬是最忠貞不渝的戰友,在心中的地位往往比妻妾甚至子女都要高,鼎鼎大名的關羽被曹操俘虜時,心志堅定,不為利誘,金銀珠寶羅衣美人皆都不要,不也被赤兔所打動,忍不住收下嗎?
  再者,大丈夫不拘小節,孰輕孰重、孰疏孰親,他個活了兩輩子的人,怎麼還能分不清?
  呂布平日如何待他,除眾人有目共睹外,他也是心知肚明,何必計較幾句盛怒下的惡語,傷了主臣間可貴的信任與和氣?
  只是呂布發脾氣愛胡亂說話的壞習慣,以後要好好教教,免得在其他心高氣傲的幹將面前犯了這毛病,徒惹麻煩。
  為臣者禍從口出,招致殺身之禍的,在這東漢末年可是屢見不鮮;為主為將對屬下輕辱妄言,招來背叛離棄的,也是不計其數。
  最典型的就是禰衡先出言不遜被黃祖所殺,後有黃祖蔑甘甯盜匪出身被叛離。
  燕清自我開解了一番,然而……
  他還是挺生氣的!!!
  燕清正要開口,呂布卻率先忽斂了陰沉的臉色,語氣緩和許多道:“布雖知重光出自一片好意,然自得你離訊後,布日夜兼程,只因恐如肅小兒那回般,叫先生險遭了不測。又實是焦慮不堪,才無意出了羞辱之語,為布之過,定下不為例,望先生虛懷若谷,此次莫究布之失言。”
  不但不經提醒就直截了當地承認了錯誤,還保證不會再犯。
  燕清怔了怔,就跟見到自己一貫調皮得厲害,極不爭氣的孩子一夜之間變得無比懂事,知錯就改的父母般欣慰,那股徘徊不離的火氣,也在恍然之間就悉數散去了。
  他釋然一笑道:“人無信不立,業無信不興,雖說事急從權,清此回到底是言而無信,是有錯在先,現不過是挨幾句訓斥罷了,既無從辯駁,也不可能有什麼怨言。只是主公日後切莫對他人如此。”
  呂布毫不猶豫:“好。”
  主臣二人剛有些摩擦,轉眼就冰釋前嫌,燕清還饒有興致地想,這傳出去多半又是一段佳話。
  結果眼見著這茬就要徹底過去了,呂布卻猛然想起了之前未得答覆的疑問,宛若無意道:“可是陛下有新旨要下予重光?”
  燕清頷首,隨口道:“是,清需往涼州去去,總不能叫馬韓二勢白撿了個官職,卻老厚顏無恥地在其位不謀其政吧?叫朝廷知道尚有可用之人在側,也省得大事小事都要主公施以援手。”
  呂布平平靜靜道:“哦。”
  主臣兩人說完悄悄話後,沸騰的朝臣也平息下來了。
  在龍顏大悅的小皇帝興奮地要給他屢建奇功的呂愛卿加官進爵,大加賞賜時,呂布難得好心一回,沒再進一步刺激臉色泛青的王允,謙遜地以自己德才不配來推拒了劉協硬要封他的大將軍一銜,只領了次一級的正二品驃騎將軍,秩二千石,又得封萬年侯。
  還依然堅持事一了就自個兒回豫州,繼續管他的豫州事務。
  劉協雖不太樂意,但呂布執意如此,又不禁感其不貪功之忠烈。
  燕清大約是在場唯一一個感到怪異的了:驃騎將軍可是史上被封給張濟的職位,而萬年侯則是樊稠的。
  如今雙雙落到呂布頭上,他不但不覺得欣喜,反倒感到有些晦氣。
  王允則是見呂布如此上道,而奪回玉璽又著實是大功一件,便在呂布闡清袁術的狼子野心後,也附和著記下他的平叛之功,接著在呂布的請求下,知情識趣地就揚州刺史一職正式給出符節,授予燕清。
  燕清原想著這揚州刺史職給賈詡或徐庶較好,但既然呂布已然做主了,他也唯有接受。
  結果呂布在告退之前,又幹了樁叫燕清眼前一黑,而小皇帝則心花怒放的事。
  只見他抱拳一揖,鏗然道:“布不才,願代領一千御林軍,親討卓賊餘孽張濟部!”
  呂布明目張膽地搶自家軍祭酒剛領下還沒熱乎的活幹,劉協自是求之不得,哪有不允的道理,不等皇甫嵩表態,就欣然拍案道:“大善!此事託付給呂愛卿,何愁賊兵不退?如此,朕便靜候愛卿拒敵捷報!”
  
  第56章 庸醫呂布
  
  燕清被呂布如此積極地攬麻煩上身的舉動,給氣得在退朝之後,都半天不想跟他說話。
  他如今算是對史上那屢次勸誡孫策別總獨自打獵的吳國虞翻的蛋疼感同身受了:都有個勇烈無雙,悍勇異常,身先士卒,以攻破敵陣緝拿敵手為己任,熱衷於逞兇鬥狠現匹夫之勇的主公。
  ——還不是普通的不聽勸。
  分明是自己跑一趟涼州就能解決的小問題,幹嘛上趕著領個苦差?
  再一想想,就連劉協也怨上了:不知道一事不勞二主的道理嗎?
  無論如何,因呂布的亂做主張,導致他們在解決張濟之擾前,不得不停駐在京師了。
  因不服董卓的那些先被殺的殺,下獄的下獄,在董卓死後,親董卓的一派又被鹹魚翻身的王允給屠了個乾淨,空置出的官員宅邸不計其數。
  要不是呂布謝絕,劉協還想正兒八經地把那屠夫出身的大將軍何進住過的大將軍府賜給他。
  最後選擇的他之前在董卓手下效力時住過的宅邸。
  作為功成名就後的故地重遊,換做平時,不久前還是默默無聞的一介白身、一年不到就一躍成了一處軍閥陣中要員、還得了揚州刺史的任命的燕清或許還會感歎一下。
  可現在哪有半點吟詩作對的心情,只面無表情地騎著雪玉驄,默然無語地跟在同樣不發一言的呂布身後。
  最初張遼在殿外見著主公時,在意外之餘,還忍不住感到高興。
  可在得知真相後,就徹底笑不出來了——此時則明智地只在這一小支隊伍的尾巴上遠遠綴著,免得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到了官邸,燕清輕車熟路地往之前住過的房間走去,卻不知呂布故意頓在原地不動,等燕清旁若無人地邁開步子,才悶不吭聲地跟了過去。
  燕清還惦記著要怎麼幫呂布解決這個燙手山芋,難免心不在焉,呂布這次走起路又是前所未有的悄無聲息,聽慣對方沉重有力的腳步聲,就渾然忘了貓科動物的爪子都有裹著漂亮皮毛的肉墊。
  等他推開房門,坐到胡椅上,欲喚婢女備熱湯供他淨身時,只見一道萬分熟悉的雄偉身影昂然而入,不禁愣了一愣,旋即將眼一眯,移開了視線。
  呂布一點也不介意軍師祭酒不肯搭理自己,胡椅被占了,他就理所當然地坐在燕清按照自己喜好所鋪得軟綿綿的厚床榻上,率先打破僵冷的氣氛道:“重光可是氣布擅做主張?”
  他哪壺不開提哪壺,燕清蹙了蹙眉,下意識地就要否認,可見呂布是要促膝長談的架勢,也沒不滿自己擺了一路的冷臉,心就稍稍軟下來了,緩緩道:“主公若有主張,自是無需問我。”
  呂布卻是唇角一揚,笑哼道:“如此,重光可知布初聞汝又去長安,再說西涼時,是哪般心情。”
  燕清登時一愣,忍不住反駁道:“這兩樁事怎能混為一談?”
  呂布反問:“怎就不能相提並論了?”
  燕清被這幼稚卻直接有效的報復給氣樂了:“清有九成把握,可說服馬韓二勢出兵抗濟,如此既不需費我等一兵一卒,也不必累得主公仗著血氣方剛,非得親身上陣,以至於被迫逗留在此。豫州雖蒸蒸日上,局勢穩定,揚州初下,仍是莫測,縱有元直伏義坐鎮,也難說不出岔子,更是難以應對需主公做決之事!”
  呂布冷道:“布之辯才,固差重光多矣,然涉及行兵打仗一事,卻非無的放矢。佈道一月之內必破濟賊,必能成事。”
  “除非逼不得已,日後莫要再有重光孤身入敵境,替杯弓蛇影之輩做說客一事!”不等燕清開口,呂布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道:“馬壽成與韓文約這二人,曾蒙卓之召進京,有意共圖關中一代,雖不了了之,亦算得都卓之舊盟,並無信義!對陛下尚敢欺瞞冒犯,對素來無交的重光又能講幾分情面?倘若劫持於你,意欲加害,後果堪虞。單憑文遠之能,又怎在重兵包圍中護得住你?”
  “布可失揚、豫二州,亦可失身後這兵馬八萬,卻萬萬失不得重光!”
  哪怕有一顆金剛心,燕清也有點遭不住他一言不合就煽情的新鮮招數,不甚自在地偏移了視線,好聲跟他分析:“清知主公愛惜回護之情,此行看著雖有幾分兇險之意,實則無礙。馬韓二勢雖坐擁沃土精兵,卻未於上回兵臨城下,顯是光有野心,卻無董卓膽量行那大不違之事的。清此次是陪同天使前去,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誘其出兵,他們若還想保留正統的符節,在偌大涼州繼續稱霸,就得替朝廷出手剿了這些零散人馬。”
  張濟帶的是涼州兵,又是涼州人,劉協就算逼不得已要打發他個官職,叫他一下就做一州刺史是肯定不現實的。
  連燕清這升官升職堪稱坐火箭的迅猛的,也是建立在呂布將救駕奇功的賞分了部分到他頭上的前提下,先從白身做了軍師,軍師到祭酒,用這恩典加了刺史別駕一職,再在今日被破格提為揚州刺史。
  張濟的話,被封作一郡太守的可能性比較大,轄地也肯定圈在長安至涼州的周邊地帶。
  史上張濟所屯兵的地方,就是弘農。
  劉協是蝨子多了不愁,可對馬騰韓遂二人,要是封地近涼州,就是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要是封地在涼州,那就是搶人地盤如殺人父母,豈不是割了原本屬於他們的肉?
  若要聯合他,又嫌他勢弱兵薄;若要攻打他,同為朝廷武官,則師出無名;若要無視他,則寢食難安,擔心養虎為患。
  其實單純從呂布的勢力利益來考慮,先支持張濟坐大,再去尋馬韓二人闡明利害,促他們三勢互鬥,才是不費吹灰之力就消耗他們實力的最好做法。
  可燕清不太敢冒這個險:時間一旦拉長,變數也隨著大幅增加。這是個他能看得到的機遇,卻只存在於最理想的狀態下,天下比他聰明得多的人不知凡幾,憑什麼就認為別人不會反離間呢?
  況且,他們能因利益廝殺起來,就能因利益而暫時結合在一起。史上的馬騰和韓遂就是一路分分合合,可共患難而不可同富貴,鬥得最狠時差點連馬超都被韓遂部下閻行殺了,大難當頭時卻親密得稱兄道弟。
  萬一弄巧成拙,真讓這涼州三勢聯合起來,長安就岌岌可危了。真要來個挾天子以令諸侯,他們遠在豫州揚州,也不可能來得及救駕。
  倒不如一開始就解決了張濟要穩妥一些。
  呂布聽著聽著,卻是將履給褪了,順理成章地往燕清的床上一躺,漠然道:“布不允。”
  燕清被他氣樂了,轉而又有些好奇,虛心請教道:“重光想請主公賜教一番,只用一千良莠不齊的官兵,要如何清剿張濟進退自如的遊騎?”
  而且張濟也曾在董卓麾下效力,對呂布的個人戰鬥力有多狂暴,定有極深刻的認知,要知道對面的主帥是天下無敵的呂奉先,怕早就腳底抹油,溜得比誰都快了。
  他一日躲藏不出,他們逮他不住,就得一日陪他們耗著,還落個辦事不力的臭名。
  對這橫亙在眼前的難題,呂布卻翻了個身,背對著他,不知嘀咕了句什麼,半晌才懶洋洋地掏了掏耳朵,極敷衍地回了句:“重光屆時便知。”
  燕清聽他這麼含糊其辭,哪裡看不出呂布純粹是不願自己出使涼州才搶活心切,根本就沒事先想出半點方法來,全推到隨機應變頭上了,卻裝出一副胸有成竹、勝券在握的模樣,把所有人都給欺騙了。
  自家主公如此不負責任,闖了禍還理直氣壯地耍賴皮——燕清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對他的怒目而視,呂布還一副你奈我何的鹹魚模樣。
  再加上趕完路上完朝騎完馬,進屋後連澡都沒洗過,就一身塵土加臭汗地躺在他柔軟乾淨的床褥上,燕清頓時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黑著臉疾沖過去,二話不說,對著床沿就是全力一腳!
  本只想著把床踹得震上幾震,叫裝聾作啞的呂布吃上一驚,結果盛怒下失了準頭,不但沒能踢中鋪了數層棉墊而軟和得很的床側,還因腿稍提高了一點,恰恰踹中睡在上頭的呂布的臀。
  “……”
  然而呂布那地方的肌肉緊實得跟石塊兒般堅硬無比,燕清只聽得啪哢一聲脆響,只覺一陣細微的刺痛傳來,蹙了蹙眉,一言不發地蹲下查看。
  不是他窮緊張,而是上次左臂骨折時,也是這種程度的痛罷了。
  “重光!”
  屁股挨了一記猛力飛踹,呂布卻仗著皮糙肉厚,跟沒事兒人似的,一個翻身就利索地滾下床,無視燕清的抗議,將他抱起放到床上,硬是掰開他按著捂著的手,又親自給他褪去履襪查看。
  “竟傷得如此之重。”呂布裝模作樣地檢查了一會兒,面色沉沉地下了結論:“定有十天半月將不利於行,重光就臥床休息,將濟那事盡數交予布去處置吧。”
  對上呂布那隱含期待的目光,燕清面無表情:“呵呵。”
  忽然有種幹掉主公,自立門戶的衝動。
  
  第57章 不得好覺
  
  燕清見趾頭腫得嚴重,雖折大概是沒折,光放著也不是辦法,就讓侍女去取些冰塊,用帛布包著,放在周圍讓它慢慢消腫。
  好在正逢臘月,外頭天寒地凍,想要冰塊的話,就地取材即可。
  解決了這一茬,燕清心下稍定,毫不客氣地推了一下正側躺在他的床上、閉眼假寐的呂布,以公事公辦的口吻道:“主公請先醒醒,戰事將興,策略未定,可不是睡覺的時候。”
  呂布拖長了鼻音,不滿地“嗯”了一聲,勉為其難地掀開左眼的眼皮子,萬分疲憊地瞅著他。
  燕清微微一笑,站在床頭,欺身過去,難得俯視了呂布一回,極溫柔地重複了一次:“主公請起。”
  其實,這些天裡呂布日夜兼程,連赤兔都累得吐了幾口白沫,才好不容易趕在燕清再次出使涼州前趕到了長安,全憑一股要懲治這軍師祭酒到處亂跑的火氣方能撐到現在。
  四天四夜沒闔眼的他早疲乏得厲害了,頭一沾枕,更倦得恨不能一睡不醒,哪怕軍師的聲音再悅耳動聽,模樣也賞心悅目,他此時此刻又哪來的心情去聽些催人入眠的策略?
  要是換成旁人,呂布怕是眼睛都懶得睜,早不耐煩地一腳將不知死活的對方踢翻,繼續酣然好睡。
  縱使他一貫對其言聽計從的燕清的要求,呂布也困得只很想說“不”,可他家軍祭酒的語氣雖聽著溫和柔膩,目光卻堪稱凶巴巴地盯著他,大有他若不肯聽話,就要磨刀霍霍向豬羊的意思了。
  呂布沉默片刻,好聲好氣地試圖打個商量:“重光言之有理,然布現著實乏得厲害,縱有要事,不妨等布醒後再做決斷?”
  “好。”不想燕清灑然答應,笑眯眯地認同道:“主公千里奔波,旅途勞頓,是該歇一歇了。”
  呂布不想他眨眼間就從暗藏殺機的模樣恢復了往日的善解人意,心裡一陣驚喜,就聽燕清眉眼一舒,露出一個叫眾生目眩神迷的燦笑,溫溫柔柔地又問:“只是陛下旨意同樣萬分緊急,為免錯失戰機,在定策之前,主公便暫只歇一個時辰如何?”
  呂布被晃得眼前一花,稀裡糊塗地就答應了。
  燕清欣慰道:“主公果真深明大義,清便不擾主公好眠了。”
  旋即把被呂布壓在身下的、他委託人特意為自己臨時趕制的薄羽毛被扯出,好意替呂布蓋上——只是長度有所不足,不得不委屈手長腿長的呂布曲起腿來。
  接著輕手輕腳地坐回胡椅上,只偶爾聽得幾聲輕微的“唦唦”聲傳來。
  呂布既被燕清驟然變得極好的態度給惹得雲裡霧裡,又被這份體貼給捧得有點飄飄然,再加上著實到達了極限,很快就睡著了。
  燕清果然說到做到,說讓呂布睡一個時辰,就不讓他多睡半盞茶的時間。
  等時間一到,燕清就不慌不忙地拖著傷腳往床邊走去,到了床頭,彎腰將被融化的冰水打濕得厲害的布包從發麻的腳背上拿起,趁裡頭還有一小塊沒化勁的扁平的冰,迅若雷霆地掀了不知在做什麼好夢,輕輕乎乎地偶打著鼾的呂布的被子。
  涼風倏然灌入,呂布卻因睡得太沉,只抱怨般哼了幾聲,呷了呷嘴,就往裡側翻了一下,側著繼續睡了。
  氣勢洶洶的燕清卻被狠狠地辣了一下眼睛——雖呂布因騎馬而來,穿的是閉襠長褲,並未像上次那樣徹底走光,可即便是在睡夢之中,又是如此困乏疲倦的情況下,他腿間那龐然大物竟還像春天的牲口般精力旺盛得很,鼓起了老大一個山包不說,頂上還被液體打濕,當真是顯眼得很。
  燕清默了一默,利索地將他薄衫一掀,毫不留情地將那冰袋按在了呂布毫無防備的腰眼上——
  “嗷嗷嗷啊!!”
  這一下非同小可,呂布被凍得渾身一個激靈,整個人跟觸電似地猛然彈坐了起來,哪裡還有半點睡意,驚疑不定地瞪向罪魁禍首,正要大發雷霆時,就對上了燕清純良無辜的清澈眼眸,還驚喜呼道:“主公可清醒了?”
  呂布陰沉著臉,將那害人的濕漉漉的冰袋往外頭一扔,怒髮衝冠地吼道:“燕重光,你好大的膽子!”
  燕清一臉歉然內疚,開始信口開河道:“之前定好的是一個時辰,又思及主公對信諾之看重,堪比性命,清唯恐主公逾期,有言而無信之嫌,只得出此下策,還望主公寬宏大度,莫怪清迫不得已之舉。”
  呂布:“……”
  對一個餓了三天的人,最殘忍的事情,不是繼續一點吃喝都不給他,而是只給他幾小口美味的食物,卻不讓更感饑腸轆轆的他繼續碰觸擺在眼前的盛宴。
  燕清深諳這個道理,又是打定了主意要給呂布一個叫他有苦說不出的嚴懲,就略施小計,果然就叫離睡飽還遠得很的呂布一邊困得生不如死,一邊強打起精神正襟危坐。
  燕清看呂布被整治得如此難受,還能忍住不發脾氣,不禁心軟了一點。
  他本意並不是要真去折磨自家主公,重點在於解決問題,且叫呂布真能引以為戒就好了。
  於是貼心地不以冗長無趣,費腦費時的長篇大論做開頭,而是直接拿出了他剛擺弄了好一會兒的東西:“主公瞧瞧這個。”
  呂布沒精打采地掃了那玩意兒一眼,眉頭一皺:“這是什麼?”
  燕清笑道:“此物名為沙盤。”
  這只是個臨時做出來的粗糙產物,可只用于推演在長安及城郊周圍的作戰,也算綽綽有餘了。
  他也不多說,要勾起呂布的興趣,“做”永遠比“說”要來得有奇效。
  燕清先自顧自地擺弄了一會兒,口中念念有詞,見本還滿心抵觸的呂布果然忍不住好奇地盯著看了,再解釋幾句,就見呂布眼前一亮,興致勃勃地接過去自個兒玩了起來。
  “此物製作簡單,卻叫諸軍軍勢一目了然。”身為行兵打仗的行家,呂布哪裡看不出此物的巨大價值,心裡一動,道:“不知重光可有方法再改進一二?譬如添些顏色代表植被,或是導入水銀代表河川。”
  中國最早的沙盤據說出自始皇帝的手筆,然而那“不僅砌有高山、丘陵、城池等,而且還用水銀模擬江河、大海,用機械裝置使水銀流動迴圈,”製造極精美豪華的模型卻被秦始皇帶進了自己的陵墓。
  等沙盤這種利器再次現世,還運用在了軍事之中,則跟一百多年前的那位知名將領,叫西涼馬騰頗引以為傲的自家先祖,伏波將軍馬援有關了。只是那“聚米為山谷,指畫形勢”的沙盤雛形,雖得了皇帝一句“虜在吾目中矣”的感歎,也未能在軍中推廣其使用。
  燕清看呂布愛不釋手,還自願開動腦筋,哪有不樂見其成的道理,當下應承了,又趁呂布大悅的好時機,開始分析形勢:“依清之見,這局乍看棘手,卻也非無破圍之策。張濟所行之以劫養戰一事,絕非長久之計,遲早惹火燒身。”
  呂布挑了挑眉:“這是為何?”
  燕清言笑晏晏道:“時隔半年,還肯聽張濟之命聚攏而來,追隨於他的舊部,多是沒了董卓這頭窮凶極惡之虎的旗幟,過得極不如意者,以為跟著他有利可圖,才甘願受召。可耗了這麼久,有家歸不得,一交鋒就跑,看著是瀟灑地將義真將軍的官兵耍弄于指掌之間,其實自始至終是示弱於敵,是極傷士氣的。”
  “要是訓練有素的百戰之師,聽主帥號令,不得不常以潰散應退追擊,倒無大礙。可對一支前途未蔔,軍心不穩,雜而不龐的遊騎散勇而言,一昧自作聰明地通過不斷劫掠百姓來補充軍需,不過是自尋死路的短視之舉。”
  “主公攬下此事,雖有莽撞之嫌,卻也非百害而無一利之舉。朝廷拿他們束手無策,不得不仰仗主公武勇善戰,就等同於讓了個樹立威信的大好機會出來。百姓深受其苦,屢屢求助,卻始終得不到朝廷庇佑,便意味著主公只需除了此賊,無需額外授恩,便可立德樹威。”
  呂布聽的連連點頭,問:“具體卻該如何去做?”
  燕清卻道:“主公於出兵前,應先設法鼓勵百姓打擊流騎。”
  呂布凝眉:“一些手無寸鐵的民夫,又能有什麼辦法?”
  燕清認真道:“主公可莫要小瞧了黎民的本事。若明言,一旦抗擊有效,有所繳獲,所得七成分予有功者,他們定不會再被動挨打。”
  他絕非全憑臆想在胡說八道,史上在聯軍敗退後,梁興帶著幾千步騎逃到藍田一帶,幹起了打家劫舍的勾當,叫周圍郡縣戰戰兢兢,皆都避其鋒芒,不敢為敵。
  那還是一支實打實的戰場上摸爬打滾下來的正規軍呢,風光一時,後卻被鄭渾給釜底抽薪了。正是先宣佈將所繳獲之七成犒勞有功者,大幅度地調動了百姓積極性,哪怕鬥不過賊寇,也能綁來他們的妻女迫降對方;同時對投降者則不趕盡殺絕,恩威並施,妥善安置,叫他們對此感恩戴德;如此雙管齊下,無需正面交鋒,梁興就落得眾叛親離的下場了。
  呂布仍是半信半疑:“張濟的人馬一窮二白,所得皆是從百姓身上擄來的,縱使擒住幾個,從他們身上收繳回來的,又能有幾多可賞?”
  燕清莞爾道:“主公就這大錯特錯了。試問‘人馬’中的‘人’固沒幾個得用的,可‘馬’本身,不就象徵著一筆巨大的財富嗎?百姓收繳了馬匹,對他們並無甚用處,但我等不正愁于欲組強騎、卻面臨著馬匹短缺的難題嗎?大可借此機會,出少量糧草收購大批現成的涼州戰馬,也叫百姓感念主公之恩德,正是一箭雙雕。”
  
  第58章 一意孤行
  
  呂布點點頭,卻又大手一揮,一口拒絕道:“要達成重光的目的,何必兜這麼大一個圈子,白等如此多的時日,還得指望那些不頂用的黎民百姓?”
  燕清好奇道:“主公若有高見,清自當洗耳恭聽。”
  “重光所言雖極有理,效果卻不一定盡如人意。”呂布倒還真講出了幾分道理來:“長安一地之子民,與旁處不同。張濟之惡,還能勝得過昔日惡貫滿盈的董卓?在卓之暴虐無道下,他們于水深火熱中尚能苟且偷生,得過且過了一年多,而血性與骨氣,也早被磨得沒幾點剩餘了。因輕功而賞,賞就不再值錢,倒不如當著他們的面直接將人給打跑了,才知道朝廷不過是個擺設和廢物,真正以恩德護佑他們的,只有我豫州呂奉先!”
  燕清聽他形容凜凜,語氣鏗鏘霸道,端的是胸有成竹,所言又的確有些道理,不禁頗感驚喜,繼續問道:“那主公預備如何去做?”
  得了燕清不自覺的亮晶晶的目光,呂布更是神采飛揚,傲然地將眉一揚,響亮地猛一拍膝,哼笑道:“他們能如此囂張逞兇,興風作浪,不過就仗了個來去自如,待布見著他們,也就到此為止了。”
  “他們的馬再快,可快得過赤兔?他們散得再開,可逃得過布的弓矢?”呂布昂然大笑道:“河裡的魚再多,還能鬥得過岸上的狗?布即便無機會親手擒殺了濟那豎子,也要將他攆得失魂亂鑽。”
  這打得純粹就是一力降十會的主意了。
  然而燕清活了兩輩子,還沒見過如此傷敵八百,自損一萬的罵法。
  只是再稀爛的修辭水準,也還是被呂布這魄力十足,威武霸氣、高傲逼人的帥樣給一力回天,甚至勾得他憶起那天對方在壽春城前三吼吼破一城之人膽、叫他們不戰而降的豐功偉績,情不自禁地怦然心動了起來。
  理智上卻並不贊同這個主意,勸道:“清並非有質疑主公武勇之意,然主公的身份今非昔比,衝鋒陷陣是部屬的事,怎能總是身先士卒,熱衷於以身犯險?更何況,縱叫一兩支隊伍覆滅又如何,張濟見勢不妙,大可躲回涼州老家,躲個一年半載的,我等總不能陪他耗著。”
  呂布懶洋洋地笑了一笑,反問:“躲?他何來的機會!”
  他俯身向沙盤,以一指在長安通涼州的官道上緩緩滑了幾寸,停在咸陽上:“布將那一千人馬佈置在此,埋下絆馬索棘刺,就是無論如何都得派上伏擊這些逃卒的作用,倘若這還能叫張濟那小鱉孫跑了,可見皇甫將軍怠于訓練兵卒,當以死謝罪矣。”
  一旦聽清了他的打算,燕清迅速冷靜下來,斷然回絕道:“如此萬萬不可!”
  呂布臉部紅心不跳,甕聲甕氣地企圖蒙混過去:“怎就使不得了?”
  燕清見他還裝傻,頓時氣得拍案而起,怒道:“主公怎能棄自身性命、帳下臣子、治下百姓于不顧,仗己武勇雄壯,戰無不捷,就肆意妄為至此?!獨軍深入已是犯了兵家大忌,如那也曾赫赫有名的江東猛虎孫文台,不就是死于武力遠不如己的黃祖暗算之下?!他輕敵莽撞,主公為何忙於效仿!不說這區區小事怎值得主公以命相搏,且這無論如何都不是一勢之主該置身的險境!更何況主公言下之意,竟是要以一己之力去做誘其回兵之餌!恕我直言,若出了任何差池——”
  “說起以身犯險,深入敵後這重光口中的壞毛病,”呂布忽然打斷了燕清的憤懣之詞,肅容道:“自是蒙恩師所授,布只歎自身資質有限,太過愚魯,不僅未能學得其中精髓,怕只得了二三分的本領。”
  燕清急怒攻心,一時間沒轉過彎來,下意識地緩了語氣,追問道:“是哪位先生?清可識得?”
  呂布這勇絕天下的超級武神,史上卻無他師從何人的記載,也不知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還是徹徹底底的自學成才。
  燕清雖還氣怒未平,卻也有點本能的好奇心,以為自己這次能借著職權之便,聽點偶像親自抖出來的私家密料。
  不想呂布揚了揚唇角,露出一抹惡意十足的笑弧來,慢悠悠地道:“此人姓燕,名清,字重光,乃長阪坡人士,可不正手握此等絕學?”
  燕清:“……”
  去你奶奶個腿兒的——
  像這種窩裡橫得不像話的主公,乾脆讓他自個兒原地爆炸得了。
  呂布過了把罕有的嘴癮,倒也知道見好就收的道理,渾身舒坦地打了個大哈欠,在燕清冷漠的注視中,若無其事地重新躺回榻上,闔眼回道:“布未得好眠,神志或有不清,才說了些異想天開的話來。請重光諒解這個,待布睡個飽覺,再來向重光請罪。”
  話音剛落,就已鼾聲大作。
  燕清一聲不吭地盯著呂布看了半天,見他一動不動,睡得四叉八仰的,倒是沉得住氣,顯是要將這裝睡的戲碼給演到底了。
  同時也證明,呂布心意已決,不願給出任何可供他轉圜的餘地。
  燕清不由得歎了口氣,心裡在感到淡淡的無奈之餘,也漸漸升起了絲絲涼意。
  難道這就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也是呂布近來對他堪稱言聽計從,才叫他產生了對方會一直無條件聽信自己的離譜錯覺。
  事實證明,哪怕是再不擅謀略的主公,也擁有自己的思想主張,謀士不過是臣子,是提供不同意見和思維角度的參謀罷了,最後作出決定的,還是主公本人。
  除此之外,他還能提供更精良的武器,更完整的人才薦表,但並不意味著,就能厚顏無恥地將主公當傀儡,從而操控其思維了。
  袁紹屢次吃虧,也照樣不聽沮授田豐的剛言直諫;劉璋軟弱可欺,卻也固執地不理黃權王累的忠義死諫;哪怕是情感深厚,羈絆強烈如曹操郭嘉,前者也未在劉備的處置上聽從後者‘不殺不放’的勸誡。
  但臣子也不該有怨言,畢竟最初是他們選擇跟隨這個主公的,不能恨對方固執己見,而是怪自己識人不清。
  況且,他雖瞭解些歷史,暫占了半個先知的便宜,也不代表他所想的都對。
  他何時學得如此驕傲自滿了?是忘了不久前還在李肅手裡吃的大虧了嗎?
  或許他還是太低估呂布的能耐了。
  燕清沉默地坐在床頭,由一開始的傷春悲秋,到自哀自怨,最後是歉然自省,漸漸地就恢復了心平氣和。
  最後倦意襲來,他經這一番折騰,也失了計較被臭汗污染了的被褥的心,去洗浴後就褪了外袍,趁熱騰騰的勁還沒過去,往冰涼的被窩裡一鑽,就躺在了呂布沒去佔領的最裡側。
  身旁就睡著個精氣旺盛的大暖爐,燕清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等呂布睡得天昏地暗,神清氣爽地醒來,就見他家那長得既秀美出塵的軍師祭酒一襲白衣勝雪,心事重重地坐在案桌前,盯著熱氣騰騰的一碗小米粥怔怔出神,雅致如畫的眉目間被染上點點愁緒。
  那翩然若仙的悠遠意境,就如擺在眼前的是一盤上古失傳棋譜似的。
  呂布看得呆了一呆,伸展胳膊的動作頓了頓,無意中就帶了幾分拘謹,輕咳一聲,坐到了燕清對面。
  燕清被他刻意的咳嗽給喚了回神,不言不語地將視線移到他身上,半晌道:“主公睡得可好?”
  呂布以拇指抹了抹油膩膩的嘴,趕緊回道:“甚好,甚好。”
  睡到一半感覺身邊馨香撲鼻,那般美妙滋味不足為外人道也。
  燕清矜持地頷首,又問:“那主公預備何時出發,討伐濟賊?”
  呂布撕了大餅的一角,不慌不忙往嘴裡塞,聞言想了一下,才道:“用過早膳即去。”
  燕清以勺攪了攪粥水,頷首淡淡道:“清願隨行。”
  呂布被結結實實地噎住了,艱難咽下,又接了燕清遞來的茶碗狠灌幾口,緩過這口氣來,才厲聲反對道:“不可!”
  燕清平心靜氣地問道:“有何不可?”
  呂布霍然拍案,怒道:“戰場上刀槍無眼——”
  燕清微微一笑:“清斗膽,問主公與清之性命相比,究竟孰重孰輕?主公單槍匹馬且敢奔赴,清身為軍師祭酒,自當隨軍伴駕,怎能躲在安逸的本營中等待消息?”
  無論怎麼說,他也是個有金手指傍身的男人。
  燕清見呂布瞪大眼睛,絲毫不懼,還尾音微微上揚道:“主公大可放心,清定不添任何亂子,當初在壽春城一戰,不正是您堅持要清一同趕赴?您若堅持反對,清不得不懷疑,您並非昨日所言那般勝券在握,且對其中兇險心知肚明,只刻意避而不談罷了?可要是主公有了三長兩短,為人臣子,清也無顏苟活於世兮!”
  等呂布清醒過來,才意識到自己竟被燕清那咄咄逼人的三言兩語給激得答應了,登時一陣長籲短歎,悔得腸子都青了。
  
  第59章 東窗事發
  
  長安城西北三十裡,昨夜紮營此處的張濟再派兩隊人馬出去搶掠附近村落後,就領著自己那三十餘騎親隨與至器重的侄兒,往東邊急急行進。
  最開始有皇甫將軍領兵對他們進行圍追堵截時,因對面人數眾多,若散得不夠及時,被官軍追上就定會丟了性命,也累他折損了不少部下。
  然不久後就不了了之。
  張濟知是自個兒謀劃奏效,叫朝廷一時半會耐不得他們何,才不得不忍氣吞聲,再三妥協,張濟的膽子也被養得越來越肥,敢切切實實地到京師附近耀武揚威了。
  和張濟覺勝利在望不同,張繡在喜悅之餘,也隱隱有著憂慮,這日又見叔父興致勃勃地要親率兵馬去長安一闖,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抱拳應承。
  張濟渾然不知侄子的擔憂,在隔得大老遠地見到生火做飯的炊煙後,他揮停了部將們,派出兩位斥候去刺探一番。
  耐心地等了一會兒,這倆斥候就安然無恙地回來了,滾鞍下馬,稟報道:“是一戶三十來口人的莊子,雖有立著官軍旗幟,被迎入客堂中的,遠遠瞧著,卻只有一弱質文人和一人高馬大的隨從。”
  張濟嗤之以鼻:“官軍是越發不濟了,竟敷衍應對至此,妄用兩人對抗我西涼鐵騎?”
  張繡卻聽著蹊蹺,情急之下也來不及細想,趕忙攔住要立即出發,將那兩官軍一起斬于馬下的叔父:“此事疑點頗多,主公且慢!”
  張濟一驚,勒馬停下:“嗯?”
  張繡急道:“我等曾遇官軍不下十回,何時見他們單獨出沒,一隊少於二十之數過?事出反常定有妖,保不准——”
  聽張繡所說不過這些,根本無憑無據,只純粹是懷疑前方或有埋伏,張濟就不愛理他了,還極為失望地訓斥了幾句:“大丈夫以武勇立世,元明何時似婦人般膽小,聽得官兵二字,就望而生畏,踟躕不前了?不過區區二人,一人還是個書生,縱有通天之能,還可在濟親率這弓馬熟練之數十騎的圍擊下翻了天去?”
  張濟麾下也有看不慣這因是血親就被分外厚待的侄兒的人,這時見他竟惹了張濟不悅,不禁帶頭大笑起來,直叫出了餿主意的張繡面紅耳赤,翻身上馬,不再多話,才被張濟喝止。
  這一文一武,打著官軍旗號的,可不正是燕清與呂布二人。
  若只是自己一人,呂布哪裡不敢去得,可在燕清堅持前往後,他極不樂意將自家軍師祭酒的安危交予旁人之手,非要自個兒護著,於是也不奔赴險地了,而是破天荒地保守了起來,反派張遼帶那十幾精銳去四處梭巡。
  呂布嘀嘀咕咕,煩惱於被束手束腳,卻不好把火對燕清撒,只在囑咐張遼時惡聲惡氣。
  燕清抱臂看著這一幕,只覺有趣:張遼雖年紀輕輕,無論智商和情商,都不是呂布能比擬的,卻對呂布所斥心悅誠服,連連點頭。
  對呂布所鬱悶之事,燕清則樂見其成。
  他原只想著,萬一呂布逞兇鬥狠未果,裝逼失敗被打成重傷,哪怕只剩下一口氣,他也能用手裡的“桃”牌救回來,不想無心插柳柳成蔭,呂布首先就摒棄單槍匹馬去找張濟那夥人的打算了。
  卻沒想到他們沒去撒網,大魚就稀裡糊塗地帶著小魚送上門來。
  聽得外頭忽起喊打喊殺的紛亂時,燕清還沒反應過來,呂布卻見機極快,拽著他倏然轉身,疾跑幾步到了激動地踢腿蹬蹄兒的赤兔跟前,先一躍而上,再伸手將燕清拉到自己背後,提戟策馬,威風凜凜地衝殺出去了。
  赤兔一個衝刺,燕清被慣性帶得往後猛然一倒,差點摔下馬去,本能地扶著呂布裹了薄鎧的健實蜂腰,卻根本沒搞清楚自個兒怎就沒騎上雪玉驄,稀裡糊塗地就被呂布理所當然地拽上了赤兔。
  偶有幾道射向呂布卻偏了些許的箭矢沖他飛來,也被呂布不慌不忙地及時斬斷。
  燕清哪裡看不出來自己被自家主公於百忙中屈尊分神,保護得無微不至,又見對方已如入無人之境,揮著寒光閃爍的方天畫戟把這些不是他一合之敵的小卒斬于馬下。
  燕清再感怪異,也不會不識好歹到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兒瞎嚷嚷,做出拖累他為此分神,干擾作戰的蠢事來。
  只一邊深憾這角度不便觀賞呂布以寡敵眾、斬兵剁將似砍瓜切菜、有如神助的絕勇英姿;一邊感歎那勁瘦腰身韌勁兒十足,抓著手感極好,同時打量著戰場局勢。
  這一眼就恰巧瞥見了因看清在場中大殺四方、所到之處無不血肉橫飛、叫他那些精兵眨眼死傷過半的煞神面貌而大驚失色的張濟。
  燕清縱使沒見過張濟的模樣,也從他見著呂布就跟見了惡鬼似的驚懼模樣,以及被幾個親隨簇擁著轉身欲逃的架勢看出那至少是個隊長級的大魚,本想提醒廝殺正酣的呂布,轉念一想,又自個兒生出了主意來。
  他的指尖於袖中輕彈微微發熱的卡牌,直接對張濟使出久違的離間了。
  此時兵荒馬亂,喊殺喧天,即便不得不發出一聲嬌笑,也能被壓得個乾淨吧。
  然而專心致志地砍殺敵卒,周身暢快的呂布只聽耳畔忽來一聲酥魂媚骨的嬌吟,不禁愣了一愣。
  緊接著是那再熟悉不過的嗓音所發出的一聲嬌滴滴的央求:“夫君~你要替妾身做主呀~”
  呂布:“……”
  他耳根霎時一軟,一雙虎目圓睜,竟聯手裡的方天畫戟都差點沒握穩,至於被自己刺于馬下、無力掙扎著只需最後補上一記的騎卒更是忘在了腦後,以幾乎要擰斷脖子的力道,僵硬萬分地回過頭去。
  燕清簡直都要氣瘋了。
  他做夢也沒想到,從未出現過的另一種離間的臺詞就在最糟糕的時機無端端地冒了出來,可想而知就被緊貼著的呂布給聽個一清二楚。
  縱使他萬念俱灰,似墮身煉獄,只恨不能挖個地洞鑽進去,也沒在最關鍵的時刻自亂了陣腳,而是勉強穩住了,在呂布投來混在著驚詫、困惑和探究等情愫的複雜目光時,燕清也將眉適時一蹙,奇道:“主公可是亦聽得似有一女子開口說話?莫不是濟那小兒將自家妻眷也帶了過來?”
  呂布卻不搭腔,只高深莫測地繼續凝視著他,直叫燕清維持著逼真的疑惑一邊東張西望,一邊心裡暗自發毛。
  不明騎在背上的主人怎就跟泥塑木偶一樣忽然沒了反應,赤兔焦躁地沖上去踩踏了那哀嚎不斷的敵兵幾腳,噦噦叫著補了刀。
  呂布依舊心神恍惚,死死地盯著自家若無其事的軍師祭酒看,連那分明滿面驚慌,卻毫不猶豫沖他殺來的張濟的違和之處也根本無心在意,萬幸他習武多年,縱無意去應敵,也已形成了本能。
  張濟向他氣勢洶洶地沖來,呂布呆滯地一揮一劈,似刀切豆腐般,一下就將這在郿塢之變裡僥倖逃出生天,在外多興風作浪大半年的董卓餘黨給徹底一刀兩斷了。
  “叔父——!”
  張繡眼睜睜地看著自家叔父被那雷霆一戟斬成兩半,既是不可置信,又是悲憤絕望,撕心裂肺地喊了出聲,剛想不顧一切地去找呂布拼命,就被忍著悲痛的部下給強行帶走了。
  燕清以眼角餘光瞥見這一幕,情急之下,連方才的窘迫都給忘了個乾淨,趕緊指著那處,沒大沒小地指揮起了呂布來:“主公趕緊放箭,莫叫他們跑了!”
  呂布:“哦。”
  他嘴上應得痛快,也依言將手裡的鐵胎弓一下張滿,連瞄準的步驟都省去,漫不經心地對張繡等人倉皇逃竄的方向射去。
  燕清見被護著逃跑的那人雖中箭了,卻沒滾落馬下,只是一個趔趄,就繼續馭馬逃跑,不一會兒就離開了他們的視線範圍,可呂布卻直挺挺地楞在原處,沒半點去追捕的意思,他不由得既著急又不解,扯了扯呂布的臂膀,抬頭問道:“主公怎放他們跑了?”
  “哦。”
  呂布敷衍地應了一聲,卻對燕清真正所問置若罔聞,面色陰晴不定轉回身去,一夾馬腹,催著赤兔一路風馳電掣,沉著臉喊開長安城門,電光火石間就回到了官邸。
  燕清被他生拉硬拽進了門廳,又見呂布自顧自地摒退下人,心就忍不住一個勁兒地往下沉,卻還強自鎮定地問道:“主公究竟是怎麼了?”
  “重光還問布怎麼了?”
  呂布輕哼一聲,下一刻卻似猛虎擒食般豁然轉過身來,驟然一撲,只聽哐地一聲,結實的雙臂就俐落扣在牆上,輕而易舉地就將燕清給嚴嚴實實地困在了牆與他之間的狹小空間裡。
  他憊懶地半耷著眼皮,一面居高臨下地睥睨著,一面似笑非地笑地反問眸光清澈、仿佛真是純然無辜的燕清道:“怪布愚魯,上回在朝堂上,才不慎叫先生蒙混過去了。”
  燕清凝眉,深吸一口氣,似蒙受了極大的屈辱般,冷然喝道:“主公說的是哪門子胡話!”
  呂布不屑地哼笑一聲,眼珠子微微一轉,銳利的目光便從燕清那冠玉般皎潔凝透的面龐,移到修長纖細的頸子,再到那穿得一絲不苟的長袍胸口處久久停留,微眯起的狹長眼仁裡透出一絲殘忍的色彩來。
  他微微將唇角一扯,鏗然質問:“可真是奇了怪了,重光既非美嬌娘,又何時得了個能替你做主的夫君?!”
  
  第60章 徐家公明
  
  呂布這一問雖荒謬唐突,其實包含了雙重含義:一是疑心他家軍師祭酒為女扮男裝,二是想弄清楚那被其在情急之下呼出救命的‘夫君’的身份。
  燕清一聽呂布糾結的居然是這個,瞬間就冷靜下來了。
  當得是既喜又悲:喜的是他那離間計能的特異之處,並未被呂布所察,不會害他被主公猜忌,惹上神棍于吉一類的殺身之禍;悲的是這主公關注的要點是如此與眾不同,有重度智障之嫌。
  浴池一起洗過澡,還同床共寢過……竟還能質疑他的性別!
  無論如何,這事兒是死都不能承認的。
  燕清嗤笑一聲,這下倒是坦坦蕩蕩了:“主公這話卻是自相矛盾了,清究竟是男兒還是女子,不是再一目了然不過的事實?既是男子,又怎來的夫君,主公何故多此一問?”
  呂布懶洋洋地哼了一哼,卻是不為燕清偷換概念的話所糊弄,振振有詞道:“布亦想知曉,這位被重光心心念念的‘夫君’是何方神聖!”
  燕清正感哭笑不得,就驚聞呂布不僅是嘴上說說,還惡意滿滿地開始對那些可能的姦夫如數家珍:“莫不是去哪兒都不忘帶上、形影不離的張文遠?亦或是在議廳琴瑟和鳴,心有靈犀的賈文和?是興建書館,為博君一笑的徐元直?是被另眼看待、貼身侍衛都不舍他屈尊去做的趙子龍,還是那珍藏於宅邸之中輕易不肯示人、請來名醫為其診脈的郭家奉孝?”
  燕清:“……”
  他一時間被呂布那理直氣壯的血口噴人給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明明是再正常健康不過的同僚間的來往,符合社會和諧定義的上下級的交流,落到呂布眼裡,倒是悉數變成他勾三搭四、招蜂惹蝶的鐵證了!
  見呂布仍是目光炯炯,直在他身上遊弋不定,仿佛要找到他心虛的破綻似的,燕清滿心麻木,只覺話不投機半句多,也懶得跟他廢話,直接在袖中輕彈那張“樂不思蜀”,對著完全講不通道理的呂布就丟了出去。
  讓他滾去睡覺好了,等他睡醒,腦子也差不多該清醒了。
  那張金光燦燦的卡牌悄無聲息地從暗自惱火的燕清袖口撞到了呂布身上,一下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呂布的臉色驀然一變。
  結果他非但沒有如燕清意向中的那般轉身就走,回寢房去倒頭就睡,而是心中騰地冒出來一股莫名的衝動,換做平時或許還要再三考慮一下,此時此刻,卻一下就將想做的做了。
  只見說時遲那時快,呂布把本撐在燕清兩側的胳膊一收,俯身單膝跪下,蠻橫地解了燕清的衣帶,再猛然一拽,就萬分利索地將他裡頭穿著的長褲給扒了下來。
  下身忽然涼颼颼的燕清,整個人都懵住了。
  呂布見著那但凡是爺們都有的把兒,登時如遭雷劈,比他還難以置信地嘟囔著:“怎麼可能?”
  燕清被活活氣笑了,吼了回去:“怎麼就不可能?!”
  呂布卻根本聽不進去,光端詳還不夠,伸手就要去抓來一探究竟。
  被主公莫名其妙就扒了褲子來驗證雌雄的屈辱,倒還是其次,燕清毛骨悚然地意識到,這要是讓他這沒輕沒重的手給抓了個實在,估計以後就沒法用了,趕緊用手擋著,同時再顧不得規矩地高聲喝罵了起來。
  可呂布要是鐵了心去做,那是一百個燕清的阻擋也攔不住的。
  只是在呂布如願之前,傳令兵卻在外報張遼有急事求見。
  呂布在辦心頭大事,還是軍務重事之間猶豫許久,再瞟了眼燕清,見他已是氣得雙目噴火,一身凝玉良脂都泛起惱怒的胭紅,端的是活色生香的模樣……
  呂布那粗大分明的喉結無意識地咕嚕一滾,在進一步激怒他家軍師祭酒前,輕咳一聲,明智地撤了回來。
  他也不直接叫張遼進來,以免叫他瞅見軍師祭酒衣衫不整的狼狽,而是慢吞吞地走到隔廳坐下,又難得將長袍的下擺規規矩矩地攏好,右腿橫在左膝上,才叫張遼進來。
  張遼大步跨入堂中,背後還跟著一條精壯漢子,兩人恭恭敬敬地呂布抱拳行了一禮,才聽滿頭大汗的張遼不滿道:“遼雖半途截得濟之從子張繡的零散人馬,卻在與繡交戰途中,被皇甫將軍強行介入,他一問清情況,就將張繡給強行帶走了。”
  張遼倒不是在意會否被奪走功勞,更不在乎能否拿著張繡的人頭去代主向皇帝邀功請賞,可眼瞅著馬上要到手的獵物,卻被只出了些人的皇甫嵩給仗著人多半途截胡,他縱使脾氣再好,也惱火不已。
  “明白了。”呂布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半晌才道:“皇甫將軍既把人要走了,就隨他去。那些馬匹可有及時收繳,總不會連這也叫皇甫將軍要走了吧?”
  張遼應道:“皇甫將軍並未過問馬匹一事,而除去傷得極重的那些遼已叫兵士們宰了帶走,其餘都安然無恙。”
  呂布一聽燕清所惦記的那些涼州馬都沒有損傷,心裡就定了幾分,道:“既我等任務已是完成,明日便啟程回許。”
  張遼再心裡忿忿,見主公如此平心靜氣,也只好壓下氣來:“謹遵吩咐。”
  燕清正面色陰沉地整理著被呂布扯得亂七八糟的衣著,從他這兒,自然能將隔廳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聽得張遼所說的這消息,不由得將眉一蹙。
  原來在戰場上中了他的離間,導致逃跑失敗,被呂布一戟斃命的那人是張濟,然雖隨著張濟一死,他的人馬也樹倒猢猻散,那較他更勝一籌的侄兒張繡卻逃脫了,還被皇甫嵩給親自帶人要走,這對他們而言無疑是個極糟糕的消息。
  要是他所猜不差,皇甫嵩所奉的定是劉協旨意。
  燙手山芋有人接走了,小皇帝閑得沒事兒,也不知是從誰嘴裡聽說了張繡這人來頭不小,雖是逆臣從子,卻也為武術名家童淵的大弟子——稱得上是趙雲正兒八經的師兄,手裡使得一手爐火純青的百鳥朝凰槍,早年薄有義名,就這麼斬了,著實太過可惜。
  劉協與皇甫嵩聚在一起匆匆一合計,都見朝中武才凋零,真要調兵遣將時不免捉襟見肘,於是異想天開,生出了要拉攏失了根基的張繡為己用的意向,來個用人不計前嫌。
  劉協使出這一招釜底抽薪,他自個兒算是撿了個天大的便宜,與張繡結下死仇的呂布卻不得不吃個悶頭虧了——在皇甫嵩日漸老邁,堪稱無人可用的劉協身邊,憑張繡的能耐,要平步青雲並非難事。
  燕清被自私自利的劉協的這一手給噁心得夠嗆,可他自個兒尚且心情惡劣,一時半會想不出什麼妙招去對付,呂布又根本不把這事放在心上,只惦記著使命完成早日回城,他縱不情願,也只有把這隱患先留在此地了。
  張遼並沒立即退下,而是將身後那漢子讓了出來:“這回險叫張繡那小兒領人突出重圍,多虧公明治軍嚴整,隊形未被沖散,才將他困住擒之。”
  呂布將這頗面生,但生得精神壯悍的健兒從頭到腳打量一番,點點頭:“做得不錯,當賞。叫什麼名字?”
  這人不緊不慢地抱拳行了一禮,大大方方地也觀察著呂布,口中鏗然道:“末將姓徐名晃,字公明,河東楊郡人,曾為楊將軍舊部,今為文遠將軍副官,見過主公。”
  他口中的楊將軍,是曾為李傕麾下戰將的楊奉,隨著李傕兵敗身死,殘部被呂布帳中諸將接收了個乾淨,徐晃在李傕尚在的時候並未來得及創下什麼亮眼功績,就隨著對方的伏誅,作為普通兵卒被收編進了張遼所帶的人馬當中。
  不過他沒沉寂太久,很快因治軍頗有一套,被張遼看在了眼裡,屢次提拔不說,這次更是直接將他帶到了呂布跟前,哪怕得不到直接封賞,也能混個臉熟。
  他心眼實,毫不避諱自己曾跟著臭名昭著的李傕混過,呂布更沒在意的意思,淡淡地哦了一聲,沉吟片刻後,看向張遼道:“壽春正缺公明這等可用之才,文遠可願割愛,將他分撥到揚州去輔佐伏義練兵?”
  張遼不察對重光口中所喚的‘夫君’的身份耿耿于懷的呂布的不良居心,只看到了淺顯意思——呂布顯然有意要叫徐晃獨領一軍。
  他趕緊答應,且感與有榮焉:呂布如此抬舉他所推薦的將士,可不也顯示了對他的愛重和信賴?
  他正要領著謝過恩的徐晃一同出去,恰恰就與徐徐走入的燕重光先生打了個照面,不禁駐足問好。
  燕清和顏悅色地與張遼聊了幾句,注意力就迅速放在了沉默的徐晃身上,一想到他即將被分配到自己管轄的揚州,就越看越喜人——他怎麼漏了徐晃這個被贊有“周亞夫之風”,極善審時度勢,立下神話般夜渡滿阪津的戰績的超級人才呢?
  最叫燕清欣賞的,則是他為自己所相中之明主盡忠盡職,不重名利,不結黨營私,就連遇上舊友也不因舊情而束手束腳的這點。
  儘管和史上的張遼同樣位列五子良將,也同是關羽的好友,徐晃卻是十足的公事公辦,半點不為私情所累——關羽會為舊恩所擾,在華容道放走曹操,徐晃則是那種上一刻還和稱呼他為大哥的關羽緩聲和氣地敘舊,下一刻說翻臉就翻臉,當即對將士下令‘得關雲長頭,賞金千斤’,直叫關羽都為之目瞪口呆的牛人。
  見燕清不止與熟識的張遼親密無間,和這素未相識的無名小將徐公明居然也相談甚歡,進來後卻連正眼也不肯給自己一個……
  呂布面無表情地在一旁看著這一番文臣武將其樂融融的情景,不置一詞,卻悔極一時疏忽大意,竟將這人派去揚州了。
  
  第61章 黃巾何儀
  
  在被自私自利的小皇帝坑了一把後,無論是一貫懶得逢場作戲的呂布,還是長袖善舞的燕清,都對他倒盡了胃口,辭行時都未親自進宮,只派人送信告知一聲,便於次日啟程回返。
  這做法無疑是相當無禮的,若被言官知道了,定要狠狠參上一筆,然而燕清卻是算准了劉協年歲與在位時間都不算長,臉皮也不夠厚,不但不會將此事宣揚出去,還會幫著瞞下。
  也誠如燕清所料的那般,在計畫順利實施後,劉協為招安張繡,本就不得不委屈一下前線賣命的大忠臣呂布,正是愧疚為難的時候,呂布卻識趣地自己走了。
  劉協一來是松了口氣,二來見呂布如此清楚地表達出不滿,不禁有些難過,又有些後悔,還特意尋來大力支持這個提議的皇甫嵩,感歎道:“吾此舉大有不妥,怕是寒了呂愛卿之心啊!”
  皇甫嵩卻道:“為人臣子,替君分憂,是為天經地義。奉先將軍不告而別,確是對此不悅,亦證明他未暗恨于心,陛下擇日去旨另加賞賜,好生寬慰一番即可。倘若他平平靜靜,陛下反倒需要憂心了。”
  劉協仔細一想,可不正是這樣,心裡頓時好受多了,也盼著呂布能明白他的苦心與無奈。
  他也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啊!作為泱泱大國的至高天子,身邊卻無能臣強吏可用,可不讓人唏噓不已。
  可惜他最看重的臣子是註定無法體諒聖心了。
  按燕清最初的計畫,在滅了張濟張繡這叔侄倆後,除了能收穫大量的戰馬外,也等於沒了後顧之憂,可以順理成章地將那貌若天仙得叫曹操都誤了大事的鄒氏收來給自家主公暖床,順道興旺一下子嗣。
  不想張繡沒殺成,卻被半路冒出來的皇甫嵩奪走,那鄒氏身為他的寡嫂,自是由他負責贍養,貿然伸手再搶,不僅易開罪朝廷與張繡,也叫呂布名聲多個貪戀美色的污點,未免得不償失。
  況且呂布近來的言行舉止都嚴重冒犯了燕清,叫他堅信讓自控能力奇差無比的呂布再過一段清心寡欲、修身養性的僧侶日子,似乎也不存在任何不妥之處。
  只憑張遼帶來保護燕清的十數親隨,哪怕再加上一些收編的張濟舊部,想將這繳獲的八百來匹涼州駿馬一趟帶走,無疑癡人說夢。但燕清卻勸張遼等人莫為此發愁,連夜往皇甫將軍府上跑了一趟,不費吹灰之力地就借來了五百官軍,叫他們幫著送去許縣。
  雖將這些涼州馬留在官軍的馬廄中也未嘗不可,可燕清見小皇帝吃相如此心急難看,日後身邊又多了個殺叔仇人是呂布的張繡,燕清著實不想夜長夢多,萬一劉協被張繡哄得見馬起意,非要昧下,他們也無處伸冤。
  屬於呂佈勢的十數個人行在隊伍的最前頭,後面是借來的五百官軍和浩浩蕩蕩的八百來匹涼州良駿,這一路上的氣氛卻是沉默兇險,所有人都只埋頭趕路。
  除非必要,燕清是絕不找呂布說話的,即便實在有事去尋了他,也是公事公辦,淡然客氣的語氣。
  倒是呂布自知理虧,很快就憋不住了,幾次想摸黑進燕清帳子裡來個秉燭夜談,好冰釋前嫌,結果剛偷溜進去,原本漆黑一片的帳內就豁然亮起光來。
  燕清好整以暇地坐在床畔,哪有半分睡眼惺忪的困頓,微笑著捧著燈盞問他:“主公深夜前來,可有要事相商?”
  呂布輕咳一聲,下意識道:“倒無甚麼要事——”
  燕清剛問完這話,就立即起身迎上,直接將呂布要踏進來的一條腿給硬生生地逼回了門口,平平靜靜地勸道:“既無要事,主公還是早些歇息,養精蓄銳為妙。”
  呂布凝眉不滿:“但——”
  “主公。”燕清笑眯眯地堵著他的話頭,目光卻是冰冷地在他腿間碩物的位置轉了一轉:“莫不是嫌那回光線昏暗,您雖執意扯了清的褲子,卻未能看個仔細,還要著人點多些燈,好一會兒後再來一回?”
  呂布的辯術再突飛猛進,也不可能敵得過身經百戰的燕清,還想再辯解幾句,依然慘敗在自家軍師祭酒那淬著毒液的明嘲暗諷下,不得不鎩羽而歸。
  直到呂布不情不願地領著張遼等人先進了許城,要將這批軍馬和上回從袁術處得來的戰利品及時做出分配,燕清則由徐晃陪著繼續南下揚州,去幫臨陣受命的徐庶高順坐鎮一二。
  張遼回歸豫州本職後,儘管處理完許縣事宜、也要趕往揚州的呂布終究不放心就讓徐晃帶著這少得可憐的十數騎兵保護自家軍師祭酒,硬是財大氣粗地親自點了八百精兵。
  要不是本只冷眼旁觀的燕清及時制止,他怕是還嫌不足,要派個一兩千人才勉強作罷。
  如此被耽誤了半日,等燕清等人剛行至安風津一帶,就遙遙聽得前方喊殺喧天,且聲勢浩大,動靜異乎尋常。
  燕清心道不好,當即下了官道,往林裡茂密處鑽,上到一處低崖,恰能俯瞰底下戰況——猛一眼看去黑壓壓的,那密密麻麻,頭縛黃巾的敵方步卒竟有萬餘之眾,後方本營有旗幟飄揚,上書偌大一個“何”字。
  時至此刻,燕清哪裡還猜不出對方身份:是黃巾舊黨,又在豫州、揚州之間活動的何姓將領,不是曾占壉潁川、汝南一帶的何儀,就是他的同僚何曼!
  在初下豫州時,呂布就親率人馬,清剿了一通周遭作亂的土匪流寇,其中就有極多黃巾殘黨遭了秧。
  可黃巾軍的戰鬥力雖乏善可陳,卻強在人多勢眾,史上有道光是在潁川一帶作亂的黃巾賊寇,由劉辟、何儀、何曼與黃邵等人所統領,每將麾下都有約兩萬士卒,哪怕在呂布強悍無前的殘酷鎮壓下損失近半,也有聰明的被他軍威所懾,早早避其鋒芒,將活動範圍往南方移動。
  州邊驀然多出數萬黃巾軍,換做誰都要寢食難安,可原揚州刺史陳溫雖看到了這一切,他卻沒那多餘的兵力去解決這處隱患,又因他們還算老實,索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待後再處,不想不久後就自己先撒手人寰了。
  說來滑稽。這夥黃巾軍倒不是真敢惹惱了呂布,要跟這第一猛將的人馬硬碰硬,可眼見著凜冬將至,糧草亦快告罄,在周邊境地的小打小鬧,已不可能喂得飽這五萬多人馬的。
  原想著向看著好捏的軟柿子陳溫“借”糧,不料這人是個短命的,不等他們點兵出發,就已一命嗚呼。他們唯有觀望一陣,見那沒甚本事的袁公路趕跑了自家從兄,就覺得時機已到,將剩下的軍糧咬牙湊湊,也是點了整三萬人馬,要在他未站穩腳跟時偷襲壽春,來個趁火打劫。
  哪裡猜得到,這揚州之主,早神不知鬼不覺地換了人了——於是這由呂布無意中驅趕到揚州一帶的黃巾軍,最後還是陰錯陽差地找回了呂布軍的麻煩。
  與這支黃巾軍廝殺正酣的,則是趙雲所帶的八百騎兵,顯是外出巡邏時恰巧撞上了要來偷襲壽春的這支黃巾前鋒。
  儘管是在全無防備下的倉促應戰,又在人數上占了絕對的劣勢,趙雲卻半點不慌,第一時間就穩住了陣腳,不但沒有撤退的打算,在立即點出三人向壽春城通風報信後,迅速調轉槍頭,氣勢洶洶地向他們直沖過來,倒反把滿心以為勝券在握的黃巾軍給殺了個措手不及。
  趙雲心知在敵眾我寡時,得儘快打出己方氣勢,便仗著個人武力強悍,在敵陣中囂張萬分地橫衝直撞不說,還士氣如虹地連挑幾員平日威風八面的黃巾將領于馬下,那威風凜凜,渾身浴血的模樣,叫一哄而上慣了的黃巾士卒心裡害怕,躊躇不前了起來。
  徐晃皺眉,憑他眼力,哪裡看不出呂布軍的那位年輕將領雖驍勇善戰,目前也看似形勢不錯,卻到底只壓得住一時半會,終會不敵方人多。
  軍隊主力皆在壽春城中,分佈到安風津附近的也就千來號人,等壽春城的得信前來支援,再快也要個一天半日。
  可這支隊伍卻只是黃巾軍的先鋒,等黃巾軍大部隊一到,這趙姓將軍憑著幾百騎兵,怎麼都支撐不住,只有撤退一途了。
  他領著這八百來號主公親點的精銳,此時下場定能助上對方一臂之力。可至關緊要的卻不是要打贏這場遭遇戰,而是要護著燕重光先生平安去到壽春。
  徐晃權衡利弊後,打定了主意,還是趁著戰火尚未彌漫到此處,趕緊護著燕清離開再說,於是請示道:“重光先生,我等切不得輕出,請速隨末將離開此地。”
  燕清卻搖了搖頭。
  儘管知道趙雲有在曹陣中殺個七進七出的恐怖能耐,可這到底是年輕的初始版趙子龍,要是在黃巾軍手裡有個三長兩短,他得活活痛心死。
  更何況趙雲所領的這一支騎兵無論是裝備還是將士,單拎出來都是能以一敵十的精銳,經不起折損的。
  唉……
  要是他家主公在就好了。
  這憾念一晃而過,燕清即使著急萬分,面上也是滴水不漏的。這高深莫測,淡定從容的姿態落到一旁心急如焚的徐晃眼中,就叫他本能地催不起來了。
  沒人可以依靠,燕清只有強逼著自己想。倒是很快計上心來:“清有一計,需公明出手相助,應可暫退敵兵。”
  
  第62章 刺史之威
  
  看著那白盔銀甲的年輕將軍在自己陣中來去自如,越戰越勇,作為這支黃巾軍的將領,何儀早已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了。
  他對進駐揚州的真正主人一無所知,遭遇這不過幾百號人的輕騎隊伍時,還欣喜不已,想著將它一舉拿下,既可得些膘壯的良駒,也能大漲己方士氣。
  哪裡想到,這根本是塊不但硬得要命,還帶了一身紮人刺兒的骨頭。
  他一開始想著靠碾壓的人數生吃對方,根本懶得列陣,直接叫兵卒們一擁而上,結果險些被那名不經穿的趙姓將領單槍匹馬地打個對穿。
  他被生生驚出一身冷汗,趕緊穩住,對方也不戀戰,施施然地就撤身回陣,途中還把欲阻殺他的自己幾員大將,不費吹灰之力就一槍挑于馬下。
  但凡兩馬相交,竟無人是他一回之敵。
  是誰在胡說八道,說袁公路麾下無人,軟弱可欺的?!
  原想著是樁美差,他才喜滋滋地領了先鋒一職。
  明明人多勢眾,何儀卻被不敢跟對方硬碰硬,自己龜縮在本營的老後方,直到只勉強瞅見那白盔的紅色纓帶了,才略略松了口氣,派出更多的步卒似潮水般堆湧去,盼著快點將那神勇無敵的小將體力耗盡。
  然而黃巾軍多是泥裡刨食的農夫出身,完全談不上軍紀嚴明,見主將尚且如此貪生怕死,哪肯聽話去認真賣命?又不敢明著不聽,只愁眉苦臉,拖拖拉拉地上了,卻哪裡使得出幾下像樣的招式來,士氣更是大跌。
  就在這時,心急如焚的何儀忽聽見後方喊殺震天,鼓噪聲聲震耳,驚得他倉皇回頭,只見一望無垠的平地遠處煙塵滾滾,在那黃沙飛揚,塵土翻天下,根本看不清到底來了多少人,卻能實打實地瞧著打頭的那幾排精悍難惹的騎兵,所打的可是深色的“燕”字旗號!
  何儀眼前一黑——他們援軍還沒到,對方的就先來了!光看那被掀的塵土翻天覆地的架勢,就知道來數不少!
  趙雲離得更遠,根本看不清前來弘援的是敵是友,但他對自己派出的傳令兵的速度心知肚明,即便是壽春城得了消息後第一時間派兵,也不可能如此神速。
  然他見機極快,見周遭的包圍圈都為之愣神,下意識地往後看去想找著自家主將,就趕在何儀反應過來之前高舉長槍,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當做了己方人,先發制人地爆聲喝喊道:“援兵已至,眾將速隨我趙子龍,給我殺——!”
  “是——!”
  趙雲的部下亢聲齊應。
  自家主將身先士卒,又無人匹敵,他們本就士氣高昂,這下聽得援軍已到,更是大為抖擻,收割起彷徨無措的這些士卒時愈發勢如破竹。眼見著場面就要控制不住,潰兵越來越多,副將見主將何儀還在猶豫不決,不知該迎擊還是撤退時,趕緊挺身而出:“請將軍速速下令,快叫戰士們先撤離此地,待與後行部隊匯合再做打算吧!”
  在何儀十分心動,卻還是皺眉道:“這支援軍虛實尚且不明,就這麼不戰而逃,傳出去豈非——”
  副將言之鑿鑿:“不過區區一支巡邏騎兵就如此棘手,誰知前方駐紮的那些將士又有多少後手等著我們?戰線拉得太長,於我等本就不利,如今他們支援遲緩,累我們孤軍泥足深陷,縱有誓死抗爭之心,撐得一時半會,又有何意義?且看那後趕來的隊伍人數眾多,聲勢浩大,萬一叫他們與姓趙的來個裡應外合,對我等兩面夾擊,此時後路也被截斷,退無可退,再悔也晚了!”
  副將話音剛落,幾簇不知從何處飛來的冰涼箭矢恰恰擦著何儀的側頰,拉開偌大一道血口,何儀悚然而驚,這下連那僅存的躑躅也舍了,大喊:“全軍撤退——”就帶頭往遠處跑。
  那支援軍見他們打都不打就果斷開溜,卻是半點不遲疑地追上來,對著這支黃巾軍窮追猛打,連跑近十裡,直到最前頭的何儀等人在保護下跑得沒影兒了,又把狼狽逃竄的長隊尾巴惡狠狠地吃掉了一大截,才折返作罷。
  等席天卷地的灰塵平靜,這夥追得氣喘吁吁的人馬擺脫一身征塵,顯出真容後,卻另拍馬迎上的趙雲微露訝色:將何儀嚇得望風而逃,丟了過半手下性命的援軍,不過一千不到罷了。
  燕清想的還是前人用過的虛張聲勢的招數:隆冬已過,近來數日又無雪無風,土地乾燥,正適合在馬尾巴上綁些枯枝,再催馬一跑,掀起來的塵土滾滾從遠至近,一下就營造出有大軍來襲的假像了。
  也是他吃准了黃巾軍的眾將平均智商不高,底下沒個像樣的軍師,還剛被趙雲的頑強抵抗給磨掉了信心,太畏懼又來這麼一支與其不相上下的虎狼之師,形成前後包夾之勢,自是兵無鬥志,逃了了事。
  只是乍一看,趙雲這邊各個渾身是血,分不清是敵是己的,盔甲殘破,刀折劍鈍;徐晃這邊裝備倒是近乎完好無損,可滿臉土灰,再被汗水一糊,一個個徹底看不清本來面目。
  唯有燕清依然是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袍,跨騎著精靈神氣的雪玉驄,眸色沉靜地翩翩踱來,似極了畫中謫仙。
  眾人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了會兒,忽就有些自慚形穢了起來,哪怕是穩重如徐晃,也不由得以手背抹了抹臉。
  燕清徑直向趙雲道:“子龍傷勢如何?此非久留之地。”
  不論是何儀會否回過味來,還是後續黃巾軍的趕到,都不是他們這加起來才一千多號人能應付得了的難題,要儘快回到營寨中做防備才是。
  趙雲的衣甲鞍馬是他們當中最為慘烈的一個,臉上還粘了一截不知哪兒飛來的腥臭腸子,再加上他一身銀鎧早跟在血水裡泡過般呈半褐半鮮的紅,分外觸目驚心。
  可此時的他卻將剛才在戰場上忘我拼殺的絕勇兇悍褪得一乾二淨,只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半句多餘的客套話都不說道:“一些個小傷罷了,不礙行動。諸事待趕至壽春,再容雲一一細秉。”
  燕清頷首:“先除了這當務之急再議。”
  兩隊人馬都是輕騎,剛過半日就趕回了壽春城下,正與整裝待發的高順諸將撞上了。
  在不知其他黃巾軍會何時攻來,豫州那邊又多久後才會得知消息派兵來救的情況下,不得不分秒必爭,燕清趕去議廳,召來諸將,直截了當地問道:“伏義,元直,關於此地的內政與軍務,唯你二人瞭解最深,目前在不影響正常運轉的情況下,我軍在揚州諸郡,大概能抽調出多少人?”
  高順毫不猶豫道:“三日之內可調動的,約有兩萬步卒,五千騎兵。若寬限半月,總數可達五萬餘。”
  徐庶點頭,又立即補充:“但有過半是陳揚州的舊部,無論是戰力,還是對調度的順從程度,都極為有限。”
  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前刺史陳溫帶領下的那些舊兵,恐怕連血都沒見過幾次,還被急吼吼去打曹操的袁術胡亂抽調,給白白浪費了一些好兵,燕清並不指望這些被剩下的被好生訓練過前能發揮多大效用,聽到這數字,也並不感到意外。
  徐庶問:“重光與子龍所遭遇的賊寇,約有幾人?”
  燕清道:“那不過是先遣隊伍,已有萬餘之眾。”
  徐庶卻不慌不忙:“人是不少,卻偏偏挑個最壞的時機。”
  燕清微微一笑:“可不正是?我等雖紮根未穩,終歸是經歷過充分的休養生息的,穀倉充盈,兵強馬壯,正是渴戰的時刻。更何況之前出征揚州,所耗之財力人力馬力皆都不大,收穫卻是頗豐。至於他們,糧草怕是即將告罄,才不得不鋌而走險的罷!”
  高順問道:“那我等是先閉城堅守,等待援軍,還是主動出擊?”
  燕清與徐庶互看一眼,旋即異口同聲道:“必須主動出擊!”
  徐庶鏗然道:“初下揚州不久,諸勢正值觀望,正是我等樹立威信,申明正統的關鍵時刻,怎能光去仰仗不知何時才到來的援軍?”
  趙雲也贊同:“他等遠道而來,兵疲馬累,又未摸清我等虛實,底氣不足,是出擊的好時刻。”
  惦記著幾年後那場恐怖的饑荒的燕清所想的,則稍微接地氣一些:“馬上初春了,若放任這幫餓鬼強盜在外作亂,民夫怎能安心耕種,秋收豈會豐盈?這才是傷及根本的大事。”
  趙雲乾脆道:“賊勢雖大,不過烏合之眾爾,可分而擊之,雲雖不才,願作破賊先鋒。”
  高順也無異議。
  燕清聽徐庶叨叨了幾句正統,倒猛然想起來了什麼,著在呂布正式到來給他任命前、暫沒資格在這發言的徐晃取出那由天子親授的刺史印綬,笑道:“元直且看!”
  徐庶定睛一看,不喜反驚。
  他臉色一沉,篤定道:“難怪重光一去不返,竟是瞎跑到長安去了!”
  燕清:“……”
  這怎麼能算瞎跑呢?
  不等燕清喊冤,徐庶一想到就是眼前這人在帶壞頭,才導致主公也有樣學樣,動不動就腳底抹油,登時氣得呵呵一笑,當場將腰間那許久不用的佩劍給拔了,氣勢洶洶地丟在案上,瞪著這一臉無辜的新揚州刺史,放下狠話道:“出征伐賊之事就暫交由諸位將軍,在主公帶來援兵之前,庶願擔起看守重光一職!”
  
  第63章 蕙質蘭心
  
  儘管那數萬黃巾軍來勢洶洶,此時此刻在壽春城裡坐鎮的這些老大們,卻沒一個真把他們當做真正的威脅看,在商量好發兵順序後,就和諧愉快地各回各營,各整各隊了。
  徐晃和趙雲與何儀所帶的先頭部隊有過直接交鋒,無比清楚那不過是群徒有聲勢的土雞瓦狗;高順雖看著老實巴交,低調做人,燕清卻始終覺得他純屬咬人的狗不叫,骨子裡傲氣的很,大概除了自家主公呂布,他就沒切實地佩服過哪個武將;智珠在握的徐庶就更別提了,對手是連個像樣的謀士都沒有的黃巾軍,所制定的簡單粗糙的戰略方針一下就被他利眼看穿。
  而燕清的信心,純粹來自於潛意識裡對呂布的盲目信任,和他一手保障的強大的糧草供應。
  在東漢末年,用再多虛無縹緲的大義洗腦……對在基層的普通士兵而言,也沒有能保證他們能一直吃飽穿暖來得有吸引力。
  跟你混還餓著肚子,誰願意為你拼命呢?
  吃飽喝足的呂佈勢這邊精力充沛,有了更高的追求,黃巾軍的存糧卻只是勉強夠吃,不餓死罷了。可即使是這樣,在沒有固定地盤休養生息的情況下,要養活這好幾萬口軍士也成了不可能的事情,只好去到處找軟柿子“借”糧。
  想當初,只憑一郡之力的曹操能憑那少得可憐的兵力大勝數十萬黃巾軍(雖然這個數字含有極大水分),排開自身無人匹敵的武勇,呂布的統率力也極高,且只要他不被美色所迷胡亂發昏,雖比不上曹操的智謀頻出,也是不可能敗給這些連最基礎的戰術戰法都用得慘不忍睹的黃巾將領的。
  加上有忠皇黨的一頂漂亮高帽戴著,手裡捏著雖不算最為富饒、卻有了脫胎換骨的巨變,欣欣向榮的豫、揚二州,身邊文有賈詡徐庶,武有趙雲高順張遼徐晃……比起史上因掉以輕心被董卓殘黨的那四將轟轟烈烈地殺個回馬槍,趕得狼狽出逃的流浪猛虎的境遇,呂布現今就算稱不上一呼百應,也是春風得意得很,坐擁如此光輝璀璨的明星陣容,要是還幹不掉幾萬黃巾賊,為這磨破了嘴皮跑斷了腿的燕清也可以先找一堵牆撞一下了。
  揚州境內的地勢,絕大多數都是廣袤平原,是最適合機動性強,衝擊力大的騎兵發揮的場地,這也是所有人都一致同意主動出擊的最大原因——能用百戰騎兵欺負對面的步卒,以戰略主動去化解對方的兵力優勢,幹嘛要龜縮在城內?
  不過一旦涉及行兵打仗的事兒,身為頭牌的呂布又不在表演,燕清參與的興致也大不起來,只將自己負責的運籌帷幄的部分用心完成,其餘就交給躍躍欲試的武將們了。
  他對自己有幾分能耐清楚得很,去了也只是看看熱鬧,偏偏他官職最高,根本做不成安靜的圍觀黨,一出現在那種場地,就自動升級成督軍了。
  論臨場指揮的本事,他恐怕還不如徐庶的十分之一二;論起武藝,他每日晨起倒是有練練劍法,但除了強身健體外,不說在呂布那神級外掛面前獻醜,就算是二流武將來看,也只是個好看的花架子罷了,根本不可能上陣殺敵。
  而論起自保能力,就算他有閃牌傍身,也只救得一時的急,上回遇到呂布那不按常理出牌的,不就照樣身負重傷了嗎?
  再一想到離間那坑得他差點腿軟的強制語音……燕清覺得在未來不短的時間內,除非遇上生命危險,他是絕無可能再動用那技能的了。
  “是了,清竟忘了過問俘虜一事。”燕清騎馬走在回自己官邸的方向,身邊陪著的是徐庶:“袁公路可逮著了?”
  “主公親征,怎會叫重光失望?”徐庶爽快道:“連他帶出來的部下一個不拉,都關在一處舊宅裡頭。”
  燕清倒有些意外了,話也問得直白:“也沒一兩個死忠要引頸就戮?”
  “怎會?”徐庶無奈一笑:“公路兄可是中氣十足,終日對我等背後暗算的小人破口大駡呢!”
  這算側面解答燕清問題了。
  燕清完全可以想像那副畫面,有些忍俊不禁:“論起背後暗算,我等只能望其項背。對自家庶兄從兄都如此翻臉無情,公路怎還能理直氣壯地唾棄我等呢?”
  徐庶深以為然:“可不正是。庶見袁公路身為手下敗將,還如此不識時務,特叫人將他飯量減半,那些個叫喊依然難聽,卻沒那麼嘹亮了。”
  燕清燦笑道:“畢竟是四世三公的袁家嫡子,公路何其尊貴,雖不幸中了暗算,卻也不應短他吃食,元直如此做,怕會被不知情者以心胸狹隘相詬。”
  徐庶睨他一眼:“若是重光遇他喋喋不休,又當如何?”
  燕清理所當然道:“自是終日給他送去寡淡無味的稀湯粥水,再叫給在他隔壁的部下們餐餐美味佳餚了。”又問:“元直可有試去招降一二?”
  徐庶搖了搖頭,真誠道:“光處理那些庶極不擅長的內務就已焦頭爛額,又哪兒來的這空閒!況且于招錄人才,識人用人上,庶識見簡陋,不如重光多矣,如何幫得上忙?主公也有萬事待重光歸來再決的意思。”
  燕清:“……”
  驢人也得有個限度——史上就是徐庶跟劉備舉薦了臥龍先生諸葛亮,卻好意思說他在識人辨才上遠不如自己?
  見燕清毫不掩飾目光之中的譴責之意,徐庶輕咳一聲,終究沒賈詡深沉老辣,心軟了下來:“不過,公路麾下雖魚龍混雜,卻絕非無可用之人。”
  燕清並不客氣:“那依元直之見,有哪些值得招降納順?”
  徐庶謙虛道:“重光應已有成算,庶就安心獻醜了。”他略略一想,隨意點出幾人:“紀勇義(紀靈)勇猛,閻幼明(閻象)有謀,張子餘(勳)尚可罷。”
  燕清不得不佩服徐庶眼光毒辣,他是仗著知道歷史的優勢,才知道袁術底下還是有幾個被他忽略的人才的,徐庶卻能憑自己本事看出來,叫他深深意識到雙方差距。
  不過他沒聽著那幾個本該萬分熟悉的名字,不由得調侃了句:“難不成以袁曜卿(渙)之才,還無法打動元直?”
  徐庶卻被他問得一愣,凝神回憶半晌,萬般肯定道:“若重光所指的袁曜卿出自陳郡,那卻不在俘虜之中,亦不曾為公路效力,重光莫不是記岔了吧?”
  袁渙還在江淮一帶流寓,未來得及被袁術征辟。
  燕清拍了拍額,極其自然地解釋道:“清聞曜卿公正無私,極體恤百姓,又有主張才氣,還以為早被袁公路給收用了去,不想明珠尚在流落。”
  徐庶溫和一笑,卻是反調侃了回去:“叫重光惦記上了,想必不久後曜卿正與家中坐,就要與風華正茂的揚州刺史來個一見如故了吧。”
  ——賈詡什麼時候跟徐庶變得關係那麼好了?
  出於趨利避害的本能,燕清不著痕跡地轉移了話題:“對了,那其中可有孫文台那虎子伯符?”
  徐庶頷首,旋即感歎道:“他也是運氣不佳,剛出父孝前來投奔,多半是想要回父親舊部,袁公路喜他武勇異常,風采尤勝其父,一同帶去擊曹,不想尚未乍露頭角,就先陪著遭了秧。”
  一手炮製了小霸王孫策的黴運的燕清,則是心情大好。他倒不著急立即去探望這條需要細烹的大魚,而是主動邀徐庶這個大功臣道:“這些日子裡辛苦元直了,不知可願去清府上喝上幾盞佳茗?”
  “重光加官進爵,確值道賀。”徐庶笑道:“怎吝嗇至不取些美酒待客?”
  燕清歎道:“存貨本就不多,還全叫一貪杯好飲的新友喝光啦!而且明日子龍伏義公明皆要整裝出征,軍中禁酒,你我雖不隨軍,卻也應做表率。以茶代酒,並不失風雅,而元直又是雙手空空地來,只帶走兩袖清風,不染熏天酒臭,不也相得益彰?”
  徐庶將手一攤,朗笑道:“分明是重光親邀,卻成庶硬賴著白吃白喝了。但你言之有理,那我自卻之不恭。”
  燕清與徐庶邊走邊聊,不一會兒就到了刺史府前,還未邁入門檻,就聞得輕嫋酒香,又見僕從眾多,有序來往,一切井井有條,不似想像中自陳溫死後就被一直封存的冷清景致。
  見徐庶也是訝然不解的模樣,燕清就知道不可能是出自他的手筆了。
  可他受封一事目前還未被宣揚出去,連徐庶等人都是方才剛知,眼前這一切,卻顯是準備了有些時日了。
  他剛叫住一忙碌得連他這宅邸正主都沒注意到的隨從,要問個仔細,就被徐庶恍然大悟地瞟了一眼,笑道:“將此件諸事打理得井井有條,又修繕得如此細緻周到,莫不是重光得了蕙質蘭心的賢內助?”
  燕清還沒來得及開口,那心靈手巧的“女主人”就施施然地出來了。
  單瞧那端正俊秀的相貌,本該是個身長玉立的濁世佳公子,偏偏帶了一身沖天酒氣。
  好生欣賞了一番燕清難得一見的訝色後,這不請自來的酒鬼懶洋洋地揚起唇角,慢悠悠道:“燕揚州,嘉的這份賀禮來得不算遲吧?”
  
  第64章 揚州別駕
  
  對郭嘉準備的這份驚喜,燕清只淡然一笑,走近幾步,忽道:“起碼喝了六壇吧?”
  郭嘉條件反射地反駁道:“哪有那麼多!不過三壇罷了。”
  燕清:“哦,原來是三壇。”
  郭嘉一不提防被他詐了出來,倒也不甚在意,回以洋洋得意的一笑:“好不容易擺脫那盡忠職守的宿衛,又遠離了虎視眈眈的仲景,不暢飲一番,又怎對得起這份逍遙快意?”
  被那終日悶不吭聲,卻如鬼魅般形影不離地跟著自己,無比迅猛地收起一切酒罈的宿衛跟了數日,滴酒都沾不上的郭嘉只有忍痛背井離鄉,投奔到揚州來了。
  在得知呂奉先也不在這壽春城中,匆匆回許時,郭嘉就一下猜到燕清要升官發財了,大肆差使人馬修繕這自舊主病故就一直積灰的刺史府,又順理成章地以燕清密友的身份頤指氣使起來。
  高順自然知情,因聽燕清提起過郭嘉的名諱,就聽之任之,並不阻止。
  看郭嘉模樣的確是憋得狠了,燕清微微加深了笑意,調侃道:“奉孝如此薄情,就這麼將那些紅顏知己都拋于身後?”
  郭嘉揚眉一笑:“往後偌大揚州都歸於重光轄地,有你照拂,嘉何愁美人難覓?待嘉加深了對此城的瞭解,也好將心得與你分享。”
  燕清點點頭,這還差不多。
  他四下打量一番,道:“那倒是,修繕這處想必花費不少,去青樓尋些妓子,奉孝怕是不得不賒帳了吧。”
  郭嘉露出個狐狸般地黠笑來,親密地將一條胳膊搭在燕清肩上,自個兒招呼都不打地湊得極近,幾乎是貼著燕清的耳朵道:“重光說笑了,嘉家資微薄,豈會做自掏腰包的蠢事?”
  燕清:“……”
  郭嘉接下來那滿懷感歎的話,就叫燕清這不詳的預感應驗了:“重光出仕的時日雖不長,積蓄卻是極多,嘉便擅自做主,取些來用,來對付所需耗費,已是綽綽有餘。”
  燕清的俸祿無甚出奇的,不過是由朝廷規定的固額罷了。他固然稱得上無欲無求,除了洗浴頻繁,衣裳被褥也非得經常換洗外,日常花銷極少,饒是這樣,積累下來也遠不達叫郭嘉驚歎的地步。
  可攔不住他家主公財大氣粗。
  為表愛重,呂布三天兩頭地連個理由都懶得找,就源源不斷地賜下奇珍異寶,早堆得庫房都要裝不下了。
  在殺了董卓這天下第一奸賊、洗劫其老巢郿塢後,一夜盆滿缽滿的呂布就成了叫諸侯明裡暗裡的眼紅對象。呂布雖見錢眼開,卻不吝嗇,對看重的自己人更是大方極了,有協從之功的高順張遼等人都得了重賞,更何況是首功的燕清。
  燕清喟然長歎——他府裡都是呂布張遼高順親選的守衛,皆都高大武勇,忠誠可靠,但他一向反復叮嚀不許外人進出的地方也就是自己辦理公務的書房,以及不用多說都知道的寢房和內廳,卻不包括那塞滿寶物的庫房。
  沒刻意去攔著防著,又叮囑過管家勢必待郭嘉為上賓,就不能奇怪他輕輕鬆松地就晃了個遍了。
  燕清半點不心痛財物,只冷冷地側過頭來,瞟了郭嘉一眼,忽道:“想必有不少化作了奉孝的酒錢吧?”
  郭嘉打了個哈哈,卻不動聲色地將還停留在燕清肩頭上的手收回去了。
  徐庶的目光略有些飄忽,忍不住在郭嘉身上再三流連,恍然間總覺得是看到了數月之前的自己。
  區別似乎只在於,一個是被書所迷,一個是被酒所套罷了。
  與郭嘉唇槍舌劍了幾回後,燕清也沒忘記自己帶來的客人,笑著看向徐庶道:“清府裡雖無元直所揣測的色藝絕佳、溫婉賢慧的佳人,卻迎來了滿腹經綸、才華橫溢的好友,可願叫清為你們二人引見,再共品佳茗?”
  就眼前這放浪形骸之嫌的酒鬼嗎?
  憑心而論,郭嘉的相貌身姿也極俊逸出眾,別有種放蕩不羈、風流倜儻的瀟灑,叫人過目難忘。
  可光天白日下,眾目睽睽中,他卻衣冠不整,言辭輕浮,還對鐘靈毓秀、溫柔雅致的重光以話相戲,甚至軟得跟渾身沒骨頭似地貼得極近,又動手動腳……
  徐庶並無以貌取人的陋習,又對燕清的話素來信服,可此時此刻,也著實難以認同此行為不檢的文士是胸有大智之人。
  縱心存疑竇,徐庶依然率先執了一禮,嘴上客客氣氣道:“重光有此美意,庶求之不得。”
  郭嘉也慢慢地斂了笑,回了一禮,兩人互通姓名表字,又恰到好處地恭維了對方幾句,便算認識了。
  燕清先入為主地以為,同為奇才,性情中人的徐庶,會對不拘小節的郭嘉一見如故,哪裡想到兩人在他面前雖是一團和氣,話語間也是和樂融融,其實心裡除認可彼此確實極有才幹外,卻對其品性不屑一顧得很。
  一個越看越覺得對方裝模作樣,一個越看越堅信對方輕率不端。
  燕清被這表像矇騙,興致頗高,竟要為二位友人親自烹茶。
  只見他星眸隱隱含笑,神情卻靜然恬淡,一舉一動優美得皆可如畫,愈顯其金質玉相,叫這七分茶香,也成了滿滿的十成。
  徐庶品著這與他認知中的渾濁濃厚口感全然不同的清香新茶,也從起初的陪燕清湊湊趣,成了實打實的感興趣了,連喝了好幾盞不說,走前還難得地向燕清主動開口討要了幾個茶餅。
  徐庶剛走不久,燕清就命下人去取些好酒來,將席上的茶撤掉,笑道:“知奉孝嗜酒如命,光喝些茶水怕是難以盡興吧?”
  郭嘉深以為然道:“茶再好,又怎配代酒?”
  燕清愣了一愣,這才意識到“以茶代酒”和“茶會”這兩樁士人眼裡的雅事,這時可還沒影兒呢。
  單說這“以茶代酒”,還是吳國的第四代國君,那極愛飲酒設宴的孫皓給首創的。
  等婢女將幾個酒罈捧來,燕清命她們悉數揭開,聞了一聞,就皺起眉頭道:“只得這些?”
  不說他自己釀的比這些要好何止數倍,就算是呂布曾賜下的那些佳釀,也比這些要香醇得多。
  只是目前糧食雖充裕,他作為一州刺史,又是軍中祭酒,擔心上行下效,有人投其所好,才不好帶頭行這些奢靡之事,唯有停止了釀酒。
  之前釀的那些,有的被呂布找機會要走,剩下的全被郭嘉給偷喝光了。
  婢女聽燕清不悅,戰戰兢兢地跪下謝罪,也不知如何回復,燕清見無意嚇著她了,便恢復了和顏悅色,還安撫了她一句。
  耳畔忽聽得郭嘉輕咳一聲:“嘉誤以為重光不喜飲酒……”
  燕清:“……”好吧,他知道了。
  能稱得上好酒的早被先到一步的郭嘉以權謀私,全喝光了,剩下的都是沒被郭嘉看上的。
  無論如何,這酒燕清也不好拿來待客,只好喚下人去高順府上一趟,看一向禁酒的他有被主公賜下,卻封存不飲的存貨不。
  高順果真從不叫燕清失望,爽快地將自己的數十壇都拱手奉送,見燕清派去的隨從太少,搬不動,還加派幾個身強力壯的兵卒幫著搬。
  酒一送到,郭嘉的目光就有些移不開了。
  燕清通情達理地為郭嘉滿上一杯,郭嘉端著卻不急著飲,而是苦笑道:“重光無事獻殷勤,叫嘉心中不安啊。”
  燕清聞言摒退下人,坦坦蕩蕩地笑著承認道:“清的圖謀,自始至終就不曾有意要瞞著奉孝。”
  郭嘉搖頭歎氣,掩面不語。
  要是郭嘉在豫州繼續待著也就罷了,還得先挖空心思將人哄到揚州再徐徐圖注,這會兒都自投羅網了,又正是缺能人用的當頭,燕清哪有放過的道理。
  然而,他又心知目前的自家主公,比起史上郭嘉理想中的英主——文韜武略的曹操,還是差得有些遠,也不願用難得收穫的情誼做勉強他人的不美之事,倒是有個稱得上兩全的建議。
  只聽燕清誠懇道:“若蒙奉孝不棄,可願做我主麾下一來去自如的客將,暫領揚州別駕一職?”
  燕清肯以如此重職聘他一白身,又因洞察他不願投效呂奉先為主的心思,特提出‘客將’一說,還許諾來去自如……
  即便是郭嘉,也極難不被燕清所付出的深厚信任和體貼動容。
  燕清見他略有所動,就知這事兒多半能成,心裡安定下來,也不打擾他沉吟,兀自品嘗著這度數極低的酒釀來。
  這樣一來,既不需要叫郭嘉遮遮掩掩地通過他才能接觸軍中機密,能光明正大地出謀劃策,充分在呂佈勢中諸臣面前展其驚人才華,還可以加深其歸屬感……
  當然,暫還不能讓他與呂布見上面。
  燕清慢悠悠地喝完一樽,正要再次滿上,剛拿到手裡的酒罈就被郭嘉給毫不客氣地奪了過來。
  他也不計較,反而欣然一笑,順勢鬆手,口中喚道:“郭別駕?”
  郭嘉唉聲歎氣,喝酒的架勢卻是惡狠狠地,似有洩憤之意:“有這麼一位精于算計的上官,嘉真不知究竟是喜是憂呀!”
  即使無論是這舉動還是話語,都是豪放無禮,落在此時此刻的燕清眼中,卻美如春花初綻,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可愛郭寶寶在嘟嘴撒嬌。
  他心花怒放,卻只莞爾一笑,對悶頭敞開肚子狂喝的郭嘉應道:“神勇深謀的人傑來再多,清也要嫌不夠的。”
  
  第65章 先知籌謀
  
  在徐庶看來,這仗著燕重光脾氣好就大膽賴吃賴喝賴住的郭奉孝,固然看著有些才幹,可就這麼空降為一州別駕,未免也抬舉過頭了。
  燕清卻是力排眾議,一意孤行。
  徐庶勸了幾句,見不奏效,也就不多說了,只暗中起了要好好督促郭嘉的心。
  不曾想此人領了重職,又榮獲燕清青眼後,依然是一如既往地吊兒郎當,除了接下印綬的那天,根本就沒在議政廳裡露過面。
  徐庶難以置信,具體再一打聽,愈發氣不打一處來——竟悠閒至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接著就在刺史府裡的書房翻閱些過往資料,不務正業地打發時間!
  燕清不知徐庶不露聲色,卻對郭嘉惡感更深了,他知道郭嘉的幹活模式就是如此,壓根不覺有半分不妥。
  即便在史上作為曹操謀主時,郭嘉的任務也只是隔幾天找曹操聊幾句話,定下軍勢方略而已:當然只是表面,實際上具體功課都提前在家中做足了。
  至於為何單單在郭嘉身上,一向是物盡其用的燕清講究了一回各司其職,堪稱縱容他懈怠憊懶,卻要想方設法地逼迫同樣不精內政,而是擅才策謀略的賈詡終日忙得腳不沾地?
  卻不是因著燕清就偏愛英年早逝的鬼才,多過壽終正寢的毒士,而是誰叫賈文和的行事方針就是明哲保身,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再加上謹小慎微的天性,賈詡從不去做出頭的椽子,不到被推被問、或是涉及大勢的境地,是難以撬開他嘴一絲一毫的。
  卻也意味著賈詡是極負責任的完美執行者,斷不會叫吩咐下來事情砸在自己受傷,累得他也跟著吃個瓜落。
  郭嘉與其相比,無疑要鋒芒畢露得多,還盡心盡力,枉顧己軀。
  是以,見郭嘉近期沉寂,外頭留言滿天飛,燕清沒有半分動搖,只平靜在眼裡,欣喜在心裡。
  他哪裡看不出來,傲氣十足的郭嘉也有幾分被激起火氣的意思,徹底卯足了勁要搞個大新聞了。
  恐怕除去名士的自尊好勝外,也為對得起深重的賞識,順帶扇那些質疑他能力不足的人一記無形的耳光。
  燕清極耐心地等了十天半月,期間一力壓下了所有異議不滿,終於皇天不負苦心人,這日去過政廳回府後,他就見著蓬頭垢面的郭嘉從書房裡搖搖晃晃地出來了。
  雖形容憔悴,雙目卻銳利如炬,燕清雖勉強能捕捉到那閃爍的睿智之光,卻著實見不得一個好端端的美男子閉關出來後是這般邋遢模樣,當務之急就是喚侍女來準備熱湯,供他洗浴。
  郭嘉則是興致正高,碰巧就在此時撞到回府的燕清了,眼前一亮,想也不想地要拉著他好好談談,就被燕清不動聲色地用久違的幾壇美酒騙到了浴桶裡。
  等郭嘉重新從熱氣蒸騰的裡屋出來,在外屋邊讀著豫州賈詡的來信邊等的燕清就抬起眼來,看他總算是鬆鬆垮垮地穿上了簇新的衣袍,任那半潮的烏髮淩散傾注,目光不由自主地就變得溫柔多了。
  “莫要著涼了。”
  欣賞完活色生香的美人出浴圖,燕清差婢女取來一條厚巾子,不由分說地往郭嘉身上扔去。
  郭嘉隨手接住,算給面子地往頭上一搭,就不再管這茬了,而是乾脆俐落道:“嘉虛度半月,略有所得,重光是想先為嘉理理這頭亂髮,還是先聽聽嘉之拙見愚想?”
  燕清唯有強迫自己將視線從那淩亂的長髮上移開,知情識趣地做了個‘請’的手勢,恭恭敬敬道:“願聞其詳。”
  結果的確沒叫燕清失望。
  郭大母雞在這十幾天裡深居淺出,連酒都不怎麼喝了,只專心致志在自己的草窩裡刻苦醞釀,可是結結實實地孵了三枚熱乎乎的小炸彈出來。
  郭嘉滿意頷首,款款而談道:“我等剛吞併揚州,當以穩固內政,收服民心,廣招納士為主,亂諸侯軍勢,使其互鬥,渾水摸魚為輔。”
  在此頓了一頓,道:“嘉願薦一人,姓劉名曄,字子揚,為阜陵王后人,正是此地高族名士。”
  燕清怦然心動,卻故作無奈道:“非是不信奉孝之話,而是我主名聲毀譽參半,素來不招高門望族待見,又如何說服他來投靠?”
  郭嘉唇角一揚:“劉子揚有幾分過人膽識,非短視迂腐之輩,又是皇室宗族出身。奉先大人受朝廷恩寵,得陛下倚重,重光亦是得賜授印之正統刺史,嘉既出此言,就有八成把握,絕非信口開河。”
  “待嘉修書一封,不愁他不來見。”
  好好好,有你打包票我就放心了!
  燕清心裡愉悅,實際上卻只淡定地點了點頭:“勞奉孝費心了。”
  “職責所在,怎叫費心?”郭嘉不悅地斜他一眼,接著道:“至於這第二樁事,則要讓重光與奉先大人親自實施才行。”
  燕清眨了眨眼,心有靈犀道:“招降孫伯符?”
  郭嘉也回了一眨,清聲輕喝:“不錯!”
  燕清卻道:“清怕是只說中了奉孝的一半打算吧。”
  在收服目前作為俘虜,又還沒來得及展現傲人實力的孫策上,燕清絕非自傲之人,卻也認為有他一人就綽綽有餘了:儘管要用三言兩語就換得小霸王真心實意的投誠、死心塌地的賣命是癡心妄想,但無論是為了父親遺志,胸中抱負,孫家舊部,還是被託付在江都的母親弟弟,孫策都肯定不會選擇為目前是厭多過恩的袁術引頸就戮,而是做個識時務的俊傑。
  橫豎目前只是初出茅廬的一條光棍,投誰不是投?
  投入財大勢大名也大的呂布麾下,怎麼說都不會比原計劃中的跟著袁術要差。
  燕清自認要完成這事兒,難度並不大,呂布就派不上什麼用場,可郭嘉卻不可能會無的放矢,定有圖謀在後才是。
  果不其然,郭嘉很快就道:“前刺史碌碌無為,懦而避戰,一驅不走黃巾,二平不了賊匪。揚州多有輕俠狡桀之士,各自擁兵自重,為禍百姓,極為猖獗,以鄭寶、張多、許幹三人尤甚。我等糧草充沛,士氣高昂,兵馬精銳,何不在平息黃巾戰亂後,一邊鼓勵農人春耕犁作,一邊由主公親自率兵,一鼓作氣將這些沉珂頑垢一併討伐,自然而然地叫百姓歸服順從?”
  燕清的確漏了這些在他們眼中已經淪為肥羊的地頭蛇,毫不猶豫地表示了贊同。
  又莞爾道:“我曾觀,光是壽春城郊就有大量待墾荒田,更何況是整個揚州境內?如此暴殄天物,著實叫清心痛不已。只歎稀缺民夫!這黃巾軍來得不早不晚,正是時候。”
  糧食充足,不怕要養多些俘虜,況且這是一本萬利的買賣:燕清只要他們老實聽話,肯恢復老本行,做回土裡刨食的生計,就願意分給他們土地,再免費發放農具給他們墾荒。
  而並無必要把這些人收編入伍。
  光是人數嚇人又有何用?不照樣被訓練有素的正規軍打得暈頭轉向,落花流水。
  史上的曹操得了這十來萬青壯後,也是在他們回歸務農這這方面取得良好效果,反觀集其精銳編成的青州兵,雖被美其名曰骨幹力量,其實戰績慘澹:跟呂布軍交鋒,就全無鬥志,一觸即潰;曹操稍微勢弱,就目無軍紀,劫掠百姓;曹操逝世,就沒什麼人使喚得動他們了。
  郭嘉略作沉吟,也認同了燕清的打算:“要充沛兵員,當從這些頗有戰力的賊匪身上下手。”
  燕清深以為然,更覺事不宜遲:“清這就寫信,請主公來跑這麼一趟。”
  郭嘉卻將手隨意一揮:“何須多此一舉?”
  燕清這就不明白了,惑道:“此話從何說起?”
  郭嘉卻意味深長地盯著他看了會兒。
  直到燕清約莫感到幾分毛骨悚然,才慢條斯理地咬定:“依嘉所料,不出三日,奉先大人必將親至此城。”
  燕清:“……如何見得?”
  郭嘉不理他的虛心求教,直接將最後一個包袱也利索地抖開了:“首位心腹大患,當數曹兗州。去歲可憑一郡之力伐一州之賊,固有帳中能人異士如過江之鯽之故,卻也與其勇決有謀、廣結豪傑有關。雖現僅乍露頭角,甘為袁本初驅使,其心卻圖謀極大,絕非久居人下之人,斷不可小覷!”
  郭嘉洞若觀火,將曹操所象徵的巨大潛在威脅可謂是看得清清楚楚。
  在客觀點評完後,郭嘉建議道:“一旦縱他安心休養生息,壯大己勢,後果不堪設想!然袁本初與公孫伯圭西勝負未分,自顧不暇,自不會與這位看似安分守己的盟友翻臉;我等雖有擊他之力,卻師出無名,亦同在站穩腳跟的關頭,不宜無故發起戰事。”
  在燕清目瞪口呆的注視中,郭嘉將手中重扇瀟灑地唰一聲徹底展開,痛快說完:“然曹父早年舉家避禍徐州,何不從徐州伯那頭尋求突破,伺機買凶下手?”
  
  第66章 風馳電掣
  
  燕清表示,對郭嘉的每一條建議,他都會認真斟酌,悉數採納,嚴格執行,再親自保障每個細節都能得到確切落實。
  尤其是最後一條絕世好計,簡直不幹不是人。
  就算曹操郭嘉在之後再在機緣巧合下看對了眼,生出幾分惺惺相惜來,哪怕曹操再見才心喜,夢寐以求,只要他不想被口誅筆伐,唾棄背離,之間橫亙著殺父的血海深仇的這倆人就絕對做不成君臣。
  史上張繡降曹時,曾被對方偷襲下打得丟盔卸甲,愛子曹昂與愛將典韋雙雙喪命的曹操尚能成大事者不計前嫌,與其一笑泯恩仇,不僅賜以重位,還讓兩家結了秦晉之好,得句胸懷廣大的美譽。
  郭嘉日後要面臨的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當初曹操將父親曹嵩之死悉數歸咎到徐州伯陶謙頭上,大肆進犯徐州屠戮百姓,叫生靈塗炭,儘管惹來無數詬病憤怒,可一追究起緣由,難免也覺得為人子女報仇也在情理之中。
  曹操要是連殺父仇人都樂意重用,重孝的世人可不會認為他這是寬宏大度,而是枉顧生恩孝道人倫,是令人心寒髮指的豺狼心腸了。
  燕清不料郭嘉一出手就狠厲非凡,不但火眼金睛地識破了旁人眼中尚處蜜月期的袁曹二勢實乃貌合神離,還深刻地洞察了曹操是支發展前景深不可測的潛力股,又陰險地想了一招要將一直以來置身事外的徐州牧陶謙給拉下水,徹底將這口池子攪渾後,再隱匿其中,渾水摸魚。
  最重要的是,郭嘉這下算自發地,徹頭徹尾地,切斷了日後投曹的可能性。
  燕清看向郭嘉的目光愈發柔和慈愛起來。
  郭嘉就算再神機妙算,也無從得知燕清的險惡用心,被看得一陣惡寒:“可是重光覺得,嘉之見解有些不妥之處?”
  燕清肅容道:“奉孝字字璣珠,叫清有醍醐灌頂之感,何來不妥?可得奉孝襄助,實乃我主之大幸也!”
  郭嘉卻愈發狐疑,微眯著眼,仔仔細細地打量著言辭懇切的燕清。
  燕清坦坦蕩蕩,微微笑著,任他看個不停。
  郭嘉沒能發現任何端倪,也不再在意這茬,倦意上湧,以扇掩唇,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也不顧忌自個兒儀態,在軟塌上舒服地俯臥著,又喚兩美貌婢女進來,一左一右,極嫺熟地替他捏腿捶肩,顯然不是一次兩次了。
  這倒與老狐狸賈詡在“樂不思蜀”影響下的表現有異曲同工之妙,然郭嘉卻是泰然自若,直接在他人府上變成了現實。
  燕清聽他舒服地輕輕哼哼,猶如被貼心的主人撓著下巴、開心地呼嚕呼嚕的貓一樣,無奈道:“奉孝果真深諳享受一道。”
  郭嘉連眼皮子都懶得抬,只贊道:“重光府上書美,酒美,景美,人最美,自是叫嘉流連忘返。”
  燕清道:“別駕官邸不是早依著你的心意修繕好了?若慣了這些婢女的服侍,直接帶去府上即可。”
  郭嘉卻是在他府上賴上癮了似的,不著痕跡地將這委婉的逐客令給擋了回去:“重光府上也少不得可心人的服侍,嘉怎能得寸進尺,奪人所好?”
  燕清笑道:“相識許久,清還是初次見到奉孝如此客氣。”
  郭嘉也笑:“彼此彼此。”
  旁的不說,就看在與自己如此性情相投這一點上,燕清就完全不介意他在府上一直住下去,然而據郭嘉所說,呂布很快就要趕來揚州,屆時也會三天兩頭往這裡跑,兩人難免就會碰上,卻還不是好時機。
  郭嘉怡然自得,絲毫體諒不了燕清的為難之處,等他感覺差不多了,才揮退倆婢,再將隨侍的侍從也摒退,冷不防地就拋出一個重量級話題:“重光至今尚未娶妻,可是奉先大人有意將獨女下嫁之故?”
  燕清淡定地咽下口中茶水,矢口否認:“絕無此事,奉孝慎言。”
  郭嘉翻身坐起,淡淡地哦了一聲,也不明說自己不信,只一針見血道:“那奉先大人為何不願重光娶婦?”
  “這卻與主公無關。”燕清見他誤會,便替呂布辯解道:“主公大業未成,清如何有心專注於兒女私情?更何況未曾遇見可心之人。”
  郭嘉卻是輕嗤一聲,意味深長地笑道:“重光究竟是真不知,還是裝不知?”
  燕清微微蹙眉:“奉孝有話直說即可,卻不必以這類言語相激,清何時對你有過隱瞞?”
  郭嘉爽快認錯,娓娓道來:“是嘉失言。然重光就真未想過,你年紀輕輕就已身居重職,因驚才風逸而名揚天下,又器宇不凡,有霞姿月韻,即便出身微寒,也不過是不足掛齒的輕瑕微疵罷了。怎會絕了有女在閨中,待價而沽的世家大族欲收這不可多得的良婿之心?定是主公有所授意,存心阻撓。”
  燕清絲毫不覺得自己那明顯娘炮過頭的陰柔相貌能算出眾,況且郭嘉這話,立即叫他憶起想起有意將嫡女下嫁的顧曦,頓時一個頭兩個大。
  他總不好說自己已經拒絕過這麼一家許出的美婚事了,索性走到一閑下來就胡亂八卦自己的郭嘉跟前,曲著指側輕輕用力,就將那尖尖的下頜抬起。
  他俯身湊近,唇角微微一翹,深感遺憾地輕歎道:“奉孝才貌雙絕,又風趣活潑,若是女兒身,清定早來求娶了,何至於依舊孓然一身?”
  郭嘉不愧是不治行檢的浪子,猛然間被這麼調戲後,不過愣了一愣,半點不氣不惱。
  很快反應過來後,他竟就保持著這個姿勢,極其自然地眨了眨眼,試圖裝出副被登徒子碰觸的楚楚可憐的姿態未果,改成握住燕清的另一隻手,戲謔道:“不知這位丰姿偉美的俊俏郎君,家中酒窖又有幾深?”
  “倘若空空如也,再深又有何益?”燕清深情款款道:“清雖出身微寒,倒也習得一手釀酒的好手藝。”
  郭嘉眼睛豁然一亮,迫不及待道:“若重光不嫌妾如蒲柳衰,妾願以君為夫郎。”
  燕清:“……”
  要真敢討了這個沒節操的酒鬼媳婦兒回家,早晚要麼傾家蕩產,要麼頭上一頂綠帽吧。
  橫豎周圍沒人,又各自了卻心中幾樁大事,兩人興致極高,乾脆繼續一唱一和,玩得開心而投入。
  渾然不知一尊穿著輕鎧的黑沉鐵塔此時此刻就杵在門外,遠比郭嘉所料的還要神速,正面無表情地透過窗戶紙被戳開的一個大窟窿眼來盯著舉止曖昧的二人。
  直到他們鬧夠了分開,才漠然移開了冰冷的視線。
  卻沒貿然進去驚擾,而是放輕步子,轉道去了書房的方向。
  徐庶默不作聲地跟在主公後面,因看不清呂布的表情,心裡更是忐忑。
  在不住替燕清打鼓的同時,對帶壞重光的郭嘉的不滿也到了巔峰——重光一向進退有據,優雅有儀,若非遇友不淑,遭其耳濡目染,怎會學了這些不堪入目的放浪做派?
  呂布悶頭大步猛走,直到進了書房,在案桌邊坐下,恰見著鎮紙壓著的那張白紙開頭就寫著“主公敬啟”,筆桿隨意擱在一旁,顯是一會兒就要回來續寫的架勢,滿胸的風雨欲來才略略淡去一些。
  半晌,他忽將頭一抬,以出乎意料的平靜語氣問徐庶道:“黏在重光身上的,是什麼玩意兒?”
  徐庶從善如流地忽略了火氣十足的那個代詞‘玩意兒‘,面不改色地答道:“此人姓郭名嘉,潁川人士,乃重光密友,現領揚州別駕一職。”
  曾對這人進行過調查,還有些印象的呂布聞言淡淡地哦了一聲,指節無意識地在案上輕叩一下,又問:“他便是一直客居重光府上之人?”
  徐庶難免想到了自己的經歷,頓了一頓,才滴水不漏地答道:“近來確是。”
  呂布稍作躊躇:“可是男子無誤?”
  徐庶怔了怔,憶起方才一幕,就明白過來這荒謬一問是怎麼回事了:“確是。”
  呂布非但沒有釋懷,還將眉頭擰得更深了。
  然貪婪好色的董卓於郿塢雖也圈了些模樣精緻的少年,卻鮮少去幸他們,更好嬌媚好女,是以無法作為參考。
  無法將剛剛所見的情景與自己認知對上的呂布自個兒琢磨了一會兒,末了微微頷首,卻是將話鋒一轉:“此人家眷何在?”
  徐庶不明所以:“其妻早故,得一幼子奕,應仍在其鄉。”
  呂布冷靜道:“既已是別駕,何不差人去將他家眷取了來,一併安置在其官邸中?再擇幾個美人賜下,也省得他孤身一人在外,無人照料,才不得不去刺史府上長居。”
  徐庶心領神會地應了,一退下就立即將這命令給吩咐下去了。
  留呂布在書房裡一個人靜靜坐著,心裡不斷翻湧一陣陣難以言喻的煩躁之意,見到一旁擺了個涼透了的白瓷茶碗,想也不想地直接拿起,一仰脖子將剩下的一半給一飲而盡。
  他一收到揚州急報,就火急火燎地點了幾千兵馬即刻啟程,日以繼夜地趕路還嫌太慢,自個兒帶著八百輕騎直沖壽春,途中恰撞見戰敗竄逃的大股黃巾軍,經歷了一番鏖戰,才最快時間浴血破圍,繼續奔赴。
  不曾想燕清在城中安然無恙不說,還有美相伴,縱足不出府,也可打情罵俏,做這揚州刺史好不悠哉滋潤,哪裡需要他這做主公的千里迢迢趕回來,還白擔了一路的心?
  
  第67章 勤奮好學
  
  能看到郭嘉全情投入的出演,燕清所付出的代價可不低:不過是占了一點口頭上的便宜,他一不留神,就被鬼才狡猾地用話給套了個結實,不得不搭了個親釀兩壇酒相送的承諾。
  願望達成,上一秒還柔情似水的郭夫人就翻臉無情,心滿意足地自請下堂,瀟瀟灑灑地撇下前夫回房去了。
  看他毫不猶豫地揚長而去,燕清好笑地搖搖頭,原想著回書房將給主公的信寫完,剛一起身,又臨時改了主意,著人準備熱湯,要先淨身洗塵,活泛一下精神再去。
  內室熱霧濃濃,水汽蒸騰,燕清唇角含笑,舒服地闔著目,將渾身都浸於熱水之中,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細膩的修長脖頸來。
  等泡得舒泰滿足,水也變溫了許多,燕清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繼續閉著眼,只喚候在屏風外的婢女名字:“青露?”
  要將一頭長髮全弄幹可是個繁瑣的大工程,要是讓用慣吹風筒的燕清自己來辦,要麼半天還是濕漉漉的,要麼胡亂一揉,恐怕就會變成一團不堪入目的狗毛。
  婢女則心靈手巧,又極富耐心,由她們代為處理是再好不過了。如此一來,燕清還能趁機多泡一會兒。
  他只喚了一句,雖未聽青露應聲,卻隱約聽見腳步聲向這邊靠近,燕清就安心將長髮撥出,等侍女溫柔的動作。
  然而他雖未睜眼,也能感覺到一大塊毛巾被粗魯地丟到頭上,不等他反應過來,緊接著旋就是粗暴生疏地一陣胡揉亂拉,即使他感覺不到痛意,頭也被這過度的力道給拽得往後猛地一墜。
  這粗手粗腳,要真是青露就見鬼了!
  外頭有侍衛看守,能悄無聲息進來此處,還愛折騰這種惡作劇的人,燕清想都不想就知道是誰。
  雖詫異他怎會來得如此之快,當務之急也是先救出自己的頭髮,趕緊反手按住那作亂的大掌,無奈道:“清何德何能,不過是一樁婢子做的小事,怎配勞煩主公?”
  果然就聽見呂布那低渾有力的嗓音道:“哦。”
  總算放開了那只作惡的手,燕清松了口氣,也不好叫侍女再進來了,將巾子搭在頭上,接下來該怎麼做,他又為難起來。
  直接在桶裡跟主公說話,未免太過無禮失儀,可起身只會更糟:無論是乾淨的衣裳,還是擦身的長巾,都搭在屏風上頭,通常是由婢女取來給他的。
  比起跟主公坦誠相對,燕清猶豫了一瞬,就選擇了繼續待在水裡,只轉了個身來看向對方:“主公可有急事?”
  呂布漠然道:“無事。”
  慣了他陰晴不定,燕清也不計較他又犯病不吃藥,溫聲道:“那可否請主公稍等一會,讓婢女侍清更衣?”
  呂布半耷著眼皮:“可。”
  然而他應歸應,依舊杵在原地一動不動,半點沒避讓的意思。
  燕清搞不清楚他葫蘆裡在賣什麼藥,又能感覺到他心情極差,怕是來無事找茬,索性揚聲再喚侍女,這回總算將被面色鐵青的恐怖主公給嚇到門外的青露給喊進來了。
  能清楚地感覺到青露的手在不停地顫抖,燕清雖同情她,在不明緣由的情況下也不好著急開口,於是幫不上什麼忙。
  在呂布冷冰冰的注視中,燕清鎮定自若地換好了士人長袍,走到環著雙臂一聲不吭的呂布跟前,和風細雨地問道:“主公——”
  話才剛起了個頭,呂布就倏然伸出手來,結實粗糙的指頭微曲,抵著燕清的下頜稍微往上,連半分勁兒都不需要使,就將那張精緻漂亮、卻寫滿愕然的臉給強硬地托起幾分,正對上幽深冰涼的視線。
  恰是完美複製了燕清之前對郭嘉做的舉動。
  燕清反射性地往後一掙,呂布就威脅性地加了點力道,似鐵鉗般地一緊,雖不叫燕清吃痛,也知他莫名其妙地發惱了,還是別進一步激怒為妙。
  見他溫順下來,只困惑地看向自己,呂布居高臨下地盯了一會兒,不屑地扯扯嘴角,刻薄評價道:“這些小把戲雖看著簡單,做起來倒的確有點意思。”
  燕清:“……”
  他心思本就靈活剔透,呂布的針對性又太強,一下就想明白了這無端的火氣,大約是沖著自己跟郭嘉方才開的那些小玩笑來的。
  也是運氣不好,剛巧就被看到那一幕了。
  燕清不禁懊惱,正琢磨著要怎麼將這事兒揭過,呂布聽他大約是因太過心虛,才半天連句聲也不作,冷哼一聲,卻是將他放開了,大步昂然地走了出去。
  燕清也不追,站在原地若有所思,漸漸回過味來。
  呂布倒是日益狡猾了,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一開始無緣無故就扒了他褲子、讓他惱怒地單方面進行冷戰,為此煩惱不已的可是呂布。
  如今不分青紅皂白,揪著他跟郭嘉親近時的玩鬧事來狠狠發作,讓他一時驚住,也將之前尚未清算完畢的惡行給拋到了九霄雲外,光想著要如何寬撫對方的滿心不悅去了。
  乍一想通其中關節,燕清頓時有些哭笑不得,倒是半點也不著急去哄這位脾氣暴躁、心眼卻漸漸多起來的大老爺了,先找徐庶將正事兒一一吩咐下去,確保辦好。
  然而燕清沒料到的是,呂布這回雖將七分火氣與三分困惑合在一起,誇大成了十分怒火,卻也的的確確存在著七分的,與他所想的純粹在借題發揮截然不同。
  等燕清忙完,天早已入了夜,他騎著馬從議廳出來,半途拐到呂布的官邸上去了。
  暢通無阻地進了裡廳,只見燈火輝煌,室內通明,呂布歪在長塌上,左胳膊支起打側的半身,竟破天荒地捧著一本薄薄的書冊看得入神。
  聽宿衛報了燕清名字,他卻連眼皮也懶得抬,目光更是未從書上移開,不冷不熱地問了句:“何事?”
  燕清微微一笑:“清不請自來,還望主公莫要趕清走才是。”
  呂布極其冷淡:“哦。”
  他臉色陰沉,身形又極魁梧健碩,看著分外唬人,燕清卻半點沒被蒙住。
  只要呂布不開口趕人,他就猜出對方不過是故意端著架子,迂回地暗示自己認錯了。
  他知情識趣地坐到一邊,一時半會也不著急開口。
  呂布不著痕跡地偷瞟他幾眼,就怡然自得地繼續看書了。
  燕清一開始還疑心他是拿著書故意做樣子罷了,可呂布認真專注的神情是裝不出來的,很快就打消了他最初的想法,倒更讓他生出好奇來。
  這是哪本千古奇書,能叫近來雖不再對念那些繁文縟章心生抵觸、也遠不至於勤奮好學到挑燈苦讀的呂布都被深深迷住,手不釋卷?
  他稍稍往呂布躺的長塌湊近一些,想將書名看個仔細。
  然那字卻寫得極小,他只好又往呂布身邊靠,直到都快挨著榻沿了,才終於看清了它的廬山真面目。
  “弁釵逸史?”
  燕清在心裡念了出來,心裡疑竇不減反增:他固然對東漢末年的書目瞭解不全,光瞧這香豔的標題,就怎麼看都不像名家名作,倒更像是小黃書的畫風。
  再看呂布宛若心無旁騖,讀得津津有味,燕清就覺得自己的猜測應是八九不離十了。
  他滿心無奈,只好自我安慰:為了培養小孩的閱讀習慣,都得從他最感興趣的文學作品題材類型下手。況且是古代的小黃書,要是沒一定的文學素養和功底,在看得吃力之餘,也多是雲裡霧裡,充其量是湊個熱鬧。只要能提升呂布學習的積極性,又是作為個孩子都有了的身心發育皆都成熟的大老爺們,看個幾本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了。
  既然呂布還有裝模作樣的心情,燕清就知道事情嚴重不到哪兒去,自己也有被扒褲子的餘怒未消,教訓還沒給完之前,不樂意如往常那樣沒底線地慣著他的臭脾氣。
  不知不覺就晾了燕清許久,把一整本書都看完了的呂布察覺不妥,如夢初醒地抬起頭來時,燕清早不見蹤影了。
  次日,燕清見到徐庶時,忽想起了叫呂布沉迷其中的《弁釵逸史》來,忍不住問在這方面是萬事通的好友:“元直可曾讀過《弁釵逸史》?”
  徐庶登時一怔,極其驚詫地看了他一眼,不答反問道:“重光從何處聽說此書的?”
  徐庶這般反應,令燕清下意識地瞞了一下,面不改色地推到了郭嘉身上:“那日聽奉孝說起此書,想借來一讀……”
  “豎子太過荒唐!”
  話音剛落,就聽徐庶出離憤怒地將郭嘉怒駡了一頓,又鄭重其事地勸燕清遠離那人,最後實在是忍無可忍,竟親自要殺去燕清府上找郭嘉算帳去了。
  這究竟是怎樣一本慘絕人寰的小黃書,才能叫為人正直的徐庶如此失態,又難以啟齒?
  燕清半點不愧疚叫喝他那麼多酒的郭嘉偶爾背個黑鍋,也不擔心他會否在徐庶手裡吃虧,而是被勾起了十足的求知欲,在去議廳時繞了點路,拐到書齋裡找掌櫃的一問,等他從裡櫃神神秘秘地取出來,就順利將嶄新的一本買到了手。
  燕清站在大街上隨意翻開一看,見裡頭是密密麻麻的字而非圖冊,還稍安心了一些,結果一目十行,只匆匆掃了幾頁,霎時肝膽俱裂。
  在文中翻雲覆雨,花樣百出的倆主角胯下竟然都帶把兒!
  燕清心神恍惚地站在原地,良久無法動彈。
  與此同時,一個極其恐怖的想法似煙花般在腦海中綻開——難不成史上的呂布之所以一直無後,其實是打著獨寵貂蟬的噱頭,實際上卻暗地裡跟高順或者張遼搞基去了?!
  
  第68章 廬江來客
  
  一些猜測一旦開了頭,就有一發不可收拾的勢頭。
  燕清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面上卻只淡定地將這本燙手的書收進懷裡,重新往議廳走去。
  走了一路,就整整想了一路,等到了目的地,燕清的眼前已是豁然開朗,想法越發接近篤定了。
  明知呂布識人不清,不是英主,也忠心耿耿地等到呂布死去才投降曹操的張遼或許只是單相思,高順卻多半跟呂布有說不清道不明的一腿。
  難怪他一直無法理解史上呂布與高順之間那詭異又曖昧的關係:呂布天性多疑,用人唯親,在遭郝萌背叛時卻第一時間只想到他一直猜忌的高順,連外衣也來不及穿就帶著妻眷跳進高順營裡求助;而高順亦是,無論被呂布如何疏離冷待,哪怕恩將仇報地收走兵權,將那份不信任溢於言表也始終無怨無悔,直到最後呂布命歸黃泉,他也默然不肯投降,寧願與主共同赴死。
  按理說做到張遼那一步已是仁至義盡,何必連命也搭上呢?
  不過按照這個邏輯推斷的話,沮授似乎也跟袁紹有一腿了吧……
  燕清已是儘量抑制自己思維的發散了,可這個如果簡直就跟生根發芽了一樣,久久揮之不去。
  雖不明白呂布為何要明目張膽,連遮掩一下都不屑地當著他的面看那本男男小黃書,但燕清也知道自己作為謀臣是嚴重越線,無意間刺探且窺破了一樁天大的秘密。
  於是在見到面色不虞、明顯與郭嘉惡戰一場,卻沒能占到上風的徐庶時,燕清便立即交代他莫將自己問起這書一事說與主公聽。
  徐庶蹙眉坐下:“只要主公不專程問起,庶又怎會似多嘴閑婦般亂嚼舌根?”
  燕清笑道:“元直乃謙謙君子,正直方剛,怎是尋常婦人比得的?”
  徐庶面色稍霽,又惑道:“此事怎又與主公有關?”
  燕清聞言一愣,這才懊惱地想起自己可真是畫蛇添足,多此一舉。
  明明之前在向徐庶問起這本滿身罪孽的同性小黃書時,沒提半句是在主公那兒瞅見的,而是推到了郭嘉這浪子身上,怎這時反倒亂了陣腳,叫徐庶知道其實是跟呂布有關係?
  他雖暫時愁不知怎辦是好,也不能在不知這禍事能有多大的情況下亂拉徐庶下水,只為多一個人可一起分擔商量:況且從他這麼個現代人的角度看來,搞基著實不是什麼罪不可恕的大事,純粹是個人選擇罷了,可呂布要是因沉迷男色,與部下發展些不可告人的姦情,甚至因此斷了子嗣傳承,就不能輕飄飄地一句帶過了。
  燕清於腦海中電光火石地過了一圈,面上卻始終是風平浪靜,只笑了笑,從懷裡掏出那書,往旁邊一張空空如也的矮桌上一放,見徐庶的注意力轉瞬就被吸引過去了,便含蓄道:“怪清一時好奇,去買了此書一讀……”
  向來愛書如命的徐庶一看清那書名,就閃電般伸出一腳,連書帶桌地一腳踹翻,隱有薄怒地瞪了燕清一眼:“重光如今可是認清曉交友不慎的害處了!”
  見徐庶這副暴躁得大有再一言不合要拔劍出來的架勢,燕清明智地點了點頭,就見對方臉色稍稍緩和:“既然如此,擇日不如撞日,就叫他今個兒就搬出你府上,回別駕府一個人住著。”
  燕清怔楞道:“怎這麼倉促?”
  徐庶的臉色又沉了下來:“別駕府早依著他心意修繕好了,怎就趕了?”
  燕清依然覺得突然,雖他也有呂布一來郭嘉就最好儘快避開免得兩人見面火花四濺的覺悟,可一塊兒那麼久,又情趣投合的友人說搬就搬,連個緩衝期也無,未免不適。
  於是換了個說法道:“府上太過冷清,怕沒個合乎心意的照料他起居……”
  徐庶冷道:“堂堂七尺丈夫,即使不能頂天立地,隨遇而安,怎就他生得特別嬌氣挑剔?況且主公已親自開口,賜他四位溫柔美婢,又著人去取他留在潁川的親眷來,有此等殊榮,重光就不必擔心他府上太過冷清孤寂了。”
  燕清詫異道:“美婢?主公竟已問起他了?!”
  徐庶被氣樂了:“重光府上多了個自豫州以來就賴著不走的友人,此時更晉升為一州別駕了,主公怎會毫不知情?”
  燕清卻覺得此事一點也不單純,反倒處處透著股危險的氣息:“知曉歸知曉,可怎會無緣無故就賜下美婢呢?”
  尤其剛琢磨透了高順與呂布的小曖昧,他對男男之間的這類異動極其敏感,直覺就不太妙了。
  千萬別是呂布膩了高順這種類型的,想換換口味,恰好就看上清新俊逸的郭嘉了啊!
  郭嘉定策是昨日剛發生的事,且他尚未告訴呂布,此時於不知情者眼裡,郭嘉仍算無功無過,呂布怎就投其所好,無端賞他四個美婢了?
  毫不客氣地說,要賞也該先賞他才對:郭嘉早已娶妻生子,雖其妻亡故得早,也留下了郭奕這個獨子,總比房中連個暖床的都沒,真正稱得上是孓然一身的燕清要強得多。
  可給他的賞賜雖豐厚,卻都是金珠玉石,高官厚爵,相比之下,似乎就不如郭嘉這份走心了。
  要真是呂布開竅,自己發覺郭嘉的驚世之才,用心送禮拉攏也就罷了……
  不知如今已是草木皆兵的燕清那些天馬行空的胡思亂想,徐庶只當是他太過不舍與郭嘉分開居住,才想方設法地找些說辭來拖延時間,心裡更是不滿,語重心長地勸了一通,才讓燕清哭笑不得地應了。
  整整一日,不光習慣在家辦公,翹班不來議廳的郭嘉沒有出現,就連呂布也不曾到來,實在反常得很。
  等燕清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個府上,才知合呂布徐庶二人的決心後,究竟有多雷厲風行:郭嘉連人帶家當,都被打包送出門外,一股腦地進了別駕府了。
  不過刺史官邸與別駕的離得不遠,燕清也顧不上自己尚未用過晚膳,頂著皎潔月色,就往郭嘉新遷的府邸去了。
  郭嘉卻是事先就料到他會趕來,一早站在門口等著,皮笑肉不笑地將他帶進裡廳,將外人摒退,慢條斯理道:“重光這回可真是害嘉不淺啊。”
  燕清知道一旦被拖入他清算大賬的節奏就麻煩大了,乾脆俐落地道:“清親釀的酒,五壇。”
  郭嘉冷冷一笑,眼也不眨:“二十壇!”
  燕清見他獅子開大口,也立即還價:“太多,頂多十壇。”
  郭嘉一口咬定:“十五壇!絕不能再少了。”
  見燕清又要開口還價,宛若心有餘悸道:“重光有所不知,今日元直可是將劍都拔了,直指嘉的鼻尖,一條利舌一頓痛駡,直叫我體無完膚,無地自容,回頭更是不由分說,直接遣人將嘉掃地出門……”
  他說到動情之處,雙目似有水光瑩瑩,還抬起右臂來,以袍袖拭了拭乾燥的眼角。
  燕清冷眼看他聲情並茂的演出,毫不留情地拆穿道:“如此不合心意,不若將那四個美婢也一同歸還回去?”
  郭嘉厚顏無恥道:“上者賜,不敢辭啊!”
  燕清冷酷道:“十一壇,平日裡你用慣的那兩侍女也給你。”不等郭嘉再開口,他就淡淡地將話堵死了:“若還不夠,清唯有請示主公,請他收回成命,要是降下罪責罪責,清一人擔下即可。”
  郭嘉看他心意已決,口氣豁然一轉,感動道:“重光如此情深義重,嘉怎忍心再增煩亂?就這樣吧。”
  燕清:呵呵。
  確定郭嘉安然無恙,得賜美婢後對被迫搬家一事也適應良好,無甚怨言後,燕清就暫時放下心頭大石,雖還警惕著呂布是否對其動了歪心思,預備日後提防一二,總歸是比想像的那般兩頭著火要好多了。
  接下來一鼓作氣將還在鬧脾氣不露臉的呂布哄好,就可以著手去做招降俘虜,尤其是被關了好些時日的孫策的活了。
  當燕清披星戴月,騎馬再回自己官邸時,忽見門口停著數輛頗為華貴的陌生馬車,正與一臉為難的管家交談。
  雖城中兵力空虛,可自呂布領了那幾百號先頭人馬於昨天抵達後,燕清就及時命人撤了壽春城中四處戒嚴的宵禁令。
  然而在入夜後,想叩開關閉的壽春城門也絕非易事,再看這行外地人穿著談吐皆都不凡,要麼是有不小的官職在身,要麼是頗有名望,再要麼,就是世家大族出身的子弟了。
  因與黃巾交戰甚激,揚州易主,刺史還得了陛下親授符節,確定被看著不聲不響,一出手就是雷霆攻勢的呂豫州給納入囊中,還拿下興風作浪的袁術等人的事可想而知就再瞞不住了,于諸侯間引起了軒然大波,也導致站在風口浪尖的燕清收到的拜帖劇增。
  原想著等稍稍空閒下來後再去處理,不想有人等不及至此。
  燕清站在原地停了一會兒,不露聲色地與他們擦肩而過,入了內廳,先喝了幾口熱茶,才著人去喚管家過來。
  他慢悠悠地晃著清澄的茶水,看那碧青的茶梗也跟著一晃一晃,動作說不出的優雅好看:“那是何人?”
  管家的回答卻叫燕清的手猛然一抖,裡頭的茶水自然也灑了不少出來——
  “回大人,是廬江舒城人士,周瑜周公瑾求見。”
  
  第69章 言歸於好
  
  說來也巧,這揚州壽春城,正是少年得志的周瑜與孫策相知相識,成為後世赫赫有名的“總角之好”的地方。
  只歎孫堅中了埋伏英年早逝,其子孫策也變得命運多舛起來。等他于江都守孝結束,懷揣著父親遺留下的未泯的雄心壯志去壽春尋袁術後,卻是就此杳無音信,生死不明。
  周瑜自得孫策託付照顧家小的揚州名士張紘處聞此噩耗,就憂心忡忡,寢食難安。待後來驚知不但偌大揚州,就連袁術一干人都被一鍋端了,悉數落入那凶名遠揚的呂奉先手裡時,他就再無法袖手旁觀,心急如焚地動身往壽春,看能否通過耗些財物進行打點,將深陷牢獄之災的好友救出生天。
  昔日董賊伏誅,其舊黨皆遭清剿,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縱是其罪有應得,斬草除根亦是朝廷旨意,卻足以證明其絕非良善之輩。
  對剛投入袁術麾下寸功未立,尚且籍籍無名的孫策而言,會否被一路破陣斬將的呂布給順手砍了,就成個十足的未知數了。
  他日夜兼程,一趕到壽春就馬不停蹄地去刺史府上遞了拜帖,原想著起碼要候個數日才會收到回信,不想那一直以辭推脫的管家暫離了會兒,回來就換了張嘴臉,從敷衍變得客客氣氣,將他們領入宴廳。
  主座上有一人靜坐獨酌,悠然出神,四周燈火通明,耀得那天人般美輪美奐的輪廓愈發細膩如璧,勝月輝皎皎,眸似點漆,滌然無塵,凝練不沉,舉手抬足間不失風流瀟灑,又不缺優雅端莊。
  聽得不輕不重的腳步聲,那人不慌不忙地將酒盞放下,含笑看來,目光流轉,似一泓深不見底的幽潭,隱有不怒而威的架勢。
  周瑜見其眸裡掠過幾縷驚豔欣賞,心裡一凜,卻聞對方衷心歎道:“清聞公瑾雅名久矣,今日得償夙願,果真百聞不如一見。”
  周瑜不卑不亢地先行一禮,才在燕清的手勢授意下落座,謙虛回道:“大人過譽了。某不過蒙鄉人厚愛,才堪得幾分薄名,如何擔得起這番盛讚?”
  殊不知燕清此刻的心潮澎湃,就跟當初觀賞貂蟬舞姿時的一模一樣。
  只不過彼時的貂蟬豔光四射,正是容色最盛時期,施展渾身解數去魅惑的對象又是坐他附近的呂布,是以能大飽眼福。
  此時此刻的美周郎還未及冠,雖亦是龍章鳳姿,玉樹臨風,雄姿英發,比起後世有詞所讚頌的“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還是稍微稚嫩了些,差了些歷練帶來的火候。
  不叫灼熱過度的目光暴露出真實情愫,反讓多智敏銳的周瑜生疑,滿足了好奇心的燕清淡定地收回了視線,著人啟送美酒佳餚來,又趁歌姬舞姬未上場之前,對斟酌著如何開口的周瑜開門見山道:“公瑾此番前來,可是為孫文台之子伯符乎?”
  周瑜並不詫異自己的來意會被看穿,只對他的直截了當有些意外,頓了一頓,笑著承認道:“大人慧眼,瑜正是為這位至交好友而來。”
  燕清也回以令人目眩神迷的燦笑,卻在周瑜謹而慎之地等待下文時,自然而然地就此刹住了話頭,輕輕擊節,著人獻上歌舞了。
  仿佛就單純是要核實自己一個微不足道的猜測。
  周瑜:“……”
  他直覺不妙。
  自己遠在江東,對這位在洛陽與豫州翻身為雲,覆手為雨,智謀近妖的大人所知甚少,還多是源於道聼塗説。反觀對方,卻對只在家鄉有些名氣的自己瞭解甚詳,行事更是滴水不漏,極惹人捉摸不透。
  不過他轉念一想,既然這位心思剔透的大人洞察了自己想法,非但未翻臉無情,趕他出去,就已意味著事有轉機,憂慮過多也於事無補。
  不知不覺間,懷著既來之則安之的心態的周瑜已飲三盅,猶如美玉的俊氣面龐上微染醺色,別有一番倜儻風姿,就連平日見慣揚州刺史大人那天人之姿的侍女都忍不住偷瞟他幾眼。
  燕清見火候到了,沖那領頭奏樂的樂師使了個眼色,對方心領神會,彈撫瑤琴的手勢刻意錯漏幾分,如淙淙泉水般流暢悅耳的曲調就隱有絮亂起來。
  哪怕是內行人,不細聽的話也難以判斷出這動聽的琴曲出了錯處,眼瞼微垂的周瑜卻不在其中,早在第一個錯處出現時,他的眉頭就輕不可見地一凝,深感不適,只礙于在刺史宴上不好失禮,才強行忍下。
  不料這錯卻非偶爾,周瑜所留意的這個只是剛開了個頭,接著就源源不絕地來了——他聽得異常難受,即便上襲的酒意令神志微微昏沉,也斷沒有充耳不聞的道理,直使他最後忍無可忍,扭頭去看那屢屢犯錯的人。
  將活生生的“曲有誤、周郎顧”這一幕盡收眼底,燕清在津津有味地欣賞夠後,暗歎一聲名不虛傳,才強忍著笑,恰到好處地撫掌叫停,不用再遭此酷刑的周瑜也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
  燕清語帶關切道:“公瑾可還好罷?”
  周瑜萬萬沒想到這俊美絕倫、宛若嫡仙的大人其實充滿了惡趣味,純粹是故意為之,得了這句關懷,他便順水推舟地起身告辭:“瑜冒昧前來,可蒙大人接見,已是大幸,又得此宴請,更是受寵若驚。只是大人事務繁忙,瑜不好逗留過久,亦有幾分不勝酒力,唯有擇日再來拜見,還請大人見諒。”
  燕清通情達理地應允,卻在他真正離去前,微微笑著給了顆定心丸:“公瑾為友四處奔走,情深義重,清甚欽之。如若不嫌,可願多等數日,清也好做安排,叫二位相見?”
  這可真是意外之喜了。原想著燕清會提出些條件來刁難一二,周瑜也做好了有求于對方的自己會被坐地起價的心理準備,計畫過幾日備好重禮再來重新拜訪,不想柳暗花明,燕清雖未允諾就此放人,他卻只需等上數日,就能與伯符見上一面了。
  周瑜心裡既感激又警惕,優雅一揖:“大人之恩,瑜沒齒難忘。”
  燕清笑眯眯地親自送了他出門。
  他對周瑜的態度,絕大多數都是欣賞,卻不會異想天開到去示好或是招錄:但凡對三國史有一點兒瞭解的都清楚,周瑜與孫策不是兄弟,卻勝似兄弟,他既不想,也沒那能力去破壞這膾炙人口的美好情誼。
  沒有周瑜在旁輔佐的孫策,不過是一員勇猛霸氣,智謀不足的虎將,可只要他們能留住孫策,就不怕周瑜會對經年好友棄而不管。
  所以他只要與周瑜之間維持最基本的好感,再著重拉攏孫策就可以了,做得太多反顯不美。
  目送周瑜所乘的馬車遠去,燕清也打定主意了,還未來得及轉身回房,就見他家主公一臉傲慢,連招呼都不打地跨著大步進來了。
  看到他肩上所負之物時,燕清訝然揚眉:“主公竟打獵去了?”
  呂布懶洋洋地嗯哼一聲,算是應了。
  他大步進了內廳,將這件最滿意的戰利品往毯上隨意一丟,就利索地翻身上了長塌,惡聲惡氣道:“賞你的。”
  那竟是一塊只經過粗糙處理,還散發著厚重血腥味,卻完整得不可思議的斑斕巨虎皮。
  剛才是周瑜各種猜不透燕清的想法,心裡難免忐忑,這下風水輪流轉,輪到燕清滿心莫名其妙,搞不懂忽冷忽熱的呂布究竟想做什麼了。
  昨日他去拜訪還愛理不理,只專心看小黃書,今日就主動送上門來,還帶了一份大禮。
  燕清俯身將這塊虎皮仔細打量一番,才著人收起,感激道:“謝主公賞賜,只是清近來寸功未立——”
  呂布翻了個身,面朝向他,不耐煩地將劍眉一皺:“不喜歡?”
  燕清:“怎會?只是——”
  呂布嗤了一聲,倏然打斷道:“那便拿著,去做件大麾。”
  燕清:“……”
  這想法可真有創意——春季已過去一半的時日開制虎皮大麾,沒准春末夏初能穿上。
  無論如何,對呂布費了一番功夫送來的禮物,燕清都沒有不識好歹地拒收的道理。
  尤其這還代表著是個主動求和的信號。
  能得一貫心高氣傲,自知有錯都不願認的呂布低頭,燕清心裡一片柔軟,感動地命人慎重收好,就算默認二人言歸於好的事實了。
  燕清方才低著頭,不察呂布不著痕跡地懈了懈神。
  燕清正色道:“主公來得正好,清有要事相商。”
  呂布的語氣較方才緩和許多:“重光直說無妨。”
  燕清笑道:“奉孝于昨曾勸清招降尚在獄中的孫伯符。主公意下如何?”
  呂布對孫策的爹孫堅倒還有些印象,卻是半點不瞭解那乳臭未乾的小子能有多大能耐的,聽完道:“若重光覺得此人可用,布自無異議。”
  燕清又道:“孫伯符今為階下囚,要招降並非難事,可要令他忠心實意為我等效力,卻要以禮以信待之。”
  孫策在史上在袁術麾下效力時,屢建奇功,卻換來對方的多次食言,別說要回孫家舊部,回回出生入死,連許諾給自己的太守一職也數度遭袁術出爾反爾,才叫他心灰意冷,從而決意儘快憑己力壯大兵馬,自袁術處獨立。
  呂布心頭一動,竟是一下明白了燕清的暗示:“依重光之意,可是要將孫家舊部歸還於他?”
  燕清不料呂布悟性如此之高,頓時驚喜不已:“正是!”
  原為孫家效力的那班人馬,本身就對新主忠誠度不高,尤其親眼見到舊主之子孫策的風采不遜于其父後,硬捏在手裡也不過成個隨時可能爆炸的隱患罷了。
  還不如大張旗鼓地將它完璧歸趙,用這塊雞肋換來孫策的感激與呂布大度和敢於用人的美名,即使孫策後頭真要反水,一個背信棄義的惡名就鐵定扣上去了。
  
  第70章 主臣夜談
  
  呂布沉吟片刻,問道:“重光就如此看好此人?”
  燕清篤定道:“此子多謀而善用兵,驕勇而不失狡猾,若主公肯歸還其父舊部,可謂兩全其美,既可廣證胸襟,亦可換其感恩戴德,拼死效力。”
  呂布點了點頭,再無猶豫:“便依重光所言。”
  倒不純然是因為他慣了對燕清言聽計從,而是確實經過一番考量後才做出的決定。
  在先破袁術,後剿黃巾後,呂布手下並不短兵缺馬,精挑細選後收編的是精銳,放歸務農的是民夫,倒是那些個能獨當一面,擅訓兵打仗的將才,是永遠不嫌多的。
  要是心不齊不忠,反叫軍力難以凝聚,易受其害。
  儘管還沒見識過孫策有無能耐,但燕清目光向來毒辣,于辨析英才一道從未失手,呂布對他信心十足,順理成章地就答應,如若孫策願意歸降,再提出把孫堅留下的人馬做誠意滿滿的聘禮相贈。
  這順序卻是燕清強調的:歸還孫家舊部,只能作為呂布給看好的得力部下的慷慨饋贈,而不能是換其臣服的條件。
  畢竟目前尚未證明自己實力的孫策除了父親餘威尚在外,暫配不上這份另眼相看,屆時過度抬高了孫策的身價不說,還極大地墮了堂堂正二品驃騎將軍呂布的威風。
  燕清又問:“主公明日要是得空,可願與清一同前去?”
  原想著區區小事就不勞煩主公親自出動,可要討伐擁兵自重的賊匪,還得等黃巾事了,及收了孫策後帶其一起去,除非豫州有要事需呂布回轉,近來確是閑著的。
  在孫策前刷下主公的存在感,總比任他養成沒事兒上山打獵的不良愛好要強得多——燕清可沒忘記,史上的孫策是怎麼死的。
  呂布毫不猶豫道:“可。”
  燕清悅然道:“如此甚好。只是現天色已晚,主公不妨回府歇下,明日再做打算?”
  呂布鋒眉一聚,不滿道:“重光剛收了布的贈禮,卻連多坐會兒都不讓了?”
  無論是說者還是聽者,都知道這句抗議是賴皮居多,可要是不慎傳出去了,遭人利用的話,難免有誅心之嫌。
  燕清溫然笑道:“主公說笑了,別說是重光府上,這偌大揚州皆在主公治下,哪兒有呆不得的地方?自是想坐多久,就坐多久。”
  呂布得寸進尺,強硬要求道:“既然如此,布就在此留宿了。”
  燕清淡定地將眉一揚:“得此厚愛,乃清之幸也。”
  立即著人備上一間客房,燕清笑道:“得虧清已料著有此一日,特尋了木匠打了張足夠寬敞長大的床,省得總累主公蜷腿而眠。”
  呂布淡淡地睨了他一眼,意味深長道:“重光有心了。”
  即使呂布沒提出要去洗浴,燕清在享用完熱湯後,想起呂布是如何扛著那張血腥氣重的虎皮進屋的,再加上一身的大汗,不禁顫了一顫,還是自作主張,命婢女再備上一桶新的,送到客房裡去。
  等換好裡衣的燕清從隔間出來,驚訝地看到呂布沒待在安排得妥妥當當的客房裡,卻悄無聲息地歪在那張胡椅上,就著燈光讀被隨意擱在桌上的一本人物傳記。
  不過這本顯然不如之前的那男男小黃本能勾起他的閱讀興趣來,捕捉到燕清出來的動靜後,呂布第一時間就抬起頭來,順理成章地把那看得他興味索然的書重新合上,劈頭就問:“在此書上做注的是誰?”
  燕清愣了一愣,那本書他雖只囫圇讀過,卻半點不陌生——是郭嘉偶爾有幾次跟他秉燭夜談,抵足同眠時帶來的心愛睡前讀本。
  看來因搬遷得太過匆忙,書不小心拉這兒了,趕明兒得替他送去。
  對呂布的問題,燕清並未立即回答,而是反射性地牽了牽唇角,帶了點無辜又善意的味道,慎重反問道:“可是那些注解有不妥之處?”
  就怕是郭嘉寫了些不恰當的言論,不巧被呂布給看到了。
  呂布的答覆則大出燕清所料:“此人見地頗有些可取之處,布欲用之,重光可知其名姓?”
  燕清先是訝然,旋即笑道:“主公與清所見略同!然您卻是晚到一步,此人已得清招錄,出任揚州別駕一職了。”
  呂布平平靜靜地哦了一聲:“果然是郭家奉孝?”
  燕清頷首:“正是。”
  燕清原以為呂布難得求才若渴一回,或許會糾纏幾句試圖將人要過來,不想他卻在得知郭嘉已有職務後,仿佛徹底喪失了興趣,松了松健壯的肩臂筋骨後,轟然起身問:“熱湯可備好了?”
  燕清含笑道:“主公可現去隔間使用。”
  呂布滿意地掀了掀薄唇,大步流星地去了。
  燕清整理了一下放在榻邊,等待緊急處理的重要文件,忽瞅見那箱被他暫置在一角的金珠玉寶,不禁蹙了蹙眉。
  他如今官大勢大,又是眾所周知的那極少數能勸動剛愎自用的猛虎呂布的親近謀臣,是當之無愧的炙手可熱。
  而有門道將這賄賂暗中送進他府裡的,說到底就只有那些一早就跟隨呂布的老部下了。
  眼見著與燕清交好的張遼高順步步高升,這倒罷了,賈詡徐庶郭嘉等人一步登天,畢竟所擅領域不同,也能忍了,可連半途殺出的無名補鍋將趙雲,張遼那籍籍無名的副將徐晃也能靠著得燕清幾分看重,就一路飛黃騰達,大有將他們這一干隨主公征戰,出生入死的老將全甩在後頭的氣勢,就叫他們無論如何也難以坐住了。
  倒不是他們就對燕清心服口服了,只是有魏續這血淋淋的前車之鑒擺著,無人敢跟呂布跟前的最大紅人對著幹,不服也得裝服,就只剩下討好交善一途。
  為得燕清幾句美言,他們可是下足血本,從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四書五經文房墨寶這類死物,到溫柔解意年輕貌美的少女,應有盡有,燕清卻看也不看,給一概原封不動地退回,還去信一封,措辭軟硬皆施,致力將他們這些投機取巧的念頭打消。
  他們的擔心其實極為多餘,哪怕是史上那識人不清的呂布,也是從未苛待過自己部下的。要是想得到升遷,就斷不該走這些歪門邪道——憑旁人三言兩語得來的,又怎麼敵得過切切實實立下的戰功呢?
  如此風平浪靜了好幾天,曹性卻以為是禮備得不夠厚的緣故,暗自琢磨一陣後,狠狠心又加了幾層,悄悄托人送來。
  燕清對曹性這人倒沒一星半點的惡感:他雖跟著上司郝萌叛過呂布,然迷途知返,與郝萌廝戰再度跳忠,後來更是立下一箭射瞎了夏侯惇左眼的壯舉,是個武勇值得稱道的健兒。
  燕清若有所思地盯著這些財物,心裡剛一有了主意,只隨便沖洗了下一身糙皮的呂布就悄無聲息地溜到了他身後:“這又是誰送來的?”
  燕清回頭看去,坦坦蕩蕩道:“曹志行。”
  呂布輕哼一聲,在燕清聽來,卻是匪夷所思的愉悅調調:“還算那小子有點眼力。”
  燕清:“……”
  這究竟有什麼值得高興的?
  呂布懶洋洋地歪在胡椅上,閑閑道:“他既送來了,重光收下即可。布剛巧用得著志行的地方,便叫他承你這情。”
  燕清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驚:“貪污受賄的先河哪能說開就開!這萬萬使不得!”
  他方才想著的是,將一半退回,另一半索性就以曹性的名義捐贈出去,用來購置農耕用具也好,制紙成書材料也好,沒准還能帶動一波送錢的良性迴圈。
  並非他們囊中羞澀了,而是斷沒有坐吃山空的道理,世上可不會再有董卓那樣的肥羊宰了。
  要是依著呂布這主意去辦,唯一得利的就只有燕清一人了,後果更是不堪設想:漢靈帝時期的收賄成風,公然賣官所招致的慘劇還歷歷在目。
  好在呂布也只是隨口一說,聽燕清義正言辭的一通勸誡後,他爽快地就改了口。
  看呂布雲淡風輕,似是毫無心眼的模樣,燕清在松了一口氣之餘,也差點忍不住懷疑,對方是不是扮豬吃老虎,存心在試探他了。
  呂布忽道:“袁術那小兒聒噪得很,浪費了好粥好飯,可否宰了?”
  燕清也不問他去牢裡做什麼,只答:“主公嫌他太吵,送走即可。”
  呂布感興趣地哦了一聲,不知何時就從那離得頗遠的胡椅上移到燕清身邊了:“送往何處?”
  燕清眉眼彎彎,端的是溫和無害:“公孫伯圭自得我等糧草相援,大有力克袁本初之威,然任一方肆然坐大,遠不如雙方繼續博弈于我等有利。”
  “伯圭與術曾為舊盟,見他落魄,又哪有不出手接納的道理?殊不知亂講道義,後患無窮。清敢斷言,無需費上一兵一卒,不出一月,公孫勢定生自亂!”
  殺了袁術,除能得一時痛快外,就只是結下一些不死不休的仇怨,還易授人心胸狹隘的把柄,著實百害而無一利。
  燕清一直堅持養著袁術這柄能助他殺人不見血的利刃,就是等著袁紹與公孫瓚之間的戰局瀕臨反轉的關鍵時刻來臨。
  要是袁紹勢頑強,在糧草貧匱的情況下也能壓公孫瓚一頭,燕清就要將袁術送去袁紹處,看這好顏面又優柔寡斷的袁紹能否下狠心殺了他的親弟弟;要是公孫瓚勝出一籌,那袁術來後,他是用還是不用呢?
  身為世受皇恩的袁家嫡子,袁術是連他庶兄都瞧不上的心高氣傲,對編草鞋的低微出身的劉備更是不屑一顧得很,史上就曾對呂布寫信道‘術生平不聞天下有劉備’。
  偏偏在他最不如意的此時此刻,劉關張三人卻是得公孫瓚倚重的得力幹將。
  不得不與最瞧不上的人物成為同僚,對袁術而言,已是奇恥大辱,更別提他的處境竟連他們都不如了。
  要是袁術當真一無是處,倒也罷了,可他卻懂得運用幾分政治官場的精髓,一旦心氣不平,定要攪起風浪,公孫瓚底下也沒有能控制住場面的能人異士,是以燕清才敢斷言,不出一月功夫,公孫瓚就要後院起火了。
  “唔。”
  呂布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家軍師祭酒神采飛揚,侃侃而談的模樣,不知不覺地就口燥脣乾了起來。
  
  第71章 口無遮攔
  
  因這畢竟是個臨時興起的念頭,又是改變歷史走向後產生的結果,燕清雖說服了呂布,終究不太踏實,唯恐有疏漏未察,當即著人去信到別駕府上,約他明日趁早來此一敘。
  一轉身,毫無防備地見到呂布不知何時起就理所當然地佔據了他的床榻,且明擺著不準備挪窩了。
  這一招倒是屢試不爽,也虧他不嫌曲著腿睡的不便。
  燕清這一看就有些移不開視線了——
  因呂布是手肘支在枕上,好叫後腦枕著能舒服地往他這瞅的姿勢,身軀自然也是側躺的,只穿了單薄的裡衣,蘊含著強悍力量的肌肉隱隱若現。腰間的帶子未系好,露出一截蜜色緊紮的蜂腰來,大片被帷帳營造出的陰影打在誘人的人魚線上,只模糊看它往下延伸,被褲頭截斷,還順道擋住了那窄翹的臀。寬肩闊背,正是魁梧不失頎長,威嚴不缺英俊,面上寶劍眉合入天蒼插額入鬟,狹長俊目黑白分明。
  尤其是他此時此刻目含傲慢,似笑非笑地睨來,一下就叫燕清自以為早跑沒影兒了的那股邪念死灰復燃,從不起眼的小火苗蹭地竄了上來,頃刻間差點成了燎原大火。
  在意識到自己可能真的彎得挺厲害的同時,燕清也感受到了什麼叫無形勾引最為致命。
  要不是呂布有妻有女,史上又被貂蟬迷得暈頭轉向,是個經得起一切鑒定,比鋼管還直的直男,燕清都要懷疑他是不是故意擺這個姿勢出來誘惑自己了。
  哪怕心潮澎湃,燕清面上卻只是淡定地坐在被呂布坐過,還顯得溫溫的胡椅上,巧妙地掩飾住了自己硬了的事實,著人取來被褥枕頭,決心要在這臨時湊合一夜了。
  哪怕給燕清一百顆熊心豹子膽,他也不敢今晚跟呂布同床共枕:上回還只是發乎于情止於夢,這回意銀的對象就躺在身畔,萬一睡得迷糊了,無論是真動手動腳,還是嘀咕幾句夢話,一被一身鋼筋鐵骨、天生神力的猛虎呂布察覺他的膽大包天,不用想都知道要性命不保。
  呂布微眯著眼,打量著燕清拒他於千里之外的姿態,卻也不問詢,半晌隻咂了咂嘴,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那張虎皮還是留著別做衣了,製成毯墊,就鋪在這胡椅上頭倒也不錯。”
  燕清做賊心虛,唯恐被呂布發現自己罪惡的證據,也無暇細思這無端端的建議,隨口答應下來:“主公的賞賜,自是由您做主。”
  反正等夏天一來,呂布肯定也把這話忘得一乾二淨了,燕清屆時準備到處鋪上竹編的涼席,鬼才要用熱烘烘的虎皮毯。
  呂布不知燕清打定主意要陽奉陰違,聞言滿意地揚了揚唇角,也懶得叫下人進來了,直接爬起身來湊到桌前,一下吹滅了燈盞,叫室內陷入一片黑暗。
  對他不再糾纏的爽快,燕清不由得微微訝異,卻明智地不開口說話,而是閉上眼睛,一邊在心中背誦清心咒,一邊保持著入定般一動不動,等著不合時宜硬起的下身儘快消了。
  在落針可聞的沉寂中,默然許久的呂布倏然就開口說話了,一下將燕清給嚇出一身冷汗,倒是讓他在驚悸之餘軟了下來:“再有需四下奔走之事,重光切莫先行後報。”
  燕清強自鎮定一會兒,才叫喉頭停止了細微的發顫,淡定道:“重光記下了,定不會再自作主張。”
  他以為呂布舊事重提是要敲打自己幾句,不想接下來對方語出驚人:“凡事需遵循一定之規,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重光身為謀主,為勞心之首,留在布身邊出謀劃策,讓下屬各司其職,便可高枕無憂,何須事必躬親?如此一來,既亂了秩序,也養成他人惰性,還叫你太過勞累。”
  燕清怔了一怔,溫聲應道:“主公所言甚是,清記下了。”
  呂布的話自是極有道理的,甚至與勸解諸葛亮別諸事勞心勞力的楊顒的話有異曲同工之妙。
  且在這一點上,呂布就看得狠而准,做得也極其明智了。
  黃巾軍遠道而來,又無法速戰速決,糧草吃緊,軍機懈散,挨了迎頭痛擊後,除了撤退休整、捲土重來外拿不出別的有效應對,最後必敗無疑。
  呂布看穿了黃巾的致命弱點,並不把這看著聲勢浩大的賊眾放在心上,倒有意把他們當成一塊磨刀石,拿來鍛煉麾下能將,就像只差資歷和戰功晉升的趙雲徐晃等人。
  身為主公的呂布要是親自征伐,一來不過是錦上添花,二來難逃跟部下爭功之嫌,三來自己也費時費力,還不如穩坐本營,等捷報傳來再進行封賞,要來得兩全其美。
  想通一直無意忽略掉的這點後,燕清心裡是既震驚又欣慰。不虧是自小被傳“天資聰穎,一點就通”的呂布,雖長歪了一些,可光這無師自通的馭下手段,就是他望塵莫及的。
  呂布基於自己的做法給出了提議,可燕清的真實情況只有他自己一個人最明白,與諸葛亮是因蜀國無能人可用才不得不事無巨細地自下決定還有所不同,結果倒是殊途同歸:都是明知良言,無奈聽不得勸。
  要是燕清真有料敵先機,縱觀全域,知人善用的本領,他或許就會聽從呂布勸告,不去日日勞碌,專心致志地輔佐主公一人即可。
  然並非是他要妄自菲薄,而的的確確是虛有其表,所擁有的一切優勢看著輝煌燦爛,卻都是具備時效性的,等歷史走向被改變得七七八八了,他能派上用場的地方也就不大了,充其量是管理書院,和蔡邕一起在教書育人、培養人才方面發揮一下餘熱。
  況且他還招上了世家大族的恨,現在有多風光瀟灑,日後清算起來就有多悲慘淒涼。索性趁還能一展身手的時候,東奔西跑也罷,費盡心力也罷,只要是還做得動的事,能做一些,就為這情商智商都時高時低、讓人操心不已的主公呂布多做一些,好讓根基打得更穩固結實一點。
  他並不覺得苦累,只有點不足為外人道的遺憾可惜:時間太短,想做要做的事,卻有太多太多了。
  當然,燕清並非就不惜命了。
  退一萬步來說,他要是死太早了,呂布又該怎麼辦?這天底下有誰能勸得動這頭剛愎自用的猛虎?又有誰願意一直為他做謀算,而不是見勢不妙就棄他而去?
  燕清思慮一重,就難以入眠,等他真正睡著,已是後半夜了。
  一醒來,呂布早已不見蹤影。
  燕清盯著那空蕩蕩的床榻愣愣出神,一會兒才起身更衣,習慣性地先以嫩柳條蘸著鹽水漱口,等他淨完面後,郭嘉也破天荒地起了個早,往他這來了。
  燕清一邊任侍女替他束髮成冠,一邊閉目養神:“奉孝可用過早膳了?”
  在這宅邸裡住的時間比他還長的郭嘉根本不用回答,就已輕車熟路地招呼著婢女將兩人份的早膳擺來。
  燕清眼皮一跳:“你來時可見到主公了?”
  郭嘉不知呂布是在這過的夜,聞言奇道:“自是不曾。”
  燕清便松了口氣,雖不曉得呂布一大早就去別處做什麼了,但只要暫沒讓兩人撞上面,對他來說就是件好事。
  兩人默契地低頭,雙雙用完了早膳,郭嘉才懶洋洋地問:“重光有何事不決?”
  等聽燕清一五一十地說了,郭嘉毫不猶豫地搖頭道:“恕嘉直言,此舉卻有不妥之處。”
  燕清聽他反對,不僅沒有半分羞惱,還頗感興趣道:“這是為何?”
  郭嘉道:“袁術可縱,然此人不當是公孫瓚。”
  燕清想了想問:“依奉孝的意思,是要送去袁紹較好?”
  郭嘉頷首道:“雙方都是強弩之末,然公孫瓚麾下著實沒幾個可用之人,反觀袁紹底下的不全是瞎子。況且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公孫瓚縱因有人助一時占了上風,要想一口氣解決了袁紹,那是白日做夢。一旦雙方休戰,各自穩住陣腳,叫袁紹緩過這口氣來,又有曹孟德這實力不俗的盟友,公孫瓚的滅亡只是遲早的問題。
  燕清猶疑道:“屆時曹操應忙於與陶謙交戰,無暇支援他吧。”
  郭嘉仍是搖頭:“莫說此計不一定能成,即便成了,叫曹操於兵糧上無法提供援助,也能確保袁紹在交戰期間背部無憂。公孫瓚要是內憂外患,打起來只會吃力。”
  “況且戰事一旦拉長,公孫瓚只會更看重昔日同窗與其二位義弟,袁術想興風作浪,怕會逼得公孫瓚耐心耗盡,以擾亂軍心的罪名砍了。反正袁術的餘部在我等手裡已死的死降的降,又已與袁家有弑弟之恨,一旦被激怒,下手並無顧忌。至於優柔寡斷又好顏面的袁紹,更是巴不得借仇敵之手解決這添亂的嫡弟。”
  燕清被說服了:“確實有理,就依你之言。”
  正事被利索地解決了,郭嘉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風流情狀,不動聲色地往被睡得淩亂不堪的床褥上掃了一眼,笑意更深:“重光昨夜可是有美相伴,錦被翻浪,一夜笙歌?”
  燕清嘴角一抽,環視一周,看隨侍的下人將頭埋得極低後,才飽含憐憫地回道:“昨夜是主公宿在此處。”
  郭嘉:“……”
  
  第72章 黃巾咒術
  
  郭嘉訝異歸訝異,卻未對此事發表任何看法,倒是言笑晏晏地跟燕清聊起了別的趣事:另燕清哭笑不得的是,向來直爽剛烈的徐庶不知怎的,就跟郭嘉卯上了似的,百忙之中也不忘抽出閒暇來痛斥他行為不檢,昨晚去了一趟,今晨又去了一趟。而郭嘉也從初次的煩不勝煩,到後來的應付自如,遊刃有餘了。
  兩人一邊品茶,一邊其樂融融地聊著天,燕清習慣性地將話題拉到了呂布身上:“不知主公一早就因何而出府去了?”
  郭嘉卻問:“重光可曾跟他提起登庸孫伯符一事?”
  燕清道:“自然,本是約好今日一同前去的。”說到這,他靈光一閃,愕然道:“莫不是……”
  郭嘉不著痕跡地看了眼燕清眼下的微青,頷首肯定了他的猜測:“多半是省了你跑這一趟的功夫了。”
  燕清不解:“主公怎忽地如此看重于他,連清起身洗漱的功夫都等不起?”
  一大早就悄悄默默地去了,要不是呂布昨晚聽他說起孫策時,還一副茫然不知其人,任他做主的興趣缺缺樣,燕清幾乎也要相信他是看穿了小霸王的潛力,才倏然起了愛才之心。
  郭嘉懶洋洋道:“或許是主公體恤重光日夜操勞,或是……”
  燕清一頭霧水,郭嘉則是將眉一揚,高深莫測地一笑,將茶碗放下,右手伸出,掌心朝上攤平,其中三指併攏,做了個往回勾折的索要手勢。
  燕清看懂了他的意思,冷冷一笑,渾不在意道:“主公心思難料,豈容得臣下輕易窺探?不知倒也無妨。”
  為滿足這一星半點的好奇心,就又得給這貪得無厭的酒中饕餮送去佳釀,燕清會答應才叫見了鬼了。
  縱使要酒未果,以郭嘉那奇厚無比的面皮,也是半點不見害臊的痕跡的,只毫不掩飾遺憾地伸回了手,話鋒一轉道:“二位夫人可是還在許城?”
  呂布自得信後,是馬不停蹄的千里奔襲,別說他已許久不進原就只是中人之姿,又有人老珠黃之嫌的二位夫人的寢房,也不似史上那般荒唐好色,他就算突發奇想有心帶來,柔弱的妻女也經不起一路急行軍的奔波之苦。
  但問出此話的是窺一斑而見全豹的鬼才郭嘉,燕清不免慎重了幾分:“正是。可有不妥之處?”
  他腦海中一下就轉到了魏氏和她的兄弟魏續身上。
  自那回告黑狀未果,反挨了喝罵痛打後,魏續就徹底被愛恨分明的呂布厭棄了,雖未奪他職,卻是再沒被起用過。
  燕清心知那事雖無論怎麼怪都不該怪到他頭上,但定然會被遷怒一通,也是暗中做好了準備的。不料他們似乎就此偃旗息鼓,再無動作,的確反常得很。
  一想到他們可能在醞釀著什麼陰謀,將一本三國演義看了無數次的燕清就頭一個想到舉兵叛亂——莫不是要趁著呂布出行、賈詡張遼主持大局,分身乏術的這個千載難逢的當頭發起叛變?
  郭嘉宛若洞察了燕清的心思,笑道:“重光思慮過重了!只不過憂心主公膝下單薄,正值年富力強,卻因與夫人聚少離多,唯得一女,著實難叫人心安。重光可有想過遣人去將夫人接來?”
  “清為臣子,怎能妄自干預主公後宅之事?實非臣下之道也。”
  燕清淡定地抿了一口茶,並不打算淌這趟渾水,倒不是出自他意識到對呂布抱有不可告人的非分之想的緣故。
  他固然操心呂布的子嗣,可身為謀主,他已是樹大招風,又屢屢主張變革,不知斷了多少人升官發財路,招了不少利益受損者的怨恨,目前仰仗的,除了他自己攢下的威名,就是呂布毫無保留的支持與信任了。
  凡是親密的主臣之間都有個蜜月期,後者目前看著穩固,燕清也不敢輕易去考驗它,將手伸進主公後院這事可大可小,可他在這敏感的時刻,又處於機要的位置,倘若這次越界不幸觸碰了呂布哪根敏感的神經,他就是實打實的得不償失了。
  郭嘉提這建議時,不過是八分試探,二分玩笑,見燕清斷然回絕,他心裡亮堂,一下摸清了兩位夫人名存實亡的尷尬處境,又笑道:“主公常常留宿此地,可是看上了重光府上的哪位美婢,卻不好開口?”
  燕清下意識地就想反駁,細忖片刻,卻依稀覺得有幾分道理,除了醉翁之意不在酒外,一般無利不起早的呂布為何有事無事都要賴在他的床上?
  只是他在腦海裡將近身婢女的容貌統統過了一圈後,就將這猜測給否決得七七八八了:“奉孝有所不知,昔日王允有女名貂蟬,舞貌雙絕,有閉月羞花之盛譽,主公尚且拒了,又怎會對與之相比不過相貌平平的區區婢女心動,還迂回矜持至此?”
  呂布即便較重女色,眼光也是極高的,挑飲擇食得很,非國色天香,根本不可能迷惑得動他。
  “竟是如此?”
  郭嘉喃喃,驟然將重扇一收,若有所思。
  他並未坐多久,就有事不得不告辭了。
  “對了,你且稍等一會兒,”燕清忽然想起那本被郭嘉遺落在臥房裡的睡前讀物,親自去取了出來,好聲好氣地交到對方手上:“沒忘別的吧?”
  郭嘉一下就看出書頁有被翻動過的痕跡,不動聲色地將書攏入袖中後,才笑吟吟道:“重光可是讀過了?”
  燕清警惕地瞟他一眼,立即澄清:“我卻未碰過它一絲一毫,只是主公翻著看了幾眼。”
  郭嘉眨了眨眼:“噢,主公可有說什麼?”
  燕清不假思索道:“他道你所做注解頗有可取之處,有意用之。”
  見郭嘉露出個耐人尋味的笑來,神情是十足的不懷好意,燕清驀然就有了不妙的預感,遲疑道:“這究竟是……”
  郭嘉並不作答,而是直截了當地將書翻到後半部分,再施施然地湊到燕清身前,將他想知道的答案爽快地平攤了開。
  ——封皮上分明是那本燕清曾囫圇讀過的人物傳記的標題,前半部分也是正常的文字,可這後半部分,卻神不知鬼不覺地被替換成一幅幅栩栩如生的春宮圖了。
  燕清大開眼界,震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你竟是當著我的面,裝作一本正經地讀了好幾晚這玩意兒?!”
  他只在第一回見著它時,于郭嘉的注視下,草草把全書翻了一次,就沒再碰過,不想隔日這後頭就藏有玄機了。
  順利調戲了一把燕清,郭嘉笑眯眯地將它重新收起,繼續調侃道:“什麼叫‘這玩意兒’?不過是闡述男歡女愛的小小雅趣罷了,只憾重光太過正人君子,未能窺得其中奧妙。”
  聯想到呂布問詢時的詭異目光,燕清這時哪裡還反應不過來,呂布定是於昨晚隨興一翻時,看到了被粗略掩藏的精髓所在,險些把他也當成睡前非得看看小黃圖的浪蕩子了。
  一想到自己在主公跟前的人品差點被敗壞,燕清就眉心一跳,橫眉怒目:“奉孝此回害我不淺!”
  郭嘉長籲短歎,搖頭道:“嘉實乃一番盛情好意,重光毫不領情也就罷了,怎還訓斥起嘉來?如此不解風情,難怪重光空有美婢陪隨,也不知憐香惜玉,皆當做瓷雕擺設,卻托嘉去尋甚麼妓子,一來白費金錢,二來捨近求遠,三來也太過暴殄天物了。”
  話還未說完,他就被燕清給惱羞成怒地轟出去了。
  近晌午時分,披著一身寒氣的呂布才神情凝重地回到議廳,開門見山道:“孫伯符已降,布著其先領文台舊部。”
  燕清蹙眉道:“那主公是為何事所憂?可是前線戰況有所變化?”
  呂布搖頭道:“方得快馬急報,揚州境內黃巾賊已悉數蕩平,縛盡俘虜,已在回城途中。”
  燕清耐心地等著下文。
  呂布自思了會兒,才接著道:“然或因黃巾中人施咒術之故,子龍軍中遭瘟疫侵襲。”
  聽聞這驚天噩耗,燕清只覺腦海中轟地一聲,整個人似掉進了冰窟窿裡。
  他光顧著屯糧墾荒,應對數年後要到來的旱災蝗災去了,卻渾然忘了瘟疫之害尤勝前二者!
  這個對現代人來說,已是極為遙遠的詞語,在這東漢末年卻是除連年肆虐的戰亂外,最叫人聞風色變,使得“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的奪命惡鬼,也是讓東漢人口從巔峰的五千多萬銳減到一千多萬的罪魁禍首之一。
  尤其是人口稠密的中原地帶,一旦防治不夠及時,擴散起來的後果無疑是災難性的,可以說一個控制處理不當,別說是作為瘟疫源頭、首當其衝的呂布軍勢中人,就連整個偌大揚州的黎民百姓也難以倖免。
  連應在幾年後撰寫救無數世人性命的《傷寒雜病論》,被後人尊稱為醫聖的張仲景所出身的宗族,也是因這些烈性傳染病的,十隻存一二。
  那所謂的施咒,多半是將患瘟病而死的畜牲棄在水源上頭,或是騙士卒誤食的後果。
  燕清強自鎮定下來,且迅速採取了行動:先是馬上派了十匹快馬遞信去許城,將張仲景請來;再派人給趙雲軍中送信,著他們暫莫進壽春城,擇一開闊平原紮營,設些單獨營帳為病遷坊,且將病患和接觸過病患的士兵悉數隔離開來,死者必須迅速掩埋,斷不容接近;緊接著火速召集城中所有醫者,扯些輕薄布絹暫做紗布口罩,除藥草診具外,帶上艾蒿等熏物,由較熟悉防疫方法、又有桃在手有恃無恐的燕清親自領去。
  燕清這一系列應對快如閃電,叫呂布看得眼花繚亂之餘,竟是半句話也插不上來。直到最後發覺他又要理所當然地親自奔赴疫場了,呂布才面色鐵青地一把揪住他的後領,毫不客氣地將他拎起咆哮道:“疫病兇險異常,重光怎能親去?!”
  
  第73章 街上巧遇
  
  畢竟不是初回被不講道理地拎起來了,燕清淡定自若地懸在空中,也不撲棱,還順手扯過呂布的前襟,擦了擦被濺到臉上的唾沫星子。
  對上那兇神惡煞的神情,燕清以鎮定得近乎冷漠的嗓音緩緩勸道:“重光深感主公厚恩,雖萬死亦不能報也,然此事干係極重,還請主公為大局作想,莫意氣用事。”
  “瘟疫初臨,正當防微杜漸,我等尚有一爭之力,有清親去督促,一可揚主公愛民如子之名,二能叫底下人不得不盡心盡力,杜絕偷工減料,三是清略懂防疫之法,需親至疫區才好定策施行。”
  哪怕是現代的災區疫區,都得有些重量級的官員前去巡視,以精神上鼓舞、安撫民心為主,督促賑濟為輔。
  “主公固然攔得住清,可又有誰能攔得住擴散的病勢?一旦瘟疫擴散開來,別說兵員同吃同住的子龍全軍鐵定葬送,整個揚州怕都難以倖免。屆時我等心血付之一炬,需避退回豫不說,百姓剛得喘息,又將慘遭‘家家有位屍之痛,室室有號泣之哀,或闔門而殪,或覆族而喪’之悲。莫說清身為一州刺史,蒙主公不棄,得此託付,自當在其位謀其政,保守此地,責無旁貸,單是同為大漢子民,又怎能對這般苦痛視而不見,對天下蒼生的福祉置之不理呢?”
  燕清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呂布再要裝聾作啞,也沒法繼續無動於衷了。
  他是屢次見識過瘟疫奪人性命的厲害,才決然不願燕清奔涉那生死未蔔的險境。
  對上燕清那殷切清澈的雙眸,呂布深吸一口氣,粗魯地將燕清放下,漠然道:“若重光不幸染疫,布又待如何?”
  燕清拍拍胸口,面不紅氣不喘道:“清行事偶顯大膽無章,卻何時叫主公失望過?若無法勝任,一開始便無顏開這個口。主公無須心中有所掛礙,靜觀其變即可。”
  呂布面無表情地磨了磨牙,從牙縫裡蹦出句燕清雖沒聽懂、卻本能地感覺定不是什麼好話的話來,旋即宣佈道:“布亦同往。”
  你可別添亂了!
  燕清差點將這話脫口而出,看在呂布控制住暴脾氣,分清事情輕重緩急的份上,他唯有耐著性子,拍對方馬匹:“清欲在前方全力施為,城內就萬萬缺不得主公坐鎮,唯有求托您鼎力相助,才無後顧之憂。”
  呂布不為所動:“城中有元直看顧,伏義等將亦漸返程,連先生這等弱質文人都去得,布身強體健,又如何去不到?”
  為讓他放棄這荒謬恐怖的念頭,燕清舌燦蓮花,直將他提供後援的重要性拔高到決定此事成敗的地步,見呂布眉頭微舒,複誠懇道:“元直獨木難支,此事唯主公方能勝任。而自靈帝來,瘟疫頻發,災害橫行,縱使地方官吏積極上報,朝廷卻自顧不暇,無法施以救援,方讓百姓離心喪命。此事雖凶機四伏,若處理得當,於我等亦是收攏民心的大好時機。”
  呂布悶不吭聲,卻沒調頭就走,燕清便心下略安,繼續道:“想除賊安良,只需有充足人馬在手,又有哪方諸侯做不到?哪怕將黃巾賊寇盡數清剿,護春耕無恙,于主公名聲不過錦上添花罷了,無甚出奇。可若連疫病也抗得,日後何愁百姓不來投奔?兵民為抗戰之本,這顯而易見地是樁一本萬利的買賣。要是因後方支援不及,功虧一簣,錯失如此良機,未免太過可惜。”
  呂布微眯著眼:“重光究竟有何要事,非得吩咐布去辦不可?”
  這便是說通了。
  “自是攸關性命之事,斷不得半分馬虎,然主公心細如發,定將手到擒來。”燕清笑得眉眼彎彎,接下來卻是滔滔不絕:“還請您命民眾廣采青蒿焚熏,此為未雨綢繆;於城郊設防疫所,派遣醫者去家家戶戶義診,遇高熱致喘、血斑瘀塊類似症狀,疑然疫者,連其家屬,即刻帶去隔離;命人將預防知識和簡單的祛病方子刻在石板上,展於城門旁邊;由官府出面購入大量灰岩,與柴火分層鋪放,煆燒數日,將所生白灰撒入……”
  呂布一開始還板著臉仔細聽,結果燕清越說越多,一會兒他就兩眼蚊香,暈乎乎地左耳進右耳出,漏了個一乾二淨。
  燕清看呂布明明記不住還要強撐,時不時裝模作樣地點個頭,十足色厲內茬的模樣,著實覺得有趣,心裡的緊張憂慮無形中就淡去許多,也不再為難他,拽了紙筆,事無巨細地寫下。
  他遞給呂布:“若有不決之處,問元直便可。”
  “重光使喚起布來倒是痛快。”
  呂布不耐煩地抱怨了句,卻還是低頭將紙疊好,懷著老大不痛快地應了。
  燕清知他即便再不情不願,只要答應下來就肯定會做到,又說了幾句好話哄他臉色好轉,才帶著要交給徐庶做的部分,急衝衝地往他府上去了。
  且說被關押了一個多月,終於重見天日的孫策剛從兵營回來,由親隨領著往呂布所賜府邸的方向馭馬而行。
  那些忐忑不安的孫家舊部一直擔心著他的安危,在見到他安然無恙後,多是驚喜過度,掩面泣之。
  孫策在勸慰之餘,心裡亦是彷徨不清。
  他對袁術的貪婪有所預料,知其定不會痛快將父親的舊部歸還,卻是別無他選,下定決心前來投奔時,也是做好了心理準備的。
  不料才剛為對方效力不到半月,就稀裡糊塗地被一鍋端了,當階下囚的時間倒比在袁術麾下的時日還長。
  在暗無天日的獄中磋磨這麼久,孫策一見到那神武不凡的呂將軍親自見他,坦明招攬之意時,他毫不猶豫地就降了——結果在表態後,呂將軍也半點不帶遲疑地釋放了他,聘他作軍中從事,甚至爽快將舊部悉數送還。
  對這份沉甸甸的恩情,孫策既驚喜又詫異,更多還是似在雲霧之間。
  就在他神遊天外的時候,忽見擁擠密集的人潮紛紛自行往路兩側靠攏,中間就讓出了一條讓馬車通行也綽綽有餘的道來,連他胯下的馬也被驚得噦噦幾聲。
  孫策安撫地拍它幾下,不解道:“這是怎麼了?”
  親隨篤定道:“定是重光先生。”
  “重光先生?”
  孫策一愣,並不是不識得聲名赫赫的這位奇士,而是對其分明初下壽春不久,卻與遭百姓又怕又恨的袁術不同,竟如此受到愛戴而感到不可思議。
  孫策以為對方既有急事在身,就註定要擦肩而過,不料很快就有幸見著這運籌帷幄,才識超群的謀士的真面目了:燕清本策馬急急而過,直往城外去的,不經意地往孫策這頭瞥了一眼後,驟然調轉馬頭,朝他這沖來,劈頭就問:“你可是孫文台之子,孫伯符?”
  孫策先是被他姝麗非凡、溫潤如亞的氣貌所震懾,聞言回神,從那熟稔的語氣聽來,下意識地以為是父親故人,肅然行禮:“正是在下。”
  呂布軍中但凡是品級不低的將領,燕清就沒幾個不認識的,匆忙一瞥下,見是個相貌陌生,高大俊朗,英武超凡的小夥子,他幾乎在那一瞬間就肯定了對方的身份,展顏笑道:“來得正好!”
  他將要稍微繞道帶去徐庶府上的公文取出,不由分說地交到不明所以的孫策懷裡,想了一想後,將它們一分為二,好聲交代道:“勞煩伯符跑上一趟,將這些交予元直手上,越快越好。”
  孫策初來乍到,連燕清口中的“元直”是誰都不清楚,剛要頷首領命,就見燕清和藹可親地看著他,微微笑了一笑,親切地拍拍這個濃眉大眼的小帥哥的肩,指著另一半,以不容商榷的口吻吩咐道:“這些便交由你去辦了。”
  孫策:“……”
  燕清憾然一歎:“可惜事關緊要,不是個閒聊的好時機,否則清定要與伯符好生一敘才是!你那故友公瑾甚是牽掛於你,昨日不遠千里來此,專程與清見了一面,那般翩然風姿,著實令人見之難忘。等你安置好了,當立即向他報個平安才對得起這番情誼。”
  孫策一時間沒能從在袁術麾下時見慣的閒散憊懶、傲慢作態的氛圍中調整過來,就被塞了滿滿一懷的活計,聽燕清提及至交好友的名諱,他恍然收斂心神,驚喜道:“公瑾竟就在城內?”
  自前年一別,他家中遭逢劇變,
  燕清莞爾一笑,昂然舉鞭,回身往東南方遙遙一指,聲琅琅似玉玦相擊;“應該就在驛站吧。”
  言罷,不等孫策道謝,燕清便如來時一般,風風火火地走了。
  “這位先生平日就是如此做派?”望著那瀟然灑脫的背影,孫策悠然神往,喟然感歎道:“主公有此士在側輔佐,公路大人敗得不冤。”
  第一次見面,就被燕清委以重任,孫策對待起來自然也極其慎重,目送對方離去後,就從親隨口中問出了“元直”的名姓與官邸所在,將手中差使完成後,才回府細看交托給他去辦的那些。
  結果越看越一個頭兩個大,苦不堪言:讓他行兵打仗,訓練兵卒,巡視街道還稱得上得心應手,燕重光大人是出了名的知人善用,怎就如此高估於他,盡交給他一些士人文官的事務去辦?
  偏偏這是他第一樁差使,斷不能搞砸了。
  還是這親隨見他面露鬱悶,提議道:“既然公瑾大人來了,將軍不妨去尋他相助,也好讓他儘早心安。”
  正覺困頓難行,無處下手的孫策眼前豁然開朗,忍不住大贊了他句:“此言大益!”
  他利索地將這些棘手難題收攏入懷,渾然不知自己踏入了燕清所埋的陷阱,一心奔向那相識多年的摯友了。
  
  第74章 策瑜相逢
  
  嚴格說來,燕清交到孫策手中的事主要有兩件:一是去取得與黃巾交兵時戰死沙場的兵卒名單,將死者軍功折換成銀兩田畝,從官倉處申領救濟,親去撫慰遺孤;二是收納江南一帶逃難至此的流民,讓他們以工代賑,幫壽春城建起排泄污水的陶制管道,再種植大量綠蔭。
  孫策壯武,也有才略,可在燕清將大體流程都羅列得清清楚楚後,他還是來了個睜眼瞎般的一抹黑。
  別的不說,光這些他要麼需上門拜訪,要麼可直接去軍營通知,要麼正出征在外,得耐心候其歸來將領的名字,孫策尚且認不周全,頓時頭大如豆。
  好在一想到公瑾就在城內,他心定不少,忙不迭地就去尋求這有力可靠的外援了。
  孫策摸著地兒時,周瑜恰就在驛站之中。得了燕清承諾後,他原打算再等個一日兩日,再備上厚禮去以酬謝之名求見。
  不料燕清不但言而有信,還雷厲風行,距他提出冒昧請求只過去半日功夫,滿心牽掛的摯友就生龍活虎地上門了。
  “聽先生道公瑾在此,策還難以相信,不想真有其事。”
  二人情不自禁地緊緊相擁,不知過了多久,孫策才唏噓著鬆開,任周瑜仔細地將他從頭打量到腳,虎目濕潤地感歎道:“策得君之誼,畢生足矣,死複何恨?”
  “既當瑜是弟兄,怎還無緣無故說些客套話?”
  一顆心總算落了地,周瑜佯裝不悅地斥他一句,嘴角卻不知不覺地帶了笑。
  孫策誠懇道歉,做小伏低:“是策失言,任由公瑾處置。”
  周瑜莞爾道:“伯符尚有心思玩笑,瑜也可安心了。”
  對自己聽聞噩耗後千里奔波,又不惜家財,不顧一切要將他救出的付出隻字不提。
  除久未經日曬,膚色稍顯蒼白外,孫策的模樣只比自己記憶中,那兩年前的模樣要成熟健實了幾分,英姿勃發,酷似其父,雙目精熠有神,可見這趟堪稱橫禍的牢獄之災,並未叫他吃什麼厲害的苦頭。
  總角之交歷經磨難,闊別重逢,自有無數知心話要說,等孫策終於想起來意,已是晚膳時分了。
  他剛要問出口,就想起了另一樁事,話分明已到嘴邊,硬是被他改了去:“公瑾現可有出仕,或在某侯勢中述職?”
  因孫堅英年早逝,孫策的境遇也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方才話題雖多有涉及近況,都不可避免地主要在孫策身上打轉,而忘了問周瑜。
  周瑜心思靈透,聞弦音而知雅意,光觀孫策神色變化,就知這問並不簡單,欣然道:“伯符怕是意不在此問。”
  孫策朗笑道:“非是策有意隱瞞,而是不好貿然出口,叫公瑾為難。”
  周瑜好笑地搖了搖頭,據實相告:“瑜有一從夫,現于丹陽任太守一職,瑜偶有輔其行事,卻無正式出任甚麼官職。不知這個答案,可算勉強合乎伯符心意?”
  他未說出口的是,叔父周尚曾屢次以重職聘他,皆被他以年歲尚淺,資歷不足拒了,一邊廣結江南名士,一邊耐心等待好友繼承亡父遺志,好在其欲東山再起時助上一臂之力。
  然而局勢瞬息萬變,是周瑜也萬萬沒能預料出的。
  實際上,任誰都知道前刺史陳溫的這些鄰居們,就沒一個是不垂涎淪落為無主之物,猶如大塊肥肉的揚州的。可有能力的還猶豫不決,短期內沒能下定哪怕得罪死了河北袁家也要把它侵吞下來的決心,就已經被沒這顧忌,自撕破臉後就跟袁紹處處作對的袁術給捷足先登了,只得暗自遺憾。
  不想呂豫州卻魄力十足,在妙手回春,讓被連年戰亂給打得千瘡百孔的豫州煥發生機,一派欣欣向榮之餘,並未甘心蟄伏不動,而是把握住這大好時機,不聲不響地就攻了袁術一個出其不意。
  之前為速攻強拿壽春,袁術傾全郡之力而出,只留下個不中用的看家,結果卻便宜了等著一鍋端的呂布,順理成章地被全擒住了。被丟在後頭的、他眼中的無能之輩反倒逃過一劫,見自家主公沒能得意幾天就倒了大黴,可謂是全軍覆沒,哪兒有那膽量發兵救人。
  於是眨眼間,不僅偌大揚州於實質上徹底落入呂布之手,連長安朝廷的天子也不知怎的受他蠱惑,將象徵正統的符節印綬也賜給了他被封為刺史的首謀燕清,成就了名正言順。
  而周尚這個丹陽太守,名義上一直以來都是受揚州轄治的,一旦涉及己身,周家就不可能似局外人般安然觀望了。
  毫不誇張地說,區區一個丹陽郡的太守周尚,究竟是留是辭,只在燕清的一念之間。
  因此,周瑜此行的目的,若說有九成半是為了救至交好友,那也有半成是為觀察燕清而來。
  就是孫策著實不走運,剛守孝完就遭了這無妄之災,成了被失火城門殃及的池魚。但他也因禍得福,無需為反復無常的袁術出死效力,就得回心心念念的父親舊部了。
  跟猛然間被這塊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砸暈,對這份信任和慷慨誠惶誠恐,心懷感激的孫策不同,周瑜一聽他不費吹灰之力就從呂布撈了份大禮,就只剩下苦笑的份了。
  孫堅留下的那批人馬固是精銳驕勇,始終眷戀舊主,無論是于呂布,還是袁術而言,都是個實打實的雞肋,唯有在其子孫策手裡,才能發出超乎水準的效用來。
  但在外人看來,初出茅廬,只于江東一帶因多結交名士而有些聲譽,又是未立寸功就得此大禮的孫策,可是蒙受了極大恩惠了。
  于孫策而言,拿回父親舊部固然重要,可他投入袁術麾下,也有尋地歷練,得到大勢庇護,直至本身與時機皆都成熟後,再找由頭脫出獨立。
  要是孫策所侍之主是個品行敗壞,言而無信的,日後叛出才稱得上師出有名,事出有因,要容易得多,呂布卻一點不似傳言中那般重利輕才,輕狡反復,還來這麼一下以退為進——若是真不重視孫家舊部,才做的順水人情倒也罷了,可要是呂布真看穿了孫策的潛質,有這份果然決斷擺著,又有那城府深不可測的燕清在旁輔佐,難出什麼大錯。
  那孫策日後再想在不被世人唾棄忘恩負義的情況下順利脫身獨立,就難如登天了。
  但也怪不得孫策,彼時的他還是人手底的俘虜,連性命都難保,呂布倘若真有這拉攏重用的心思,他縱有所察覺,又哪兒能退拒得動?
  孫策渾然不察好友沉甸甸的憂慮,兀自爽快點頭:“如此一來,策就有個不情之請了。”
  周瑜抽出愁緒來,凝神細聽,聽孫策倒完苦水後,不禁感歎燕清心思縝密,用心良苦之餘,也敏銳地意識到諸多不對勁的地方。
  這兩樁工作量極大的任務,都叫孫策離不開與呂布軍中的眾多高階將領打交道,也助他儘快熟悉,以融入軍中氛圍,稱得上是一石二鳥。
  可極精薦人用人之道,有伯樂雅名的燕清,不惜以重寶籠絡時,就真看不出伯符的才幹不在於此嗎?
  但他又何德何能,值得對方煞費苦心,有意隔著伯符來做算計?
  周瑜並非太過多心,而是沒法不往這方向想,愈發不寒而慄。
  孫策見他沉默不語,不由得喚道:“公瑾?”
  周瑜抬眼,正正撞上好友殷切期待的目光,半晌長歎一聲,唯有無奈地做了隨石落下的第三鳥。
  且說燕清腦海中滿是屍橫遍野的恐怖畫面,片刻不停地奔至臨時設置的疫區,乍一看,諸事卻井然有序,遠不似他想像中的那般混亂嚴重,人人雖露鬱色,軍紀依舊嚴明,不禁松了口氣,命隨行的醫者皆學他戴好臨時趕制的口罩手套,才著人通傳入營。
  最叫他擔心的趙雲聞訊自主賬趕出,親眼確認對方安然無恙後,燕清剛要開口,同樣確定這裹得怪模怪樣、不倫不類的隊伍頭領是自家軍師祭酒的趙雲,就將眉頭皺得死緊,毫不猶豫地跨出一步,強硬地將初邁入營內燕清給拖出外頭了。
  燕清猝不及防,直接就被一身怪力的趙雲不由分說地單臂扣住了腰,硬生生地拖出了營外,怔楞之間只來得及問一句:“子龍這是怎麼了?”
  趙雲沉著臉時極有唬人的氣勢,也不搭理這問,拖著燕清足足走了數百步,自忖該算安全了,才堪堪停下,滿臉不贊許地盯著燕清看了半天。
  平日悶頭悶腦,心氣耿直,認真低調的老實人一旦發火,跟素來浮躁暴戾,掀桌摔碗當家常便飯的呂布發脾氣就不能相提並論了,連向來能說會道的燕清都被震得一時間說不出話來,本能地開始自省。
  趙雲緊接著語出驚人,毫不避諱地非議起主公來:“簡直胡鬧!主公怎心寬得如此糊塗,明知先生慣來胡作非為,從不顧惜己身,仍縱先生來瘟疫橫行之地?!”
  燕清:“……”
  聽趙雲氣勢洶洶地數落了純屬躺槍的呂布一通,被夾槍帶棒的言辭給同樣訓了個遍的燕清才緩過神來,好說歹說,方令趙雲不情不願地放棄了立即將他遣送回去的念頭。
  
  第75章 華家元化
  
  且說一日,呂布正為燕清走前所托之事忙得焦頭爛額時,遙遙聽張遼來報。
  心情惡劣地抬眼一看,只見這小子毛毛躁躁地蹦了過來,一臉與周遭忙碌凝重氣氛格格不入的喜笑顏開,頓時無名火倏然冒起,二話不說狠狠一腳把他踹翻,罵道:“一天天的,一個兩個都淨知道傻樂個什麼勁兒?!”
  張遼喜洋洋地進來,毫無防備地被踹了個結實,好在平日在兵營沒少跟主公演練,被打出了一套反射動作,驟然受襲也不問緣由,直接順勢一滾,就卸掉了大半力道,俐落地爬起身來道:“稟告主公,城門的榜有人揭了!”
  呂布蹙眉,陰測測地催促:“那你還耽于逸樂,故意墨蹟個甚?”
  張遼怔然:“這不是話還沒說完,就被您給——”
  呂布作勢又要踹他,兇神惡煞地喝道:“廢話少說,趕緊把人帶來!若是誤了重光的大事,你這腦袋也別想要了!”
  張遼一時錯愕,沒來得及躲開,就被踹到了硬梆梆的左腿,一陣麻一陣疼,好在呂布第二下施加的力度並不算大,並無甚大礙。
  他也顧不得自己的腿了,皺眉問道:“先生怎麼了?”
  張遼後知後覺,不見燕清蹤影,愣頭愣腦地往四下張望,奇道:“怎不見先生?”
  呂布險些被他的哪壺不開提哪壺給氣樂了,敢情是個對狀況一無所知的,懶得把脾氣撒他頭上:“把人帶過來,趕緊滾!”
  張遼摸摸頭道:“遵命……”
  整座壽春城裡,事到如今大概也就剩張遼不知道,沒了燕清在身邊看著管著的主公,煩躁異常,每日都跟吃了一大車炮仗似的,都不用明火去點,稍微碰一下就炸個稀裡嘩啦。
  難怪其他同僚對這樁報信的小小差事都避之不及了。
  作為回城最晚的一軍統帥,張遼風塵僕僕地才領著人馬入城,就被一臉正直的高順給攔住了,語焉不詳地請他跑去尋主公一趟,告知榜有人接即可。
  因高順予人的印象太正氣凜然,張遼竟半分疑心也沒起,被坑了個徹底後,終於有了來得太晚的悔悟。
  他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出門外,到了那年紀看著約莫與文和先生相差不多,身形瘦削,雙目慧然有神,臂挽青囊,背後跟著拎了個大木箱的徒弟的青衣醫者鄭重抱拳行了一禮,客客氣氣道:“勞先生久候了,可否容遼為您引見?”
  依張遼的身份,其實是毫無必要向個純然白身,還從方技(賤業)為生的老者行禮的,但他受燕清影響極深,耳濡目染下,慣了對氣質斐然,容氣不俗的老者額外尊重。
  況且是他們因軍中有瘟疫一事,才四處放榜求聖手名醫的。所許酬謝雖多,然無畏疫病,又自信醫術,敢於揭榜之人始終寥寥無幾,那他寧願稍微屈尊,在禮數上做得周全,以免一個不慎開罪了對方。
  “呂豫州大人為民紓難,日理萬機,佗不過候了片刻,何來怨言?”這位已過不惑之年的醫者扶髯淡定一笑:“請。”
  燕清既不知呂布儼然成了壽春城內無人膽敢招惹的活火山一座,也不知“建安三神醫”的另一位悄然浮出了水面,兀自眼巴巴地守在一口巨鍋面前,看一個個渾圓飽滿,雪白胖鼓的餃子在裡頭奮力載浮載沉,心裡的口水嘩啦啦地直下。
  周邊無數人來來往往,皆被燕清全神貫注下的高深莫測給唬住了,紛紛加快腳步,不敢往這多看一眼。
  宿衛親隨卻是心中忐忑,暗自犯著嘀咕,也緊張地盯著這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去疫嬌耳湯”瞧——向來睿智高明的軍師祭酒無緣無故守在這邊上,半天不見挪動,可是有何不妥之處?
  且說張仲景一得了燕清的親筆信,立即撇下手頭正沉迷的研究隨使者動身,而在他趕到疫區時,因有燕清和趙雲協力施為,疫情被有效地控制在極有限的區域內,暫只有最早感染、病情最嚴重的那幾位患者死去,並未造成災厄性的後果。
  燕清肚子裡只揣了些醫學常識,於現代人看來不足為奇,但畢竟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能在關鍵時刻給陷入瓶頸的張仲景大量啟發,叫醫聖如獲至寶的同時,制定藥方的進程也一日千里。
  等第一個痊癒病例出現時,史上第一批餃子也提前被張仲景給搗鼓了出來,嗅著香氣嫋嫋,蒸汽飄飄,叫清心寡欲的燕清也忍不住犯起了饞蟲。
  可惜這薄薄的面皮裡包的,可不是鮮美可口的豬肉白菜,也不是叫燕清魂思夢縈的雞肉蝦仁,而是一些腥膻未去的羊肉沫兒,外加大量治此瘟症的藥材。
  但對這回從瘟疫手中逃出生天、參軍前連一年到頭連吃飽都是難事,更別提是能嘗到肉味的普通兵卒而言,就是不可多得,叫人食指大動的美味了。
  燕清之所以沒命府中廚子折騰他印象中那些美味佳餚,一來是忙暈頭了,哪有一些個閒情逸致去變著花樣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欲,二來是要以身作則,摒棄驕奢銀逸之風。
  在各地百姓多數在忍饑挨餓的當頭,即便呂布治下的兩州尚稱得上衣食無憂,也不是嘗試細膾精點,飲食上富麗鋪張的時機。
  被架起的鍋下烈火熊熊,映入燕清眸中明滅。
  但餃子這種做起來也挺簡單的食物,還是稍微奢侈一下,放進日常功能表吧……
  他剛下定決心,就聽聞棚外傳來一陣噪響,不禁蹙眉起身,嚴聲喝道:“兵營之中,何人膽敢喧嘩?!”
  近來風大,偶有春雨,要煮這一大鍋嬌耳湯所耗時間又長,燕清就著人臨時搭了個草棚,又親自守了一會兒。
  他喝了一聲,卻不見外頭的動靜平息,心中不好的預感漸重了起來。
  此時營內應有治軍嚴整,連瘟疫突然爆發時都紋絲不亂的子龍坐鎮,怎會鬧出這等騷動?
  燕清剛疾步走到棚屋口,充當臨時門用的草簾就被一隻結實有力的臂膀給粗魯掀開,然棚屋卻不比來者高大魁梧,憑那寬肩想直著擠進門來已是不易,高度就更愛莫能助了。
  燕清手裡緊捏著的撥火棍不知不覺地掉到了地上,恍然喚道:“……主公?”
  他簡直要懷疑自己的雙眼了——怎會在此時此地見著應在壽春城裡等消息的呂布?
  不得不躬身,才堪堪進來的呂布不悅地低聲咒駡了句,一抬眼就見到了自己想找的人,雖這打扮就跟營內那些大夫們一樣稀奇古怪得很,露出的一雙明亮澄澈的漂亮眼睛卻不會讓他認錯人,一肚子怨氣登時煙消雲散。
  “喲。還真在這兒。”
  他也不廢話,就著半彎腰的姿勢一手攬背,一手摟腰,沒邁入的另一條長腿做支撐往外一拉,行雲流水地就將燕清從這藥味彌漫的小屋裡掏出了出去。
  燕清麻木不仁地聽鬍子拉碴、形容邋遢的呂布愉快地哼起了小調,快被這莽莽撞撞的作死舉動給氣瘋了。
  等呂布解除這彆扭至極的橫抱姿勢後,他一聲不吭,鐵青著臉將自己的口罩、頭巾和手套悉數摘下,粗暴地給呂布套上,皮笑肉不笑道:“究竟是再在壽春城裡呆著就要天崩地裂了,還是連疫區也成了消遣的風水寶地,叫主公不得不以千金之軀輕犯才可?還是說主公領著二品將軍的俸祿,卻憂國憂民,操起了連天子都不操的心,不到這九死一生之地慰勞一下受難兵民,就心如刀割,夜不能寐,自思枉為人子?”
  呂布悶不吭聲地任他一邊極盡刻薄地諷刺著,一邊順從著被套完這身裝扮,忽將背上披風一解,往前一揮動,就投桃報李地將唇槍舌劍與動手兩不誤的燕清給裹得密不透風了。
  燕清:“……”
  見燕清雙目大睜,欲要噴出火來,剛得了點趣味的呂布也有些招架不住的發怵,趕緊面不改色地岔開話題道:“先生莫惱,且看布帶了何人來?”
  燕清根本無暇去在意大庭廣眾下被這麼抱出來的姿勢是否丟人,只要一想到呂布方才大大咧咧地闖入這空氣中沒準兒還充斥著大量病毒的危險區域,說不出有多兇險可怖,心頭火就止不住的往外冒,哪有配合他緩和氣氛、巧言逗趣的興致。
  聞言眼神像刀一樣沖他剜去,微微一笑,卻毫不客氣地繼續炮轟:“噢?清亦想知,可叫主公如此急不可耐,不惜性命地親自護送來予清一觀的究竟為何方神聖,怕是只有天王老子可許驅馳。”
  呂布被堵得啞口無言。
  他老實安分了大半個月,著實憋不住了,又忽有華佗這燕清曾屢次提起,憾不能得其相助的神醫主動送上門來,便心懷僥倖地以此為藉口親跑一趟。
  “先生說笑了。”
  沒想到燕清這回的火氣,遠比上回自己鬼迷心竅地扒了他褲子還來得勢不可擋的厲害,呂布一時間也不好應對,只乾巴巴地笑著,命人將華佗帶來。
  
  第76章 求醫問藥
  
  因此時的華佗比在燕清認知中的要年輕許多,雖不如賈詡那天賦異稟的不老妖孽,也完全稱得上保養得當,無論是一頭烏髮,還是面上微不可見的細紋,皆與演義裡“鶴髮童顏”的描述相去甚遠。
  是以當燕清冷眼看著呂布裝模作樣地讓人把他請出來時,並未意識到這就是自己苦尋難覓的醫科聖手——直到他不經意地瞥見這人臂挽了個辨識度極高的青囊,再聽其彬彬有禮地自報名諱:“某姓華名佗,字元化,沛國譙郡人也。”
  呂布上一刻還憂心這華佗老兒的份量夠不夠叫燕清息怒,下一刻就開始悔不當初了。
  只見燕清霎時間兩眼發亮,翩然回了一禮後,一邊與之親熱交談,一邊命人取來備用的口罩等物,遂領他往那用大鍋煮著藥湯的草棚去了。
  張仲景正忙於治疫,燕清再興奮也不好去打擾他,而在對方忙完之前,尚有其整理且帶來的一些醫書,再加上這回有足夠多的病患樣例供其研究,這些對只重視最終結果和未來預防的他而言,興趣缺缺,卻一定能讓同為懸壺濟世的醫者,醫術與其不相上下的華佗眼前一亮。
  至於做事離譜的主公,就被燕清理所當然地丟在了後頭。
  呂布眼珠子泛綠地直瞪他們離去的背影,雖心裡不滿至極,還是識趣地不在燕清氣頭上火上澆油,惡狠狠地把氣憋回去,面色如常地尋趙雲問疫情防治狀況了。
  趙雲將他迎入帳內,簡單做完彙報後,呂布剛一頷首,就意外見他倏然跪下請罪道:“雲有一罪,需向主公坦言。”
  這一下來得毫無預兆,直叫留在帳內的那幾位親隨驚詫莫名,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覷了起來。
  “哦。”
  呂布漠然應了,既未大發雷霆,也不讓他起身,而是警告親隨們不許聲張後,強硬地將他們悉數摒退,只留趙雲一人。
  這樣一來,無論接下來發生了什麼,在部將下屬面前,此軍主帥趙雲都能保持原先的體面。
  呂布絲毫無懼對方有意加害于他般,施施然地在主位上落座,才瀟灑一揮手:“能有多大事兒?說吧,剛巧你最近立下的功績還沒封賞,看夠不夠相抵。”
  趙雲被他心寬意大的反應惹得愣了一愣,聞言自襟內取出幾份被拆封過的信函來,恭敬奉上:“請主公先行過目。”
  呂布面無表情地接了過來,先翻到封皮正面一看,卻是來自幽州公孫瓚軍中重將,劉備劉玄德。
  對這個名字,呂布好歹也親手處理過無數公文,並不陌生:雖其家境貧寒,處境落魄,早年不得不通過編草鞋維持生計的,卻又有幾絲皇室血脈,師從曾官任尚書的盧植,目前正于昔日同窗公孫瓚麾下效力,頗得器重,似乎還有兩個不得了的義弟。
  天下大亂,群雄並起,像劉備這樣嶄露頭角,急速積攢名氣資本的不知凡幾。
  目前作為多年戰亂的最大贏家之一,呂布兵勢雄厚,雖看在眼裡,也記在了心上,卻並未怎麼重視。
  如今就不同了:之前縱有再多芝蘭玉樹,也沒有膽大包天至將手伸得老遠,自幽州探入他兜裡來的。
  呂布嗅到些不同尋常的氣息,就忍不住動起了向來懶得去動的腦筋來,竟覺得此事微妙,細思下頗為有趣,並無動怒之意了。
  只怕不是將趙雲當個普通跑腿的來使喚,最後當做糧草添頭樂於奉送的公孫瓚的意思,而是劉備自個兒的吧。
  寄人籬下,連真正屬於自己的人馬和地盤都沒,卻有此野心壯志,倒是讓人出乎意料了。
  那究竟是之前就看重趙雲之才,卻因人微言輕而無法出言索要,還是後來見其大放異彩,才臨時起意?
  趙雲一派坦坦蕩蕩,昂然挺胸而立,背負雙手,顯是任憑處置,無從窺得呂布低斂的眸底神色變幻。
  呂布沉吟半晌,似笑非笑道:“劉玄德寫信於你,可是先述舊情,後訴欣賞,再問近況,最後再表露招攬之意?”
  趙雲毫不避諱地承認道:“是。雲于公孫將軍帳中效力時,曾有幸與玄德大人有並肩作戰之誼。”
  因早早地就被燕清略施小計挖了過來,
  呂布抵腮沉思片刻,卻是哼笑一聲,連裡頭的具體內容都無意去拆開讀上一讀,長腿一伸,靴跟將那榻旁的火盆勾了過來,毫不猶豫地就將信件擲入其中,叫它們轉瞬化成了一碰即散的灰燼。
  呂布再不經意地踹上一腳,這些不大不小的震盪,就叫勉強維持著紙團形態的白灰轟然四散了。
  趙雲萬分清楚這意味著什麼,猛然抬起頭來,只聽呂布重重道:“此事就止于此,莫向他人提及。”
  趙雲低聲道:“主公這時……”
  “何人沒個故交舊友?”呂布傲然一笑,也不知是對誰嗤之以鼻道:“布再有眼無珠,也不至於疑心赤膽忠肝的子龍會與外人串通勾結,卻難保有心人不借此造謠生事。”
  末了咂咂嘴,補充了句:“若重光問起,那直說無妨,只是他近來事務繁重,最好莫拿這些雞毛蒜皮去擾。”
  暗中困擾了趙雲好些時日的信件,被呂布輕描淡寫地一說,就成‘雞毛蒜皮’的瑣事了。
  看趙雲還楞在原處一動不動,呂布挑了挑眉道:“怎麼,就如此想被撤職查辦?只憾不能叫子龍如願以償了。”
  趙雲如夢初醒,鏗然抱拳一揖,沉默退下了。
  倒不是呂布就徹底沒了多疑的陋習,也不是他對趙雲有著純然的信任,而是趙雲若真有叛心離意,就不會在無人發覺的情況下,毫不遲疑地將這些輕易就能置自己於死地的信件交出。
  既然如此,何必浪費時間去細讀這些註定無功而返的信件,去追究趙雲那並不存在的異心呢?
  呂布縱有再多的不虞,也是沖著劉玄德去的,況且趙雲最初是由燕清大力舉薦,又屢次諫他提拔重用的人選,光憑這一點,呂布在起疑心之前,就會慎重思量一番。
  而趙雲之重情重義,為人處世一絲不苟,亦不失公私分明,雖脾性太過耿直,說話有時令人火冒三丈,可其品行之佳,皆是有目共睹的。
  自追隨他以來,無論身居何職,事必躬親,屢建戰功,無時無刻不以誠相獻。那他為人主公,自當以摯信相報,豈會連最起碼的容人雅量都無?
  倘若不依不饒,或是當其面大肆唾駡劉備之舉,則完全落入下乘,既易另開誠佈公的趙雲心裡生寒,也墜了他自個兒的威風底氣。
  要是叫正與華佗談天說地的燕清得知此帳中事,知曉呂布已有了這等開闊的眼界,胸襟與氣魄的話,定要甚感慰藉,沒准還要激動地鼓一鼓掌。
  或許是有了個與其不相伯仲的張仲景在身側可用,燕清對華佗雖仍是渴求,也不似之前那般急迫了。
  華佗極度淡泊名利,專心鑽研醫術,與張仲景那舉過孝廉、可直接更改朝廷派下的編制把人挖來的情況有所不同,是不折不扣的隱士。
  過的是自個兒上山采藥,游離四處行醫的生活,想許以官職拉攏,或將人留下,無疑比登天還難。
  華佗性情亦是耿直剛烈,愛恨分明,能因慕關羽威名而自薦上門,為其刮骨療傷,也能枉顧自己生死,多次拒絕權傾朝野的曹操徵召——燕清自己先行想開,就專注於在良好的基礎上,再博他更多好感了。
  誠如燕清所料的那般,在仔細觀察,還親口品嘗了那味道難以言喻的羊肉藥材餃子湯後,華佗愈發覺得不虛此行,對發明此物此方的醫者讚歎不已。
  燕清見火候到了,故意引著他去瞧了瞧張機近期記錄病症用的手劄,華佗愛不釋手之餘,又對他如何知道春三月的茵陳蒿嫩葉於防微杜漸上具備奇效,才命全城人焚其避疫開始刨根問底。
  即便燕清臉皮厚如城牆,聽華佗贊他極具天賦時,也不由得羞愧地紅了一張老臉:要知道,“三月茵陳四月蒿,傳於後世切記牢,三月茵陳能治病,五月六月當柴燒”……其實是民間根據華佗的療法編出的歌謠。
  燕清也不藏私,將自己知道的那些被後世當做常識的知識,竹筒倒豆子般傾吐無遺。見華佗對他的好感達到最高點後,又嚴密地藏起自己疑似基佬、且對主公那具健美得不可思議的肉體產生了十惡不赦的覬覦,趁熱打鐵地請這內外兼修的聖手開方,幫調養一下子嗣艱難的呂布與其妻室的身體。
  華佗本就是因欣賞燕清兼濟世人,尊重醫者而主動前來相助的,見他談吐風趣,言辭優雅有禮,絲毫不吝於分享自己所知,並不似尋常醫者喜敝帚自珍,更是喜他品質。
  聽到這不過是舉手之勞的請求,自是滿口答應。
  燕清欣然致謝,接著歉然道:“只是此事不便叫主公知曉,可否請先生幫著保密?”
  對一個男人來說,不管是被懷疑‘你不行’還是‘你老婆不行’都是樁奇恥大辱,燕清並不打算不理智地挑戰呂布對他的容忍度,當然要極盡隱秘地進行。
  華佗慷然應諾,可他雖通情達理,也不得不道:“某醫治時,需借腕一觀。”
  燕清微微一笑:“先生無需多慮,這是當然。”
  華佗扶髯,心領神會地笑道:“待時機成熟,大人喚某來即可。”
  對中醫定診需望聞問切這一點,燕清自是一清二楚的,也已經做好給呂布丟個樂不思蜀,讓他乖乖睡上一會兒的準備了。
  就是嚴氏魏氏那兒要棘手得多,畢竟是後宅婦人,他為人臣子,要是大大方方派個醫者去摸其皓腕,不被參句孟浪多非,就是居心叵測。
  於是燕清的最低要求,是要弄明白呂布自身的生育能力究竟有沒有問題,要是不幸真有的話,能通過調養改善到什麼程度。
  燕清渾然不覺自己潛意識裡悄然逃避了給呂布納妾的念頭,只刻意將心裡頭源源不斷地冒出的,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不適感給忽略掉後,就以為能安然無事了。
  他忽想起一事,懇求道:“非是清不信元化醫術高明,只是藥方隨療程進序而變,恕清冒昧,可否請元化多留些時日,一容清速將主母接來,二來可保主公之症得到根除。”
  不是他杞人憂天,而是華佗的健忘在史上有所記載,偏偏這種忘性在關鍵時刻就能要人命,陳登就是被這張口頭支票坑沒了的:華佗曾斷言他的頭疼之症將在三年後復發,需再用藥,接著留下了自己的住址,叫陳登安心地放他離去了。不想三年後陳登派人去請,華佗卻早忘了這茬,外出采藥久久不歸,以至於陳登舊病復發又無人可治,年僅三十九歲就去世了。
  有這血淋淋的例子擺著,燕清可不敢依賴華佗的記性。
  華佗不知燕清的擔心,毫不介意地笑道:“即便大人不提,佗亦不願過早離開。”
  基於對後世公認醫術全面、雖最擅外科,可內科婦科也是一把好手的華佗的信任,又得了這份更實際的許諾後,燕清總算安下心來。
  就在此時,只聽一傳令兵匆匆而來,掀簾下拜,肅容道:“稟祭酒大人,趙將軍有急事相請。”
  
  第77章 本末倒置
  
  大約是三十年來無病無災,呂布便自恃體魄強健,這回又見疫情勢穩定,不似往常猖獗,未叫生民殆盡,不由得低估了其厲害。
  在主營內待著時,嫌太悶熱就將口罩摘了,只草草用端上來的那盆藥湯淨了淨手,手套也沒再戴上。
  結果樂極生悲,當晚就立竿見影地頭部沉重,旋即視線不清,神志模糊,不一會兒就光榮倒地,轟轟烈烈地發起了高燒。
  趙雲知事出蹊蹺,又茲事體大,一聽傳告就迅速壓下這能動搖全勢軍心的消息,關押且隔離開與呂布有過接觸的、尤其是非親隨的所有士卒,再立即將在疫所的張仲景,與華佗久話不出的燕清一併請來商議。
  眼見著上午還龍精虎壯,精力充沛的主公,晚上就奄奄一息,躺床上動彈不得了,哪怕燕清心理素質再好,也當場被嚇得魂飛魄散、方寸大亂。
  說呂布運氣差,是沒說錯:跟著他巡視的親隨一個個安然無恙,偏偏只有任誰看來都最健康壯實的他一下被放倒了;說他運氣好,也有道理:一來截止今晚已有不止一樁痊癒病例出現,足夠證明張機所研發的藥方確實有效,二來有華佗張機這倆當世神醫為他夢幻會診,三來有燕清這揣著桃牌,隨時提防他陷入瀕死狀態第一時間喂下去的外掛在,要這也能死成,就是老天誠心要收他回去了。
  燕清心思稍定,跪坐在榻邊,目不轉睛地端詳上頭臥著的高燒不退,面色通紅,呼吸急促,懨懨無神的呂布,不由得歎了口氣。
  往日威風八面,兇猛強悍,氣勢淩人的斑斕猛虎,驟然被烈病打倒,只能四腳朝天地臥著,看著就跟小可憐的貓仔無異。
  看他攤平了長臂長腿,佔據了這張床榻的大半壁江山,被自己精心伺候著,依然難受得哼哼唧唧,食水不咽。
  讓好歹拿他當了大半輩子偶像,最近又起了垂涎這具健美軀體的邪念,本能地有了深深的負罪感的燕清,不由自主地動了惻隱之心,實在不忍心再苛罵他粗心大意。
  否則只要略微思及他今日的所作所為,就氣得飯都吃不下了。
  燕清內心思緒翻湧,面上卻是平心靜氣,一絲不苟地遵從醫囑,用浸泡在難聞藥水裡的巾子反復擦拭他汗涔涔的頸項,又及時更換冷帕子給他散熱通風。
  那藥汁的氣味刺鼻得很,呂布即使人正處於昏迷當中,劍眉也被熏得擰得死緊,只因渾身刺痛乏力,才避無可避。
  燕清面無表情地瞧他鼻翼翕動,有氣無力地哼聲抗議,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用帕子再蘸一下那盆濃稠的藥湯,往人中處不輕不重地擦了一下。
  說時遲那時快,燕清只在心裡數了一下,便感覺手心搭著的健實肌肉倏然緊繃,讓他親眼見識了什麼叫“虎軀一震”,呂布便如被臭暈過去般癱軟下來,一動不動了。
  ……燕清竟頗覺痛快。
  當燕清提出要堅持守在呂布病床邊時,無論是兩位神醫還是趙雲,皆都激烈地表示了反對。
  燕清一昧固執己見,趙雲也耿直地不再贅言,直接要動用武力了。
  “清比不得元化仲景醫術淵博,卻也略通關竅,經驗亦可稱豐富,總比一無所知,又粗手粗腳的兵士要好得多。”燕清無奈勸道:“何況就主公現在的狀態,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都比不得,清又如何放得下心,將他的安危託付於他人之手?子龍不必再勸了,若是主公性命不保,清也無意苟活,你們自可帶上手中人馬,另覓明主,只照顧好主公妻眷獨女便是。”
  趙雲並未動怒,而沉聲道:“重光不必以話相激,對你欲與主公同生共死之心,雲已明白,自不會妄加阻攔。”
  遂說到做到,不再相勸。
  燕清稍顯狼狽地抹了把臉,強壓下了心裡難以自抑的慌亂,知趙雲是真懂了他的意思,也無暇在這分秒必爭的緊要關頭致歉,而是往周圍掃了一眼,有條不紊地將正事一樁樁安排下去,口吻嚴厲道:“主公既未去疫營,只在主帳一帶徘徊,怎會不幸染上此症?定是遭了刻意暗算。還請子龍即刻領人將相關者搜出,嚴格依照軍法收押,嚴刑拷問,務必問出背後主使是誰!藥湯按療程起效,亦講究即時性,主公的狀況暫不適用,祛疫嬌耳湯當繼續分發給士卒,無需留備幾分……”
  軍師祭酒于帳中閒庭信步,淳淳交代時,那鎮定自若的姿態是極具感染力的,一下就將在少數的知情人中蔓延開的惶惶不安的情緒被大幅淡去,讓他們有了主心骨。
  哪怕呂布依舊昏迷不醒,吉凶未蔔,也奇妙地心定許多,認真去執行分配到自己頭上的任務去了。
  燕清不止是將狠話放了出去,也的確做好了守個幾天幾夜的準備。等讓宿衛備好熬提神用的烈酒濃茶,帳內就只留他一人在,為免傳染到旁人,其他的都統統趕到外頭等候吩咐。
  和呂布這從小到大連傷風感冒都沒得過,就自以為刀槍不入的傻大膽不同,燕清可是經過切實驗證的:自己這具奇妙的身體固然看著羸弱不堪,連塊像樣的腹肌都煉不起來,痛覺也鈍惰得很,卻是貨真價實的百毒不侵。
  經這魂不附體的一嚇,燕清也認清了過去被一葉障目不見泰山的事,有了刻骨銘心的覺悟:明知自家的主公常常不帶腦袋做事,他就不該心寬地讓呂布離開自己視線,而應該將其保護得密不透風,寸步都不應擅離。
  否則就算他在外如何奮鬥,取得多豐碩的戰果,到頭來本末倒置,最重要的主公一旦嗝屁,再多的宏圖霸業也成了一堆空文廢紙,是讓人萬念俱灰的滿盤皆輸,徹頭徹尾的一場空。
  即便按照正常的歷史軌跡,距白門樓遭縊殺之前,呂布也還有好幾年能活,要是被燕清懷著滿腔激情,自以為是地干預一通,滿心覺得能保住呂布性命了,卻陰錯陽差地叫他交代在了這裡,那才叫滑天下之大稽,諷刺得無以復加。
  而對他個人而言,就更不用說了:諸葛亮在劉備逝去後,還有個劉禪需他盡心盡力地輔佐;孫策死前,給他勝似骨肉血親的摯友周瑜留下了親弟弟孫堅,需他出謀劃策;生了一大堆鐘靈毓秀的虎子的曹操最無需發愁……可呂布呢?
  這個對旁人滿心戒備,卻對他無比信任的傻大貨主公,只有個終日舞槍弄棒,連牙都沒換齊,一張嘴一個大豁口的女兒呂玲綺,怕還不如一碗霜淇淋頂用,絕無可能鎮得住那些只在勇武絕世的猛虎喝令下溫馴聽從,實則生猛兇殘的部下。
  費上一些時日,燕清倒是有信心也有能耐將呂布遺留下的人馬歸為己用,可一個活生生的呂布才是他願以命相佐、嘔心瀝血的根本,而不是從未存在過的自立為王的野心壯志。
  好在這時醒悟,尚算悔之不晚。
  呂布渾然不知這一場因掉以輕心而啟,累他吃了前所未有的大苦頭的疫病,成就了無心插柳柳成蔭,居然叫他無意中達成了之前無論如何也勸不成的目標,不費吹灰之力就辦成了只能在夢中想想的難事。
  到底生命力頑強,又有兩位神醫的聯手施針布藥,沒用上燕清準備就緒的桃,呂布就退了高熱。
  等他迷迷糊糊地從黑沉的睡夢中醒來,已過了整整五日。
  呂布睜開眼後,只覺渾身沉重笨拙得不似自己的,連起身這麼簡單的動作都難以做到,不等他發通脾氣,就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在了雪白的幔帳上。
  難不成還在做夢?
  呂布一時間弄不清楚情況,只依稀記得自己惹得重光先生髮了回大火,半晌不知作何反應,而自他昏睡起就一直守著他,完美無缺地完成了看護工作的燕清也到了強弩之末,每一根神經都繃得死緊,自然不會錯過被褥摩擦的沙沙聲。
  “主公?”
  燕清輕輕地問詢了聲,仿佛怕驚動了什麼似的,手底下的動作卻毫不遲疑,迅速放下盛著那剛準備好的流食的瓷杯,掀起薄帳,擔憂又關切地看向滿眼茫然,只困難地將腦袋往他這方向側了一側的呂布,一下就洞察了他的困惑。
  布這是……
  呂布恍恍惚惚間,光顧著受寵若驚去了,張了張口想問自個兒情況,沙啞得厲害的嗓子就不容他這般折騰,到頭來只輕不可聞地嘶嘶了幾聲,半個詞也沒能說出來。
  燕清看著呂布錯愕不已,怎麼看怎麼傻乎乎的表情,終於露出了這幾日裡的第一個非是出自寬撫他人之心,而是真心實意的安心微笑來。
  儘管疲累得恨不得倒頭就睡,可自見著勝利曙光,到此時此刻呂布終於徹底脫險,哪怕只為這沒有白費的辛苦,也心情極佳,便竭力向他露出個極盡溫柔的微笑,緩聲解釋道:“還請主公稍安勿躁,畢竟剛剛退燒,是正經的大病初愈,又多日未正經進食,四肢乏力是再正常不過的症狀了,等逐漸增大食量,有精神力氣了再下床走動走動,不出幾日,就能恢復原狀。”
  呂布還能有力氣抬起眼皮,還多半得歸功於他想方設法灌進去的那些稀湯粥水。
  呂布似乎還有些呆滯,只一個勁兒地盯著那雖添了沉沉的疲憊與蒼白的憔悴,卻無損昳麗無雙的臉龐瞧,大概根本就沒把燕清的話聽進去。
  燕清無可奈何地整理了下被褥和枕頭,變戲法般嫺熟地抬高了背倚的靠墊,讓呂布能舒舒服服地半坐半躺,再親手將香濃的米糊捧來,舀了熱騰騰的一勺,晾了一晾,看向分明已渾身緊繃,面上卻毫無反應的主公,溫和客氣地徵詢意見道:“主公是要自己來,還是繼續讓清代勞?”
  還沒來得及消化一下這稀奇的病號體驗,就搶先一步感受了什麼殘廢待遇的呂布震驚地微張了嘴,搜腸刮肚地想說些什麼,燕清眼疾手快地逮住了這空隙,俐落地塞了一勺進去,看他條件反射地咽下了,才半開玩笑半認真道:“這些天來,無論是換藥餵食還是擦身把尿,皆是清一人在做,主公就不必做些無謂的矜持了。”
  呂布:“……”
  
  第78章 占個便宜
  
  燕清見呂布傻愣愣地微張著嘴,既是大病初愈的恍惚,又似是五雷轟頂的震驚,面色淡然自若,卻隱約有著心虛。
  雖然他的初衷絕不是要趁機一飽眼福,可這幾天裡,他的確是得了職權的便利,可光明正大地對這具覬覦已久的健美結實的軀體為所欲為。
  在旁人眼裡,燕清著實是個風度翩翩、溫文爾雅的正人君子,再見他以切實行動證明了自己願與主公同生共死的決心,且為此動容,心生欽佩嚮往時,是做夢也不會想到,他既能一本正經地幫呂布擦身,也能輕佻地拍一拍那肌肉緊實的臀。
  懷揣著一顆包天的狗膽,燕清佔便宜可謂是占得心滿意足。
  燕清被呂布看得心裡略微打鼓,卻無從得知,主公此時所想的跟他所擔心的,根本不是一碼事。
  因有著鶴立雞群的個頭,縱使燕清在文士裡稱得上頎長高挑,呂布依然是習慣了俯視他的,這會兒躺在床上,燕清站在床畔,他一抬眼,就成了前所未有的仰視。
  便見燕清俯身垂眸,燭光搖曳,眸子晶瑩,而那鴉羽般烏黑的睫籠下一小片動人陰影,再看那尖削的下巴,雪白修長的頸子,似嗪著淡笑,優雅抿著的唇,皆都透著說不出的好看。
  不知比那些亂七八糟的繪本裡所描的郎君要俏美端麗上多少分。
  呂布一眨不眨地從新鮮的角度端詳著尋常得見不得的景致,心裡油然生出點難以言喻的肖想來,是被那不知哪兒來的貓爪又狠狠撓了一下,麻癢難捱的滋味清晰無比。
  只惱他此時壓根動彈不得,縱使想順應心意做點什麼,也是無能為力。
  絲毫不知這病來如雪崩、連說句完整話都有心無力的病患,滿腦子都縈繞著不可告人的危險旖思,燕清揪准機會,塞了滿滿一勺米糊進去。
  呂布:“……”
  見呂布面色難看,燕清以為他是嫌這味道太過清淡,畢竟對方平日就是個無肉不歡的,猛然間只能吃些稀湯米糊,這些天裡都是如此,嘴裡定已經被淡出鳥來,便解釋道:“主公現只吃得這些,等過個一兩日,就能用回肉食了。只是也得講究循序漸進,不能即刻貪多,免傷腸胃。”
  呂布的心思哪裡在這,只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作為應答。
  燕清見他沒精打采地耷拉著眼皮,讓自己無從窺見那眼底的神色,卻是順從地張了嘴等喂,就當呂布是不情不願地接受了這說辭,欣然一笑,接著又遞去一勺。
  沒過多久,一碗濃稠的米糊就見了底,燕清將空碗放到一邊後,又把由藥童熬好的藥汁端來。
  跟灌無意識的呂布時的費勁不同,這病患一旦清醒了,就能充分配合喂藥,不知省了燕清多少功夫。
  顯然這錚錚的三國第一猛將不可能有那吃不得苦藥的毛病,都不耐煩被一勺一勺地墨蹟,煩躁地側臉微避,將鼻尖一抬,燕清就迅速理解了他的意思,只幫著抬起藥碗,往唇邊下傾,就見呂布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地一飲而盡了。
  許是那藥汁助眠效果厲害,等燕清給他用溫水漱漱口,沖散嘴裡殘餘的那些藥味後,呂布腦袋猛一沉重,轉眼就已鼾聲大作,重新睡著了。
  要不著痕跡地將靠枕恢復原狀,讓呂布能舒舒服服地枕著,又是一番折騰。
  燕清原想著一會兒回房,起碼洗個澡,稍微消去滿身疲憊再去歇息——雖每日也有將士備好熱湯供他洗浴,因著呂布生死不知,燕清毫無享用熱水的心情,皆是草草洗浴完了就作罷。
  他固然這麼打算好了,不料剛將碗勺擱在桌上,都來不及喚人來替個班,就遭遇了壓倒性的睡意來襲。
  他已是強弩之末,一時間竟是半點也抵抗不得,不知不覺地就這麼伏在冰冷堅硬的桌上,闔眼入眠了。
  燕清實在是太累了,幾日幾夜的無休無眠,始終不曾合眼,全憑一股精神氣撐著,生怕一不小心睡著,沒趕上呂布瀕死時將桃喂下去,等最後一睜眼就看到他已悄然咽氣的絕望。
  如今沒了懸在頭上的這杆利劍,一睡就是輕易喚不醒的死沉。
  倒是呂布最近一直臥床休息,根本不缺睡眠,等藥效稍減,他一醒就睜開了眼,雖遠不如平日的生龍活虎,卻也比之前虛弱得除了唇和眼皮,哪兒都動彈不得的孱弱虛軟要強得太多了。
  作為鍛煉強度極大,又正值當打之年的武將,呂布本就強壯得跟頭牛似的,之前別說是生過什麼大病,就連小打小鬧的病恙都無。
  這會兒因施藥及時有效,燕清作為看護亦無微不至,趕在他一醒來就幫著進了點米糊和藥汁,叫呂布順利緩過那股虛勁兒來。
  他一刻也不耐煩在床上繼續躺著了,取下搭在額上的濕巾子,猛一掀被子,就要翻身下床,結果身子一正,就直直看見了上身軟軟地趴在桌上,側頰枕在一臂上,眉頭不適地微蹙,罕有地不講風儀形象的軍師祭酒。
  呂布愣了一愣,這回很快就反應過來了。
  之前腦子昏昏沉沉,都未想過怎會兩次都是一醒來就能看到燕清,且偌大帳內除自己外,只得燕清一人在。
  這時清醒得多,自是一眼看出能將燕清累成這般模樣,定是守著陪著自己許久的緣故。
  可他之所以會病得如此厲害,罪魁除了那肆虐軍中的疫病外,完全不做他想。而負責主持抗疫事宜,對這極度重視的燕清,能不知道這玩意兒有多要命,又得冒多大的風險嗎?
  呂布悶不吭聲地坐了半晌,胸膛一陣陣劇烈起伏,猶如阡陌交錯間驟然拔地而起,橫亙了高山深澗,說不出是悔恨還是感動,是憤怒還是愧疚,是狂喜還是惶然,最後竟是半句合適的話也擇不出。
  他慢慢起身,動作放得極緩,連履也無心去穿,直接赤腳踩到底下鋪著的軟毯上,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小心翼翼地將熟睡的燕清抱起,放到他原先躺著的長塌上,蓋好被子,又掖好被角。
  這幾個簡單至極的動作,竟做得呂布破天荒地緊張無比,背脊出了一層冷汗。
  以燕清一貫的精敏細膩,也不知是累得有多厲害,才以至於被抱著換了地方的動靜也未能讓他醒來。
  呂布虎目灼灼,直勾勾地盯著燕清安心熟睡,俊美柔和的面龐看了許久。
  有道是,意隨心生,心隨意動。
  只見那頂天立地,噙齒戴發的猛虎懷揣著一時間滿溢飽合的情感,懵懵懂懂地欺身湊近,在那毫無防備的編貝皓齒,玉雅薄唇前,鬼使神差地做了回雖是淺嘗即止、亦是不折不扣的偷香竊玉的卑鄙勾當。
  ……
  呂布草草在裡衣外披了薄鎧,依舊走得大步流星,面色亦是鎮定如常,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步子跟目光一樣,都略微有些飄。
  他去的第一處,就是趙雲所在的副帳。
  趙雲正面色凝重地聽副官彙報,忽見呂布掀簾徑直闖入,只微露訝色,就叫那人退下了,轉身有力一抱拳行禮,唯有尾音微微上揚的語氣透露了他的喜意:“主公已大好了?”
  呂布飛快一頷首,開門見山地質問道:“重光何等重要,子龍定是心知肚明,怎能縱他立于危牆之下?他又守了幾日?”
  “重光心意已決,雲是無論如何也勸不動的。”趙雲不慌不忙,據實相告:“主公昏睡了五日,重光便足足守了五日,期間寸步不離。”又把燕清當初堅持時所說的話一五一十地複述了一遍。
  呂布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看著平靜,卻只覺自個兒心尖都在一抽一抽的疼,半晌才稍微緩過氣來,淡然問道:“審得如何了?”
  作為險些丟了命的苦主,呂布的想法與燕清的顯是一致。
  趙雲道:“那幾位將士皆是隨主公出生入死的舊人,來歷各個清白,當日領親隨職時亦未曾擅自出營與外人接洽,暫未審出任何可疑之處。”
  呂布卻是嗤笑一聲,懶洋洋地倚在主座上,斷然道:“光從那幾個蠢貨身上下手,當然看不出什麼名堂來。”
  趙雲認真道:“還請主公教雲。”
  呂布冰冷地扯了扯嘴角:“這倒也怪不得子龍。先將你軍中清查一遍,找出有哪些是來自豫州的,再往魏續身上查去。”
  趙雲並不多問,只頷首道:“重光昨日也是如此交代的,雲已差人去徹查了,尚未有結果。”
  “此事不急。”一提到燕清,呂布便不由自主地緩和了語氣,道:“重光近來操勞過度,容他好生歇息幾日,諸事暫只向布彙報即可。”
  趙雲亦深以為然,毫不猶豫地應下後,突然想起另一樁事來,陳述道:“文和先生已遣人將二位夫人護送至壽春,再過上十日,便將抵達。”
  呂布微一挑眉,忽福至心靈:“這負責護送的將領,定是魏續罷。”
  趙雲道:“主公睿智。”
  “狡猾的老東西。”呂布猛然罵了句,卻不見絲毫怒色。
  倒是沉吟片刻後,嘴角緩慢地上揚,露出一抹戾氣十足的笑來,道:“如此倒是正中下懷,布恰有賬要尋夫人清算。”
  
  第79章 心慈手軟
  
  且說呂布自以為給燕清照顧得無比熨帖,卻未想過那幾層厚厚被褥嚴嚴實實地捂上去,又是漸近晚春、天氣半涼不熱的時日,一個精氣飽滿的健康男性會受得住才是奇了怪了。
  之前呂布會享受這個待遇,不過是燕清遵照醫囑,要逼他將毒汗發出來的緣故。
  燕清睡得迷迷瞪瞪,半夢半醒間被活活熱醒過來,尚未睜眼,幾乎以為自己置身一口熱水沸騰的釜中,底下是有烈火熊熊燃燒的柴薪。
  燕清下意識地以為躺在自己的房間,也未來得及細思自己本來是趴在桌上睡著的,怎被移動到了病人的床上,就率先發覺自個兒出了一身大汗,髮絲都淩亂地黏在了濕膩的脖頸上,是他著實難以容忍的邋遢。
  這床是……主公的?
  燕清神智略略回籠,往身畔順手一摸,不出意外地摸了個空,不禁蹙起眉來。
  這病才剛好,就又開始得意忘形了。
  他欲坐起身來,先略理理儀容再喚宿衛送熱湯來,結果就發覺處境並不甚妙:這被褥的蓋法一看就是呂布的傑作,根本不是簡單地覆在上頭,而是生怕燕清亂動掙脫似的,先將被子裡三層外三層地給他裹成了一長條,再用一根看著萬分眼熟的細帶將他捆了個結實,絕無可能通過翻身滾動就能脫身。
  難怪他被熱得動來動去,也始終不到緩解了。
  燕清被呂布的好心辦壞事給惹得哭笑不得,好在四下無人,他別無選擇的情況下,唯有像毛毛蟲般蠕動一下,狼狽地坐起身來,又費了一番功夫才找到繩頭,再艱難地將它解開。
  逃出生天的同時,燕清將它拎起打量片刻,也終於將它原先的用途給記起來了:還能是什麼,不就是呂布往常紮褲腰的繩帶嗎?
  那沒了它,呂布的褲子又是怎麼穿牢的?
  燕清懷揣著這個疑問,沉默地將它擱在一邊,直到沐浴完了才自行找到答案——他用來束髮的細布條不翼而飛了。
  燕清:“……”這買賣做得,賠大發兒了。
  當紮著呂布褲帶依舊無損逸致飄然的燕清,神清氣爽地出現在纏著燕清發帶的呂布跟前後,目光一下就落在了在旁座的趙雲身上:“子龍審得如何了?”
  趙雲剛要答話,呂布就不悅地率先插話道:“怎才睡了這麼一會兒?”
  還不是托了你的福?
  燕清這麼想著,面上卻並無慍色,只將重新變回生龍活虎的呂布從頭到腳打量一番,心裡說不出的愉快,便回了句玩笑:“生前無需多睡,死後自會長眠。”
  呂布的臉瞬間就黑了:“簡直一派胡言!還不快回去躺著!”
  燕清莞爾:“再躺下去,清可就要被燜熟了。”
  不等呂布消化完他這話的意思,燕清就側過頭來,又問了趙雲一次。
  呂布警告意味十足地瞪了趙雲一眼,可趙雲固然服從命令,卻是一板一眼,因主公方才只叮嚀他莫以事去擾重光安歇,卻未言重光親口問詢時當何辦,被重光一問,便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了。
  在得知呂布居然與他不謀而合,都懷疑是魏續動的手腳時,燕清不由得有些意外,不禁看了看呂布。
  畢竟呂布在史上可是糊塗得被逼得翻牆逃跑時都沒弄清楚叛變者是誰,還是由高順出馬,一下就從口音判斷出叛將為郝萌的。怎就忽然跟被打通了七竅似的,變得越來越精明了?
  被燕清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呂布當即就敏感地察覺到了,霸氣十足地將眉一揚,明知故問道:“重光怎如此看布?”
  燕清微微一笑,簡單道:“清甚慰。”
  好在呂布昏睡的這段時間,他已將無人摸得的老虎屁股盡情摸了個夠,以後恐怕就沒這麼好的機會了。
  ——也最好不要有。
  在聽到趙雲接著提起,賈詡要將兩位夫人送來,且已在路上時,燕清心裡尚且毫無波動,只淡淡地點了點頭,也因此錯過了呂布稍顯緊張的眼神。
  結果一聽是賈詡的建議,原先慵懶地斜倚在長座上的燕清,目光瞬間就變了,緊聲追問:“文和是如何說的?”
  趙雲道:“文和先生並未多言,只派魏將軍點三百人馬護送。”
  燕清毫不猶豫地再發一問:“玲綺小姐可是未有隨行?”
  趙雲道:“玲綺小姐臨行前忽發熱症,雖無大礙,卻不耐旅途勞頓,文和先生便勸擇日再去。”
  燕清沉吟片刻,問:“那三百軍士,出自悉數可是出自魏將軍麾下?”
  趙雲道:“是。”
  燕清閉上了眼。
  若說起初他還敢懷抱著僥倖,希望是自己多心,在聽完這連發數問的答案後,就再不敢這麼認為了。
  呂布見燕清神色不對,眼底也隨著一凜,若無其事地問道:“可有不妥之處?”
  當然有,而且還是大大的不妥之處!
  燕清只覺一陣涼氣沿著脊骨躥上,叫他睡眠不足的頭都跟著痛起來了。他並未立即理睬呂布的問話,而是揉了揉眉心,問道:“子龍命人徹查那幾人與魏續間有何聯繫一事,共有幾人知曉?”
  趙雲稍稍一想,答道:“與此事干係者皆都知情,少說也有十四人許。”
  燕清的心便又往下沉了一點。
  他知道這怪不得趙雲,畢竟在交代下去時,並未叮囑要將此事嚴密保守。
  卻不想在勢中戰略一道,向來是不問鮮答的賈詡,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一主動就玩了票大的,才導致後知情的燕清這時異常被動。
  儘管也對賈詡終於願參與進來,真正地看好呂佈勢的前程感到歡喜,可這一刀來得太狠太猛,燕清不是看不到益處,卻始終保留著一個來自和平國度的人,內心所孕育出的最基本的和善仁厚,難免有心慈手軟之嫌,是一輩子都做不到似賈詡這般果決毒辣的。
  亦或是,連他的反應,毒士也早已預算在內了,才刻意拉出了這時間差來?
  這念頭乍一冒出,就讓燕清在感到毛骨悚然之餘,斷然否決了:人的智慧是有極限的,不可能真有後知五百年的人的存在,賈詡對他極瞭解,卻不意味著他的計畫就能將一切突發意外都囊括其中了。
  文和啊文和,你倒是瀟灑,難題卻全拋到我頭上了。
  燕清頭痛欲裂地短歎一聲,再對上呂布與趙雲關切的目光時,當真是為難之至。
  他既不願對呂布有所隱瞞,也不願遭遇這近似欺瞞的、天大的自作主張的呂布嚴懲賈詡。
  “主公,”燕清斟酌許久,最後道:“若清所料不差,二位夫人性命恐怕有失,當速派人馬去接應。”
  卻不知還趕不趕得上。
  趙雲聞言一驚,呂布亦緊皺濃眉,卻未立即派人去救,也不知是質疑燕清的推斷為聳人聽聞,還是涼薄得對嚴氏魏氏的死活不甚關心,要先問個分明:“何以見得?”
  燕清歎了口氣,道:“我等疑魏續參與進謀害主公一事,著人徹查,此事知情者眾,而安知營內可仍存其耳目?不巧文和恰派魏續護送二位夫人,倘若他途中便得那探子的通風報信,屆時是真有其事也罷,是清清白白也罷,魏續並非忠義坦蕩之人,定心生懼意,再起歹心,叛出潛逃尚來不及,怎會再來送死?”
  “魏夫人為其姊,性命定然無虞,可主母就……”
  燕清並未將話說死,可他已將關節點透,在場的另二人自然曉得這話的未竟之意。
  逃命時還帶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婦人,無疑是個天大的包袱,一無是處的累贅。魏氏素來袒護弟弟,魏續但凡沒喪心病狂,就得帶她一塊兒亡命天涯。至於嚴氏就完全不同了——遠不如就地殺了,一來祭軍明志,徹底斬了回頭路,也是對其夫及舊主呂布的報復,能出一口大大的惡氣。
  饒是燕清想樂觀一些,也想不出嚴氏有一星半點保住小命的可能。
  若這只是一起單純的不幸意外,就如燕清向呂布解釋時有意無意引導而去的方向那般,倒也罷了,可他卻更傾向于認為賈詡是有意為之。
  賈詡極擅洞察人心,在得知呂布患上疫病是遭了暗算後,就篤定是魏續所為,也料定這點也遲早要被燕清看透,才刻意點了由他送二位夫人去豫州。
  卻是算准了魏續會途中得訊,慌亂下殺人叛逃。
  至於賈詡會眼都不眨地借用魏續這把愚不可及的刀子,送主公後院的妻妾去死的動機,燕清一下就猜了出來——于賈詡而言,出身低微,子嗣凋零,頻頻無事生非,又不得寵愛的二女,早是個礙事的無用之人了。
  魏氏是太不安分,又野心極大,為扶持弟弟魏續多次妄圖算計臣下,嚴重觸碰了賈詡的逆鱗。
  嚴氏則相對要無辜一些,可她卻占了個太重要的位置,又無與之匹配的足夠德行,多年隻出一女,不足掛齒。
  而嚴氏一旦因禍事身殞,憑呂布現今炙手可熱的權勢地位,要得一位出身高貴,有德有才的繼室,可謂是易如反掌。
  亦可憑此聯姻為紐帶,緩和跟世家大族的僵冷關係,易博得支持,從容躋身。
  至於呂玲綺,到底是主公唯一血脈,或有大用,無任何利益上的衝突,于情於理都當留下——是以燕清毫不懷疑,她臨出發前的那場突發病症,就是出自賈詡的手筆。
  
  第80章 將計就計
  
  在燕清意料之中的是,呂布並不打算親自領兵去救,而是微微點頭,轉對趙雲下令:“遣快馬遞信去壽春,讓伏義點五百輕騎,將魏續押來,死活不論。”
  趙雲抱拳領命,當即退下了。
  燕清靜靜地看著趙雲離去,忽道:“魏續定非主謀,待他一死,線索亦斷,那幕後指使就無法得知了,如此也不要緊嗎?”
  呂布沉聲道:“橫豎就那幾個,待除了這吃裡扒外的內應,再一路抽絲剝繭,他縱有百般手段,也難以施展。”
  燕清默了默,微微抿唇一笑:“好。”
  他並未多此一舉地問起二位夫人的命運,因呂布方才交代時,並未強調要高順顧忌二妻的性命,而是將重點放在了逮住魏續上。
  況且真有心要救的話,縱使呂布自己大病初愈,無力親去,也可叫子龍直接從這發兵,而不是著傳令兵折返壽春一趟再派人,生生再折騰一個來回,叫本就緊張的時間更來不及了。
  顯然是見著希望渺茫,回援多半無用,就乾脆俐落地放棄去管她們死活了。
  燕清理智上清楚,無論是賈詡毒辣的計策,還是呂布漠然的選擇,都更順應這風雲變幻、命如草芥的時代。
  即便是長阪坡單騎救主,渾身是膽殺個七進七出的趙雲,在呂布意思無比明確、且呂玲綺于許城依舊無恙的情況下,也只是默然領命,絕不多問。
  就如劉邦為了逃命,連親生骨肉都能狠心地多次踹下車,又如劉備在寄人籬下、顛沛流離中屢喪嫡妻,因數龍而怒摔獨子阿斗,且說出‘為汝這孺子,幾損我一員大將’這樣叫部下感懷涕零的話來。
  大丈夫不拘小節,一將功成萬骨枯,對逐鹿中原,胸懷宏圖霸業的梟雄君主而言,忠心耿耿的謀臣悍將,遠比隨時可得的妻妾,甚至骨血延續都要重要得多。
  要是拘泥於一兩條人命,縱使她們身份不太一般,也只會被人諷有婦人之仁,無成大事之風。
  燕清只知呂布後院妻妾的舊姓,不但從未有過直接的交流,就連模樣都沒見過一眼,對全然不熟之人,自談不上悲哀或憐憫。
  只一時間難免物傷其類,極其慶倖自己雖得了貂蟬的技能,到底沒倒楣到連性別也一起變了,在以他攢下的信任與地位,只要一不作死犯上,無故觸怒呂布,二不出昏招自取滅亡,三不在沙場馬革裹屍,那不到被世家大足合圍齊攻的時日,就絕無可能稀裡糊塗地成為棋盤上被博弈者捨棄的廢子,而是在呂布之下說一不二的手談士。
  轉眼間,燕清便於心中轉了無數念頭,再微笑著看向呂布時,就全然不露端倪了。
  他溫聲勸道:“主公病體初愈,還是當多歇息,當心受了風渡來的寒氣。”
  呂布挑了挑眉,正要開口,就被兩碗準時熬好送來的藥汁給打斷了。
  燕清不經意地瞟了那託盤一眼,頓時咦了一聲,奇道:“兩碗?主公不是已大有好轉,怎反加重劑量了?”
  這次負責送藥來的,卻不是燕清眼熟的張仲景那倆同是名醫的徒弟杜度與衛汛,而是他于燕清開在許城的學堂中的學員裡暗自篩選一通後、瞧上眼了,找燕清通融一番,才新收的幾名寒門子弟的其中一人。
  在飽受戰亂的豫州,之所以能從全家忍饑挨餓,到現在的豐衣足食,全是得了燕重光先生恩惠的緣故,對此黎庶皆銘記在心,能拜在仲景先生門下學習的他更是分外崇拜敬慕這可謂是起死回生、仁德興學的智士。
  於是軟磨硬泡,好說歹說,才從師兄杜度那討來了這樁送藥的差使,就為能湊近些看燕清一眼。
  不想燕清不但認真地看了他好一會兒,還問了句話來,讓他受寵若驚地抖了一抖,趕緊將盤放在案桌上,才謹而慎之地回道:“回先生,另一碗卻是元化先生與家師會診過定下的藥方,特意熬給您的。”
  哈?
  燕清愕然,以為是自己神思恍惚才聽岔了,於是清晰地重複一次道:“給我的?”
  那弟子謙然回道:“正是。”
  燕清驚訝地看了那深褐色的濃稠藥汁一眼,光聞著那氣味就知道苦得飛起,不禁眼皮一跳,不解道:“這是為何?”
  是藥三分毒,哪怕是預防,也斷沒有在他沒病沒痛的情況下,就喝這麼一大碗公藥的道理。
  結果就聽這漲紅著臉,看著頗為靦腆的弟子口若懸河,注而不竭,在呂布與燕清面前吊了半天醫書。
  聽得一知半解的燕清,只比一臉茫然的呂布稍微好了一點。他也不再浪費時間,起身請對方領自己去他師父處,找張仲景與華佗本人問個明白。
  呂布亦萬分擔心燕清染了甚麼疾,尤其還多半與日夜不休地照料他干係頗大,二話不說地跟了過去,在解釋病症上,張仲景比他徒弟要拿手的多,換了淺顯易懂的說辭,簡單地講與燕清一聽,連呂布都立刻明白了。
  帳內陷入了猶如凝固的詭異沉寂,燕清整個人都懵了,半晌才木愣愣地問道:“……此話當真?”
  華佗一撫須髯,肯定點頭,張仲景亦道:“須得精心調養,主以湯藥,佐以食療,應能改善。”
  華佗在給呂布號完脈後,又順手給熟睡的燕清也號了一個,結果就發現真正需要調養身體,需為子嗣艱難憂心的不是目前只有一女的呂布,而是從沒將這事兒納入考慮範圍的燕清。
  燕清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皿中被煮得咕嘟嘟的藥汁,苦笑道:“清尚未娶妻納妾,現便用藥,怕是操之過急了吧?”
  燕清在為呂布大松一口氣之餘,難免為自己感到鬱悶,卻遠不至於難過的地步。
  對無父無母,又無妻無妾,甚至連個暖床的婢女也無,還越發有要變彎的趨勢,現仍稱得上清心寡欲的燕清而言,只要自己還硬得起來——雖然硬的物件很荒謬離奇,完全沒有攻克的可能性,以及不是秒射——暫時也無從驗證的話,他自認就沒有喝藥治療生育能力低下症的必要。
  可惜沒人會認同燕清形同狡辯的超前觀念,甚至還火眼金睛地一下看穿他要逃避苦藥的企圖,義正辭嚴地連番勸他莫要諱疾忌醫。
  直令燕清招架不住,唯有皺著臉喝了,好險才忍住沒當場吐出來,繃著臉漱了好一陣子口。
  不比上回因被呂布鬧烏龍砍了一記,導致臥床個把月的時候,那畢竟是外傷,進的湯藥也多是補氣血為主,哪裡似這回的苦得毫無人性。
  一是為了逃避這些攜苦口良藥洶湧而來的好意,二是疫病將除,危機已解,三是呂布一直賴著不走,燕清亦不放心任他輕易離開自己眼皮底下,四是作為一州刺史與一勢主公,離城太久終生動亂,便在過了一兩日後,將剩下的掃尾工作都交給子龍,就與呂布回壽春城去了。
  而燕清進城的第一事,就是去見郭嘉。
  被燕清從堆積如山的案卷中挖出,再聽他將橫生的那場意外,與賈詡的自作主張悉數說了後,郭嘉卻是忍俊不禁,當場笑出聲來。
  燕清無奈道:“奉孝這便太不厚道了。”
  郭嘉好一會兒才斂了笑,接著是個毫無誠意的道歉:“是嘉失禮了。只怪嘉孤陋寡聞,驟然瞧著一隻老奸巨猾的狐狸對著死兔悲天憫人,不免發笑,望重光莫怪才是。”
  燕清倒不是真惱,揚眉問道:“奉孝何出此言?”
  郭嘉將手中重扇瀟灑一揚,出口的話語卻是毫不留情的諷刺:“文和此策既為主公打算,亦是正中重光下懷,他出謀劃策,勞心勞力,那重光擔當一些,為他美言一二,不恰是禮尚往來?”
  燕清眨了眨眼,一派溫和無害的模樣,話音裡卻不由自主地帶了點笑意:“怎又與我的心思有關了?”
  郭嘉哼笑一聲:“重光若要做戲,卻是瞞不過嘉的。”
  燕清笑道:“願聞其詳。”
  郭嘉懶洋洋地歪倒回榻上,口吻肯定地道:“主公此病,不過是樁意外。”
  燕清頷首。
  郭嘉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道:“文和發覺魏續與魏夫人勾結外勢,卻苦於證據難覓?”
  燕清加深了笑意,再次頷首。
  “重光倒是與文和配合默契,將計就計,順水推舟地演了一場無中生有的好戲。”郭嘉屢屢料中,也不得意,直接將包袱掀開:“重光真正惱的,怕是文和擅自將主母也加了進去吧。”
  燕清眉眼彎彎地反問:“果真瞞不過奉孝,清連自己都險些騙過了,亦無人疑心,卻不知是在哪兒露出的馬腳?”
  所謂騙人得先騙己,才能做到不留破綻,燕清在決定守在呂布病床邊與他同生共死時,心裡就生出了要將這罪安給跟陶謙派來的人暗中頻頻接觸,叛骨漸硬的魏續頭上的念頭。
  魏續自己貪心無能,偏偏有個能吹枕邊風,手也伸得長,還沒什麼腦子的姐姐幫著,要動手就得將他們一同弄走才行,留下一個,都將有無窮後患,還得防著她鬧個魚死網破。
  因魏續還算小心,他們一時半會逮不住能呈上的切實證據,光憑一面之詞,雖能取信呂布,卻到底動手無據,易動搖不知情者,誤以為呂布嗜殺多疑。
  而呂布這次的性命垂危,卻不是假的,比起他太過倒楣才中的招,反倒是遭親信暗算的說辭更能取信於人了。
  ——若不是這髒活累活燕清分身乏術,一人短時間內做不來,又不願留魏續這隨時可能爆炸的後患太久,他倒是想著哪怕一廂情願也好,要把呂布護得好好的,並不想利用對方生病來做這把揮向魏續的刀。
  郭嘉唇角一翹:“卻怪不得重光。”
  燕清笑道:“噢?竟得怪文和?”
  郭嘉頷首:“文和一得訊便果斷反應,似演練過般流暢自如,太過不符他往常避免攬事上身的風格了。”
  “如此便令嘉細忖,這罪名一旦被安在了魏旭頭上,無論是否他做的,這一徹查下去,他心生懼意,都將殊途同歸,又不見重光如何重視清查奸細此事,就了然於胸了。”
  “原來如此。”燕清終於徹底露出了真面目,不悅開口抱怨道:“奉孝所言不差。清認為,憑文和之能,要將玲綺小姐與主母一同留下,雖費些功夫,也不是難事。他如此肆意施為,縱是為更大的長遠利益考慮,主公與嚴氏也早不親近,這等越俎代庖,卻絕非臣下之道。”
  “主公今非昔比,愈發睿智英明,不說不該,又怎是好欺瞞的?如今是一時心亂被糊弄過去,過些時日,或許也能琢磨過來,哪怕因法不責眾而不得不假作不知,久了也易主臣離心,只為除去區區魏續這一隱患,卻因貪算主母之位而傷了自己根本,那便得不償失了。”
  “況且距玲綺小姐定親,不過還有三兩年的光景罷了,怎等不得?何況等上一段時間,主公之勢亦如龍遇水,乘風而起,一路扶搖直上,婿選更多,豈非兩全其美?”
  郭嘉卻不認同:“重光此言差矣。嚴氏身殞,玲綺小姐須得守孝三年方可出嫁,又有哪家締盟能等得如此之久?早些除她,便能早些擇婦為繼室,待三年一晃而過,小公子怕都有了。”
  即使華佗與張仲景都斷言呂布的生育能力很正常,燕清卻始終對史上的呂布與貂蟬廝混多年都沒下個蛋出來這一事耿耿於懷,心中早有計劃,聞言理所當然地道:“主公目前只得這一女,屆時即便是皇后之位也手到擒來,怎能輕易許嫁出去?若要子嗣,主公先納妾便是。”
  無論是曹丕還是劉禪,都不是正室所出——沒了宛城之變,長子曹昂不死,丁夫人便穩如泰山,那卞氏就扶正無望了。
  郭嘉蹙眉,意味深長地瞅了瞅燕清,忽沉聲道:“難不成,重光有意……?”
  畢竟是狐朋狗友,一得郭嘉那狡猾的小眼神,燕清就知道他想舊話重提了。
  他腦海中猛然浮現了呂布的結實有力的蜂腰、與那手感絕佳奈何太硬的窄臀來,不由得在心裡答道——
  不,我更惦記她那龍精虎壯、人高馬大的親爹。
  
  第81章 燕清搬家
  
  總體而言,燕清對他們著急讓呂布納高門貴女為繼妻的行徑,始終秉持反對意見。
  倒不是出於無法宣之於口的私心,而是依他所見,此時絕稱不上是個好時機。
  群雄並起,呂布雖極亮眼,也只是比下有餘,比上不足:河北有四世三公,勢如中天的袁紹,有蒸蒸日上、日漸崛起的曹操,有執掌荊襄之地、有名士美譽的劉表,又到西涼兵多勢重的韓遂馬騰。
  又到底有過‘三姓家奴’的垢名,一時半會難以被人遺忘,這時願對這只潛力股投出橄欖枝的,不過是中等士族,且帶著降尊紆貴的驕矜。
  既然呂布的生育能力沒有問題,所掌勢力又一直水漲船高,燕清就半點不著急了。
  接得快了顯得殷勤,平白跌了呂布身價,反倒不美,不如不急不慢,精挑細選一番——燕清也是顧著把勁兒的,今日他們看呂布不上,明日便叫他們高攀不起。
  士族之女多知書達理,樣貌端正,女行可圈可點,然一旦不甘心做個附庸,有意為禍,則禍害連綿。荊州劉表的後妻蔡氏不就是個中翹楚?
  可當初勢單力薄、不得不孤注一擲地單騎入荊、不成人便成仁的劉表的情況,與兵勢強盛,勇武無敵的呂布大有不同。
  妻族勢大,雖可助夫一臂之力,加強鞏固當地內政實權,達成兩廂和睦的雙贏局面,卻也意味著要處處受其掣制。
  對目前手持利劍,又背負皇恩,已是說一不二,暫能壓得世家大族敢怒不敢言的呂布而言,這些助益堪稱可有可無,與它能帶來的弊處相比,還稍遜一籌。
  對於開疆擴土這種風險與收益同樣大的決策,主公且願一拼,可世家大族的態度,定是以穩妥守成為主,由史上那同是大族出身的東吳名將陸遜的表現就可見一斑了。
  呂布自身悍勇,帶起全軍都具備那敢拼敢殺的勁兒,征伐中大逞雄威,根本不適合步步為營、防守反擊的保守打法,只要打得憋屈,他就沉不住氣了。
  再者,燕清可清楚得很,呂布在擇偶的審美上,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看臉看胸的男人,又見過貂蟬這世間罕有的人間絕色,連她都未能迷惑住他,那尋常仕女的姿色,如何能將他打動?
  怕是在最初的新鮮感一過,就如對嚴氏魏氏那般置之不理了,純粹當個擺設,如此一來,他們期待的孩子又哪兒冒得出來?
  在這新貴頻出,舊豪岌岌可危的東漢末年,燕清並不覺得做割據一方的軍侯正妻,就需要多強大的背景。如曹丕、曹彰、曹植的生母卞夫人,出身卑賤,不過是以聲色謀生的歌伎罷了,卻極有見識勇氣,又給曹操生了好幾個出色的兒子,不就隨運而上,順利成了繼妻,最後被追封皇后。
  呂布較曹操在行事上還更離經叛道,大膽妄為一些,何不先多逑淑媛,讓子嗣旺盛,再等自身足夠強盛,不懼影響了,再擇優錄用,找個貴黨名族之女做錦上添花的正妻?
  可惜眾所周知的是,年紀輕輕的燕清自己嘴上沒毛,後宅中尚且空空如也,再放這些個厥詞,也只被人一笑置之。
  燕清起初還認認真真地勸了幾回,後來見他們完全不聽,只一昧開始物色主母人選,也就懶得贅言了——讓他們忙活去吧,反正最後得讓呂布親自過目,點頭同意才作數,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多半不成的。
  而燕清有意阻撓這樁婚事的舉動落在呂布眼裡,就不經意地成了一把被溫水汨汨化開,甜得膩人的糖。
  讓他面上不顯半絲風浪,心裡卻是美滋滋的,快樂開了花。
  重光如此不願他娶婦,莫不是亦心悅於他?
  呂布還沒自個兒偷著樂上多久,燕清接下來的舉動就猶如給他迎頭澆了一盆冰水。
  這還得從短缺校舍與工坊一事說起。
  為確保秋收豐茂,春耕時就得將民夫悉數投入,不到迫不得己,不能輕易挪作他用。顯而易見的是,此時不適合興師動眾去建造兵營校舍的,可興學施教的甜頭燕清已然嘗到,又怎願意耽誤整一個季度的功夫?
  燕清略作思忖,立即想到那寬敞明亮,房間又多的宅邸,可不就有個現成的擺著麼?
  他急需能吏來佐治內務,自不願去挪用那些暫時空置的官員府邸,卻敢把腦筋動到自己的居所身上。
  偌大一個刺史府,又剛經修繕不久,只他個無妻無子的單身漢獨住,未免太奢侈浪費了。
  在春耕過去之前,燕清就打算將自個兒住所改成學舍,一來節省人力物力,二來也能博個尚學好教的雅名。
  於是在呂布心裡還美著,毫不知情的時候,燕清已將涉及政務的檔全送去了議事廳的別院裡鎖著,就將那當做臨時辦公室了,剩下那些為數不多的個人常用物品則命人收拾妥當,最後帶著庫房裡那些被賞賜下來的金銀珠寶,瀟瀟灑灑地直奔郭嘉的別駕府上。
  燕清進屋的時候,郭嘉正懶散地斜倚在長塌上,一手持書讀著,另一手有一下沒一下地逗著於陌生環境裡還認生得很,只敢黏在父親身邊不肯撒手的獨子郭奕,引著剛學會爬沒多久的他到處亂爬。
  聽得外頭嘈雜,他並未太放在心上,只在腳步聲接近時抬眼一看,頗感意外地問道:“怎是重光?”
  燕清調侃道:“來人不是紅顏知己,叫奉孝失望,可是清的罪過了。”
  郭嘉挑眉道:“這玩笑可莫叫元直聽見。”
  燕清聽他話意,倒覺奇了怪了:“元直怎會常來你處?”
  時間一長,燕清哪裡看不出來徐庶跟郭嘉不對眼得很,根本不是好到會常上門拜訪的關係。
  “嗯。”論耍嘴皮子,郭嘉還沒在徐庶手裡吃過虧,就不準備不厚道地再告一狀了,只隨意伸了個懶腰,並未多說,燕清見狀,也不多問,而是溫柔笑著,將看到他就興奮地口中“呀呀”叫著,奮力爬來的小嬰孩抱起,忍不住挨著那光滑細嫩的臉蹭了一蹭,放柔了聲音逗道:“小牙見到伯伯就這麼高興呀,可比你那沒眼色得一早就對上官臭著臉的爹爹要強多了。”
  緊緊地巴著燕清,郭奕笑得連那雙眼睛都快找不著了,涎水也嘩啦啦地往外淌,就在郭嘉等著看他笑話的時候,燕清卻對此早有準備,及時結果婢女遞來的巾帕來擦掉。
  憑心而論,即便是以最挑剔不過的眼光去看,即使在懷裡抱著個還沒斷奶的小娃娃,也依舊無損燕清的風度翩翩,只給那冰清玉淨的縹緲謫仙氣息,染上了一點平易近人的凡間煙火。
  郭嘉挨了一頓指桑駡槐,不由嘴角一抽,狠狠地瞪了這自昨日初見著燕清,就比見著他這個親爹還激動熱情,端得是吃裡扒外的小崽子一眼,悻悻地坐起身來:“重光一早便來,可是有要事尋嘉?此處不是個說話的地兒,不妨去書房細敘。”
  燕清這才意識到自己尚未交代來意,便笑眯眯道:“無妨,又不是甚麼要緊事,在這說就夠了。”
  郭嘉見他那擺明瞭不懷好意的笑,再聽這輕描淡寫的說話,心裡疑竇更深:“噢?”
  燕清的下一句話,就叫郭嘉險些一頭栽下榻來——“清需得在奉孝府上小住些時日,想來與奉孝情誼甚篤,定當歡迎,才未提前告知,望你莫怪。”
  燕清趕緊扶他一把,又惡毒地嗆了一句:“聲色犬馬固然悅人,仍得節制,這不,年紀輕輕就下盤虛軟了。”
  郭嘉半晌才緩過神來,面色古怪:“重光怎不與主公同住?”
  燕清心道那怎麼行,假如一不小心,沒能把持住這攢了多年的洪荒之力,就再看不到明日升起的太陽了。
  面色卻粲然一笑,回道:“奉孝從前沒少來清府上叨擾,清向來奉做上賓,難不成這回倒過頭來,要將清拒之門外?”
  郭嘉忽問:“主公可知此事?”
  燕清理所當然道:“此等小事,怎勞他掛耳?待塵埃落定,有了閒暇,再隨意提上一嘴不遲。”
  早些將可用之才籠絡住,集中培養起來,呂布的智囊團才不會就徐庶、郭嘉、賈詡這三個光杆司令,凡事必躬親,如此效率低下不說,早晚得被活活累死。
  許城的學舍建立不久,裡頭的學子尚不得大用,再加上那藏了諸多典籍的書館,卻吸引了欲將孩子送來的寒門士子,郭嘉涼涼地掃他一眼,哼笑道:“重光身在局中姑且不察,然主公對你分外親近厚待,寵信重用,不比對待尋常臣子,除卻你功高勞苦,也定有他因。”
  燕清眨了眨眼:“哈?”
  郭嘉優哉遊哉,下了斷言道:“主公恐怕有意招重光做那乘龍快婿,又怎會放心聲和響清的璞玉與嘉這言行不檢的浪子朝夕相處?還是莫要白費功夫了。”
  燕清聽郭嘉老調重彈,偏偏還如此篤信,縱使心裡覺得毫無可能,也禁不住有點動搖了。
  然而他很快就想起了自身那個子嗣艱難的致命缺陷,一些個剛冒頭的愁緒就再沒了影,釋然道:“奉孝這回卻是想岔了。”
  嚴氏再不得寵,所出的這一女也是呂布現唯一的血脈,呂布在史上可是因反悔嫁給袁術兒子都能幹出臨陣追回這種事兒的,定不會讓她嫁給自己。
  郭嘉觀燕清坦然自若,顯是信心滿滿,把握十足,不禁好奇起來,追問道:“想來是有嘉不知的依仗,敢問是何事?”
  燕清本不欲瞞他,剛要回答,卻猛然想起眼前這人是蔫壞的,假使被拿住了這對男子而言都頗要命的把柄,怕是永無寧日,便打了個哈哈,臨時改口道:“奉孝著實多慮了,主公明知清的心上人是你,豈會亂點鴛鴦譜?”
  郭嘉:“……”
  
  第82章 各懷鬼胎
  
  縱使被郭奕眼淚汪汪地巴著不肯放開,燕清最後還是沒能在郭嘉的別駕府上賴下。
  比起燕清那套語焉不詳的說辭,和他那張連死都能說成活,坑蒙拐騙於無形的嘴,郭嘉顯然更相信自己那切切實實的判斷。
  不論呂布是否有意招燕清為女婿,從上回被無情地掃地出門的經驗來看,郭嘉都不認為再與這深受眾人喜愛的損友同起同住,還能招人樂見。
  況且有燕清住在府上一日,那小崽子就無時無刻不惦記著粘他,久了沒准就不知道親近自己這個親爹,那才真叫大事不妙。
  燕清試著磨了一會兒,見郭嘉始終態度堅決,一副決然不願惹禍上身的架勢,雖頗感不解,也唯有作罷。
  等他出了廳門,忽瞅著一處窗櫺壞得不成樣子,連那堅固的窗框都被帶得極度扭曲,不由得吃驚地問了一嘴:“怎麼壞成這樣?”
  再走近一些看,更覺得不可思議:這破壞度厲害得簡直就跟被一頭公牛用神力衝撞過一樣,淒慘無比。
  他們當初占下壽春,因那慫包不戰而降,姑且稱得上是和平奪權,呂布麾下的諸位部將亦是治軍嚴整,士卒皆被軍紀勒明秋毫無犯,是斷無可能犯下這等惡行的。
  那只有可能是袁術的人馬佔領此城時幹的好事了。但燕清也不明白,世上怎會有人沒事跟別駕府上一塊窗戶過不去?
  燕清思忖片刻,往周遭看了一眼,見原本偷瞄他的那些下人紛紛噤聲,各個不敢與他直視。
  他何時變得如此有威嚴了?
  燕清被稀奇得樂了,隨意逮了一個來問,只聽那下人戰戰兢兢地表示不知,他三言兩語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得揮揮手讓那不知為何已被嚇得不成樣子的人退下,將管家找來,肅容警告道:“奉孝為人和善,寬宏大度,不計較小小過失,卻到底身份貴重,斷不容這等疏忽慢待。這窗都壞得不成樣子了,既極不雅觀,也是個隱患,怎不及時尋了工匠來替換?倘再讓我發現一次,決不輕饒。”
  管家看了眼這窗戶的損毀程度,也是大吃一驚,連連歉然應諾。
  燕清念及這畢竟是奉孝府上,不好越俎代庖,再替他敲打幾句,也就作罷了。
  就在背後跟著一溜扛著家當的下人,身邊圍著精悍的隨從的燕清站在府邸門口,準備去徐庶府上碰碰運氣時,就瞥見個眼熟的身影馭馬而來。
  “許久不見,”高順被曬黑了不少,眼角還多了道不深不淺的疤,給他平添幾分肅穆殺氣:“重光可好?”
  燕清難掩豔羨地瞟了瞟他那在薄鎧下依舊鼓鼓紮紮的胸膛,只覺他畫風越來越向呂布靠攏了,都是極有男子氣概的類型,不由在話裡也帶了點這意思:“多日不見,伏義這形容氣貌瞧著又威武了幾分,叫清好生羡慕。”
  高順哈哈一笑:“重光說笑了,後營有您運籌帷幄,軍心方定,順這等馬背上混口飯吃的武夫怎能比得?”
  燕清不以為然道:“文士又如何?皆是為我主鞠躬盡瘁,拼死效力,怎還分個三六九等了?若非清實在無那本事,也有上陣殺敵之心,男子漢大丈夫,當帶三尺之劍,立不世之功,馬革裹屍而還。”
  高順愣了一愣,情不自禁地大聲道了句好,旋即羞愧抱拳道:“聞重光一言,順勝讀十書。”
  “此話清不敢當,”燕清笑了笑,順水推舟道:“但伏義有此向學之心,清怎能視而不見?趕明兒就請元直幫著挑上幾本兵書給你府上送去。”
  高順:“呃。”
  燕清假裝沒注意到高順表情瞬間凝固一事,問道:“伏義來此所為何事?是碰巧路過,還是有事尋奉孝而來?”
  高順回神:“順是奉主公之命而來,替重光搬東西到府上,再幫著安置。”
  說完一個手勢,他身後跟著的那一隊兵就一擁而上,面無表情地將隨從手裡的行囊搶了。
  燕清怔道:“主公怎知清要尋地方暫住的?”
  高順老老實實道:“順亦不知。”
  時機趕得如此湊巧,燕清下意識地開始懷疑呂布是不是跟郭嘉提前商量好一起耍他了,卻又憶起兩人一直以來都有意無意避著謀面,毫無可能,便換了個問法道:“若清已決意留在奉孝府上了,主公可有吩咐?”
  高順坦言道:“有。”
  燕清直覺不太妙,追問:“他是如何說的?”
  因呂布下命時正在被氣昏的勁頭上,忘了叫高順保密,他此時一聽燕清問起,毫不猶豫地就說了,只到底知道這事兒不太光彩,便刻意貼近,又壓低了聲音:“主公道只需在後院放一把火,困局自當不攻自破。”
  竟是兵法都不惜用上了。
  燕清:“……哈?”
  若不是深知高順忠厚老實、從不說謊的本性,燕清就要懷疑他在信口開河了。
  主公要自家將領去燒自家謀士兼別駕的府邸的荒唐事,好在沒成,否則一傳出去,定要笑掉眾人大牙。
  好端端的傷寒剛愈,他又在發哪門子的瘋?
  別是被燒壞腦子了吧。
  燕清帶著一頭霧水和滿腹憂慮,暫且隨著高順的帶領到了呂布給他安排的住處,不出所料,確確實實就是呂布在揚州的官邸。
  燕清在宅中沒找到呂布,只有折回去又問高順:“主公可有說過,他今日要去何處?”
  高順毫不遲疑地搖頭表示不知。
  呂布神秘消失了幾天,燕清先開始並不放心,後來聽說張遼亦有帶著兵馬隨行,就安然去忙於江南興建水利和督管學舍的事宜了。
  他雖沒能見著主公,卻發覺裡廳的長塌上的虎皮數量一直在悄無聲息地增加,似乎在不知為何沉迷打獵的呂布看來,只有老虎皮才有資格作為擺在這廳裡的戰利品。
  每日出門都得路過那的燕清在留意到這點後,再聯繫其呂布極其不願他與郭嘉住在一塊兒的態度,心裡依稀有了個微妙而奇異的猜想。
  這虎皮之所以擺在這兒,不會又是給他的禮物吧?
  這念頭一出,頓時叫燕清坐立難安。
  這與小男生給喜歡的妹子頻頻送禮、以博取歡心的做法實在是太相似了:儘管呂布一出手就不同凡響,非虎不獵,大致上仍是同個套路。
  一想到呂布或許在正兒八經地拿他當個心儀的姑娘在追求,燕清非但沒有兩情相悅的激動,反倒不寒而慄了起來。
  ……他可不會蠢到認為,平日縱使再言聽計從,就意味著到床上後,呂布也會甘願雌伏人下。
  不巧的是,燕清對上下之爭也是寸步不讓,半點也妥協不得的——開什麼玩笑,光是想像自己得容納呂布胯下那沒准混了大象血統,才如此天賦異稟的巨物,別說是冷汗,連腦漿都得被活活嚇出來了。
  燕清被這恐怖猜想困擾,寢食難安了一宿,才後知後覺自己有小見多怪之嫌——在這東漢末年的大環境下,主臣之間的關係原先就是如此曖昧,尤其拿他與呂布的親近程度,跟曹操和劉備與機要重臣的推心置腹、生死不負一比,不免就相形見絀了。
  燕清不由得松了口氣,又暗自覺得好笑。看來他這是自個兒剛彎,才有些草木皆兵,但凡看誰誰走近點都像有姦情,就如前天無意撞見張遼與高順在校場出來,他們因滿頭大汗而脫了上衣,打著赤膊親密地勾肩搭背,他也忍不住多看幾眼,條件反射地琢磨些有的沒的。
  在呂布攢足了勁兒要叫燕清對他刮目相看,比起那中看不中用瞧著一刮就倒的小白臉郭奉孝,他要中用能幹得多時,不知不覺地也迎來了初平四年的三月末。
  卻是一反前幾月的波瀾不興,大事頻出,天下局勢亦是劇烈震盪。
  由頭還得追溯到張繡身上。
  大約是呂布那日當眾一戟斬董卓,將自己救下的印象太過深刻,小皇帝劉協看那孔武有力,手裡又確實有幾把刷子的張繡極順眼,又因對方是他派皇甫嵩自張遼手裡才救下的,自忖有大恩于對方,於是放心重用,甚至力排眾議,叫他在寸功未立的情況下領了七品官職。
  而張繡也的確沒辜負這份信任,接過職位後,只帶一百人馬於京畿蕩清流匪,叫飽受其苦的百姓總算能喘上一口氣,感念皇恩浩蕩了。
  倒不是皇甫嵩所帶的士卒們就是酒囊飯袋,無能至對此熟視無睹,而是御林軍的重任是看守護佑宮殿重地,不是萬不得已,絕不能擅離崗位,去做甚麼為黎庶除害的行俠仗義的。
  劉協卻渾然不知,只從戰績上看,更覺得自己慧眼獨具,看中的人才確實不俗,一時間在朝中揚眉吐氣,對他分外寵信,竟連功高的老臣皇甫嵩都被越過去了。
  之前出了餿主意險些惹下大禍,又跟曾在董卓底下助紂為虐的張繡極其不睦的王允,更是被忽略得厲害,若非他終究手握實權,歷經過董賊的忍辱負重期,在文臣一派中是頗有威望的老資歷,被小皇帝這明目張膽的冷落,怕早就要坐不住了。
  張繡死裡逃生,很快自叔父被呂布一擊奪命的切齒之恨中喘過氣來,原想著奮力博取陛下信任,好借勢報復呂布,卻在漸漸認清局勢後,不得不清醒了:長安的朝廷之所以還能保持這難能可貴的獨立性,而不是被一方軍閥挾持逼迫,就是多虧了呂布這頭猛虎所提供的後盾。
  即便他遠在豫州,只要他一天名義上忠於朝廷,願為陛下的旨意奔走,對此也看得分明的劉協和皇甫嵩就不可能聽他一面之詞,去生生斷了自己臂膀。
  張繡想通這點,就放棄一心在劉協身上使力了,卻並未灰心喪氣,而是將目光轉向短視得未注意到這實質上危若累卵的朝廷,正半依附于呂布的威名維持尊嚴的文臣身上。
  只是他未料到,哪怕是自己有心示好,以王允的主派也自恃文人傲骨,冷哼之余,連個正眼都懶得賜予,顯是將他當做蒙蔽陛下的寵臣,註定要被清流砥柱不屑一顧了。
  也不想想,連當初立下救駕大功,武勇天下無雙的呂布,在王允等文臣眼中也不過是以利可馭,粗鄙魯莽的武夫罷了,若非形勢所逼,怎配跟他們為伍?又怎能看得上各處皆大有不如的張繡。
  張繡想了又想,索性將籠絡的目標,大膽地放在了對朝廷態度不明的,西涼的馬騰韓遂二勢上。
  
  第83章 合縱連橫
  
  張繡儘管想通了這一點,以他的才智,卻拿不出什麼可行的計畫來。
  他心知謀略從不是自己的長項,便試著問詢門人座客。
  因他近來受皇帝看重,也招攬了不少人才,可多是酒囊飯袋,經幾日的細心問詢,謹慎試探,竟連一個可用之人都未曾發現。
  就在張繡束手無策的時候,忽有一氣質不凡的中年文士叩門求見,三言兩語,就打消了張繡的看輕之意,虛心求教起來。
  得此人提點,張繡的思路也變得明確許多,半刻都等不及,當夜就進宮面聖去了。
  他于殿外求見時,劉協正與伏貴人廝混。
  托了張繡屢屢立功的福,他這慧眼辨英才的皇帝也跟著揚眉吐氣,是以被打擾了也不著惱,叫內侍幫著理理淩亂的衣裳,又叫貴人退下,就將張繡喚了進來。
  張繡耐心應付著小皇帝頗有氣勢的問詢,半晌才導入正題:“恕臣斗膽進言,如今韓馬二勢自持武力,有十五萬精兵留駐西涼,陛下只以官爵相撫,絕非長久之計。若真放任自流,叫他們養成氣候,假以時日,隨時可能東跨散關,直入京畿,屆時我等皆危矣!”
  劉協聞言,不由自主地就收了幾分笑,非是感念張繡之忠直諫言,而是埋怨他無事揭短,平添些不痛快。
  他何嘗不知縱不得目無漢室,求索無度的馬韓二勢?可如今漢室衰微,京中真正聽他號令,能動用的兵力,滿打滿算也就那三千御林軍,怎能跟一方諸侯對抗?
  呂卿家雖忠勇,卻遠在豫州,遠水止不得近渴,但他之所以不願進京述職,還不得怪到王允那以老賣老,挾恩圖報的老兒身上?
  偏偏他這皇帝也就看著光鮮,根本奈何不得王允。
  唯有忍氣吞聲,以撫為主。
  可在張繡這臣子跟前,這些有損皇威的示弱話是斷不能出口的,劉協眸色一沉,卻和顏悅色地解釋道:“愛卿多慮了。然二位將軍乃國之棟樑,為大漢鎮守西涼,怎賞不得?”
  張繡將劉協的臉色變化盡收眼底,竟大致被那剛投入自己麾下的謀士一一料中,心裡既驚又喜,立即將事先擬好的說辭說了一遍:“陛下恢宏大度,仁厚賢德,方不欲猜忌臣下,可馬韓二勢為貪婪餓虎,一朝不受約束,京師便一朝難安寢食。臣既識得,豈能無動於衷?臣不才,願為陛下分憂解難,做這說客。”
  “噢?”劉協被張繡戴了幾頂高帽,心裡的不悅就淡去許多,聽著他後半段話,更是不禁坐直了身子,追問道:“卿真有良策?”
  張繡鏗然下拜,放話道:“臣願親往,為其陳述利弊禍福,讓其心悅誠服拜於浩蕩皇恩下,將質子送入朝廷。”
  質子!
  劉協霎時間眼前一亮。
  一聽張繡是認真的,又確切拿出了方案,劉協在振奮之餘,反倒有些捨不得了。
  馬韓二人如豺似虎,倘若未能談攏,就翻臉無情,不顧及朝廷顏面,即便斬了做天使的張繡,作為天子他也唯有下旨譴責的份,而奈何不得。
  可張繡所描繪的結果,著實令他怦然心動:要有質子在京,既表二人臣服之意,可儆無法無天的各地諸侯,又能叫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一時間左右為難,到底不願冒這風險,以免失了這趁手的猛將,便委婉勸道:“此行兇險,凶吉未蔔,愛卿還是三思吧。”
  張繡卻是意志堅定,義正辭嚴地勸服了還搖擺不定的劉協,叫他感動得眼眶濕潤,拉著張繡的手良久不肯放開。
  卻不知這赤膽忠肝的愛卿,一到馬騰韓遂跟前就徹底換了一番說辭。
  畢竟都是西涼人,彼此稱得上知根究底,張繡又是近來炙手可熱的天子使者,毫無難度就見到了恰在馬騰處做客的韓遂,接待他的態度甚至還稱得上客氣,專程設宴款待。
  酒過三巡,月上枝梢,張繡得了隨行謀士的一個眼神,便請求他們摒退左右,誠懇道:“繡有些話,欲對二位大人說。倘若聽著冒犯,也請莫跟繡計較才好。”
  馬騰與韓遂已喝得面孔通紅,卻仍清醒,聞言對視一眼,道:“直說便是。”
  張繡抱拳,毫不客氣地開口了:“今上年幼,臨政不久,大權已遭王允一派把持,極苦於手邊無可用之人,方才退而求其次,對繡如此看重。只是繡於朝中到底獨木難支,二位將軍坐擁大軍數十萬,難道就甘心在旁守著不動,不願來分一杯羹麼?”
  馬騰不以為然道:“好個大言不慚的狂徒!你說得輕巧,卻不知陛下聽了那些個只知揮筆桿子唾沫橫飛的文人讒言,根本不信我等忠心耿耿?”
  張繡卻道:“此困易破,就看大人們舍不捨得了。”
  韓遂失了倨傲,問道:“你且說來聽聽。”
  張繡道:“倘若二位將軍願將世子送入京中,”
  一聽要將自個兒的血脈送到長安去當質子,韓遂與馬騰不禁扶髯,沉吟著不說話了。
  張繡知此事急不得,便推說自己不勝酒力,不好誤了陛下囑託的大事,先告退了。接下來的三日裡,他頻頻拜訪二人,好言利誘,終於說動了他們,同意各將嫡次子送去為質。
  馬騰還不止如此,在張繡的勸說下,為充分博得陛下信任,又壓面和心不合的老對手韓遂一頭,不但咬牙送個兒子去,還雙管齊下,將寵愛的嫡女雲祿也忍痛送入掖庭。
  此事辦成,張繡衣錦回京,引起了一陣軒然大波。
  擁兵自重,囂張跋扈的馬韓二人,向來是與其緊挨的朝中上至皇帝,下至群臣萬民的心腹大患,竟能被這在臭名昭著的董卓手下效過力,且始終默默無聞的小子勸服,甘願服軟,將嫡子送入京中做質,對陛下真正俯首稱臣?
  對身為當事人的兩方而言,能達成這項協定,完全稱得上皆大歡喜:馬騰韓遂不過送了個兒子出去,就博得了陛下的心安與信任,可堂而皇之地在京師重地一帶屯兵;劉協什麼代價也無需付出,就白得了兩勢的質子,後宮裡新添了個碧眼褐發、有異域秀色的貴人,還獲了危急時刻、能隨心所欲驅使那數十萬大軍的口頭承諾。
  至於那起了關鍵作用的說客張繡,自未被遺忘掉,被龍顏大悅的劉協加官進爵,親賜玉衣,更是名聲大噪,一時間風頭無兩。
  在這消息尚未傳開之前,京中有一戶人家的後院趁夜,陸陸續續放飛了十數隻咕咕低叫的白鴿。
  幾日後,遠在揚州的燕清竟成了最快得知此訊的人之一。
  他是受夠了資訊傳遞只能靠傳令兵快馬加鞭來回跑的緩慢,況且一個騎著馬的大活人,作為被狙擊截殺的目標,遠比隨意翱翔,吃喝拉撒睡都能自行解決的鴿子要大得多。
  一隻兩隻不保險,就多放幾隻。而上頭捆綁的小布條裡寫的信息,全是燕清搞出的以摩斯密碼為藍本的一套保密系統,需要專人解讀才能看出些了什麼玩意兒,無需擔心鴿子被人以弓箭射殺後,會被盜取信息。
  東漢末年雖有人以飼養鴿子為趣,可將有歸巢天賦的鴿子真正用於通信上,還是隋唐才開始流行的事。
  飼養者易尋,但既要能順著燕清意思訓練鴿子,還要懂用密碼傳信,又得足夠忠誠機警,就需燕清花一番功夫遴選,再安排人具體訓練出了。
  最近才初次派上用場,效果並未叫他失望,果真絕佳。
  連親眼見他忙活片刻,就將那猶如天書的怪異符號讀出的徐庶郭嘉二人,都不忙著去關注燕清所念出的內容本身,而是先為這驚歎一番了。
  燕清無奈地推開為方便從背後讀信,就毫不客氣地枕在他肩上的,郭嘉那顆死沉的腦袋,直接將解讀完的內容再抄一份,分給兩人:“奉孝,元直,你們如何看待此事?”
  郭嘉被推開也無所謂,接過那紙瞟了一眼,道:“主公于張繡有殺叔滅勢之仇,豈會安心依附幼主?定是伺機借勢不成,方與西涼馬韓合縱連橫,緊密締盟,刀鋒實指向我等。當初重光怎會粗心大意,縱虎歸山?”
  同是武將,又是得了張繡的指點才能行到這步,于情于理,馬騰韓遂二勢都能會跟張繡結交,連成一派。
  徐庶也道:“張繡此人野心極大,有憑此取締主公于陛下心中地位之意。”
  燕清苦笑道:“你們當我心大至此,斬草不想除根?只是那橫刀索人者,是奉了陛下之命的皇甫老將軍,怕我等不肯放人,還帶了一千餘騎。”
  郭嘉挑眉冷笑:“陛下倒是算得精妙。”
  惡人叫呂布做完了,就慢悠悠地收割戰果,成了辨識英傑的明主。
  如此糟糕的吃相,叫素來頗忠於漢室的徐庶都不滿地蹙起了眉。
  燕清不欲提那膈應了他許久的舊事,轉而道:“張繡這人於行兵打仗還有些門道,個人武勇也可圈可點,卻無甚謀略,又聲名狼藉,但凡有些名氣的士人皆掩鼻而過,不屑投其帳下,怎忽出此精妙的策略?”
  郭嘉頷首:“此為某人借刀殺人之計,到底是沖著主公來的。”
  被人當刀使完了,張繡還毫無所覺,不過他的確也得到好處,往心心念念的復仇目標稍進一步就是了。
  徐庶也道:“既給西涼猛虎套上籠頭,又助主公死敵于朝中自此一步登天,用策精准毒辣,所圖極大也。”
  燕清忍俊不禁道:“籠頭?就憑那倆質子?那可未必。”
  在東漢末年,人質這套似乎就沒行得通過,眾人皆將‘大丈夫不拘小節’這點詮釋得淋漓盡致。
  哪怕在前頭多個嫡,也沒能多上一絲一毫的分量。
  甭說只是還能再生的子女了,史上的馬超在老爹馬騰被曹操扣著的情況下,照樣說反就反,導致父親被殺,三族被夷。
  小皇帝不會天真到認為,馬騰韓遂將質子送來就代表心甘情願的臣服,他只消捏著他們,日後就能高枕無憂了吧?
  不過馬騰也是夠拼,不但將兒子給了個出去,唯一的愛女也一咬牙叫入了後宮。依燕清看來,押了那麼多籌碼的他是註定要血本無歸了:劉協從來就是個坑老婆不眨眼,自私自利的主,枕頭風倒是容易吹,可根本靠不住。
  史上劉協恨曹操將他視作傀儡操控,惹出衣帶詔一事,結果事情敗露,董承一干人自然被殺,曹操大怒下不好動身為罪魁禍首的劉協,卻能遷怒到董承之女頭上,把彼時身懷龍胎的董貴人給斬了。
  連懷了自己孩子的老婆要被殺,劉協也只是窩窩囊囊地求幾句情,阻止不了也就無可奈何。伏皇后兔死狐悲,意欲聯合父親反抗,然而一朝事敗,她所出的兩位皇子被毒酒賜死,她自己也被幽閉而亡了。
  劉協的寵愛有用嗎?
  即使目前曹操沒使出挾天子以令諸侯這一套,劉協不必處處受制於人,總懼自身難保,燕清也不認為這天性涼薄的皇帝能有多情深義重。
  ……遠不如他家那看著小氣巴拉,其實護短至極的主公來得靠譜。
  
  第84章 先謝郭嘉
  
  拿越發長進的呂布跟薄情寡義的劉協一比,燕清頓時覺得,自家主公簡直好得天上有地上無了。
  不知方才差人送信,要多久才能把似乎還在莫名其妙地鬧彆扭的主公找回來?
  燕清回神,輕咳一聲,問道:“不知奉孝與元直認為,這幕後指使究竟是何人?”
  “自是——”
  郭嘉與徐庶竟是異口同聲地開了話頭,不禁不善地瞥了對方一眼,同時停下不語。
  燕清:“……”
  這是鬧哪樣呢。
  一般來說,郭嘉思維最為敏捷活躍,反應最快,徐庶偏穩重謹慎型,難得搶答一回,就跟郭嘉撞上了。
  搞不清楚他倆為何勢如水火,互相看不順眼,此時調解的難題便落在了燕清。
  無論先點哪個名問,都能瞬間分清了遠近親疏,況且是兩個人精,難保不會放在心上。
  而說實話,燕清雖認識徐庶較早,也極欣賞他為人——畢竟在三國人物裡,被人抓取親人當人質後,能被威脅到而乖乖就範的真正孝子已不多了,又不失忠義,入曹營不獻一策,但跟郭嘉則是真的臭味相投,一見如故。
  跟剛直的徐庶來往,燕清還得稍微留心言行,免得暴露了不堪示人的廬山真面目,和郭嘉談天說地時,就全然沒這顧忌了。
  燕清不願做出選擇,忽靈機一動,玩笑道:“既你倆都要故弄玄虛,不妨將答案寫在紙上,一同亮出如何?”
  郭嘉挑了挑眉:“這主意倒是不錯。”
  好在他們雖相看兩厭,到底願意給燕清這個面子,也知大局為重,便欣然同意了。
  待三人各自寫畢,齊齊亮出時,偌大三個“曹”字躍然紙上。
  燕清笑道:“果真英雄所見略同!”
  他說得輕描淡寫,心裡卻是百味陳雜。
  他之所以能猜出是曹操搞得鬼,還是靠熟知這段歷史而做的弊:信上一說給張繡獻策之人姓婁,燕清頭一個就想到曹操手下的謀士婁圭了。
  再算算時間,這正是他辦砸了原主公劉表給的差事,無顏回去見對方,就轉投有些舊情的曹操的關頭,多半就要以此為投名狀吧。
  最後想想有這長遠的戰略目光,狠辣的一石二鳥的手段,還騰得出足夠的能人異士來算計這些的,目前也就剩在兗州休養生息的曹操了。
  怕是在見到他們以雷霆之勢拿下揚州後,對這實力日益劇增的近鄰產生了強烈的危機感,才迫不及待地要毀了呂布的聖眷,再栽植個煩不勝煩的攪事精張繡來叫他們自顧不暇吧。
  這番分析形勢,不過是給燕清占了知道歷史的便宜得來的答案,做了個佐證罷了,有馬後炮之嫌,郭嘉與徐庶這倆不折不扣的古人,在這資訊傳遞滯後,資料匱乏的年代,卻當真是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出了精准判斷。
  燕清既替自己挖四處人才所付出大量努力沒有白費而感到了栽樹乘蔭的滿足,也對這智商上的極大差距隱約感到失落。
  郭嘉敏銳地察覺到燕清竟在這關鍵時刻走神,登時極感稀奇地喲了一聲,習慣性地調侃道:“在商量正事的當頭,我們這些掾屬尚且盡心盡力,重光卻在跑神兒?莫不是想哪家院裡的妓子去了?”
  燕清還沒來得及給自己辯解一二,徐庶就眉梢一顫,面若含霜地斥道:“好個豎子!重光向來潔身自好,是為君子端方,豈容得你以己度人,竟以為他會像你一般沒形沒狀,放浪形骸,貪戀女色不成?!”
  郭嘉也不回嘴,應對便是從容地展開重扇,笑眯眯地將那可能濺來的唾沫星子擋得密不透風,一套動作行雲流水,遊刃有餘,甚至還有閒暇,促狹地沖燕清眨了眨眼。
  燕清:“……”
  雖然很感激徐庶替自己強勁有力地反駁,可惜燕清的修煉還不到家,遠不如郭嘉這老狐狸厚顏無恥,被這麼一通狠誇,難免感到害臊。於是淡定地回歸正題道:“不過是一提起曹操,清便想起奉孝之策。”
  郭嘉優哉遊哉地搖了搖扇子:“不知重光物色好人選了沒?”
  燕清迅速道:“自然,那人本就兇狠貪財,目無法紀,只需以言語攛掇,臨了再稍稍煽動,定能成事。”
  史上就是陶謙手下的都尉張闓見財起意,才將那腰纏萬貫的富家翁謀財害命,抓緊跑路的。
  而且他還真有幾分本事,曹操復仇時把大半個徐州都毀得乾淨,陶謙被嚇得一病不起,而作為罪魁禍首,卻逃過一劫,順利投奔了袁術。
  儘管各史學家就張闓到底有沒有得到陶謙授意有過一番爭論,燕清切實來到東漢末年,又根據手頭情報做過調查後,還是更傾向于陶謙並不知情的說法。
  或許是年歲已高,陶謙雖不忠於朝廷,也並沒有甚麼爭奪天下的雄心壯志,這時因雙方領地接壤發生的衝突也不厲害,根本無需為了報復曹操就惹火燒身。
  有現成的人選在,燕清根本不打算多此一舉去奪權,直接更早地將曹嵩富得流油一事透露出去,再經其同鄉之口啟發對方,讓他自己布下周詳的計畫,就能省下一大筆費用和倘若暴露的潛在風險——好鋼得用在刀刃上,無論是基礎建設,還是人文教育,無一不在轟轟烈烈地燒錢。
  哪怕守著金山銀山,也經不起無度揮霍啊。
  郭嘉滿意地頷首,仿佛不經意地睨了徐庶一眼,誇獎道:“這些坑蒙拐騙的事兒,果然還是重光拿手。”
  在不知此事的徐庶面前,聽了他們的對話,就跟在打什麼不懷好意的啞謎似的,不由得凝眉,故意不看郭嘉,只問詢地看向燕清。
  在定策和執行時,燕清之所以刻意瞞了徐庶不說,也是有過一番考量:因徐庶在史上就是因母親遭到劫持,才不得不自投羅網,遭曹操擺佈,對這類行徑怕是深惡痛絕,鄙夷之至。
  現他們為煽起素來置身事外的陶謙與曹操的矛盾,就將曹操的爹給謀害了,燕清總覺得若叫徐庶知道了,他嘴上縱使礙于忠義不表異議,心裡怕也難以認同。
  在佈局已塵埃落定後,燕清冷靜下來,就不想那麼小心翼翼了:要是理念不同,再通過隱瞞來勉強為之,總歸不是長久之計,反倒將隱患埋得更深。
  而且劉協剛狠坑了呂布一把,惹得徐庶都心生不滿,正巧是大好時機。
  聽燕清直言相告後,徐庶神色卻分毫不變,只細忖片刻,肅容問道:“重光可派人告知那人,事成當去投奔何人?哪怕是個見財忘義的亡命之徒,若無條妥當的退路,亦不敢輕易犯下與曹操的血海深仇的。”
  他接受能力良好,燕清不免感到意外,慢了半拍才答道:“已說過了。”
  史上張闓在幹掉曹嵩後,是直奔壽春的袁術去的,然現袁術都淪為階下囚許久,一個月前被護送著去了袁紹處,哪兒能接納這燙手山芋?
  而縱觀徐州四周,真正可去的地方就那麼幾個,實力不過爾爾,都絕不可能敵得過曹操鐵騎。
  要投奔黑山軍的張燕,倒也稱得上物以類聚,偏偏路途遙遠,還需穿袁曹二勢之轄境而過,則成了不折不扣的自尋死路。
  徐庶頷首,含蓄道:“與其叫他捨近求遠,不妨提點他往尚能提供些‘庇護’主公處逃。”
  燕清緩緩地揚了揚唇角,無暇冠玉便漸漸染了幾分邪氣:“正有此意,只那些後招,當時決斷且為時尚早,現也是時候做些商榷了。”
  忽然發現彼此不似自己想像中的那麼正直後,兩人交換了個心領神會的笑。
  燕清心情極好,卻忽然意識到郭嘉趁他倆說話的功夫,已理直氣壯地命婢女端了幾杯小酒來,悠然地自飲自酌起來了。
  “奉孝倒是會享受。”燕清毫不客氣地將酒連壇帶杯地沒收,“也不看看場合?”
  煮熟的鴨子說飛就飛,郭嘉本能地伸手欲奪,然而燕清比他高上不少,又手長腿長,見他還敢來搶,不由將眉戲謔一挑,把杯子高舉過頂,除非郭嘉肯不顧儀態地小跳去夠,是無論如何也拿不回來的了。
  “重光未免太過嚴苛。”郭嘉飛快地評估了一下雙方武力上的差距,乾脆俐落地放棄了,只唉聲歎氣道:“你與元直相談甚歡,嘉受了冷落,喝些小酒解愁,又有何不可?”
  燕清雖知他是玩笑之辭,卻仍怔了一怔,旋即鄭重其事地向郭嘉行了一禮。
  饒是郭嘉才智絕倫,也被燕清突如其來的大禮給惹得楞在當場,結結實實地受了這一禮後,才忙不迭地想到避開,沉聲道:“好端端的,重光這是怎麼了?”
  燕清正兒八經道:“經奉孝精心謀劃,清方能得此良策,然屢屢問詢後,竟忘先言謝,實在不當。”
  袁紹可不就是因妄自尊大,在郭嘉獻策每言輒中時,不僅不言謝語,不計功勞,全歸於祖宗庇佑頭上,久了才惹得郭嘉忍無可忍,棄他而去,寧可閑賦六年不出嗎。
  得錦囊妙計,切記先謝郭嘉。
  郭嘉先是哭笑不得,聽燕清這麼一說,又頗覺逗趣,索性就順水推舟地獅子開大口了:“幾句輕飄飄的空口白話,有何誠意可言?不如送個幾十壇重光親釀的美酒罷。”
  燕清微微一笑:“若以美酒作償,豈不顯得奉孝挾恩圖報,高風亮節受損,反陷你於不義了?自是使不得。”
  郭嘉半點不覺不好意思,落落大方道:“此為投桃報李,禮尚往來,怎會有無知世人,連這都誹謗?倘若非得擔個不義之名,嘉亦往矣,免叫重光在操勞公務之餘,還得夜夜難寐,記掛此事。”
  燕清溫溫柔柔道:“奉孝多慮了,所謂債多了不愁,大恩不言謝,清雖遠不如元直與你天性豁達,亦非自擾庸人,哪會無端煩憂?況且凡事皆講究一來一往的話,未免太過見外,顯你我生分了,反倒不美。”
  兩人又唇槍舌劍了幾回,郭嘉見燕清態度堅決,並不退讓,便知是占不到便宜了,只得一陣長籲短歎,假裝勉為其難道:“好罷,即便是為了重光的這幾聲謝,嘉日後也當全力以赴,精心輔佐。”
  徐庶冷眼旁觀,看郭嘉得寸進尺,終於不由嗤笑一聲,火氣十足地諷道:“謝他作甚?出謀劃策本是謀臣分內之事,怎獨他特別嬌貴,還得上官親自拿酒去哄?”
  燕清剛要頭疼他倆怎又吵起來時,就不幸做了條城門失火所殃及的池魚。
  只見郭嘉微眯著眼,順手扣他脖頸一帶,身軀就嫺熟地貼了上來,挑釁意味滿滿地瞥向徐庶道:“元直此言差矣。嘉與重光於相識前便神交已久,情誼篤重,怎是——”
  話才剛起了個頭,滿臉無奈地任他巴著刺激徐庶的燕清,就見他眸色倏然一變,當場刹住話頭,閃電般鬆開了自己,同時往後疾退三步,一下就拉開了距離。
  接著若無其事地打著扇,正色道:“得了,不說笑了。嘉有一計,不知重光願聽不願聽?”
  燕清被他這一連串匪夷所思、卻端的是迅若雷霆的行動給惹得茫然不已,狐疑道:“奉孝莫不是複食散了?”才無端犯病?
  話音剛落,他就聽見那熟悉而有力的腳步聲已至廳門,側眼看去,那虎虎生風而來,頎長健壯,器宇軒昂,高大俊朗的漢子,可不就是自家主公。
  
  第85章 時機未到
  
  呂布穿著一身輕便的騎裝,昂首闊步地走了進來,不怒而威地掃了這廳中幾人一眼,直接以精炯灼熱的視線鎖住燕清,直接問道:“重光有何事相喚?”
  燕清先行了一禮,以眼角餘光瞥到神色懶散、連方才要獻的策也改緘口不言的郭嘉,心裡無奈地歎了一聲,也不願勉強他,面上只和若春風道:“主公是想現在聽,還是等清將諸位將軍們趕來後再聽?”
  即便身邊有智商公認開掛的郭嘉和徐庶,燕清也絕不願讓制定策略變成文臣謀士的專利,叫武將只剩下悶頭履行的職責。不說作戰經驗豐富的將領能提供寶貴意見,頻繁參與討論,有助於開闊眼界,從不同的視角考慮同一件事情,且唯有在領略計畫背後的用意和思路時,執行起來才會多加思考,從而更加靈活多變。
  還有助於提供軍隊的凝聚力。
  呂布在主位坐下,隨意道:“有三位智謀卓絕的先生在此坐鎮,又看著面色沉著,定有成竹在胸,布亦並不精謀略,能有甚麼可急的?自不介意等上片刻,也省得太勞累先生的唇舌。”
  燕清微訝地挑了挑眉。
  不是他認准了呂布一向急躁,而是對方明明離得最遠,卻是第一個趕來的,急切程度可見一斑。
  不料臨場竟這麼沉得住氣,還將暗含寬撫勉勵的話講得無懈可擊,著實叫他刮目相看。
  一想到這,燕清就沒能忍住,不著痕跡地偷瞟郭嘉一眼。
  卻見對方始終是安坐如山,佁然不動的微笑模樣,方才行禮時就站在徐庶身旁,落座時也離他們最遠,明明察覺到燕清欲言又止的目光,卻依然專心致志地研究起眼前的公文來了。
  果然還不是時候嗎?
  或許是情人眼裡出西施的緣故,此時的呂布在他眼裡,已稱得上長進的了,可要滿足眼光極高的郭嘉,大約還遠遠不足。
  燕清閉了閉眼,明白自己終究是操之過急了,漸漸釋然,決定耐心等待一個合適的契機。
  他不再刻意去觀察默不作聲的郭嘉的言行舉止,而將等待時多餘的精力放在動盪的大局上。
  好歹同居了那麼多時日,郭嘉在他眼裡,早已不是故事中所讀過的一個極具魅力,卻仍顯單薄的角色了,而是個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的至交知己。
  不僅目光敏銳,洞察強大,又好喝酒,沒節操,一旦揣了妙計,還喜歡順便裝個小逼,卻無論如何是憋不住的。
  哪怕此時不願當著呂布面說,回頭再捉他問問,只要誇得他舒舒坦坦,大不了再用酒勾引一番,肯定就得吐得一乾二淨。
  燕清打好了算盤,渾然不知呂布已將他剛剛那一套微妙的小動作盡收眼底,頓時微眯著眼,胸腔如有一鍋被滾油翻湧不斷。
  要尋暫住處時,第一個考慮到郭嘉也就罷了,將他喚來後,居然還要當著他的面跟對方眉來眼去?
  若不是燕清湊巧挪開了目光,思索起旁的來,他恐怕就要見著才誇沒多久的呂布,那高深莫測的架勢崩盤的慘劇了。
  在靜候他人趕來的時候,諸謀臣倒稱得上各司其職,偏偏最為得空的呂布揪准了燕清看個不停。
  在這殺名赫赫的第一猛將緊迫盯人的情況下,還能鎮定自思的人怕是只用一隻手數都綽綽有餘,燕清雖在其列,也被盯得頗不自在,不由得抿唇一笑,問:“主公可有事相詢?”
  呂布目無波瀾,懶洋洋地道:“無事便不能多看先生幾眼了?”
  郭嘉毫不理會,徐庶卻多少捕捉到不善的氣息,不禁抬頭看了猶如對峙的這對主臣一眼。
  燕清微微一笑,從容應對道:“主公願無事看清一眼,恰證明清姿容尚能入眼,只有求之不得的份,如何會不情願?”
  呂布不屑地嗤笑一聲,卻是默默地將逼人灼熱的視線移開了。
  只要他還端得住這身宵小不欺的氣場,燕清就不擔心他會在郭嘉跟前落下甚麼壞印象,安然翻閱手中案卷來。
  之前交到孫策手裡的任務,已被完成得一絲不苟,以他最刁鑽的目光來看,也是漂亮得無可挑剔的。
  燕清不由莞爾一笑,知道周瑜定看不過眼,在孫策求援時悄悄出手相助了,便道:“關於周公瑾此人,不知諸位如何看待?”
  徐庶接觸相似事務最多,是以對周瑜的能耐看得分明,毫不吝嗇溢美之詞道:“庶正有意向重光提及此人!公瑾學通六藝,有君子儀范,又極具才略,不失耐心穩重,實乃良臣之姿,如有可能,重光定要將其心收歸。若可辟為掾屬,堪當重職,定為奇佐。”
  燕清又看向郭嘉。
  郭嘉默了一默,才惜字如金地丟了倆字:“可用。”
  燕清最後看向呂布:“主公認為如何?”
  呂布薄唇一掀,心道又一個難纏的小白臉,嘴上卻說:“此子不凡。”
  燕清不知他真實所想,聞言笑道:“清有意請公瑾出任廬江太守,諸君認為可行不?”
  史上周瑜看出袁術不是明主,不願投他,在受招錄時,自求做個小小的居巢縣長後,就以此為契機回去江東了。
  這時孫策還稚嫩了些,沒有被袁術回回相欺後,被絕境逼出來展現的獨當一面的霸勇,又蒙受了呂布的恩德,短期內是無法自立門戶的了。
  周瑜與孫策情同手足,交情深厚,卻不意味著他的雄懷抱負就只死系在孫策一人身上。
  憑呂佈勢近來表現,日後前程成就不缺,又不因他年歲資歷尚淺就不願重用於他……
  燕清雖無可能勸服周瑜為呂布肝腦塗地,卻有信心叫他心動地接下這更便於日後試探的餌。
  廬江郡領十一縣,又身為要地,以此職為聘個尚未及冠的白衣,可謂是豐厚到了極點,連極欣賞周瑜的徐庶都猶豫了。
  就連周瑜從父周尚,也就是丹陽太守,怎好叫其一步登天,與之平級?
  依他所想,只需封周瑜個縣長,費上幾年磨磨性子和資歷,才稱得上依序漸進的妥當,便委婉勸道:“重光會否太大膽急進了一些?”
  “廬江是公瑾的故鄉,一來便他施展,二來定盡心力。而身居要職,豈不是更能磨礪他的本事?”燕清卻很堅決,笑道:“況且識英雄于微末,方能得其死心塌地,待其大放異彩,這點籌碼便不過是錦上添花,不被看入眼裡了。”
  歷史已經充分證明了江東雙璧的能力,與其年齡根本不曾掛鉤,他既有幸知道這點,何必去浪費幾年時間?
  假使蝴蝶效應真那麼大,竟連英以異雋才的周公瑾都變得汲汲路人,燕清也不覺得這就不值一賭了。
  成功所能得到的收益,遠比失敗要承擔的風險要大上不知幾倍。
  呂布默然看著,見燕清堅持如此,想也不想地就幫腔道:“識人不用之害,僅次於用人不明。既諸君皆視公瑾為良才美玉,就不當待之如庸才。重光放手去辦即可。”
  燕清:“……”
  他一時間竟忍不住猜測,自家主公是不是被哪路神仙上了身,才忽變得如此一點就透,將偏幫的話說得有理有據。
  徐庶道:“那陸季甯該作何安排?”
  陸季甯即陸康,為現任的廬江太守。
  燕清知陸康有義烈之名,曾官至九卿,因為平賊亂而出任廬江太守,戰果豐碩,不曾犯下大過。
  無端卸他官職,定會遭人不滿。
  要不是廬江這位置在燕清未來的大局規劃中頗為重要,他也不願擔揚州刺史一職還不算久,就貿然去動這良肱。可陸康身上,卻有個絕不能叫燕清付予重信的要素:非是他也與周瑜一般出身江東大族,而是他是個無可救藥的朝廷死忠。
  呂布現是天下皆知的大忠臣,深得陛下倚重,可以後就說不定了。
  劉協本就有著上位者的通病,極寡恩薄義,只因那救命之恩,才對呂布產生些許心理上的盲目依賴。
  然而有勢頭正盛的張繡在朝中鍥而不捨地攪局,再加上皇帝掌權漸穩,心智成熟,過個一年兩年,怕就只會將呂布的救駕之舉視作臣子的分內之事了。
  再不趁著借皇帝的名義說話好使的當頭,多對麾下的保皇黨進行位置上的調整,以後定會吃到勢內不穩的大虧。
  燕清先假作有恃無恐道:“陛下曾下明旨,揚州之事,皆交由清作裁決,怎動不得他?”看徐庶皺眉,才笑道:“清不過是要見季甯年事已高,有意平調,並非無故貶之。”
  陸康治理內政是個好手,行兵打仗也有一套,可惜這種史上被他眼中的逆賊袁術圍城也毫不動搖、據力死戰,足足撐了兩年的氣節之士,燕清在欽佩之餘,也只有敬而遠之的份了。
  既然不能真正為己用,索性就調到讓陸康屆時縱使見況不妙,不肯聽號令甚至鬧出叛亂時,也造不成什麼影響的安穩而遙遠的後方,美其名曰叫他頤養天年,穩固內政。
  反正陸康今年都六十七歲了,屬於古人中罕有的高夀,頂多再熬個幾年,就得撒手歸西。
  一想到陸康的死因,燕清豁然意識到了什麼,整個人就徹底僵住了。
  說起陸康,就不得不想到陸紆;說到陸紆,就不得不想到他早死的兒子陸駿;說到陸駿……就不得不想起他那縱火有道的兒子陸遜了。
  年少喪父的陸遜,這時候可不正跟著他的從祖父陸康在廬江進學,直到袁術強攻廬江,陸康定了死守之心後,才把連從孫在內的家人送回吳郡的嗎?!
  只是燕清才激動了不到半秒,就自己給自己潑了一盆冷水。
  在史上驚才絕豔的陸遜,分明比諸葛亮還小兩歲——這時還只是紮著總角的小屁孩。
  一直盯著燕清看,沒錯漏過半點細節的呂布就見自家先生忽地眼睛發亮,又莫名其妙地立即黯淡下來:“??”
  
  第86章 刮目相看
  
  燕清之所以甘冒泰阿倒持的風險,也要叫周瑜初來乍到就領廬江太守一職,除了他說出口的那些個擺在明面上的理由外,還有兩點原因。
  一是周瑜與陸康皆出身江東大族,皆頗有名望,平調換轉時,哪怕任誰都看得出他們的防備之意,因利益受損者和受益者都為世家大族中人,尚在容忍範圍內,不至於被觸碰到不得不反抗的底線。
  史上孫策奉袁術之意征討只聽皇令的陸康,耗時兩年將他圍困至死後,就吃足了這點的虧,唯有委任李術來進行妥協。以至於他弟弟孫權在掌權後,也多年都拿廬江這塊三不管地帶沒什麼辦法,尋由攻下後,寧可屠城擄兵,也不似對待旁的城鎮般安撫民眾,派兵鎮守。
  二是在這東漢末年,那些不拘小節的大丈夫眼裡,即便擄了家人上官為質也不好使,可孫周自總角時期就醞釀起情誼可比金堅,是罕有的例外。眼見戰事將至,不說呂布原就看重孫策,有帶他隨軍出征、順道領其父舊部磨合一番的意思,哪怕沒有,燕清也會勸呂布將他帶上。
  周瑜留在廬江鎮守,依上意興修水利,開墾荒土,開建學舍,屯兵於民,光這些事務就能叫他忙得團團轉了,哪怕還有多餘的精力去考慮叛變一事,也得先勸服孫策,再找充裕的藉口,免做了世人眼中的背信寡恩之徒。
  連這些膽略都拿不出,單純為穩妥起見,就將才幹絕倫的奇才束之高臺,不僅暴殄天物,還愚不可及。
  徐庶不再反對,這事兒便成了定論。燕清滿意地在紙上標注後,道:“清聞季寧有一從孫,名議,因父早逝,隨其去往任上,于任所進學。”
  徐庶驟然聽他提起這不管怎麼看都風馬牛不相及的事,儘管心中不解,仍是認真回想片刻:“確有此事。”
  一直置身事外的郭嘉則眼皮一跳。
  燕清一臉正經道:“季甯于任上業績頗豐,功勳累累,倏然調動,或另他生出不滿之意,如此便不美了。清有意作出補償,不若就親自修書一封予蔡中郎,為其美言幾句,也好促成一對師徒?”接著歎息:“不知如此可否叫季寧平息怒火,稍微滿意了。”
  徐庶愣了一愣,死活沒想起燕清與蔡邕究竟見過一面沒,怎就關係好成這樣了?
  半晌才道:“此法甚好。”
  得以拜入似蔡邕這般德高望重的名師門下,是天下多少士人夢寐以求的事,只苦於無人引薦,連試試能否得其眼緣也沒有途徑。
  縱使陸康有再多的不滿,得了這份豐厚至極的補償,也得偃旗息鼓了。
  郭嘉默不作聲地抬起頭來,幽幽看向燕清,意味深長道:“哦?不知重光可有意薦一明師,為犬子開蒙?”
  發展到這一步,他要是還沒看出燕清這般大費周章的‘好心’,定是喪心病狂地沖著那十歲的稚子去的,而非真正為補償陸康所做,就白跟燕清相識相交一場。
  燕清並不意外目光毒辣的郭嘉會看穿他的挖人套路,被不著痕跡地諷刺一句,也毫不在意地展顏一笑:“清觀牙兒天資聰穎,又與他極為投緣,著實不舍拱手讓人。若奉孝不嫌,屆時不妨由清行教導一職?”
  居然是厚顏無恥地毛遂自薦了。
  似是震驚於他的臉皮厚度,郭嘉一時無話,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直到呂布銳利的眼刀也悄然劃了過來,才淡然移開。
  卻是極出乎燕清意料地,輕快回道:“重光既有此意,嘉自是求之不得,如此,犬子便託付給重光了。”
  燕清:“……”
  他簡直後悔得想把方才說的話吃回去——正所謂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他個外表看著還能稱句錦繡,內在其實充斥著投機取巧的草包的人,哪兒拿得出什麼去教郭嘉獨子?
  至於說起他拿手的……那是要教郭奕吹牛逼,還是搞搞基?
  好在郭奕現在還小得很,即使郭嘉應承了,等到真正啟蒙的時候,多半也給忘得一乾二淨了。
  實在不行,他也能以事務纏身的理由將這活推辭。
  燕清蛋疼了一會兒,很快冷靜下來,開口再詢:“現糧草充沛,春耕順利,依清之見,自下月起軍屯一事當先緩緩,叫兵士們速速棄農回營,多訓練備戰。省得他們拿慣了鋤頭見多了莊稼,連最根本的抗戰殺敵之力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軍屯跟民屯不同,少了大量在閒置期間就成不勞而獲的嘴巴,叫他們投入到農耕當中後,固然能極大程度地緩解軍糧的壓力,可長時間脫離作戰體系,也不可避免地帶來了戰鬥力下降的巨大弊端,史上的曹魏軍團就不得不在後期咽下了這枚苦果。
  儘管糧食的積蓄上,在戰亂連綿,瘟疫頻發,災害橫行的東漢末年,永遠是扼住勝利咽喉的關鍵,可對現狀態的呂佈勢而言,只要豫揚二州在秋收時無人趕來滋擾,那即使打仗打個一年半載的,都不可能叫兵士們忍饑挨餓。
  糧已足,就差兵精了。
  呂布輕輕頷首:“可。”
  這時受召的武將已陸陸續續到來了,燕清便抓緊時間,將該過的事情跟最近幾天一直逮不住人的呂布飛快地過一遍,後者雖全部都點頭同意,也偶有發表幾句自己的看法,竟非信口開河,或是不解問詢,而是頗有見地。
  這要是宣揚出去,那成語怕就不是吳下阿蒙,而是漢下阿布了吧。
  燕清起初還既驚又喜,到後來就見多不怪了,不禁加快了速度,呂布卻也跟得上。
  等來得最遲的趙雲踏入門檻,他們已是極效率地將這批需呂布親自作出裁決的要事處理完了。
  諸將齊聚,依序落座,下一刻,卻是包括主公呂布在內,都習慣性地將目光給齊刷刷地投向了燕清,皆是洗耳恭聽的架勢。
  初次在這種場合列席的郭嘉見此景象,不禁揚了揚眉,也配合著收了坐沒坐相的閒散姿態,規矩地正襟危坐,一雙狡黠靈動,末角微翹的鳳眼則饒有興致地看向了燕清。
  重光在軍中威信竟是如此之高?
  燕清對此也是習以為常了,淡定地自座上起身,掃在座之人一眼,開門見山地笑道:“今夏乃起兵之時,諸君可準備好了?”
  武將聞言面面相覷了一陣,很快就由職位最高的高順做了代表。
  高順向來言簡意賅,這時的問題也極其爽快,直截了當地問道:“打哪兒?”
  燕清見他們如此理所當然地就接受了才潰俘黃巾賊眾不久,就要再度帶兵出征一事,不得不贊呂布治軍有道,嚴整聽命至極。
  倒是謀士之間分歧大一些,所以燕清才選擇先與徐庶郭嘉二人商量,待統一了戰略方針,再找武將來做最後的明確和任務分配。
  至於領著別駕的俸祿,卻焦頭爛額地操著刺史心,又遠在豫州許縣的賈詡,無法趕來此處參與商議,就只能得到最終結果的通知了。
  燕清將飛鴿傳書的內容讀了一遍,慢慢分析道:“賊患心野目異,不可不平,然要將其根除,卻急進無用,只可徐徐圖之。不妨先從揚州邊境一帶活躍的賊眾著手清掃。”
  袁術在占下揚州後,派孫策四處征戰,足足折騰了幾年才大致蕩平,更別提孫權接位後跟山越民族的對抗,那是直到吳國末代皇帝孫皓登基都沒完的。
  憑吳國整國之力,且輕易奈何不得,需派重兵應對,而此時此刻的呂布不過占了兩州之地,倘若小覷了它,不消多久就得被活活拖垮了。
  哪怕糧草充足,兵力強盛,也得想想強龍不壓地頭蛇一說,深思慎行。
  呂布目不轉睛地看著燕清,見需要自己表態了,便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掀了眼簾,視線落在孫策徐晃身上:“公明、伯符可願擔此先鋒?”
  兩將鏗然領命。
  燕清卻道:“清斗膽,懇請主公同意,您與清一同前去。”
  一是為了更好地執行障眼法,叫外人認為陶曹恩怨與呂布毫無干係,二是這樣一來,才能保證身邊跟著孫策這個極能牽制周瑜的重要籌碼。
  呂布一聽燕清也陪著他去,而不是準備一個人瞎跑,一顆懸了一會兒的心終於放了下來,爽快答應了:“便依重光所言。”
  燕清點了點頭,走到輿圖了跟前,指著處於徐州與揚州交界處的彭澤湖道:“我等便於此地剿匪,半月之後,子龍再領兵來此會合,鎮守壽春之事,萬萬不得有失,便交給伏義了。”
  高順毫不猶豫地抱拳應諾。
  趙雲愣了愣,試著道:“我軍莫非意在徐州?”
  燕清含笑點頭:“正是。”
  趙雲凝眉,婉言勸道:“徐州伯並無功過,又未有朝廷旨意,無端聲討,會否……”
  燕清搖頭道:“到時要大肆入侵徐州的,可不是我們,而是父親遇害的兗州曹孟德。”
  他毫不貪功,將這功勞立即還給了郭嘉,也是為了以後要是有了必要,也好叫人知道,運籌帷幄,間接取了曹嵩性命的究竟是誰:“虧得奉孝獻策提醒,陶謙治下不嚴,曹嵩卻家財萬貫,便如稚子抱足金行於鬧市,保得住一時,是無論如何也保不住一世的。”
  眾將便將目光投向燕清口中所指的那人,郭嘉絲毫不知燕清的險惡用心,眉宇間的憊懶神色有說不出的風流味道,展扇道:“此乃嘉分內之事,重光盛讚了。”
  待事議畢,眾人散去,燕清亦欲回府一趟,備上幾壇好酒,再找郭嘉從他嘴裡問出那一直沒說的計策來,就被呂布給一把攥住了手。
  呂布習武之人,手勁極大,接觸最多的又都是大老粗的彪形軍漢,這會兒抓燕清的腕子時也很是沒輕沒重,燕清即使痛感極低,也覺得就跟被老虎鉗鉗住了似的半點動彈不得,趕緊站住了:“主公是有何事?”
  燕清明明沒繼續走了,呂布不知為何依然沒有放手,只好聲好氣道:“布尚有惑,需先生——”
  話未說完,就有一傳令兵在外叩首求見,道有一姓許名邵的文人求見,曾為汝南郡功曹,盼在此避難,望能得庇護。
  許劭許子將?
  燕清對這名字還真不陌生,不就是給了曹操“治世之能臣,亂世之梟雄”為評語的著名人物點評家,還弄了個影響深遠的叫月旦評的活動出來的,極有聲譽的那個名士嗎?
  史上的確有提起他避禍揚州,但那不是對陶謙的表裡不一感到不安,匆忙間從徐州逃走,為投靠當時的揚州刺史劉繇才去的嗎?
  燕清對此百思不得其解。
  隱約有游離世外之感,一腔熱血全奉先給了呂布,一心一意為他謀劃前程的燕清絲毫不曉得,在文人名士眼裡,先以奇策立下除董賊大功,又淡泊名利勸得猛虎離京,既叫曹孟德念念不忘、求而不得,又是桃李滿天下、德高望重的蔡中郎的忘年好友,大興學館書院,造良紙,供印刷,重視有教無類,內政清減,輕徭降稅……
  這一系列燕清自知不過是在拾前人牙慧、從不引以為傲的舉動,早叫他不知不覺地躋身屈指可數的名士行列,不但叫天下寒門士子極為推崇,一些叫離經叛道的高族士人也對他青眼有加,能讓許劭慕名前來投靠,是半點也不稀奇的。
  燕清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臉色陰沉的呂布,忽覺得這純粹是個送上門來的、給自家主公提高身價和洗刷洗刷名譽的大好機會。
  
  第87章 子將點評
  
  “許劭又是個什麼玩意兒?聞所未聞。”
  呂布見自家先生先是面露惑色,旋即眼睛一亮,瞬間就將他撇在了一邊,溫文爾雅地笑著讓下人將人領進此處時,剛剛還稍微好了一點的心情就急轉直下了。
  燕清莞爾,溫聲糾正道:“許子將可是汝南名士,不是玩意兒。主公此話難免有輕乎怠慢之嫌,在清跟前說說倒也罷了,絕對別叫旁人聽去。”
  呂布煞有其事地哦了一聲,有意無意地追問道:“他與重光是舊識?”
  燕清將眉一揚:“怎會?清與許子將素未謀面。只是這等被天下周知,有知人之名,為眾折服之名人異士,願千里迢迢來投,于情於理,都實在是樁求之不得的美事。我等當盛情迎之,許以庇護,做出表率,才好叫天下士人知主公名望志向,已今非昔比。”
  對急求個安全靠譜的政治避難地的許劭而言,也稱得上各取所需。
  出身宦官家庭的曹操,年少輕狂時,也過了段聲色犬馬的日子,能最終躋身于士人階層,除他自身的天資與努力外,跟恩師蔡邕等儒學名士的教誨和名譽也是脫不開干係的。
  他後來通過威逼利誘,也要從彼時名盛一時的許劭口中得到個評價,多是為了獲得一個受到士林承認的標誌,最看重的是其中的象徵意義,而不在於這毀譽參半的奸雄批語本身,也叫年滿二十被舉孝廉顯得順理成章了起來。
  燕清雖不知一向敏銳謹慎的許劭為何會覺得,往常凶名赫赫、近來才稱得上改邪歸正的呂布會比看著和善的陶謙要安全,人既然都來了,他就絕對要對方留下,還要幫著將月旦評重新弄起來。
  這跟那些神神叨叨,模棱兩可的神棍不同,哪怕評語難逃偏頗,許劭身為曾經的士人領袖之一,又是品學專家裡的佼佼者,識人鑒人的本事非同凡響。
  相識不久,就能精准狠辣地看穿曹操的梟雄本質,又看透對他以禮相待,熱情好名的陶謙的潛藏殺意。
  讓許劭重開月旦評,繼續公開相人,既可叫他自己揚名天下,而對品評趨之若鶩者中不乏有才之士,也當蜂擁而來,在展現呂布海納百川、明賢迎士的胸襟之餘,也承了近水樓臺先得月之便。
  最重要的是,呂布也急需洗涮掉“莽夫”和“三姓家奴”的汙名,許劭的到來就顯得是場及時雨了。
  從當初無論是出身還是個性,都百般被瞧不起的曹操對他‘卑辭厚禮’,都不如捏著把柄後威脅一句來的好使的舊聞來看,許劭固然頑固,骨頭卻不稱得上有多硬,而是頗識時務的。
  這樣一來,燕清多的是辦法讓他同意給呂布一個至少不難聽的評語。
  見燕清眼角眉梢都含著笑,愈發襯得晶瑩如玉的面龐雅致絕倫,呂布的心神也情不自禁地微微一蕩,也配合著收了不以為然的表情,正兒八經地點頭道:“那的確值得一見。”
  燕清果然就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欣慰又歡喜道:“主公如此深明大義,清慰極。”
  呂布得意洋洋地挑眉,嘴上卻還假惺惺地謙虛一下:“布若始終沒點長進,豈不得事事勞重光費心,怎堪為人主?”
  燕清忍俊不禁:“那清需請主公配合一下。”
  相比之下,更有求於人的是許劭而不是他們,就得將主動權牢牢地捏在手裡,由他去接待,談好條件,再讓呂布出來,才不會跌了份兒。
  他不失禮數,恭恭敬敬地將呂布請回了內廳,屏風一擺,就在外廳裡著人備上客人的茶具,一邊等著許劭被領來,一邊淡然自若地品起了佳茗。
  結果先來的卻不是許劭,而是去而複返的郭嘉。
  他一身寬袍廣袖,猶如閒庭信步地進了廳中,一眼瞧見在主座端坐著的身具出塵脫俗、凜凜不可侵的謫仙鳳儀的燕清,登時笑了出來,調侃道:“是哪位貴客要來,值得重光這般嚴陣以待?”
  燕清促狹地沖他眨了眨眼,瞬間就如一樽精雕細琢的玉像被人以妙筆點活了一般,變得靈氣洋溢。
  他施施然地問道:“許子將即至,奉孝可有興趣留下,也好得個品評?”
  郭嘉對被人評頭論足毫無興趣,哪怕得對方一個好評,就意味著踩了塊得名顯志的登天石也全不動心,半點也不委婉地拒絕了:“此等殊榮,嘉無福消受,大可不必了。”
  燕清本就是隨口一說,也猜到他會拒絕,並不意外,於是問道:“那奉孝是為何事而來?”
  郭嘉笑眯眯道:“不是甚麼大事,比不得重光一會兒矇騙許子將留下要來得要緊,待你這事畢再提,也不算遲。只是嘉又想起另一樁來,依我看來,你多半是對此毫不知曉的,有意提醒,不知你願聽不。”
  “噢?”燕清饒有興味地問:“請問何事?”
  郭嘉唇角一揚,繪聲繪色道:“許子將來此前,曾為陶恭祖之座上賓。一日宴上,得其垂詢‘素聞子將有鑒人之能,謙有一事相求。’許子將問道‘恭祖大人但問無妨,劭當傾力解惑。’”
  “只聽陶恭祖道,今天下大亂,謙有勤王輔政之心,奈何無能人相助。世人贊子將為‘撥士者,’可願為謙撥開遮眼雲霧,說清道明,有哪位良才美玉,堪為定世奇佐?’”
  燕清一頭霧水地聽到這,不經意地看到郭嘉嗪著的不懷好意的笑,再聯繫起許劭無端來奔的事實,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許子將不會是將清的名諱脫口而出了吧?”
  郭嘉笑嘻嘻地承認了:“果然瞞不住你!”
  這都算什麼事兒!
  儘管月旦評已停止舉辦了,可許劭作為名噪一時的其首腦人物,餘威不減,能得他一句讚譽,恐怕就連四世三公的袁紹都得驚喜得笑顏逐開,飄飄然也。
  燕清卻是對這些分分鐘惹禍上身的虛名半點不感冒,要是安在他家主公身上,還能叫他開心一會兒,可落在他自己身上,就真的敬謝不敏了:“有哪些人知曉此事?”
  郭嘉卻是幸災樂禍,亦步亦趨地接著逗他玩:“重光好生自信,怎不先問問,子將兄是如何點評於你的?”
  正如他所願,燕清將裝出來的好脾氣給丟到了九霄雲外,對他惡聲惡氣道:“他要是瞧我不起,怎會特來投奔?明擺著的答案,奉孝還居心不良地問個什麼!”
  虧他白高興了,滿心猜測是沖著呂布治理有方,名譽漸好而來的。
  見燕清真有些惱羞成怒了,又真是不好奇那幾句評語的內容,郭嘉便明智地選擇見好就收,瀟然灑脫地撇下他,不負責任地開溜了去。
  他後腳一出,沒過多久,風塵僕僕,形容憔悴的許劭便被領著來了。
  哪怕並不需要那些好評,也到底被眼前這人狠狠誇過一通,又有意拉攏這眼光犀利的名士,燕清就不擺一州刺史的官威了,而是親自起身相迎,親切地請他坐下:“久仰子將大名,今日幸而得見,果真風采照人,名不虛傳也。”
  燕清生就一副昳麗無雙的姿容,氣質亦斐然出塵,當他真心實意地露出笑來時,即便是深知他陰險狡詐本性的賈詡郭嘉,也不可避免地被視覺所帶來的那如沐春風的感官給蒙蔽。
  更遑論連日驅車才帶著弟子家人們順利逃出後知後覺的陶謙追兵,當得是身心俱疲,又對燕清先入為主地有著極佳印象的許劭了。
  耐心十足地與他互相恭維一番,寒暄片刻,見許劭難掩疲態,燕清貼心且歉然道:“因事前並不知曉子將會來,即便有心設宴,恐怕也會因籌備不足顯得倉促。又見子將如此疲累,談興再濃,也不好再不識趣地出言挽留了。不若先至邸中安歇數日,再容清好生款待,為你接風洗塵可好?”
  想到陶謙得知他出逃後,暴怒地將那些寄居的客人也一併收捕,許劭就還心有餘悸,也不想再東逃西竄了。
  雖知燕清說的多半是客套話,依然心生感動,倒也明智地推拒道:“劭不請自來,已是唐突失禮,怎好意思如此勞煩事務纏身的重光?只是不瞞你說,如今現在漢王年幼,外有群虎環伺,天下註定將亂,我為保全家中老幼、門下弟子,想要在你治下的揚州避難,不知你可願收容?”
  燕清莞爾道:“天下之大,莫非國土,別說是子將這等叫宅邸蓬蓽生輝的高賢大才,哪怕是一介目不識丁的村夫,肯不遠千里地專程來清轄下,也是清之大幸,哪有不掃榻相迎的道理?”
  當下就喚人進來,安排好住所和伺候的下人。
  燕清熱情客氣,又堅守謙退之節,承諾擲地有聲,與陶謙的口蜜腹劍截然不同,一下就叫許劭安心下來,動容謝道:“社稷今危,多虧有重光這等以護國愛民為己任,慷然不辭的義烈之士,才叫黎庶得些慰藉呀!劭現蒙受大恩,儘管不才,今後只消重光開口,赴湯蹈火亦在所不辭。”
  “清只恨人微力薄,怎擔得起一個謝字?”燕清搖頭,輕歎一聲,旋即悠然神往道:“此話叫清愧不敢當。論起恩化大行,義膽忠肝,清不及主公奉先遠矣!”
  在他原先的計畫裡,是要安排主公去唱紅臉,他就夾槍帶棒地唱這個黑臉,好在許劭剛被陶謙嚇得厲害的這當頭趁虛而入。
  不料許劭對他印象如此之佳,又極信任他的為人,就不需要多此一舉了——怕是連呂布親自出面都不需要,就能製造出完美的第一印象。
  燕清知道,許劭定不會當場作出評價,哪怕受了大恩,極其看重真實德行的他也不會純然聽信片面之詞,之後也會親自考察檢驗一番,才做定論。可在這偌大揚州,在經歷過袁術蠻不講理的劫掠和陳溫的碌碌無為後,子民分外珍惜富足安逸的現在,皆都感念燕清與呂布的恩惠,哪怕在街上抓一百個人,也只會對他們讚不絕口的。
  就算是普通士人,看在書館、學堂和造紙術的份上,也會自覺積點口德。
  在久不出江湖的燕清使出吹牛逼的看家本事,三分之一是真情流露,另三分之一是闡述事實,最後三分之一是誇張修飾,渾然忘我地將自家主公誇得天花亂墜,叫許劭也聽得一愣一愣的時候,根本不記得呂布就在小廳。
  這會兒能聽得一清二楚,連深蜜的膚色都擋不住臉上的赧然。
  原來在重光心中,布竟是如此正直高尚、輝煌宏博之人?
  
  第88章 魯姓富豪
  
  等燕清侃得差不多了,命人將暈暈乎乎的許劭送去方才安排的府邸上後,才猛然想起自家主公還被他晾在裡廳,老老實實地等著。
  沒想到計畫趕不上變化,沒讓呂布派上用場,燕清暗罵自己一聲,趕緊掀簾入內,準備請罪。
  然後就見著呂布不急不惱地歪在長塌上,後腦勺枕在胳膊上,一副神遊天外、恍惚飄然的模樣。
  這是怎麼了?
  燕清萬分不解,輕喚一聲:“主公?”
  呂布神不守舍,只木愣愣地坐起身來:“噢?該我了?”
  燕清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攔著他解釋道:“事已決,勞主公白等一趟,乃清之過,請您責罰。”
  呂布面無表情地哦了一聲,半晌才真正反應過來,既帶著幾分不可思議,又含著幾抹意猶未盡地咂了咂嘴道:“已經完事兒了?”
  燕清滿腹狐疑地打量著明顯不對勁,跟剛磕了五石散導致整個人都飄在雲端似的不在狀態的郭嘉有說不出的相似的主公,直到聽見他漸漸回過神來,卻仍是心不在焉地應道:“嗯。”
  他心思靈透,又知其頗深,姑且看不出來,那世上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個能窺破呂布此時此刻心境的人了。
  呂布尚且沉浸在被心愛的先生以溢美之詞給來來回回鍍了幾層熠熠奪目的金子,成了一尊金碧輝煌、閃閃發亮的神像的美好幻境之中,樂得一時半會不願意醒來。
  別的不管,燕清見他即使白等一場,也半點沒要懲罰自己的打算,自然不會閑得沒事兒去討一頓打,而是順水推舟地將此頁翻過了。
  他想了想,語重心長道:“距子將重開月旦評尚有一月之久,主公當稍安勿躁,一面照舊出軍討伐賊寇,一面靜候佳音。”
  “無論子將所給的品評是什麼,都盼您能平常待之,切記大喜大怒。”
  呂布嗤之以鼻道:“只要能得重光肯定,那些個秋後的蚱蜢究竟如何看布,又與布何干?至於那甚麼蛋蛋評,”他頓了一頓,面露嫌惡地發著牢騷:“也不過是一些個閑得沒事只會成天擺弄筆桿子,瞅誰誰不順眼,就彈劾這個唾駡那個,平日裝得憂國憂民,事到臨頭就只敢帶著家眷抱頭鼠竄的狗屁文人,特意折騰出來提高自己身價,再提拔同階同僚的名堂,哪怕得句唾駡,於布也不痛不癢,而得他肯定,也沒甚麼值得歡欣的。”
  燕清哭笑不得地糾正道:“明明是月旦評,由月初出評之意,怎在主公口中,稀裡糊塗就成了蛋蛋評了?”他還擔擔麵呢。
  他雖然愛極了呂布這副唯我獨尊、霸道無雙,絲毫不被流言蜚語侵擾的自傲模樣,又被這表示不屑的一掀薄唇、似笑非笑、端的是睥睨眾生的英俊面龐給惹得怦然心動,依舊穩住了陣腳。
  他雖板著張俊美端麗的臉,卻是情不自禁地放柔了聲音,好好勸道:“主公萬萬不可如此作想!子將身懷識人舉士之能,又素有賢名在外,為眾目所睹之餘,極受追捧。公開評人之舉,縱有釣名沽譽之嫌,嘩眾取寵之意,然世上並無完人,他不過愛些虛榮盛名,也是情有可原,不應把可取之處也一概否決。清絕非聖賢,不過因運而起,有幸占了個智者的虛名罷了,著實愧不敢當。”
  “更何況人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縱前頭百言百中,您身為一勢驕傑人主,也不當以一家之言為行事基準,而應開賢納諫,集思廣益,求同存異,有容納忠言逆耳的胸襟。再觀您麾下謀士,無論是遠在許縣的文和,還是近在身邊的元直,都……”
  呂布耐心十足地聽著,最後點了點頭,誠懇道:“重光所言有理,布亦曉得了,方才只因與重光難得獨處,心中歡喜,才不免忘形,表露了真意。日後定當慎言慎行,不在外人跟前說些妄語。”
  燕清見呂布一臉乖乖受教,虛心承認錯誤的模樣,本就毫無怒意的心就不禁軟了幾分,即便覺得這話怎麼聽怎麼不太對勁,也不想現在追究了。
  他便收了公事公辦的態度,放鬆下來,笑眯眯地明著調侃,實則善解人意地遞上臺階道:“怎就是難得獨處了?分明是主公近來早出晚歸,不肯與清見面,現在看來,還得多謝張繡那小兒在長安興風作浪,才好叫清有由頭將您喊來一敘。”
  不管呂布之前避而不見是在鬧些什麼脾氣,也該順著臺階下來了。
  不僅于此,呂布聞弦音而知雅意,提前一步把燕清想聽的話給說了出來:“上山打獵不過是仗著人多勢眾、兵器銳利,去尋些赤手空拳的畜牲的晦氣,有勝之不武之嫌,又易給魑魅魍魎可乘之機,不去也罷。”
  燕清老懷欣慰,忍不住在他那寬闊厚實的手背上拍了一拍,誇讚一句:“孺子可教也!”
  呂布這回卻是反應賊快,在燕清拍完就想抽手時,利索地一下反轉掌心,擒了個結結實實,理所當然地攥著,叫對方輕易掙脫不開。
  感受著那柔弱無骨的冰涼細膩,他就漾了心猿意馬的辣,又拌了幾味心滿意足的甜,面上卻分毫不露端倪,一本正經地連眼皮也不抬:“重光休要欺布不擅文墨,就亂佔便宜,這孺子指的都是些稚子孩童,布卻是清楚得很。”
  “區區玩笑爾,主公大人大量,莫與清計較這些。”
  燕清一不提防就因太過順口而說溜了嘴,還被呂布逮了個現行,一時間說不出的尷尬,只打了個哈哈,三言兩語給蒙混過去,總算解救了因輕舉妄動而慘遭扣押的爪子。
  也是呂布抓他手的動作太過自然坦蕩,以至於沒能冒出幾個曖昧的氣泡來,就不戳自散了。
  就在燕清告退前,呂布忽想起一茬,便道:“話說回來,布近日四處游獵,南行至居巢一帶,聽鄉間百姓提起一人名諱,多是稱頌讚揚,便忍不住留了些神,往細裡打探了些。”
  燕清不料向來雙耳不聞窗外事、事到臨頭提戟砍的呂布的進步堪稱一日千里,哪怕外出遊玩,也還有心留意這些,當即就被調起了興趣來:“具體是如何說的?”
  呂布摸了摸下巴,享受了會兒燕清期待滿滿的視線,才慢條斯理地道:“此人姓魯名肅,表字子敬,乃士族出身,及冠不久,卻因仗義疏財,周濟窮困極有俠名。雖未得空拜訪,布卻覺此子定有不凡之處,不知重光認為如何?”
  哎!魯肅啊!
  燕清楞在當場,然後懊惱不已:他竟然把這個後來成為周瑜的至交好友、深謀遠慮的戰略兼外交家給忘了個徹底!
  比起日後名揚天下,目前還是個頂著包包頭的豆丁的陸遜諸葛亮,魯肅無疑要當用多了。
  尤其他正奇缺佐治官吏,斷不容錯過。
  呂布起初看著燕清面上神情變化莫測,將他撇在一邊,認認真真地思忖了片刻。
  旋即眼前一花,竟是一貫講究鳳儀姿范的軍師祭酒忽地一個鯉魚打挺,一聲不吭地從榻沿躍起,接著箭步直沖擱在外廳牆上的輿圖跟前。
  雖然燕清與呂布的身份已今非昔比,可哪怕不提魯肅自身的過人才幹,單憑他是為士族出身,家財豪富,于在鄉間深受愛戴,手底下糧廣人多這幾點,就值得任何一方勢主客氣對待了。
  不慎漏掉個近在咫尺的魯肅,卻提醒了燕清,他最初堅持要呂布占下豫揚兩州的用意之一,可不正是為了方便收穫當地的人傑英才麼?
  光從人口數目上看,約有四百零四萬人口的兗州,跟四百三十三萬的揚州只在伯仲之間,可要比較人口密度的話,這時完全稱得上地廣人稀、土瘠耕差的揚州就比兗州要差得遠了。土地利用率僅有十分之三,開發程度少得可憐,森林地區還多山越民族在中活躍。
  但對燕清而言,土地不利於耕種這點,在很大程度上是可以通過施行屯田策略,發放、普及和改進農具,及興建水利灌溉設施來解決的。至於要征討山越,他們精力有限,目前也沒太好應對方法,唯有清掃中間區域為主,較偏遠的暫且放置一邊不理。
  最為重要的財富,還是只要守著這偌大一個未來的東吳奠基地,就能搜刮到堪當大用的大量人才。
  在‘先知’能力失去效用,他再也幫不上呂布忙之前,抓緊每分每秒,盡力助呂布看準時機擴大地盤,招兵買馬,招賢納士,建立起成熟可用的良才體系,才是他目前最為看重的。
  燕清很快就制定好了新的路線,轉身恰恰對上一臉茫然地跟過來的呂布,興致勃勃地建議道:“主公,您看這樣如何?先鋒已定下是由公明與伯符二軍擔任,您不便與部下爭功,不妨繞個遠路,親往臨淮郡東城縣一趟。”
  呂布目不轉睛地看著燕清因興奮而閃閃發光的眼,一顆方才還炙燙火熱的心漸漸就涼了下來,隱約生出了幾分悔意。
  聞言,也只面無表情地輕哼了一聲,漠然道:“便依重光做主。”
  燕清固然察覺得到呂布的興致不知為何忽高忽低,可他一想到除了魯肅,還有待業的二張等人,就心笙激蕩不已,哪裡顧得上那麼多。
  與呂布定下明日一早便出發的約定後,燕清爽快告退,先回府取了幾壇美酒,直接折去郭嘉府上,準備好生盤問盤問,他那在議廳時閃爍其詞,沒說出口的計謀到底是什麼。
  
  第89章 錦囊妙計
  
  燕清提著禮物一腳踏進郭嘉府上,在跟下人問起他在何處時,不想竟被告知,不久前還生龍活虎地來嘲笑他的郭嘉已就寢了。
  開什麼玩笑?
  平時在這個鐘點,郭嘉這個嗜甜的酒鬼,怕是還在苦惱晚膳後的甜點選哪個樣式的吧。
  儘管對這個答案是一個字都不相信的,燕清也不欲為難一個不得不按照郭嘉的意思扯謊的下人,只微微頷首,彬彬有禮地請他領自己到寢室裡去。
  他倒是更好奇了,郭嘉鬧得這麼神神秘秘,寧願裝睡都要躲他不見的原因究竟是什麼?
  被當真被領著去了寢房,看到眼前的景象,燕清就知道是他方才想太多了。
  郭嘉難得心血來潮一番,親自哄哭得眼淚汪汪的兒子入睡,被這樁自攬上身的麻煩差事給累得一頭大汗,恰聽得燕清那熟悉的腳步聲,趕忙躡手躡腳地下了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抓著燕清一條胳膊,將他拉出去了。
  燕清跟著他到了書房,又笑眯眯地看他命人點亮燈盞,才慢悠悠地調侃道:“奉孝竟如此具備賢妻慈母之風範,實在叫清刮目相看,心中甚慰也。莫不是想著清將為牙兒師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才如此修身養性,要在清面前好好表現一番?”
  郭嘉涼涼地掃他一眼,剛要還擊,一陣來得不是時候的涼風就從開著的窗外吹了進來,直叫他小小地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地緊了緊身上草草披著的單薄外衣。
  雖早早戒了那將來要害他短壽的散,要調養好身體,卻不是一時半會就能成的,於是郭嘉的體質固然稱不上羸弱不堪,也很是單薄纖細。
  是以燕清乍然一看,竟難以自抑地覺得只穿著單衣,淩亂地披著外袍,長髮披散的郭嘉很是楚楚可憐,情不自禁地生了點憐愛之心,體貼地將窗關好,才轉身沖隨口欲道謝的郭嘉道:“你我之間,何須客氣?能見著這副活色生香的海棠春睡圖,清已是不枉此行了。”
  郭嘉毫不猶豫地將臨到嘴邊的客套話給收了回去,只沖一臉憐香惜玉的燕清翻了個白眼:“大晚上的都該安置了罷,你無端又來作甚?也不知避嫌的人情世故。”
  燕清理所當然道:“有事如何,無事又如何?昔日奉孝尚且風情萬種地喚清為夫主郎君,要自薦枕席,怎還沒過去幾個月,就翻臉無情了?”
  郭嘉抱臂,斜倚在榻上,聞言睨他一眼,沒頭沒腦地問了句:“重光來這的事,可跟主公提起了?”
  燕清正研究哪兒適合放自己手中這兩壇酒,聽了心不在焉地答道:“並未,無緣無故拿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煩他作甚?”
  郭嘉緊緊地皺起了眉,欲言又止了半晌,忽釋去眉間緊鎖,輕輕笑著撇了句:“且讓你再得意幾天。”
  燕清背對著他,沒窺得他的神情變化,只一邊將酒罈拜到桌上,一邊揭起一壇的蓋子,任那四溢的濃醇酒香驅走他不請自來給郭嘉帶去的滿腹牢騷,隨口敷衍道:“如此甚好,那奉孝恐怕還得看我再得意好一陣子了。別的不說,這是清剛來揚州時埋下的酒釀,才取出來不到一盞茶功夫,不趁早喝幾口,最醇的酒香就得散了。”
  下一刻就見到被捏到軟肋的酒鬼服服帖帖地走了過來,視線再也沒法在那兩壇一聞就是極品的酒釀身上移開了。
  “嘗嘗?”燕清微微笑著,邀請般將手中酒杯一伸,郭嘉也不客氣,就著這只杯子,湊過去一飲而盡。
  燕清含笑問道:“如何?”
  郭嘉舔了舔唇角殘餘的酒液,一臉回味無窮地感歎:“果真好酒!重光這一手釀酒絕活,可謂獨步天下了!就可惜份量少了一些……”
  燕清攤了攤手,無可奈何地歎道:“你可知光釀這兩壇就費了多少糧食?比那些個市面上賣的要耗得多得多。屆時被人口誅筆伐,參句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我等就得揚名天下了。”
  郭嘉頭也不抬,火速又倒了滿滿一杯。
  燕清好脾氣地支著腮,看郭嘉極享受的模樣,忽聽他宛若無意地來了句:“待開闢出個太平盛世,眾有所養,民不患饑,屆時嘉再想飲此酒,想必是要多少有多少吧?”
  燕清哪裡聽不出郭嘉的言下之意?
  要是真正按歷史進程,這願望實在是再奢侈不過了:從兵荒馬亂的東漢末年到三國鼎立,再去到魏晉風流,還有一段很長的滿目瘡痍的路要走,又有無數叫天下黎庶痛不欲生的浩劫要熬。
  那他之所以會無緣無故穿到這東漢末年,是不是除了能按私心護著最崇拜喜愛的呂布、叫他偏安一偶、擁兵自重也罷,僥得天助、一統江山也罷,總之不至於兵敗身死外,也在冥冥之中背負了叫歷史避開險道的命運呢?
  燕清腦海中轉過無數念頭,倏然接觸到從未想過的方向,心中不禁劇震,最後只是歎道:“家國興旺,匹夫有責。只憑主公一人,也只是難鳴孤掌,遂需我等傾力相助。清雖不才,唯願盡綿薄之力,保社稷之安,讓眾生遠離疾苦,不知奉孝又是如何作想的?”
  郭嘉側過臉來看向燕清,眸中流光溢彩,深邃莫名,縱他面容清瘦,也難掩那馳名千古的智士獨有的絕代風華。
  “要問嘉如何作想?”郭嘉唇角漸漸漾開一抹笑,長歎道:“既上了重光的大當,哪兒還有甚麼悔路可退?”
  “嘉或不偉,卻願以意酬知己,死亡不相負。”
  燕清不自在地別開了視線,眼眶微微一熱,一時間竟是呐呐不成語。
  結果下一刻,方才還微笑著,將他狠狠感動了一通的郭嘉就跟失了重心的不倒翁一樣,面上醺紅,毫無預兆地猛然一歪,猶如一灘爛泥般徹底倒進了燕清懷裡。
  廣袖一掀,帶起的可不是荀彧那種旖旎的淡淡熏香,而是一陣沖天酒氣。
  燕清:“……”
  他倉促之下將醉暈過去的郭嘉摟個滿懷,這才發現那一壇開了的酒已不知不覺地見了底,頓時哭笑不得,滿懷惆悵與感動也被郭嘉這一下整得蕩然無存了。
  也是郭嘉仗著自己平日喝慣那些個純度極低的酒釀,以為千杯不醉,貪這酒佳味美,猛然間來這麼滿滿一壇,當然被兇猛的後勁給帶暈了。
  這下如何是好?
  燕清一個頭兩個大,將爛醉後身體重的跟灌了鉛一樣的郭嘉搬到榻上,才著下人進來照看,又盯著神志不清的他看了會兒,滿眼為難。
  如今真是搬了石頭砸自己腳了,酒送出去了,他卻連真正的來意都沒來得及道明,明日又是一早出發,哪兒騰得出閒暇來追問郭嘉的計策?
  不過既然郭嘉並不著急說,應該也不是那麼緊要吧。
  燕清長歎一聲,只得叮囑下人明日郭嘉一醒便通知他,便準備自行回府去了。
  “重光大人,”就在燕清行至門口,一曾因忠實可靠由呂布安排在他身邊任職、後被他派去隨侍郭嘉的宿衛忽地前來,恭敬奉上兩個一大一小、卻都花裡花哨、頗有郭嘉那風流多情的風格的錦囊:“為保此行無失,郭別駕曾道,在您離去之前將這交給您,其中藏有先前定下的妙計兩條,盼能成個助益。”
  燕清自穿越來這麼久,還是第一回見到史上被人津津樂道的‘錦囊妙計’,甚至還是出自鬼才郭嘉的手筆,在驚訝之餘,不可謂不驚喜期待。
  不虧是流芳百世的頂尖謀士,成就這成語典故的諸葛亮尚沒成年,郭嘉就先折騰出來了。
  面上卻只淡定一笑,頷首接過,仿佛完全不好奇似的,連看都不多看一眼就納入懷中,溫言問道:“叫奉孝費心了。他可還有別的交代?”
  那人道:“郭別駕道,不到遇大事不決的時刻,莫輕易打開。拆時亦需依照順序,先大再小。”
  燕清雲淡風輕地應了,改將那兩隻錦囊貼肉收著,以示慎重其事。
  結果一回到府上,就迫不及待地直奔寢房,匆匆忙忙關上房門,只留自己一人在屋裡後,毫不猶豫地將外裳胡亂一脫,就將被體溫熨得暖暖的倆錦囊給掏出來了。
  開郭嘉親手準備的妙計錦囊,可遠比小時候在過年時拆紅包要叫他激動多了,哪兒能真老老實實地聽話一直忍著,事到臨頭才打開?
  況且“遇事不決”這拆包基準,未免也太縹緲籠統了。他就連決定晚膳的菜色都得猶豫一二,倘若因太過束手束腳,導致弄巧成拙地錯過戰機,豈不是悔之晚矣?
  要成全郭嘉故弄玄虛、神秘兮兮的行徑,他更應先看一遍,再依原樣封上,心裡有數的他,不是容易找到合適的時機再當著眾人的面拆開,替他大大揚名?
  為自己陽奉陰違的行徑找到諸多冠冕堂皇的藉口後,燕清拆那繩結時就多了幾份理直氣壯。
  眨眼間,扁扁的大錦囊就靜靜地躺在了床褥上,裡頭藏著的那張疊得精細的紙條已到了燕清手裡。
  他滿懷期待地展開一看,結果映入眼簾的是洋洋灑灑,筆力遒勁的幾個大字——
  “時機未到,瞎拆甚麼?”
  燕清:“……”
  沖著人賤自有天收這句話,他此時此刻,可謂是徹底明白為何郭嘉會如此短命。
  
  第90章 不可告人
  
  即便猝不及防下,燕清被郭嘉這毫不留情的嘲諷給氣得七竅生煙,也被激起逆反心理,原先想著拆一個看看,滿足一番好奇心就罷了,這下是非連另一個也一同拆掉不可了。
  他這下是純粹的臨時起意,哪怕郭嘉再神機妙算,還能算到這步?
  燕清是真不信這個邪了,利索地將第二個錦囊給開膛破肚,取出裡頭疊著的小紙條。
  輕薄的紙張一展,又是郭嘉親手所寫,龍飛鳳舞的兩個大字——
  “還拆?”
  燕清:“……”
  連著被耍兩次,他不得不對心機深沉、不按任何道理把牌亂出一氣的郭小賤人佩服得五體投地了。
  呂布差人喚燕清來共用晚膳時,見神情一向和風細雨的軍師祭酒難得帶了幾份陰沉,默不作聲地落座,夾菜也隱約有幾份惡狠狠的味道,不禁微微一訝。
  呂布倒沉得住氣,燕清不開口,他也不說話,只偶爾不著痕跡地打量對方幾眼,思緒繞著迂回婉轉的腸子過了幾圈。
  燕清用完了熱騰騰的清湯水餃面,心情略有好轉,呂布就逮著了他面色稍霽的這一刻,宛若無意道:“何人如此大膽,敢惹重光不快?”
  燕清輕哼一聲,被郭嘉那廝惡耍一通後,他也說不清心裡究竟是氣多一點,還是好笑多一點,被呂布這若有若無地勾著一問,登時就將滿腹牢騷給發出來了:“還不是詭計多端的郭家奉孝?清一時不慎,竟叫他戲耍了一通,他卻一醉了之,叫清想報復回去也暫無從下手。”
  周瑜在演義裡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他是賠了美酒又被耍。
  呂布作恍然大悟狀地哦了一聲,似真非假、輕描淡寫地提議道:“他竟敢如此欺瞞奚弄上官,不若先革了他的職,再拿他下獄,好好關上幾天,才好叫他領個教訓?”
  燕清剛要順著這話贊同,結果一抬起眼來,就看呂布雖語氣輕快,眼底卻極度認真,半點不似說說而已。
  不由得心裡咯噔一下,替郭嘉嗅到幾絲危險的氣息,趕緊打了個哈哈,半是提醒半是輕鬆道:“主公說笑了,奇人異士往往脾氣古怪,奉孝雖向來隨興,行事別具一格,卻從來不懷惡意,此回也是因平日與清私交甚篤,才引出區區玩笑爾,怎值得主公掛耳?”
  呂布不置可否地掀了掀眉,慢條斯理地給燕清夾了一筷摻了蔥絲的雪白魚肚,才若無其事地扯了扯嘴角,口吻坦蕩道:“布亦是隨口說笑,豈會真與他計較什麼?一個弱不禁風的孱弱文人,倘若真遭了牢獄之災,怕得一命嗚呼。只是重光縱心疼摯友,也當予布多些信任罷。”
  燕清即使不怎麼愛吃魚腹這部位,單沖著這親昵的舉動,眉眼間也還是染上了幾分欣喜的色彩,微微一笑,嫺熟地送上一記馬屁:“主公胸襟開闊,心性豁達,清深知之,怎會亂生誤會?謝主公賞賜。”
  然而呂布把他這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客套當了真,再接再勵,殷勤地給他多夾了幾塊油光發亮、晶瑩細膩的魚肚。
  叫燕清原本真心實意的微笑,也不禁添了幾分勉強,推拒道:“清近來寸功未立,怎當得起如此頻繁的賞賜?何況魚腹鮮甜味美,清不該獨享,主公亦請多食。”
  然呂布非但沒有消停,還理所當然道:“重光一旦不在身畔,布縱掌千軍萬馬,仍心藏惶惶,眠臥不安,終覺不妥;而有重光在旁坐鎮,哪怕是什麼也不做,布亦能心安,有如勝券在握。如此大功,怎能說不作數,就不作數了?”
  燕清一不小心就被從小崇拜到大,現在還生出一點暗戀旖思的偶像給煽了一臉情。半晌默默無語,只得喟然長歎:“主公深情厚意,清唯有肝腦塗地,方能回報一二。”
  呂布皺起眉來,顯然很不滿意他這句表忠心的話,忍了又忍,終歸沒忍住斥道:“淨胡說八道些什麼?又有哪兒的地,能值得重光用肝腦去塗?當好好保重自己才是。”
  “主公說的是,一切皆是清失言之過。”燕清順從地應了,埋頭將夾到碗裡的魚肉囫圇吃掉,起身道:“明日一早便要整軍出發,主公不妨早些安歇。”
  呂布點了點頭:“重光可多睡一會兒,布明早有事,得先去兵營一趟,回頭再接你一起。”
  “清有手有腳,亦擅騎術,怎需勞主公親自來接?”燕清不以為然,笑道:“清亦非貪睡之人,何況再是心寬,也做不出在主公忙碌時,還在被窩裡呼呼大睡的狂妄事兒。無需顧我,可自忙去,這番好意清已心領,卻更當謝絕。”
  呂布頓了頓,也不堅持:“好吧。”
  他通情達理地爽快應承了,燕清更覺他日益成熟穩重,暗自欣慰不已。
  在散了會步消食後,燕清並未直接回房,而是拐到後院,去督查隨身行囊的打包情況。並不是他信不過宿衛親隨,只是一些必備物品的準備上,他們還是不夠細心。
  燕清命他們將要收攏的物品攤開,只隨意一掃,就點出了缺少的那幾樣物品:呂布好肉食,為去腥味,從西域商人處購來的小瓶胡椒沫就顯得必不可少了;南方瘴氣厲害,由華佗張機調配的防疫良方、驅蟲藥草也當帶上一些……
  在燕清的眼裡,哪怕是在雞毛蒜皮的瑣事,放在他最重要的主公身上,就變得至關緊要了起來。
  將親兵們使喚得腳不沾地後,燕清的目光不經意地落在了一個孤零零地躺在一邊,與一旁的跌打傷藥、纏帶護臂一比,顯得格格不入的香木畫軸上,不由將它拿了起來,奇道:“這是何物?”
  親衛們哪兒有膽量去偷看畫軸裡的內容,自然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道每回主公出征,都慣了將它帶上,卻未當著旁人打開過。
  燕清:“……”
  要說他原先只有一兩分想打開看看的念頭,被呂布那連遛鳥都狂放得大大咧咧的人所難得表現出的遮遮掩掩的態度一渲染,眨眼間就變成了九分。
  只是燕清所擁有的自製力非同一般,那強烈而旺盛的求知欲,硬是被理智給控制得半點風浪都翻不起。
  既然主公不肯示人,那自己為人臣子,自當秉忠貞之志,不該仗著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而妄自窺探秘密,免惹猜忌。
  “既是主公心愛之物,便妥善收好,絕不容有所閃失。”
  話是這麼說的,可燕清心裡到底被種下了一枚好奇的種子,加上此行牽扯眾多,導致他被折騰了半宿,睡得不太安穩,一早就醒來了。
  剛梳理洗漱完,走出房門,一看著極其眼熟的兵卒便跪在門口。
  他手心躺了一隻小巧玲瓏的繡花錦囊,顯是奉了郭別駕之命而來的。
  經昨夜之事,燕清已對它鼓鼓囊囊的肚子裡所包藏的禍心與惡意一清二楚,哪怕知曉郭嘉精於拿捏分寸,不可能叫戲舉誤了正事,這次的定是真貨,也暫失了一探究竟的興致。
  應該說,光是看著它,就叫夠他眉心直跳不已。
  燕清面無表情地接過,隨手揣進襟內,淡淡的語氣裡混了幾分只有他自己清楚的咬牙切齒:“回稟你家大人,這番用心良苦,清自當銘記在心。”
  宿衛不知內情,立即應了退下。
  燕清長籲一聲,揉揉太陽穴,起身往廳裡去了。
  早膳擺上時,他不出意外地沒見到自家主公的身影,想來是天還沒亮就往兵營去了。
  燕清在叮囑下人做幾份呂布喜愛的糕點,放在灶上熱好後,就心安理得地開始享用這大概是未來幾月中,最後一頓能稱得上可口的早飯了。
  畢竟身在軍旅,呂布雖是無肉不歡,卻不講究吃食精細,大體上是個能做到與普通兵卒們同甘共苦的典範,他為軍師祭酒,自當也做表率,哪兒能有那麼多講究?
  尋常伙食的話,那便是幹餅配稀粥,頂多加點肉末,管飽足矣。
  不過有弓馬過人的呂布在,行軍途中定會順手獵上一些野味,改善一下伙食,倒不必太過擔憂。
  好在燕清已提前將一切都準備妥當了,只消吃飽就能出發,又因起得比平日要早得多,細嚼慢嚥也不會耽誤事。
  然而剛出廳門,就遠遠瞥見府邸門口杵著個極其熟悉的身影。
  “……奉孝?”
  燕清下意識地加快了步子,在確定那懶洋洋地斜倚著門邊,朝著自己瀟灑隨意地揮了揮手的人的確是郭嘉後,整個人都瞬間愣住了。
  郭嘉慢吞吞地走了過來,一邊歎氣,一邊埋怨道:“為何要挑這麼早出發?嘉此時頭還痛得厲害,起身時不知有多艱難。”
  燕清麻木不仁地掏出還沒焐熱的錦囊,毫不留情地拍到眼前這張恬不知恥的俊臉上:“你來做甚?”
  郭嘉嘴上說自己頭痛欲裂,閃避的動作卻靈敏無比,如此近的距離,又是事發突然,硬是沒被砸中。
  只聽他笑眯眯地將扇一橫,讓它擋在自己與燕清之間,振振有詞道:“古有羊左之交,今便有嘉捨命陪君子。嘉昨夜左思右想,自忖既為別駕,自當隨行,任重光碟機使,為您分憂解難,怎能一昧在後方安坐渡日?”
  要是沒有那幾枚錦囊的戲耍在前頭擺著,燕清只會被帶著憶起昨夜的推心置腹,定要被這番堪稱感人肺腑的話打動。
  這時再聽,就只漠然一笑,旋即毫不遲疑地挽起袖子,不顧下人勸阻,也哪裡管得上這是名垂千古的鬼才,非得揍個屁股開花不可。
  作為先驅的孫策與徐晃二將已連夜拔營出兵,呂布意氣風發地整頓好了軍隊,雄赳赳氣昂昂地提戟上了愛馬赤兔後,聽得人報燕祭酒已到,不自覺地嘴角一彎,催馬去迎。
  
  第91章 郭嘉隨行
  
  郭嘉哪怕看著浪裡浪蕩,沒個正形,偏偏執意在這條不正經的小路上馬不停蹄直奔到底,又是寒門出身,卻也薄有家產,到底是接受過正統的官學教育,而不是老天放養出來的。
  這也就意味著,郭嘉作為個根子歪得有點的君子,毫無意義是該精通“禮、樂、射、禦、書、數”這自周朝起,就被定為君子六藝的幾項技能的。
  哪怕他跟賈詡一般體質孱弱,或要端端文士高人的架子,那也該乘車坐輿。
  然而郭嘉卻坐實了不走尋常路這點,且以“被心狠手辣的重光打得不良於行”為藉口,哪怕燕清願將呂布賜下的那匹溫馴平穩的雪玉璁借出騎一會兒也不妥協,非跟他同乘一騎。
  燕清不願耽誤時間,唯有妥協了,仍抱著一會兒勸他改變心意的念頭,命人備好代步用的車駕在旁邊跟著。
  等郭嘉像灘水一樣軟乎乎地靠在他背上,雙臂松松地環著他的腰肢,細長的腿垂于馬身兩側,隨著雪玉璁不緊不慢的步子輕微的顛簸……
  不過片刻功夫,燕清就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呼吸的韻律從快到慢,再到規律的和緩的變化了。
  燕清:“……”
  感情這是心安理得地要拿他做個舒服減震的靠墊,兼安全穩妥的司機,利於補眠,才非賴著跟他同騎一匹啊?
  郭嘉入睡功夫了得,眨眼就安逸地進了香甜夢想,卻苦了馭馬的燕清。
  他一邊得控制速度減少顛簸,一邊得留心免撞著路上行人,一邊還得騰出一手來拽著郭嘉換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免得他一個重心不穩栽下去,鬧出個宿醉落馬、享年二十三歲,那可就滑天下之大稽了。
  然而這對燕清所真正糾結憂心的事而言,還只稱得上是不足掛齒的小小麻煩。
  有被譽為‘才策謀略,世之奇士’的郭嘉主動要求同行,哪怕就跟他故意放出的煙霧彈——那幾個錦囊秒策一樣,到最後什麼實質上的事也未曾做過,在燕清心裡,他都是根再強大不過的定海神針,再有效不過的定心丸。
  尤其此行的真正目的,是通過激發陶謙與曹操之間的矛盾,來提前營造死仇,主要圖謀的地方雖是徐州,間接算計的對手卻是曹操。
  曹操手下謀士如雲,人才濟濟,呂布身邊卻只留了個半桶水的自己在出謀劃策,無論是數量品質,看著都比前者要差得多了。
  哪怕這計策是郭嘉最先提出,他再與徐庶和郭嘉明確過細節,一步步實施過來的,這回亦稱不上正面交鋒,燕清依然有那麼點不可告人的發怵。
  畢竟計劃歸計畫,臨機應變不是更重要?
  可考慮到郭嘉此刻的身體狀況,燕清就從求之不得,變得搖擺不定了。
  他才戒散半年不到,哪怕有下人精心伺候,又被燕清強迫著修身養性、不近女色了頗長一段時間——只能偶爾調戲一下婢女,卻也沒動過真格。可常常管不住嘴巴海喝一頓,這幾個月下來,也不過養起來幾斤肉。
  這一隨軍,哪怕坐車比騎馬要好過一些,不也遲早掉個乾淨,沒准還得倒搭上幾斤?
  對燕清的滿腹愁緒,郭嘉自是一無所覺。說來神奇,燕清剛到軍營,得人去跟呂布通報一聲時,郭嘉就鬼精地醒來了。
  “你究竟要搞什麼名堂?”
  看郭嘉剛醒,就慢吞吞地翻身下馬,燕清無可奈何地回頭問他。
  郭嘉就跟條滑不溜手的泥鰍似的,眨眼功夫就順利下到地上,低頭理了理微亂的衣衫,敷衍道:“無事。”
  燕清還想追問幾句,眼角餘光便瞥見容光煥發、英俊逼人的呂布騎著火紅的高頭大馬,威風八面地行來,瞬間就被擷取了全部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來,朗聲喚道:“主公!”
  “謔。”
  呂布恍然間只覺耳根一麻,下意識地就夾了下馬腹,叫赤兔不解而毛躁地噦了一聲,從原來的閒散漫步到疾走了起來,很快就到了燕清跟前。
  “早膳。”燕清將揣了一路的糕點遞了過去,用紙包了幾層,又一直放在身上,是以剝掉最外頭的那張,就還是溫暖的:“未用過吧?”
  幸虧他一向看重未雨綢繆,準備得多,否則腹裡空空、來不及用早飯的郭嘉就得挨餓,或是呂布就得吃不飽了。
  呂布露出個因狠狠克制過、才沒一路咧到耳後根的笑,堪稱矜持地點了點頭,接過紙包,全然不知這叫他心花怒放的早膳已被郭嘉染指過:“重光有心了。”
  燕清又道:“趁熱用了好。”
  呂布:“唔。”
  “咳。”
  一陣涼颼颼的春末晨風刮過,配合眼前一幕,都叫郭嘉覺得嗓子眼有些發癢,不禁咳了幾聲。
  燕清立即將目光從一身重鎧、英氣勃勃的眉宇間帶著不怒而威、舉手態度亦是凜凜殺氣、無論從哪個角度看皆是閃閃發光的戰神呂布身上移開,皺眉看向郭嘉:“我早說你穿得太單薄了,你偏不聽。萬一著涼了怎麼辦?”
  呂布正耷拉著眼皮,悶不吭聲地評估著這讓燕清頻頻掛在嘴邊,極為上心,此時還噓寒問暖不斷的摯友,眼尖地捕捉到燕清要將自己披在外頭保暖的那件脫了給郭嘉披上,便沖親兵揚了揚下頜,不耐煩道:“沒點眼色,還不快去?”
  親兵愣了一愣,立即回過神來,驅馬返身而去。
  燕清從忽然起意,到真正翻身下馬還沒一會兒,都未來得及給郭嘉系好帶子,那人便效率奇高地回來了,不知從哪兒翻出了件簇新的外袍,口中請罪後,就將燕清幫穿到一半那件給褪了歸還,再利索地給郭嘉套上自己尋來的這件。
  郭嘉一臉淡定地任他們折騰,完了才彬彬有禮地向呂布行了一禮:“謝主公賞賜。”
  呂布居高臨下,深深地瞥他一眼,目光苛刻而雪亮,最後傲然一揚嘴角,默默做出總結:這弱質文士也就能剩張稱得上俊俏的臉可看,卻是萬萬配不上與自己一較高下的。
  男子漢大丈夫,當善弓騎戰,沙場衝殺,方稱得上頂天立地,尤其在動盪不安的亂世之中,更需身強力壯,身手過人才值得倚靠。
  哪怕郭嘉的腦筋塞滿陰謀詭計,比他的要靈活那麼一星半點,卻總惹得重光不快,那再擅以花言巧語惑人又如何?
  呂布這些念頭於腦海中轉得飛快,面上卻半點不露端倪,惜字如金道:“不必。”
  郭嘉薄唇微抿,坦然回視他,良久方回以輕輕一笑。
  感覺到氣氛詭異,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燕清懵然地站了一會兒,只好淡定地將外袍再穿了回去,不經意間碰觸到呂布鎖定在自己身上的那有如實質的眼神,竟無法自抑地有些發毛。
  好在呂布一被他察覺到自己正在看他,就神態自然地移開了眼,也不問郭嘉這計畫外的揚州別駕怎會忽然決定隨行,而是語氣客氣地問道:“可需替奉孝備車?”
  郭嘉也一反在燕清跟前輕狂不羈的常態,恭恭敬敬道:“豈能因嘉一人拖累大軍行程?請賜一匹脾性溫馴的馬兒即可。”
  呂布聞言挑了挑眉,並未表態,而是一臉玩味地看向燕清,後者見自己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誠惶誠恐地對待的豌豆公主竟然如此不把自己當回事兒,立刻堅決地表示反對:“行軍本就艱苦,以奉孝現今的身體,要受車馬勞頓已是勉強,怎能經得住被風吹上一路?我軍非是先驅,慢些行也無妨,你要麼坐車,要麼乾脆就此打道回府吧。”
  呂布慢悠悠地附和:“重光所言極是。”
  郭嘉不料燕清態度如此強硬,還欲辯解幾句,就被燕清給惡狠狠地瞪回來了,唯有將肩一聳,歎道:“便有勞諸位大人費心了。”
  燕清受史上郭嘉因常常隨軍,殫精竭慮而加劇損害了健康,以至於英年早逝的陰影影響,始終當他嬌弱,經受不得長時間的厲害顛簸,便請呂布吩咐人準備車駕時,不光備上厚厚的被褥墊著,還準備了暖手的手爐,再在抽屜裡塞上幾樣點心,還給他安排了個細心的侍衛在裡頭陪護,甚至提了些有減震作用的小改意見,雖不知成效如何,到底聊勝於無。
  呂布悉數應了,一邊冷眼看著燕清忙前忙後,一邊啃著熱乎乎的米糕,猶如嚼蠟。
  後漸漸想通,比起郭嘉真騎著馬跟燕清並肩有說有笑,將他置之腦後比起來,顯然是一勞永逸地丟進車裡更來得順遂心意。
  屆時便可與重光策馬揚鞭,並轡同行,豈不美哉?
  總算將郭嘉送上了馬車,這下既有點擔心會叫呂布小覷了對方、把他當個麻煩的包袱,又隱約覺得耽誤呂布許久功夫令人不安,便將他請到一邊,溫聲解釋了幾句。
  呂布耐心聽完了,大大方方地將手隨意一擺:“莫說這算不上甚麼大事,就算是,只要是重光之請,布豈有不聽之理?”
  他如此寬宏大度,縱心放權,皆是出自‘因為老子信任你,所以一切放手去辦即可’的心態,反倒讓原本自持有理的燕清在感動之余,也平添幾分愧疚,決心以後再遇他無理取鬧,亂發脾氣,也該多忍讓幾分。
  因呂布帶的兵馬並不算多,不過三千餘輕騎,所攜的糧草輜重也極其有限。他又治軍有道,安排效率,哪怕臨時帶上了郭嘉,也未在需時時刻刻顧及這弱雞身體的情況下被拖累多少行程,不日便抵達臨淮郡,直入東川縣。
  然而首先“熱情”迎接他們的,卻不是樂善好施的魯大富豪,而是一些個人數眾多,兵械充足,且比起之前轟轟烈烈來犯的黃巾軍還要訓練有素的山賊匪寇。
  
  第92章 離間再出
  
  因燕清深知把握民心的重要,每番攻下城池,都勸呂布嚴明軍紀,秋毫無犯,久而久之,就叫這群跟著董卓時就當慣了橫行霸道的土匪的兵卒養成了兩軍交鋒、不傷百姓的習慣。
  這回在與這些戰甲兵械精良的山賊交戰時,也第一時間將他們往城外引。
  等呂布帶著燕清聞訊,急匆匆地策馬趕來時,行在最前頭的五百騎已與那些來路不明的賊匪戰得不可開交。
  燕清猛然一看,不禁覺得怪異又稀奇。
  卻不是因這人數,區區八百來號步兵,還比不上黃巾軍的零頭,而是細觀其氣貌,見膚色紅潤,面頰飽滿,各個生得高大有力,穿著之體面、怕是並不遜于呂布親掌的這支正規軍太多。
  燕清畢竟才擔任揚州刺史不久,又因麾下奇缺內政人才,不得不四處挖人,要等種下的那批寒門學子真正收穫,也得有個三年五載。
  他不是不想新官上任三把火,把原先那些碌碌無為,只會逢迎拍馬的傢伙撤掉換上能人,無奈沒那麼多資源,多是在物色到更好的人選之前,暫繼續沿用原來的官吏了。
  這東川縣的縣長就是個典型的酒囊飯袋,自己治內進了如此聲勢浩大的一群賊寇,見他們未大肆行惡,索性任他們招搖過市,不聞不問,連上報都沒,只悶聲作個縮頭烏龜。
  因世道紛亂,貪吏橫行,諸侯霸道,官府不為,黎庶要麼忍饑挨餓,任人魚肉,要麼被逼落草,自立門戶。
  然打家劫舍的勾當,不僅是講究拼命,還得動點腦子,不是所有人都幹得來的。
  一些尋常的毛賊,也就能逮著落單的路人欺負一下,搶得一些財物糧食,也就囫圇飽肚個一小陣子,根本長遠不了。聚集起來雖能搶更厲害的肥羊,卻也多了那麼多張嘴要養,還容易引來當地統治勢力的注意,受到鎮壓圍剿。
  哪怕是前揚州刺史陳溫那種見到聲勢浩大的黃巾軍、唯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敢輕易動作的小軟柿子,若對手只是千來號人,他就不是這麼好說話的了。
  眼前這股瞧著吃好穿好的人馬,要說真已成氣候,人數又偏少了些,反倒更像是哪家富豪所養的部曲。
  這個猜測剛冒出頭,就被燕清自己推翻了:不是常戰之兵,就沒這身悍匪銳氣。
  縱使他們人數要多出一半有餘,身為統帥兼總指揮的呂布亦未到場,可敢在平地跟身經百戰的騎兵硬剛正面,還不顯多大劣勢的步卒,怎麼說也當得起一個兇悍罕有了。
  也從側面證明他們非是當地山匪。否則占山為王,又瞧他們衣食飽足,自有逍遙快意,無事集結大部隊下山,還挑個如此差勁的場合作戰,而不趁快逃回山上?
  那這夥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燕清一時間琢磨不透,呂布卻不想這麼多,只見自己的部下跟一夥無名之輩竟打了個旗鼓相當,心裡氣往兩頭生,一是不悅他手下的兵如此無能,二是惱自個兒部下被外人給欺了。
  “一群乳臭未乾的小兔崽子,倒有幾分本事。”
  乍一聽是誇獎的話,被呂布那飽含不屑的笑一帶,就成了滿滿的嘲諷。
  他提戟勒韁,將馬身半側,面沖燕清,傲然仰首,叫燕清抬起頭來都只瞅得到他頎長健實的脖頸,傲然道:“勞重光先在此候著,布去會會就回。”
  燕清心不在焉:“好——”
  一個被稍稍拖長的好還沒完,呂布剛叫赤兔跑出幾步,就猛然想起什麼,調頭回來,對燕清神容嚴肅地加了一句:“布不在此,重光切莫亂呼甚麼亂七八糟的旁人為夫君。”
  燕清:“……”
  呂布意猶未盡地補充道:“重光貌美,此話浪蕩,有傷風化,易亂軍心。”
  那黑歷史還得被記多久?
  燕清面上淡定,耳尖卻臊紅了一點兒,有氣無力地催道:“主公說笑了,快去罷!”
  呂布挑了挑眉,隱約感覺得出軍師祭酒的羞惱恰恰證明他把這話聽了進去,遂不再贅言,而是嘚瑟地先甩了記頭,再意氣風發地背轉身去。
  有愛駒赤兔身隨意動,身穿重鎧、手持重兵,高大健壯的主人將狹長鳳目微微一眯,凜冽的殺氣就從眸底滲透,迅速自渾身透了出來。
  他先厲嘯一聲,旋即任著嗜血和痛快而咆哮一句,此聲渾厚如地滾,又洪亮勝鐘鳴,竟是憑一人之力,就壓過了震耳欲聾的戰鼓擂擂,與兵馬嘶嘯,槍械相擊。
  “吾大漢驃騎將軍,五原呂奉先在此——哈!何方宵小,也敢如此放肆?!”
  騰騰殺意在猿臂高起,寒光雪亮的方天畫戟高高上揮的那一瞬抵達了巔峰,那赤紅的纓盔與馬身一起,就如熊熊飛蔓的烈焰般直沖陣內,幾個擋在他衝殺路徑中的倒楣蛋一時反應不及,就被閃電般迅猛的戟鋒給削得身首分離。
  燕清目不轉睛地看著那道火紅的身影驕驕殺入,如戰神附體,隨心所欲地揮動著沉重的銳器,瘋狂而無情地收割敵兵性命。
  時而雷霆萬鈞,時而輕若遊鴻,一身銀盔轉瞬就叫敵血染得通紅,宛若煉獄修羅臨世,讓己方士氣大增,敵方暈頭暈腦,亦叫燕清難以自抑地生出深深的迷戀來,全然忘了自己不久前還妄想上他。
  三國第一武將的絕代風采,豈是史書那寥寥幾行就能描繪得出的?
  ——簡直帥慘了。
  本還僵持的戰局被呂布狂烈地嘶出一條豁口,燕清微斂心神,轉問親隨道:“去請郭別駕來。”
  他一人想不清楚,要換作郭嘉在的話,大約能看出些什麼來。
  結果這話已出口,就見那親隨愕然看他。
  燕清不解:“怎麼了?還不快去?”
  親隨趕緊抱拳,低頭歉然道:“先生恕罪,只是您怕是忘了,郭別駕已奉您之秘命,領三十人先離隊去了?”
  燕清:“……”
  哈?
  他何時何地給郭嘉下了這鬼命令?郭嘉夢裡嗎?
  他強忍著怒氣,重新將目光放回戰場上,淡然道:“也是,清竟忘了。”
  既怒郭嘉不把自己命當回事兒,又怒他罔顧軍紀,拿不存在的私命做藉口,鬧出自作主張於軍中先跑的一出鬧劇來。
  要不是已與郭嘉交心,又得了那承諾,燕清怕是下意識要以為他不願在呂布麾下效力,特瞄著這藉口逃跑的。
  他想幹點什麼,在施行計畫前,難道就不能先與自己商量一番,通個氣兒,而不是先斬後奏嗎?
  也就是篤信自己會幫他遮掩,才這般有恃無恐吧。
  燕清很生氣……因為他的確被郭嘉料中,不得不捏著鼻子,替胡來的損友所丟下的爛攤子擦屁股。
  沒人可以陪他一塊兒討論,他只得強迫自己將精神集中在眼前的戰場上。
  他並不是第一次親眼目睹呂布砍瓜切菜了,雖然這回純粹是虐菜,卻對心愛的偶像綻放光彩,威儀四射的表演秀百看不膩,也正是因有了對比,才讓他清楚地感覺到這夥人的確不凡。
  呂布單槍匹馬,以寡敵眾,且能殺得張濟那幾十號人毫無還手之力;又有于壽春喝破城門,讓袁術部下肝膽俱裂,不戰而降;更早一些,在郿塢清掃董卓餘黨的戰鬥中,皆是所向披靡,攻無不克。
  但這八百來號人,除了最初被呂布殺了個措手不及,一下折損了十數號人後,非但沒有一擊而潰,而是愈戰愈勇,且迅速聽令變陣,從起初以血還血的拼殺,變成邊打邊有條不紊地撤退,這傷亡率一會兒就下來了,漸漸往……河邊的方向去了?
  因呂布帶頭的兵勢銳不可擋,他們退縮是再正常不過的是,且在戰陣衝殺之人很難察覺這微妙的方向變動,燕清身在局外,則立即意識到了這點。
  莫不是河邊有事先設下的伏兵?
  他愈發感到蹊蹺,雖不覺得在隨後還有千餘騎兵即將抵達的情況下,還能陰溝翻船,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史上孫堅不就是吃了這的大虧?
  燕清寧願保守一點,也要防這萬一,便讓親隨去提醒呂布這點,讓他先派一小列人馬去前頭查看清楚,排查險情再追,免得貿入凶境。
  就在這時,軍陣再變,顯出一衣鎧頗為華麗的將領。
  因對方身形很快就被其他兵卒阻擋,燕清未留意到他的具體樣貌,卻及時投去了從上到下地飛快一掃,捕捉到不少其他細節。
  此人攜弓帶箭,不但穿得比其他兵卒要漂亮得多,腦袋上還騷包地插了根絢麗的鳥羽,襯得光彩斐然,更是於腰間配了個黃澄澄的、巴掌大小、圓溜溜的玩意兒,剛剛跟著他的動作厲害地晃了一下。
  燕清不禁愣了一愣。
  把這些特徵和這八百來個分外難啃的土匪放在一起,他只能想到一個此時此刻應遠在荊州劉表手下效力,被安排鎮守南陽的人。
  不會吧……
  電光火石間,燕清腦海中已湧出無數猜測,看呂布殺得凶性興起,怕是一時半會回不來,他乾脆勒馬返身,去到城牆之上。
  這下隔得老遠,總算能看清那被兵卒擋得一乾二淨,一直發號施令,打扮騷氣十足的匪首了。
  事不宜遲,燕清不想呂布被誘入陷阱之中,只得丟出一張“閃”牌,旋即祭出那他不久前還發誓輕易不去動用的殺手鐧,技能離間來。
  為免出現之前那讓他窘迫欲死的臺詞時有旁人在側,燕清在發動這技能之前,先讓親隨退出好幾步遠,又假意咳嗽,以袖掩唇,萬幸只是他遇得最多的嬌笑一聲。
  只見那翎羽定盔的將領霍然一定,卻非是燕清所想像的跟董卓、李肅、張濟等人一樣,毫不猶豫地向呂布沖去,一臉找死地求單挑,而是跑也不跑,直接原地彎弓搭箭。
  輪似滿月,他仿佛聽見倏地一聲,一支勁道十足的箭矢就離弦而出,直射向在最前頭肆意狂殺的呂布面門。
  呂布雖在大殺特殺,卻並未渾然忘我,當得是眼觀四處,耳聽八方,儘管未看到射箭者是何人,可光聽這聲響勢頭,就知這下非同小覷。
  他沖在陣前,根本騰不出手來,將眉一皺,乾脆將身往後一倒,避開鋒芒,卻依然被那勁道兇猛的箭簇給擦破了右臂。
  燕清的眼神頓時飄了一飄。
  他真的不是故意要坑呂布的,只是之前被坑的都是剛正面的近戰武將,這次的換了個遠程射手,他是做夢也沒想到,這竟叫決鬥的方式也連帶著變得不一樣了啊……
  
  第93章 打個照面
  
  在英雄輩出的東漢末年,善於彎弓射箭的武將並不在少數,燕清都無需過腦,就能說出好些人的名號來:百發百中的黃忠,弦不虛發的太史慈,屢狙名將的馬忠,百步穿楊的徐晃,射斷蓬鎖的趙雲……呂布本人,也是個極長於騎射一道,史上曾有轅門射戟的著名事蹟的神射手,其帳中八健將之一的曹性亦是一箭射穿過夏侯惇的眼睛。
  只是這些射箭好手中,能同時吻合賊匪出身,行事高調,衣著華麗,頭戴翎羽,腰配鈴鐺這些特徵的人,據燕清所知,怕就只有甘甯甘興霸了。
  可按照歷史的進程,他縱使改邪歸正,起了建功立業之心,也該是先投劉表,再改去黃祖底下虛度些光陰,最後才順利與相中的明主孫權會面,豈會在這時候出現在這裡?
  燕清凝眉沉吟許久,只能歸到自己引起的蝴蝶效應頭上了。
  而此時他派去的傳令兵終於排除萬阻,去到被那箭傷激起狂性、下手愈發狠絕暴戾,滿眼通紅的呂布身邊,大聲彙報了幾句,就見呂布毫不猶豫地勒馬轉身,打出手勢,命同樣殺紅了眼的部下窮寇不追,立即回去。
  他如此痛快就接受了自己的請求,說退就退,不光叫那些土匪愣了一愣,連燕清也不免感到萬分意外。
  馭著舉蹄如風的赤兔,呂布眨眼間就回到了燕清身邊,他自己一身分不清是敵還是友的猩紅鮮血,盔甲亦有多個破損之處,卻是先將燕清從頭到尾來回打量了幾遍,才篤定地下了結論:“重光無礙。”
  燕清哪裡顧得上配合他談笑風生,尤其呂布身上還插著幾支叫人觸目驚心的箭羽,哪怕他自己宛若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疼痛,行動半點不受阻礙,依舊活蹦亂跳得很,燕清也面色難看得厲害。
  片刻都不肯耽誤,直將自己親隨派出去,趕緊接了姍姍來遲的隨軍大夫,好幫著處理了傷口再說。
  關羽刮骨療傷,就是因中了毒箭的緣故。即便那疑似甘甯的土匪頭子不耍手段,箭上並未塗毒,可萬一就是看著沒射到要害,其實傷了大血管、主神經、臟器等等,那能怎麼辦?
  呂布享受著久違的軍師祭酒為他忙得團團轉,滿懷關切的模樣,再不惦記那放出手掌心的幾百走匪了。
  且說甘寧遭了這場無妄之災,心裡可謂是憋屈到了極點。
  雖不知為何那窮凶極惡的紅馬大將怎追了沒幾步就猛然間調頭回去了,他也來不及去思考這麼多,抓緊時間逃出生天才是緊要。
  等到了河川邊上,縱使目前手中無船可用,他們經年累月在江上橫行,各個是泅水的好手,脫身堪稱易如反掌,定不會再淪落到任人宰割,被打得無力還手的悲慘境地。
  “這究竟是他娘的咋回事兒?”
  甘寧鬱悶地開始回想了起來。
  起初他們不過是途徑此地,進城後仗著人多和天高路遠,並未因自己是別處遭當地官府通緝的水匪而避諱什麼,大搖大擺地在集市上採買了些乾糧衣物,銀錢上亦不少給。
  似乎就是一個嘴花花的弟兄瞅著個賣餅的姑娘貌美,忍不住握著她手,調戲幾句,不巧就被另一夥兒看著兇惡的異地兵卒給發現了,對他進行了言辭激烈的教訓。
  幹這營生的,除自個兒老大外,能有幾個脾氣好肯聽外人話的?況且如今干戈紛擾,四處戰亂,哪兒有因調戲個出來抛頭露面的姑娘就大發雷霆的軍漢,他們理所當然地就把這義正辭嚴的傢伙當做刻意來找茬的混球。
  而與雙方同行的幾言不合便推搡起來,不一會兒就拔刀相向,二話不說打成一團。
  等嘴裡還叼著個香餅的甘寧踩著鈴鐺的聲音聞訊趕到,那夥缺心眼的傻子已忘了這既不是熟悉的江河,自己還是身下無舟的步卒,愣是憑著一股血氣,不管不顧地跟那些馬匹健而高碩,盔甲齊整的騎兵打起來了!
  手下惹事,老大背鍋。甘寧認命地將香餅揣進懷裡,目光毒辣地掃了一眼場上局勢。
  因對方的頭頭不在,又也是氣血上湧才爆發的衝突,他估摸著有自己在,還是頗有勝算的,但不宜拖延,誰知道背後有多少援兵呢?
  便決定先速戰速決,打退一波對方銳氣,再趕緊撤退才是正道。
  不想銳氣還沒打退,就來了一樽天大的殺神。
  帶出來的八百來號血性好漢,一晃神就剩五百多了,這還是對方無端放棄追擊的緣故,否則全軍覆沒非是說笑,最後他能帶著一小隊人逃掉就不錯了。
  別說這些都是相識已久,用起來也得心應手的弟兄,不久後他就能抵達壽春,去投那驃騎將軍呂奉先,手頭上有五百殘兵傷將的底氣,跟有八百來健兒的,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啊!
  完美計畫被破壞了個徹底,甘寧一想到就心痛得很,將只啃了一口的餅取下,狠狠地砸到惹出這事的罪魁禍首臉上,對方被那力道打得鼻血都湧了出來,卻是繼續一動不動地低頭認錯,半點也不敢避的。
  “那幫兇人定是黃祖那奸詐老兒派來的追兵。”甘寧氣得牙癢癢,咬定:“否則怎會無端出現在此地,又莫名其妙地吐了到嘴邊的肉?”
  不就是在呂布的地盤裡,不好做得太過嗎?
  他們千里迢迢從益州趕來揚州,就是甘寧在讀書後知道這明面上看著呼風喚雨,進出威風炫赫的水匪活計,隨時危如累卵,不是個長久營生,身為有悍勇在身的男子漢大丈夫,豈能沒建功立業的雄心?
  他躊躇滿志,便極用心地在諸侯中物色起合適的主公人選來。
  離得最近的劉景升是最初考慮的人選,然細細打聽後,甘寧便覺得此人不過是個瞧著光鮮,其實空有聲望,喜好座談高論,誇誇其談的文人頭子,說白了就是頭並無進取之心的守成之犬罷了,根本不是個有金戈鐵馬志向的武將的好去處。
  最後定下去投那據說自身勇猛無雙,戰功累累,又唯賢納用,不但將豫治理得有聲有色,後又兵不血刃拿下揚州,既重修養民生,又重訓練軍隊的驃騎將軍呂奉先。
  唯一的缺點就是離得太遠了些,他要帶著那麼多願意跟自己同進退的弟兄,就是個極惹人注目的目標,途中易遭地方駐軍攔截。
  但多數人都秉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輕易不去招惹沒在自己治下犯下燒殺劫掠的悍匪,他們又機靈狡猾,要用心躲,也定是成的,就是有的地方得多繞些路。
  被呂奉先奉座上賓的,可是形形色色:既有德高望重,桃李滿天下的蔡邕蔡中郎,亦有智計百出,內外政兼通的名士燕重光,還有在公孫瓚麾下碌碌無為,後備受器重,大放異彩的趙子龍,才謀出眾的賈文和,謀劃戰略的徐元直等等。
  有這錄用能人上不拘一格的鐵證,甘甯是徹底安心了,同時信心十足——憑他自身的傲人才幹,和誠意十足地帶去的眾多人馬,顯是個十足的助益,只要賣力表現,奉先忠誠,何愁沒有一席之地。
  他雖是土匪出身,幹過不少世人眼中的惡事,可那被尊作軍師與從事的徐元直亦不是什麼好鳥,曾因犯事兒被官府逮住,只差沒剁了腦袋不是嗎?
  甘寧這麼一比較,無形中就平添了幾分傲氣——他帶著一大幫弟兄幹了那麼多年,也沒被官府逮住過哩!
  光從這點來看,那徐庶顯然就不如他!
  就是一路行來艱難了些,途中使計擺脫了黃祖的追捕,好一通奪命狂奔,不曾想眼見著目標在望,卻狠狠栽了個大跟頭,碰個頭破血流。
  不對。
  甘寧從氣頭上下來一些,腦子就變得冷靜了,又覺得這夥人出自黃祖手下的可能性變得微小了起來——黃祖要能養得動那個以一當百都綽綽有餘,威風霸氣的紅馬大將,其主劉表還能是這熊樣嗎?
  他若有所思,那等了半天沒等來狂風驟雨的惹事兒者就小心翼翼地開了口,本著千穿萬穿馬屁不穿,他謹慎地阻止了一波言辭,好生恭維道:“多虧老大您箭法高超,一下就射穿了那樽煞神的硬鎧,定是他傷了胳膊使不上勁兒,才不得不放棄追來——”
  甘寧懶得理他,都是粗野慣的性情中人,直接踹他一腳,罵道:“去你奶奶個腿兒!就算少個主帥衝鋒陷陣,那些個兵馬也夠把咱全吞了,還不帶吐骨頭的!你當你刀槍不入,還是你爹我能萬箭齊發?”
  那人被噴了一臉唾沫星子,再不敢胡亂做聲了。
  甘甯被打斷了思路,本有了點苗頭的猜測就化作了泡影,心裡愈發不痛快,還回想起自己跟未來的主公連個照面都沒打,就被夥來路不明的人打得丟盔卸甲,就覺得肉痛得厲害,臉皮也疼得狠。
  甘寧渾然不知,自己不但已經跟未來主公打了一個足以叫雙方印象深刻的照面,還往對方胳膊上射中了一箭。
  而在東城縣中,燕清親眼督促著軍醫將呂布仗著自己皮糙肉厚就根本不放在心上,林林總總的傷口悉數做了處理,才繼續被打斷的思路。
  他已經完全顧不上計較郭嘉神秘兮兮地跑到哪兒去了,就地摘了根嫩枝,在地上寫寫畫畫了起來。
  旁人皆被燕清不言不語間散發出的高深莫測的氣息給鎮住,不敢走進過問,就連大氣都不敢出。
  連呂布走來,都未能打擾到專心致志的他:“重光這是在作甚?”
  燕清並非是在地上寫什麼字,而是畫了個奇怪的弧,又在周邊各點上分別備註了個古怪的符號。
  燕清搖頭:“沒什麼,只是那人要真是甘興霸的話,清大約明白他這番辛苦折騰,是要做些甚麼了。”
  呂布皺眉,咀嚼著這從軍師祭酒口中無端跑出的陌生名字:“甘興霸是甚麼人?”
  燕清微微一笑:“若不出意外,將為主公的得力臂助之一。”
  呂布恰到好處地揚了揚眉,做出一副十足感興趣的樣子:“噢?”
  就在燕清準備解釋上幾句的時候,消失頗久的郭嘉施施然地進了院子,笑眯眯地沖燕清與呂布行了一禮,語出驚人道:“嘉幸不辱命!”
  燕清不著痕跡地瞪了這在肆意妄為前,也不曉得跟自己這個上官通通氣的可惡部下一眼,才作出一臉欣慰地將他扶起:“多虧有奉孝相助啊!”
  
  第94章 郭嘉定策
  
  人來人往,四面透風的院子裡顯然不是個說話的好地方,燕清氣歸氣,還是將明顯有長話要敘的郭嘉請到內廳,因夏初的午後頗有幾分炎熱,又命人取了些地窖裡的冰塊——縣長雖不作為,在享受上倒半點不虧待自己——放進盆裡。
  最後摒退左右,只留自己和呂布,總算叫在炙日下奔波的郭嘉能置身於陰涼之中,舒坦地半躺著,手裡捧著冰鎮酸梅湯,開始了慢條斯理的講述。
  “得重光之令,嘉先至子敬家中求見,道明來意,幾番交談後,方知他亦慕主公風采已久,早生率部屬投奔之意,只歎無甚門路,這會兒便是正中下懷。”
  郭嘉說得輕而易舉,並無借此居功之意,燕清卻不會就因此認為說服雖心懷大志、但尚在觀望的魯肅就是小事一樁了。
  見呂布老神在在地聽著,就跟聽人講什麼稀奇故事似的,燕清不禁不著痕跡地掃了他一眼,呂布登時回神,憶起燕清曾言語‘先謝郭嘉’一說,鏗然道:“如此,當謝奉孝費心了。”
  郭嘉搖搖頭,繼續道:“哪怕無嘉做這說客,魯子敬亦已有此意,怎稱得上是嘉的功勞?與他一拍即合後,嘉便請他篩選三千經過訓練、善於騎射一道的鄉中青壯,他業爽快應承。”
  “屆時騎上戰馬,披好戰甲,要瞞過探子的耳目,應是綽綽有餘。最後待文和所擇之許仲康秘抵此地,由他擔當主公替身,我等便可金蟬脫殼,回許靜待時機。”
  郭嘉說得輕描淡寫,龐大的信息量卻猛然湧來。
  燕清越聽越不對勁,他已經來不及去想郭嘉是何時跟賈詡搭上的線,虎癡許褚又是何時入的己方陣營了,只來得及問起最關鍵的一點:“且慢,我們怎就要回許去了?”
  不是說好了先在周邊裝模作樣打打山賊,等曹嵩喪命,曹操為報私仇入徐燒殺劫掠時再助陶謙一臂之力,趁機占下徐州嗎?
  郭嘉訝然,理所當然道:“自是待曹操為攻陶公祖入徐後,趁機發兵直入兗州,奪其據地,斷其後源!”
  燕清做夢也沒想到郭嘉的胃口大得驚人,竟是把主意打到要將曹操一鍋端頭上,聽得心驚肉跳,想也不行地就反對:“這也太操之過急了!”
  郭嘉:“……”
  燕清與郭嘉一向默契非凡,還是首次出現雞同鴨講的情況,不由面面相覷,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終於意識到雙方的思路並不在同一根線上。
  郭嘉猛一拍桌,難以置信道:“莫非重光那日在議事廳中所言非是為了放消息出去麻痹探子耳目,是當真只為徐州一地而大費周折?”
  燕清也滿心冤枉,難道他看起來就像是跟自己人還無聊到去打什麼啞謎的人嗎?
  他凝眉道:“清認為當先下徐州,再談其他。”
  郭嘉急躁得起身踱來踱去,不可思議道:“那最終不還是沖著曹操去的?他正值年富力強,麾下智者與勇士極多,不趁他羽翼未豐,直接一拿,待他氣候成了,就更成臥榻邊的猛虎了!至於陶恭祖,他年事已高,根本不足為懼,頂多再過個一年半載,徐州的歸屬還需再問?定是我等囊中之物,不然個區區徐州罷了,哪裡值得勞師動眾,專程算計?”
  燕清仍是搖頭:“曹操的確是個心腹大患,可我等根基亦不算穩,內憂未平,貿然將曹操結下死仇,倏然吃下這麼多州,只會叫腹脹難行。目前連佐治揚州的官吏都只稱得上剛剛夠用而已,再忽然多出兩州甚至三州來,豈是捉襟見肘四字便能形容來的窘迫?”
  郭嘉微眯著眼,敏銳地看穿了他這冠冕堂皇的藉口背後,所藏著的真實心思,哪怕與燕清交情極深,說話也是毫不留情的尖銳:“重光既有助主謀取大事之心,便應知時不待人的道理,今有良機,怎忽地如此縮手縮腳?觀你定下誅董大策,奪揚之疾,向來不是走的甚麼穩打穩紮的路子,為何唯獨對上曹操就如此保守,深為忌憚?”
  “況且重光莫說笑了,此計一出,曹操安能不知坐收漁翁之利的我等為主謀也?不過要借題發揮,入侵徐州,才來了個將計就計罷了。”
  燕清不說話了。
  他何嘗不知郭嘉所說的句句在理?可他總不能說,真趁曹操報復徐州時,奇襲背後空虛的根據地兗州的話,不就跟史上呂布的做法沒什麼兩樣嗎?
  結果呂布可沒討到什麼好,不但把曹操這個最恐怖的敵人得罪死了,最後也沒能守住戰果,只春風得意了一段時間,就硬是被一度腹背受敵、落魄得只剩下三縣的曹操給重振旗鼓,狠狠奪回了失地。
  他雖有信心不叫呂布重複史上那滑稽可笑的錯誤,可遇上這些個跟歷史的軌跡重合度太高的重大事件,依然極其擔憂,總覺得會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不得不說曹操氣運奇佳,猶如天助,雖屢次深陷絕境,卻總有一大幫忠心耿耿的臣子願為他拋頭顱灑熱血,前赴後繼的賣命不說,就連原先勝券在握的敵營裡也能神乎其神地冒出個臥底般的坑隊友,讓他在生死存亡之際順利脫身。
  這類例子可謂是數不勝數:當日他刺殺董卓失敗,遭通緝抓捕,途中就有任縣令的陳宮被他說動,願舍了官位陪他出逃;追襲董卓時被徐榮所敗,曹洪將馬讓於他,自己殿后;在宛城因貪戀鄒氏美色被張繡複反,長子曹昂與護衛典韋奮死血戰只為給他留下生路;濮陽城混戰,曹操被呂布麾下騎兵逮著,卻因未能認出他而聽信胡言,放他跑了;哪怕是赤壁後敗走華容道,也恰恰是有舊恩許出、又為人重義的關羽負責截殺,得獲義釋,再次讓他逃出生天。
  簡直跟那些勵志人生的小說裡開了外掛的主角似的,總能逢凶化吉,化險為夷。
  不過史上的呂布只有陳宮,如今則文有郭嘉賈詡徐庶,武有趙雲徐晃孫策等人啊。
  “的確是個大好機會。”可經郭嘉一說,那是石頭也得動心,燕清也有了賭上現有的所有籌碼拼上一把,直接幹一票大的的念頭,轉頭問一直一聲不吭的呂布:“主公認為如何?”
  問歸問,燕清卻是連聽都不用聽,就知道向來好戰的呂布肯定會同意了。
  呂布煞有其事地摸了摸下巴,沉思片刻,只低聲問了一句:“可有勝算?”
  郭嘉信心十足道:“若無我們三人前去,單靠文遠文和於後發起奇襲,前全交公明伯符牽制,勝負只在三七之分,否則當有八成之數!”
  呂布將眉一揚,豪爽道:“莫說有八成之高,哪怕只有五成,布亦願一戰!”
  幹就幹吧。
  一想到要搞曹操,燕清的心裡是既怕又激昂,卻也知道開弓沒有回頭箭,開始考慮起具體施行時會出現的問題了:“倘若只是受陶公祖所托,自曹操侵略下護徐州子民也就罷了,可同時發兵襲其後方,用意昭然若揭,落入旁人眼中,難免有趁火打劫之嫌,會否太過名不正言不順?”
  郭嘉不以為然道:“這又稱得上是甚麼問題?曹操是因剿匪有功,為袁本初所表的兗州刺史,陶謙卻是受朝廷推任,符節授印一應俱全。他以私怨發怒,興兵犯境,不顧百姓疾苦,主公與重光同為受陛下委任之臣,自當為同僚主持公道,平此叛逆,怎就是授人把柄了?”
  “何況有張繡在長安興風作浪,陛下又素來寡恩自利,聽其讒言,與主公疏遠離心不過是早是晚的區別,何不物盡其用,趁早多用陛下名義行事,好予我等便利?”
  “南邊空曠,唯有山越滋擾,頂多能傷些皮毛,至於士燮,更是慣於自守罷了。西邊荊州劉表亦是光說不做之客,東邊孔融清談之客爾,並無進取之心,陶謙元氣大傷,餘日不多,亦註定碌碌無為。待我等拿下青、兗兩州,便可暫無後顧之憂,安心北上。”
  “袁紹與公孫瓚如今兩敗俱傷,又有死仇橫亙,無聯合擊敵之望,而主公兵強馬壯,糧食充裕,合四州之力,假以時日,便可一舉平定河北。”
  “屆時我等氣候已成,進可逐鹿中原,退可修養生息,雄踞一方,何須再管朝廷的百官在琢磨些什麼陰謀詭計?單憑張繡在那挑撥離間,也是惘然。他縱有三寸不爛之舌,小皇帝懦弱而自保,定也不敢輕易將勢大的我等得罪,而是要加官進爵安撫。”
  郭嘉笑眯眯地分析完,沖一臉呆然的燕清拋了個風情萬種的媚眼,最後道:“要是張繡實在礙眼,不妨將陛下迎入許縣,挾天子以令諸侯,到時候自然是我為刀俎,繡為魚肉。莫指望諸侯能有甚麼作為,當日董卓暴虐廣為人知,聯盟來勢洶洶,也不過虎頭蛇尾,不了了之。張繡或能勸動西涼馬韓前來救駕,可只消拖些時日,光糧草短缺一弊,就足令他們不攻自破。”
  郭嘉平日愛擺些高人風範,講究言簡意賅,點到為止,今日萬萬不料燕清竟不認同他精心籌謀的計畫,不免有些著急,方來了這麼一通長篇大論。
  卻是陰錯陽差,叫面上不顯風不露水的呂布,深深地見識到了除自家神機妙算的軍師祭酒之外,這看著弱不禁風的文人也有運籌帷幄,殺人不見血的厲害來。
  
  第95章 陳家公台
  
  初平四年六月。
  曹操在兗州權勢漸穩,又在忍無可忍之下,假意聽信他人誣陷,真殺了恃才驕橫,對他屢加譏嘲諷刺的陳留名士邊讓。
  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曹操這日得了諫言,思及自己勢頭漸盛,亦招人恨怨,于情於理,都不該繼續讓老父在是敵非友的陶謙治下避難。
  不如將在徐州的曹嵩接來安享晚年,一來不怕徐兗二州起兵時,父親被人劫持為質,二來也應好生奉養,免於在孝道上落人口實。
  曹操一打定主意,就不願慢吞吞地等書信來往了,索性派了近來在陣中不發一言,終日悶悶不樂的陳宮帶上一千人馬去向前太尉說明情況,勸他遷居。
  他雖是曹嵩子嗣裡最出息的一位,卻非是最受寵的,在他決意在家鄉發起義兵時,傾向于自保為重的曹嵩便頗不贊同此舉,認為他年輕氣盛,做事輕狂,怕是不成。
  縱家財萬貫,也無伸出援手、以錢財資助之意,而是大老早就帶著金銀細軟,和更心愛的另一子曹德去不被戰亂波及的徐州琅琊避難去了。
  孰料等身負重任的陳宮趕到琅琊的曹嵩居所,那已成蚊蠅漫天,惡臭逼人的屍山血海了,瞧這架勢,顯距滅門之日都已過去小半月有餘,哪兒能見到半個活人?
  陳宮強忍著驚懼,帶著隨從進入這猶如人間煉獄的莊子裡,通過屍身上所穿著的服飾和辨認那變形,試圖找出曹嵩或逃出生天的蛛絲馬跡,可天不從人願,後垣被一剁成肉泥的錦袍肥妾堵得嚴實,再去臭氣熏天的茅房一找,就是曾位列九卿、顯赫一時的曹太尉的陳屍之地。
  他大半個身子已栽入糞坑之中,死前除了驚嚇,倒未受太多折磨,而是頸部挨了銳器一擊,有偌大一個豁口,才以致於斃命。
  將曹嵩與其妾那腐爛厲害的屍身就近尋地埋葬後,陳宮特意去看了眼囤放錢財的庫房,見它門扉大開,裡頭的金珠玉帛亦不翼而飛,顯是一幫窮凶極惡,謀財害命的匪徒所為。
  久經沙場的隨從們皆被嚇得面無人色,陳宮深深地歎了口氣,踏上回城的路,看著那一片片綠油油的菜地,心裡愈發不是滋味。
  可想而知,當表面上看著寬宏豁達,禮賢下士,實則殘虐凶戾,自私自利的曹操聽聞此訊,會如何暴怒,定要傾盡一切地對陶謙進行報復,哪管受到牽連的生靈慘遭塗炭。
  不過他也是自身難保,哪兒有餘力操到即將遭殃的黎庶頭上?
  他雖是舊臣,可自曹操為絕後患,連被錯殺家人的故友伯奢也要先下手為強地解決掉,豈是真正顧念舊情,肯講道理的性子?而論起重才,博學善辯,頗具盛名的友人邊讓不也因出言不遜被尋由頭給殺了了事?
  這憂慮一旦有了苗頭,心思本就極重的陳宮更是輾轉反側,日夜難寐了起來,越想越覺得這不是一條覆命路,而是一條早被策劃好的送死路啊!
  以曹操的多疑重慮,豈會看不出自己是以於帳中緘默不言來對邊讓被害一事表示不滿?那他對自己起了疑心後,又怎能安心將老父的性命託付到自己手中?
  莫非早知此事,卻刻意瞞下,只為借此事除了他……
  陳宮在不寒而慄之餘,猶如醍醐灌頂,心中陣陣劇震。
  實際上,曹操之所以將意義重要,做起來卻很是輕鬆的差使委派給陳宮,一是不願這極具才華的謀士一直默默無言,當是踏青散心,也應不錯;二是以示看重,叫陳宮安心。
  然而曹操漏算的是,他與陳宮的關係已跌破冰點,經邊讓之死後,陳宮更是兔死狐悲,徹底看透主公的涼薄天性,是半點信任也沒剩下了。
  這些畏懼的猜忌,平日就在心裡紮了深深的根,這回得曹嵩遇害一事催化,叫陳宮下意識地就以最深的惡意去揣測曹操的動機,狠狠地陰謀論了一把。
  陳宮思來想去,到底不肯為最初的識人不明而坐以待斃,索性鑽了隨從一無所知,也不曾防備的空,帶上一些盤纏,果斷往豫州許縣去了。
  而一路喬裝打扮,依計秘密回到許縣的燕清等人,正一面密切關注兩處消息,一面暗中準備軍勢。
  唯有燕清在聽說被派去的是陳宮而不是應劭時,還忍不住吃了一驚,心裡暗暗可惜了一陣,覺得這回怕是不可能像史上那般好運,能平白撿到個自身足智多謀,還瞭解曹操戰略頗深,甚至附帶大筆嫁妝的厲害謀士了。
  沒想到歷史的慣性如此強大,陳宮雖未來得及聯合旁人反叛,卻是憑一介弱質文士之軀,用了半月時間,歷經艱辛從徐州琅琊一路到了許縣。
  “竟是公台來了!大喜也!”
  這些天悶在議事廳中寸步不出,以防被別人看到走漏軍情,只能被公報私仇的賈詡逼著天天處理公文、忙於部署設局的燕清都快被沉悶凝重的緊迫氣氛壓得喘不過氣來,忽聽聞身為曹操帳中謀士之一的陳宮在外求見豫州別駕賈詡時,他面上不禁多了些喜色。
  “喜個甚麼?”賈詡陰測測地掃了疑似想借機偷懶的燕清一眼:“沒你的事,接著幹活。”
  說完喚來婢女梳理一番儀容,施施然地去外堂接見對方了。
  郭嘉的眼睛半睜半閉,這時斜斜地瞟了瞟依然樂滋滋的燕清,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重光怎知,陳公台非是受曹操密令,為試探我軍虛實而來?”
  燕清搖頭:“若來的是狡詐的陳元龍,那且另當別論,公台兄卻是愛恨分明,剛直烈氣,這些伎倆,他是不屑運用的。”
  郭嘉酸溜溜道:“重光是博愛無私,還是薄情氾濫?怎跟誰都一見如故?往哪兒去都能撞著一兩個你的老相好。”
  燕清與他開玩笑開慣了,倒知他就是隨口嘴賤一句,可一想到有個開不起玩笑的呂布就坐在身邊,極易將話當真,心裡就咯噔一下,斥道:“瞎說甚麼!”
  呂布正親自以香油保養愛弓,略略抬眼,不經意道:“這陳家公台,便是那回重光去曹營遊玩時,相談甚歡的那人?”
  “主公好記性。”燕清先是贊了一句,旋即不得不糾正道:“怎能說是遊玩?禮尚往來,是為正事爾。”
  呂布淡定道:“噢~他無端來許作甚?”
  郭嘉也來了興趣:“觀重光模樣,可是對陳公台的來意已了然於胸?”
  燕清淡然橫他一眼:“奉孝可是有意請教?”
  郭嘉假惺惺地揖了一禮:“願聞其詳。”
  “你總這般沒個正形,不怪乎元直總看你不慣。”燕清挖苦他一句,旋即道:“他雖與曹操識於寒微,可礙於秉性不和,只能同貧賤,共不得富貴。那回在營中見他,就知他頗不得志,近來又聞邊讓被曹操尋由頭斬了,他與其交往甚密,定然感同身受,怎會對曹操如常?”
  郭嘉沉吟片刻:“可曹操願令他送家詣兗州,足見信任,不似你說那般不和。”
  燕清笑道:“奉孝身在局外,自是一清二楚,而公台身在局中,胸裡鬱鬱,有如驚弓之鳥,惶惶難以終日,外加曹嵩慘死之狀唬他一頓,亂了方寸,又怎能靜心思考?是了,莫忘他初棄曹而去後,曾任東郡從事,與陶謙頗為交厚,連著兩位友人遭殃,他要能淡然處之,那便不是公台了。”
  “也不怪他思慮過重,過於敏感,因見多了曹操狠辣果決的手段,坐立不安,起了叛離之心的,可不只是公台一人。”
  郭嘉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噢?”
  燕清下意識瞄了呂布一眼,見他雖裝得一副高冷傲然、對這些八卦半點不感興趣的架勢,手裡捏著的紙卷卻是半天沒翻動過了,顯是屏息貫神地聽著這頭的動靜。
  他不由微哂,只體貼地不去拆穿,接著道:“還有陳留太守張邈、其弟張超、從事中郎許汜,王楷——主公,能否別將腿擱清身上?怪沉的。”
  他客客氣氣地請求,呂布就淡淡定定地將腿收了回去。
  郭嘉搖了搖頭:“重光於相人這點眼光獨到,說的這些人裡,嘉大多都深信不疑,可唯獨這陳留太守張邈,嘉是斷斷不信的。”
  燕清眨了眨眼,嘿嘿笑道:“要賭嗎?”
  張邈的背叛在任何一個明眼人看來,都稱得上是傻得離譜。
  他就算有眼無珠,看不出曹操早跟袁紹貌合神離,根本不存在聽對方命令取他性命的可能性,也應從曹操暴怒發兵,去徐州找陶謙尋仇前對身後事的安排上看出,曹操對他這多年來的至交好友可謂是信任到了極點,到敢將家中老小託付給他照顧的地步。
  這世上除了知道歷史的燕清外,怕是也就境遇相似的陳宮,能看出他深藏的幾分懼意,加以挑撥了。
  呂布忽也要參上一腳:“要賭甚麼?”
  “主公也有意麼?”燕清莞爾道:“主公與張邈是舊識,想來更瞭解他一些,那您以為如何?”
  呂布頓了頓,客觀評價道:“雖膽小怕死了些,有俠義之名,終究有點本事。”
  燕清加深了笑意:“賭嗎?”
  呂布毫不猶豫:“賭!”
  郭嘉將信將疑地掃了燕清一眼,還是不信這世上真有這麼蠢且瞎的人,最後定了決心:“嘉也跟注。”
  燕清微微頷首,旋即以看似和藹可親,實則叫郭嘉毛骨悚然的目光來回打量著他們,仿佛在看待兩頭待宰的笨蛋肥羊:“就以張邈會否叛曹為此賭之約,倘若真叛了,奉孝便一年不許飲酒,主公的話……”
  一年不讓一個酒鬼飲酒,雖會叫他痛不欲生一段時間,卻沒准能以此為契機叫郭嘉戒掉。
  可呂布的話,燕清一時半會還真想不出來:畢竟是自己的暗戀物件、偶像兼掌管生死的頂頭上司,說重了呂布屆時做不到就下不來台,沒准會遷怒於提出這餿主意的他;說輕了,又顯得放水嚴重,郭嘉哪怕識趣地不開口抗議,呂布也不見得會愉快地接受這份差別對待。
  宛如看出了燕清的為難,呂布倏然開口,似要幫他一把,卻更像平地扔下一個炸雷,當得是語驚四座。
  連郭嘉那雙因燕清的險惡用心而慍怒地眯起來的眼,都被這句擲地有聲的話給震得睜大了,呂布卻是淡定無比:“倘若布輸了,便十年內不得娶婦。”
  作者有話要說: 過度2章順便小發展一下感情線,就正式開打啦,正式開打後再開大感情線。
  昨晚做了個想跟你們分享的好有趣的夢呀。
  主角是個漂亮妹子,單身,一個人住在公寓。一天吸塵機壞了,去百貨公司買吸塵機,挑了個特別貴但非常好看的。回家一試,發現果然超級好使,高興地親了它的金屬棍一下,結果當晚做夢,就發現這吸塵機變成了個很溫柔的帥哥。
  一醒來,發現早餐都被做好了,吸塵機還真是變成帥哥了!主角一開始嚇了一跳,但不久後就接受了這件事,因為吸塵機帥哥對她太好了,又把她當上帝一樣捧著,不知不覺,兩人就談起了戀愛。
  戀愛了就自然要啪啪啪,結果在吸塵機進來的時候,她本能地意識到避孕的問題,但想著物種不同,又到了情不自禁的關頭,索性就半推半就,讓他上了。
  然後他給自己的插頭通上電後,超級持久,做了整整一晚上,才射了出來。可是射的時候妹子卻被嚇暈了——沒錯,射進身體裡的全是她第一天買回來時吸進去的灰塵,竟然還包括一隻短絲襪……
  
  第96章 小算孔融
  
  燕清楞在當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乾巴巴地說道:“主公說笑了,這如何使得?”
  得虧廳內沒有別人,除那沒長嘴的天花板和地毯外,就只得吊兒郎當的郭嘉一個,否則要是傳出去了,甭管呂布能不能做到,挨批挨打的都肯定是他。
  呂布毫不領情,當場不悅地沉下了臉,甩了句重話:“重光是認為布必輸無疑,還是當布是那等重女色的孟浪之徒?”
  燕清無奈道:“清何曾出過此言?”
  他看向郭嘉,指望他分說幾句,結果這貨遠不如賈詡來得有節操,竟唯恐天下不亂般嬉皮笑臉,一邊響亮擊節,一邊火上澆油道:“主公真真的好氣魄!”
  郭嘉誠懇道:“與十載不近女色相比,嘉這禁酒一年的痛苦,著實微不足道得很。既然如此,那重光倘若輸了與嘉之約,應一年除魚腹外不得沾任何葷腥。”
  這只會添亂的傢伙是如何得知他不愛食魚肚的?
  燕清心裡暗罵他一句,偷瞄了兀自陷入沉吟的呂布一眼,輕輕揭過道:“主公之戲言不可當真,至於奉孝,若覺得一年無酒太過難捱,便換做一季也可。”
  “主公且另當別論,嘉的就依方才所說的定了。”郭嘉見燕清認慫,當他不似做出的那般胸有成竹,得意洋洋道:“豈能由你說不作數便不作數,隨意出爾反爾?你不是瞧著極有把握麼?”
  只要他不糾纏呂布的口出驚人,燕清就半點不虛。
  呂布躑躅不決地哼了幾聲,咂了咂嘴道:“布尚未想好當如何處置重光。”
  燕清:“……”
  不知怎的,在這日頭高上的大熱天裡,光盯著呂布那輪廓深刻、分明英俊逼人的側臉,他竟能無端端地打了個寒噤。
  恰在這時,賈詡與陳宮密會完回來了,一進門便道:“剛才聽公台所說,曹營中有多人不滿曹操跋扈,已心存反意。不日曹操將因父仇發兵討徐,當傾盡全力,以致後方空虛,又因以為主公正帶兵馬活躍於洪澤湖一帶,並不設防備,若我等有意,可趁其離去,無暇後顧時速擊之。他願隨軍擔個說客,勸降張邈帶那數城之人,投奔主公,共謀大事。”
  燕清搖了搖頭,並不贊同:“此舉斷不可為。”
  賈詡問道:“重光可是疑他做戲,居心叵測?聽他言辭切切,諸證確鑿,詡不覺是另有圖謀,而是當真對曹操心灰意冷。”
  燕清解釋道:“非也。主不可怒而興兵,將不可慍而致戰,曹操犯此兵家大忌,於籌備充足的我等已是足夠,無需錦上添花。既有異心,抵禦時便不肯盡力而為,若前去勸說,反易走漏風聲,打草驚蛇。”
  “何況本是十拿九穩之物,怎故多個人來分一杯羹?公台可予以重用,卻是用於對付回防的曹操,而不是勸說幾個無關緊要的人。”
  “曹操走前留下荀彧、程昱領軍三萬,鎮守鄄城、範縣、東阿三縣,皆是才謀出眾,目光卓絕,心細如發,忠心耿耿的智士,切不容得小覷,但凡叫他們窺得蛛絲馬跡,都可叫我等陷入被動處境。”
  史上當彈盡糧絕,地盤丟盡的曹操陷入進退維谷的淒涼境地時,就多虧這兩人鼎力守住了這三縣,給他保留了翻本的資本,才有望在休養生息後捲土重來。
  賈詡奇道:“重光究竟是從何處得來的消息?那負責留守的是為何人,消息且未探聽清楚,詡亦不知曉,怎你近來足不出戶,卻似親眼所見般篤定?”
  燕清一不小心說溜了嘴,輕咳一聲,一臉淡淡地胡謅道:“此乃清之推算爾。”
  賈詡點了點頭,因見過他數次鬼神般準確的估量推測,這會兒也不起疑心,只暗自欽佩不已。郭嘉則饒有興味道:“敢問文和,那些個起叛心者,名姓為何?”
  賈詡不疑有他,結果頭一個道出的名姓就是張邈的:“據公台所言,就有那曹操摯友,陳留太守張孟卓——奉孝這是怎麼了?!”
  他這話音剛落,郭嘉就仿佛承受了莫大的痛苦般將雙眼一閉,渾身劇震,顫顫巍巍地往後一倒,一下就栽進了燕清的懷裡。
  哪怕郭嘉身形清瘦,也是個成年男性的份量,驀然砸下來,燕清猝不及防下被壓岔了氣,還是他身邊坐著的呂布眼疾手快,一下就將那重物大力推開,不動聲色地將咳嗽不已的自家軍師祭酒攬入懷中。
  郭嘉不管不顧,咕嚕咕嚕地滾到瞠目結舌的賈詡腳邊,眼中淚光閃爍,面色慘然,細聲哀歎:“哀哉美酒!惜哉美酒!痛哉美酒!”
  這般傷心欲絕的模樣,當得是聞者心疼,見者心碎。
  賈詡一愣一愣的,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謹慎地退了一步:“戒酒戒躁,方為養生之道,這便是酗酒惹出的失心瘋吧?”
  郭嘉:“……”
  總算把氣喘順了的燕清從呂布懷裡坐起,幸災樂禍道:“打滾耍賴向來是稚子所為,奉孝可是不肯願賭服輸,才向牙兒手中學了這一手?”
  然而此時此刻郭嘉的情緒顯是低落到了極點,剛才的表現非純粹是浮誇演技,也有幾分真情流露,這下連燕清夾槍帶棒的話都懶得理會,只顧著傷心去了。
  賈詡穩住之後,就恢復了淡定非常的姿態,繼續跟燕清與主公講述道:“據人來報,曹操獲悉父親遇害之事,當場哭倒於地,疑為陶謙授意,對其破口大駡後,已集合兵力,即日殺奔徐州,報仇雪恨去了。”
  呂布以指節清脆地敲了敲案桌,只關心一點:“我等早已準備就緒,只是何時才是出征的大好時機?”
  賈詡看了燕清一眼:“依詡看,且觀望一陣,待他深入徐州境內,兵馬疲困,無法輕易自戰局抽身回撤為宜。”
  郭嘉慢慢吞吞地從地上坐起,也看了燕清一眼:“依嘉之見,這火候還是待陶謙發信了更佳。”
  呂布聽了兩人的建議,稍稍頷首,並不表態,也看向了燕清。
  燕清無形中倍感壓力:呂布也就罷了,這兩位的智商比他高上不知多少,還都看他作甚?
  這點嘀咕只能在心裡,現實是他得硬著頭皮上,思忖片刻後,燕清慢慢道:“現他乘怒而去,兵勢強盛,陶謙鐵定不敵,則破敵如竹,有淩人銳氣,我等雖無懼忌,也應避其鋒芒,暫不與他正面作敵為上。”
  “陶謙亦非蠢鈍之人,知我等與曹操相比,不過是虎狼之間罷了,不到萬不得已,走投無路的境地,是絕無可能向豫、揚兩州求援的。”
  賈詡若有所思,撫須道:“若他能求得公孫瓚與孔文舉出兵相助,倒能抗得曹兵一時。”
  郭嘉晃了晃扇子,凝眉道:“秋收將至,曹軍入徐,大可趁此良機收割熟麥充當軍糧。”
  呂布歪著腦袋,似是出神地眯眼看燕清,聞言道:“如此,雙方當呈拉鋸之勢。”
  燕清抿唇一笑:“爾等所言非虛,可卻得兩軍齊到。”
  賈詡:“聽重光之言,竟還能出什麼意外不成?”
  燕清含笑頷首:“不錯。公孫瓚兵大勢大,近來又因糧草告罄,不得不與袁紹戰火暫歇,忙於春耕夏種,派上些人馬去救,也可給跟曹操結盟的袁紹添堵。可孔融的話,卻難叫他如願了。”
  郭嘉惑道:“脾氣相仿,從未交惡過的陶孔二人怎會對一方遭難而坐視不理?”
  “此事卻怪不到孔融頭上。”燕清笑道:“世人皆知北海太守孔融手裡有著餘糧,卻不都是彬彬有禮的正人君子呀!有那黃巾寇暴,將名管亥,對他虎視眈眈久矣,不巧就挑了金秋欲去要糧。孔融雖能詩善文,可連他自己在內,部下中就沒個頂用的領兵打仗之將,等黃巾賊寇洶洶來犯,他只怕是自身難保,哪兒騰得出手來救陶謙?”
  還有一樁,卻是只有燕清才知道的事。
  在呂布得封豫州刺史時,雖遠在北海為相,卻一心忠於朝廷的孔融還因同為天子忠臣,派人來送上賀禮,兩方來往了一些時日。
  後卻因知道呂布拒了天子所下達的要他起兵拒馬韓二勢於外的詔書,而滿心失望,認定這不過是繼袁紹曹操外,又一個遲早篡奪漢室的奸子賊狼罷了。
  他連勢力強大的袁紹且不屑相交,又怎會因忌憚呂布日漸強盛而閉上利嘴?再及他既恨自己空有赤膽忠肝,卻無力與任何一心懷歹心的惡徒對抗,又完全無法忍受自己曾看走了眼,於清談政會上常有發表侮慢呂布之言,詆毀呂布心中藏奸,也就是曾與他交厚的蔡邕遷家於豫,他才訕訕住嘴。
  燕清聽聞此事後,心裡極其窩火,哪怕呂布向來視文人間的口誅筆伐為野狗放屁,哪怕孔融一向就是這剛直偏激,眼裡容不得沙的毒舌性格,哪怕在狼子野心這點,往長遠的打算去看,孔融說得也的確沒錯……但就事論事,此前所發生的一切裡,根本是自私短視的劉協對不起呂布,也值當不起忠臣的忠心,何況在他心中,呂布是最為閃耀完美的存在,哪能忍得這份針對?
  他當場就被孔融給得罪狠了。
  哪怕孔融于北海頗有聲譽,他明面上動不得,燕清卻是非常清楚他不久後要遭管亥強襲一劫,想要解圍,就缺不得那早前逃亡到遼東一帶的名將太史慈。
  於是暗搓搓地來了一記釜底抽薪,神不知鬼不覺地做下手腳,趕在孔融知道太史慈事蹟,對其母遺以粟帛之前,就以聞其義舉為由頭,將太史慈之母請到豫州一帶,不但以錢糧奉養,還時常派人問候。
  如此,孔融便少了個能幫他暫嚇退賊眾、又替請來劉備的三千精兵做救兵的關鍵角色,要解決管亥所率黃巾軍帶來的威脅,就得再費好些功夫,焦頭爛額間,自然管不上徐州這邊的十萬火急了。
  燕清笑眯眯道:“如此一來,陶謙唯得碰壁,而光靠公孫瓚所派之兵,亦是獨木難支,唯有轉而向我等求助。奉孝與文和所諫實質上並不衝突,何不雙管齊下,待陶謙遞信求援,再命公明伯符率軍前去與其交戰,好絆他腳步?”
  郭嘉點頭:“亦當先禮後兵,先遣人送勸解書去曹營,以好言相勸,緩其戒備,再領兵奔襲,一舉奪兗。”
  燕清想了想,補充道:“今兗州後方空虛,主公可放心交由子龍一軍前去,定能從容取下。唯那由荀文若、程仲德所守之三縣,有那兩人設計死守,三縣相連,同心協力,強攻絕非易事,既需主公之驕勇,亦需二位先生之睿智,再由文遠對付那回援的曹仁軍馬,將它困作孤城,才稱得上穩妥。”
  史上呂布加陳宮始終沒能啃下的,由荀彧程昱兩人嚴防死守,內部堪稱無懈可擊的硬骨頭,這回他帶著夢幻陣容前來,就非要拿下不可。
  他不指望能真逮住曹操,可讓對方無家可歸,不得不帶著殘兵敗將倉促間依附如袁紹的旁勢,還是有那麼一些把握的。
  雖不知燕清為何如此忌憚那兩人,可燕清再三強調之事,永遠都有他的道理,郭嘉與賈詡知他頗深,對此自是無甚異議,再議幾句,敲定細節,便大體定下了。
  呂布鄭重其事地向他們行了一禮,謙遜道:“能有三位先生鼎力相助,嘔心瀝血,為布出謀劃策,布何其幸哉!定傾力奮戰,依計而行,待取得勝果,才可回報一二。”
  賈詡受寵若驚地連連推辭,立即回禮不說,就連郭嘉也有些意外,難得正經地回禮了一回。
  燕清的心思卻還在方才議論的將起戰事上,忽琢磨出了個小小把戲,狡黠一笑,向呂布建議道:“待我等以重軍圍那三縣時,主公不妨當中將被困中人之家眷,尤其是那范縣縣令靳允的母弟妻子,在正式開戰前歸還。”
  呂布連眼都不眨,一口應下:“好。”
  郭嘉若有所思,賈詡雖不反對,也忍不住問了一聲:“何故如此?既執其家人,其當歸順我等,方符道義。”
  就像曹操逮了徐母,就能讓明知是陷阱,也因孝道不得不來的徐庶一樣,雖萬般無奈,可為依循孝道,也只得拋下主臣之義。
  燕清高深莫測地笑了一笑:“其中奧妙,屆時文和便知。”
  捉人家眷來做脅迫,對旁人或許有效,可荀彧卻能一下看穿這點,及時讓有‘吏名之望’的美譽的程昱去做個說客。
  程昱也沒辜負荀彧的囑託,既將呂布貶為‘粗暴少親信,剛直而又無禮,只不過是匹夫之勇罷了’,又說出那句於後世赫赫有名的‘曹公智略不世出,乃上天所授’,讓起初內心動搖的靳允狠心棄私孝,從大義,縱舍了家人性命,也不輕易屈從庸主呂布。
  這回他勸呂布索性直接將那縣令家人歸還,雖少走了捷徑,可他們已準備多日,接下來只要不粗心大意,就稱得上有勝券在握,也不急那一時半會,不占這點便宜,沒准能用來博取降將好感。
  對燕清而言,光想像程昱引經據典,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苦勸半天,結果轉眼間就被他貶得“殘暴無謀”的呂布以實際行動無形打臉的有趣情景,就能叫他身心舒泰,樂上許久,怕是連肥膩的魚肚都能變得香甜可口起來。
  沒法子,他就是如此忍不得別人說呂布壞話。
  
  第97章 兩兵對壘
  
  等那封由燕清起草,郭嘉潤色,賈詡修飾,書吏謄抄,呂布蓋印,張遼遣人送去的勸和書到曹操手裡時,扛著一杆招舞的“報仇雪恨”雪白旗幟,煞氣騰騰的曹軍已以雷霆之勢攻入徐州一月有餘。
  他挾怒而來,場場皆是以血還血的強攻,虎狼之師的暴怒,光陶謙手下那些安逸慣了的官軍哪兒能有本事抵禦?
  轉眼間就讓曹操連下四五城池,他也是恨紅了眼,無論是抵是降,直將城中百姓悉數屠盡,墳墓也一概掘起,方能稍稍紓解心頭大恨。
  曹軍所過之處,寸草不生,血流成河;曹兵將至之地,聞風喪膽,恨懼交織。
  以戲志才為首的謀士當然知曉此舉大大不妙,可在委婉勸上幾句時,也非是勸他偃旗息鼓,收兵返兗,而是讓他莫要遷怒到無辜的州縣之民頭上,只殺陶謙兵馬即可。
  畢竟被趕盡殺絕可是主公的父親,縱使稱不上有多親近,到底是骨血相連。倘若連這也忍得,世人便要斥他枉為人子,竟連男兒血性都無,堪稱無能不孝到了極點,怎配為一勢之主?
  曹操盛怒之下,根本聽不進這話,依然是下了死命,每到一處便將熟麥搶收殆盡,充當軍糧,再任部下放肆殺戮黎民,帶不走的皆都付之一炬。
  “是呂豫州的來信?”
  一身縞素已大半被鮮血染紅,曹操凝眉入帳,於主座落座,鼻間長呼一口氣出來:“念罷。”
  戲志才頷首,展開方才自來使手中取來的紙張,粗略一掃,就心裡一歎,穩聲念道:“今聞孟德兵犯徐州,是為報尊父之仇,此在情理之中,布亦深憾。然有言道是冤有頭、債有主,害尊父之人,非是陶恭祖也,而是其部下張闓見財起意,方犯此滔天大罪。張闓之惡,為見利忘義,謀財害命,論必當誅;恭祖之過,為督下不嚴,錯用奸犬,卻不至死。”
  “恭祖自受朝廷推任,力克黃巾,恢復生產,鎮守徐州,得民感恩,不嘗有過。同為漢臣,孟德為雪父仇,不尋張闓,卻一昧怪罪恭祖,累百姓蒙無辜之冤,魚肉鄉里,是為同室操戈,屬枉顧天威之妄,有傷天和,定為陛下不喜。今日布特書此信,唯望您三思,斟酌一二,早日迷途知返,撤兵回營,申奏朝廷,自領其罪,聖心仁厚,自不追究。”
  若前頭還是正兒八經的論述責任歸屬,勸令解和,後頭就成明晃晃的威脅和嘲諷了。
  依照燕清最初的想法,這封信的措辭應當更謙虛客氣,不溫不火——也就是和稀泥——一些,才能麻痹曹營的警惕,叫他們不會有呂佈勢也有出兵助徐的考慮。
  卻被郭嘉和賈詡說服,給改成了最終這樣。
  他們道以呂布過去常予人的印象,貪小便宜,趁亂攪事才是常態,恰當地激怒曹操,不但不會讓他們感到反常有妖,也能亂其判斷。
  呂布聽著謀士們對他過去那些個壞毛病一針見血、毫不客氣的批判,雖臉色鐵青,到底是不悅地默認了。
  曹操在親自手刃陶謙之前,心裡就一直憋著火沒撒出去,這時聽到這裡,果然勃然大怒:“呂布不過一曾為虎作倀,妄自尊大,後憑投機取巧的手段,竊取揚州的三姓莽夫,竟也假惺惺地咬文嚼字,信口雌黃,裝模作樣地評說起什麼正理來了?!何時輪得上他拿陛下名義壓操?”
  罵完還不夠,要將那來使也一併斬了。
  戲志才及時勸住了他:“兩國交戰,不斬來使,況且呂布現只是隔岸觀火,伺機而動,寫此信來亦是探我軍虛實為主,主公何必為平一時之氣,就授人心胸狹隘的口柄?陶謙不敵主公威勇,慌亂之下,定要書信求援,那呂布離得最近,自在此列,會寫書來勸,也在意料之中。現他先禮後兵,主公亦當以禮相應。”
  曹操對足智多謀、助他良多的戲志才一向倚重,常對外人道自己時刻離不得他的智謀輔佐,這回出征,他固然傾盡兵力,卻是將帳中的心腹謀士一分為二,荀彧、程昱守甄誠,自己就只帶戲志才、和剛從長安張繡身邊尋隙脫身、功成返回的婁圭二人了。
  除堅持屠戮百姓外,戲志才所諫言的旁的,曹操還是極為信服的,聞言便壓下脾氣,虛心求教道:“這是為何?他要是真有意救陶謙那老匹夫,哪怕好言相與,也是於事無用。”
  戲志才先道句失禮,咳嗽幾聲,接著道:“主公親征,初衷是為討伐陶謙,報仇雪恨。呂布此人,反復無常,目無恩義,心無禮法,然兵精糧足,又有能人異士相佐,勢強小勝我等,不容小覷,要對付之,也當從長計議,斷不能似對付陶謙這般,倉促興兵。何況他目前就在洪澤湖一帶剿匪,要來救援徐州,全速奔赴下,不過數日功夫便可趕到,如此將大不利於我軍。”
  “不如以好言敷衍拖延,緩其出兵,同時全力攻城,等呂布帶人殺來相救,我等業拿下大半徐州,可上切斷北海郡與徐州的聯繫,叫孔融不敢輕舉妄動,又背靠盟友而無後顧之憂。再修整半年,集青、兗兩州之力,往下攻克,屆時呂布即便跟陶謙正式聯合,主公也可一併迎擊。”
  曹操撫髯片刻,頷首道:“先生所言不差,當以克徐為首。”
  接著又商榷一會兒,依言留款來使,好聲好氣相待,數日後,才將回信交托於他。
  曹軍鐵血無情,插進徐州境內,陶謙慌慌亂亂,連戰連敗,那派去求援的使者卻始終連影子也沒。
  他實在撐不下去,也顧不得驅虎來狼了,連發十來封言辭切切的書信,向揚州豫州請求援軍。
  卻無人知曉,眾人皆以為在徐揚兩州邊境處大張旗鼓、頗為高調地為民除害,著力清蕩那些擁兵自重,為惡多年的鄭寶、張多、許乾幾股匪勢,且收效頗豐的呂布,其實親自領了三萬兵馬,沿著山林小道出了豫州,穿過潁水,避譙郡不入,經商邱、歸德,神不知鬼不覺地往鄄城去了。
  雖兵力被抽調一空,城中備守空虛,起初難免令人不安,但有荀彧、程昱二人做通工作,又隨著曹軍勢如破竹,捷報頻傳,那些個憂慮很快便蕩然無存了。
  哪怕荀彧一直有提防近鄰呂佈勢的動向,也是近來主公家逢劇變,當場出兵報復後才變得分外嚴密,不可能將全副精力都放在盯梢上。
  也根本不可能料到,呂布所率領的核心部隊,早在數月前就來了招瞞天過海的掉包,安安靜靜地回到許縣待命,且毫不貪戀旁的郡縣,直奔身為兗州州治的鄄城而來。
  畢竟有三萬號大活人,還多配有精良馬匹,光天白日下,想不引起注意,怕得指望旁人都是瞎子。於是為掩人耳目,呂布聽從勸告,寧可大幅度放慢行軍速度,也只擇小道、黑夜不點火把前行。
  偶實在有倒楣路人撞見,為防消息走漏,自是得將對方殺了了事。
  於是當身著漆黑重鎧的騎兵蓋地而來,齊刷刷地展開“呂”字旗幟,猶如遮天蔽日時,在城牆上巡視的士卒們全部楞在當場,懷疑是這秋老虎的日頭太烈,才將他們的眼睛給炙烤出了毛病。
  同樣是攻個出其不意,打個措手不及,珠聯璧合的荀彧程昱,就比袁術派了守壽春的窩囊廢要強上不知幾倍。
  敞開的城門倏然跑出幾匹快馬,往徐州方向而去,呂布知那是通風報信去的,心裡牢記著重光吩咐,如餓虎擒羊般催了赤兔追上,彎弓搭箭,轉眼間就叫他們全做了箭下亡魂。
  信遞不出去,荀彧也不慌亂,只一邊著城牆守兵持弓警戒,一邊讓於民眾間聲望極高的程昱去安撫驚慌的城民,一邊立即命令關閉城牆,再在城中焚起數處篝火,烏黑翻滾的濃煙直沖雲霄,以作警示。
  呂布慢吞吞地收起弓箭,轉馬回陣,著人將其餘幾處城門圍住後,問燕清:“那煙咋整?”
  燕清笑道:“這可防不住。文若現摸不清我軍虛實,也不知周邊縣狀況如何,這煙,是他放給東郡太守夏侯惇看的。叫他們送了信出去也無妨,我軍就在這先圍著。後方兵力空虛,夏侯惇縱武勇過人,也有心來救,難道還能敵得過主公不成?不過以卵擊石,自投羅網爾。而前頭則有伯符公明將曹操糾纏住,曹操想要回返,哪兒可能說抽身就抽身得出?我已命他們一旦曹操有不顧一切撤退之跡,可放心全力追擊。”
  自家最重要的根據地戰況告急,曹操定將歸心似箭,全速回防,轉派別人斷後。而心越急,就越容易出岔子,以小霸王的勇猛智謀,配合徐晃的治軍嚴整縝密,他若是敢這麼做,就肯定會被撕咬下一大塊連血帶骨頭的肉來。
  他也琢磨過曹操知大勢已去,索性選擇不回防的可能性:要麼繼續攻徐,占為己用;要麼轉攻揚州,圍魏救趙;要麼投奔袁紹,伺機鳩占鵲巢。
  雖可行,卻各有各的弊端就是了:單說第一條,那陶謙再廢,兵馬也不是紙糊的,再說他在徐州也有了十數年的根基,頗得民心,聲譽和在境內燒殺劫掠無惡不作的曹兵不可同日而語。
  況且在之前把仇人的地盤毀起來是何其痛快,之後要修復重建起來就是難如上青天。
  想得入神,就被身邊的赤兔用腦袋親昵地拱了一拱,燕清驟然回神,趕緊將心思重新放在了眼前的鄄城身上。
  此城易守難攻,哪怕其中守軍不過數千,較他們少上數倍,燕清也絕不會就此掉以輕心,誤覺得攻城會是樁輕鬆活:旁的不說,連那神謀天賜的諸葛亮都在類似的情況下載過跟頭。
  那是在圍陳倉的一戰中,雙方兵力懸殊,敵方又一時半會等不來援軍,諸葛亮以為勝券在握,卻是相持二十多日都拿不下由郝昭帶一千多人防守的城池,唯有退兵作罷。
  有這前車之鑒,燕清不但對攻城器械極為看重,也斷不跳入輪番組建、再被敵軍輪番摧毀的大坑。
  既然這些器械笨重,其搬運比製作要難上許多,防禦也十分脆弱,他事先就預料到這點,索性力排眾議,從許城臨時征入數十名工匠,只帶上機要材料,旁的就地取材,于大軍一在鄄城城外紮營,他們便開始按燕清事先改良過的圖紙,同時組建井闌、霹靂車和沖車。
  仗著人多,他們完全可以三樣齊上,再加弓兵箭雨掩護雲梯——為避免遭到火害,這雲梯都是挑了不招燃的特殊材料做的,造價不菲。而就憑裡頭那幾千人,縱有視死如歸,嚴防死守之心,也沒三頭六臂,怎麼可能抵禦得住從四面八方來的攻擊?
  燕清仰頭看向牆頭,心裡洋溢著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的感慨,而憑他過人眼力,很快就捕捉到了荀彧的身影。
  史書在描述荀彧程昱於敵軍叛軍的合圍中,始終叫這三縣巍然不動的表現時,並無太多筆墨,只以“設計”二字概括之。
  未知的事物永遠是最著人忌憚的,燕清寧願悶頭打牆最後強擼,也不想跟荀彧程昱這倆心眼賊多的鬼精在戰場上打什麼照面。
  在他自個兒看來,已是無懈可擊,沒准在荀彧眼裡,就破綻百出呢?
  然而當對方著人射出一箭,箭上捆有布帛,上書荀彧求與舊友燕清遙遙一敘時,這點兒逃避的妄想一下就被粉碎了。
  上策為不戰而屈人之兵,因而兩軍交鋒之前,派與對方有故的臣屬去會面,打打感情牌,好為勸降之說,也稱得上是一種慣例,更何況呂布這邊的是以辯才聞名於世的燕清,由他去幹這活計,任誰都不覺得存在不妥之處。
  向來不按常理出牌的呂布,偏偏就是連這都攪點事來的人才。
  他先不動聲色地瞥了神情淡定的燕清一眼,敏銳地看出了那裡頭蘊含的不樂意似的,遂面無表情地將那箭折了,縑帛也揉巴揉巴丟地上,被赤兔好奇地銜起又吐掉。
  他不屑地冷笑一聲,沉聲道:“布之先生何其貴重,豈能容那敵將想見就見?”
  
  第98章 歷史拐彎
  
  有呂布這句話擺著,燕清本就沒那意向,現在更能順理成章地不去赴約了。
  在虎牢關大戰三英且全身而退,令天下方知何其勇的呂布究竟有多悍猛,荀彧心知肚明。
  以前還能因他著實有勇無謀,貪圖小利,偏偏剛愎自用的很,可不屑地道句不足為慮,現卻有了翻天覆地的轉變:從起初收人錢財替人賣命的一介莽夫,只不過兩年不到的功夫,就搖身一變,不但官位上水漲船高,實權也沒少掌——名正言順地坐擁了豫、揚兩州,且大肆發展內政,開墾荒地,興建官學,唯賢取士,叫境內呈欣欣向榮之勢。
  哪怕呂布單槍匹馬,也可敵千軍,更何況他身後還跟著那些個殺氣騰騰、又有數萬之眾的兵卒,想硬抗硬,除留下以卵擊石的笑話外,堪稱毫無意義可言。
  荀彧自不會做出前去叫陣鬥將,不僅白送將領性命,還挫己方士氣的蠢事來,而是明智地緊閉城門,內肅軍心,外求援軍。只礙於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久久無法定策。
  將各處城門圍住後,呂布軍是半點也不著急進攻,而是讓工匠們開始著手組建攻城器械,旁的該巡邏的巡邏,該煮飯的煮飯,臨時駐紮的營地裡炊煙嫋嫋。
  虎體狼腰的呂布意氣風發地騎著赤兔,昂首闊步地在城郊晃了一圈,甚至在瞅著一些田地裡的熟麥尚未收割完畢時,還興致頗好地讓兵士去幫了一把。
  一是因兵糧充足,二是已把兗州視作半個囊中之物,三是呂布今非昔比,大有長進,早不至於將這點蠅頭小利也放在眼裡了——於是沒將收完的糧食笑納,倒是連付出的勞務都毫不計較,把麥子堆進那戶農人的倉房裡去了。
  這副毫無緊迫感的場景,就似尚饜足的猛獸悠哉地守著塊嘴邊的肥肉,一面耀武揚威,一面不慌不忙地等待時機來臨。
  反讓清楚看到這一切的鄄城民眾壓力劇增,愈發不安了。
  郭嘉受不得風,並未騎馬,而是乘的車輿,是以晚到一些。在聽聞此事後,他倒很是贊同燕清的做法:“文若忠貞善謀,與曹操極為親厚,定不會降,此番求見,定是不懷好意,有所圖謀,而重光拒之,反能叫他一時摸不清我軍虛實,無機可乘。”
  有郭嘉這幾句話,燕清心裡就定了一些,思忖片刻道:“清只憂這恐有露怯之嫌。”
  要是只關乎個人,就如之前那幾次被荀彧使的離間計差點陰到,燕清自認是個光腳司令,縱使對上這名揚百世的智士,也是半點不虛的。
  可一旦涉及到呂布軍勢的成敗,他就變得思慮重重,唯恐有失了。
  郭嘉好笑道:“重光這是甚麼奇思妙想?有這數萬大軍兵臨城下,城中那區區千人又非是神兵天將,何懼之有?文若固然多謀擅略,驀然遭困這彈丸之地,也無處發揮這身本事。”
  見燕清神色鬆懈下來,郭嘉難得好心地加了一句,以示寬慰:“重光若仍有顧慮,等他再遞信來,嘉願代去一會。”
  不料卻讓燕清瞬間堅定了態度,火速道:“絕無那必要。”
  憑荀彧的靈機巧辯,再加上跟郭嘉的交情……他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
  呂布一直默不作聲地聽著,這時面無表情地附和了句:“閒雜人等,是當少見。若真有值得一聽的緊要話,待他成階下囚,再慢慢道來不遲。”
  被燕清莫名其妙的態度轉換惹得一頭霧水,郭嘉搖了搖扇子,也懶得細究了,隨意道:“便依二位之言。只是重光,那些個器械需得多久才可就緒?”
  這事從頭到尾就是燕清一人主張跟進的,自然瞭解得最為清楚,毫不猶豫地回道:“最遲五日,最快三日。”
  郭嘉點了點頭,又不解道:“讓兵將強攻,定是十拿九穩,且不必耽擱上這些時日,重光怎非得藉以外物?完事還得著人重修頹牆壞壁,豈不費事。”
  燕清無法將史上諸葛亮遭遇過的慘烈失敗擺出,只好從其他方面來解釋自己的做法:“留在鄄城之中的,皆是曹操死忠心腹,願效死節者爾,定將拼死頑抗。有文若之謀,又佔有地利,屆時既不見得能省下時間,還多丟了兵將性命,損耗過大了。”
  這回跟著呂布出來征戰的,都是些上過戰場見過血的老兵,平日一直接受嚴格軍事訓練的精銳,是連軍屯時都沒讓他們握過農具的核心力量啊。丟一個,就得花上少則一年半載,多則數年的功夫才能培養出一個能力可與其比肩的,自是能將傷亡降得多低,就降多低。
  燕清想避免的傷亡,卻不只是他們自己這方的,也包括了現在的敵人。
  從東漢末年到三國鼎立,百姓流離失所,民生艱苦,戰亂頻繁,瘟疫橫行,自然災害數不勝數,以至於死傷嚴重。
  史上有名的那些戰役所涉及的兵士數字也一再縮水,從一開始的動堪幾十萬大軍,到後期能提出幾萬人就已算了不得的程度,便是這些損失的人命最直觀,亦是最委婉的體現。
  是整個華夏所承受的苦難和悲愴啊。
  有雲梯上衝鋒陷陣的士卒掩護一段時間,底下的人就能遠遠地操控著這些笨重的器械,讓堅固高大的城牆漸漸灰飛煙滅。
  而這三種器械同時上陣,一起拆城牆的動靜定然聲勢浩大,如天滾地動,震撼非凡。瞧著這些天來保護他們的高牆於塵屑飛濺中分崩離析,卻絲毫反抗不得,對裡頭的人而言,不也是天大的煎熬?
  動搖不了荀彧這些官員的意志,卻能瓦解普通百姓的抵抗勇氣。等戰後重建此城,接收心存畏懼的他們時,所遇到的障礙也沒那麼大了。
  還有一點就是,作為來自一個宣揚‘科技興國’口號的年代的穿越人士,燕清想叫呂布和郭嘉親眼見識下經過他親手改良的投石車、沖車和井闌在對城牆守備的傷害上那得天獨厚的優勢,從而意識到掌握先進科技的厲害,和對兵械研究的重視。
  燕清妄圖動搖‘市農工商’這一秩序的險惡用意並不被他人察覺。倒是他一直以來所暗暗憂心的另一件事,的確發生了:歷史開始嚴重偏離了軌跡。
  且說東郡太守夏侯惇一收到鄄城危在旦夕的消息,二話不說就要發兵去救,只被屬官趕緊攔下了。
  “將軍切莫莽撞!現傾東郡全力,不過六千餘人,而呂布一向以勇猛善戰聞名,此回又是圖謀已久,有備而來,以孤軍一支,怕難是他對手。”
  夏侯惇沉臉看他,拔劍喝罵道:“休得胡言!明知主公臨行前將兗州安危交托於我等,莫說兗州有失,即使只是對鄄城之難坐視不理,也是辜負主公所托,又有何顏面苟活於世?兵家險事,凶吉莫測,豈有因愛惜自家性命,就只打有把握的勝仗的道理!縱使不敵,也可與城中文若呼應,亦暫有一拼之力,可拖延至主公回兵救援!”
  被劍鋒抵在喉間,屬官卻毫不心虛,凜然再勸:“將軍此言差矣。鄄城之失幾成定局,然可失亦可回,怎能以一城得失定大局輸贏,因急進而枉丟性命?主公興兵,是乘怒而去,現倉促而回,莫說耗時頗多,單是兵疲馬累,如此交兵,並不明智。近聞公孫瓚有派兵相助陶謙一事,將軍何不往冀州一趟,與袁冀州闡明情況,好商議進兵之策,以助主公奪回失地,不至於叫主公單兵作戰,落得孤立無援?”
  乍聞此言,夏侯惇不禁一愣,稍稍一想,此話竟頗有可取之處。
  袁紹與曹操兩勢的蜜月期實質上雖已過去,因一方仍有大敵臨前,明面上也依然稱得上是如膠似漆,唇齒相護。
  當袁紹與公孫瓚惡戰不休時,曹操儘管並未鼎力相助,為保自己後背無失,可專心修養民息,到底也數次幫著擊退敵眾。
  袁紹卻是記仇不記恩,理所當然的高傲性子。認為這因得自己提拔才有一席之地,現羽翼漸豐的友人忘恩負義,不如以往那般盡心盡力以作回報,心存不滿已久。
  要是聽聞此難,怕是只會隔岸觀火,等著撈便宜。可要是夏侯惇這備受曹操重用的愛將親跑一趟去求的話,袁紹再不情願,哪怕只是礙於顏面,也得做出合適的表態,免得一個疏忽,寒了其他依附于他的官吏之心。
  否則世人又不是瞎子,怎看不出連公孫瓚都能為給他添堵,派裨千里迢迢將帶兵助陶謙守徐,他卻對屢次給他披甲掛帥,出生入死的盟友遇難束手旁觀,就等著撿漏?
  哪怕這樣的缺德事袁紹真幹得出來,他那些目光鋥亮,頭腦清醒的謀士也斷容不得自家主公發昏亂來。
  因夏侯惇聽從屬官諫言,火急火燎地帶一小隊人馬,就輕騎上路,直往袁紹處去了,鄄城便再無人來救。
  眼見著器械都將組裝好了,燕清猛然間想起不但史上有回援的夏侯惇遲遲未來,連曹仁也不見蹤影,大有隨他們打這至關緊要的州治鄄城的架勢,不免嗅到點令他不安的氣息,趕緊撇下手頭的督工活計,乘馬去尋郭嘉呂布去了。
  郭嘉倒是淡定得很,聞訊不慌不忙道:“那便是往袁本初處去了,倒也無妨,等他同意出兵,再切實趕到此地,兗州應已盡數落入主公手中。”
  呂布聲音含混不清,口吻倒是霸氣十足:“就憑紹那小兒,不是布的對手。”
  饒是此時憂心忡忡,燕清也忍不住側過頭來,好好看了他一眼。
  這才發現自家主公不知在哪兒尋來了一些甘蔗,一截拿在手裡心不在焉地啃著,口中呸呸吐渣,另一截則大方地賞了赤兔,容它咬著這新鮮玩意兒,歡喜地晃著長尾巴,吮得津津有味。
  燕清眼皮一跳,立馬想起非常喜歡吃葡萄和甘蔗的曹丕來了。
  呂布敏銳地捕捉到他的視線,利索地從自己啃了沒幾口的這一截上掰了一半下來,堪稱殷勤地遞到燕清嘴邊:“重光不妨嘗嘗此物,其名為竿蔗,味甘多汁,倒有點意思,只是嚼嚼就好,莫將那餘渣咽了。”
  郭嘉也頗為推崇:“此物極解酒。”
  主公盛情難卻,燕清下意識地接過,卻不忙下嘴,而是盯著這根粗壯甘蔗上頭的粗獷牙印,感歎了下呂布的牙口齊整漂亮(不知為何呂布選擇將自己咬過的那一半遞了來),半晌反應過來,不可思議瞪向郭嘉道:“軍中忌酒,你怎又飲了?!”
  “重光說笑爾。”郭嘉整個人登時就低落了,滿懷惆悵地歎了一聲:“離嘉解禁,尚有十月之久哇……”
  燕清這才想起他還得履行一年戒酒的約定。
  既然郭嘉只是過過嘴癮,燕清就不再多此一舉地糾結於他了,凝眉回到正題,自言自語道:“袁紹怎會願救?又怎會敢救?”
  史上袁紹就沒參合進呂布跟曹操的混戰之中,只在曹操戰敗,落得只剩三縣之力,糧食盡絕的落魄境地時,才不懷好意地拋出橄欖枝,要聘他做自己部下。
  而袁紹真要出兵的話,出多少又是個天大的難題:出少了是杯水車薪,根本就是給呂布送肉的;送多了自身難保,一直虎視眈眈的死敵公孫瓚定會趁他兵力空虛的當頭攻打後方。
  郭嘉笑道:“誰會想要主公這般強勢威勇的鄰居?”
  跟呂布相比,時不時還幫上一把,曾是相熟友人的曹操就顯得彌足珍貴了。
  或是因這日頭毒辣,有中暑跡象;又或是近來殫精極慮,睡眠不足,燕清本還想說些什麼,忽覺胸悶氣短,頭重腳輕,眼前一陣天旋地轉,他還想勉力支撐,便倏然一黑,整個人毫無預兆地自雪玉驄身上歪倒,直栽了下去。
  
  第99章 燕清醒來
  
  直到無端暈倒的那一瞬,燕清都還是稀裡糊塗的,半點搞不清楚緣由,卻在陷入昏睡的這些時日裡,很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正身處夢境之中。
  因為他看見了荀彧在跟曹操說話。
  他最近將全副心神都擱在眼前的戰事上,對荀彧這時被困在鄄城之中、與外隔絕的認知可謂是刻入骨子裡般深刻,怎麼相信荀彧還能跟遠在徐州的曹操碰上面呢?
  就是不知為何,他分明察覺到自己是在做夢了,卻硬是醒不過來,唯有耐著性子,仔細將他們的對話聽完。
  “兗州既只餘三縣,”曹操臉色陰鬱:“操不若先將徐州悉數奪取,再回軍與布那陰險小兒清算。”
  荀彧並不贊同,勸說道:“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陶謙盤踞徐州多年,縱兵勢頹弱,卻頗得民心,主公以嚴酷征伐,徐州百姓則誓死奮戰,想穩住腳跟,尋求發展,絕非一時之功也。不宜行此孤注一擲之舉。且觀漢高祖,再看光武帝,無一不是先鞏固基地,再向外圖謀,方可穩操勝券,徐徐求勝。兗州是為天下要衝,又是您親自率領兵卒,奔涉險地,自黃巾軍手裡寸寸奪回,個中艱辛不足與外人道焉,受此恩惠的百姓也因此對您愛戴有加,對您所發佈的決策也無不擁護。豈能輕易拱手讓人?呂布此人,有勇無謀,缺仁寡義……”
  燕清只聽了個開頭,就知道這是史上曹操在面臨腹背受敵、根據地幾近丟光的淒涼境地的那段場景,懷疑是自己日有所思,才夜有所夢,好端端地就在夢裡重溫書上內容了。
  見荀彧開始說呂布壞話,他不禁心生不悅,神魂不自覺地就跑遠了。
  等等。
  史上制止了曹操鋌而走險,以轉踞徐州為資本,再向呂布發起復仇的人是荀彧,而勸動曹操坐穩手裡剩下的這三縣,儲存糧秣,積蓄實力,儘快奪回兗州的人也是荀彧,可荀彧卻馬上要落入他們手裡,再沒法擔任起阻止曹操衝動,取眼前小利而收穫日後大患的重任了……
  那豈不就意味著,曹操極有可能去做成這樁他在史上並沒去做、能置他於絕地的莽撞賭約?
  史上的呂布充其量是頭落魄猛虎,連半點計劃性也無,就帶著手下的兵到處溜達,得過且過。
  倒不能全怪他亂無章法:因得三姓家奴的惡名遭文人懼且唾棄,既不能收買人心,也無法發展內政,哪怕偶爾搶到時機,也始終打不下根基去,保不住這一席之地。
  而現在的話,燕清卻能毫不猶豫地打包票:曹操要是逃去投奔袁紹倒也罷了,可要還敢打攻佔徐州,以那為新據點,重新編制,發兵奪回兗州的話,他們只會叫他成那一頭甕中被捉的鱉,是妥妥的找死之舉。
  想拿被曹兵鐵騎殘害,以至於生靈塗炭的徐州做翻身資本?
  真是異想天開。
  不說徐州子弟遭了無妄之災,多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絕無可能輕易聽他這可憎仇人的號令,單是徐州境內如今那被糟蹋得遍體鱗傷,滿目瘡痍的模樣,想恢復元氣,沒個一年半載,根本無法成事。
  再看與徐州接壤的都是什麼?右側臨海,西北接兗州,西接豫州,南接揚州,東臨大海,也就北還沾了些青州的地界。
  等兗州落入掌中後,就意味著大半個徐州都將被呂布的地盤緊密包圍,完全不會愚蠢到叫曹操發揮那身厲害本事,去將徐州發展成第二個兗州,而是一開始就把這點危險的苗頭扼殺在萌芽之中。
  等到那時,曹操就算想跑,也不可能跑得掉了。
  不過燕清剛激動了不到半秒,就猛然想起來,或是因他的蝴蝶效應作祟,本該早逝的那位奇謀戲志才還活蹦亂跳著,定會權衡局勢,不叫曹操犯下蠢事吧……
  沉浸在大起大落的情緒當中,燕清隱約捕捉到了什麼,也導致他恍恍惚惚地睜開眼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他是真的醒來了。
  他是誰?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燕清呆呆地盯了帳頂一小會兒,萬千念頭便鋪天蓋地地襲來,再沒法這麼優哉遊哉地躺下去思考甚麼哲學問題了,立即掙扎著想坐起身來。
  他這一覺究竟睡了多久?仗打得怎樣了?荀彧程昱有耍什麼花招嗎?攻城器械有起到想想中的作用嗎?袁紹派兵來救了嗎?曹操那邊的動向又如何了?……最重要的是,主公這喜歡身先士卒,橫衝直撞,在敵陣耀武揚威的性子,沒在他昏睡的這段時間裡受什麼無可挽回的致命傷吧?
  不知是餓得渾身發虛,還是臥床不動太久導致關節生銹,哪怕是被牽掛著的萬千事情賦予了不可思議的意志力的燕清,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直叫額前也沁了一層薄汗,才艱難地坐起身來,眼前昏花。
  大概是這連骨折都只會傳遞微痛的特殊體質的緣故,他並未感到有何真正的不適之處,只怪異地提不起什麼力氣來,竟比上回為照顧呂布不眠不休數日的轟然垮下還要糟糕,就跟猛然間大病了一場似的。
  關鍵時刻掉鏈子,得虧呂布現大有長進,又有郭嘉這鬼才在,否則這耽擱的功夫和可能導致的差錯,他就真萬死難辭了。
  燕清一動不動地坐著緩了緩,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