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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4.08 Sat 混在三國當謀士 BY 放鴿子(下)

  第101章 懶得起名
  
  因家世不凡,容貌英俊,又能言善道,風趣幽默,燕清在穿越前也是極受歡迎的,曾遇過幾個身材火辣、性情有趣的美女,也斷斷續續地談過幾段感情,只到底因太過年輕心不定,一直沒步入婚姻殿堂。
  等到了東漢末年,他整天忙得恨不得將自己掰成兩個人使,好不容易將內政送上正軌了,又起了戰事,竟是連跟郭嘉這個風流不羈的老司機逛妓院的時間都沒,又怎麼好意思禍害個稚氣未脫的蘿莉?
  人道日久生情,怕就是由於他對著呂布的時間最多,才不知不覺地就由直變彎的。
  不說燕清極擅察言觀色,單憑一顆七竅玲瓏心,哪怕逃不出當局者迷,也隱約意識到呂布對他多半也有些曖昧心思。
  就不知是純粹鍾愛自己這副娘炮長相,產生了身體上的欲望,還是正兒八經地想跟他談一場戀愛了。
  ……不過東漢末年有談戀愛這一說嗎?
  別說是男男之間,哪怕是男婚女嫁,也多是聽信父母之意,媒妁之言,似才女卓文君那般離經叛道、敢為愛情私奔的終是少數,最後不也險些落得個被辜負的悲劇結局。
  燕清並未被個人情愫衝昏頭腦,始終是理智占的上風,清醒地進行應對。
  不然要他真有意勾引的話,只消使出些手段來,想讓呂布對他生出這方面的好感,非是甚麼難事。
  然而他是不願主動去捅破這層窗戶紙的,儘管垂涎呂布那健美頎長的肉體,又常常被其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英姿迷得七暈八素,也有充分的理由保持遠觀。
  倒不是純粹憂心這上下體位,而是既不想叫來得轟轟烈烈,去則灰飛煙滅,朝不保夕的愛情破壞了穩定的主臣信任,也不樂意見呂布跟他春風數度後照樣娶妻納妾。
  儘管像是孫策與周瑜之間那樣有妹一起泡有女一起娶,生死相許肝膽相照的主臣關係可遇不可求,燕清也是很樂意求個其次的。
  可惜之前趁呂布重病昏迷時狂吃豆腐也沒穿幫,這次卻一個不慎陰溝翻船,竟叫呂布逮著現行,沒了狡辯的餘地。
  而日益精明的呂布再聯繫上之前的蛛絲馬跡,燕清毫不懷疑,再想像上次被扒了褲子那般勉強找個藉口搪塞過去,是斷斷行不通的,沒准還會激怒對方。
  燕清跑神得徹底,還居高臨下地鉗制著他的雙腕,好整以暇地等著個答覆的呂布自然不會將他放空的目光給錯漏了去,倒未動怒,而是輕蔑地掀了掀唇,似笑非笑道:“重光又想了什麼由頭,這回也想糊弄過去?”
  燕清的確在思考著對策,但他是萬萬不會承認的。
  “主公誤矣——”
  “休得狡辯。”
  只是燕清鎮定自若地剛一開口,一直看似懶洋洋的呂布便倏然俯身,拋下這麼一句話後,面上掠過一絲凶戾的猙獰,不等他做出反應,就惡狠狠地吻了下去。
  兩人之間的體格與力氣差距有多大,由此就可見一斑,當呂布壓在上頭時,不費吹拂之力地就能將他完全覆住,再從容不迫地為所欲為。
  縱使燕清心知不妙,開始劇烈掙扎,試圖踢蹬,推搡,甚至啃咬……都半分撼動不了一指之遙的這具鋼筋鐵鑄般的熊軀,像是被野獸牢牢扼在爪下的羚羊般羸弱無助,遭粗糙的舌兇狠地撬開編貝般的細齒,不得不接受這個兇暴而強硬,具備濃烈侵略性的吻。
  哪怕狐狸再巧舌如簧,狡猾奸詐,當老虎丟了耐性,鐵了心要將它吃掉的時候,它是連半分逃掉的機會也沒有的。
  燕清在意識到這點後,即使仍舊緊緊地皺著眉,還是漸漸泄了抵抗的力道,不僅變得順從了一些,還索性反過頭來配合了起來——跟只知道橫衝直撞,以蠻力吸吮,啃得他唇上發麻的呂布相比,他的吻技可要高超得多了,也好能減緩對方亂來帶來的影響。
  殊不知這個舉動,足夠叫從剛才到目前為止,都不過是色厲內茬地詐他的呂布心花怒放,欣喜若狂。
  重光果真也心悅於他!
  燕清終究跟不上呂布神速的發展節奏,他剛被帶入情迷意亂的漩渦之中,後者已經得寸進尺了:他以一手去制住燕清的腕子,就已綽綽有餘,於是順理成章地騰出一隻手來,輕車熟路地解了薄袍的腰帶,將才穿上不久的衣裳褪了個徹底,愛不釋手地撫揉著這身心心念念的冰肌玉骨來。
  “發甚麼呆?”
  見燕清目光怔楞,呂布心情極好地揚了揚嘴角,輕佻地拍了拍那玉白瑩潤的臀肉,將兩條修長漂亮的腿給分了開去,又隨手將多出的軟枕摸來,體貼地墊在燕清纖瘦而柔韌的腰身,最後再牢牢握住:“再喚布幾聲夫君聽聽?”
  燕清哪裡還有心思還擊他的調戲,光是看那昂然挺立,蠢蠢欲動,隨時要強搗進來的龐然大物,他的魂都要被嚇飛了——呂布這狗逼所打的,根本不是循序漸進,按部就班的主意,竟然直接就要一步登天!
  哪裡還不知道,任由事態發展下去的結果,百分百就是他屁股開花。
  這可絕對不行!
  就在燕清顧不上外頭還站著衛兵,要大聲制止他的行動之前,呂布毫不遲疑地一手掐著漂亮的腰窩,固定住他的位置後,勁實有力的腰杆急不可耐地往前一送,整個就氣勢如虹地沖了進去。
  “你個王八蛋!”
  呂布在狂亂的快活和激動之下,雖盡力克制住自己的力道,燕清仍然被頂得往床頭的方向蹭了老大一截,簡直不敢相信他就這麼胡來,哪裡顧得上風儀氣質,上下尊卑,只來得及氣急敗壞地罵了一聲,就被呂布興奮地掀起的狂瀾巨浪給帶翻了。
  不幸中的萬幸是,他並沒嘗到想像中的劇痛,也奇跡般地沒見著血,卻感覺到了那難以啟齒處被脹開被盈滿的飽脹,還有那五臟六腑都被衝擊到的恐怖。
  “你、他、媽、輕、一……”
  一句話被頂成了無數碎片,燕清一口氣都喘不勻,只竭力抓著底下的床褥。
  不知吃了多少記後,燕清終於騰出縫隙來,想也不想地就對著悶頭苦幹的耕牛呂布,使出了那張在此時此刻的他看來與救命稻草無異的“樂不思蜀”。
燕清反對的意見剛到了喉頭,就被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呂布一把摁倒,他恰是俯臥的姿勢,被這麼一推,原只勉強靠肘部撐起來的上身,就隨著手肘在光滑的被褥上往前滑開,而整個人徹底伏倒在了上頭。
一口氣被打斷,他臉埋入柔軟的枕內,烏髮如雲如瀑,自中間被呂布目不轉睛地撥了開去,恰似撥雲見月,下一刻那一身裹著溫熱骨肉的細膩白皙的肌膚,就映入了眼簾。
一身勻亭骨肉,似上好美玉所雕就的那般,仿佛無一寸不透著不可褻玩的涼冽之美,偏偏被他的動作染上一層薄薄的胭脂紅,落在淫者見淫的呂布眼裡,就是結結實實的淫靡。
中間有漂亮的脊骨凹陷進去,渾圓挺翹的臀上是一對若隱若現的腰窩。
呂布氣血一陣陣的上湧,整個腦子都是懵的,完全什麼都聽不進去,被這生香活色吸引,呼吸又粗重了幾分。他一手不輕不重地按在燕清的肩胛上,讓他一時間難以從軟枕的困境裡掙脫出來,又不至於叫他太過難受,而另一手,則掐住那著人眼熱的腰窩,一下就控制住了纖細柔韌的腰身。
擠入修長筆直的腿間,徹底亢奮起來的粗碩巨物慢吞吞地抵著那粉嫩入口,先在外蹭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粗壯火熱的硬物頂端,所滲出的滑膩液體就抹在了最敏感的地方,剛還帶著人體內的溫熱,過了一會兒,就只給有嚴重潔癖的燕清剩下不自然的粘膩。
同是每天晨起都有正常需求的男人,自然不可能像無知少女一般,背對著就不知道那是什麼體液了,等被悶得耳根通紅的燕清,好不容易喘勻了一口氣,勉強抬起頭來:“主——”
話剛啟了個頭,他便覺扼住腰身的力道倏然一緊,不等他驚抽一口涼氣,屬於食物鏈頂端的食肉動物的那微尖的犬齒就微微陷入了他的頸窩。
他並不覺得痛,卻感到由衷的被猛獸徹底壓制,肆意撕咬的戰慄,為此感到頭皮發麻。
最叫他恐懼的是,方才一直在狡猾試探,蠢蠢欲動的硬碩,就趁他那一晃神的放鬆,毫不客氣地沖了進來,且毫無分寸地來了個直搗黃龍!
“啪。”
這清脆響亮,讓人臉紅心跳之至的一聲,可不就是全部夯入後,卵帶重重拍到臀部上所特有的,叫人難以啟齒的淫靡動靜。
說不出是震驚還是羞恥,或是生平第一次被外物入侵到如此私密之處的違和異樣,燕清倏然睜大了眼,如貝的細齒上下一碰,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被那嚴重超出常人尺寸的兇器,以如此莽撞粗暴的方式侵入,也就是不知自己在痛覺頗低外,還天賦異稟,體內自動分泌了保護性潤滑用體液的燕清,才沒等來撕裂般的劇痛了。
即便這樣,也根本一絲一毫沒有可供他放鬆的餘地——勃大粗挺的性器在長驅直入,野蠻地填滿那根本不具備交媾功能的窄道後,讓燕清只覺五臟六腑都被頂得徹底移了位,胃裡仿佛排江倒海,若不是他再恍惚也還有點常識,知道不可能被真的搗穿,也還是眼皮狂跳,無意識地蜷起了足尖。
要不是呂布早有準備,牢牢地握著腰,他被那恐怖的衝勁帶得撞到床頭都不是怪事,可這樣一來,他就完完全全地承受了那股強悍得嚇人的衝擊力,差點咬到齒列間的那一點舌尖。
對呂布而言,自己身體最敏感的那部分,被心愛的祭酒那緊致滾熱的甬道給親熱纏著,無論是生理還是心理,顯然都爽到了極點。
燕清覺之前被不輕不重地咬住的那處皮肉一緊,清晰地傳來一聲舒暢的低吼,那碩柄就以被死死箍住的腰做唯一受力支點,健實的蜂腰往後一退,開始了狂風暴雨般的猛烈抽插。
呂布當初騎著赤兔,從揚州一路疾馳到長安,只為逮著要溜去西涼辦事的燕清,這會兒就讓他家軍師祭酒,給徹底感受了那強悍到恐怖的腰力一朝爆發的威力,和足夠頂弄得胯下‘愛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持久力。
燕清在起初的驚愕與本能排斥過後,也被插出了樂趣,漸漸不再那麼反感抵抗,可饒是他有意配合,好結束這場似乎不好劃上句點的歡愛,得他回應的呂布只會更加激動。
幾百插後剛剛泄出,燕清甚至還沒來得及挪挪胳膊,就被雙眼通紅的呂布掀回了正面,一邊不知輕重地搓揉著他的胯下,一邊放任那不知何時又恢復勃起的龐然大物沖將進來,盡情攻城掠地,把早已舉械投降的他殺得片甲不留。
不知幾百幾千抽過去,外頭從明到暗,又從暗到明,滿身不是汗水,就是他或呂布所分泌出的體液。
在不知第幾次被直接插送著攀上頂點後,燕清無意識地低聲呻吟著,最後的記憶,只停留在自己跨騎在呂布腰上,一隻不屬於自己的大手狠狠地握著他的腰肢,猶如被釘在木樁上了一般,卻還得起起伏伏。
難以啟齒的柔軟之地被迫反復吞吃那不知疲倦的雄碩之器,到最後身子抽搐,精疲力竭地昏了過去。
  ……
  卻說三日後,郭嘉正在帳中解讀信鴿傳來的布條,帳簾忽被一掀,他抬眼一看,原來是燕清面色冷漠地緩步走了進來,不禁擱下手中物事,關心道:“重光可是修養好了?那日見你醒後,本想再去探望幾番,不料主公所派軍士道你仍在養病,不宜驚擾。”
  為免眼尖的郭嘉瞧出什麼端倪來,燕清輕描淡寫道:“勞奉孝掛心,已然好了。”
  多虧他的體質稱得上天賦異稟,又有桃能救命,否則被那坑死人不償命的樂不思蜀來了個火上澆油後,讓那根叫人不忍回想的恐怖巨物翻來覆去捅了無數下,恍恍惚惚地看著帳外的天色從暗轉明,又從明轉暗,他沒准已成為史上橫屍於主公長兵之下的第一位軍師祭酒了。
  少做怡情,大做傷身:偶爾來幾發爽是爽,但過量就變成折磨了。
  郭嘉只看出他心情惡劣,但大病這麼一場,清醒後又被主公看管著,數日不得下榻,也確實不是什麼愉快的事來,便未起疑心,而是將手中布條遞了過去:“你來得正巧,念來聽聽?”
  他剛剛翻那解讀簿翻得不耐煩,有燕清這麼個現成的翻譯在,自然就樂得輕鬆了。
  重新接觸到熟悉的公事,燕清的漫天烏雲才稍微散去一些,接過仔細看完後,不禁蹙眉道:“怎會如此?”
  郭嘉一凜,追問:“上書何事?”
  燕清卻未立即回答,而是凝神細忖了片刻,方輕抽了口涼氣,疾步行至輿圖之前:“曹操遭伯符與公明合軍迎擊前,已兵臨下邳,攻下大半徐州。聞後方兗州已失後,其兵勢不頹,雖即刻撤兵,因負責斷後將領頗有本事,縱使伯符公明一路追擊,其折損之兵將也不過近萬,又因糧草輜重不便攜帶,就地散了十萬青州兵,壯士斷腕後,尚余五萬兵卒,對罷?”
  不等郭嘉回答,燕清就以食指點在了圖中下邳的位置,緩緩往東北方向移動,口中繼續道:“公明于此信中道,曹操帶著剩下的五萬精銳,既未轉襲揚州,也未繼續攻徐,更是擦北海邊境而過……”
  隨著他手指的動向,徐晃所寫的曹軍的撤離路線也一點點地展現在了郭嘉面前。
  在去到琅琊與下密之間時,燕清指尖的動作戛然而止,他側頭看向郭嘉:“奉孝認為如何?”
  “再往東北去,可就只剩海水了。”郭嘉飛快道:“莫不是假作背水一戰,回身殺退伯符所率追兵數波後,再直入北海郡內,往沿青州往冀州逃去?”
  “青州?公孫瓚派去據有齊地的田楷雖沒甚麼本事,落井下石卻是懂的,有他出兵滋擾,也夠士卒疲頓的曹軍喝一壺狠的,要不傷筋斷骨地通過,絕無可能。”
  燕清搖了搖頭,緊接著豁然跨了個大度,直點那之前根本沒在他考慮範圍之內的一塊土地:“莫忘了下密是什麼地——若清所料不差,曹操並不打算灰溜溜地投奔袁紹,寄人籬下,做那區區附庸,而是打了劫掠下密港那些個漁民船隻,以此渡海的主意,沖著那公孫度的平州(遼東)去的!”
  這一招飛棋,雖看著很是異想天開,又兇險異常,可在下密再往右上去一些的蓬萊,就有太史慈因犯事不得不北渡去遼東避禍的先例在,近來又風平浪靜,是適合海船航線的時節,不正提供了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捷徑?
  在一刀裁掉戰鬥力不過爾爾,忠誠度也只是普通,在攻下兗州後收編進來的那些前黃巾軍士卒後,曹操現手裡握著的兵馬固然大有縮減,個體戰鬥力和總體凝聚力卻大幅度地提升了,機動性也大有增強,儘管這決心做得痛苦,卻稱得上是極為明智的決定。
  人少了,吃糧食的嘴也少了,需要帶的糧食自然也跟著少了,再有那些舊兵絆在追擊他們的徐晃孫策軍的途中,給曹軍爭取了更多的時間。
  要能攻下毫無防備、正常來說也不可能是他對手的公孫度的平州,曹操就重新有了屬於自己的一塊地盤,位置也是說不出的妙,莫說唯一與他接壤的鄰居公孫瓚短期內根本無暇東顧,能給他充裕的穩住腳步的時間,要真有了,也能與袁紹一同,對公孫瓚形成夾擊之勢。
  
  第102章 應當避嫌
  
  郭嘉凝眉,細思半晌,搖了搖扇:“以嘉之見,此卻為曹操之計也。”
  “噢?奉孝可願細說一二?”
  即使被郭嘉直白地指出自己是被曹操騙了,燕清也全無不悅之色,而是微微含笑地看向郭嘉,鼓勵他提出為反駁而列舉出證據一二三四來。
  郭嘉微哂,眸光閃爍。
  他雖只在袁紹帳下為其短暫地效過力,然在謀士們聚集起來,為主公出謀劃策時,皆逃不出個‘針鋒相對’來。
  他方才的話既不委婉,也未拿出依據,直接就否定了燕清的猜測,若換作旁人,不當場反唇相譏,願真心聽嚀也是少數,又有多少結黨營私,勾心鬥角?
  重光偏生是個十足的異類。憑他建過的功績,和呂布願分予的信任與權柄,大可高枕無憂,若只輔佐主公做一地諸侯,他便是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謀主。
  卻是公正無私得著人髮指,四處奔赴登用人才,絲毫不懼新人乍露頭角,反將他給頂了下去,是徹頭徹尾地忠心事主,只為呂佈勢的總體利益考慮。
  虧得呂布對燕清也是從頭到尾,一如既往的信任,讓他可放心施為,而其他謀士也都是精明的,哪裡瞧不出這點,怕是往後都無可動搖?
  是以呂布帳中,永遠是一團和氣。
  郭嘉無奈地笑了笑:“看重光這模樣,怎跟頗感期待似的?”
  燕清心想那是當然,只要保住你身體健康,那你表現得越厲害,不越是我日後安心退休的保障?
  面上卻是微微一笑,將手一攤,坦誠相告道:“清亦覺這一招險得離譜。曹操難道就如此避袁紹似洪水猛獸,寧可將希望投在置之死地而後生上,也不肯臥薪嚐膽?”
  郭嘉點了點頭,道:“公孫度此人鎮守遼東,時日已久,與曹操、主公等人相比,雖是一介庸才,卻有手段狠辣,昔日斬盡與其毫無仇怨的當地世家豪族,獨權特令,百姓不見得對他有多擁戴信服,卻深懼他暴戾久矣。”
  燕清同意,又中肯地加了句評價:“他固殘暴不節,領兵打仗上卻有些本事,曾東征高句驪,西征烏丸,是有開疆擴土之志;又曾勵精圖治,開闢學舍,招賢納士,收攏流民,有以並州為基,逐鹿中原之念。”
  公孫度要真是個廢物,那中原諸侯再相互制衡,也不可能放這偌大的遼東不管。
  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要是落到旁人手中,也能成個香餑餑。
  郭嘉挑眉,戲謔一笑:“那重光認為,他如此辛勞,為何收效甚微?”
  燕清毫不猶豫道:“他麾下無甚能人……”
  郭嘉飛快地將扇一展,虛虛一掩燕清的唇,笑道:“重光錯矣。”
  燕清頓了頓,也笑道:“清雖不知究竟是為何故,但這定是奉孝料重光險些中計的理由罷。”
  “然也!”郭嘉慢悠悠道:“並州固遠離中原紛爭,可保一時之安,卻終是苦涼荒蕪之地。兵民乃抗戰之本,無兵無民,糧草亦是貧匱,左有公孫瓚虎視眈眈,右有不軌異族伺機而動,縱有能人胸懷銳意,苦心經營,在這內憂外患下,又能如何?別說三年五載,將時限寬至二三十年,這氣候也不定能成,而彼時大局怕都已定了!”
  “曹操治理兗、青兩州,短短時日內能有這般政績,除他自身擅政明鑒,人才濟濟外,也與此地是他散盡家財,興起義兵之根基有關!憑漁船渡海,士卒又多不習水性,又以乏兵疲將遠征,同時犯二大忌,再者背井離鄉時日越久,軍心越散,於曹操何等不利?他豈會當真貪圖那片刻安寧,去犯這如此不智之大險?”
  燕清一開始就覺得這事有說不出的蹊蹺,只是在被曹操撤軍的路線蒙蔽時,他考慮的更多的是並州的益處,卻忘了它致命的缺陷,經郭嘉輕描淡寫地這麼一揭穿,他也瞬間明白過來了。
  並州人口稀少,土壤貧瘠,再發展也極有限,而那不懷好意的鄰居公孫瓚,既堵在了他往中原發展的路上,也是個極其危險的不穩定因素:若真打起來了,袁紹又卑鄙地打著坐山觀虎鬥、等消耗完二勢實力後,再發兵一網打盡的主意,那曹操被封堵在孤立無援的並州一地,是連後路也沒有了,只得正面迎戰。
  而就憑曹操一軍,想對抗公孫瓚,哪怕他再用兵如神,也是一半勝算都不見得有。
  即使乘時運打敗了,公孫瓚的幽州會落入誰手還是個未知數——當初連盟友的冀州都能厚顏無恥地出手暗算的袁紹,在這巨大的利益誘惑前,能對曹操講究幾分舊情?
  怕是到頭來只給袁紹作了嫁衣。
  對懷有鴻鵠之志的曹操,退據並州的思路,根本連緩兵之計都稱不上,而是條不折不扣的死路。
  只是他在這困境下還大費周章來迷惑外人,引誘他們往這處想,是不慎忽略了並州不具備能成為根據地條件的燕清所沒能料到的,且因曹操常出驚人之舉,之前有過身攜七星寶刀,在武藝天下無雙的呂布眼皮底下,單槍匹馬去行刺權傾朝野的董卓的光榮記錄,有這膽量十足的賭徒表現,再帶著幾萬人馬殺去並州跟公孫度搶地盤,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了。
  “多虧奉孝機警,是清方才想岔了,”郭嘉願意不故作神秘,遮遮掩掩,而是有理有據地分析一通,證據對他進行說服,燕清就很滿足了,也爽快地承認了自己的疏漏之處,又謹而慎之地行禮一謝:“謝過奉孝。”
  郭嘉眉心一跳,當燕清還在拿這調侃於他,歎道:“重光這把戲還沒玩夠?”
  燕清笑道:“凡得奇策,當先謝奉孝,怎就是把戲了?”
  燕清之所以在與郭嘉探討此事時,不將呂布喊來,是存在一些重要原因的。
  倒不是因他惱呂布在明確雙方心思後直接就近霸王硬上弓地來了個一步到位,莽莽撞撞地由著性子將他按在身下捅了好幾天的緣故。
  ……雖然他的確快被氣得七竅生煙了。
  一旦涉及勢中大事,燕清絕對稱得上公私分明,也因而萬分清楚,當他和郭嘉的意見相佐,存在爭議的分歧時,之前對他幾乎就稱得上言聽計從的呂布,至少在近期,就成了個必須避嫌,絕無可能公正地進行評判,中肯地進行採納的麻煩存在。
  用腳趾頭想,都猜得出呂布會無條件支持他的意見,堅決選擇反對郭嘉的一切異議。
  ……那樣遲早玩完。
  至於燕清自己,倒是更傾向于相信郭嘉。只是郭嘉被稱作‘才策謀略,世之奇士’,也不是無所不能的完人,在史上就沒算到陳宮叛變迎呂布入城,導致後方根據地盡失這一事。那出於謹慎,還是得交流探討,集思廣益才是。
  現郭嘉已將他說服,一會兒再將所達成的共識說予呂布聽,比讓呂布在旁邊聽著,再堂而皇之地表現出偏心要合適地多。
  想到被他沉下的臉色唬到,食髓知味後,終於懂得伏低做小的呂布,燕清的嘴角就不禁微抽,接著奔向重點:“那奉孝認為,曹操以此為障眼法,真正意在何處?”
  郭嘉偏偏在這時賣起了關子,笑眯眯道:“待嘉去取了沙盤來,為重光推演一番,即可一目了然。”
  “沙盤?”燕清下意識地俯身,伸手拉開那桌旁緊閉的木櫃,往裡探去:“不就在這兒——嗯?”
  這一夠就摸了個空,殊不知本該在裡頭的沙盤已不翼而飛了。
  郭嘉打了個哈哈:“主公近來顧著看護重光,無事不親力親為,怎有空來主帳中?偏嘉近來頻需推演,每日不得不往返數次,索性使人搬去了嘉的帳中。”
  沙盤雖是軍事機密,可郭嘉要借去一用,燕清哪兒有不允的道理,只笑道:“奉孝也覺那物有用的話,不妨命工匠多制幾副,好送予你,也省得常需費事,老搬來搬去。”
  郭嘉對這倒是求之不得,全無半分推辭的意思:“也好。這回便先請重光候上片刻,嘉親去取來。”
  燕清頷首,換了個舒適的坐姿,目送郭嘉起身翩翩而去。
  然而郭嘉剛一掀開帳簾,往前一邁,就結結實實地撞上了一堵肌肉虯結,端的是堅硬無比的高牆,猝不及防下被嚇了一跳狠的,一邊疼得揉著鼻子,一邊倒抽一口涼氣道:“主公怎在此處!”
  呂布自身姑且不論,身邊往往跟著十數個親隨,當沉甸甸的步伐地齊齊邁開,走路時的動靜可不算小,往往在他離得還遠時。就能叫人聽得一清二楚。
  燕清對他的腳步聲可謂是熟悉得不能更熟悉了,斷無人都走到帳前了,還察覺不到的道理——除非呂布有意藏起那些個聲響。
  於是呂布還未開口,燕清銳利的眼刀就悄無聲息地掃了過來,刮在那奇厚無比的臉皮上。
  呂布卻是面色如常,還通情達理地側身讓了一讓,恰到好處地揚了揚眉,奇道:“布剛忙完,便順道來看看,不想驚著奉孝了。難道先生們趕巧也完事兒了?”
  饒是燕清將他底細猜得八九不離十,也不得不佩服一下他這爐火純青的演技。
  郭嘉微蹙著眉,不著痕跡地瞥了面無異色的呂布一眼,又以眼角餘光瞟了瞟淡定漠然的燕清,不顯山不露水地一笑:“尚未。”
  “噢。”呂布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刻意移開的目光忍不住又黏到了自正常的問候後,就漠然捧茶不語的燕清身上,嘴上隨意催道:“不是要去取沙盤麼,去吧。”
  郭嘉:“……”
  見郭嘉應諾而去,燕清頭疼扶額。
  他卻是高看呂布了——這蠢貨剛剛還裝成才到不久,假作不知道他們探討內容的緣故,下一句就暴露出他偷聽許久了。
  見郭嘉走了,呂布還老老實實地呆在門口,面上雖沒露什麼表情來,那偶爾搓動的手掌,和時不時飄來的目光卻是充滿了欲言又止。
  燕清眼皮一跳,不好就這麼僵著,不然被鬼精的郭嘉一看,鐵定就得露出馬腳來,唯有面無表情地開口邀請:“主公請進。”
  
  第103章 波折再起
  
  只要有旁人在場,無論遠近親疏,燕清都鐵定給呂布十足的顏面,斷不會容一星半點‘主臣不和’的苗頭現出,惹來宵小的蠢蠢欲動。
  而呂布身為行軍打仗的老將,最講究的就是臨機應變,因此在自己琢磨清楚這一點後,他便迅速改變了策略:在燕清氣消之前,少做些直來直往的放縱事來。
  聽得燕清邀請後,呂布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下,毫不猶豫地回絕了這遞過來的臺階,輕描淡寫道:“布尚有事,過會兒再來尋二位先生敘話。”
  接著昂首闊步地走了。
  燕清見他不是作偽,而是真的走了,頓時極感不可思議。
  ……該不會是欲擒故縱吧?
  否則難不成呂布專程跑來一趟,就是為偷偷摸摸地聽個明明隨時可以光明正大參與進來的壁角?
  不是燕清自戀,而是他深知呂布那無利不起早、且死愛面子的性格特點,忽然變得如此矜持,不是有更深的圖謀,那就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可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燕清很快就沒工夫去研究呂布那神秘莫測的心思了:先回來的既不是假裝有正事要辦的呂布,也不是去取個沙盤也慢慢吞吞的郭嘉,而是許城賈詡數日前發出的幾封飛鴿急信,和來自鄴城的袁紹使者。
  “袁本初那來的?”燕清在拆信時,頭也不抬地問起此時正候在外頭的袁軍來使:“可知使者名諱?”
  親隨答道:“是袁家二公子,袁顯奕也。”
  居然是袁熙。
  一提起這名字,燕清頭一個想到的既不是他只是個不上不下,尷尷尬尬,並不得寵的老二;不是他稱得上是三兄弟裡唯一一個明白人,在內憂外患時,不去參與兄長和弟弟之間的鬥爭,而是竭力保住袁家團結,一致對外;也不是他兵敗逃亡遼東,跟弟弟袁尚一起被公孫康砍了腦袋向曹操示好的悲劇結局,而是他是“淩波微步、羅襪生塵”、迷倒曹操兩個厲害兒子、風華絕代的美人的甄宓的第一任丈夫這一茬。
  果然倒楣得很,這種福禍未知的差事,就被他那偏心幼子的老爹給派來辦了。
  燕清對他無甚惡感,自然不會去為難他,只挑了挑眉:“他既遠道而來,豈有不見之理?只是清現急事纏身,唯有請他候上片刻,到夜晚由清設宴款待,務必籌備得周到體面。”
  親隨應聲而去。
  等郭嘉掀簾入帳,燕清剛將布條上的訊息解讀完畢,不等郭嘉發問,便煩躁地揉了揉眉心,歎道:“奉孝,遣人去請主公也過來一趟罷。”
  能讓鎮守豫州的賈詡連發好幾封急信,就為一邊闡明自己看法,一邊請示他們意思,這份殊榮,也就長安那片刻都不帶消停,還自作聰明得很的小皇帝劉協了。
  等呂布也到了之後,燕清冷笑著開始了:“當初自郿塢收繳的糧食足有三百萬斛之巨,雖叫我軍扣下九成,可除多增的兩成金珠等死物外,留予皇甫將軍也有三十萬斛。而在如今的京師重地,說白了就那麼三千來需朝廷養活的御林軍,再加上文武百官的家中僕役,後妃宮侍那麼多張不勞而獲的嘴,也絕無可能破得了五千,有那三十萬斛,哪怕京郊耕地皆顆粒無收,也夠吃個三年五載的了。”
  他深吸口氣,繼續道:“結果這才兩年不到,陛下也好意思稱糧草告急,還獅子開大口,喊主公給他‘先’送去一百萬斛。待明年大旱,民不聊生,糧食有價無市,他又當如何?”
  史上袁術為求得呂布相助,讓他陪自己夾擊劉備時,所許諾的糧食也不過就五萬斛而已。
  將賈詡所謄抄的詔書內容看了一次後,無論是那恬不知恥的要求,還是頤指氣使的語氣,夾槍帶棒的措辭……都叫燕清不可避免地想起上回那記卑鄙的過河拆橋,難得地動了真怒,不留神就將一直心存憂慮、明年要鬧旱災的事給說了出來。
  呂布連眼都不帶眨一下的,淡定如初,郭嘉則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
  燕清還餘怒未消:儘管知道劉協寡恩薄義,又沒在董卓手裡吃夠苦頭,不可能像史上那般為苟且偷生,懂得虛與委蛇,低調慎行,乖乖聽話,也沒想到他被歷史帶著拐了個彎後,倒更叫人生厭了。
  可別說他資質平庸,哪怕是天縱奇才,在諸侯反叛不臣,大勢已去時,也不存在翻轉局面的可能性了。
  劉協既沒有夫差的命,又做不到勾踐的臥薪嚐膽,卻將中二少年的唯我獨尊發揮到了極致,離救駕才過去整一年半的功夫,就已徹底當呂布救駕是分內之事,聽張繡勸後,便認為呂布身居高位,應感悟聖恩,自覺納貢才是。
  他微微笑著,眸底卻是沉沉的烏,忍了又忍,想著這帳內沒有外人,終究沒忍住將布條往桌上一摔,惡語痛快地噴薄而出:“放他娘的屁!想學他先祖一呼百應,說一不二,也不先撒泡尿照照自己!不過養一群五體不勤,好逸惡勞的東西,一人竟能一天吃上幾十斛?怕是聽張繡幾句別有用心的虛溜拍馬,就不知現在是誰說了算了!”
  呂布二話不說,板著臉飛快靠近,伸手拍撫燕清起伏不斷的身子:“莫氣,莫氣。”
  郭嘉也被勾起玩性,動作誇張地端茶送水:“息怒,息怒。”
  燕清:“……”
  在另兩人都淡定地勸他平息怒火,同時跟看好戲般津津有味地觀賞他發脾氣的情態時,燕清的心理素質即使再強大,也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還獨自怒得下去——更別提呂布還趁著拍他肩背的時候,宛若無意地滑到下邊,借著矮桌的掩護,趁機摸了他腰臀一帶幾把。
  燕清沒想到這人色膽包天,之前裝得一派正經,讓他放鬆警惕後,就不顧場合地搞出點花樣來,礙于郭嘉在場,只好不動聲色地反擰了那作惡的手背一下。
  只憾呂布生得皮糙肉厚,被緊揪了下那一小塊皮肉,也不痛不癢。
  燕清沒能懲治得動他,只有沒好氣地將破譯完的內容飛快地抄了兩份,用力擲筆:“你們且拿去自行一觀。”
  呂布與郭嘉皆接了過來,一目十行地閱畢。末了呂布嘴角一抽:“不過小事一樁,怎配叫重光動怒至此?”
  郭嘉也呼了口氣,笑道:“重光有所不知,有關這三百萬斛的去向,嘉倒有些眉目。”
  燕清凝眉:“噢?”
  郭嘉搖了搖扇道:“年初長安雪重風寒,張繡便向陛下諫言,因當日解百姓之困者,是那驃騎將軍呂奉先,叫他占儘先機,搶盡風頭,世人皆頌其威名,殊知憐憫眾生疾苦,真正心系黎庶之人實乃陛下?不妨……”
  燕清漠然道:“原來如此。但即便是賑災去了,加上京中百姓,想在那三月回春前將三百萬斛吃個精光,怕是撐破肚皮都難以做到,那剩餘的莫不是陛下為彰仁德,聽了張繡所言,怕還加上馬騰之女的枕邊風,需給尚在忍饑挨餓的西涼士卒也送些溫暖?”
  郭嘉好整以暇地搖了搖扇:“叫重光言中了。”
  燕清呵呵一笑:“陛下如此天真可愛,實乃臣子之福。”
  慷慨大方是慷慨大方,可惜是慷他人之慨,被誇得飄飄然,就將家底都敗個乾淨,果然不是自己掙來的不知道省著用,還被教唆到自我膨脹,當呂布是個無限提糧機了。
  燕清對他施粥賑災,博取民心沒有半點意見,可送給除送質子入京後,根本是毫無貢獻,就給張繡提供了興風作浪的後盾的馬騰韓遂二人,他寧願多喂幾條好狗。
  呂布看向燕清:“給多少?”
  燕清嗤笑一聲,涼涼道:“要糧不給,要罵倒有一堆。”
  郭嘉輕咳一聲,勸道:“現在卻未到翻臉的時候。”
  燕清懶洋洋道:“翻臉什麼?哭窮罷了,誰還不會?放心吧,觀那詔書語氣,這時糧庫尚未見底,不餓著他,就恨不起來。再過個一月兩月,真正告急了,再送去一些不遲。”
  “我等身為漢臣,得陛下垂茵,僥倖身居高位,戰戰兢兢,終日苦思報國安民,盼感悟聖心。現有兗州曹操,為一己私欲妄動干戈,殘害黎民,無人可阻其鐵騎鋒芒,唯我等自願起兵聲討,是為振漢室雄風。如此興師動眾,主公卻未向陛下表功過一絲一毫,無非是忠心事主,視斬奸除邪為臣子分內之事罷了。只是兵士死戰,是為國祚,需得妥帖撫恤,才不墮陛下顏面。”
  他好歹是陛下金口玉言,親封賜授的揚州刺史,不是曾經那連殿門都沒資格進的無名小卒了,遞一些裝可憐的摺子,再好好修飾一番,哪怕眾人皆知呂布的家底雄厚,絕不止這麼點存貨,也能讓愛面子的小皇帝找不到由頭開口,只得悻悻然地停下作這肉包子打狗般的可笑慈善。
  他們暫時還需要劉協,不能跟那名存實亡的朝廷撕破臉面,身為利益共同體的劉協,也同樣得老實拽著那根線不放手,而不是貪得無厭地進行索取。
  因畏懼會招來兵強將悍的呂布出兵報復,諸侯才不敢對孤軍一支的小皇帝下手。
  “只是兵有利鈍,戰無必勝,就似力有窮時,儘管不忍為瑣事勞煩陛下,求支援糧草,然要負荷這數萬將士,我等已在咬牙苦撐,是暫無餘力供給陛下糧草了。”
  郭嘉點了點頭,又指出道:“只是重光如此作為,陛下雖或生出些許體諒,張繡卻斷不會就此放過的。”
  無論是一開始千瘡百孔的豫州,還是地廣人稀的揚州,單從地理位置和人口優勢來看,都無法跟這回所奪得的兗州相比的。倒不光是曹操治理有度的功勞,此地本就人口稠密,又是兵家必爭,自是找人垂涎。
  等呂布順利手掌三州後,當得是進退自如,遊刃有餘:既可北覬袁紹,又可東望公孫瓚,南挾陶謙,麾下還有雄兵十數萬之巨,倘若穩固發展個三年五載,想問鼎中原,不過指日可待。
  缺點就是,寶物已出世,呂布從這一刻起,就不可能再走之前那悶聲發大財的低調路線了,註定成為跟袁紹差不多的靶子,成為眾所矢之的共敵。
 
  第104章 兵來將擋
  
  燕清自然清楚,小皇帝他們吃了這啞巴虧後,定不會就此善罷甘休,而是更感激憤,要明目張膽地給他們添堵。
  可天高皇帝遠,就有這麼個好處:等燕清訴苦哭窮的奏摺將讓使者送去,到劉協那群磨磨唧唧的文官討論完接下來的懲治舉措,又讓劉協最終決定旨意內容,接著等他們新的聖旨隨天使送到……這一來一位往的折騰,在通信手段無比落後的東漢末年,足夠叫黃花菜都涼了。
  張繡這人,根本不在意這個名存實亡的小朝廷的死活,只擔心他的仇恨難報。在聯合了馬騰韓遂後,他自認時機已經成熟,只恨不知為何失了那出謀劃策的厲害謀士,但箭在弦上,他也是不得不發了。
  劉協雖被張繡所刻意展現出的能耐迷住,對他極其寵信,意見也常常聽到了心裡去,可到底是個天子,儘管年幼,也不至於不辯是非到要拿呂布開刀的地步。
  只是張繡的攛掇,並非沒有效果:不但將呂布曾在京中留下的影響力一點一點地磨掉,也使得劉協愈發深刻地認識到呂布在外混得風生水起,不念皇恩的危險,開始擔心自己養虎為患了。
  只礙於無藉口(也可能是怕徹底激怒了呂卿家)來個明升暗降,要剝了呂布的兵權,讓他進京後封個高官坐著,如此不但少了任其坐大的恐懼,也多了個武勇無雙的保鏢。
  好在他到底知道這類大事,不能光聽張繡這一員武將就做決斷,哪怕再感動心,也還是召來久未親近的皇甫嵩和王允二人,叫他們難得統一意見,搖頭不停,才不得不遺憾地打消了著呂布升官進京的主意。
  呂布的確是頭猛虎,卻生性貪婪,可以利馭之。況且當這頭勇猛的凶獸在噬咬敵人,對自己恭恭敬敬時,為何要在群敵環伺的關鍵時刻,捅他一刀?
  諸侯因懼呂布之威,才不敢對朝廷輕易進犯,可要是呂布被惹惱了,不管不顧傾盡全軍殺來長安,又有誰人願救?
  劉協被他們勸動,知曉了其中厲害,再聽張繡提出類似話語時,就明智地保持沉默不語了。
  只不過太過出格的幹不出,要來膈應一下還是很簡單的。但除非有了呂布之外的可靠仰仗,否則劉協就算無畏作死,他那些還沒活夠的官員也斷不可能容他跟呂布真正撕開臉的。
  再說句不客氣的話,他就是個欺軟怕硬的慫包。
  燕清捏著這一關鍵,因此除了一開始的憤怒外,是半點不慌的。
  誰有錢糧地盤,誰就是老大。
  旁的不說,就憑他深諳“拖”字訣的精髓,足夠拖到明年大旱來臨。當現在揮霍無度的朝廷註定要倒個大黴,屆時連飯食都朝不保夕的時候,他們就懂得什麼叫好聲好氣了。
  不過等到那個時候,呂布所掌握的逐鹿天下的條件多半也已經成熟,朝廷的態度是好是歹,都將變得無關緊要。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燕清微微一笑,讓人半點瞧不出他方才還大發雷霆過:“陛下還能如何?他現能使出來的手段,約是派多幾個使者來索貢要財,或是順水推舟地欽定一名兗州刺史,送來走馬上任,好叫我等必須班師回城。”
  郭嘉笑笑:“怕是兩者都得試試。”
  燕清點了點頭,心平氣和道:“待真發生了,便交由清去處置吧。”
  之前是事務纏身,又根基不穩,‘忠臣’這頂高帽對彼時臭名昭著的呂布而言,便顯得不可或缺,也叫他受其一舉一動牽扯制擎。
  現隨著豫、揚兩州依他所主制的政策穩步發展,一派欣欣向榮,還多取了個稱得上是咽喉之地的兗州,有了更強大的底氣,他日後多的是方法去治治對方,保管叫他們感到刻骨銘心。
  想坐享其成,來個空手套白狼?
  開玩笑,史上他們也是見不得袁術奪走揚州,在那作威作福,於是封了劉繇作揚州牧。可又怎奈何的聊誰?掌握實權的另有他人,劉繇空有任命,也只得避居淮浦。
  對燕清這方面的本事還是極有信心的,郭嘉眨了眨眼,笑道:“有重光此言,再無所慮。只是莫要操之過急才是。”
  燕清知道郭嘉提醒的是什麼:史上無論是曹操還是劉備,每占下一處,都得花許多時間梳理內政,鞏固統治,安撫大族,博取民心,尤其在安撫各級人士上,是從來沒有任何捷徑可走的。
  就像修建房子時,想要它穩固,就需要耐心打下結實的地基,要是匆匆忙忙,敷衍了事,平日看不出厲害,一遇著些狂風驟雨,就像張邈等人煽動各郡縣人士背叛曹操,和劉備中了荀彧的驅虎吞狼之計,被呂布奪走徐州一樣,都是吃了治理的時日太短的虧。
  “不急。”燕清沉吟片刻,盤算好了動手的步驟和時機,便道:“我自有分寸。對付他們,順應時勢,恰當施為即可,不必費太多精力在這上頭,以免本末倒置,因小失大。”
  “下一步當安心穩固內政,北伐之計可先緩上幾年。”郭嘉對這表示認可,話鋒一轉,道:“既然重光道來年將有大旱,那現在起,便應多作準備,將此事好好利用起來才是。”
  老天降下來的災厄,跟人禍不同,是那麼點蝴蝶效應改變不了的。哪怕不是明年,也會在後年發生,鑒於歷史強大的慣性,燕清對它會否按時出現,還是頗有把握的。
  他雖非悲天憫人的性格,對頻發災害下度日艱難的百姓也難免痛惜,只是在無可避免,卻又事先得知的情況下,不但能對此作以預防,還能轉劣為優。
  古代當然不可能擁有南水北調一類的先進技術,就燕清所瞭解的,不外乎是充實糧食儲備,興修水利,改善灌溉和農耕技術,災後減少稅賦,移民就食的一些常規手段。
  在技術改良上,掌握先進知識的燕清倒是有著旁人無可比擬的優勢,只是他精力有限,之前雖也有意去做,多是為揚州南方地帶那落後得太過可憐的灌溉系統所作出的設計改良,農具上倒暫時無暇去做任何改動,只一昧將從府庫裡收繳來的農具免費發放給流民,又將稅賦放輕,讓他們滿懷感激,鼓勵他們留住此地耕種。
  經郭嘉這一提醒強調,燕清對它更加重視起來,倒是很快就想到兩種耐旱耐瘠的植物了:一種是只能做馬食的苜蓿,另一種則是自唐朝起,才因這些特性得到重視,被廣泛種植的蕎麥。
  是了,蕎麥!
  說實話,蕎麥自幾百年前就位列八穀之一,不似苜蓿,起初還是個張騫跑了趟西域帶回來種子的稀罕物。
  只是蕎麥直到唐朝才得以普及,種植手法一直不得提升。
  燕清心裡一動,不由自主地看向一言不發的呂布,這一下就對上了一道深沉的目光,不禁猛一激靈,倒是想起了另一茬來,驚訝道:“且慢,清何時說過這話?”
  郭嘉白他一眼:“就在剛剛。”
  燕清稍稍回想片刻,才憶起自己在暴怒時,確實曾說溜嘴,卻仍是難以置信:“你怎就這麼輕而易舉地信了?”
  郭嘉默然無語地跟滿眼震驚的燕清對視一眼,攤了攤手,反問道:“不然?”
  呂布左看右看,飛快送上一記發自肺腑的馬屁:“重光有仙人姿貌,得上天教授,會些仙人手段,偶能窺破天機,不正是理所當然的?可得重光輔佐,實乃布之至福啊!”
  郭嘉:“……”
  燕清被這一串拍得哭笑不得,倒顧不得跟他置氣了,借著矮桌的遮掩,他左腿往身旁一身,暗中踹了呂布那肌肉硬梆梆的大腿一下,口中道:“還請主公莫取笑於清了。”
  結果呂布面不改色地挨了這一踹,身子紋絲不動,卻飛快地伸手,擒住了燕清來不及撤回的腳踝。
  燕清下意識地掙了一掙,礙于郭嘉就坐他右邊不遠,動作不敢太大,靠這一丁點的反抗,是毫無可能從呂布的掌控力逃掉的。
  他剛要道句不妙,才開始談辦公室戀情的呂布就已無師自通了性騷擾一道,麻溜地順杆爬上,帶了點情色意味地從‘仙人’那纖細的腳踝處開始,一路往上揉捏著筆直漂亮的小腿……
  被這似曾相識、暗示性十足的舉動勾起了那荒唐三日裡的旖旎記憶,燕清眼睫不由自主地一顫,雖不至那些個歪門邪道寫的小黃書裡般‘渾身酥軟’,也是麻軟彆扭了好一會兒,連襪中趾頭都不知不覺地蜷了起來。
  “無論中與不中,”因燕清緩緩地繃緊了背脊上的肌肉,除耳根微微泛紅外,表面上是看不出半點破綻的,又湊巧擋住了呂布的近半個身軀,從郭嘉的角度,自看不到呂布的小動作,渾然不知身邊這對狗男男在暗中調情,慢悠悠道:“能未雨綢繆,有備無患,也是好的。”
  認識許久,郭嘉沒少見燕清的神機妙算,對他的預言雖不至於深信不疑,也是信多過疑。
  中是最好,不中的話,作這些舉措也是利大於弊的,只是沒那麼緊急罷了。
  燕清則是從左慈、于吉和張角等人的經歷,看出統治者對聲稱能兼通星緯,學道術,明六甲,甚至役使鬼神、坐致行廚、極具神通的人士既是不屑一顧,又深深忌憚的。多是恨其蠱惑人心,挑戰自己威信,欲捉了殺之而後快。
  也就是本事最高的左慈能安然無恙,從從容容地逃過擒殺,翩然遠去,另兩人都一命嗚呼了。
  因此燕清不想暴露出自己的一些特殊之處,哪怕呂布不捨得殺他,也沒得落個蠱惑人心的惡名。
  不過他再仔細一想,就發覺是剛剛純粹是自己嚇自己了——玩弄妖術,收服人心,威脅到政權的穩固,才是觸了統治者的大忌,而史上諸葛亮在赤壁之戰時,不但能夜觀星象,還設七星台借東風,鬧得沸沸揚揚、轟轟烈烈也不見有事。
  那如此看來,只要他那招‘離間’不曝光,光是偶然的‘先知’,就不會被當做不詳的妖物。
  燕清心裡一松,轉而道: “主公認為如何?”
  冷不丁地被點了名,呂布的手勁下意識地松了一松,就被燕清揪準時機,火速將一直被他握著搓弄的腿給收了回來。
  呂布一不注意就被他逃了,懊惱地蹙了蹙眉,半晌才頷首道:“重光所言甚好,便依此法辦吧。”
  聽到這答案,別說是燕清了,連郭嘉都感到毫不意外——要是呂布提出反對意見,才能叫他們大吃一驚。
  將小皇帝製造出的麻煩丟到一邊後,另一樁迫在眉睫的事,便是那等待接見的使者袁熙了。
  
  第105章 膾炙人口
  
  等到了晚上,燕清置宴款待袁熙時,難免因少時背誦曹植名篇《洛神賦》,知他的妻子甄宓姿貌絕倫,而忍不住暗中多打量他幾眼。
  眾所周知,三子袁尚之所以最為得寵,就是因他相貌俊秀,頗肖其父(史上皆稱袁紹有姿貌威容)。那袁熙相貌平平,不被自負容美的袁紹所喜,就不是件多出人意料的事了。
  但憑心而論,他眉宇間既有文人的羸弱,又不失武人的英氣,此時置身敵營,福禍未料,心裡應是局促不安的,亦維持住面無鬱色,實屬難得。
  袁家顯赫名門,子息間卻極其不睦,卻是從先一輩就遺留下來的毛病。袁熙雖稱得上是袁紹三個兒子裡唯一一個明白人,也只有凡人的智幹與才略,在私心滿滿的兄長和弟弟鍥而不捨地作死下,根本逃不過兄弟鬩牆的牽連,恰如蜉蝣撼樹,落得死於非命。
  而讓燕清有些欣賞的,是在他帶著弟弟倉皇逃到並州公孫康處,卻又瞭解到公孫康要利用他們的人頭向曹操示好的意圖,於是在弟弟袁尚還不知自己死期將至,大大咧咧地索要坐席時,歎了一句“頭顱都要被送到千裡外的曹操手裡了,哪兒還需要坐席?”
  燕清想到這點,不免有些唏噓。只是他以為這番額外投去的注目不著痕跡,卻不曾自己想與呂布的關係今非昔比。若說呂布以前是一雙眼時刻黏在燕清身上,現在便是一顆心都毫不客氣地貼了上來,哪兒會錯漏掉他對袁熙的特別關注?
  呂布默不作聲,若有所思地瞥了袁熙一眼,緩緩舉起酒樽,唇抵著杯沿輕嗤一聲,倏然仰首,將那澄清酒液一飲而盡。
  而見呂佈勢的接待態度雖不友好親熱,也並不冷漠慢待,始終保持腰杆挺直的袁熙,不禁松了口氣。
  然而他這口氣松得到底太早了:一陣推杯換盞後,燕清淡淡一笑,不急不慢地開了口,問是問了許多問題,口吻亦是溫柔親切的,卻半天不曾碰到要點上,只宛若無意地兜著圈子。
  袁熙在史上是個只有垂死掙扎時才顯得一點出彩、大體上仍是一閃而過的小角色,若擺在遊戲裡頭,各項資料頂多就是中下水準,哪裡是這連郭嘉賈詡都能偶爾被坑、直斥是只萬年成精的狐狸的燕清的對手。
  最要命的是,以燕清對他的知根究底,只怕比這世上任何一個與袁家為敵的對手都來得更甚。
  當精神一直需保持高度緊張時,對心理素質的考驗便也隨著節節攀升。袁熙隨時隨地要預備應對燕清的問題,哪怕這菜肴豐盛,他也只是食不知味,宴中表現得中規中矩。
  他有所不知的是,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就踩了好些個燕清布下的語言陷阱,被套走了少說幾簍的袁紹勢中的資訊。
  然而袁熙並不受寵,本身知道的也是相當有限,燕清將他腦海裡有價值的東西掏得差不多後,就不可避免地喪失了興趣,由春風般的溫暖宜人,變成秋風般的敷衍冷淡了。
  袁熙只當自己不慎答錯了什麼,才惹得得人交口稱譽的名士燕清的態度發生變化,應對時愈發戰戰兢兢,三思而言。
  好不容易等到宴席終了,他如釋重負地將父親寫下的書信親自奉上,看著呂布接過了,他才完成了此行使命的一半。
  失魂落魄的袁熙被領著去了客帳休憩,就等呂布思量後作何回復了。
  呂布用多了經燕清改良的輕薄紙張,再掂著竹簡時,難免有些不慣,搖了搖頭,也不拆開,而是直接遞給了身旁坐著的軍師祭酒,淡淡地抱怨了句:“袁本初怎如此吝嗇,連重光紙都捨不得用?”
  燕清信手接過,剛解開細索,尚未展開,就捕捉到個怪詞,不由得凝眉,抬眸看向呂布,難以置信地重複道:“重光紙?”
  該不會是他想像的那樣吧。
  呂布怔了一怔,還未開口,郭嘉就忍不住朗笑出聲,風度翩翩地搖了搖扇子,十足幸災樂禍地開始如數家珍道:“重光竟還不知?不光有重光紙,還有重光酒,重光犁,重光壩,重光舍,重光館,重光餃……”
  就連分明是張仲景所發明的嬌耳都難逃一劫:因它裡頭最初包裹的是羊肉沫兒和藥材,作治病用,卻是燕清將‘另闢蹊徑’,把餡兒換成豬肉白菜,加上美味的湯汁,實在是充滿了讓人無法抗拒的誘惑,風靡一時。
  這下連這點僥倖也破滅了。
  天啊!
  儘管用蔡侯紙、佐伯紙,念起來時從不覺得有何不妥之處……可一旦這新東西的冠名權,不經同意地就被安在自己頭上,讓他的名字也跟東西一起變得家喻戶曉時,燕清就著實無法忍受了。
  在毫不知情地情況下,就跟那些名副其實的科學家並肩,儘管除非這世上冒出第二個穿越人士來、就絕不會有人知曉那不堪入目的真相,可燕清始終覺得,這就像是他偷偷摸摸盜用先人智慧的事兒被公之於眾了一樣,令人羞恥。
  忍受著良心上的拷問,燕清忍不住絕望地扶額哀歎一聲,乾脆遷怒到一臉無辜的呂布身上:“主公既早知此事,怎對此坐視不理,任他們胡亂攪和?”
  郭嘉搖頭,替自家主公說起了好話,端的是抑揚頓挫:“這分明是百姓愛戴重光,方自發所為,怎賴得到主公頭上,成他堵不住眾生之口的錯了?況且旁人求之不得、可流芳百世的美事,重光立此功績,何故對些稱頌避若蛇蠍?”
  呂布並不吱聲。
  木已成舟,燕清想做些什麼,也為時已晚。他這才知道,自己的名字怎麼能以如此之快的速度傳到大江南北去,變得廣為人知了。
  是親民品牌的強大效應啊!
  享受了這些帶來的好處,燕清再頭疼,也唯有將這茬忽略過去,一邊下定決心,日後再折騰出什麼新東西前,先讓呂布冠名,再允許推廣,一邊無奈歎道:“罷了罷了,正事要緊。”
  將袁紹所書一目十行地看完後,為防有甚麼遺漏的,燕清放慢速度,又從頭看了一次,不由得皺了皺眉,遞給郭嘉,讓他自己去看。
  稍一側身,就對上了呂布探尋的視線,沉浸在思緒中的燕清愣了片刻,迅速反應過來自己是第一個過目的,撇開私情不論,他可謂是得了呂布毫無保留的敬重與信任,卻接著就將信給了郭嘉,著實不是臣子該為之事。
  他心念一動,不欲擾了全神貫注讀信的郭嘉的思路,索性往邊上依靠,湊到呂布耳邊,壓低聲音解釋道:“袁紹這信,主公不讀也罷。主要是些刻意激怒主公的狂妄之語,明勸暗命我等止戈休戰,速將兗州歸還曹操。說是勸和,實為引戰,似我等之前對曹操先禮後兵,他也就是想找個由頭出征討伐我等,瓜分兗州罷了。只是袁紹固然偏心幼子,也遠不至於對袁熙如此狠毒捨棄,定是他未想清此事厲害,又被起草此信的謀士聯合欺蒙,才……”
  隨燕清啟唇輕語,細心勸慰,呂布只覺原先冰涼的耳廓也被溫熱的氣息吹拂得漸漸發燙,被帶著曖昧不明的旖旎透入髓中,直叫他銷魂難耐,哪裡還分析得動。
  半晌才緩過神來,將燕清方才說的話好好過了一圈,飛快地想了一想,旋即自然而然地握著燕清的手,懇切萬分道:“幸得重光,否則布今日定中計乎。”
  燕清並不作答,只微眯著眼,充滿警告地盯著他趁機亂來的手。
  呂布愣是撐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鬆開,恰逢此時,郭嘉也將信看完了,抬頭感歎道:“一別多日,本初兄仍無半分用人上的長進!”
  燕清對郭嘉的履歷一清二楚,知道他曾在袁紹麾下效力,因無法忍受對方光會裝模作樣地禮賢下士,其實思慮多端,又無決斷之力的缺點而離。聽到這話,就知他跟自己想法一樣,不由笑道:“雕蟲小技,怎配在智通天地的奉孝面前賣弄?”
  郭嘉不理燕清的調侃,直白道:“此乃借刀殺人,欲借主公之手殺袁熙也。足證紹營中暗潮洶湧,心散不棄,兄弟不和,是可乘之機,堪經利用。”
  在戰事一觸即發的時刻,來這麼一封美其名曰勸和,實際上挑釁意味十足的信,可不真是打著要激起一向輕躁易怒的呂布的火氣,殺死使者袁熙洩憤的主意,從而讓雙方徹底撕破臉來決一死戰嗎?
  袁紹怕是輕信了各懷鬼胎的謀士的話,否則以他護短而優柔寡斷的性子,再偏心,也是虎毒不食子的。
  燕清頷首,語氣篤定道:“定是辛評、郭圖所為。”
  這事兒雖在史上不曾發生過,燕清卻能按照三兄弟的關係來進行判斷:在袁紹死後,支持長子袁譚繼位的是辛評和郭圖,而不惜篡改遺命,也要讓幼子袁尚繼承的則是逢記和審配。袁熙自身勢微,無意也無力爭搶嗣位,卻是一股可以拉攏的莫大助力。
  只是袁熙一向唯他父親馬首是瞻,連這回被派來兇險之地,也只心裡悲然地認了。那袁紹屢次流露出欲立袁尚為嗣的意思,袁熙自也會自願奉弟弟為主,且不認同袁譚為爭權奪勢而內訌的作為。
  見到他對袁紹的忠心後,袁譚那派人自然就把他當成了袁尚的臂助,除之為後快還來不及,哪兒會講究兄友弟恭?
  要是呂布一怒之下斬了使者袁熙,等同于斷了袁尚爭位的臂膀,又讓雙方開戰、激起袁紹的不死不休的悲怒報仇之志,還能完美推卸掉責任,擺脫嫌疑。
  郭嘉好歹在袁紹帳中呆過一段時日,對那些明爭暗鬥心裡隱約有譜,不免厭惡,也是導致他速離的原因之一。
  不料燕清從未踏入過冀州境內一步,連袁紹的面都不曾見過,卻對此知之甚詳,且順手拈來,毫不費力,著實不可思議。
  郭嘉頓了一頓,再看向燕清的目光,就不禁多了幾分奇異之色。
  比起來年將有大旱這種虛無縹緲的預知,他更看重這份無與倫比的洞察力,切切實實地表示了佩服:“重光所知,廣而無涯,無分巨細,嘉甚欽之。”
  燕清自覺不過是占了知道歷史的便宜,半點不覺得這些推測有什麼了不起的,不料被真正的牛逼謀士給誇得上天,偏偏他家主公還一副深以為然、與有榮焉的表情。
  ……簡直羞恥到爆。
  
  第106章 找准定位
  
  儘管知道被郭嘉誤會,產生了錯誤的高看,可燕清也著實解釋不清自己是如何這般清楚袁紹帳中那些不為外人所知的隱秘事的,唯有心塞地默認了下來。
  這兩樁事來得匆忙,解決得倒也快。燕清與郭嘉分工合作,由他去應付皇帝帶來的小麻煩,再讓郭嘉去寫好給袁紹的回信。
  倒是在究竟怎麼應對上,他們出現過一些分歧。
  呂布信心滿滿,興致勃勃地道袁紹若真敢領兵來犯,只消帶上三萬士卒,就能將他打個落花流水,鎩羽而歸。
  燕清與郭嘉則都覺得,兗州初定,諸將意異,見殊心疑,不定服從,內部動盪,極不穩固。就如張邈貪生怕死,連摯友曹操都信不過,這回輕易投降了,可要如何處置這個不安定的因素,也是個不小的難題。
  何況他們趁虛而入、攻佔曹操據地時,所打的旗號是以順討逆,除暴安良,在現今人手短缺,兵馬疲困的情況下,沒必要跟剛蓄精養銳了一段時日的袁紹對上。
  暫避鋒芒,方得步步為營,急攻猛進往往只是戰術上的成功,卻會帶來戰略上的不利。
  省得鷸蚌相爭,反平白叫西北方的黑山軍和東邊的公孫瓚占了便宜。
  袁紹既然假惺惺地勸和,他們索性反其道而行,直接賣他一個人情,表示不再追殺曹操餘部,甚至還願意將曹操的家眷原封不動地歸還。
  除非袁紹不惜撕破臉了也要把這一仗打起來,不然足夠堵住他意欲發難的話頭了。
  只不過袁紹想出兵的目的,根本不是給故友曹操討回地盤,而是分一杯羹罷了,被呂布這麼一退,他是進也不好,退也不好,唯有將這個虧默默咽下去的份。
  燕清目光切切地看向呂布,溫聲徵詢道:“主公認為如何?”
  呂布理所當然地嗯了一聲。
  燕清儘管不感到意外,也還是感到松了口氣。
  在東漢末年,戰事頻繁,諸侯相爭,可對俘虜來的敵首家眷,除非兩勢之間有著深仇大恨,都是以送回或扣押為主,以此示仁善,極少會禍及家人,將其無端殺害。
  史上的呂布在灰溜溜地逃出長安時,亂軍也沒殺死他的家眷,只是沒放還罷了;曹操在將桃園三兄弟打散時,也沒加害劉備的夫人兒女;燕清向來非常贊同這種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的做法:誰知道今天還你死我活的敵人,會不會成為明天一起勾肩搭背的隊友呢?
  既可結個善緣,還能得個好名聲的無本買賣,他是有多少就想做多少的。
  尤其那回去曹營親善,在那些時日裡,就跟曹操的家屬處得十分融洽,尤其是虎頭虎腦,豁達愛笑的半大小子曹昂,和小胳膊短腿、拿著弓箭追在後頭,奶聲奶氣地認真請教哥哥箭法的曹丕……
  當他們統統落到自己手裡後,無論是出自道義上的考慮,還是身為穿越者的情懷,燕清都一點也不想為難他們。
  只是已經吃下來的兗州,以及程昱和荀彧那幾個多智近妖的精英謀士,就是斷無可能讓出的了。
  “為免袁熙於歸途中不巧遇上什麼意外,”燕清著重咬了‘不巧’這兩字,旋即笑道:“不妨由我們點上一千兵馬,親送他一程?”
  誰知道袁譚一計不成,會不會還留有什麼後手,非得致袁熙於死地,好將污水潑到他們頭上,逼得袁紹不得不戰?
  “此舉可行。”郭嘉扇了扇風,也笑說:“袁紹此人,雖有進取之心,卻喜好顏面,毫無決斷,偏聽偏信,要事上則優柔寡斷得很,現又經營著豐沃富饒的冀州,很是景氣,定也對自己傾巢而出時,會否遭張燕與公孫瓚聯手襲擊感到忌憚。而一旦錯過這大好時機,他再想有動作,也只剩下乾瞪眼的功夫了。”
  這都秋末冬初了,又是北方的夜間,著實稱不上熱。可燕清觀郭嘉搖扇,雖心裡明白這是刻意裝逼,還是覺得這舉動是說不出的瀟灑好看,不禁伸手一抽,一下就將他手裡的重扇奪了過來,自己也有學模學樣地扇了幾扇,立即就喪失了興趣,將扇重新合上,擱回桌上道:“話說回來,曹操帶著那幾萬部曲兵,究竟去哪兒了?”
  郭嘉不甚關心道:“怕是正在徐州境內等著,想待袁紹發兵,再借其掩護,強攻青州罷。”
  “青州?”
  燕清喃喃地重複了一次。
  作為跟兗州、徐州與冀州接壤,東側臨海的青州如今混亂不堪,詭異地呈現出被同時被多方割據的局勢。而曹操之前奇兵突入,跟田楷拉鋸了好一段時間,因主要致力於發展兗州,始終騰不出精力來趕跑對方。
  截至目前,一為頗有政聲、當初遭董卓下放至北海郡的太守孔融;二為屯兵附近,以管亥為首,伺機而動的黃巾賊匪;三為公孫瓚私表的青州刺史田楷。
  正所謂貪多嚼不爛,燕清傾向於踏踏實實地發展,並不想著急地參合進多方混戰裡頭,便暫未想著要打青州的主意。
  只是他光顧著想孔融在北海遭的匪患,怎麼就疏忽了整個青州的情況?
  收編那流竄到兗州作惡的數十萬青州兵後,曹操在青州還有些殘餘勢力,之前沒能將它掌握,是將重心放在兗州身上、稍顯力有不逮的緣故。
  現傾盡全力的話,就憑這三股形如散沙的勢力,是絕無可能抵擋得住曹操的精兵的攻勢的,的確稱得上是個不錯的選擇。
  只是曹操非常清楚,呂布能雷厲風行地直扼他要害,也不惦記近在眼前的偌大青州,就斷無可能會心大地放他一條活路,給他機會捲土重來的。
  而一旦呂布從兗州出兵,曹操就真的去無可去了:要麼認命降了呂布,要麼轉頭投奔袁紹。
  現故弄玄虛,想迷惑他們以為他帶兵往並州去了,實則蟄伏在青州邊境,等他們的注意力和火力被袁紹的兵馬吸引過去,就肯定顧不上妨礙他打下青州了。
  “確實很有可能。”
  燕清一想通這點,對郭嘉的話就信了九成,不由面色凝重,仔細思忖了起來,結果剛一起頭,就被呂布的小動作給打斷了思路,滿臉無語道:“……主公。”
  只見呂布不知何時拿起了被燕清剛剛奪來、又興趣缺缺地放在案桌上的扇子,討好地給燕清扇起風來,狗腿得不忍直視。
  成何體統?
  他手勁大,倒讓這把華而不實的扇子生平第一回派上了實際用場,讓郭嘉心疼得有些眼抽抽,倒不是在意做事一向別具一格的呂布給自家首謀扇扇風這一茬了。
  “噢。”
  呂布面無表情地將扇子收了,往後一仰,總算老實了下來。
  燕清剛要繼續打斷的思路,心裡就依稀覺得剛才對那份殷勤的斷然拒絕,或許會傷到呂布的面子,不免有些內疚,又不想他得寸進尺,索性安撫性地自袖底伸出手來,輕輕地拍了拍呂布撐在竹席上的手背。
  等呂布麻溜兒地順杆爬,暗中將一條腿伸過來,牢牢地勾住了燕清的,燕清不免覺得好笑,倒是無形中安下心來,接著想正事去了。
  他並不慶倖於提前發現了疏漏,倒並不是因著這畢竟這只是他們的猜測罷了,更多是懊惱,只覺費盡心思布下的天羅地網,在曹操眼裡簡直疏漏百出。
  他曾經想著,史上的呂布若是不貪戀濮陽城,而是聽陳宮的話及時殺出去截斷曹操後路,或者那逮住了曹操的兵卒認出眼前人是誰,沒將他放跑而是綁了送到呂布跟前,就能斬除這個心頭大患了。
  然而歷史的進程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只能操控得了開頭,而發展和結果就得靠後續的機變和不斷的描補了。
  失去了往常被他賴以為生的料敵先機的底氣,燕清一開始還難免惶惶不安,那對手可是老奸巨猾、常得天助的梟雄曹操啊!即便看著是已經被攆得到處亂跑,很是狼狽了,只要一天不知道他的死訊,或是一天不把他捉到手,就永遠不可能放心得下。
  後來漸漸適應了這些壓力,燕清不僅變得淡定許多,也慢慢地走出誤區,琢磨明白了過來。
  在才智上,他固然遠不如郭嘉徐庶賈詡等人,可世上並無完人,他根本沒必要,也不可能,去不自量力地將所有事情都包攬在自己身上啊!
  有這群火眼金睛的智士識破對手陰謀,為呂布出謀劃策,保駕護航,他只需要適當地以自己對東漢末年到三國這段歷史的熟悉,對這些計略核查推敲一番,好好討論後再共同判斷;還能做一根牢牢拉住呂布,對他進行引導勸誡,好不一頭腦發熱、就胡亂作死的韁繩;偶爾再在內政和拉攏人才上發揮一些作用,就已足夠。
  從迷茫、糾結、煎熬、到調整狀態,最終找准自己定位,真正踏實下來,燕清著實費了一番功夫。
  不過他掩飾自己情緒的功夫極其深厚,無論是目光銳利如郭嘉,還是對他心思敏感如呂布,都對此一無所覺,從他那雲淡風輕的表情來看,皆都慣了信他一直成竹在胸,勝券在握呢。
  談完了正事,已是三更半夜了,郭嘉以扇一掩,打了個哈欠,便要告退回帳。
  “竟這麼晚了,”聽得他這一聲哈欠,燕清方才如夢初醒,問得現在時間後,登時臉色一變,趕緊催道:“快去歇息吧。”
  雖說郭嘉的體質大有增強,膚色紅潤,身形也較之前被風一刮就倒的單薄,變得健實了一些,可燕清總還惦記著他英年早逝一事,不留神就讓他熬了夜,心頭緊了一緊,絮絮叨叨道:“這秋去冬來的關頭,最易著涼,切莫貪涼,多加保暖……”
  郭嘉翻翻白眼,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你倒能操心,只是那大病初愈的並非嘉也,而是另有其人吧!”
  燕清看出他的敷衍和得意,危險地微眯著眼,多了幾分不怒而威的氣勢:“噢?不過剛養了那麼一兩肉,奉孝就已忘形至此?”
  原先慵懶地躺在一邊,聲也不吭的呂布倏然坐了起來,將臉一板:“奉孝向來羸弱,確實當聽此勸,以身體為重。”
  同時被主公和燕清以嚴厲的目光看著,饒是郭嘉也有些招架不住,只好老實應了。
  
  第107章 遞信回鄴
  
  郭嘉走後,燕清也不再繼續了。他一邊在心裡將接下來要做的事規劃一番,一邊將那些重要的信件仔細整理好,妥帖地收進櫃中後,就欲起身回帳。
  這一邁,手腕驟然一緊,就能沒邁動。
  高強度的腦力勞動後,燕清一旦鬆懈下來,著實有些疲憊,思維也變得遲鈍許多。即便發覺自己的腕子被呂布抓著,衣袂也被他踩住時,也只是無奈地掙了一掙,好聲勸道:“主公還不想回去?”
  呂布直勾勾地盯著他在輝光明滅下,愈顯溫潤雅致,如琢如磨的面龐,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卻只眯了眯眼,平平淡淡地說了七個字:“不必留人,退遠些。”
  燕清愣了一愣,聽得外頭兵士全無二話,立即應諾聲後,才知道這話不是跟自己說的,還來不及感覺奇怪,就已生出了極不詳的預感:“還請主公放開清……”
  呂布對此置若罔聞。待腳步聲齊整地遠去一些後,他就跟一隻假裝在打瞌睡的大老虎、終於瞅見獵物毫無防備地踱了出來似的,倏然將手邊的披風一掀,乾淨俐落地將周遭燃著的燈盞給悉數掃滅了。
  這一套動作雖不算華麗,可無論從效果還是效率上來看,都不得不說強大得很,只一揮臂的功夫,就快狠准地把燈火全部刮熄,讓方才還通明亮堂的帳內瞬間陷入了一片漆黑。
  適應了光亮的眼睛猛然落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當中,一時間根本什麼都看不到。
  燕清就像不慎踩入陷阱的小獸,心尖倏然一跳,憑他對呂布的瞭解,立即就意識到大事不妙了,二話不說地拔腿就跑。
  然而他雖能輕鬆舉起歲數相近的郭嘉,力量是卻遠不是呂布的對手,更別說對方早有堤防,燕清剛一邁步,他便眼疾手快地俯身向前,以另一臂靈活地往前一撈,就將燕清給控制在了自己懷裡,不費吹灰之力,便原路拖回了榻上。
  再一回身,不輕不重地一推,再往前一覆,整個人就淩駕于燕清之上了,叫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兒的燕清被壓在了下面,被困在結實有力的雙臂,和修長健碩的長腿之間。
  又是這該死的熟悉的套路。
  呂布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忽然扯起嘴角,愉悅地笑了一笑:“不是要安置麼?先生莫累著,趕緊歇息吧。”
  “等——”
  燕清的話剛到唇邊,呂布的臉已壓了下來。
  粗糙的舌頭就趁上下唇分開的空隙狡猾地擠了進來,下頜被指側抵著上抬,縱有千萬條道理勸說,也全被鋪天蓋地的親吻給堵了回去。
  被這具鋼澆鐵鑄的健實軀體給制得動彈不得,又被那毫無章法的亂親亂啃給惹得氣都喘不勻,燕清有再多的疲憊,也被這來得猝不及防的襲擊給擊沉了。
  “重光,重光……”
  鼻息滾燙,耳畔聽到他一聲聲撒嬌般地喚著,燕清根本哭笑不得。
  光看他這迫不及待、就地捕食的急色表現,活像著了火的老草屋,哪裡像個連女兒都快能嫁人、後院還有過一妻一妾的大男人。
  不過轉念一想,又憶起呂布貌似也因事務纏身,也快兩年沒開葷了……以他的精力旺盛,真真不可思議。
  莫非是憋瘋了所導致的厲害反彈?
  燕清著實不想承認自己很可能是自作自受這點,況且要不是呂布持久度強得不像人,那件物什本身又大得離譜,勁還跟使不完似的一回比一回大……這些給他提高了不少分數,而光評價呂布這包括親吻在內的纏綿技巧的話,燕清簡直要對他表示嗤之以鼻了:根本比自己還是愣頭小子時期的表現還不如!
  不過最妙最巧的地方,還是他自己的神奇體質,連這都吃得消。
  一面胡思亂想,一面被這毛毛糙糙的愣頭青摁著施為半天,燕清雖不覺痛,也跟被慢刀子磨似的彆扭。
  凝眉忍了又忍,著實受不住了,好在呂布已知他推不開自己,並不擔心他會就此逃掉,於是不似上次般鉗制著他的手腕。燕清便主動摟著呂布的脖子,以示溫順配合。
  等呂布心花怒放地繼續亂來一陣,才開始粗暴地解他衣袍,唇一分,讓他有機會喘息時,燕清就抓緊時間,對上那雙在黑暗裡也隱有精光閃爍的虎目,以最溫柔、最不會傷到對方自尊心的口吻,循循善誘道:“主公何須急躁至此?且容清……”
  得心愛的祭酒柔言軟語,呂布胸中縱有百煉鋼,霎時也成繞指柔。
  ……
  同是一宿荒唐,但將節奏掌握在自己手裡後,遠比任毫無分寸的對方為所欲為要強得多。
  定點醒來後,燕清不出意外地發覺臥榻之側已是空空如也:呂布儘管精力旺盛,也不敢糾纏太過,擔心當真惹惱了他,怕是一早就去練習武藝,訓練士兵,發洩沒處燒的火氣去了。
  燕清坐起身來,稍微發了會兒呆,不可避免地就回想起昨夜種種。
  坦白地說,排開最初的一些個不適應的怪異感,以及被那驚人的碩長給嚇了一跳,真做起來,與嬌媚柔軟的女子相比,跟剛猛性烈的男兒於床笫間顛鸞倒鳳的樂趣,稱得上是各有不同,實在不足為外人道焉。
  心忖果真是人中呂布,馬中赤兔,真真的虎體猿臂,彪腹狼腰。
  這回起來,就比上回要好得多,起碼他只覺得晨起時四肢有些脫力——尤其腿有點抖外,並無真正意義上的不適,更不至於要趕緊取桃來救命了。
  頓時暗自慶倖不已,將這法子定做長久的應對良方。
  然而燕清所展示出的那些遠超小話本範疇的新鮮名堂,不僅叫呂布食髓知味,異常愉悅,也同時喚起了對方的好奇與向學之心……
  對此暫無所覺的燕清還在收拾殘局:他半點不想被親隨看到這榻上的狼藉一片,從而無需動腦都能猜出他們一主一臣倆大老爺們,昨晚黑燈瞎火的,非是純潔地蓋被子抵足而眠,而是幹了些不可告人的勾當。
  好在呂布一向大大咧咧,倒也考慮到了這點,默契地選擇了瞞著旁人,將最難棘手的單褥帶走處理了。
  燕清只需留意一下有無疏漏,稍稍打理一下自己儀容,喚人送水進來供他洗浴,再自行更換裡衣便是。
  只是燕清舒舒服服地泡在熱水裡頭,終於有功夫整理思緒時,立馬就意識到自己大大失策了。
  昨天不還想著要想方設法約束呂布,哪怕精力旺盛,也得懂得節制麼?
  怎就被他帶跑了節奏,滿心只求溫存的手段別那麼激烈,心裡的抵觸就給跑得一乾二淨了?
  燕清這一番後知後覺,頓感驚疑不定,待他仔細回想一通,不得不承認呂布這廝的進步可謂一日千里,特別是涉及到下半身的福利時,著實當得起奸詐狡猾的評價。
  竟深諳先以小打小鬧擾他心緒,再趁他疲憊之機,一舉發起強猛進攻的戰法,叫他抵抗不得,慌忙之下,光顧著服軟示弱,迂回自救去了,哪兒還記得之前下的決心?
  主公將兵法爛熟於心,還靈活運用後,就遠不似起初那般好糊弄了,他也當提高警惕,留神應付才是。
  等燕清好好地自醒了一通,恢復神清氣爽,大大方方地走出帳外,正巧就撞見了來尋他的郭嘉。
  畢竟沒了幹活細膩的婢女伺候,又被呂布狠狠地折騰了一通,燕清縱使將自己拾掇乾淨了,看著無懈可擊,這一打照面,還是叫身經百戰的過來人郭嘉給窺得蛛絲馬跡,不禁謔然揚眉。
  往常燕清對衣著樣式並無講究,也不愛熏香擦粉,只要求乾乾淨淨,工整不亂即可。
  而郭嘉也見慣他渾身一絲不苟,纖塵不染,凜然不可侵,翩然似仙羽的完美模樣,驀然間看他只著身松垮隨意的青衣薄衫,從領口裡隱約露出一些形狀漂亮的鎖骨,如雲烏髮被隨意束起,肌理白皙細膩,脖頸修長優雅,精緻的唇角微彎,賦予觀者一種眼前一亮的驚豔。
  無論是慵懶的眼角眉梢,還是水潤盈透的眼眸中,總無形中透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旖旎香色。
  燕清被郭嘉那意味深長的目光給打量得毛骨悚然,偏偏著實不覺得自己這身穿著打扮有甚麼不妥之處,唯有無奈一笑:“奉孝這是在打什麼啞謎?”
  郭嘉聳了聳肩,移開視線,卻是語出驚人,開了個讓燕清笑不出來的玩笑:“若非知曉重光是個男兒身,在軍營中又無處鬼混,否則單觀你這身風流情態,倒像是純潔可人的閨中少女剛成婦人的嫵媚多情。”
  燕清眉心一跳,卻是微微一笑,懶洋洋道:“噢?夫人此言倒是有趣得很。”
  郭嘉往左右一瞥,笑意更深,更叫燕清暗自汗毛直豎了:“不過區區戲言爾。重光雅人雅量,莫與嘉計較。”
  燕清不知道郭嘉是開慣了玩笑,還是真看出了什麼,面上輕飄飄地一笑置之,到底心裡有鬼,樂得順著郭嘉的意思,迅速地轉移了話題。
  燕清與郭嘉處理事務的速度不相上下,然而一是由他們專程派了慢馬去送,一則是由袁熙負責帶走回信,即便後者耽擱在路上的時間較長,可長安離鄄城,究竟比鄴城離鄄城要遠得多,於是理所當然地,是袁紹先接到回信。
  燕清的擔心並非多餘,一路上果真就遭到幾波沖著要袁熙命去的死士截殺,好在有呂布親點的一千兵馬護著,始終有驚無險,半點差池也沒讓出,客客氣氣地將袁熙送進冀州不說,又往裡稍微進了一程。
  當千來號令行禁止的輕鎧騎士,昂首闊步的高頭大馬,整齊劃一地行軍時,肅殺的氣息盛得都快溢了出來,袁譚派去的刺客在死了幾波後,唯得作罷,回去覆命了。
  直到親眼看到有人接應他了,領兵的小將才頷首離去。
  而袁紹軍中,看到袁熙毫髮無損、容光煥發地回來後,還不感到詫異的,也就是直諫不諱,被袁紹大罵‘淨知滅我軍銳氣’而關進牢獄的田豐,和屢勸無用、一臉悶悶不樂,近來愈發緘口不言的沮授了。
 
  第108章 綁架沮授
  
  沮授雖對郭圖與辛評定下的借刀殺人之計一無所知,卻很清楚呂布不可能貿貿然地就被激怒中計,倉促下跟袁紹勢開戰。
  他不似田豐般性情剛烈,但在這點上的意見卻是一致的:主公聽信郭圖逢紀之言,做了一樁不折不扣的蠢事。
  作為盟軍的曹操被襲,因無暇回救,才不得不派出重將夏侯惇來求助,結果袁紹卻只想著坐收漁翁之利,一直按兵不動,眼睜睜地看著盟友丟了根據地,才假惺惺地要去討伐已全下兗州的呂布。
  完全是挑了最爛的時機行事,無論成與不成,裡子面子,袁紹都註定不可能撈到。
  他的心思自以為隱秘,其實昭然若揭:旁人又不是瞎子,哪裡看不出他袖手旁觀半天、等到曹操根據地都丟光了、無處可回時才慢吞吞地去信勸和,究竟是在打什麼主意?
  自作聰明!以為是條高招,其實是損人不利己的拙計罷了。
  只叫友方寒心,敵方稱快——連跟袁紹交情深厚,為他出生入死,鞍前馬後的曹操都落得被見死不救的下場,那其他非親非故的其他盟友又會如何作想呢?
  怕是面上恭順聽從,內心厭惡忌憚了。
  依沮授之見,如今之計,應是先與呂布維持表面上的和睦,再跟如今戰得旗鼓相當的公孫瓚化干戈為玉帛,好在被持久的戰爭拖垮之前,能騰出手來全力征討西側作亂的黑山軍張燕。
  結果袁紹還當自己是一呼百應的聯盟盟主,一番指手畫腳,就想讓呂布吐出費盡心思弄到手的兗州,這不是異想天開,癡人說夢麼?
  不說兗州,就連青州,呂布都不可能放任曹操順利收降的。
  要是讓沮授知道了這外事未決,裡頭的兄弟三人間就已開始了明爭暗鬥,他嘔在胸口的氣只怕會更加厲害。
  袁譚早從派去刺殺袁熙的部下處得到了消息,知道呂布多管閒事,不惜派大軍來送他回鄴,自個兒的計謀便無法得逞了。
  雖然頗感遺憾,但他見到安然無恙的袁熙後,依然裝得若無其事,隨父親一同出門相迎接,目露關切,又不過分殷勤,把面子功夫做了個十成十。
  但袁熙又不是無可救藥的蠢人,初時震驚不解,還險些以為是呂布自導自演的好戲,看到後來,哪裡猜不出歸途中遭遇的兇險全是自家大哥的手筆?
  可惜他即使心裡有數,說出去父親也不會相信,只有勉強笑著,假裝不知此事,只心裡到底生了嫌隙,不似先前的坦然無私了。
  袁紹不知這暗潮洶湧,平日再不看重袁熙,也始終是自己的子嗣,見他這回跑上一趟卻犯了不小的險,難得噓寒問暖了幾句,才接過信來。
  待他帶著眾多謀士回到廳內,展信一觀,面上的期待漸漸淡去,而是多了幾分難色。
  他沒想到呂布非但沒大發雷霆,措辭還很是文雅客氣,除兗州寸步不讓外,不僅願意撤回追兵,連家眷也肯盡數歸還。
  呂布如此賣他面子,讓已整軍備戰的袁紹成了騎虎難下、進退兩難的尷尬之勢,一時間為難得不知如何去做了。
  “諸君可有良策?”
  袁紹一犯難,就輪到謀士們熱烈討論,七嘴八舌了。
  沮授冷眼旁觀,等郭圖逢記審配等人紛紛發表完高見,吹捧得主公頗為心動時,才忍無可忍道:“呂布此人,當世猛虎也。其有舉世無雙之用,若因此硬說他無謀,未免太過自欺欺人。論起前塵往事,固然不甚光彩,可恰巧趕上大義滅卓的大好時機,立下匡扶社稷的五霸之功,連陛下都已忘卻,對他極其寵信,我等何必反復再提?”
  “他如今勢盛兵強,自踞三州,內得百姓稽首歸順,外受四海推重,智者更應避其鋒芒,怎能在其風頭正盛的時刻去自找麻煩,與他爭決勝負?兗州一地,孟德已失,與猛虎爭食,兇險異常,最終能搶來的,怕不過只有幾個郡縣,於我等不過錦上添花的益處,何故為它跟坐擁數十萬兵馬的呂布對上,多惹個不死不休的大敵?倘若主公聲明此舉是為曹兗州而出,怎不在夏侯將軍來求時發兵,卻按捺不動,直至今日才去?”
  “劉表守成無為,陶謙餘驚未消,河內張楊,更是一向與布交好。與其毫無後顧之憂不同,我軍左右尚有同樣蓄精養銳的公孫瓚與黑山張燕虎視眈眈,要是後方有失,主公四處作敵,退無可退,屆時如何自處?因小利而興重兵,實在得不償失!”
  “依授之見,如今之計,當趁他示我方以善意,先穩固內政,積蓄實力,調轉兵力向西,平定周邊宵小,再伺機聯合外勢合力攻之,方為上策!”
  只可惜就如燕清所料的那般,沮授這一通可謂嘔心瀝血、公正客觀、有理有據的勸誡,遠不如郭圖所描繪的來得動聽。
  呂布剛打下兗州,不趁他兵馬疲乏,政權尚未穩固、又有曹操在外牽制的大好良機發兵,難道等個一年半載,待他弄得固若金湯了,才去攻打不成?
  況且就如郭圖所說,一向脾氣暴戾的呂布,遭此挑釁後仍作示好之舉,不正意味著他苦於應對內憂,無暇兼顧外患嗎?
  心中已然有了偏向的袁紹,乍聽沮授一開口就是誇讚呂布,接著闡述一大堆此仗斷打不得的理由,已面露不悅之色,只耐著性子聽他說完,撫了撫須髯,故作深沉道:“茲事體大,容紹斟酌一二。”
  沮授揖了一禮,心裡失望地長歎一聲:只聽主公這難掩敷衍、拖延時間語氣,就知他根本沒將話聽進去,滿心思都在郭圖勾勒出的那美好而不切實際的前景上了。
  一時間心灰意冷,在議會散去後,沮授既未去找袁紹接著勸說,也未回府推演籌畫,而是在官邸門口徘徊,大歎三聲。
  旋即一個下人也不願帶,直接禦馬拐去了一間近來在城中頗有名氣、他卻只聽同僚稱讚過,而未曾光顧的酒館。
  人來人往的,熱鬧非凡,也沒人注意到新的客人是冀州從事,沮授直接要了一個雅間,開始獨個兒借酒澆愁。
  讓他意想不到的是,這家酒館底下十分喧鬧,樓上雅間的隔音卻做得極好,屏風與盆栽相隔,分出個清幽的環境,讓他漸漸靜下心來,安心飲酒。
  最值得稱道的,還是這酒。
  果真名不虛傳,較過去曾飲過的都要來得醇香清冽,竟讓不是好酒之徒,從來只是淺嘗即止的沮授也忍不住貪杯,多飲了幾盞,再然後……就是酒的那極度強猛的後勁一下襲來。
  沮授不知不覺地就歪倒在了桌上,人事不省。
  趁他還醉醺醺的時候,一個身材高大,面上帶笑的青年夥計就悄然溜上了樓來,麻利地將他換了身衣服,四肢一捆,嘴一封,放進備好的竹簍裡,就稍微繞了一繞,走了進貨的道。
  而還在熱情招呼客人的掌櫃只不動聲色地投去一瞥,見他一切順遂,就不再矚目了。
  這人直截了當地將沮授給劫裹上了一架不起眼的商戶馬車,裡頭早候著個走南闖北的商人打扮的男子,兩人飛快地低聲交談幾句,就默契地互換了衣服。
  他把人藏在事先準備好的貨物堆中後,輕籲了口氣,穩穩揚鞭,驅馬前行,輕而易舉地就趕在夜晚來臨前通過了全無戒心的守卒檢查,直出城門,才放心往兗州鄄城的方向飛馳而去。
  等一大清早,掌櫃的叫人穿上從沮授身上得來的那身長袍,戴上斗篷,單騎回鄉去了。
  到底是曾被重用的謀主,哪怕最近越發不得志,沮授沒來議廳的事當天就沒能瞞過袁紹。
  這怎麼像話!
  在聽說當初好言相辟、平時也待他不薄的一州從事,竟因政見不合,就不聲不響地下野返鄉去後,袁紹只當他是刻意給自己甩臉色,當場氣得臉色鐵青,不禁想起了田豐那被關押在牢裡還沒半句服軟的臭脾氣。
  郭圖假惺惺地問:“主公,可要派人去追上沮從事,好言相勸,請他回來?”
  袁紹厭煩地擺了擺手:“罷了,人各有志,他願往別處去,強行留他作甚?”
  審配則意有所指道:“只是沮從事知我軍戰略計謀頗深,又是因怨而離……若只是歸隱還鄉還好,倘若任他投身別地,另侍他主,怕會成為禍胎,於主公不利。”
  袁紹也覺得這話頗有道理。只是他雖聽出審配暗諫的殺人滅口,卻慣了以寬厚待下,到底狠不下心這麼做。
  蹙眉不語了半晌,便只吩咐下去:“派人跟上一程,要有異動,將他先看守住。待此間事了,再由他去從。”
  袁紹之所以會半點疑心都未曾起過,就認定沮授是自行離去的主要原因,還是在這東漢末年,那些頗有名望的謀士因一言不合,志氣相背而一怒之下另仕他主的做法比比皆是,且沮授近來鬱鬱寡歡,參政議事時也神魂不守,諫言時盡觸黴頭的表現,他也全都看在眼裡,早有不滿。
  況且誰能想像得出,堂堂冀州從事、袁紹帳中監軍、奮威將軍,連在自己城內喝個小酒,也能被早有預謀者綁架到兗州去?
  偏偏在眾人眼裡風光霽月的名士燕清,就能幹出這種讓人髮指的缺德事兒。
  且說燕清在險些錯漏了魯肅這個大才後,就積極派人于江東一帶網羅人才,除了鼎鼎有名的二張,一些個後期在東吳大放異彩的高士精英,良才美玉,統統被他征辟了個遍。
  這下就不得不感歎,有地利之便,又具名聲實權後,再行起事來,比需他坑蒙拐騙,絞盡腦汁才哄來賈詡徐庶的艱難起家日子不知容易多少。
  在無意間聽趙雲某回遞信,對一名曰馬忠的壯士多有讚譽,道其箭法高強,連他都甘拜下風時,凡事都講究‘物盡其用,人盡其才’的燕清驚喜之餘,也得到啟發,於是發此奇想。
  袁紹等人好養死士,平時看著不顯眼,關鍵時刻,難保不能派上用場:再英雄好漢,又有誰能保證自己武功蓋世,一輩子不中暗算,不在陰溝翻船呢?
  呂布從來不在意這些,底下的都是直來直往、勤練武藝、與敵光明正大剛正面的強兵悍將。過去燕清一是信他武藝足以應付,二是也未那般扎眼,現在則局勢大有不同,需培養一下這方面的勢力了。
  對東漢末年崛起的那些在被後人津津樂道的特殊兵種,燕清可謂是如數家珍:藤甲兵,虎豹騎,青州兵,白馬義從,西涼鐵騎,並州狼騎,象兵,錦帆軍等。何不以馬忠為中心,建起支可將他能力發揮到極致的狙擊小分隊什麼的?
  一提起馬忠這人,燕清頭一個就想到他在刺殺上所展現的極高天賦,不知多少風光得意的名將都是遭他狙擊,英節不保,將名單仔細羅列出來,當得是觸目驚心:魏國的樂進樂文謙,張遼張文遠,曹仁曹子孝,許褚許仲康,謀士毛階,武勇驚世的七進七出之文鴦,五虎上將黃忠……皆是栽倒在他暗箭之下。
  要是黃祖那種先打埋伏,又仗人多勢眾,咋咋呼呼地一頓亂箭招呼,才把孫堅射死也就罷了,頂多被人歎他捉住了孫堅在性情上暴躁易怒,受不得激將的缺陷,而當不起勝過孫堅的武勇美譽。
  而上述那些名將,雖非是正面交鋒,卻幾乎全是他單槍匹馬,一人一弓給收拾掉的。當得是箭無虛發,一出斃命。
  不說這奇厲無比的準頭,單是那份靜候時機的耐心,和毫無破綻的潛伏手段,就足以證明這是個不可多得的天才狙擊手。
  可惜不知為何,他縱使屢立奇功,也始終未被孫權重用,以至於名聲不顯。
  既然落在燕清手裡,還偏偏讓他知曉了,就絕無再讓他埋沒的道理。只是馬忠這時年紀尚輕,只是個不曾仕官的毛頭小子,從軍時無甚名氣,只是箭法高強,碰巧入了趙雲這麼個唯能是舉、無甚私心的主將的眼,才破格提拔他做了個隊長罷了。
  
  第109章 月旦評語
  
  畢竟缺少足夠的鍛煉,也無拿得出手的資歷,要是一下就讓馬忠獨領一軍,哪怕對他百依百順的呂布肯定不會反對,也會擾亂軍中秩序,叫不知情者心生嫉妒,並不服氣,那隨時亂套,反倒不美。
  燕清明白不能揠苗助長,便忍下心急,乾脆將馬忠派去鄴城,命他設法將沮授或是田豐抓來。
  然而哪怕是深知馬忠能耐超群的他,也沒想到對方如此高效,這才去了兩個多月,就順順利利地從那灘濁水裡,逮來了沮授這條暈乎乎而不自知的大魚。
  燕清願意費這麼一番功夫,將沮授逮來,非是想勸降于對方;與這恰恰相反的是,他既然採取了這種手段,一開始就不能指望對方能為自己所用了。
  充其量是想著保住這因明珠暗投,而最後令人惋惜的不降受死的智士,且大幅度削弱袁紹的實力。
  具體怎麼安置他,就跟荀彧程昱等人的待遇差不多:好吃好喝有書看,養而不用,直到大局落定。
  沮授這人頗有文人氣節,也有不愛變通的迂腐。只侍奉過兩個主人,一為前冀州刺史韓馥,二便是繡花枕頭袁紹了。明知道袁紹志大智小,色厲膽薄,忌克少威的缺點,在他不肯聽自己勸告,執意去涉險地時,預料到此行凶多吉少,也只是黯然散盡家財,然後陪其孤注一擲。
  等袁紹於官渡慘敗,面對好聲好氣勸他投降的曹操,沮授卻是心灰意懶,寧可選擇領死不降。對光明正大地擊敗他們的曹軍姑且如此,現燕清所用的手段可謂卑鄙,袁紹又看著暫還有救,沮授又怎麼可能願改投呂布,另擇主公?
  這些大才,是註定暫時只能砸在自己手裡頭了——既不能,也不敢去用。
  儘管難免感到惋惜,可一想到失去他們的曹操和袁紹所蒙受的損失才叫巨大,燕清的心裡就平靜多了。何況就目前看來,萬分值得慶倖的是,呂布營中謀士稱得上夠用:就跟拔蘿蔔似的,名士為友人舉薦的益處逐漸體現出來了。
  原先稀缺的治理內政的人才不知不覺就網羅了一大堆,那些個空缺總算是安插完了,拿下兗州後,換掉那班人馬的動作也當小心緩慢,斷急不得,省得觸碰各階級人士的敏感神經,是以不算著急。
  就是在多線作戰後,才暴露出了一直存在的問題:能獨自領兵打仗,智勇雙全的將才還是太少。真打起仗後,身為兩州州治的許縣與壽春就各需一名堪獨當一面,又足夠忠誠穩重的大將看著,披荊斬棘的頭陣倒可以交到新人手裡,起到磨煉的效果。
  帳中如今陣容異常華麗,猛一眼看去,就有諸多在後世廣為人知、金燦燦的名將,譬如剛完成充當呂布替身使命不久的虎癡許褚、有周亞夫之風軍紀嚴明的徐晃、匪氣未脫得連自家主公都給烏龍射傷的甘寧、從母之令投來的神射手太史慈、出神入化的狙擊手馬忠,被譽為江東雙璧的孫策周瑜……
  哪怕因目前可被放心委以固守後方的極大重任的,只得高順、張遼和趙雲三人,多少有些煩惱,可跟無人可用相比,著實是幸福無比的了。
  好在戰事頻頻,升遷得也快,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趙雲,不過一年功夫,就從公孫瓚麾下默默無聞的跑腿小將,經呂布副將的位置後備受重用,一躍成掌控三萬騎兵的大將之一,可謂平步青雲,不知得多少人欽羨。
  在拿下之前在揚州作亂的那一干黃巾後,呂布就立即上折,請小皇帝同意他給諸將所表的官職。等燕清最近問起,才知道趙雲已經超過了他在史上的長阪坡、七進七出救下劉禪後才得到的牙門將軍,這一雜號將軍的官銜,直接跟高順、張遼等追隨呂布已久的舊人一起,正式位列重號將軍之一,是為鎮南將軍。
  燕清雖知呂布在他的頻頻勸說下,變得愈發重視論功行賞,賞罰分明,也沒想到趙雲如此賣力,以至於立下的戰功異常之多,著實稱得上飛黃騰達了。
  也是呂布狡猾,趁著君臣關係最密切的時刻,從劉協那撈多了好處:皇帝受張繡讒言影響越深,就越不可能答應他們的請求,更不可能像之前那般有求必應,把朝廷一堆空缺的官職大方地派給呂布的部下了。
  尤其還不是光口頭委任的空銜,而是切切實實將任命寫在聖旨上,外加印綬符節一個不拉地賜下的正式。
  倒不是不能學袁紹等人那般,因不滿意禦授的官職,認為太低,索性給自立個看著夠威風的來充充場面(袁紹的車騎將軍就是自表來的,非是皇帝所封的正統)。但他們一番出糧出力的,既然能混個名正言順,為何能拿的不拿,白給的不要?
  燕清也多少有過顧慮:這樣一來,不就等同於自認作漢臣,日後也潛意識裡將劉協的號令淩駕于呂布之上了?
  賈詡聽他此言,則付之一笑道‘莫說大家連小皇帝的面都不曾見過,就單指諸將所帶的兵馬,還是所得的田地俸祿,皆是主公所出,再有眼無珠,也不可能去追隨一個任人擺佈的稚子,為他赴湯蹈火……’
  “重光在這發什麼怔?”
  燕清正回想著賈詡當時跟自己說了什麼,冷不防地就被郭嘉的話給打斷了,搭在雪玉驄鞍上的手下意識地一緊,若無其事地回頭應道:“難得休沐,想騎馬出去溜溜。怎麼,奉孝要一起麼?”
  其實是他想找個沒人的地兒,測試一下那張名為赤兔的卡牌到底有什麼效果,不料呂布被他之前的說倒就倒、毫無預兆地一躺一個月的經歷給嚇著了,一時間草木皆兵,操心過度,哪怕自己沒法隨時隨地陪著,也派了五個人高馬大的親隨緊跟,就怕出了半點差池,趕都趕不走。
  轉眼間已是雪花飄飄的臘月,郭嘉裹得嚴嚴實實,一身虎皮大氅,卻還是燕清扛著小心眼的戀人所迸發出的滔天醋意,特意分給他的一張。
  郭嘉聽得答案,慢吞吞地走近一步,以在燕清看來,怎麼看怎麼不懷好意的目光在他面龐與脖頸一帶凝固了片刻,才慢悠悠地眨了眨眼,笑道:“重光倒是好興致,剛一得空,就急著去城中尋些美妓了。怎不喚嘉一起?”
  燕清的眼皮登時緊張地一跳。
  若是兩人私底下說說,燕清自然分得清這非是邀約,而是尋常的玩笑話,可現在他身邊還亦步亦趨地跟著五個絕對會給呂布傳話的侍從時,這話題就顯得萬分危險了。
  一旦叫呂布知曉,哪管是真是假,這小心眼的情人立即就能打翻一大缸醋,再惡狠狠地借題發揮一番,這休沐日就又得被荒廢在床榻上。
  燕清呵呵一笑,糾正道:“清可不曾有過這些念想,不似奉孝風流多情。”
  若說他之前還有些惦記,怕憋太久會出些什麼毛病來,在一個不慎跟呂布發展得一步到位後,他就再沒一絲一毫的精力多出了。
  哪怕勇馭十女,夜夜笙歌,也趕不上被呂布盡興地騎上一宿累。
  郭嘉懶洋洋地聳了聳肩,倒不糾纏這茬,忽道:“嘉聞重光馬術精湛,可否切磋一番?”
  要是提出這賭約的是呂布,燕清想都不想就會立即拒絕,可換做是只因通習君子六藝時有所涉獵,堪堪夠用的郭嘉,怎麼想都知道兩人的水準只在半斤八兩,他就只剩玩味了。
  只是瞧著郭嘉顯然是有備而來的模樣,燕清又覺得事情不可能那麼簡單。將他從頭到腳地飛快掃了一眼,挑了挑眉道:“若是春遊踏青,並轡同遊,小賽一局,還能道句富有情趣。這寒冬臘月的,無端快馬馳騁,是生怕自個兒不得病吧?”
  “叫奉孝有如此雅趣,那彩頭莫非是解除一年禁酒令?”
  “可不正是?”被揭穿意圖,郭嘉也是一臉坦然,直截了當地承認了:“知我者,重光也。”
  燕清心裡一動,隱約察覺到了什麼,微眯著眼,既不應承,也不回絕,就這麼若有所思地打量著郭嘉。
  郭嘉泰然自若,一會兒催道:“不知重光意下如何?”
  半晌,燕清卻是展顏一笑,瞅著郭嘉的目光無比慈祥,似是凝視著調皮搗蛋的孫兒的老祖母一般:“有言道小酌怡情,牛飲傷身,叫奉孝的日子過得如此難熬,著實有矯枉過正之嫌,實屬清的不是。何必吹一趟刺骨寒風,叫身子骨受罪?就當那賭約作廢,不遵也罷,只是日後應當節制,莫要貪杯才好。”
  能讓酗酒成性的郭嘉結結實實地嘗了這快半年的苦頭,燕清也覺已是足夠。尤其最近郭嘉的表現著實讓人不安:要麼蔫得厲害,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要麼變本加厲,尋花問柳得不知疲倦。
  如此下去,只怕要適得其反,等禁令一解,他狂飲特飲,才真叫身體遭罪。
  只是燕清如此爽快地退讓,則輪到郭嘉錯愕了。
  燕清才不管他有甚麼陰謀詭計,直叫他無處施展即可。施施然地就攀著雪玉驄那流線型的馬身,往上輕鬆一翻,就瀟灑俐落地坐在了上頭。
  他身材高挑,手足修長,騎裝剪裁得體,半點不顯臃腫難看,反勒出柳條柔韌的腰身。同是一身虎皮大氅,領口則綴了一圈雪白的狐毛,更襯得他精緻小巧的面龐皎潔如玉,眉目精緻優雅,點漆般的眼眸水光瀲灩,似那畫中走出的翩翩仙人,淺淺淡淡地一笑,足叫人見之忘俗。
  竟讓流連花叢的郭嘉都不由得怔了一怔。
  燕清對此渾然不覺,他是暫且放棄了試驗赤兔卡牌的想法了,又看郭嘉無端端地駐足不動,索性俯身,意欲拉他:“可要一起?”
  其實胸中另有計劃,可被這舉世罕見的美人眸底含笑地一邀,郭嘉鬼使神差地頷了頷首。
  他就著燕清的手,稍一使勁,也以漂亮的動作跨上了馬背,接著回過神來,心悅誠服地歎道:“不愧是‘幽山明月之志,名花傾國之姿。’”
  兩人貼得極近,很難不聽見他犯的嘀咕,只是也沒能聽得仔細。
  燕清蹙了蹙眉,忍不住問了句:“奉孝在說甚麼?”
  “重光就不覺得有些耳熟麼?”郭嘉笑道:“自是許子將寫予你的月旦評語。”
  燕清默了默,淡淡應道:“噢?”
  他覺得自己不過是憑著投機取巧,才有了層錦繡在外,非是真的良才美玉。羞愧倒不至於羞愧,卻不關心許子將對他的點評。縱早知有這麼回事,也沒有過去問個清楚的意思。
  可被郭嘉這麼不清不楚地一提,他的好奇心再稀薄,也被喚成了十分了。
  郭嘉就跟能窺破他心思似的,不等他開口發問,就笑著抖落了包袱,完完整整地將許子將當日的話給複述了一次:“幽山明月之志,名花傾國之姿,德智雙馨,識冠群英。”
  燕清霎時黑了臉。
  名花傾國……這似褒實貶吧。
  形容君子不多是用‘松竹柏’的嗎?況且他個頭足有一米八,好端端的大老爺們,能有什麼花長這麼大個兒?食人花嗎?
  作者有話要說:  呂布(悄悄)道:菊花
  
  第110章 來者何人
  
  燕清滿腹牢騷,認為許子將這人實在不厚道。
  男子漢大丈夫,頂天立地,最值得品評的,再怎麼想也是個人能力和品行,而不是勞什子容貌。
  若是《典論》對荀彧那般的,只以‘偉美’一詞來個錦上添花式的一筆帶過,倒也無礙,可針對他的樣貌,許子將卻匪夷所思地佔用了整段評語裡近半壁江山的篇幅,完完全全地偏移了重點,叫他如何滿意得起來?
  叫旁人知曉,天知道會將他想成哪般模樣。
  可惜為時過晚,許子將這人名譽是有的,傲氣也有的,哪怕寄人籬下,也不可能會聽從燕清的不滿,就將評語修改一二。燕清唯有自行將它忽略,擱置不提。
  這天實在有些過冷,街上行人也稀稀落落的,市坊也遠不如往日所見的熱鬧。燕清心不在此,也不甚在意,一邊微微笑著跟巡邏的士兵點頭示意,一邊跟背後摟著自己腰的郭嘉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先開始,燕清是拉了郭嘉坐在自己身前的,只是很快就被對方察覺到自己的險惡用心——燕清只需雙手持韁,就全然成了將郭嘉環抱的親昵姿勢,尤其再加上兩人的高度差距,以外人的目光看來,身量文弱單薄的郭嘉十成十地如小鳥依人似的,嬌嬌弱弱地偎依在燕清懷裡。
  哪兒還有風流倜儻、玩世不恭的氣派?
  郭嘉一回過味來,就斷然不肯坐燕清前頭了,非換到了後座。
  燕清脾氣好,也由著他折騰。
  偶爾見著一些香氣誘人的小吃,還停下來讓那幾個沉默如山的親隨替他下馬買了,也不擺架子,不但滿足饞嘴的郭嘉,也叫他們都各個有份。
  既然負責掏銀子的是財大氣粗的燕清,郭嘉就毫不客氣了,指示道:“要重光串,重光片,重光鍋貼……”
  “奉孝。”
  儘管自己的名字的確伴隨著一件件發明變得家喻戶曉了,燕清還是被郭嘉一串兒很難說不是刻意的‘重光’給惹得眉心一跳,微微笑著擒著他的右腕,一邊慢慢使勁兒掰,一邊低聲警告道:“請務必慎言。”
  燕清的力氣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對付一隻文弱的郭嘉,還是綽綽有餘的,也順利叫識時務的對方消停下來。
  “吃歸吃,仔細別摔了。”燕清對這些零嘴沒有興趣,只習慣性地選了跟肉食相關的幾樣,要給一會兒操練回來的呂布捎上,妥當裹好了,才放進懷裡溫著,又感覺到郭嘉只松松地留了一手在自己腰上,忍不住勸了一句,才回頭問:“有想去的地方嗎?”
  不過眨眼功夫,郭嘉就將那幾串熱騰騰的重光豆干給吃完了,取出絹帕來矜持地擦了擦嘴,隨口回道:“不如先去瞧瞧文若,再去酒館談心?”
  燕清心忖將荀彧關了這麼久,別給悶出病來,的確該去探望一番了。只是剛得兗州那陣根本就忙暈了頭,偶得閒暇,也被初嘗滋味,十分得趣的呂布纏著脫不了身,又恐有耀武揚威、小人得志之嫌,乾脆先不去見。
  今個兒休沐能得以脫身,自己出來,也是托了軍中臨時有事,離不得呂布這主公去主持的福,實屬罕見。
  燕清只考慮了片刻,便點頭應允:“也——”
  剩下那個好字還未脫口,燕清的眼角餘光便瞥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伴一道火紅烈烈而來,不禁頓了頓,明知這距離太遠,對方不可能聽見,還是本能地喚了句:“主公?”
  在街巷那頭遙遙縱那神駿非凡的赤兔馬而來,威風凜凜地穿著輕銀鎧,身量高大挺拔的英俊騎士,可不正是他家主公呂奉先。
  而在燕清看不到的身後,郭嘉微微將眉一蹙,肩膀輕聳了聳。
  早在燕清發現呂布之前,呂布隔大老遠地,就憑神射手必備的極佳眼神看見了他。
  以至於自城外的兵營一路疾馳而來的赤兔還沒來得及緩上幾口好氣,就被自家主人給一夾肚子兩側,自然而然地就再次狂奔起來了。
  火紅的纓盔與火紅的馬鬃交相輝映,就跟一團肆意燃燒,飛快擴散的火焰似的,踏雪淩風,自有一身無人能敵的天將神威,無論是策馬揚鞭,還是橫刀立戟,皆可入那霸氣四溢的名畫。
  燕清自認不是那種情人眼裡出西施的戀愛腦,也被他這威風凜凜的駕臨給迷得有些把持不住,一時半會轉移不動視線。
  在做此城重建的規劃時,燕清尤其重視下水道排汙,和人行馬過道分開的建設,這下就派上用場了。
  就如現代城市的街道那般,中間最寬敞的一段供馬與馬車使用,外一圈是栽植的綠蔭矮灌,隔開人行走道,最後才是房屋住宅、小攤小販。
  否則縱使呂布馬術再騎射精湛,這一路毫不減速地風馳電掣而來,想在半途不撞著一兩個反應不及的行人,也幾乎是不可能的。
  燕清眼睜睜地看著呂布跟平地刮起的一陣颶風似的,轉眼就來到了自己面前,又見他滿頭大汗,不禁皺了皺眉:“究竟出什麼事了,才讓主公如此著急?”
  不等呂布答話,燕清實在看那汗水淌得難受,索性從袍袖裡取出巾帕,抬手去夠,只堪堪夠著脖頸偏下的一截。
  呂布愣了愣,儘管時隔許久,到底曾享受過類似的待遇,再不會像上回那般木愣愣地站著不動了,而是立即配合地彎下身子,喜滋滋地湊過來,好方便他擦拭,就似溫馴的馬兒在主人面前低下頭顱般自然。
  郭嘉看得眼皮一抽一抽的,忍不住撇了撇嘴,以手肘輕捅了下燕清的細腰。
  力道不大,卻足夠讓燕清自渾然忘我的境地裡脫離出來,這才意識到場合不太合適,只是他平日跟呂布私底下親昵慣了,當局者迷了一回。
  偏偏不好突兀停下,他收斂了臉色放鬆的神情,躊躇片刻,默默加快了動作。
  在燕清大功告成,將手抽回的前一刻,呂布有意無意地在柔嫩的手心蹭了一蹭,才若無其事地直起腰來,淡淡地瞥了在燕清身後坐著的郭嘉一眼,竟是才注意到他也在場般,語調上揚道:“奉孝也在?”
  郭嘉探出小半個身子來,懶洋洋地就在馬背上行了一禮:“嘉,見過主公。”
  呂布一吃飛醋,遭殃的終歸還是燕清,使得他於這方面的探測能力上升不少,當場就窺破表面上看著雲淡風輕的呂布,眼底所掠過的一絲危險。
  他不動聲色地撥了撥韁繩,讓雪玉驄不自在地歪了歪腦袋,這下就將身後的郭嘉給擋了個嚴實,笑著取出還熱乎著的一些糕點,遞過去道:“聽聞主公一早走得匆忙,未用早膳。現雖晚了一些,然若您不嫌,不妨用這些湊合一下,稍稍果腹,當是聊勝於無。”
  呂布被飛快地轉移走了注意力,雙手接過:“好。”
  知他偏好肉食,燕清挑的多是包含肉餡的,呂布拆開一縫,看了一眼,就心裡有了數,那點零星的鬱塞便不翼而飛了。
  不知不覺間,燕清就養成了只要呂布早起,就幫對方帶個早飯的習慣。
  他將它們揣進自己懷裡,又一催馬腹,叫赤兔繞著燕清和郭嘉走了一圈,再與之並排,馬身靈活地貼近,離郭嘉便只有半臂之遙了。
  可惜書到用時方恨少,只怨腦子不靈光,這極礙眼的人分明近在咫尺,可呂布絞盡腦汁,也沒能趕在燕清再度問他為何著急之前找到合適的理由,將郭嘉從雪玉驄背上換到赤兔身上。
  郭嘉宛若未覺,淡定地繼續品嘗手裡那碎開的蒸糕,倒是怡然自得。
  燕清狐疑道:“主公?”
  這睜眼說瞎話的功夫,呂布如今倒是爐火純青了,是以面不改色道:“確有一樁要事,需請二位先生隨布往議廳去一趟,再做細商。”
  要事多的是,只是不急罷了。
  他要是方才不悄悄摸摸地盯著郭嘉看了好幾回,燕清保不准就信了。現卻將把那點小心思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這種歪風邪氣,可斷不得縱容助長。
  燕清打定主意,並不忙於揭穿,挑了挑眉,仿佛無意地問道:“可需即刻趕去?”
  呂布隨口道:“那倒不必……”
  燕清面色懇然地點了點頭,溫溫柔柔地打斷了他的話:“既是要事,怎缺得了文遠他們在場?主公是怕我與奉孝腳程太慢,才先來通知一聲,只是去早了也是白等,不若分頭行事,由我去城郊知會文遠一聲,主公則回府沐浴更衣,一來不損了儀容,二來也省得趕了涼氣,受了風寒。”
  將這冠冕堂皇的話一撂,堵得呂布說不出反對意見來的燕清便調轉馬頭,施施然地往城外去了。
  不過剛到城門附近,吃完了買來的零嘴的郭嘉就鬧著要下馬,燕清無奈,只有停了讓他慢條斯理地翻下去,問道:“奉孝又鬧什麼么蛾子?你不說要與我談心麼。”
  “噢?”郭嘉一臉徹底忘了此事的欠揍,隨意地擺了擺手:“不是甚麼要緊的,過些時日再說罷。”
  燕清不知郭嘉出爾反爾,是要賣甚麼關子,然而對方是鐵了心不願說的話,自己也撬不開來,唯有就此作罷。
  等他聚精會神地策馬前行,倒是難得地把雪玉驄那名駒獨有的傲人跑速給拿了出來,不自知地就跟坐起不過是涼州良馬的幾個親隨拉開了一小段距離。
  小道上多的是長青矮木,燕清心念一轉,又想起袖中等了很久都沒找到時機試試的赤兔牌。
  看呂布熱戀期的膩歪勁,他單獨行動的機會太過難覓,現不正是大好時機?
  侍從們哪怕能看到,也被林葉遮擋得看不仔細,不如就在這兒用了看看?
  燕清說做就做,袖中指尖輕扣,準確地選中那張金中泛紅的卡牌,讓它眨眼間就化作星星點點,融化於雪玉驄身上。
  對身上所馭之人的作為一無所覺,心無旁騖地全力馳騁的雪玉驄只覺鼻子一陣酸癢,忍不住抖了抖耳朵,下一刻就結結實實地打了個老大的噴嚏,邁動的馬蹄也跟著頓了一頓,速度瞬間就減了下來。
  燕清既緊張,又期待地撫了撫馬項,以平息下它煩躁的情緒,只是直到被甩開的隨從們追上,他除了雪玉驄幾下歡喜的挨蹭,和愉悅的噦噦聲外,什麼異狀也沒出現。
  既沒憑空冒出一隻赤兔馬,也沒突然提速,甚至連毛色都還是一如既往的雪白。
  莫非他想太美了,這不過是張廢牌?
  燕清耐心地等了一會兒,始終沒見到有任何不同之處,難免有些失望。
  不過他心態極好,很快就調整了過來,不再在意它,繼續往張遼所在的兵寮去。
  也就是一無所有的初期,燕清才將它看得極重,在一切已漸漸步入正軌的現在,他對這使用上的限制不少、用處也頗為有限的卡牌跟技能就不太上心了,寧可艱難一些自力更生,也不容自己太過依賴於玄乎其神的事物。
  只視作保命手段,和在戰局陷入僵持的關鍵時刻,作為左右勝機的法寶偶爾祭出。
  也是因通讀史書,燕清萬分清楚在這上位者們對“仙術”頗為忌憚的東漢末年,不想惹禍上身,哪怕有足夠的自保能力,也不當隨意展現特異之處。
  哪怕是跟呂布成為戀人的現在,燕清也只想保守秘密,不讓這些貿然挑戰他們之間的感情。
  燕清正走著神,以他那靈敏的聽覺,忽然就捕捉到隱隱約約的馬蹄齊踏聲,自南邊的高坡上。不禁眸色一凜,立即停駐細聽,同時往後打了個停下的手勢,讓跟隨他的人也一齊勒馬。
  他第一時間就排除了是碰巧跟帶著人馬的張遼遇上的可能性:軍營建在位於此地朝西北前行半裡的平地之上,哪怕是張遼操練士兵,也斷無可能將兵馬拉去截然相反的山巒區域。
  來者究竟是敵是友?
  燕清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曾經去往壽春的途中遇到的黃巾軍,只是兗州的黃巾殘黨應該早被曹操清掃得七七八八了,哪怕有漏網之魚僥倖逃脫,也多或是回鄉逃難,或是落草為寇,斷無這麼囂張的道理。
  他凝神靜候,隨著那動靜離得愈來愈近,他眉頭也漸漸舒展開了:單從這聲勢來判斷,來者至少有千餘之眾。
  那是敵的可能性就變得非常之低了:圍繞著在這州治的崗哨少說也有幾十個,而帶著這麼多號人,再走運,也沒法瞞住所有崗哨的耳目。
  知道是虛驚一場後,燕清就徹底淡定了。
  論起呂布軍中能獨立帶兵的將領裡,他還真沒不認識的。可這隊兵馬既不抄窄小山路的近道,也不走繞路費時的大道,卻在那沒路可走的崖坡逗留做甚麼?
  燕清懷抱著這個疑惑,領著人往那山崖處繼續踱了一段距離。
  忽然見那名為高坡,失是斷崖的上頭一陣樹枝被斬斷踩壞,高草被劈的亂糟糟的聲響,接著一顆插著鳥羽的銀盔倏然鑽了出來,不知為何左右晃了晃,又極快地縮了回去。
  燕清因離得還是稍遠,那人動作又快,他只看得到那根怪眼熟的翎羽,而分辨不清人的面貌。
  不過就在他心裡一動,開始在記憶裡搜尋這鳥羽所對應的人名時,就聽見一道分外洪亮、中氣十足的嗓音在怒氣衝天地罵罵咧咧,還有那山谷帶起的回音——
  “屁啊,又是死路!剛才負責指路的那蠢東西給老子滾出來!哪個他媽的告訴你這裡能走的?!”
  燕清:“……”
  哦。
  他知道了。
  
  第111章 東窗事發
  
  甘寧只覺自己可謂是倒楣透頂。
  千里迢迢地去投奔相中的明主吧,路上被黃祖帶人追擊就罷了,眼見著都進入揚州境內了,還能因手下弟兄的一時意氣,就不慎惹上個身份不明、騎著匹火紅神駒大殺四方的修羅悍將,被打得落花流水,堪堪因對方突然間的手下留情,撿回剩下的四五百人;而後灰溜溜地投奔到壽春城裡,好在得了守城大將趙子龍與主謀徐元直的器重,氛圍也很是不錯,稱得上是不枉此行。
  偏偏這運道就是差勁,竟趕巧撞上主公帶兵出征的時機,以至於之後一些時日裡,都被命令去討伐周邊賊寇去了,至今連主公面都沒見上。
  好不容易從上官趙子龍手裡撈到這樁送信加領人增援的差使,卻大意得連一個識路的都忘了帶上,以至於走了不少彎途岔道,要不是能沿途問人,又有張簡陋的地圖在手,他此時此刻還不一定能到這兒來。
  結果都差臨門一腳了,他鬆懈下來,又一時大意,就聽信了看著自信滿滿的副官的指路。
  這下可好,橫亙在眼前的這足有近二十丈的斷崖,地圖上的確是瞅不出來的,可又不是天兵天將,哪兒能帶著人直接蹦下去?
  “你媽逼的說這兒能走?嗯?”甘寧本就是個急躁易怒的脾氣,一想著這一路的坎坷不順,再加上不知會否耽擱了被委任的重視,他的火氣就蹭蹭地往上冒,直接將那戰戰兢兢來請罪的副將一腳踹翻,跟踢球似的,雙目噴火地踢著讓其滾動到崖邊,再一腳不輕不重地踩著那凸起的喉結,靴尖一抵一抬,逼著對方仰起頭:“不如你現在就給老子飛下去看看,到底能走不——”
  話未說完,甘甯就聞身後原本連大氣都不敢喘,就眼觀鼻鼻觀心地看著他發飆的將士們驟然倒抽一口涼氣,而他眼角餘光也似瞅著這靠近崖緣的那一小塊空地上有一道雪白的影子閃掠,不禁將眉一蹙,一邊口中罵著“什麼玩意兒也值得你們大驚小怪”,一邊側臉去看,接著就雙目圓瞪,跟活見鬼了似的。
  “這,這……”
  甘寧幾乎懷疑是自個兒被氣花了眼,狠狠地閉了閉眼,複又睜開,才不得不承認眼前這道憑空出現的騎著白馬的身影是實非虛,一張嘴就毫無自覺地張大了。
  姥姥啊,這他剛剛親眼確認過無路可走的高崖,咋憑空多了個大活人出來?
  畢竟曾是敢將腦袋系在腰帶上過的亡命水匪,甘寧並不信甚麼鬼神,可這毫無預兆的大變活人,雖未叫他被嚇到失態,也還是咕嚕一聲,咽了口唾沫。
  他眼睛一眨都不敢眨,死死地盯著對方,當視線從那從天而降的灰色的馬蹄緩緩上移,到雪白的馬身,再到那裹著虎皮大氅的修長身姿,狐毛寬領間的皓白頸子……這才注意到這騎士的容貌。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腦子則似被洪水沖過,只剩下些不經使的殘亙斷瓦了:自個兒背上分明背著弓弩,手裡也握著雙戟,怎會被這手無寸鐵,胸腔裡那顆心卻跟脫韁的野馬般一陣加速狂跳……不,這定不是活人。
  憑這看清騎士長相的一眼,甘寧就萬分篤定了——且不提這從天而降的神仙身法,就憑這裹著虎皮,膚色與領子一樣雪白無瑕,纖細腰身不盈一握,神色清冷平靜的美人,分明是他這輩子都沒見過的姝麗,哪兒是凡人能有的仙貌!
  要麼是下凡天仙,要麼是漂亮精怪了!
  甘寧如臨大敵地再退幾步,心卻抑制不住地嗵嗵狂跳。
  他只覺它這輩子都沒蹦得這麼快過,麥色的臉也臊紅得厲害——我滴個乖乖,這絕世麗人端的是活色生香,實叫寧心深悅之!
  燕清表面上裝得雲淡風輕,淡淡地睨了這冠系翎羽,腰配鈴鐺,分明長了張年輕俊逸的面孔,眉宇之間卻是匪氣滿滿的將領一眼,忽然一笑,問道:“你這身穿著打扮,倒有些面熟,可是那曾得子龍屢次提起的甘家興霸?”
  任誰也看不出他此時已被嚇得夠嗆,卻是徹底啟動了應激反應,將若無其事給裝得天衣無縫,倒是無形中多了幾分高深莫測。
  然而心裡全是懊惱和絕望:剛還想著不到萬不得已,千萬莫要暴露自己的特異之處,下一刻就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出了好大一個岔子!
  方才他心忖要不要給這支迷路的友軍順道指條明路,已領著人踱到崖下,結果遠時看不出來,近了抬頭一望,才知這崖的高度驚人。
  怕要直接扯著嗓子大喊其名,才能叫上頭人聽到,可他要是親自去做的話,未免太損風範。
  燕清立即就決定,從隨從裡挑個聲音洪亮的來辦這事兒,也就是此時,他腦海中稍微掠過一個不切實際的想法——要是能飛上去就好了。
  他是做夢也沒想到,下一刻胯下雪玉驄就忽覺渾身湧來一股難以言喻的神力來,忍不住縱身一躍,仿佛背生雙翼般,直接載著他這百來斤重的大男人飛上了這讓人望而生畏的高崖,接著輕鬆落地,趾高氣昂地仰著馬首,狠狠地噴出一口氣來。
  雪玉驄如此神武霸氣,直叫燕清差點沒一頭栽了下去,極度的驚嚇之後,旋即就反應過來,這多半是那張擁有縮短距離效用的“赤兔”卡牌影響下的傑作。
  他倒是想從哪兒上來的就立刻從哪兒下去,當這一切未曾發生過,可眼前這千來號目瞪口呆的目擊者卻不容他就此逃避……
  甘寧渾身劇震,聽得這貌美絕倫的陌生仙人忽然道出自己名諱,登時有種受寵若驚之感,愈發肯定對方非是肉骨凡胎,只強迫自己將那些個不足為人道的心猿意馬拋到了腦後,結結巴巴地行了個連他爹都無福受過的大禮,畢恭畢敬地應道:“正正正是在在在下,不不不不知仙仙仙人是是因何何何事,特特特地下凡而來?”
  燕清的笑微微一僵。
  怎麼沒見史料提過,身為江表之虎臣的甘寧是個這麼厲害的結巴?
  “興霸說笑了。”縱使心生疑惑,言語間也半點不耽誤,燕清輕描淡寫地直接表明了身份,看著甘寧那毫不摻水的、比之前的瞠目結舌還要誇張的驚愕模樣,不由得多了幾分忍俊不禁,笑道:“清非鬼非神,不過得了些機竅,方看著有些唬人罷了。沒驚著興霸吧?”
  甘甯再滿腹存疑,在先被那令人目眩神迷的天人姿貌給惹得七暈八素,又得燕清這自道稀鬆平常的語氣,還隱有質疑他男子漢大丈夫膽量的一句後,也說不出實話來。
  只力持冷靜地訕笑,逼自己不去在意方才那事,抱拳鏗然道:“雖久仰大名,只恨未曾早些得見,這回先生這神仙手段,甯稍有失態,還請莫怪。”
  因早就聽聞身為自己這直系上官之一的燕重光,是個計謀上稱得上神乎其神的高人名士,甘甯又是個機靈圓滑的,哪怕窺不破奧妙,也明智地決定暫不予以追問。
  聽他說話回歸正常了,燕清也暗暗松了口氣,和顏悅色道:“便由清帶諸將一程罷。”
  至於那幾個在崖底嚇得魂都飛了的隨從,就唯有請他們先原地候著了。
  甘寧在最初的驚愕和敬畏過去後,剩下的就只有一顆包天的色膽,雖不敢明目張膽地調戲,這一路上跟燕清搭話時也是尤其頻繁,找話題也找得煞費苦心。
  燕清一開始還惦記著剛剛那茬,應對時悄悄打醒了十二分精神,答得無懈可擊,後也漸漸回過味來了,不免覺得非常有趣。
  無論是不擅掩藏情緒,還是對自己喜好的坦誠,以及殷勤得過分而明顯的勁兒,無一不跟剛撕開窗戶紙的他家奉先很是相似。
  因此儘管這舉動有些冒失和流氓氣質,燕清也對他厭惡不起來。
  一憶起甘寧那迅若流星,準頭與力道皆頗驚人的一箭,燕清那淡淡的笑就少了分應付,而多了分玩味,看向對此尚且毫不知情的甘甯時,也逐漸轉為意味深長。
  聽燕清的話,老老實實地回府先泡了個澡,換了身衣服,才火急火燎地去到議廳的呂布,自是等了好一會兒都沒能等到燕清。
  他強忍著急躁,眉頭擰得死緊地在案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結果連一向姍姍來遲的郭嘉都神清氣爽地來了,燕清依舊不見人影后,他是再也坐不住,驀然站起,一臉陰沉地邁著大步出去,要親自尋人。
  好巧不巧的是,領著這支迷途人馬的燕清也在這時抵達了。
  呂布全心全眼都只有在自作主張這一點上毫不讓人省心的軍師祭酒,哪兒顧得上在意他背後還有一堆陌生面孔。
  在把笑眯眯的燕清從頭到腳看了好幾遍,確定他安然無恙後,才安下心來,漠然抱怨道:“重光倒是好大的架子,連由你負責去知會一聲的文遠都自個兒來了,卻一直不見你身影。”
  燕清這才意識到自己光顧著甘寧了,居然把要去通知張遼一正事給忘了個一乾二淨,心虛地輕咳一聲,旋即對虎視眈眈的呂布燦爛一笑,側身讓開,一面不著痕跡地轉移話題,一面毫不厚道地把禍水東引到如遭雷劈的甘寧身上:“的確是清的不是。只是見主公又喜獲一難得將才,心中甚是歡欣,才不慎忘了正事。還望主公能看在興霸智謀並具的份上,莫與清計較才好。”
  “噢?”
  呂布原就只是故意板著臉,要嚇唬嚇唬他,哪兒捨得把話說重了。得了被遞來的梯子,是半點猶豫也無,舒坦地就順著它下來。
  “你這漢子便是甘甯甘興霸?”呂布將眉一挑,很給燕清面子地把這空有一副精明相,卻呆呆愣愣,只顧自己發懵,卻不知行禮的傻大個認真打量一番:“倒有幾分面熟。”
  被點了名,甘寧才從一臉大事不妙的呆若木雞恢復過來,乾巴巴地笑了一聲,哪兒還記得之前的旖旎心思,揣著快跳出嗓子眼的可憐心臟,迅速滾鞍下馬,恭敬拜倒:“正是在下。見過主公。”
  呂布還在回想究竟是在哪兒見過這人,心不在焉道:“不必多禮。”
  甘寧雖起身了,對上呂布那若有所思的目光,霎時間冷汗直冒,知道這嚇得自己弟兄當初肝膽俱裂、猶如修羅在世般大殺四方的紅馬大將暫時還沒認出自己是誰來,可又怎麼可能捂得住?
  索性把心一橫,來了個坦白從寬:“甯當日帶著弟兄,欲去壽春投奔主公,不想生了誤會……”
  等他簡明扼要地把自己幹過的好事給交代了個一清二楚,呂布也徹底想起來了。
  “原來那便是你!”呂布的氣量卻比甘寧所擔憂的要高太多了,得了提醒後,只輕輕地“哦”了一聲,唇角微微一揚,爽快地拍了拍他的肩,卻是毫無芥蒂地誇了幾句:“那箭法的確高明,不怪子龍常道找著對手了。等有了閒暇,布亦有意與你切磋切磋。”
  
  第112章 紹瓚言和
  
  對自己相中的將才,呂布一向是很寬宏大度的。
  更何況那一箭只擦臂而過,傷了一層油皮罷了,能讓他記憶深刻的,也只是那精悍的準頭和強猛的力道,而不是被射中的不悅。
  看無論是喜好還是性情都十分相近的兩人果真投合,燕清順利地將話題岔了開去,也很是滿意,跟著步入廳內,就見原先沒個正型地歪在座上的郭嘉一個正襟危坐,沖他眨了眨眼。
  郭嘉又要鬧什麼么蛾子?
  燕清不動聲色地回眨了一個,照常坐到他與呂布中間的固定位置上,靜靜等待。
  從揚州趕來的甘寧,果真帶來了一個讓他頗感不安的消息:那河北最勢如水火、難以調和的兩勢,冀州袁紹與幽州公孫瓚,竟達成了在史上都未有過的和解局面。
  不但宣告停戰,還暫結為同進同退的聯盟了。
  跟面色凝重,微微點頭的旁人相比,燕清無疑是最為震驚的一個。
  再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公孫瓚這傲氣純粹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無論是對報弑弟之仇的執著,和不肯示弱的頑固,都不可能會跟袁紹來個化干戈為玉帛。
  史上在雙方都一時半會奈何不得對方,自己又處於最兵疲糧盡、還叫袁紹捏了一決定性優勢的關頭、面對袁紹主動派來示弱講和的使者,公孫瓚也咬死了不願妥協,還大修護城塹壕,加固防守,學董卓來了個就地屯糧,對孤軍作戰的部下不予救援,把自己活活作死。
  是誰如此能耐,能勸動他回心轉意?
  燕清這一疑問剛冒出來,就立刻被自己給解答了:還能有誰,不就是被他所導致的連帶效應給坑著了!
  陶謙的信倒的確是先發給了青州田楷和北海孔融他們,可少了太史慈這麼個關鍵人物,孔融光是驅趕走有備而來的黃巾賊管亥就費了老大一番功夫,哪兒還有餘力發兵去救被打得節節敗退,毫無還手之力的難兄難弟?
  等不來他的救兵,陶謙焦頭爛額之下,只得聽從身為別駕從事的糜竺的話,轉而向身為餓虎的近鄰呂布求援。
  早等著這一天到來的徐晃與孫策二話不說,立即就派兵殺過去了。
  單純從兵力來看,以五萬戰八萬絕對稱得上吃力,而陶謙那些兵馬看著數量不少,其實就是個唬人的架子,與呂布曹操所養的精兵無從比較。
  屢次交鋒下,也確實是曹軍小勝一籌。然而曹操有青州兵在,陶謙又有熟悉地利之便,避免正面對沖,只打迂回,倒很能拖延時間。
  不過曹操精明,自然清楚自己路途遙遠,縱有沿途劫掠搶收而來的米糧充饑,也經不住長久戰的消耗,於是從不去追擊前來騷擾的軍隊,只專心攻城,要不是身為後方最重要根據地的兗州遭呂布奇襲,盡數丟失,愛將家眷大多被俘的噩耗傳來,導致軍心大亂,他也心思紛亂痛苦得很,無心前線征戰,選擇了果斷撤軍,否則光憑徐晃與孫策兩人領兵助陶謙攔住曹軍的進侵,還真不是樁多麼現實的事。
  聽從戲志才之計,曹操決心在再度掛靠袁紹之前,放手一搏,就放出他要北渡去遼東一帶的煙霧,實則徘徊在青、徐兩州接壤一帶,只等袁紹與呂布交戰的消息一傳來,他便要趁機占下青州。
  不想袁紹優柔寡斷,三番四次也不見定下決心,始終顧忌後方公孫瓚的覬覦,曹操縱有一腔豪情壯志,一身精妙兵法,主動權卻不捏在他這裡。
  看到此情此景,也只有大歎一聲,放棄等待接應,按捺著焦躁,再去來個臥薪嚐膽了。
  與此同時,遭了燕清暗算的另一個失意人,就跟失去容身之地、不得不寄人籬下、等下一個另起爐灶之日的曹操有了十足的默契。
  那是沒得到太史慈的請願,順理成章去支援徐州、以解救陶謙之難的劉備,自然錯失了自昔日同窗公孫瓚麾下脫離出來的好時機。
  難怪了。
  袁紹與公孫瓚畢竟是他們暫時掛靠的對象,那兒容得住他們在有呂布這新崛起的大敵在前,還不知顧全大局,為一些微不足道的個人恩怨廝來殺去,豈不等於自尋死路?
  袁紹處有曹操好聲幫勸,公孫瓚處有劉備巧言調解,自是事半功倍。
  呂布哼笑一聲:“好大的氣勢,顯是沖布來了。”
  燕清想通之後,也淡定多了,反正他在同意郭嘉那大幹一票的計畫,直接懟曹操時,就做好了沒法斬草除根,留下不小後患的心理準備,聞言道:“正所謂樹大招風,主公勢強,難免站在風口浪尖。”
  不過這麼一來,的確頗有成效,至少暫時牽制住了他們,不好貿然對青州下手了。
  哪怕呂布實力出眾,要同時對付袁紹跟公孫瓚的合兵,也很是吃力,更別提還有曹操跟劉備這倆為他們出力了。
  郭嘉沉吟片刻,慢悠悠道:“以嘉之見,袁紹與公孫瓚的聯盟,看似不堪一擊,實不然也。單有其中一方之力,絕非主公對手,卻可叫另一方倍感威脅,必然合力抵抗,如此便很是棘手,難以對付。何況主公如今雄據三州,威名兵力舉足輕重,幾為諸侯之最,一旦輕動兵戈,有牽一髮而動全身之害,真成眾所矢之,倒叫曹操正中下懷,反給他做了嫁衣。”
  “此言有理。”呂布謙虛地點了點頭:“那依奉孝之見,又當如何?”
  郭嘉搖了搖扇:“不若先與並州合縱,然後進一步離間袁家兄弟,再緩破紹瓚同盟,最後伺機催化馬韓與王允二派的矛盾。”
  “迫二派相爭,天子勸說未果,定生出懼意,待他想要逃出長安,主公可將其奉迎入鄄城,則西處無虞也,屆時迎戰也罷,先發制人也罷,有陛下在手,便是以順討逆。”
  “我與奉孝所見略同。”燕清也點了點頭,一邊說著,一邊飛快地思索著人選:“張繡當初花言巧語,才哄得馬韓二人送去質子,進京向小天子俯首稱臣,除了一些不多不少的糧草,與就看著光鮮的虛權外,不得甚麼切實好處,還得日夜忍耐以王允為首的一派老臣惡言惡語。他們重權重利,輕瞧王權,又在西涼說一不二,稱王稱霸慣了,怎會長久忍得這些屈辱?要叫他們加劇嫌隙,拔刀相向,絕非難事。”
  馬騰與韓遂雖沒那膽子直接造反,去把劉協直接捏在手心裡或是乾脆幹掉,可也絕對稱得上唯利是圖。史上當他們所提的要求沒得到彼時掌控朝權的李催滿足時,就是說翻臉就翻臉,哪兒肯聽劉協勸解,立即起兵攻打司隸,要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可惜本事太不到家,領著被譽為東漢末年最厲害兵種的西涼鐵騎,也照樣被人灰溜溜地趕回老家去了)。
  在絕對的強權面前,未真生出條三寸不爛之舌的張繡再想把這根攪使棍當下去,也不夠格。
  計畫是有了,瞧著也很是美好,就是能擔當此任的人,就不太好找了。
  燕清與郭嘉默默對視一眼,皆在對方眼中看到無奈之色。
  平日看著人才濟濟,讓人老懷欣慰,真用起來,只恨太少太少了。
  說起河內郡,燕清首先想到的並不是跟呂布是故交的太守張楊,而是其中溫縣孝敬裡,司馬防膝下子嗣裡的次子,“司馬八達”之一,被人譽作“少有奇節,聰明多大略,博學洽聞,伏膺儒教”的鷹揚之臣司馬懿。
  ……要是沒記錯,過完年就十五歲了吧。
  “合縱連橫一事,可交予子敬。”燕清克制著不去惦記離成年還早的司馬懿,只想魯肅這手段強悍的外交大師,這回總算不必再大材小用了,毫不猶豫地就將這樁差事安在了他的頭上:“奉孝認為如何?”
  郭嘉知曉魯肅為人文雅風趣,八面玲瓏,於鄉間極有名譽,又精謀略,頓了一頓,倒不提出異議來,只接了燕清的話:“可。欲間袁譚袁尚,幾封書信即可,不妨由嘉去辦。”
  燕清欣然:“有奉孝這話,那是再好不過。”
  郭嘉微微一笑,又問:“重光可知,是年那蝗災大旱,究竟有多厲害?”
  都曾經過了明路了,燕清就不再語焉不詳,略略一頓,直接引用了演義裡對這場大難的那寥寥幾字描述:“蝗害之劇,幾盡禾稻。關東一境,每穀一斛,直錢五十貫,使民相食。”
  郭嘉點了點頭,鄭重其事道:“重光有幾成把握?”
  燕清知道他是問自己,有多肯定這場災害會發生,不禁猶豫了片刻,最後給了個偏於保守的數字:“應有八成之數。”
  跟可避免的人禍不同,天災是幾乎不可能被一人之力所影響的,何況是讓長安那幾十萬戶人家快死絕的、載入史冊的大災難,所以燕清才敢這麼篤定。
  郭嘉嗯了一聲,事實證明他對燕清所具本事的信心,遠比燕清的自信心還大得多,直接就道:“蝗災一現,便是起兵之日。”
  他們討論得熱火朝天,一時間將周圍的人給忘了乾淨。要是賈詡或是徐庶,他們會自行插話進來,可換做對倆軍師的大顯神通習以為常的呂布和張遼,就只淡淡瞟了從目瞪口呆到充滿敬畏的新人甘寧一眼,悶不吭聲地認真聽著了。
  說到袁紹與公孫瓚所建起的臨時同盟,燕清與郭嘉的看法再度不謀而合:既能握手言和,那舊恨且不去論它,然只從雙方優勢面來看,也註定長久不了。
  要是一方有糧一方有兵,達成互補關係,可給彼此提供依仗,那也就罷了,偏偏袁紹與公孫瓚都懷揣著謀取天下的野心,皆是有兵缺糧,自個兒吃還嫌少,哪兒肯給對方送去,平白壯大了不知何時又會反目的便宜盟友的實力?
  如有迫在眉睫的危機,則會強化不得不共禦外敵的兩勢的盟系,反之亦然:呂布按兵不動,只消假以時日,這千瘡百孔,四面透風的盟約,就會不攻自破了。
  只是夜長夢多,無論是燕清還是郭嘉,都不樂意在隨時存在變數的時候等那麼久。
  況且他們能看出這點,曹操與劉備難道就看不出?多半是另有打算,目前只想拖延一二罷了。
  怪也怪他跟呂布如今多了這層親密關係,哪怕看在對方份上,也得注意保重自己:要是真出了半分岔子,呂布哪裡像是能摒棄私欲,顧全局面的人,怕是分分鐘要拋下一切發狂暴走,讓一番苦心付諸東流,全數崩盤。
  否則燕清自認自己已將熟知歷史、料敵先機的本事用得七七八八了,接下來歷史徹底走上岔道,他能做得並不算多,又有卡牌這一利器保命,是真不介意以身犯險的。
  畢竟長安那處,好歹能交給出身西涼武威,於這方面業務嫺熟的人精賈詡,可最緊要的破盟一事,他這一時半會的,卻著實想不到合適的人選來。
  呂布不知燕清這些想法,始終保持警惕地默默看著,哪怕見燕清與郭嘉探討得很是入神,兩顆腦袋也不經意間貼得極近,也一直忍得面不改色。
  直到他們越貼越近,都要黏在一起了,才驀然起身。
  他這動作不小,直接帶動身前桌椅,發出響動頗大,頓時惹另外四人齊刷刷地向他看來。
  只見呂布和顏悅色,很是貼心道:“既需從長計議,何必急個一時半會?時候也不早了,布去著人傳膳罷。”

  第113章 可用之人
  
  郭嘉笑了一笑,翩然行了一禮道:“主公體恤臣下的一番美意,豈能辜負?我等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燕清無奈地瞥他一眼:“晌午之前不是才用了那麼多零嘴麼?也沒過多久,怎就又將你餓著了?”
  郭嘉尚未駁斥,呂布就罕有地代為辯護了:“重光此言差矣。區區小食,怎能取締正餐?縱使不重養生之道,也當曉得定點進餐的益處才是。”
  一向無肉不歡的他突然講究修身養性也就罷了,竟然幫著郭嘉說話?
  燕清微訝地看了正義凜然的呂布一眼,又瞅了瞅似笑非笑的郭嘉,對呂布著實有些刮目相看。
  再看張遼一臉乖巧,甘寧滿目茫然,燕清點頭應道:“那便有勞主公了。”
  在膳食被陸續送上時,因有下人進進出出,自不方便談論軍機,只撿了些無需避人耳目的話題來敘。
  郭嘉百無聊賴地把玩著玉筷,忽勸呂佈道:“主公不妨多招募兗州名士,加以錄用,尤其張邈等人,可有千金市骨之效。”
  呂布頷首:“布亦有此打算。”
  郭嘉道:“文若他們,暫不可放。”
  呂佈道:“重光亦曾如此叮嚀。”
  郭嘉點了點頭,強調道:“哪怕曹操出重金,欲贖回二人,主公也切莫應承。”
  呂布從容道:“再多動人錢帛,又怎能許出縱虎歸山?奉孝且安心罷。”
  ……
  他們這一問一答的風格,倒很是乾脆俐落。
  燕清還在想誰適合去執行離間袁紹與公孫瓚聯盟這一重任,就被他倆這番互動給吸引住,不免覺得有趣,就被分了心。
  茲事體大,需得多加慎重,燕清心忖既然一時間定不下來,索性順其自然,不再強想,而轉向自進門就不曾有過對話、現正襟危坐的張遼,還有新來乍到,手腳不好亂放的甘甯,有意勾他們說話,欣然道:“事務繁多,也未得閒暇與文遠敘話,著實可惜。不知你此前與曹兵單軍作戰,可有所斬獲?”
  被燕清笑眯眯地主動搭話,張遼顯然感到很是意外,愣了片刻才輕聲回道:“幸得主公與先生看重,得委重托,遼確感獲益匪淺。”
  燕清哪裡看不出因太久未見,張遼還有些拘謹,就言笑晏晏,不著痕跡地又帶起幾個話題:“兵馬行至與冀相交之邊境時,可有見到袁紹守軍據地?是何等模樣的?”
  燕清對袁紹軍中的情況的確很是好奇,尤其那有勇冠三軍之稱的裨將顏良文醜,他們的武力看似忽高忽低,到底處於什麼水準,他就始終搞不清楚。
  不厲害的話,不可能將勇鎮海外的公孫瓚打得丟盔卸甲,被麾下人才濟濟的袁紹重用,常常充當先鋒;可這麼神勇的角色,又怎麼幾下就被關羽給斬了?
  並不是燕清小瞧關羽,而是自家主公可是在虎牢關大戰三英,還能從從容容地全身而退,名震天下的。
  照這麼說,對上呂布,他們豈不是更撐不了片刻,直接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憑燕清的厲害手段,想讓本身就對他頗具好感的人身心鬆懈,更是手到擒來,三言兩語間,不但讓張遼漸漸放開了,也很順暢地就將一旁呆坐的甘寧也囊括其中,交談甚歡了起來。
  等膳食擺齊,因在座就餐的諸位都不是會在意“食不言寢不語”的正經君子,談天說地便還在繼續。
  郭嘉挑挑揀揀,剔出蒸魚的尖骨,只要軟嫩可口的部位,細嚼慢嚥後,忽然歎道:“此魚味甚美,只得一憾。”
  燕清將眉一挑,呂布就聞弦音而知雅意,朗聲笑道:“現今不在軍旅,自不必遵甚麼禁酒之令,奉孝想飲,大可開懷自便。”
  郭嘉眉眼彎彎:“如此好極!多謝主公。”
  他喜悅之下,淺淡的唇色也多了點紅潤,毫不客氣地就讓下人送上幾壇好酒來了。又極精慷他人之慨,很豪爽地多要了幾壇,給張遼和甘寧也預上。
  呂布顯然不會計較。
  郭嘉也不忘問詢燕清:“重光?”
  燕清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聞言矜雅一笑,虛虛擺手,以作謝絕:“我就不必了。你也莫要貪杯,即使不怕誤事,貿然開禁,也有傷身之嫌。”
  郭嘉雖迭聲應好,就是聽那語氣,只怕是敷衍居多。
  燕清就在旁坐著,一會兒大可親自監督,也懶得跟他計較這一時片刻的放縱。
  心裡想著的,卻是這一幕真夠奇了怪了:明明前幾個時辰還見他們暗潮洶湧,隱有針鋒相對之勢的,關係是怎麼突飛猛進,變得如此之好的?
  即使只是表面功夫,也很是可疑。
  不是燕清偏心,而是若論起武力值,縱有一百個郭嘉加起來,也不可能是呂布的一合之敵;然一比起耍弄心眼,呂布儘管大有進步,想跟郭嘉較量,怕還差了幾百年的道行。
  就擔心呂布這二傻子被郭嘉的花言巧語所騙,傻乎乎地上了什麼當還不自知。
  須臾,燕清默默地搖了搖頭,松了微微凝著的眉,也給自己慢慢斟了半盞,要來個小酌怡情。
  誰知左邊緊挨著他坐著的呂布就跟渾身長了眼睛似的,剛還跟郭嘉有說有笑,這會兒就倏然轉身,自然而然地將自己手裡剩的那半盞跟燕清手裡尚未動過的半盞來了個交換,道:“此釀甚甘,重光不妨試上一試。”
  不由分說地把自己喝剩的換給燕清後,他又轉過身去,跟郭嘉繼續說話了。
  不都是同一壇裡倒出來的酒,能有甚麼區別?
  燕清忍俊不禁,卻也不揭穿,只借著矮桌下寬袍的遮掩,不輕不重地踩了呂布那硬邦邦的脛骨一下。
  誠如燕清所料的那般,等晚膳用罷,瓷盤盡被掃蕩而空,一隻只圓滾滾的酒罈七橫八豎地躺著,裡頭空空如也,是連半滴酒都倒不出來了。
  除了酒量驚人的呂布,和及時打住的他以外,在場的另外三位,就沒剩一個還能直立行走的了。
  看著爛醉如泥的他們,燕清好笑道:“就知一起了飲酒這頭,今日就幹不了正事了。”
  不過該吩咐下去的已經吩咐下去了,只剩下個最重要的人選尚未決定,是該注意勞逸結合,不急這一天兩天。
  燈火輝耀,映得美人側顏如玉般柔暖,肌膚細膩白皙,容貌俊美奪目,氣質皎潔若仙,呂布被勾得心癢癢,忍不住伸出一手,攬著靠外的那肩:“莫管他們,叫下人抬入房裡安置即可。”
  燕清揚了揚唇,將他那掌輕輕拂開,一臂環在呂布頸上,往下一攏,再一踮足,落下個如蜻蜓點水的吻,旋即笑道:“明知要喚人進來收拾,還動手動腳?”
  結果呂布立馬就身體力行,證明自己剛剛不過是小打小鬧,隨時就能給他來一回大動。
  燕清不想一不小心就玩過火了,趕緊擋著他解自己衣帶的動作,轉移話題道:“我們也快些回房,洗漱安置,等到了榻上,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呂布被他聞言軟語地一哄,心就軟得厲害,也對一會兒要說的話產生了點期待來,便老老實實地聽話照做。
  等呂布安分守己地躺到床榻上了,一雙精炯銳利的虎目一直追隨著燕清,心神蕩漾地等著時,心愛的軍師祭酒卻叫他難得失望了一回:“不知主公認為,何人堪當離間紹瓚同盟的大任?”
  燕清自己苦思冥想不得,忽然意識到身為主公的呂布,或許更為清楚一些,本著死馬當作活馬醫的心態,也找他問了一問。
  只是良辰美景在前,美人如珠如玉,此時此刻的呂布,滿腦子裝著的都是些不可告人的帶色廢料,聽得燕清冷不防地這麼一問,又對上他肅然的目光,整個人都愣住了:“啥?”
  這也沒聽見?
  見他光明正大地恍了神,燕清也沒辦法,只得把問題重複了一次。
  呂布勉強斂起萎靡之情,打起精神細細思忖了會兒,口中念念有詞:“此人需忠誠可信,機靈善辯,還得懂得自保脫身之道……”
  他琢磨了好一會兒,也沒琢磨出個所以然來,倒是燕清聽他把這人該具備的素質給清楚念叨出來後,猶如醍醐灌頂,猛然間想起一個人選來。
  說起挑撥離間,爾虞我詐的例子,三國裡可謂是數不勝數:此時尚未出生的姜維跟鐘會,到底是互相利用還是後者遭了前者蠱惑,姑且不得而知;荀彧獻出的二虎競食和驅虎吞狼之策;中諸葛亮之計,屢進讒言,讓曹叡憂心司馬懿位高權重,把他削職不用的華歆等人;曹操假套近乎,讓馬騰韓遂相互猜忌,聯盟自破……
  這些各中好手,現在要麼不為己用,要麼連冠都未及,能當什麼用?
  卻有一個天縱奇才,被他徹徹底底地疏漏過去了。
  這人先是讓來盜取書信的舊時友人蔣幹自食惡果,斬了並無通敵之心的蔡瑁、張允,後又跟黃蓋聯手,演繹了一出流芳千古,著人津津樂道的“苦肉計”,不但騙過了周營裡身為細作的蔡氏兄弟,叫精明睿智如曹操也上了大當,對黃蓋投降一事信以為真,也讓曹營那幾十萬士卒葬身火海,一統天下的野心支離破碎。
  若三國時期只能頒一個影帝獎盃出去,那絕對非周瑜莫屬。
  之前揚州形勢未定,剛剛收用身為戰俘的孫策,又一口氣把孫家舊部全還給了他,是冒著極大風險的。
  一個不慎,就是任魚入海。
  身為孫策的至交好友,又有經天緯地之才,周瑜便是叫猛虎有騰雲駕霧之能的那雙飛翼,燕清不知心腹,只能慎重起見,先將他放回故鄉,也不捨得棄之不用,叫對方沒得也生出嫌隙,領太守一職,也算破格重用了。
  現孫策先剿鄭寶,後經徐州數役,屢建功勳,得了提拔,在呂佈勢中,怎麼也不是個微不足道的小角色,真正有了獨領一軍的資本,人見都願道句頗有其父當年風采。
  當孫策少年得志,意氣風發時,那原先薄如蟬翼的歸屬感,也逐漸變得穩固,猶如實質了。
  而他過得如意,周氏一族也頗受重用,周瑜就不可能勸他冒天下之大不韙,叛呂自立了。
  那現在不就是啟用這雪藏多日的王佐之資的大好時機?
  燕清越想越覺得可行,哪兒還等得及明日,直接一躍而起,將一臉懵然的呂布拋到身後不理不顧。
  一邊披衣疾走,一邊提聲喚人備上醒酒湯,要捉爛醉如泥的郭嘉商議具體事宜了。
  
  第114章 公瑾詐降
  
  饒是郭嘉之才策謀略堪稱舉世罕覓,辨人批命亦是神准異常,也未能料到自己還有明明都醉得不省人事了,還能被上司粗魯灌入醒酒湯,逼著清醒過來的一天。
  只是當他痛苦地睜開眼,正要發作,就看到了笑顏如花的燕清背後跟著個印堂發黑,兇神惡煞,只憋屈不言的主公。
  極善審時度勢的郭嘉,當場就被這可怖光景給惹得一個激靈,迅速將心態給調整了過來,只憊懶地抬了抬眼簾,等暈陶陶的腦子恢復片刻,才簡單問道:“幾更了?”
  燕清笑容可掬:“三更已過,四更未至。”
  “你也知道這是什麼時候。”郭嘉滿腹牢騷,瞧著虎著臉的呂布一身驚天怨氣,不難想像自己醒來之前發生了什麼,想笑又不好笑出來,只得強忍下去,長歎一聲,問道:“重光有何要事,竟連這一晚功夫都等不得?”
  “自是十萬火急。”燕清討好地把他扶正,又披上一件厚實的外衣,省得他被晚上的冷風凍著:“早些與你和主公定下,就能早些放信鴿上路,他不就能早些趕去?”
  郭嘉以鼻子重重地出了口氣,不置可否道:“何人?”
  燕清萬分肯定道:“你看周瑜周公瑾如何?”
  “廬江太守?”郭嘉蹙了蹙眉,身為揚州別駕,他對這個世家出身,這一年裡政績出挑,考評出彩,相貌很是英俊豪銳的青年雖有印象,卻並不算深:“主公麾下文武如雲,若真細擇,未必就沒好的人選。何故用他擔此大任?”
  燕清的興奮勁兒還沒下去,也早做好了長篇大論的打算,聽他質疑,便溫和一笑,徐徐道來:“依清之見,公瑾為英雋異才,極有膽略,初初為其友伯符……”
  ……
  十日後,由傾力說服了呂布與郭嘉兩人的燕清所送出的信件,經幾隻渾身雪白、體態圓潤的鴿子之足,靜悄悄地到了廬江舒縣的太守官邸,輕輕落入一指如蔥根的手中。
  周瑜展開布絹,見這密信的落款處竟是主公印戳,不禁惑然凝眉。
  輔人解密釋碼之物,雖置於書房之中,與機密一同無時無刻不著親隨看守,只是周瑜智極,平日又頗有閒暇,出於謹慎起見,早已將其了然於胸,如自幼便熟讀的經史子集那般倒背如流爾,完全不必再仰仗那些外物,就可即刻進行解讀。
  他卻不慌不忙,先把布絹重新卷好,攏入袖中,溫然一笑,先摒退侍婢,步入密室之內,又命人在外嚴密堅守,才獨自伏在案前,細細審閱。
  讀完不過是半盞茶的功夫,只是待陷入思緒之中的周瑜走出室內,侍衛們卻足足候了幾炷香的時間。
  “這封送去甄城,這封,”周瑜喚入一親信,淡淡一笑:“就送去壽春。”
  因呂布軍中唯有事關緊急時,才採用飛鴿傳書這手段,是以暫未得人知曉。周瑜一邊暗自籌備,一邊耐心地等了幾天,果真就等來快馬幾匹,收到幾封煞有其事,實則言之無物的假信。
  他也認認真真地回書幾封,遣人馳送出去,便慢條斯理地準備了十數車糧草,點上一百余原就是只聽命於他的部曲,竟是要親自押送著這批軍資往北去了。
  沿途每逢崗哨,得人問起,他也不避諱,只風度翩翩地答所攜物資是奉主公之命,取了廬江一郡今年收成的三成充作軍備。
  因不容有失,需他自領人,儘快送去甄城。
  因袁紹與公孫瓚為阻止呂布進一步北侵,而組成聯盟一事已廣為人知,備戰禦敵的措施無可厚非,周瑜這套說辭,也未得任何人質疑,更不敢耽擱了要事,任他一路暢通無阻。
  直到半月之後,忽然徹底失去這行人的蹤跡,又未聞他進入兗州境內,才惹起了軒然大波。
  帶著糧草輜重,衣冠濟濟,劍佩鏘鏘的百餘人,怎麼可能無緣無故地在自家勢力範圍憑空消失?
  只可能是生了異心,半途轉道,改投別處去了。
  等途中其他郡守後知後覺到周瑜的不妥之處,趕緊著人通知遠在兗州州治的呂布時,周瑜叛呂投公孫的消息,也已在頗感得意的公孫瓚的刻意宣揚下,廣泛傳了開來。
  呂布毫無疑問被觸了逆鱗,感到顏面掃地,當即勃然大怒,對周瑜之背叛深惡痛絕,不但在議廳裡當著諸多部下的面將他罵得體無完膚,摔了好些杯皿,不管不顧地寫了好幾封痛陳怒斥其毫無操守、薄恩寡義的信,大張旗鼓地送去周瑜的新東家公孫瓚處,給註定要混得風生水起的前部下添堵一回。
  因不滿主公冷待苛用,改投旁人的舉動並不少見;因自具慧眼,因更看好目前暫弱勢那方的前程,不惜從強勢的東家往低處走上一走,轉身“下嫁”的做法也不罕有;走前不厚道地將前任主公狠剮一刀,來個破釜沉舟式的借花獻佛,換取信任和看重的行徑雖得人詬病,也未到遭人唾棄鄙夷的地步。
  呂布現好歹為舉足輕重,割據三州的強勢梟雄,當初識人不清,辨人不明,又待人不足,現不過是損失些錢糧和顏面罷了,還對此耿耿於懷,懷恨在心,居然追罵到別處去,反倒有損風度,惹人發笑爾。
  只是不為外人所知的是,臉色鐵青的呂布一回到裡廳,一身滔滔怒火轉瞬就不翼而飛了,反倒暗含期待地看向燕清:“如何?”
  不說他這很有本色演出嫌疑的表現確實精湛,且說他勇於自黑的決心,燕清就不得不捧場地來個擊節鼓勵,毫不吝嗇自己的溢美之詞,將他狠狠地誇了一通。
  直叫呂布渾身書台,才看向郭嘉道:“如此一來,那些個瓚紹布下的耳目定當中計。”
  郭嘉頷首:“這些可都是你教予公瑾的?”
  燕清搖頭。
  他只大概講述了計畫,和希望周瑜能達到的目標,至於具體策略,就全放權給周瑜一人制定,他們負責配合即可。
  本以為要等上十天半月,周瑜才會定謀,不想他如此效率,當天就開始採取行動了。
  周瑜這種智商情商具在,能讓史上起初對他不以為然,甚至頗懷惡感的程普都對他讚不絕口的厲害角色,在詐降和反間這方面,可謂是天賦異稟。
  燕清一開始就不打算班門弄斧,打著任他自由發揮的主意。而收效就目前看來,也的確很是不錯。
  籌碼不帶夠,詐降就不可能打動得了人。周瑜尚未成婚,並無家小可帶,要讓公孫瓚放下戒心,又要徹底‘激怒’呂布,自然就是帶些他最需要的兵糧去了。
  郭嘉微眯起眼,玩笑道:“嘉不解的是,重光分明與他見面不多,卻極是信任。就不怕公瑾將計就計,來個假戲真做?”
  “有主公神武雄才之珠玉在前,又有摯友伯符如魚得水在後,放眼看去,不過是螢火之光而,怎配與日月爭輝?”燕清既然敢放周瑜出去,就是自持有他不會背離的籌碼。抿唇一笑道:“未免太小瞧公瑾了。”
  郭嘉黠然道:“嘉只得一雙魚目,自不及重光慧眼。還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只當你是愛公瑾姿貌出眾,方及信之。”
  燕清眉心一跳,作勢踹他:“你這是酒不醉人人自醉,白日無端生胡言。”
  呂布插話道:“只因那些個蠅頭小利,他們就能對公瑾深信不疑?”
  “主公此言差矣,那可是滿滿十幾車的糧食,好大的手筆,怎能叫做小利?”
  也就是呂布財大氣粗,才不把一郡的三成收成看在眼裡。可在周瑜許可權之內,這已經是他能一下調動的最多糧草了,加上百來精銳兵卒,足以彰顯誠意,也夠讓據著荒涼幽州,耽擱務農,哪怕有修生養息一段時日,一打起仗來也多得捉襟見肘,正為這犯難的公孫瓚心花怒放。
  燕清糾正完了,又鄭重其事道:“降將攜重禮而至,又是公瑾這般雅達聰哲之仕,公孫瓚斷無置之不理之理,無論是疑是信,都得予以接納。更何況公瑾擅談論,與其相交,若飲醇醪,不覺自醉,再有主公這些罵信助上一臂之力,他要在營中周旋一二,非是難事。”
  沒准以周瑜的人格魅力,叫善於發掘將才人才的劉備都會為之心折。
  燕清莞爾道:“即使最終不得取信於瓚,亦可拂袖而去,轉叫袁紹起疑,覺我軍與瓚軍互通,以贈糧草為信,共謀他所據冀州也。”
  周瑜帶著這引人矚目的糧草與人馬,轟轟烈烈地進入了作為幽州州治的薊縣,不等他叩開城門,聽聞此訊的公孫瓚便按捺不住心中火熱,親自策馬出迎。
  公孫瓚非是甚麼求賢若渴之人,之所以對周瑜另眼看待,不惜降尊紆貴,將他接入官邸之中,又招來諸將,擺宴清談,起初是愛他此棄暗投明之舉,有痛擊呂布傲狂之效;後則是喜他行事果決識趣,直斷自個兒悔路,奪了如此之多的糧草送來,被呂布恨得儀範皆失。
  雖知周瑜于江東一帶頗具聲望,有名士美譽,可真正一見這風流美丈夫,哪怕是少時被稱讚姿貌甚美的公孫瓚也歎為觀止,心中喜悅。
  待宴畢,周瑜彬彬有禮地先做告辭,公孫瓚也回了內廳,因他帳中未設軍師,商議事情也只是跟自己那幾個從弟和長史關靖一起。
  
  第115章 風雲變幻
  
  要燕清來說,公孫瓚麾下之所以庸才居多,連個智力高些的謀士充當軍師一職都找不出來,倒不能全歸罪到他用人唯親,剛愎自用上,而是性情作死,所導致的別無選擇。
  造成這困窘局面的源頭,應追溯到他與前幽州牧劉虞的一戰。
  劉虞身為始終忠於漢室的宗親,對內的政務捋得井井有條,對外則以懷柔寬撫為主,跟喜好以暴制暴,一勞永逸,要以殺伐來斷除外族威脅的公孫瓚截然不同,是為民心所向,正統所在。
  正所謂一山不能容二虎,更何況是政治主張如此相悖的兩人,劉虞倒也果斷,知道早晚有此一戰,也挑了個大好時機,是趁著公孫瓚跟袁紹累月交兵,後勁疲軟,不得不偃旗息鼓,打道回府時,率先發兵,要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卻又因不夠果決,捨不得連累無辜民眾的性命,以及自身軍事能力有限的緣故,理所當然地敗在了英勇善戰,殺伐決斷的公孫瓚手裡。
  本來成王敗寇,也無甚麼好說,可身為贏家的公孫瓚,對趁人之危、攻他不備的劉虞,是半點不留情面,這般高調的折磨,也給他埋下了深刻的苦果。
  他不但將劉虞暴曬於市集,稱若他是上天所授的正統,就該有雨水降下來解救他,因未見雨落,他就沾沾自喜,將其狠狠嘲諷一通,再當眾將劉虞殺死。
  這口氣倒是暢快地出了,可劉虞予人的形象一向仁愛,是極受百姓愛戴的。目睹公孫瓚這番暴行,各個階層的人士皆受震盪,哪有不懼怕憎恨的道理?
  公孫瓚要是肯禮賢下士,進行安撫補救,倒也不失為亡羊補牢。可他頗為自傲,見如此惡果後,索性來個破罐子破摔,放任這相看兩厭的局勢持續下去了:上等門閥鄙棄他,他便不屑一顧地遠離;普通官民對他切齒痛恨,他便不恤百姓;唯利是圖的商人巴結他,他便親近商賈,甚至願與之立下兄弟之誓。
  哪怕是兵多糧廣,又有燕清想方設法拉起一套高標智囊班底的呂佈勢,都不敢如此徹底地得罪世家大族,縱使因設立書館,建設學舍,光印書刊等舉動,嚴重觸犯到了這個階層的根本利益,再加上呂布出身所限,註定不可能似劉表般做到跟他們親如一家,血溶于水。
  但燕清在廣推教育,培養人才時,也盡可能地拉蔡邕這名滿天下的大學士的虎皮,其餘時刻,表面功夫也有好好做到:除去禮尚往來,平日瞧著很是和睦,政策上也偶有放鬆,給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是補償,他們也知情識趣,投桃報李一番,便達成互利互惠的平衡。
  當然,這一切只是暫時的。
  不過是雙方都心知肚明,在需得相依共存的此時此刻,斷不是撕破臉的好時機——畢竟沒有呂布這首屈一指的武力震懾,兵糧保障,憑一些個心不齊的世家,縱有再多部曲,也翻不了天去,怎麼可能在諸侯鐵騎的肆虐下,卑下寇匪的覬覦,保得住這身為天下要衝的豫、兗、揚三州?
  亂世之中,再強大的世家,也不敢說能保全自身,安然無恙。
  與其再經歷一次流離避禍,滿目瘡痍,再換個不知底細的人來當這刺史,不如先依著好歹肯裝個假斯文的呂布作為,徐徐圖之。
  他們蟄伏著,燕清也一邊穩打穩紮,又不失緊鑼密鼓地給呂布未來能用的人才打好根基,一邊小心提防,一時一刻都不敢放鬆。
  退一萬步來講,即便迫不得已要跟世族翻臉,且關係惡劣到無法修補的地步,也得退而求其次,竭力挽回民心。
  與全體官民為敵,只跟雖能提供糧草財物,卻毫無忠誠可言的普通商戶結交,這做法不是勇於挑戰,而是愚不可及的自取滅亡了。
  這種情況下,除了唯他馬首是瞻的骨肉血親,和身家貧微,暫時掛靠在他帳中的舊日同窗劉備等人,還有誰學成文武藝後,肯賣與這惡名昭著的幽州之主的?
  看他謀士凋零的現狀,就不得而知了。
  唯一一個具有幕僚性質,有切實忠於公孫瓚的長史關靖,還是個才疏學淺,目光淺短之輩——只是他于史上不慎坑了主公一記,叫對方錯失了背後襲擊袁紹、扭轉敗局的大好良機,以至於遭到圍困,一路兵敗如山倒後,心中深感愧疚,自願隨之一同赴死了。
  這也是燕清力勸周瑜從公孫瓚處著手的原因。袁紹自身再優柔寡斷,好謀無決,帳中智士亦各懷鬼胎,心不凝聚,卻到底有那才幹的底子擺著,又有個能言善道的曹操周旋調和,想要渾水摸魚,顯然不是易事。
  更何況他們本身就熱衷於猜忌,無事也要生非,又豈會放過空降的周瑜?
  這降因看似無懈可擊,卻禁不住太多推敲誹謗的,燕清可不想一個不慎,就將這寶貴英才給折在這深不見底的泥潭裡頭了。
  換作混入多勇少略的公孫瓚勢,周瑜就似游龍入海,虎入羊群,即便不成,憑他智謀,也能脫身。
  “依士起之見,瓚與本初剛結為盟,周公瑾便私行而來,如此湊巧,究竟是真心歸順,還是在賣弄奸偽之道?”
  渾然不知自己已經被素未謀面的燕清算計得褲兜都難保住,公孫瓚在招這一幹部將商榷時,到底清楚自己這些從兄從弟的腹中並無點墨,更重視關靖的意見,在聽得他們七嘴八舌的議論後,頭一句問的就是關靖。
  可關靖也深知他不喜被人反對的脾性,也多少會些察言觀色的功夫,不涉及自身重大利益,他多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聽主公語氣隱含期待,他又怎會掃興地道周瑜可疑?
  關靖笑了一笑,圓滑道:“是敵是友,主公一探便知。”
  公孫瓚:“願聞其詳。”
  關靖道:“主公不妨先試以重職相許,他若真心懷叵測,此便是正中下懷,定願立受。若他退拒,則志在長遠謀信,再觀察些時日,方可真用。”
  公孫瓚點了點頭:“此言甚善。”
  關靖又順著他的意思,將周瑜周身氣度盛讚一通,又拐彎抹角地歌頌了公孫瓚英明神武一番。
  有名揚江東的士族子弟不遠千里來投,倒不失為緩和與世族關係的合適契機。
  公孫瓚欣然撫髯,心裡疑慮頓時消了大半,只留下幾分,助定下決心,欲自個兒去試探。
  第二天一早,便親去那臨時安頓周瑜的府邸裡拜會。
  此時周瑜正在簷下悠然撫琴,聽得傳報,那繞梁三日的嫋嫋琴音便戛然而止,眼瞼微閉,於心中稍數至三,才將琴擱下,匆匆出迎,俯身一拜,歉然道:“公孫將軍若有事,差人相召即可,怎需親至?”
  見慣昂首冷笑,對他嗤之以鼻的世族子弟,忽得周瑜這般雄姿英發、卻謙遜有禮的翩翩君子投桃報李,公孫瓚愈發心喜,面上倒還能把持得住:“得遇賢士,當有待賢之力,公瑾不得妄自菲薄。”
  等進了內廳,稍幾句寒暄過後,他直接切入正題:“素聞呂布待周氏一族不薄,又不嫌公瑾年紀輕輕,賦以太守之職,現他勢如中天,何故棄他而去,又沖瓚而來?”
  周瑜嘴角的笑便漸漸淡去,輕蔑道:“呂布此人,薄情寡義,喜好逞兇鬥狠,不過一夫之勇爾,縱得一時之志,又怎能長遠乎?既關乎一族存亡,豈能依附於一反復無常的莽撞小人?將軍見他看似虛懷納賢,實乃一貪色好顏無能之輩,將權柄盡賜燕清一人爾,又怎會真有我等的一席之地!”
  公孫瓚面色變幻莫測,半晌卻是冷笑一聲,倏然翻臉,拍案叱道:“好個呂奉先,好個周公瑾,我已識破你那奸計,休想輕易戲侮於我!”
  成了。
  周瑜心裡暗道一句,面色卻是穩坐如山,半點不懼他要喚人將自己推出斬殺,只漠笑一聲:“原來昔日以白馬義從叱吒天下的公孫伯圭,也不過如此膽略!罷了,是瑜看走了眼,投錯了主,區區性命,失了也無話可說。反正將軍現今大難臨頭而不自知,不久後自難逃死劫,也要來給瑜陪葬,早走一步,也不算虧!”
  公孫瓚怒極反笑:“哼,死到臨頭,還欲危言聳聽於我!”
  周瑜朗聲大笑:“是虛是實,將軍日後便知!現要殺便殺,何必拖延!”
  公孫瓚儀貌頗具威儀,發怒咆哮之際,只叫宵小心膽俱寒,於他而言,亦是屢試不爽。本就只想要詐周瑜一詐,探他受驚下露不露馬腳,不想周瑜直道他死期將至,他在震怒之餘,也多了幾分疑慮與求知。
  然而準備充分而來的周瑜,要能被他這突然發難嚇著,史上那慘死赤壁的幾十萬雄兵都得笑醒過來。
  “且退下!”公孫瓚摒退欲將周瑜拖下的隨從,一掀前擺,於主位上落座,傲然道:“見你膽氣不俗,便再給次機會。要能將方才的話說出個所以然來,饒你一命,也未嘗不可。”
  周瑜冷笑:“將軍與袁紹交兵多時,累得黎庶疲弊,倉廩無積,正當屯田備患……”
  ……
  要是劉備就在此地,或還能在這虛虛實實的迷霧當中指出幾項疑點來,給公孫瓚做個參謀,不叫他被迷惑得如此之慘。
  可惜劉備遠在青州,剛升任平原國相不久,內忙於梳理政務,外急於抵禦敵寇,唯一的喘息功夫,還是得與袁紹新建的盟約所賜。
  等他得知切實消息,木已成舟:周瑜走馬上任,不僅被派至青州來做他同僚,所帶的部曲也在關靖的餿主意下被悉數打散,編入各個軍中,初衷竟是避免周瑜心有不軌時可聯合他們起事。
  不過對劉備這份幾欲嘔血的心情,燕清也暫無暇關注了。
  顯然曹操也非常清楚這份聯盟關係應時勢而生,實則脆弱得不堪一擊,為求兵貴神速,在一安頓住公孫瓚這樁後顧之憂後,立即勸說袁紹出兵。
  他原就未想過,本質上是敵非友的公孫瓚能真提供什麼援助,只讓他被盟約所困,不好趁袁紹傾巢而出,與呂布交兵之際,襲擊後方罷了。
  ——於是在二月剛至的時刻,一直搖擺不定,踟躕不前的袁紹終於被他說動,下定決心啟兵伐呂。
  
  第116章 優劣互換
  
  當雙方都兵盛糧足,有意天下,卻被對方限制住擴張步伐時,交戰就成了不可避免的事。
  對雄踞三州,占盡河南戰略要地,右邊只得一個風燭殘年的陶謙,左邊則是守成不動的劉表,下邊雖有山越橫截,卻絲毫影響不了大局的呂佈勢而言,這場交鋒拖得越後,實力差距就會越大,對他也更為有利。
  他大可以先不參合進河北一地的幾勢相爭,一邊等他們互鬥,一邊遊刃有餘地先往別處發展:以他所處的關東地區的核心位置,既可直入司隸,輕取皇帝;亦可挾恩屯兵徐州,守株待兔;甚至可傾力南下,進犯荊襄……試問現有哪方諸侯,在單打獨鬥的情況下,對上來勢洶洶的呂佈勢還能有還手之力?
  曹操自然不可能不看穿這點。
  對袁紹而言,狀況就要糟糕得多了:跟史上他平定河北,手握並、冀、幽、青四州,有幾十萬大軍,糧草豐沃,宣佈跟曹操決裂時的情形完全沒法比的是,目前真正被他徹底掌控的,就一個冀州罷了,和青州的平原一地罷了。
  可這一仗卻不能不打,因為時間差根本沒有機會存在:不趁著呂布尚未在兗州站穩腳跟,聯合公孫瓚將其驅趕打壓,難道還再等個一年半載,顧著惦記那隨時可取的河南尹,卻叫貪得無厭的猛虎養足了精力,再逐步蠶食掉其餘勢力嗎?
  在同樣的時間段裡,只得冀州一地,且面臨內憂外患的袁紹,哪怕竭力積蓄實力,也是絕不可能拼得過呂布的。
  倘若現三方混戰的青州,也被呂布所奪,那被圍堵合困在河北的這三股勢力,就只剩下苟延殘喘的餘力,連一線生機都不會剩下了。
  從兵法來看,最佳出征時機,應是對手準備不及,實力上有所欠缺的時刻,而不非得等到自己準備就緒。
  除此之外,袁紹不得不被動發兵,倉促出戰的原因,就是這脆弱不堪的聯盟關係:滿眼私仇,不知遠慮的公孫瓚隨時可能撕破臉皮,趁後方空虛襲擊冀州,要暫時穩住他已是不易,豈能不儘快奮力一搏?
  好在沒有公孫瓚的呼應,那並州的黑山軍張燕便獨木難支,縱使有心也掀不起什麼風浪來,後方暫算安穩。
  因心裡早有準備,在得知這訊時,已入駐修復一新的甄城、不必再在營帳裡委屈的眾人皆都悄然無聲。
  呂布是擺慣了面無表情的譜,對這意料之中的事,也很是淡定地毫無表示;郭嘉不著痕跡地跟燕清拋了個俏皮的媚眼,燕清則揪准呂布不注意的空檔,愉快地反拋回去;張遼與甘寧則眼前一亮,對這近在咫尺的建功立業的機會躍躍欲試了起來。
  “正值隆冬盛寒,外頭還冰天雪地的,何不多休養些時日,待春來再做打算?袁紹也太不會挑時間了。”
  廳裡燃著紅通通的火盆,暖融融得只需在薄衫上披件外衣,燕清如此抱怨著,面上卻毫無憂色。
  幾乎可以想像得出,從締結盟約到現在,已過去近兩個月功夫,其中曹操勞心勞力不說,還得辛苦地忍著一些忙於內鬥爭權的袁紹謀士的阻撓,力勸優柔寡斷的袁紹儘快出兵。
  可惜袁紹慮多不決,硬是拖延了這麼久,才下定決心,放棄以逸待勞的天真想法,跟步步緊逼的呂布決一死戰。
  實際上,燕清也很清楚,袁紹選擇不等到春耕是明智的。
  在得到豫州那年,有呂布無條件撐腰的燕清就從容做主,仗著財大氣粗,收攏了如此之多的流民,又供給改進過的農具,外加減低稅賦,只為提高荒地的開墾率。
  第一年還很是入不敷出,仿佛就是一筆血本無歸,只為收買人心的慈善買賣,可等到第二年,這些原本一文不名的荒地給他們帶來的回報,就豐厚得甚至都超出了燕清的預期。
  也就是去年(初平四年)金秋一過,看到他們掙得缽滿盆滿,又得盡了百姓擁戴的諸侯眼都綠了,忍不住有樣學樣,照搬燕清的屯田方法。
  儘管不得精髓,有這範例擺著,模仿起來,倒也有模有樣。
  燕清看在眼裡,比起為這或許會削弱他們在蝗害來臨時佔有的優勢而憂心,更多的,反倒是感到歡喜:一是剛開始著手施行這方面措施的別家不可能追得上他們先行一步所攢下的家底雄厚,二是對這些個殃及所有華夏子民的災難,他不可能只考慮個人利益,而是希望影響能降得最低,不似史上那般慘烈可怖,發生人相競食的悲劇。
  郭嘉聽燕清這麼一說,奸笑道:“本初兄能下定決心,就已難能可貴,為此煞費苦心的孟德尚未說些什麼,怎麼重光就埋怨上了?”
  燕清知道郭嘉的說法雖聽著刻薄,但對史上多次放棄上天賜予的大好攻曹時機、只在送去的書信裡出言不遜,態度傲悖,一直說多做少,束手束腳,以至於拖拖拉拉到官渡之戰不得不跟其正面攻堅的袁紹而言,卻能稱得上一針見血了。
  曹操果真好本事,連袁紹都能勸動到這個地步。
  燕清挑眉道:“只歎有孟德作祟,未能再拖些時日,看他坐成困守之局,容我等來個甕中捉鼈,那才美極。”
  郭嘉誇張地嗤笑一聲。
  呂布忽然覺得嗓子眼有些發癢,不由得輕咳一聲,打斷了兩謀士間的眉來眼去,一本正經地開始問詢:“何人是為先鋒?兵力共有多少?”
  燕清都不用再看一眼布條,直接就道:“袁紹以顏良、文醜領三萬精卒,是為先鋒,郭圖、審配其監軍也,高覽、張郃、淳於瓊有兩萬餘,坐鎮中軍、後陣;曹操自領其原部,其中步卒三萬、弩兵三千,弓兵五千,騎兵一萬相隨在外,不受指派。”
  呂布頷首:“往何處去了?”
  燕清微妙地蹲了一頓:“官渡。”
  曹操的一番苦心沒有白費,袁紹這回是豁出去了,真將全副家當都押了出去,跟曹操剩下的四萬人馬相加,竟有近十萬之多,且多是精銳,的確不容小覷。
  在鏖戰後期,因死傷損耗過劇,人口恢復的速度跟不上來,赤壁之戰時,曹操那號稱八十萬大軍,其實嚴重摻水,頂多就二十來萬。
  跟虛報人數,借個名頭唬人的情況不同,燕清的耳目所探來的數位,可是實打實的這麼多人,且多是上過幾次戰場的老兵,與史上曹操所掌的人數眾多、其實心散不齊,隨時內訌的青州兵不可同日而語。
  儘管在史上的官渡之戰,袁紹有著十一萬兵馬(號稱七十萬大軍),現在則是跟公孫瓚休戰不久,還能從冀州一地擠出五萬多人,已是出乎燕清意料了。
  不過,跟合三州之力,能在不影響各州正常運作的情況下,調動出快二十萬大軍的呂布相比,這兵力還是懸殊得厲害。
  何況他們是精銳之師,呂布的也不枉多讓。
  聽著倒讓人較為安心:畢竟以少勝多的戰役聽著驚心動魄,場場都能讓後人津津樂道,而想要達成的條件也無比苛刻,需得天時地利與人和。
  哪怕是得天眷顧的曹操,在官渡之戰擊潰不可一世的袁紹後,也在赤壁之戰狠狠地栽了個跟頭。
  然而燕清卻是慎重慣了的,尤其歷史已攪得徹底亂套,他丟失了‘先知’這一優勢,也從不以為他們具有壓倒性的優勢後,就能高枕無憂,隨意應付了。
  哪怕綁架了沮授,關押了荀彧程昱,又派了周瑜去公孫瓚軍中渾水摸魚,也依然小心翼翼,唯恐有所疏漏,導致陰溝翻船。
  別的不說,就說身高不足、心眼賊多的曹操獨領在外,不聽袁紹命令調動的那一軍,隨時就可能發動奇襲,成為抵在咽喉上的利刃。
  就不知道蝴蝶效應之後,袁紹還會不會將糧草囤在烏巢——想必是不可能了。
  燕清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現今他們對上袁紹,不正跟當初官渡之戰中的袁紹對上曹操一樣?只是袁紹從優勢方轉為劣勢方罷了。
  他們兵盛糧廣,又無後顧之憂,可安安心心打消耗戰,處於後方的豫州兗州,民息不會太受影響,春耕也不會耽擱,就成了能源源不斷供應糧草的後盾。
  袁紹要是沒法像火燒烏巢的曹操那般勒住他們命脈,來個速戰速決,那點瓚來不易的家底怕撐不到蝗害到來,就要被生生拖垮了。
  說來說去,還是最擔心曹操,以及不知何時會殺入戰局的公孫瓚啊。
  呂布微微頷首,兀自沉吟片刻後,驀然爆喝一聲:“好!”
  這一聲猶如一道炸雷在耳畔響起,包括燕清在內的所有人都被震了一震,本能地看向了他。
  呂布體魄高大健美,坐著還好,一站起來,真真就是鶴立雞群,極其惹人注目了。
  哪怕只著常服,手中亦無寸鐵,仍彰顯出傲視群雄的睥睨,和不怒而威的殺伐氣勢來。
  他面部輪廓極其深刻,深麥色的肌膚上鉗著劍眉星目,道:“袁紹小兒不知天高地厚,有意以卵擊石,如今整裝待發,我等豈能落於人後,白叫他擺了威風?”
  “——速速傳我令下!豫州高伏義,揚州趙子龍,都當即刻調撥人馬。”
  呂布一通威風凜凜地發號施令,一直沉思不語的郭嘉忽然開口了:“主公且慢。”
  
  第117章 疑心有詐
  
  呂布看向郭嘉,語氣倒很是客氣:“先生有何建言?”
  “建言稱不上,只覺恐怕有詐爾。”郭嘉笑了一笑:“曹操此人,狡詐多智,自立一勢後,除為複仇恨屠徐州外,皆是謀定後動。既然如此,又豈會將希望依託于袁紹一人身上?怕是哄袁紹先打頭陣,他則分兵,一軍隨其出征,一軍美其名曰佐其固守後方,實為伺機謀取青州罷了。”
  呂布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噢?”
  他雖未明確反對,而是露出個需要考慮的、模棱兩可的神情,可燕清與郭嘉又如何看不出來,這其實就代表了個不情願,只不便直說才做拖延的態度?
  顯然在驕勇好戰的呂布看來,自個兒能按得住性子沒同時跟暗通款曲的兩窩狗賊(袁紹和公孫瓚)開火,而是老老實實地梳理內政,安撫民眾,就已經是他們祖墳冒煙得來的大恩大德了。
  現袁紹竟挑釁上門,還不知死活地擺出要一決雌雄的囂張態度,呂布要能對此淡然處之,那才叫怪哉了——他只是得燕清耳濡目染下,知道心機深沉的益處,自學成才,變得臉厚心黑了些,卻不是真的修身養性,成膽小怕事了。
  不過比起憤怒,他更高興自己不必再閑得發慌,既有機會磨一磨帳下一些個新兵蛋子,也能好好活動活動筋骨。
  哪兒還樂意玩迂回婉轉,陰人不見血的各種路數,只想痛痛快快,酣暢淋漓地剛個正面,提戟策馬,彎弓搭箭,叫這群小鱉孫有來無回。
  聽郭嘉的提醒後,燕清心頭隱有所動,還未來得及細忖,驀然得郭嘉一個‘全靠你了’的如絲媚眼,唯有飛快一捋思緒,溫聲勸道:“奉孝所說不差,曹操此人,曾得子將點評,是為亂世梟雄爾,若非形勢所迫,怎會真心甘於錦繡其外、敗絮其中之袁紹麾下,為其馬前卒?難不成真心指望曾對他所遇之難袖手旁觀的袁紹當真論功行賞,給他加官進爵不成?”
  別說袁紹吃過一次養虎為患的虧,不會輕易再給曹操脫出去獨立的機會,哪怕他真有重用寵信曹操的心,被他帳中那些勾心鬥角的行家湧上來一陣瓜分,再大的功績也所剩無幾。
  “袁紹固然溺愛幼子袁尚,然一來礙于禮法,二來長子袁譚頗有威信,不好立其為嗣。”燕清憶起袁紹在史上的作為,不得不說這爹雖然優柔寡斷,也很是偏心,但到底護短的,為假裝一視同仁,把兒子派出去各領一州刺史之職,說是如此便於考察其能耐:“為堵住眾人之口,亦為安袁譚之心,也為防公孫瓚臨陣變卦,怕是會在臨行前任命袁譚做青州刺史,與北海孔融、公孫瓚所派田楷呈對峙之勢。”
  “三股勢各自為營,以曹操之能,先借袁紹之手牽制我等,就可逐個擊破,以奪青州為安身立命之本:袁譚才能有限,又是初來乍到,不足為懼;孔融弱質文人,又剛退黃巾賊寇,元氣大傷,帳中亦無將才可用,速攻可破;田楷實力雄厚最為棘手,卻可謊報前線軍情,以利誘出,調虎離山後,順利鳩占鵲巢,叫他無處可回。”就看劉備能不能看穿這些伎倆,說話又夠不夠分量,能不能壓住想分一杯羹的田楷了。
  呂布即刻頷首,深以為然道:“曹操果真是另有圖謀。”
  這態度對比之下是如此鮮明,直叫郭嘉默默地翻了個白眼。
  燕清欣然道:“正是。曹操所打的,估計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主意,無論此役是袁紹僥倖慘勝,還是兵敗萎靡不振,他皆有進退餘地。”
  呂布專注地凝視著燕清,連連點頭,半晌才慢慢悠悠地開了口,虛心求教道:“重光所言甚是。既如此,布當如何防備?”
  燕清還未開口,郭嘉就懶洋洋地插話道:“不難。主公只需暗置一得力幹將隨機應變,再留三萬人馬於豫州待命,如此一來,無論是劉表得勸有所異動,還是青州局勢發生變化,都不叫曹操有機可乘。”
  燕清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眸光閃耀地送上一記發自肺腑的馬屁:“主公有虓虎之勇,又具奇略之佐,由您自率主力拒敵于官渡,可作萬人之敵,何況此回是敵寡我眾?定不出差池。”
  沐浴在心愛的祭酒這混雜了期待和崇拜的目光中,呂布昂然挺胸,只覺渾身飄飄然,毫不猶豫地就應承了下來:“二位先生皆有此意,布何來不聽之理?不過對付袁紹小兒,何須動用如此多人!有布在此,定叫他寸進尺退,聞風喪膽!”
  燕清見目的順利達成,笑眯眯地連聲道好,就將還意氣風發的呂布拋在了一邊,認真跟郭嘉商榷起了這鎮守的人選來。
  為了讓被當槍使的袁紹察覺不出他的真實用心,曹操只能領軍隨其前往官渡,而把待機奇襲的重任交給心腹大將。
  無需直接跟曹操對上,那就好辦得多了。恰巧賈詡已從長安完成了煽風點火的任務,再有個幾天就能趕回許昌,由他擔起督軍一職,搭配個肯聽諫言的勇將,定能萬無一失。
  正在歸途中的賈詡還不知道,自己這還沒趕回去,就又被燕清給惦記上了。
  只是,這人大概會是誰呢?
  燕清在腦海中將曹操早期帳下的虎將名字過了一輪:史上曹魏鼎鼎有名的五子良將,裡頭的徐晃和張遼已慘遭算計,深深落入呂布魔掌,再有個張郃還在袁紹麾下,正被燕清兀自虎視眈眈。而碩果僅存的倆人,一是于禁於去年才拜入其下,又在徐州之後才漸得升遷,無甚可能;另一個則是樂進,還沒到乍露頭角的時候,不過是個小吏罷了。
  多是正值壯年的八虎將,倒更有可能。其中夏侯尚、曹真與曹丕歲數相近,現在還是小屁孩,可忽略不計;日後虎豹騎那赫赫有名的督帥曹純現資歷尚淺,也不做考慮;曹休是曹操宿衛,定會與他寸步不離;夏侯惇在袁紹處求過援軍,又曾遭軟禁,被其熟知,為免惹起注意,也不便離開;夏侯淵在史上的官渡之中是負責糧草督運的,不知會否有所變動;那除此之外,就剩下近隨曹操轉戰四方、又有過獻馬救命之恩的曹純,以及多次擔任先鋒,在徐州時還擔起過先別攻他處、再與大軍會和一任的曹仁了。
  燕清忽福至心靈,道:“剛巧公瑾不久前被委任做青州別駕……”
  呂布還在發懵,郭嘉就迅速接上話來:“重光的意思,是讓伯符去?”
  燕清笑道:“正是!多虧公孫瓚的美意,才叫有這江東雙傑裡應外合,叫人見識何為珠聯璧合之威。”
  在他們營中,還能找出比這對總角之交更默契合拍,哪怕相隔萬里,也心心相印的搭檔嗎?
  郭嘉微微抿唇,意味深長地看著燕清。
  在他和呂布眼裡,無論是燕清這份完全不拘泥於年歲的愛才之心,甚至是這隱約流露出的悠然神往,都很不可思議。
  不過是兩個鋒芒小露,未及弱冠的青年,雖有美玉之資,到底資歷尚淺,所經考驗不足,怎重光就如此另眼相看,屢次放心地委以重任?
  只是當郭嘉轉念一想,聯繫到自己身上後,又不覺得奇怪了:世間似燕清這般既有相千里馬的伯樂之才,又具不拘一格的用人之心的,恐怕也不可能挑得出第二個來,自不能以常理推斷。
  燕清道:“主公與奉孝認為如何?”
  無論如何,郭嘉都對燕清這份才能極為看重與信任,自無反對之意:“重光此見,嘉深信服。”
  呂布更是爽快:“好。”
  如此一來,他大可放心地省下賈詡來,請對方也來官渡好了。
  因剛剛已派出過遞信的人,如今是來不及喚回了,燕清趕緊喚來信使,將新的指令送去。
  “我軍做為先驅,明日巳時開拔,勢必痛擊袁紹。”呂布將調兵另悉數派下後,又派人喊來張遼、甘寧二人,命令道:“你們各領一軍,速點五千步卒,一千弩兵,二千弓兵與五千輕騎,若有延誤,軍紀不容!”
  跟鏗然應是,對這駕輕就熟的張遼不同,甘寧激動得脖頸都紅了,終於徹底將這些天裡的隱憂一掃而空——雖呂布表現得並不記仇,表面也很是厚待,可還有什麼比在這大規模的作戰當中,容許他個初來乍到,只在揚州剿匪攢了些資歷的前水匪頭頭獨領一軍,帶萬餘人馬更顯信任的?!
  呂布將事兒吩咐下去後,並不著急跑軍營一趟,整頓己軍人馬,而是一臉漠然地重新坐下,看向揚州刺史與揚州別駕。
  只見燕清與郭嘉笑眯眯地挨得親親密密,討論得渾然忘我,哪怕看法偶有分歧,一方也能口吻輕快地很快將另一方說服,和諧愉樂,默契十足。
  根本不似袁紹帳下那看著人才濟濟,多是勾心鬥角,結黨營私的硝煙彌漫。
  呂布卻半點不為這份可貴的和睦感到欣慰動容,身為主公,他的存在感無疑被弱化得十分可憐,若不是燕清堅持在敲定每個主意之前,都先徵詢他的意見,就真的像被遺忘了一般。
  “可憐”的呂布不動聲色地聽著,一邊滿不在乎地慢慢地舒展著健實的身軀,一邊將一手撐在溫暖光滑的虎皮坐毯上,不著痕跡地朝著燕清的衣擺之下,緩緩滑去。
  作者有話要說:  查資料的時候,看到這麼一句話
  ——夏侯尚寵愛一個愛妾超過了正妻,而正妻是曹氏之女,於是曹丕派人絞殺了這個愛妾。夏侯尚很是悲傷,生病至精神恍惚,一年後病逝。
  不知為何嗅到了姦情的味道
  
  第118章 官渡序幕
  
  當覆著薄繭的大掌借著矮桌與袍裾的遮掩,鬼鬼祟祟地摸上那光滑細膩的小腿,充滿狎昵意味地輕輕摩挲時,正全神貫注地與郭嘉探討戰略部署的燕清反射性地顫了一顫。
  自從與呂布有了肌膚之親後,對方在這方面的自製力便直線下降,不分場合動手動腳已是家常便飯,還時不時自行物色一些新鮮場所,再纏著燕清配合他幹那不可告人的快活事兒。
  一開始對他的突然襲擊還很不自在的燕清,也被迫漸漸習慣了他的不安分。
  幸好郭嘉未能留意到他片刻的僵硬,他又很快恢復了正常,將心神全數放回要務之上,不被呂布那得寸進尺的騷擾所擾亂——後者也很少狡猾,始終維持把度在一個暫可容忍的範疇之內,占盡便宜。
  就是到了夜晚,舒舒服服洗完澡的燕清,給心猿意馬地上來摟他的呂布來了個清算舊賬:笑眯眯地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就不便與呂布同榻共寢了。
  在孤枕難眠的主帥滿懷的怨念當中,大軍依舊順順利利地于巳時開拔了。
  將這些個文人謀士的身體,看得跟自己眼珠子一樣重的燕清始終認定,郭嘉體質偏於羸弱,不宜騎馬,自然還是乘輿為妙。
  連接城縣的一些個主要幹道,是早在堅信‘想要富先修路’的燕清主張下就修得很是平整了,他之前還騰出半日時間,給這些寶貝謀臣設計了外形好看,減震防撞功能絕佳的車駕,務必叫他們少受顛簸,坐得舒心。
  這會兒就派上了極大的用場——能讓實在厭惡在旅途裡顛得辛苦的賈詡同意去長安出差,這些車駕無疑功不可沒。
  郭嘉對此毫無意義,因他註定落在後頭,燕清索性跟設計出霹靂車、內政方面也極有建樹的從事劉曄做個伴,幫忙看顧負責運送那些個笨重的攻城器械組裝部件的佇列,自個兒才安下心來,跟呂布行在前頭了。
  對史上那場著名的官渡之戰,叫燕清印象最深刻的,無疑是火燒烏巢這個致袁軍斷糧的逆轉關鍵。
  這就牽扯到袁紹帳下那位身為曹操故友的謀士,許攸了。起初是許攸的人逮著了曹操派去許昌催糧的使者,得知曹營缺糧一時,喜得立即告知袁紹此事,催促其趁虛急攻。結果袁紹心急攻曹不願聽勸迂回在前,又有他家人在這節骨眼上因貪污被審配收押在後,許攸一氣之下,乾脆叛袁投曹,將烏巢是袁紹大軍糧草所在的機要消息透露給了曹操。
  有話道計毒莫過於絕糧,沒飯可吃時,兵數越浩大,就越成了催命符,烏巢一丟,軍心渙散,再有劫營補刀,可不就叫袁紹一潰千里?
  燕清自然不可能不從前人那血的教訓裡收取經驗,既知糧草如此重要,就要事先加強防範。
  首先不將雞蛋全裝在一個籃子裡,寧可麻煩一些,把糧倉分為四五處,哪怕一兩路不幸有失,也不影響大局;糧倉皆有高順所薦之忠誠可靠,不喜飲酒的武將把守,沿途設備有信鴿的崗哨;分出幾列輕騎主動出擊,滋擾袁軍糧草運輸線;軍營看守嚴密,無信不得隨意外出,降低洩密可能……
  至於許攸的話,有他那些個很不安分,四處惹是生非,隨時要東窗事發的家人在,無疑可以設法利用一番;還有那個喜好推卸責任,坑自己隊友的一把好手,史上將張郃誣陷到怒而投降曹操境地的郭圖,也是只要運作得當,不怕派不上大用。
  如此看來,跟遭了兗州大變,余部團結一心,如同鐵板一塊的曹軍相比,袁紹軍中當真是“人才”濟濟啊。
  燕清倒是未曾指望過,許攸在遇到同樣的窘境時,就會願意來投呂布了:史上毫不猶豫轉投曹操,有很大原因是他們曾為舊友,對其秉性頗為瞭解,知他定不願錯失大好戰機,會重視他的意見,才安心這麼做的。
  要是換做不知根底,又素有凶名的呂布,許攸恐怕就沒這麼大膽了。
  除非將他逼上不得不走的地步……
  具體要如何操作,燕清暫還沒有頭緒,想了一會兒未果,直接就放棄了糾結此事,預備留待郭嘉、陳宮與賈詡等人到後再做想。
  是的,燕清這回終於能心滿意足地帶上陳宮了。
  他很自然地抬眼看向呂布,不料就被小嚇了一跳:行在最前的呂布不知何時故意落後了幾個馬身,幾乎跟他並肩而行,這會兒眼睛還默不吭聲地盯著他,目光似鷹隼般銳利,顯然在打什麼主意。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那皮毛油光水滑的坐騎赤兔仿佛也被傳染了主人不安分的毛病,緊挨著雪玉驄快步踱著時,火紅色的大腦袋也不肯閑著。
  每隔三不五時,有意無意地湊過來,非要碰一下行走端正,身姿筆直的白馬,叫它歪上一歪,對這戲弄之舉很是樂而不疲。
  雪玉驄一副高傲冷清的模樣,多數情況下是懶得理會它的,只次數太多時,才忍無可忍地狠狠撞回去。
  燕清安撫地拍了拍被惹得快狂躁起來的雪玉驄的頸項,明智地不問呂布一個勁兒地看他作甚,省得反給了對方調戲自己的理由,只若無其事地輕咳一聲,輕輕一夾馬腹,叫雪玉驄加快往前的腳步。
  呂布所領的是為中軍,等他們抵達官渡,已是十日之後。
  而此時此刻,袁曹聯軍的先頭部隊,也已跟行在前頭的張遼與甘寧二軍交上手了。
  袁紹的套路跟史上的大體沒什麼區別,都是追求先發制人,大軍駐于黎陽港,先鋒顏良文醜則奉命渡河而去,一擊白馬,一克延津。
  曹操則派出曹仁,史渙,於禁,各率兩千人馬,佐其攻勢。
  呂佈勢雖早對袁紹勢南下進犯有所防備,可要派重兵守住所有渡河港口,那就不是一般的不現實了,只在尤其重要的幾處河港屯兵較多,每地也不可能超過三千之數。
  這會兒無論是戰機還是人數優勢,此時都被捏在發起進攻,且已渡過黃河的袁曹手中。
  匆匆馳援而來的張遼與甘寧則皆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驍勇善戰,武力超群,對上那倍受袁紹青眼、身經百戰,屢立戰功的顏良文醜二位上將,也能在十數回後占到上風,叫他們難以招架。
  只可惜這非是開戰前那叫陣中的鬥將,而是貨真價實的短兵相接,饒是顏良文醜分別遭遇張遼甘寧,與其大戰十數回合後,震驚於自己不敵這倆乳臭未乾的小子,也能在大軍接應下從容而退,避其鋒芒。
  張遼心恨自己實力不濟,哪怕他豁出去受上幾下重創,也不可能與潮水般洶湧沖來的敵軍之中斬殺大帥,只得作罷,也被壓制得死死的,唯有節節敗退,只奮力拖延時間,不叫他們拿下兩地。
  等呂布趕到,整個陷入被動應戰的局勢就被扭轉過來了。
  可惜不等他開啟狂暴模式,氣勢如虹地殺入戰陣,對方見敵軍所率的中軍已至,士氣此消彼長,竟是毫不戀戰,立即撤回黃河天線那頭的大營。
  萬分擔心雙目赤紅的呂布會不管不顧地追擊過河而去,燕清趕緊勸住他:“主公切莫急於一時,貿然去追!”
  別說這麼整齊有序的撤退是否曹操刻意設下的誘敵深入之計,就說他們自己,在根本不知道大營之中有多少人馬的情況下,也絕不是個出戰的好時機。
  呂布軍一路奔襲而來,兵馬勞頓,急需紮營休整;張遼與甘寧二軍的就更不消說了,幾乎個個掛彩,只憑一口氣撐著,也掩飾不了是強弩之末的事實。
  呂布雖仍微眯著眼打量著滾滾河水,手中緊持寒光閃閃的方天畫戟,鼓鼓紮紮、蘊著可怖力量的腱子肉緊繃,身軀微微前傾,殺氣隱約可現。
  他一副蓄勢待發、風雨欲來的求戰架勢,與主人心有靈犀的赤兔卻始終一動不動。
  “重光安心。”須臾,呂布撤回投向河那頭的視線,以平和異常的語氣道:“布豈會憑一時衝動,犯此愚昧之舉?”
  燕清接觸到他自信而不傲慢的目光時,心裡恍然,忍不住怔了一怔。
  我行我素,固執己見,剛愎自用,反復無常,輕狡多疑,唯利是圖,用人唯親,苛待下屬,重勇輕才,陰晴不定,貪戀美色……呂布身上那一大堆被人詬病的臭毛病,已於不知不覺間消失殆盡了。
  只是這點滴積少成多,是潛移默化,對跟他朝夕相處的燕清而言,並不甚明顯:尤其在議政時,呂布仍然以緘默偏多。
  以至於燕清雖偶為呂布在馭下手段上的高明驚歎,和偶爾提出的意見所展示的才識歡喜,也很少像現在這般,深刻入骨地感受到這翻天覆地的不同。
  曾經的猛虎顛沛流離,倚功自傲,仗著武力高強,觀勢覺勝券在握,莽莽撞撞地追那窮寇,緊接著就得為與機會擦肩而過感到追悔莫及。
  不難想的是,這樣的錯誤,放在如今的呂布上,怕是不可能犯下了。
  “全軍回撤,就地紮營,不得追擊半步!”
  呂布不知燕清心中萬千感歎,昂首收腹,威風凜凜地爆喝一聲,就成功讓殺紅眼的張遼等人驚醒過來,毫不遲疑地刹住了腳步。
  等正式紮營,兩軍隔天險對壘,燕清不著急去聽張遼甘甯向呂布在主帳中的彙報,而是先往傷兵所在的營帳去了一趟,見新組建的‘扶傷營’運作良好,讓受傷兵將都得到有效救治,才安下心來,去尋呂布他們。
  
  第119章 呂布搦戰
  
  走到半途,燕清就驀然想起什麼,不動聲色地拐道去了馬廄。
  主帥的寶馬愛駒,自然不可能跟普通將士所用的那些西涼良馬同居一處,即便只是剛剛紮起的營寨,也分了三六九等。
  燕清拒了隨從,徑直去最寬敞整潔那間,想尋赤兔。
  然而剛一趕到,就見著裡頭空空如也,燕清不禁怔了一怔。
  他知防守嚴密的軍營不可能叫一匹惹人注目的高頭紅馬憑空蒸發,於是並不慌亂,而是看著隔板底下那寬敞的空間,毫不猶豫地改去隔間,尋自個兒的雪玉驄去了。
  ……果不其然,赤兔從板子底下擠了過來,大喇喇地霸佔了大半空間,眼睛閉著,睡的正香。
  雪玉驄被它擠到了一邊,也還是不夠,可憐兮兮地只能半壓在赤兔身上,也是奔波數日,累得厲害,才不挑揀地方,也闔目睡了。
  燕清看得啼笑皆非,若不是知道赤兔跟雪玉驄都是被閹割過的公馬,只怕要以為它倆好上了。
  好笑歸好笑,他也不忘了正事,袖中輕輕一彈,將那張好不容易刷新出來,藏了許久的卡牌對著熟睡的赤兔輕輕一彈,就見金光粉碎,悉數進入赤兔的大腦袋上。
  沒想到真的可以給別人用。
  燕清心中雀躍,不動聲色地退了出去,還先回營,將沾上馬廄那些難聞氣味的衣袍換了,稍稍淨面,才快步趕去主帳當中。
  不巧的是,等耽擱了這一會兒的他來到,呂布跟張遼的談話已然結束了。
  他剛掀開帳簾,就險些撞上要出來的張遼。
  不知是不是折射角度的關係,因已是背對著帳內燃燒的燈盞,光照已很是黯淡,燕清仗著比張遼高上一點兒的個頭,隱約能捕捉到他眼眶似乎有些發紅,又明顯有水光閃耀。
  怎麼像是哭過?
  燕清面色依然掛著雲淡風輕的笑,心中的好奇在那一瞬卻滿得快要溢出來了。
  張遼雖日益有往趙雲那種公正無私、成熟穩重的範本轉型的跡象,到底年紀尚輕,儘管被屢次派到戰場上單獨領兵,於打仗方面的進步一日千里,還是不可避免地保留了一些性情中人的特質。
  差點跟燕清迎頭碰上,張遼原本還走得有些恍神,這會兒一個激靈,徹底驚醒了,趕忙後退一步,側身讓開,慌慌張張行了一禮:“不慎衝撞了——”
  不等他把話說完,燕清就溫柔地打斷了:“並不要緊。”又蹙眉打量他身上一二,不贊同道:“文遠分明還傷著,光這點草草包紮,能起到什麼作用?速去扶傷營。”
  對燕清一向敬慕有加,言聽計從的張遼,忽得這麼句關心,不禁滿懷感動,趕緊應是,老老實實地往扶傷營去了。
  燕清又盯著他背影瞅了一會兒,才重新掀開帳簾,一步跨入,剛走進來,結果就發現之前面容冷肅的呂布見他半天不進帳來,光顧著站在外頭跟張遼說話,已按耐不住地走了過來,這會兒好整以暇地張開雙臂,將燕清抱了個滿懷。
  還忍不住抱怨:“重光方才往何處去了,怎耽誤了如此之久?”
  燕清先好性子的任他抱了一會兒,發現那手漸漸變得不老實後,就警告意味十足地在他背上敲了一敲,力氣不大,卻足夠暗示他鬆開自己了:“自是先去勞軍,再去督促扶傷營一二。”
  呂布又磨蹭了一會兒,才不情不願地鬆開了他:“噢。”
  燕清安全地坐到位子上,終於可以發問了:“主公與文遠說了甚麼?”
  怎會讓張遼眼帶淚光?
  呂布皺了皺眉:“那小子欠教訓。”
  燕清看他面無慍色,便猜到個大概,也不勸他,只靜靜等待下文。
  果然就聽呂佈道:“打法太狠,要不是當時看出自己哪怕拼出條命也留不住那顏良,這會兒定就見不著他全須全尾了。莫說只為殺個區區顏良,哪怕丟了白馬延津,也不是奪不回來的,豈能著急這一時半會的,就搭上我一員不可或缺的愛將的性命?”
  燕清原還有些擔心呂布會不會因不通說話技巧,把好話硬是表述成了壞話,平白無故。惹來怨懟。
  聽他這番話,就知道自己是白操心了:那張遼的眼淚,多半是得呂布這袒露不掩的重視所感動的。
  燕清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文遠的確不當如此急躁。不過文遠也是怕有負主公重托,一時才想岔了。又有傷在身,主公當以好言寬撫為上。”
  “重光多慮了。”呂布卻道:“文遠既非是不曉事理的蠢貨,又非是不知根底的生人,可直言無礙。布這回便罰他莽撞衝動,三日都得好生歇息,將養著不得出戰,真要出來,也只得在旁觀戰,順道磨一磨他的狗脾氣。”
  對驕勇好戰的武將而言,哪怕明知是項恩寵,被罰得只能在旁邊看著戰況正酣,廝殺死鬥的,恐怕比直接打上三十大板還難受。
  “這倒不錯。”燕清只是隨口一勸,見他心裡門兒清,就不多嘴了,只問起另一事:“文遠初回與興霸並肩作戰,覺得如何?”
  呂布頓了一頓,神情略略浮現一抹詭異:“文遠道興霸雖有幾分本事,卻太胡裡花哨,輕浮粗鄙了。”
  燕清:“……”
  思及甘甯對美少年美青年的特殊喜好,跟他那粗中帶細的殷勤……有過類似經驗的燕清,不難明白張遼被那屁顛屁顛的撩騷給惹得懵然的滋味。
  不過甘寧也就是見色心喜地口花花,非是分不清事態輕重緩急的人,無論是當事人還是聽聞此事的呂布,都沒真當回事兒。
  倒是燕清理所當然地想著,要不是呂布威儀太盛,武藝又超群無雙,只怕被甘寧瞄上的就是自家主公了。
  張遼雖然年輕力氣,相貌英氣,可認真論起這世上最帥氣逼人,最光芒閃耀的,分明就只有呂布一人啊。
  呂布目光精炯,忽問:“重光在想甚麼?”
  燕清當然不好說實話,省得呂布能驕傲得將大尾巴都翹起來,只道:“不知奉孝和公台他們還需幾日抵達。”
  呂布興趣缺缺道:“奉孝明日怕就能到,至於公台,多半還需個五六日吧。”
  燕清點了點頭,抬起頭來,笑容絢爛得一時晃花了呂布的眼:“不若早些安歇吧。”
  不過為免耽誤正事,軍旅途中,親熱就默認免了。
  呂布對此意見極大,滿腹牢騷,但到底拗不過燕清的軟硬兼施,只好臉色鐵青地抱著他,動作還得規規矩矩的,什麼都不做地睡下。
  為了防止袁曹二軍夜間襲營,燕清早早地就叮囑他們做好嚴密防範:多放探哨,加多馬拒,增多值守士卒,務必保障累了好些時日的兵將能安心休息,恢復元氣。
  一夜相安無事地過去,待到一大清早,營寨裡生火做飯,各個吃飽喝足了,就是正經幹活的時候了。
  呂布換上了那身威武霸氣的赤錦百花戰袍,發束於三叉紫金冠,外加獸面吞頭連環鎧,腰紮勒甲玲瓏獅蠻帶,畫戟熒煌射秋水,赤兔鬃烈紅似火炭,當真是天威抖擻,勇烈無匹。
  他神容冷肅,視線漠然掠過後方整裝待發的五千重騎,外排二萬輕騎,步卒三萬,弓弩箭手,只在一雙熠熠生輝的眼眸緊鎖在他身上的燕清處稍作停留時,才不自覺地帶了點柔軟的色彩。
  他驟然提氣,高喝一聲,洪如爆雷,直叫嶽撼山崩,尤有龍威虎震:“眾將聽命——隨我呂奉先渡河!”
  “是——”
  下一刻,就聽得震耳欲聾的喝應聲,以劈天蓋地之勢,排山倒海地傳來,恰與氣勢磅礴的黃河相得益彰,似轟鳴的巨獸,燕清只覺一身熱血都被激得翻湧沸騰,恨不得自己也能提槍上馬,甘甯張遼分列一左一右,默契護著亦是一身輕甲的燕清,浩浩湯湯自渡口越河而去。
  到了平野,見著袁曹大營,呂布將手一揮,大軍令行禁止,當即在一射之地停下,整齊列出軍陣,繡旗招颭,嚴陣以待。
  呂布這頭萬馬奔騰,橫渡黃河的偌大動靜,自然不可能瞞得住袁曹大寨中的流星馬探。
  只是他們知道是一回事,攔得住又攔不住是一回事,自己兵員較少,橫豎被拉長的又是呂布的補給線,不如打以逸待勞的主意,隔得遠時還趁著高崗的地勢往河裡射箭,近了,就連分兵派出騷擾都不做了,省得收效甚微,還白折損些精兵。
  只是今天風力略強,箭枝不穩,即使射到,力道不但所剩無幾,也被刮移得造不成甚麼傷害了。饒是袁軍現今箭枝充足,也不是取之不盡的,見此情景,便毅然作罷。
  等呂布列好陣勢,袁曹二股勢力共分出的五簇軍馬,也已有序排開,雙方皆是鼓聲大震,喊聲四舉,主帥各在門旗之下,遙遙相看,正成對壘之勢。
  燕清飛快掃了一眼,不由得凝眉微惑:袁紹那幫人姑且不論,曹操那邊,卻只見曹仁、於禁,卻不見曹操本人。
  不過這只是雙方的先鋒部隊,大軍未至,不見也不甚出奇。
  見呂布昂藏偉岸,橫戟策馬,獨出陣中,燕清哪裡不知他又要遵循東漢末年的特色文化,要親去搦戰了。
  還有餘悸的心中就忍不住再起波瀾激蕩——倒不是害怕呂布會出甚麼差錯,而是跟一吼吼破壽春,兵圍甄城不攻的前兩次對仗不同,這回既然是對方主動進攻,他們就斷無避而不戰的道理。
  呂布單槍匹馬,去到前頭,勒馬停步,氣勢洶洶地揚鞭大罵道:“驃騎將軍呂奉先在此!哪個河北鼠賊犯我疆域,便速速上來領死!!!”
  顏良勃然大怒,提刀出列,回以爆喝:“反復背主,薄情寡義的三姓家奴也敢如此叫囂!曹兗州予你與善,你卻卑鄙無恥,趁人之危,奪人州郡!我乃河北大將顏良是也,今日便奉主公之命討伐逆賊,願與一戰!”
  呂布今非昔比,早就不被‘三姓家奴’這辱駡而動怒了,聞言哈哈大笑,輕蔑道:“無名小卒,也配稱大將?可笑!就袁紹小兒自己,腦門上正經掛著那渤海太守一職還是董賊封的!至於甚麼將軍,不過一個自表的破玩意兒,就知仗著祖宗庇蔭耀武揚威!如此有辱自家先祖,墮其威風,我便先代他老子教訓教訓這條走狗!”
  
  第120章 化險為夷
  
  顏良聽他詆毀自己主公袁紹,心頭之怒遠比自身被辱更熾,當場回罵道:“袁家四代德高望重,施仁布澤,豈是你個欺君罔上的弑父匪賊能比的!陛下遭你矇騙,將助紂為虐一事忘卻,當是大義滅親之舉,方賜聖恩,不料你狼性不改,依仗強兵,橫行霸道,再犯良臣,如此驕橫,當遭天誅地滅!”
  呂布傲慢一笑,一字一頓,鏗然有力地譏諷道:“看你有眼無珠,錯投庸主,倒也說對了幾個字——豈能將吾與你那主公,還有曹操相提並論?”
  “吾乃陛下禦口親封的驃騎將軍,亦是詔書明言的豫州刺史,大漢忠臣,代陛下收復漢家城池,整頓疆土,的確名正言順。足以叫曹操這厚顏無恥地謊報戰功,好求袁紹表其州牧的宦官之後難以望其項背,也是袁紹這先與屠夫稱兄道弟,後因畏懼董賊銀威,連朝廷所賜之符節印綬業不敢帶去,皆掛於上東門上才去逃亡,只敢欺韓馥膽小,自盟軍手中竊取冀州的卑鄙之徒,所萬萬比不得的!”
  他天生嗓音渾厚,不需專程扯著嗓子喊,就能壓過那轟轟鼓聲,足夠叫靠外圈的人都聽個清楚,呂佈勢的士卒又十分配合,群體哄笑起來,數萬個軍漢同時爆發出大笑,當真是有地動山搖之感。
  顏良勃然大怒,兵器直指呂布,嘶聲叱道:“賊子爾敢!盡在口出狂言,還不速速受死!”
  呂布輕哼一聲,慢條斯理地撫了撫手裡那沉甸甸的方天畫戟,再慢慢握緊,鎖緊顏良的眼底掠過一抹嗜血的殘虐,斜飛入鬢的劍眉倏然一揚:“老子要取你性命,不比碾死一隻螻蟻難上半分!”
  就在燕清認為這已是圖窮匕見,該手下見真章時,卻見他們狠話放歸放,打似乎還要一會兒。
  顏良縱使被氣得滿臉通紅,卻還站在原地不動,繼續對峙著跟呂布進行罵架;呂布也不著急,就跟在磨爪子的老虎似的,不慌不忙,回罵得字字誅心。
  大概還要再唇槍舌劍好幾個來回,才稱得上熱好身。
  燕清也不替他們著急,他只在書上看過,旁人嘴裡聽過這種場面,仗跟著打了不少,見卻還是初次見,登時看得津津有味,半點捨不得移開視線。
  所謂搦戰,便是由兩邊各派一名勇將出來,先痛痛快快地打一輪嘴炮,把對方徹底激怒了,接著才是酣暢淋漓地刀兵相向,且這辱駡的範疇不僅限於武將本身,往往也包括其主公。
  就似建安二十二年的北攻漢中一役裡,當劉備派養子劉封去向曹軍叫戰時,曹操就並不怎麼針對這個毛頭小子本身,而是指他大罵‘修鞋的小子’,‘只有假子可派’,句句戳劉備心窩子去的。
  然而呂布平日不顯山不露水,說話多以簡練為主,叫燕清對他口舌的印象還逗留在演義的三英戰呂布那一幕中,即便挨了張飛‘三姓家奴’的大罵,也只忿忿地悶頭猛打的程度上。
  哪兒想到他竟是藏拙已久,悶不吭聲地自學成才,如今用在實戰上,犀利得一針見血,不但會罵,還能罵得翻出花樣。
  袁家四世三公,家世顯赫高貴,恩德廣布,得其恩惠的故吏門生雖已將那點舊情在伐董聯盟不了了之後,被袁紹的自私自利給消耗得七七八八了,卻也容不得個草根出身的小子輕易誹詬。
  呂布以言辭挑釁時,便巧妙地避開了硬茬,直接從袁紹個人入手,也的的確確揭到了短處:雖是為誅作惡的八常侍,袁紹一開始跟那殺豬出身、沾妹妹何皇后光才不可一世的外戚何進交往甚密,憑著何進的寵信和家世的輝煌,得靈帝封過中軍校尉一官。
  可在董卓縱橫霸道時,他不願屈居其下,將對方狠狠得罪後,又知道害怕了,乾脆把符節印綬全留下再逃跑的,倒是害死了袁家留在洛陽的一干血親,計逼韓馥,好強取冀的手段更是戰術上的成功,戰略上的失敗。
  而曹操雖已順利進入士人階層,也掩蓋不了父親是太尉曹騰養子的事實。
  不過顏良的嘴舌雖相形見絀了些,也不是個茹素的,將呂布那些眾所周知、叫人耳熟能詳的黑料抖了個乾淨後,又揪著他膝下空空,連個有卵蛋的崽都沒得這點來狠罵一通,惹得燕清不自覺地有些心虛。
  說起來,自嚴氏和魏氏殞命後,他好像已經很久沒想過要給呂布張羅妻妾了。
  後來跟呂布開始搞基,榻上的交流也變得日益和諧默契時,就更不會心大地去想著給自己添堵。
  燕清清楚這是人之常情,哪怕是沒有半點保障的兩個男人之間的關係,也有獨佔欲作祟的。即便身為主公的呂布日後執意娶妻納妾,他不至於攔著,也絕對不會主動去幫。
  一想到這,燕清心頭驀然一動。
  他自己有意回避不錯,可旁人怎也久未在他耳畔提起了?
  尤其郭嘉,私下裡以前還拿主公有意做他女婿的梗來開開玩笑,現卻對此絕口不提。
  不過他向來敏銳精細,與他們相處時間最多,呂布又處於最難以抑制感情的戀愛初期,被看出端倪來,也不稀奇。
  燕清對精明的郭嘉能把他們的關係猜出來,是一點也不感到意外,也不會為此慌張的。
  就是外人也對此三緘其口,未免太不合理。按理說主公膝下只得一個獨女,妻妾又具都遭禍喪命,又非是劉備那種跑一次丟一次家眷,潦倒得自身難保的情況——即使是彼時落魄,也有看好他的富商和官員願將女兒相送,做個投資的。
  呂佈勢大兵盛,又生得儀錶堂堂,一身威武霸氣,怎會缺乏這方面的資源?
  就不知呂布是怎麼應付的,不聲不吭,毫無痕跡,倒是十分有效。
  燕清做事向來極具規劃,喜歡謀定後動,針對突發狀況,也往往有應急之舉。
  唯獨對上呂布時,他早在定下決心輔佐對方不重蹈死路時,就未曾有過半點保留了,是以在意外跟他發展出超乎君臣的羈絆時,秉持的是順其自然、聽天認命的態度。
  崇拜呂布的人不知凡幾,又有幾個能像他般助對方飛黃騰達不說,竟然連床都滾上的?
  既能助其成就一番霸業,又能一睡偶像呂奉先,做人做到這份上,他已覺此生無憾了。
  又是朝不保夕,跌宕多難的東漢末年,倆心智健全,胸中豁達自有天地的大老爺們,就如天下大勢,合則睡,不合則分,何必去為一些癡男怨女才關注的細枝末節斤斤計較。
  反正就算沒有呂布,他沒那閒心娶個稚氣未脫的小蘿莉回來養成,既有忙於事務,恨不得趁還能派上用處多做一些招世家大族仇恨的髒活累活,也有不想平白耽誤個好姑娘一輩子的意思。
  要是呂布不想跟他好了,他也肯定不會死皮賴臉地糾纏。
  燕清顧著琢磨這些,難免晃了晃神,下一刻就眼睜睜地看著呂布與顏良皆都住了大罵的口,挺戟驟馬,往對方陣中殺將而去——
  一樁極不可思議,惹人栗然的事情,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光明正大地發生了。
  眨眼前還在己方陣圓處,無比醒目的呂布,眨眼後就沖出了整十丈去,恰巧刹到馬尚未跑出幾步的顏良身畔。
  分明還差著十丈的距離,眼一花,就兩馬相交了,顏良甚至都沒來得及感到驚愕,就被自個兒也唬了一大跳,身體卻已忠實地遵循了條件反射的呂布給手起戟落,將在張遼手裡走了十幾個回合還能從容退去的這員河北大將的腦袋一削,去了大半。
  大半個腦袋帶著鮮血和黃黃白白的漿汁往邊上一飛,剩下小半邊的腦袋連著保持著衝刺姿勢的身子,還被不知情的坐騎帶著跑出好幾步後,才驟然失去平衡,栽落下來。
  實際上,呂布自個兒都還雲裡霧裡,根本沒搞清楚剛剛發生了什麼,好端端地策馬前去,怎會突然飛了起來似乎的,直接就移到顏良那主帥麾蓋旁,自然也深入到敵陣之中。
  可摘下對方腦袋,劫取勝果,則是早有預料的事。
  經這麼一岔,他也很快反應過來,利索地揪住那被劈掉的大半截腦袋上頭的發冠,高高舉著,面上還有腥紅的敵血,表情猙獰非凡,痛快咆哮幾聲後,另一臂則耀武揚威地以戟刺飛了幾個呆若木雞的兵卒,爆喝道:“敵將已死,陣必大亂,給我乘勝追擊,殺——!!!”
  張遼跟甘寧看得氣血翻湧,哪兒還記得自己被呂布勒令只能在一邊看著養傷,火急火燎地就帶著兵士殺過去了。
  這會兒袁軍士卒也總算醒神,儘管身為精銳,不可能似之前遇過的那些雜魚一觸即潰,還記得有別的將帥在後頭,充當逃兵也是難逃死路,記得舉起兵器奮力抵抗的同時,也抑制不住地嗡然炸開了鍋。
  要跟呂布這公認天下第一的武將近距離對上,其實就相當嚇人了,方才那幕外圈的或許看不大清,可內圈尤其靠得較近的這萬把人無疑看得一清二楚。
  猛虎兇惡,本就所向披靡,再得神魔相助,連騎著馬兒都會飛沖過來了,直接將他們方才還威風凜凜的主帥給斬成一具屍首,他們這些肉骨凡胎,又怎麼可能與之對抗?!
  好在坐鎮後方的張郃及時拍馬上前,將失了主帥顏良而慌亂失措的兵卒收攏回撤,暫時避入大寨之中,才免了軍心潰散的惡果。
  一臉意氣風發的呂布這時又倏地一飄,在眾人敬畏懼怕的喟歎,和己方的狂熱歡呼當中,回到了接應他的隊伍當中,緩緩退入陣內。
  並未得意忘形地冒著被外翼曹軍包圍的風險,真如他之前所咆哮的那般趁勝追擊。
  他人無從得知的是,其實燕清和呂布的背脊上,不約而同地涔了一層冰涼的薄汗。
  呂布原想著與顏良交戰的地兒,是兩方軍陣相對的中心那一大片空地上,不想剛一催馬前沖,赤兔就蹄下一輕,周邊一晃,他稀裡糊塗就到了顏良身前,敵陣當中。
  等他滿頭冷汗,全憑本能地速斬了顏良,抓了腦袋後其實想學方才那樣回撤,結果不知為何,赤兔關鍵時候就不聽使喚了。
  好在袁軍士卒也被嚇破了膽,想不到要借大好時機,拼命將他團團包圍,否則他被切斷跟己方人馬的聯繫後,一人深陷,想要脫身,可就不是樁易事了。
  呂布一看形勢,自知別無選擇,只有不管不顧地狂殺一通,將自個兒都沒底的氣勢給發揮到極致,期間一直尋覓空隙,想不露退意地飛速撤回時,糊裡糊塗地又能飛動了。
  知道自己好心卻辦了回壞事,差點將呂布害慘的燕清,看著面上帶笑,實則腿肚子都在發抖。
  他只想著給赤兔拍上那牌後,倘若呂布遇到危險,也能來去自如,而身為雄踞三州的主公,添些得天助般的神威色彩,也稱得上錦上添花。
  卻不知他自己使用牌時,那必須遵循的一分鐘冷卻時間,對這張赤兔牌居然也是有效的!
  好在呂布臨機應變,順利化險為夷,不然他就真是萬死難辭了。
  
  第121章 樂進被俘
  
  不過眨眼功夫,袁紹軍就不幸折損了一員有勇冠三軍之稱的先鋒大將,群龍無主的部從還被甘甯張遼乘勝追擊,從正面帶兵衝擊得稀碎,丟了許多馬卒性命。
  要不是呂布顧忌著外沿蠢蠢欲動,有合攏圍困之意的曹軍,叫來接應他的他們見好就收,又有張郃及時出來收攏殘部,丟了主心骨的顏良隊的損傷就不僅止於此了。
  而曹仁親眼看見呂布以那鬼魅手段匹馬入陣,囂張透頂地當眾斬了顏良不說,還遊刃有餘地將劈了一半的腦袋給帶了回去,心裡也很是震驚。
  然再一細想,又不覺得驚詫莫名了:當初十二路諸侯齊討董賊,不可謂不輝煌霸氣,結果被帶著一千騎兵的呂布堵在虎牢關不說,反讓他那萬夫不擋之勇隨著名揚天下?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說的便是如此情景罷。
  既非常人,又豈能以常理待之?
  莫說是他這軍中,就連整個主公麾下,那些如雲悍將當中,都挑不出個能跟呂奉先戰個勢均力敵的人來。
  然而袁紹軍損失如此慘重,主公又暫掛靠其下,他就在旁邊看著,便斷無就此袖手旁觀的道理。
  即使明知打不過,也得賠個人出去,算是向袁紹表明唯其馬首是瞻的態度。
  曹仁心裡有了計較,轉馬朝後,揚聲問了一句:“呂賊逞兇,誰敢去戰?”
  精明的多聽出他的潛臺詞,緘默不語,心中算計得失;蠢鈍的自忖實力不足,單純犯怵,不願送死;於是諸將開始面面相覷,寂靜片刻,也不見有人肯出列。
  尤其看到呂布剛剛的橫掃乾坤,那往日威風八面的河北大將顏良在他跟前,就跟個蹣跚學步的稚童一般,根本連出手都來不及,兩馬剛一相交,就啪唦掉了腦袋。
  又有哪個異想天開,想一鳴驚人的活膩了,才敢把主意打到他頭上去?
  曹仁舉目視遍,不見有人,剛要使出激將一招,就有人自動請纓了:是一小將提搶縱馬,試圖擠出人堆未果,便於原地昂首挺胸,氣勢半分不弱地大聲道:“小將雖不才,亦願前去一會!”
  “好!答話的是何人?且上前來。”
  只是看清這人後,曹仁又止不住地感到惋惜。
  這人年紀輕輕,容貌雖然短小,目光卻精邃有神,身量強壯精悍,只眉宇間還帶了一點青澀,顯是一頭不懼虎威的初生牛犢。
  “名諱,職務?”
  對方規規矩矩行了一禮,鏗然有力道:“某姓樂名進,表字文謙,曾奉令前去鄉郡募兵,因而得升軍假司馬,陷陳都尉。願代主公摘下呂賊頭顱,獻至帳中!”
  曹仁其實是起了愛才之心,才刻意問了句職務。原想著要是他職務較低,還能以他分量不夠做藉口,讓他留下不去送死。
  結果未能叫他如願:軍假司馬一職不高不低,說不高,是遠比不上四世三公的袁紹所重視的大將顏良,更不夠資格獨領一軍;說不低,則是讓他出戰,也不會被呂佈勢借機笑話曹操軍中無人,或是袁紹猜忌他們有意借刀殺人,不肯出力了。
  即便不願,在袁紹軍勢的兵卒的矚目下,曹仁也不可能當場反悔,駁回他自請出戰的訴求,笑著地頷了頷首,喝道:“去罷!”
  “遵令!”
  樂進精神振奮,領命去了。
  可惜想要打敗呂布那身絕倫武勇,不是憑著一腔澎湃熱血,與剛烈膽性就夠的。
  正值當打之年,身經百戰的呂布要撂翻一個乳臭未乾的樂進,比演武場裡打垮張遼還輕鬆得多。
  不過對這不知天高地厚,毛都沒長齊就來挑釁,相貌平平的小子,呂布卻手下留情得多,倒不純粹是欣賞這份找死的可嘉勇氣,而是真真覺得這小子頗有資質,是個可塑之才。
  比起直接殺了,倒不如捉去給心愛的軍師祭酒瞧瞧,沒得能引起重光興趣,怕能派上用場。
  於是假作被他纏住,放他多支撐了幾個回合,給他一些虛假的希望後,又刻意賣了個破綻,騙得樂進喜而前刺,再勇悍猛迅地一扼,就將他扼得白眼一翻,暈了過去,給輕易擒了。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普通士卒稱不上懂甚麼武藝,猛一眼看去,只見刀光劍影、你來我往地兵戎相交,猶如精彩地勢均力敵,皆在喝彩助威,只有曹仁等人才看得出樂進在呂布手下,不過是竭盡全力地苦苦支撐罷了。
  因樂進較顏良好歹多熬了幾個回合,無形中就許了不切實際的希望,只是呂布陪他玩了幾輪,也演夠了。
  上一刻眼見著樂進毫無敗相,下一刻就被呂布生擒,跟拎雞崽子似地捉了往己軍隨意一丟。
  隨著樂進被俘,曹軍一片歎恨,說不出是失望居多,還是畏懼更盛。
  見兩軍皆被呂布搦戰所迫得士氣大跌,形容萎靡,曹仁與張郃一商榷,皆有了暫退入寨中休整片刻之意。
  在人馬到齊之前,呂布也沒有就地紮營,強攻敵方營寨的打算,可就這麼放他們從容退入,似乎又太便宜了他們。
  就在呂布不懷好意地打量著生出退意的他們時,恰好有人來報,道曹操親率五千人馬,趁他們交戰的功夫,越河去偷襲只留一千人看守,很是空虛的官渡本營了。
  燕清觀呂布面露豫色,上前建議道:“主公宜速回援!只怕曹操的目標,不只是擾亂後方,好消我軍進取之意。”
  人道濃縮的都是精華,放在姿貌短小、心眼賊多的曹操身上,可半點不假。燕清就擔心他只帶這不上不下的五千人馬,其實非是打的圍魏救趙的主意,而是想叫呂布對這人數感到輕視,認為就憑五千人馬,也不可能守得住,於是暫時丟了個剛搭建起來的,連箭樓都未來得及修建的大營也不打緊,得勝後隨時可以返身奪回,索性直接向袁營發動猛攻,省得錯過戰機。
  乍一看是頗有道理,然而事實絕非如此。倘若掉以輕心,真讓曹操暫藏入官渡本營,趁他們乘勝強攻袁營的時候,打好埋伏,好騙攜帶輜重的後軍毫無防備地進入,再趁機發動奇襲,那才會釀成大禍。
  郭嘉所在後軍可是預計在今日到的,雖有精兵,卻未有什麼悍將,哪怕有郭嘉劉曄坐鎮,在毫無防備地在兵疲馬累下與其對上,再有通天能耐,怕也只能保住人馬,而更為重要的輜重,恐怕得被有備而來的曹軍給付之一炬。
  被燕清提醒,原只直覺有些不妙的呂布也瞬間想通了這層,當下再不遲疑,立即下令回防。
  他們渡河返回的動靜很是浩大,自然瞞不過曹軍的耳目,也即刻放棄攻打本寨,往另一渡口撤去。
  呂布象徵性地派出甘寧,讓他領兵追了幾步,記得適可而止,便帶著其他士卒回了營寨。
  燕清自覺做了虧心事,整個過程中,除了為提醒呂布留心曹操詭計,不得不開口的那幾句外,就沒說過話,努力將自己存在感縮到最低。
  只是呂布看著平平靜靜,卻沒忘記方才那茬,等給張遼分派完任務了,就叫住了欲往別處去的燕清:“重光且慢,布尚有事相商,還請隨我來一趟。”
  主公客客氣氣地發了話,謀士豈有不從的道理?
  燕清淡定應了,緊隨其後。
  呂布已拆了那輝耀奪目的累贅發冠,紅色的須須沒了,頭髮便只剩一根繩帶束著,似一截烏黑的緞子,流著細膩的光。
  走到主帳的路並不長,只堪堪夠燕清做好心理建設。
  外人看不出來,他還能看不出來呂布當時看著鎮定自若,遊刃有餘,實則驚魂未定,整個人都懵了嗎?
  要不是呂布應對精妙,這會兒就難安安穩穩地站著了。
  怪不得卡牌,只能怪莽撞的自己。燕清心裡內疚到了極點,只恨自己光想著給呂布增加一道保命用的防護,卻忘了將所有效用和限制都摸索清楚。
  有這血的教訓,他以後絕不輕舉妄動了。
  就在這時,呂布掀開帳簾,率先跨入,燕清也跟著邁步,結果剛走進來,前面一直不疾不徐,步履穩健的人就倏然停下了腳步,讓他猝不及防下,撞上了肌肉精悍緊紮,似一堵牆般堅實的後背。
  燕清痛覺不敏,也感到鼻樑有些發酸,剛要開口,就見呂布悄無聲息地轉過了身來,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
  日落不久,黑夜未至,恰是將黑不黑的時刻,到帳內後雖暫無需燈盞照明,也能看清輪廓,可到底是偏於黯淡的。
  在沉默地抬眼,瞟了瞟呂布那高深莫測的面色後,燕清下意識地撤回了目光,輕咳道:“主公何故不落座?”
  自從跟呂布這連每根硬邦邦的髮絲都具備獵食者屬性的禽獸有了一腿後,燕清就覺得自己仿佛一個不慎,打開了一個危險的開關。
  呂布高興了,想幹他;呂布生氣了,想幹他;呂布好奇了,想幹他;呂布無聊了,想幹他;呂布很忙了,依然惦記著幹他。
  記性在這上頭更是好的驚人,有回燕清隨口敷衍他改日,他就真忍下來,改天日了個狠。
  當遇上一個蠻不講理,只忠於自身欲望的人時,縱有再多待人接物的高妙手段,也派不上用場。
  燕清自覺不懼死亡,卻著實有些怵他。
  
  第122章 捨身飼虎
  
  怵歸怵,燕清要是能被呂布神色深沉地一盯就不打自招,就算白活兩輩子了。
  他把心一狠,眉眼彎彎地抬起手來,主動替呂布卸去衣甲,著人點燈、送來熱湯後,溫溫柔柔地起了話頭:“主公今日好生威武,不僅萬軍之中直取敵首,且慧眼識才,輕擒樂文謙於陣前。”
  呂布先是一動不動,任他施為,聞言掀了掀薄薄的唇角,果然不甚經誇,分明想嘚瑟地邀功,卻還假意謙虛幾句道:“以長搏短,不得如此盛譽。那小子瞧著不錯,膽性有了,功夫扎實,底子也穩當,若好好練上幾年,堪與文遠做個對手,如此難得一遇的可造之材,又自個兒送到布手底下,一戟殺了,未免可惜。”
  跟燕清主動招來的那些個一個比一個容貌俊美的能人相比,容貌短小的樂進一出現在呂布跟前,倏然就叫他眼前一亮。
  男子漢大丈夫,當有頂天立地之威,可敵萬人之勇,無端端地生那麼俊俏做甚(重光是那謫仙,自然不在肉骨凡胎之列)?
  在這裡頭,周公瑾也就罷了,姿容雖最招人眼,行事卻很是老實持重,這會兒被燕清做主派到公孫瓚下,一年半載怕都回不來,自然不可能礙得他眼。
  就是那日夜在他們跟前晃蕩,對著他假作恭敬,禮數半點不差,跟燕清一塊兒時則原形畢露,嘴上沒形沒狀,常以言語相戲,私交親密無間,於他尚未與重光挑明情愫前與之形影不離,甚至被不知內情的當地百姓將他與重光一同提起,沒輕沒重地譽作揚州雙璧的郭奉孝,才是頂頂的可惡可恨。
  若多放似樂進這般相貌的在重光跟前出沒,他也安心得多。
  不知呂布今非昔比,面色如常,鬼精的心裡卻還藏了一把打得嘩啦啦響的小算盤,燕清聽呂布語氣隨意說完,忍不住心生感歎。
  那可是史上為曹魏立下諸多戰功,鼎鼎有名的五子良將之一的樂進,潛質能不高嗎?
  深浸敵兵汙血的衣甲已除盡了,熱湯也已備好,待到親隨退下,燕清言笑晏晏地請呂布入內洗浴,一邊親自取了巾子替他擦拭寬肩長頸,一邊真心實意地贊道:“戰場上時機稍縱即逝,局勢瞬息萬變,主公仍有閒暇想到這些,手下留情一回,縱觀天下,恐怕唯有武勇超群,更勝飛將的您有本事辦到了。”
  卻是一個不慎,錯提出個關鍵字眼,叫原本眯著眼睛,一臉享受的呂布回了神,轉身正對燕清道:“說來古怪,今個兒赤兔——”
  燕清反應迅速,在呂布剛想起這茬,第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完事,就笑吟吟地俯身,輕柔繾綣地吻了吻那棱角分明,卻毫無防備的薄唇。
  呂布瞬間睜大了眼,整個人都怔住了。
  不過對這天降福運,一向善於把握時機的呂布並沒在傻愣不動上浪費多久時間,更不會傻了吧唧地多問,洶湧澎湃的欲望所帶起的行動力頃刻間就壓倒了灰飛煙滅的理智。
  他一動不動地等那象徵解禁的吻結束,就猛然自浴桶中站起,任那水聲譁然,被突然的動作溢了一地。
  呂布此時此刻,滿腦子都只剩下要辦了這主動撩撥自己、漂亮得不似真人的軍師祭酒的一樁事,這鋼鐵灌注的決心一下,恰如江潮掀翻了阻擋的河壩,真真是天王老子都攔不住的。
  他根本顧不上渾身寸縷未掛,又還水淋淋的,大步一跨,就出了浴桶,猿臂一撈,雷厲風行地將燕清給摁到床上去了。
  省了要脫衣服的功夫,對呂布而言更好,三下五除二地將燕清身上的衣物扯落,先火急火燎地大做了一回,又在燕清的有意縱容下,和風細雨地小做幾回……
  直到聽得外頭喧鬧,直是後軍已至的時刻,呂布才意猶未盡地停了下來。
  雖遠未到徹底滿足的地步,也到底于紓解了積蓄已久的精力。
  他戀戀不捨地撫著燕清那往常如白玉雕就、現泛了層淡淡的胭色的身子,像一把舒張的弓似的漂亮脊骨,眼睛半點都捨不得移開,卻又不得不移:“重光可還好?”
  燕清半睜半閉著眼,任他精心照料自己,替他擦拭更衣,整理儀容,只輕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他不但身累,還心累。
  因這場雲雨來勢洶洶,又事發突然,帳門不遠處就有許多兵士守著,未得空屏遠一些。他始終牢記著這點,全程都克制忍耐著,不敢發出甚麼聲音來,竭力緊閉著唇,喘息急促。
  實在是被呂布那幾下忘情的大動給夯得太狠太重,折騰得淚花都出來了,才抑制不住地泄出幾聲細碎的嗚咽。
  這下則是火上澆油,讓本就熱血沖腦的呂布聽得周身都要沸騰了,知曉關竅所在後,他搗得愈發賣力,也不許燕清將臉埋進軟枕裡。
  掐著那惹人眼熱的腰窩,以發狠的力道回回到底,非要再逼出那銷魂蝕骨的誘人音色不可。
  燕清縱使一點不想跟他玩這種怕人發現的羞恥把戲,也是胳膊拗不過大腿,硬生生地被幹得就範了。
  無論如何,這事兒總歸是暫時糊弄過去了吧。
  燕清萬萬沒想到的是,呂布其實心裡就跟明鏡似的,雖不知就裡,但卻對他有意掩飾的心思一清二楚。
  呂布早對自家軍師祭酒不僅姿貌絕倫,還的確會些仙人手段一事有所察覺。
  只是既知燕清低調,並不願說,他的好奇心又多用在探索床笫間的精妙去了,在明知自己得了便宜後,對這潛意識裡認定是理所當然的事不至非要知道不可,索性配合著燕清,揣著明白裝糊塗。
  就是這回赤兔會出現異狀,呂布被切切實實地嚇出了一身冷汗,才想著旁側敲擊幾句。
  不料燕清的反應如此出人意外,不但投懷送抱,溫柔親吻,還溫順乖巧地由他為所欲為。
  燕清以為這是一次性的買賣,不想藏鋒內斂的老虎在得到這麼個能讓他嘗盡甜頭的把柄,在食髓知味後,哪兒有輕易放過的道理?
  知道兔子逼急了也會咬人,呂布這回固然未感饜足,到底有正事要忙,也不捨得叫燕清勞累狠了,於是假作被糊弄過去了。
  日後卻在想做的時候,就有意無意地提起一嘴,直叫心虛緊張的燕清又以身飼虎,想方設法堵著他發問的嘴……
  燕清被呂布殷勤地服侍著恢復了優雅爽淨的模樣,總算能跟他一前一後地去迎郭嘉的時候,袁紹營中也很是熱鬧。
  文醜剛趕到前線營寨,就聽得與他情同手足的顏良在萬軍之中被呂布一戟斬殺的噩耗,當即叩于袁紹面前不起,字字擲地有聲地表明瞭要為其復仇的決心。
  袁紹剛要應允,田豐便前行一步,直言不諱道:“呂布此人,武勇冠世,戰無不克,非常人能敵也。何不避開直面交鋒,攻其輕狡之隙?”
  因沮授不告而別,袁紹被郭圖逢紀等人捧得飄飄然,又得了曹操的投奔,決心跟呂布決一死戰時,因心情不錯,就想起田豐的種種好處,和當初求得他輔佐的不易了。
  當了這麼久的階下囚,那臭脾氣總歸被磨掉一些了罷?
  袁紹命人將田豐釋放,只將他貶了一級,仍做軍師參謀,也還放他參議大事。
  文醜咬牙恨道:“我非貪生怕死之輩,與元長情比骨肉,更勝兄弟,現他遭呂賊殺害,此血海深仇,豈有不親報之理?”
  田豐的剛直是出了名的,可謂冥頑不化,連自家主公都敢直言相諫,為此還吃了好幾個月的牢飯,膽色不可謂不出眾,又怎麼會被區區個有勇無謀的武將文醜給鎮住?
  聽文醜這麼一說,田豐也不看他,昂然至視猶豫不決的袁紹,直截了當地就道:“恕某直言,文將軍與顏將軍之武藝,不過在伯仲之間,顏將軍在呂布手下,連一回都未撐住,主帥一亡,又使諸將險些無歸也。”
  “若說二位將軍是那豺狼,呂布便是那獨勇猛虎。非叫孤狼與餓虎狹路相逢,敢問文將軍心神悲怮恍惚之下,得以發揮幾成實力,才能報仇雪恨,將對方斬于馬下?”
  旁觀者清的曹操看得清楚:田豐這賣力不討好的建言,到底是想替他家那多謀無決的主公保留幾個能獨當一面的武將,別白白為激憤驅使,徒勞送死罷了。
  然而這話在滿心悲痛的文醜聽來,卻是實打實地在諷刺他與顏良本事遠不及呂布,卻還白日做夢地想要手刃仇敵,當下氣得雙眼發紅,要生劈了大放厥詞的田豐。
  不過沖到半路,就被眾人合力攔了下來,哪能讓他真劈中?
  在袁紹看來,田豐死了還不打緊,可在曹軍將領跟前鬧這出內訌,他的臉面就跟被丟到地上踐踏無異了。
  “大敵當前,胡鬧什麼!”
  袁紹疾言厲色地怒斥了文醜幾句,看對方仍是隱含忿忿的模樣,又見田豐神情自若,毫無悔意,就覺心裡萬分煩躁,頭大如鬥。
  他起初感覺田豐的提議雖顯空泛無力,在勸文醜莫去挑戰呂布的話上卻頗有道理,又知道的確很不中聽,叫文醜暴怒,是再正常不過的了。
  早知道田豐還是這麼又臭又硬,就不那麼快把他帶出來了……
  曹操一直緘默不語,保持靜觀其變,見氛圍陷入凝僵,他便知時機成熟,主動道:“操倒有些話,不得不提。”
  
  第123章 開誠佈公
  
  別說袁紹向來裝得禮賢下士,單看曹操帶來的那些精兵良將,就不可能以對待尋常部下的態度對之。
  於是他很是客氣道:“孟德若有高見,但說無妨。”
  “不過拙見罷了,斷當不得‘高見’二字。”曹操客套了句,口吻懇切地切入正題:“昔日主公與公孫幽州送書取酒,歃血為盟,好共禦呂布這一外敵。現呂布來勢迅疾,強難阻擋,豈有您孤軍作戰,他卻袖手旁觀的道理?”
  袁紹皺眉:“伯圭雖暫與我等締盟,卻到底為其弟之死心懷怨懟,視紹如畢生死敵。若非形勢所迫,光憑一紙盟約,也約束不得他,又如何說動他出兵增援?”
  在他聽來,曹操這話純粹是明知故問。
  要是公孫瓚那脾氣爆裂,睚眥必較的強牛肯聽勸,他們至於孤軍奮戰嗎?
  若是可以,他也想像公孫瓚那般,打著都是叫對方賣盡力氣地幹活,在跟呂布的鬥爭裡消磨去實力,自己則伺機而動,等著撿漏捅刀的好主意。
  然而袁紹卻不具備坐山觀虎鬥的天然條件,或者說,他在對曹操所遭的兵禍不聞不問後,所據的冀州就不幸與被呂布剛占下的兗州毗臨,被迫成了在幽州盤踞的公孫瓚與呂布之間的一塊不折不扣的緩衝地帶。
  而且公孫瓚在解決掉劉虞這心腹大患,在界橋時所領的白馬義從遭袁大破後,就沒了梟雄必備的進取之心,安心偏安一隅,倒更熱衷於鍥而不捨地找他這弑弟仇人的麻煩。
  要不是對方還不至於缺心眼到趁他出兵偷襲,好將鄰居換成呂布這號自身兇悍絕勇、勢大兵強的狠角色,他怕是連這短暫的安生日子都不會有。
  可恐怕就僅限於此了——要想公孫瓚也為攻擊呂布出份力,就跟癡人說夢沒什麼兩樣。
  曹操卻似察覺不出他的不滿似的,又道:“主公可還記得,當日呂布於虎牢關外恃武逞兇,那與他戰了幾十回合不分勝負,甚至使他終有落入下風之跡,不得不鎩羽而歸的張翼德,關雲長與劉玄德三人?”
  袁紹敷衍一笑:“自然。”
  作為彼時呼風喚雨的聯軍盟主,他怎會不記得呂布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殺將出去時無人能擋,驅趕得他們不得不退上十幾裡的狼狽?
  “那三位結拜為親的豪雄,如今便在伯圭帳中效力。”曹操說完這句,鏗然下拜道:“操不才,卻願擔這說客,往青州一趟,請田刺史派劉玄德與他的兩位義弟來助我軍一臂之力,也好解主公之慮。”
  袁紹怔了一怔,踟躕道:“如此,竟也可行?”
  要是真能辦成,來的肯定不止是劉關張三兄弟,少說也得帶萬來兵馬助陣。
  曹操應道:“不好說滿,但這勝算,倒也有七成。”
  袁紹心裡一喜,剛要開口答應,田豐就斷然喝了出來:“這萬萬不可!”
  “亂嚷甚麼?”袁紹厭惡地瞪向剛剛的賬還未清算,就又自以為是地代他表態的田豐:“豈能對孟德如此無禮!”
  曹操只風度極佳地笑了一笑:“元皓可是覺得,此策有所不妥?”
  田豐對袁紹的怒叱置若罔聞,只冷冷地看著曹操,絲毫不為他的好態度所打動,而是一字一頓,語氣極為不善地劈頭質問:“豐確有數問,需勞煩孟德為吾解惑!”
  曹操文質彬彬道:“元皓請講。”
  “如此甚好。”田豐並不領情,咄咄逼人道:“現呂布重兵列甲,排陣於前,你為一軍主帥,領三萬兵馬,如此擅妄來去,實有臨陣脫逃之嫌,究竟置諸多將士於何地?”
  曹操手頭所掌的那幾萬兵馬,皆是在隨他共過流離失所的患難後,還忠心耿耿的精銳,也只會聽從他的號令。
  他要是走,又怎會單槍匹馬地就進三方割據的青州?要是帶些兵馬去,不就削弱了袁紹能指揮動的力量?
  袁紹心裡一動,不著痕跡地看向曹操。
  曹操並無半點猶疑,斬釘截鐵道:“操斷無此心,還請元皓慎言!操亦知兵力吃緊,此回正是為說服公孫伯圭出兵,才不得不親去一趟,怎會本末倒置,反將此地兵馬抽調了去?只需一千,就已綽綽有餘。”
  這下就將袁紹那點剛升起的顧慮給打消了。
  田豐卻不是好糊弄的,接連發問,曹操倒是有問必答,可曹操的那幾個心腹愛將,面上的表情就很是隱忍了。
  袁紹看得分明,乾脆宣佈散會,明日再議,心忖著將問題解決後再給曹操一個交代,便只將田豐單獨留了下來。
  袁紹坐在主座,厭煩地看了杵在面前,一臉桀驁的田豐,冷硬道:“元皓如此處心積慮,欲挑撥紹與孟德,究竟是何居心?”
  田豐一片赤膽忠肝,卻換來這誅心之言,雖感失望無比,也還是無所畏懼地反駁道:“為人臣子,自當在其位而謀其政,曹操身懷狼子野心,主公未能看出,豐怎能不提醒一二?!”
  “好,好,好。”袁紹怒極反笑:“瞧不上文醜武藝,認為他此去必是以卵擊石,枉送性命的,是你;反對孟德所提,向公孫伯圭索要劉關張三人來與其對抗,甚至因此認定他別有居心的,也是你。對你口中那兩全其美的妙計,紹洗耳恭聽,願聞其詳!”
  田豐坦然道:“兩全其美的上策尚未想出,可放曹操入那青州,才真真是縱虎歸山,屆時悔之晚矣。”
  袁紹不屑地嗤笑一聲。
  田豐不管不顧,繼續道:“曹操此次隨主公出征,本就未盡全力,而是留了萬餘人馬,定是存了勢有不妙,就另起兵端之心……”
  袁紹不耐煩地打斷了他:“雖與伯圭暫為同盟,仍有並州賊子窺伺,猛將精兵已然出盡,後方空虛,若無孟德相佐,如何守得穩固?”
  田豐一口咬定:“這更證明曹操此人圖謀不小!呂布如今初下兗州,局勢未穩,眾心未服,方無多餘精力北上,現被動迎戰,也是以趕退為主,而無趁機犯冀疆土的意圖。而曹操此人,胸懷大志,又頗有英略,怎會長久甘於屈居人下?留駐冀州的守軍,便是他待主公戰果不利,所留的一條陰險退路;現自請去青州,彰顯的則是他的自立門戶之心。”
  “大公子(袁譚)剛奉主公之命,前去青州平原就任刺史,根本毫無根基可言;公孫瓚所委之刺田楷,庸庸碌碌,是無能之輩;孔融文人,誇誇其談,迂腐忠漢,行兵打仗上比田楷還不如,完全是廢人一個,連黃巾舊部都能欺到他頭上,將他圍困城中,三月不得出。光憑這三勢,又有誰敵得過身經百戰,攻無不克的曹操?”
  “他這一去,便可藉口公孫瓚難以說服,順理成章地逗留在青州境內,待到主公與呂布交戰陷入焦灼,進可趁呂布無暇東顧之機,竊取青州,重得一方立足之地;退亦奪冀州,作反客為主,鳩占鵲巢一事。”
  要是讓郭嘉跟燕清聽到這話,定要誇讚幾句,感歎英雄所見略同,順便表達一番對他絲毫不懼枷鎖加深,非跟主公勇懟正面的欣賞之意。
  然而田豐擁有的,卻並不是一個能虛心納諫,善用人才的主公。
  他頓了一頓,絲毫不照顧袁紹變幻莫測的陰沉面色,慷慨激昂地開始了長篇大論:“呂布之威猛,天下無雙,無人可敵。那他前來叫陣搦戰時,置之不理,閉門不出即可,何必大費周章,去借來外人,只為挫其銳氣?”
  “若劉關張那三兄弟,不是呂布對手,掃的卻是主公的顏面,而非這名不經傳的三人;要是略勝一籌,成就的也是他們的榮譽,便宜的是寸力未出的公孫瓚,於主公又有何益處?”
  “於鬥將中取勝,或可提升士氣,可呂布的最大依仗,非是他一人之勇,而是兵盛糧廣,以三州雄厚之力,可源源不斷地提供援助……”
  “慢著。”袁紹冷不丁地發問:“你再說說,孟德特意留那近萬人馬駐守鄴城,是為何故?”
  田豐毫不遲疑道:“倘若主公不敵呂布,不幸兵敗而歸,憑那些個鬥志全無的殘兵敗將,如何敵得過曹操事先保留的精兵銳卒?兩軍交鋒,怕是不比攆犬容易,屆時冀州就得再度易主了!”
  袁紹臉色轉厲,冷漠斥道:“好個滿口胡言,挑撥離間的田元皓!若我聽信你那一面之詞,無端猜忌孟德,苛待於他,世間將如何看待紹,又還有哪些士子敢來投奔?”
  “事有宜為,忌為與必為之別。猛虎一朝落魄,因寄人籬下,方不得不收起利爪尖牙,豈能就此將其視作無害幼鹿?倘有疏虞,後果不堪設想。”田豐一針見血道:“哪怕於聲譽略有妨礙,也遠不及主公當日自上官韓馥手中逼取冀州要來得厲害!”
  被踩到痛腳,惱羞成怒的袁紹,反應也很是乾脆俐落——將說話太過難聽的田豐再度關回囚車去了。
  卻說燕清聽聞此事後,既對這倆勢如水火的主臣感到好笑,又對史上田豐的錯侍庸主,葬送性命而感到悲憫。
  在擄走沮授後,燕清得知袁紹因此釋放了田豐,再次啟用這實為營中最忠誠靠譜的謀臣時,還曾有過顧慮。
  結果現在看來,儘管歷史的軌跡產生了極大的變動,田豐那剛直犯上的性格一天不改,他跟袁紹的關係就註定惡劣得很。
  “如何?”郭嘉不知燕清跑神,挑眉輕笑道:“接下來便瞧瞧得你青眼的那兩人,能否不負眾望了。”
  他早就說過,曹操意在青州。
  而袁紹越早露出敗跡,曹操就會越早過河拆橋,尋由從此地脫身。
  燕清真真切切地贊道:“奉孝之才,清遠不及也。日後勢中諸事,還得多勞煩奉孝牽慮了。”
  他已知曉自己的優勢與弱點所在,也找准了自己的輔助定位,就不會因此感到失落了。
  郭嘉嘴角一抽,往四周一掃,確認帳中空蕩蕩的只有他們二人,便壓低了聲音,慢條斯理地問道:“主公忙甚麼去了?”
  燕清不假思索地答道:“不知。”
  又有些好笑道:“你何故做出這鬼祟姿態?”
  郭嘉不可思議道:“竟還有你不知主公行蹤的時候?”
  “這也稀奇?”燕清笑了一笑,卻是答非所問道:“果真瞞不過奉孝一雙利眼。”
  “不然?”郭嘉收了玩笑表情,毫不留情地譏諷道:“若非有嘉幫著遮掩一二,你倒還好,就主公那活似情竇初開,半點離不得你的小子情態,怕早讓全天下人都知曉了。”
  作者有話要說:  話說前幾天我間接懟了同事。
  當時我跟她一起上班,明明人很多,活也超多,她卻有接近1/2的時間半點不管,讓我一個人忙得團團轉,她就專心玩手機跟人聊天什麼的。十分鐘我能幹完的活,她能一邊看手機一邊做,硬生生拖半個多小時。
  我委婉地提醒了幾句,她也還是我行我素。甚至就跟個人行路障一樣,還妨礙我工作了。我叫她讓讓,她就隨便挪挪屁股,接著擋路。
  看她屢教不改,心安理得地把活兒全推我頭上,我沒辦法,也不想她撕逼爭吵,只能選擇打電話給老闆了。當著她的面把她的表現說了一頓(我和老闆都會說粵語,她不會,所以聽不懂),表示我寧願一個人上班,忙歸忙,也不想跟她一塊兒。
  然後老闆就說,讓她來一趟我這裡……
  她毫不知情地去了,半個多小時後才沉著臉回來,倒是不玩手機了,也不跟我說半句話。
  我心情倒是很好,她沒膽再摸魚就行,不聊天我也半點不在意啊。結果下一刻就遇到個客人問問題,她解釋不清,只能求助於我……於是她單方面的冷戰也進行不下去了。
  
  第124章 孔融之死
  
  燕清毫無驚訝之情,只笑眯眯道:“真是難為奉孝了。”
  難怪郭嘉近來與他分外親昵,口頭上屢開些夫君夫人的玩笑,原來是為了混淆外人視聽,才將原先的八分親近,硬是表現出了十二分來。
  有他們勾肩搭背、恨不得合穿一條褲子的親密無間在前,他與呂布私下裡幾乎夜夜抵足同眠的那點貓膩,就成了實打實的燈下黑,反不惹人注目了。
  郭嘉扶額感歎道:“分明是個智計百出的奇才。怎在此道卻愚蠢之至,不惜自毀長城?”
  燕清哈哈一笑:“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這輩子本就是白賺來的,能有今日的光景,與他之前的意隨心走拋不開關係。他東奔西走,勞心勞力了如此之久,在呂布自願的主動下,他就為自己的快活考慮一些,又有何妨?
  說白了,他與呂布於這方面所持的信念上,倒是如出一轍的。
  呂布要是會顧忌外人如何看待他的所作所為,就不會幹出兩回弑父的狂妄事兒來了:一回為高官厚祿,名馬赤兔,一回為美人貂蟬,男子顏面。
  呂布是既不屑也不會掩飾自己的欲望,一旦成了心頭好,天王老子也攔不住他去取。
  而燕清的話,真想活到壽終正寢,以他對歷史的先知和所持卡牌的強大,只消隱居山林,避開紛爭,安心地做個吃瓜群眾即可。
  想不被波及,獨善其身,也半點稱不上難事。
  哪怕他中途變卦,有意摻和一手,做些推波助瀾的活計,為求安穩簡易,又何必選擇輔佐臭名昭著,人才凋零,脾性陰晴不定,對忠臣高順都多疑猜忌的呂布?
  大可以抱上曹操大腿,走上偶爾點撥獻策,就能從容躺贏的輝煌之路。
  如此可見,無論是眼前還是呂布,都不但不甚惜命,充斥著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想法,偏偏還很不要臉,對上心中摯愛,再不擇手段也要弄到手裡捧著,於是就顯得很是天下無敵了。
  郭嘉扯了扯嘴角,雲淡風輕道:“重光若不想身敗名裂,就將這事捂嚴實些,切莫太放縱主公的‘情難自禁’了。”
  “那是自然。不過只消再過上些時日,主公這粘人不放的症狀就將不藥而愈了。”燕清平平靜靜道,又有些好奇:“奉孝怎不多勸幾句?”
  別說這變調了的主臣關係嚴重違背禮制,有悖常倫,縱使郭嘉輕視禮教,放浪形骸得很,又一向不怎麼瞧得上呂布,只多瞧著他份上才拜入營中,輔佐一二。可按照常人的腦回路,見到好友在往一條不歸路上走時,在下意識地幫著遮掩之餘,不也會苦口婆心想將人勸回來嗎?
  比如陰陽相和方為正道,主公位高權重貪他顏色、遲早色衰愛弛什麼的。
  郭嘉卻似毫無排斥,很是平淡地接受了這個事實,只讓他們收斂一些,莫在外人跟前露了馬腳。
  郭嘉搖了搖扇,慢條斯理道:“明知勸亦無用,何必白費唇舌?”
  燕清莞爾,正欲說些什麼,就見郭嘉慵懶地伸了個懶腰,以扇虛虛掩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口中含混不清地說了句什麼。
  燕清只隱約聽得開頭的‘更何況’,不免好奇道:“奉孝方才說了甚麼?”
  郭嘉也不看他,神色淡然地自屜中取出公文,俐落地拆開了膠封。聞言輕哼一聲,平平淡淡地重複了一次——
  “只消有嘉在一日,便能護得重光安然無虞。既然如此,還有甚麼可慌的?”
  燕清剛剛即便追問,也只是抱著半開玩笑的心態,猝不及防地就被這透著深情厚誼,萬分動人的話給來了下暴擊,怔怔地半天說不出話來。
  從鬼才口中出來,就真真是千金之諾了。
  其實郭嘉的態度,自始至終都很是明確:他就是捨命陪君子,假侍呂布為主,實為燕清實現抱負而來。
  當呂布與燕清的利益一致時,還看不出來這有什麼不同;等燕清與呂布之間發生衝突了,無論是那些得燕清美言勸解才得以大放異彩,頻頻升遷的武將,還是那些個經燕清東奔西跑地哄來挖來,奮力引薦、投入呂布麾下的人才,甭管平時跟他關係有多密切,有多牢靠,有多尊重與信愛他,仍會秉著公私分明的忠主思想,毫不猶豫地站到呂布那邊。
  張遼會,高順會,徐庶會,甘甯會,徐晃會,趙雲,也會。
  賈詡明哲保身慣了,或會兩不相幫,靜觀其變。若見勢頭真有不妙之處,恐怕就會暗尋下家。
  唯有視他作畢生知己的郭嘉,不管遇到何種境地,都絕不會棄他而去。
  倘若呂布有絲毫對燕清不利之意,郭嘉那些個兵不血刃、決勝千里之外的奇謀利計、運籌帷幄,就會悄然調頭,毫不留情地刺向呂布。
  他真是何德何能啊!
  燕清心中百味陳雜,多是滾燙,郭嘉的心神卻都落在了鋪在身前矮桌的紙張上,忽地微微蹙眉,比了個手勢,叫他過來:“唔,重光你且來瞧瞧這信。”
  一些話不好直說,反易顯得矯情多餘。
  燕清被這一招呼,倒是勉強收斂了複雜的心緒,順勢接了過來,一目十行地流覽一遍,霎時睜大眼,脫口而出道:“孔融死了!”
  沒了跟太史慈結下那段善緣的機會,自然也沒了單騎尋田楷,巧言搬救兵的神將解圍,孔融被管亥所帶領的黃巾殘黨圍逼恫嚇,持續數月之久,麾下本就稀疏的武將皆被這賊首斬了乾淨,兵卒也折損近半,只得縮入城中,對外頭那些粗鄙吼罵充耳不聞。
  蒙受這奇恥大辱,又礙於自身太過無能,根本奈何不得耀武揚威,視北海如囊中之物的管亥,孔融既愁又怒,還想遣人送信去長安求助陛下,可那十幾萬黃巾把他的城池圍了個水泄不通,又怎麼可能跑得出去?
  面對這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困境,又無論如何也不肯妥協、不將糧草交到漢賊手裡的孔融,就此鬱結於心,一日上城牆巡視,看向那囂張無比的黃巾兵群時,胸口一窒,一口鮮血倏然噴出,竟是當眾怒絕而亡。
  其實北海城牆築得高而厚實,是不折不扣的易守難攻,管亥所帶的那些又都是地裡刨食,赤腳起家的民夫,儘管瞧著人多勢眾,很是唬人,其實多是土雞瓦狗。只要孔融穩住陣腳,堅壁清野,閉城不出的話,連身像樣的盔甲都沒,兵器野只是粗製濫造,或是之前搶來的黃巾賊們,又怎麼會有造價高昂、對技藝要求極高的攻城器械?
  屆時拿他就如老鼠拉龜,無處下手。
  等他們兵糧耗盡,不得不四處劫掠,搜刮百姓糧食時,既可派人在此時突圍,又能再穩等一段時日,待他們得不到糧草補給,又攻不下北海城時,自會自行散去。
  可惜城裡那養活一城百姓的糧草還有不少富餘,作為主心骨的孔融就先一步被活活氣死了。
  因府君暴斃,城中受其恩惠頗深的民眾具都悲怮不已,自發舉起武器,抬著孔融的棺木,也不發喪,就這麼不顧一切地出城反抗,意在為他復仇。
  結果諷刺的是,這股混不要命的洶洶氣勢,居然叫色厲內茬的黃巾軍被嚇跑了。
  燕清從頭又讀了一次,確定了孔融的死訊後,忍不住歎了一聲:“哀兵必勝,孔融倒是極受民眾愛戴。”
  郭嘉顯然對已是死人一個的孔融並不感興趣,只慢慢地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來:“就不知袁家大公子沉不沉得住氣,公孫瓚又顧不顧得上講究吃相了。”
  原是三方拉鋸的戰勢,孔融突然出局,就剩下初來乍到,卻背靠實力雄厚、門楣光耀的袁氏一族的袁譚,和有劉關張三兄弟協理佐務、兩年前就奉公孫瓚之命據有青州齊地的野路子刺史田楷了。
  只憑一紙脆弱的聯盟關係頂著,就能隔絕掉一氣全下青州的誘惑了?
  燕清真答不上來。
  在呂布大兵臨營,後頭那援軍源源不絕的情況下,誰貪這塊近在咫尺的肥肉,誰敢伸出手來去取,袁紹與公孫瓚之間的盟約就得立即粉身碎骨。
  燕清自言自語道:“有劉備在,田楷還能留些腦子。但公瑾也在的話……”
  就看孫策與周瑜會如何聯手,好好利用這叫盟約潰散,或能讓他們不戰而退的大好時機了。
  還有個心懷不軌的曹操昨個兒連夜啟程,直往青州而去的,這譚渾水是註定要濁上加濁了。
  “話說回來,”燕清費解道:“袁紹優柔寡斷,疑慮深重,怎會放心讓曹操去青州?就不怕縱虎歸山麼?田豐下獄,定與此事脫不開干係”
  田豐的話再不中聽,袁紹在被氣得七竅生煙之餘,也不可能一點都聽不進去,定會多個心眼。
  “袁紹?”郭嘉笑了一笑:“反應之慢,叫豚亦自歎弗如也。此時在他眼裡,曹操只帶千餘號人去,恰是正中他下懷,以為可效仿其弟袁術收攏孫堅余部的做法,伺機吞併那些個精卒罷。”
  燕清:“……”
  還真是。等被田豐的話氣昏了頭,當場下不來台就匆匆亂答應了請求的袁紹回過味來,想要反悔時,雷厲風行的曹操早不知跑出幾十裡去了。
  “有伯符在,孟德兄想撿這大漏,怕是只得留待下次了。”郭嘉一手撐在矮桌上,身子歪歪斜斜,微微前傾,瘦削的背脊是寬衣厚袍都藏不住的單薄,只有那弧度似一把被緩慢拉開的弓:“就不知公瑾究竟有幾分能耐,可叫重光如此信任有加,另眼相待?”
  
  第125章 按兵不動
  
  郭嘉語氣輕佻戲謔,燕清也不惱,自信滿滿道:“奉孝大可放心,拭目以待即可。”
  雖然曹操厲害,但沒了程昱荀彧陳宮的輔佐,身邊謀士裡就剩一個病怏怏的戲志才特別出挑的他,實力已是大打折扣,哪怕天縱奇才,也終究人力有窮時,不可能算無遺策至此,高明到能瞧出周瑜實乃他們布下的一招暗棋。
  畢竟要布下乍看兇險、實則對曹操極為有利的局面,營造出能讓他以請公孫瓚共仗大義之名、順理成章地自一直頗有戒備的袁紹眼皮底下跑青州去的大好機會,戲志才怕已竭盡全力了。
  要是在以逸待勞,敵明我暗,應是占儘先機的情況下,現為青州從事的周瑜,與暗置於豫州靜待時機的孫策聯手,還能出甚麼岔子,他也認了。
  郭嘉微眯著眼,盯著眨巴眨巴眼睛,一臉無辜地看向他的燕清半晌,才看似意興闌珊地往後一仰,懶洋洋地坐了回去:“嘁。”
  燕清啼笑皆非道:“瞧奉孝這模樣,怎好似很是失望?”
  雖然你是舉世無雙郭奉孝,他也是文武雙全周公瑾呀。
  “怎會?重光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才是。”
  郭嘉毫無誠意地扯了扯嘴角,向他露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來。
  燕清忍不住不輕不重地一腳踹在他腿側臀沿的位置,又微訝地“咦”了一聲,不懷好意地笑道:“總算多了點肉了。”
  以前的郭嘉美其名曰狂士,尤其在五石散的影響下,渾身燥熱,只能著寬鬆舊衣,赤足而行,看著倒是風流不羈,其實身子骨不知弱成了什麼模樣,想找出一斤五花肉,怕都無從下刀。
  如今倒有點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味道了。
  郭嘉一臉嫌棄地睨了一眼來,見燕清一副若有所思、仿佛下一刻就想沖上來把他衣服扒光一看究竟的架勢,頓時警惕起來,警告道:“君子動口不動手。”
  燕清故作傷心:“這沒外人在場,奉孝便翻臉不認人,只冷淡相待了。只是奉孝切莫忘了,清好歹占了牙兒師父的名分,正所謂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聽他喋喋不休,還越說越誇張,郭嘉不屑地哼了一聲,毫不客氣地拆穿道:“虧你記得自個兒是牙兒師父?可憐他日夜翹首以盼,也沒盼來你這光顧著與主公蜜裡調油的不稱職的師父!”
  燕清的確已經很久沒見過郭小豆丁了,也知道小孩這種神奇生物隔一段時間不見,無論性情還是模樣都會有翻天覆地的變化,截然兩人。
  但他記性一向好得出奇,經郭嘉一諷刺,立即就憶起那圓嘟嘟的臉,跟父親那雙邪氣十足的狐狸眼完全不同的、晶亮有神的大眼睛,常常含著大泡眼淚,一副可憐兮兮又可愛得要命的模樣。
  當初他被郭嘉以避嫌之名拒之門外,不肯留他住宿時,郭奕就拽著他的袍角不肯鬆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燕清不費吹灰之力地就想像出了一個小寶寶對他望穿秋水,活靈活現的畫面,心裡抑制不住地一陣心虛內疚。
  郭嘉卻不等他開口,就哼笑一聲,直接高抬貴手了:“罷了,反正距牙兒開蒙還早,近來事務又多,你顧不上探望他,也不全怪得你。”
  燕清由衷地松了口氣,只是轉念一想,又開始犯愁了:自己這比半吊子還半吊子的人,想要不教壞郭奕,恐怕還得提前一些時日給自己充充電。
  為人師表,總不能真教郭奕自己拿手的那套坑蒙拐騙,或是分享跟上司搞基的心得吧。
  郭嘉慧眼如炬,似窺破了他藏起那點底氣不足,不免有些狐疑,只委婉道:“嘉妻子早逝,就得牙兒一子,望重光多費些心思了。”
  燕清神色一凜:“那是自然。”
  不說兩人這份掏心掏肺,以性命相托的交情,牙兒又如此乖巧討喜,他既應承了,就斷無可能做出誤人子弟的卑劣事來。
  恰在這時,滿頭大汗的呂布雄赳赳地掀簾而入,一下就將兩人的注意力給拉過去了。
  “主公。”
  燕清與郭嘉好歹起身,先行了一禮後,才再坐得閒散舒服。
  “先生們不必多禮。”呂布隨意地點了點頭,毫不猶豫地蹭到燕清身邊的位置坐下,裝模作樣地撈起那份剛被燕清放下不久的公文,掃了幾眼:“哈,孔融老兒怎說死就死了?”
  “孔融是漢室忠臣,又是孔子第十九代孫,家學淵源,少有異才,亦有雅名。”燕清無奈道:“畢竟曾為同僚,主公平日裡當眾稱袁紹小兒就罷了,這是敵非友,可蔑稱孔融作老兒,就全無必要了。倘若叫外人聽見了,或要誹您氣度狹隘,不尊名士。”
  史上的呂布就因口頭上的不講究,平白惹了不少無妄之災來,燕清對此尤其敏感,自要防微杜漸。
  “然也。”呂布一臉虛心受教,誠懇道:“布記著了。可要去個書信,以示弔唁?”
  “如此甚好。”見他舉一反三,燕清不由得莞爾一笑,接著問道:“主公一早便不見人影,是去哪兒忙了?”
  呂布語氣平常道:“赤兔約是得施仙術,現頗有幾分神通,布去騎練了一會兒,略有所得。”
  燕清笑意不減,頷首贊道:“主公果真勤勉。”
  現呂布與袁紹對峙,中間隔了天險黃河,就成了誰先沉不住氣、越河而去,誰就會吃虧的僵持局面。
  黃河上渡口頗多,若要分兵去守,一來困難,二來所耗極大,是以雙方都未考慮過要攔著對方不讓過河的主意。重點還是去到河那頭後,該如何作為。
  想要速攻下對方主軍據守的營寨,除非有不可抗力的因素作祟,或是對方內部人員叛變,就根本不是純粹人數和武力壓制能克服的了。別說袁紹曹操這回帶來的也皆是精銳,人數又很是相當,即使要以幾千人之力,拖住數萬人,傳出去也不是甚麼稀奇事。
  既然不是一夕之功,就得就地紮營,進行長久作戰。可這樣一來,被拉長的補給線就相當致命了——屆時營寨中人可以退為進,一邊防守不出,一邊派出小股人馬劫掠糧道,憑多是負責運輸的民夫,又能如何抵抗?
  哪怕是家底雄厚如呂布,也不敢妄幹這蠢事。
  否則憑呂布驍勇,只消沖過去狂殺一氣,定能叫他們躲入寨中不敢交鋒。
  呂布倒不需著急,哪怕一時間陷入僵持,動用的兵員又要多上許多,可積攢的那些糧草完全應付得住消耗,只消慢候自揚州豫州所調動的兵馬趕來,再分兵護住糧道後,再考慮發動強攻一事,也不會為時過晚。
  袁紹才更需要擔心:被戰事耽誤了春耕,再僵持上數月,去年一年攢下的家底就得被徹底掏空,無論今秋那場使白骨露於野的蝗害旱災來不來,冀州的冬季都得餓死不少人了。
  如此顯而易見的事情,袁紹就算疏漏了,他底下那幫謀士也不可能集體瞎眼看不到。平日裡再勾心鬥角,也是拴在一條繩子上的蚱蜢,不可能刻意不提醒的。
  如此看來,要麼是有什麼他們沒發現的淩厲後招等著,要麼就是袁紹那根深蒂固的拖延症又發作了。
  燕清說與郭嘉聽後,後者聳了聳肩,表示兩者皆有可能,需再觀察些時日,才好見分曉。
  在保密措施不那麼嚴密的時代,越是規模宏大的計畫,實施起來還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就越是困難。
  燕清對情報工作非常看重,要是袁紹那頭真有什麼大動作,肯定躲不過他派出去搜羅資訊的細作。
  既然是連智高似郭嘉都拿不准,不但讓燕清沒了憂慮,還有心情調侃了:“我還道奉孝是神人轉世,無所不曉呢。”
  郭嘉沒好氣道:“嘉若有這等神通,當初怎會遭你哄騙?”
  只恨當初未能看清這張漂亮無害的皮囊下的兇險本質,欠下一個又一個的人情,不但將自個兒賠了個乾淨,連獨子都被當做添頭押上,接著還債去了。
  燕清狡黠地嘿嘿一笑,就不得了便宜還賣乖了。
  或是剛得燕清縱容、飽餐了一頓的緣故,沒餓得慌的呂布這回還算老實安分,沒像前幾回那般,哪怕有郭嘉在場,也忍不住動手動腳,通過一些見不得光的小動作來解饞。
  燕清跟郭嘉早習慣了議事時有主公在旁邊杵著,並不在意,很自在地就開始新的話題了。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呂布與袁紹隔河對峙,皆是小打小鬧地互相騷擾,並無正式發起大規模的進攻。
  袁紹似在專心等曹操搬來的青州援軍,呂布則在等豫州與揚州的那些兵馬。
  在這暴風雨前的平靜裡,最忙的就是需籌畫的謀士們了。燕清這些天基本就紮根在了議事用的主帳當中,篩選著海量情報,推斷推演忙得不可開交,哪兒還有閒暇與呂布溫存。
  呂布並不無理取鬧,作為主帥,他的事也多得很,除一得空就往主帳裡跑、督促他們定時進食外,還命人將主帳改得舒適許多,鋪上保暖的軟塌,起碼不至於叫倆文弱謀主躺在硬冷的座上,唯靠火盆取暖。
  燕清早習慣了呂布看著粗心莽撞,其實在一些生活細節上特別貼心的表現,笑眯眯地就道了謝。
  等呂布暈陶陶地一走,燕清就極其自然地將他特意給自己準備的暖手爐,轉遞給了特別怕冷的郭嘉。
  郭嘉也毫不客氣,直接就接過來用了。
  
  第126章 太史子義
  
  卻說自遼東避難的太史慈,等到風頭一過,就立刻回到家鄉東萊黃縣,彼時家中卻是空空蕩蕩的,不見老母身影,登時令他大驚失色,險以為是自己逃亡在外的這些年裡,累她不幸遭了牽連報復。
  結果向左鄰右舍一問,才得知原來是城郊匪禍四起,那揚州刺史燕重光聽聞了他的事蹟,竟對他頗為欣賞,見他遠出,歸期不定,唯恐其母得不到妥善照料,便專程派人來將她接去壽春,好生贍養。
  太史慈的心念不禁一動。
  之前背井離鄉,去到遠離中原的遼東郡,無疑是得罪死了那州吏,而不得已為之的。作為腰配三尺青鋒的大好兒郎,又豈會不想在這群雄並起的亂世隨英主建功立業,有一番能流芳百世的亮眼作為?
  燕重光的名氣之盛,這世間罕有人能與之比肩,連他飄零在外,都對其美名高譽有所耳聞。
  此等聞名遐邇的大人物,又是實打實受朝廷任命的一州刺史,對他如此另眼相看,哪怕是自傲本事出眾的太史慈,也有些受寵若驚。
  雖有了這念頭,在親眼確定母親安然無恙之前,他是不會輕易下任何決定的。也不通知任何人,他一路潛行,順利入了壽春,很快與她重逢後,就剛巧趕上疫病爆發的戒嚴,被迫多留了些時日。
  太史慈之母向來是個知恩圖報的,因得了燕揚州所派之人的禮遇與悉心照料,她感激涕零,無奈無以回報。
  這會兒就對著久未見面的兒子一頓狠說,直逼得他當場點頭,記下這恩德,尋機回報才是。
  太史慈練得一身高強武藝,自就有股天生傲氣。他固然孝順,卻也不是盲目聽從,任母耳提面命的主。
  報恩歸報恩,效命歸效命,前者是一次性的銀貨兩訖,恩怨兩清;後者是以身家性命、與畢生抱負相托,他分得一清二楚,也不能更慎重仔細。
  對母親的要求,他自是滿口應承,也在城中待機而動。
  這份在他眼中等同於投名狀的回報,他準備得額外耐心,覺得這分量需得夠重,好讓燕揚州知曉他的能耐,是擔得起這份厚待的。
  然而燕揚州麾下人才濟濟,謀士姑且不論,那在城中騎著高頭大馬,器宇軒昂的幾個大將,就個個不是凡俗之輩。
  太史慈雖自信,憑他這本事,有朝一日真列於其中後,也不見得會遜色於他們分毫。
  可他一邊在母親跟前盡孝,一邊左等右等,愣是沒等著個能在他眼裡稱得上不錯的時機來。
  城中安泰,井然有序,有次他就親眼看見一個地痞偷了個小娘子的錢袋,下一刻就被那威風八面的巡查隊給拎了出來,毫不留情地押走了;城外的流寇早被孫將軍與徐將軍當初領兵掃蕩了個乾淨,新修的大道寬敞平坦,馬車來來往往;修繕城牆只需要剛完成秋收、肯接受每天三大碗肉粥做報酬而自願前來的民夫;免費開放的書館裡念書聲琅琅動聽,聘的夫子需通過一些頗複雜的考試才能上任,條件倒很是優渥……
  一個渴望著能在相中的主公跟前大展身手,一鳴驚人,能不折不扣地做到百步穿楊的神射手,竟是除了有事沒事能去城外獵些野味來,似乎就沒任何用武之地了。
  太史慈有些茫然地混了段時日,難道真要去投軍,再按部就班地等待升遷機會不成?
  未免也太自貶身價了。
  就在他的心緒徘徊在不甘心和不願再荒廢下去之間搖擺不定,尚未下定決心時,事情就迎來了轉機:祥和的日子很快就被河北燃起的戰火所擾亂。
  儘管揚州離得頗遠,除當地軍隊被調走許多,路上多了行色匆匆的軍漢外,于普通老百姓的生活並沒甚麼影響可言,太史慈還是整個人都徹底興奮了起來。
  在聽得周太守忽地背棄呂布,投去公孫瓚時,儘管外人都唾駡他忘恩負義,不識好歹,將事做得如此之絕,太史慈卻漸漸升起了種很是模糊的預感。
  再等上一月,就聽聞袁紹與公孫瓚握手言和,暫且聯盟,要合力對抗呂布的消息,果真是他久等的立功良機!
  只是要直接追隨大軍去往前線官渡的話,就很不恰當了。
  別的不說,倘若被流星馬探發現,他這行蹤詭秘,不被當做細作就好了,怎會有機會大放異彩?
  反倒是現今不算起眼,混亂不堪的青州,是決定戰勢持續多久,兩勢盟誓有多牢固的關鍵。
  太史慈盤算片刻,立即就拿定了主意,擐上銀甲,購入良馬,背負寶雕弓,拴鐵槍手戟,吃了頓飽飯,又帶上幾日用的乾糧和盤纏。
  最後與對此習以為常、只千叮萬囑他切記報答燕揚州恩情的母親話別後,就意氣風發拍馬飛騎,踴躍地往青州的方向去了。
  他先沿下蔡至細陽,過九裡山去沛,輾轉至東平,眼見著就快到曆城時,意外得悉了北海太守孔融已在半月前,死于黃巾圍城的消息。
  太史慈細忖許久,就不慎耽誤了一小會兒功夫,沒能在天黑前趕進城中,便入了密林,尋一隱秘之處,將馬兒栓在一粗壯的樹幹上,取了空空如也的水囊,尋思著趁還沒黑透將水袋裝滿,也順道洗把臉精神精神,就循著潺潺流水聲去了。
  去時的路比想像的還要遠上一些,等太史慈找到水源,如願將水滿上,再一邊心不在焉地啃著幹饢,一邊往來時的方向走時,就捕捉到了輕微的動靜。
  雖然被風帶起的樹葉沙沙聲給掩蓋了大半,可他聽力過人,依然清晰地分辨出,那是馬蹄踩斷幹枝時特有的脆響。
  天已黑透,卻連火把也不點上。
  在青州境內怎會有這麼一支特意掩藏行蹤的兵馬?
  莫不是太過晦氣,遇上山匪了?
  太史慈微微凝眉,把才啃了幾口的糧饢揣回懷中,將背上的弓箭換到了手裡。
  緊接著就聽到那些窸窸窣窣的響動離得越來越近,他仗著藝高人膽大,也不趕緊退去,而是反其道而行,悄無聲息地伏入長青灌木當中。
  不一會兒,就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一晃,緊接著傳來一個特意壓低了的聲音彙報道:“水就在此處!”
  太史慈不僅箭法絕世,在耐心上,也是難覓的好。他一動不動地伏著,任枝葉上那些冰寒刺骨的水珠滲入衣料,也宛若毫無所覺。
  在他們汲水的時候,太史慈就著幾根亮得小心的火把,和天上那輪殘月灑落的銀色微光,看清了這支少說也有幾百上千號人的部隊的全貌。
  不說這規模,就說這嚴明的軍紀,肅然的氣貌,就不可能是占山為王的草匪。
  就不知鬼鬼祟祟領兵至此,是哪路諸侯,在作何圖謀?
  太史慈想看清那主公的模樣,再悄然離開,很快就叫他如願以償了:被親隨謹護而來的這人生得細眼長髯,身長約七尺,有幾分武人的精壯。
  單觀其氣貌,應近不惑之年。
  他到底流亡海外久了,對中原大地那千變萬化的局勢不甚瞭解,光線又極其黯淡,饒是他眼利,也只能分辨出面部的大概輪廓,再往細裡,就看不出來了,自然不可能猜得出對方身份。
  不過無需多想,也知道是敵非友。
  可惜可視條件太差,他沒信心在不驚動對方人員的情況下,就直接一箭奪走對方性命。
  而拈弓搭箭,先發制人的話,機會也只可能有一次,假使一擊不中,他單槍匹馬,只怕就要折在這裡。
  要是趁人不備,上手擄人的話,對方從人太多,即便他能殺個出其不意,僥倖把人抓了,在勢單力薄、毫無接應的情況下,之後也將不敵人多,跑不出幾裡,就得被重重追兵給逮回去。
  太史慈雖勇猛無畏,卻不是自恃過高,樂意平白送死的傻子。權衡一番利弊後,他強行按捺著眼熱,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弓箭,往後徐徐退去。
  曹操渾然不知,就在距他不過半射之地的灌木當中,藏著個能百步索命、將他的性命視作上好的投名狀的厲害角色,亦不知自己險而又險地逃過了一場殺身之禍。
  而當致力於藏匿身形他們聽得附近幾聲陌生的馬嘶時,震驚得無以復加,忙派出多人去那頭搜尋。
  他們很快就發現那是一匹被孤零零地拴在大樹旁、市集上即可買到的良馬,卻不見其主人蹤影,頓時感到事有不妙。
  不肯空手而歸、轉定了個更有把握得手的目標後,太史慈利索地玩了一手聲東擊西,將他們的注意力悉數調走,迅速倚搶搭箭,對著栓馬處那堪稱薄弱的防守來了個他最為得意的絕技——八面齊射,將那些個負責照料馬匹的士卒悉數射死。
  索命的箭矢來得悄無聲息,遠處的兵卒並未發覺這頭的動靜。太史慈片刻也不耽誤,立即翻身躍上了剛剛觀察半天後,瞄好那通體烏黑透亮,神駿非凡的一匹,費了一小會兒將它強行壓服之後,往官渡的方向疾馳而去了。
  當燕清在聽得一複姓太史,名為慈的悍將在營寨外有要事求見時,高興得立即撇下手裡的事務,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背後還跟了個一臉好奇的郭嘉。
  “子義啊子義,清可是盼你多時了!”
  太史慈跟其母有過接觸的事,燕清早聽人彙報過了。只是他深知名將皆有傲氣,也不貿然驚動於他,省得有挾恩圖報之嫌,反倒不美,便耐心等待。
  結果這一等就是大半年,他都快忘掉這茬了,姍姍來遲的太史慈就終於出現在了眼前。
  他親昵地招呼著,笑眯眯地將跪於地上的太史慈拉了起來,剛要再說些什麼,就瞥見兩眼發光的太史慈身後,跟了一匹烏漆墨黑,蔫頭蔫腦的高頭大馬。
  竟是萬般眼熟。
  燕清滿心不可思議,忍不住對這垂頭喪氣的黑馬看了又看,越看越覺得它就是曹操的愛騎絕影。
  他好歹在曹營混吃混喝了快一個月,對曹營諸將坐騎的模樣仍有些印象,何況這種級別的神馬都具備特有的氣質,他見過的馬里,也只有赤兔、絕影和爪黃飛電具備。
  風塵僕僕的太史慈滿心揣著的都是一千余藏影匿形的部曲往青州臨淄去的事,著急於將這重要發現彙報于燕清。
  見燕清一直盯著他新獲的這一日千里的寶馬看個不停,不禁訕訕道:“慈馬不快,這卻是碰巧擄來的。”
  燕清:“此馬原主,可是一姿貌短小,而神姿英發之人?”
  太史慈老老實實地交代道:“慈觀它姿態最為雄健,淩駕于庸馬中也,卻不知其主是何人。只是那夥人口中的‘主公’,的確如燕揚州所說的那般,身量不偉。”
  燕清:……感情你還真打劫到了曹操頭上!
  
  第127章 懶得起名
  
  太史慈所帶來的消息,燕清早已得知,並無甚價值,可他卻沒有半點失望之情。
  能得這麼個智勇雙全的神射手主動投奔,他當初在太史慈母親身上做的投資就算是收到了最完美的回報。
  而太史慈在途中還憑一己之力,打劫了秘行軍的曹操,竟將他引以為傲的,以‘絕影無影’得名的愛馬給收入囊中,就給這份喜悅更添了幾分充滿戲劇性的趣味。
  不過,太史慈在演義裡就具備強大的運氣:前腳剛說完要把孫策抓回來,後腳一出門就真撞到只帶十幾號人遛馬閒逛的孫策了,兩人轟轟烈烈地來了一陣激情四射的肉搏,最終也是無甚損傷地退了回去。
  為表重視,燕清親自給他向呂布做了引薦。
  自見識過自家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主公,那恩威並施的馭下手段後,燕清就再不打算班門弄斧了。將太史慈領到呂布跟前後,他就施施然地陪著郭嘉回到主帳,繼續手頭的事務去了。
  具體談話內容,他無從得知,卻立即知道了結果:呂布對太史慈顯然不是一般的看重,直接將他設為軍司馬,秩比千石。
  就連當初的趙雲都在副官的位置、小兵的食祿上呆了好幾個月,直到充分證明自己能力,博取呂布的信任和一定資歷後,才得升遷,脫出獨領一軍的。
  太史慈戎馬多年,卻顛沛流離,不得重用。這回得了夢寐以求的伯樂,他這個向來積極求戰、奮力建功的好戰分子,懷著一股滴水之恩,非得湧泉相報的傲氣,哪兒能安心躺著?
  只依言歇了一夜,將精神修養些許,隔天就來求見燕清了。
  燕清忙得一夜未眠,走出帳外,被陽光一照,都有些頭昏眼花。卻還是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個長相斯文白淨,身高七尺七寸,一雙善射猿臂的銀甲小將,笑道:“子義不必多禮。你方受奔波勞頓之苦,不多歇上幾日,卻著急為何事來?”
  太史慈毫不掩飾自己的迫切,誠懇道:“慈望借精兵一千,渡河殺賊。”
  燕清不置可否,只道:“子義可知你剛剛所言那話,有極大不妥之處?”
  太史慈毫無懼色,只面露困惑:“先生可願為慈解惑?”
  燕清轉眼就笑了:“子義可是主公親封的別部司馬,莫說區區一千人,哪怕要驅使那一萬弓兵,也無需說個‘借’字,只消得主公應允,即可領人出征。”
  別部司馬一職,於軍中是大將軍屬官的一種,可率士兵數並無個定數,而是隨時況而變的。
  因這特有的靈活性,呂布就可以將那些個弓兵都交托給他了。
  太史慈倏然睜大了眼,狠狠地吃了一驚:“怎有萬人之多!”
  要是叫太史慈知道,他以為最多能有幾百人的虛職,實際上能統領的這一萬人是結結實實的一萬人,而不是說給外人聽的一個摻過水的數字,就註定會更加吃驚了。
  軍中那些個核心勇將多是騎兵出身,馬術嫺熟的比比皆是,可真正稱得上箭法精良,弓術高明的,也就呂布與甘寧二人。
  以甘寧那跳脫暴烈、任性得像瘋一樣的性情,更適合衝鋒陷陣,又見他在江上縱橫多年,呂布乾脆專門分配給他一些人,讓他自己想辦法借著這次隔河而峙的機會,組建出一支像樣的水軍來,自然無暇接管弓兵的訓練了。
  呂布講究寧缺毋濫,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人選,就放這位置一直空著,一萬弓兵直接打散了先分裝進各軍之中,就是遠比不得集中起來,統一聽從指揮來得殺傷力大。
  正所謂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太史慈這顆在弓術一道出類拔萃的大蘿蔔來得正是時候,呂布自是眼前一亮,又因是燕清所薦,對其品性也毫無質疑,直接拿他把那窟窿給填上了。
  燕清目光雪亮:“子義莫不是還未去過弓兵營吧?”
  太史慈羞愧地承認道:“尚未。”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縱使有些薄名,也只是在家鄉一帶的事,現初來乍到的,主公居然如此信任於他,以此等重任相委。
  燕清語重心長,以好言勸道:“要殺袁賊,何必急於一時?不妨先去營中看看,熟悉一番情況,再提拔幾個趁手的人做個副將,才是當務之急。”
  太史慈誠心應下,牽著不情不願的絕影退了出去。
  不,它現在已經不叫絕影了。
  呂布現眼界開闊,出手闊綽,自然未曾見獵心喜、將這罕見愛馬自太史慈手裡奪走,還手一抬,大方地賞了一堆衣甲。太史慈得以將它留了下來。
  看它怏怏不樂的眼,和通體漆黑,無一雜毛的神駿,太史慈即刻靈光一閃,將這日行千里,疾如閃電的坐騎的名字,正式改成了通俗易懂的——黑毛。
  依燕清看來,堂堂呂布軍中的別部司馬起名的品位著實叫人不敢恭維,暴露了那慘不忍睹的文學素養,還不如延用絕影這原名呢。
  郭嘉懶懶地打了個哈欠,見燕清三言兩語地就打發走了自動請纓的太史慈,不由笑了一笑:“重光何故攔他?”
  燕清無可奈何:“怕子義恃盛壯之氣輕出,反折了自個兒性命。貿然駁回,又不想他因此寒心失意。”
  他們家大業大人手充足,地廣糧多後方穩固,哪怕單耗下去,也是穩贏的局面,何必讓自家大將的性命去拼?
  太史慈什麼都好,就是太喜歡兵行險招了些。當對手與他等級差得多的時候,他能安然無恙地滿載而歸,可演義裡遇上武勇又不失謹慎的張遼時,就吃了大虧,重傷以至丟了性命。
  燕清可捨不得讓太史慈剛剛來到,還沒被他焐熱就又沒了,不如叫對方知曉自己所肩負的責任重大,暫時莫要輕舉妄動。
  經太史慈這一事,燕清倒得了提醒,想起同樣離家避禍的另外一人。進到帳內,旁的事都不忙了,就攤開白紙一張,飽蘸了墨,在落筆之前,專心思忖這信該如何去寫。
  郭嘉好奇道:“重光欲寫信予何人?”
  燕清不假思索道:“文若那大侄兒。”
  郭嘉眨了眨眼,笑道:“潁川荀氏子息興旺,要真細數一番,文若的侄兒可有不少。不知重光指的是哪一位?”
  燕清道:“名攸,表字公達那位。不知奉孝早年秘交英傑,是否與他相熟?”
  郭嘉果真有些印象:“荀家公達?若是眾人口中木訥憨傻,頗有運道的那位,雖未曾謀面,但也從文若口中聽過幾回。大將軍何進在時,他奉詔入宮,官拜黃門侍郎一職,期間碌碌無為,後因密謀刺殺董卓失敗,被捉拿下獄,只碰巧遇上董卓伏誅,才得以赦免。之後棄官遠走,不知去了何處。”
  燕清挑了挑眉:“莫非奉孝也以為,那真是個運氣絕佳的愚人?”
  一些個聰明人愛耍的伎倆,雖能瞞住世人,卻斷無可能騙得過慧眼如炬的郭嘉。他聞言笑笑,一針見血地點評道:“重光以此題考量於嘉,未免有小覷之意。既公達早能窺得董卓面善心惡,是為禍患,方有意害之,只因未捷而身陷牢獄。後明知命在旦夕,還可自若進食,怎是庸人可為的?公達之舉,意在韜光養晦,保全己身爾。其才略之深,大勇無怯,恐怕難以估量。”
  考慮到自己剛捉了人家親叔叔荀彧,現在還關著不放呢,燕清在不知荀攸究竟是公私分明的那種,還是極重親情的那種的情況下,才犯愁措辭的事。
  一聽這話,就跟找到救星似的,連忙向郭嘉揚了揚還是一片空白的紙,眼巴巴道:“既然如此,奉孝可願能者多勞,助我一臂之力?”
  郭嘉莞爾一笑,也不推辭,直接接過:“小事一樁。只是嘉固願盡力而為,倘若不成……”
  燕清笑著打斷他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清自知曉,奉孝放心去做罷。”
  郭嘉慢條斯理地搖了搖頭,撣了撣紙張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笑道:“重光為人,嘉知得深詳,豈會認為,你會因此事不利便胡亂怪罪?”
  燕清但笑不語。
  郭嘉忽斂了笑意,神容微微一肅,道:“嘉知重光,唯才是舉,識人悉人,善於任用,然曹操一日未滅,便不得用他,文若亦然。”
  燕清默契一笑:“清正有此意。而憑公達暗慧,定也能識得真意。”
  他有意邀荀攸,並不是真的因為求才若渴。
  畢竟呂布麾下,現也是人才濟濟,根本沒必要去羡慕良莠不齊的袁紹了。雖離飽和還遠,但各個都是頂尖謀士,內政方面或還有所欠缺,可帷幄之間,已是綽綽有餘。
  智者肯同心協力,便能叫事倍功半;若暗藏禍心,那真是坑人不見血的可怖。
  這信是寫給荀攸看的,可這姿態,卻不只是擺給荀攸看的。
  畢竟呂布與世家大族之間的關係本就微妙,堅持關押荀彧,一直不見不用,已是惹人嘀咕,再單純由於荀攸也姓荀的原因就將人捉來,就有些觸犯某些人心中的底線了。
  荀攸行事低調,經行刺董卓一事的失利後,他更是多了幾分慎重。得到釋放後,他假意去蜀郡為相,後藉口道路不通,安心留在富庶的荊州,繼續觀望大業了。
  燕清的目標也很明確:不論死活,都不能叫這計謀百出、運籌決勝的曹魏謀主被他人所用。
  而荀攸聰明之至,只要他還不捨得死,看穿殺意的他,就定會乖乖隨人來到甄城。
  起初,他之所以躲不開燕清與郭嘉合手安排的這樁禍事,是因他以為自己存在感足夠稀薄,不惹人注目。
  前有十路諸侯伐董,儘管風頭被單軍追擊的曹操搶光(雖然在這一役裡折損殆盡、有去無返的全是從友人張邈手裡借來的兵馬);後有真正叫這惡貫滿盈的惡賊一命嗚呼的呂奉先大義滅親,一路扶搖直上,徹底洗脫汙名,官拜驃騎將軍在後;還有痛駡董卓作賊臣欺天、慷然赴死的尚書丁管,荀攸這密謀失敗,被放出時也悄無聲息的一個區區侍郎,就絲毫稱不上起眼了。
  縱荀攸再學貫古今、精于藏拙,也不可能猜得出,光燕清讀過的那本《荀攸傳》就把他費力掩飾多年的老底,給揭露了個一乾二淨。
  將荀攸這事定下後,燕清與郭嘉皆沒料到的是,袁紹之所以遲遲不動,並不只是他拖延症再次發作,或是重要謀士皆都忙於吵架,或是寄希望于公孫瓚的援軍上頭的原因。
  而是除了千里奔襲的曹操、寄人籬下的劉備、詐降假投的周瑜、剛愎自用的田楷、赴任不久的袁譚外,還有一人,也默默地盯上了青州這塊地。

  第128章 袁紹袁術
  
  且說自初平四年中,呂布依燕清之計,“好心”將被搶光家當的袁術送到了河北袁家後,被迫接下這顆燙手山芋的袁紹的日子,就沒那麼悠閒好過了。
  袁術雖是嫡子,可對他這早被過繼去的庶兄而言,根本談不上親密,自沒絲毫手足之情可敘。更別說近些年來,袁術自詡嫡系血脈高貴,絲毫不感念他的照拂之意,不但背地裡大肆貶低他的所作所為,還聯合公孫瓚與孫堅找了不少麻煩,給他添了不少堵。
  袁紹既恨他本事不大,剛愎自用,不分親疏;又樂他才識淺薄,鼠目寸光,眾叛親離。
  如今雖對他落得如此被呂布一鍋端,遭五花大綁,遣送到鄴城來的下場感到幸災樂禍,可到底是骨肉至親,袁術既已是垂頭喪氣、任人宰割的模樣,又在這世間有幾分薄名,要是趁血親之危,做這趕盡殺絕之舉,未免叫遠近之人生出懼意,詬病不仁。
  便有了殺不合適,放也不合適,用著不放心,供著又不甘心的尷尬局面。
  郭圖看他為難,便建議不如將袁術好吃好喝地養著,就當供個閒人,以向天下人展示袁紹的寬廣心胸。
  外人要是知曉,袁紹連一向與他針鋒相對的袁術遭逢大難來求庇護,都能忍得,不就更能消除降將心中顧慮了嗎?
  袁紹卻搖頭不願。
  他家大業大,哪怕近年來交戰不斷,糧草略有短缺,也不至於連袁術一個人的衣食無憂都養不起。可如此一來,他的心氣就始終難平。
  這也太便宜了袁術了。
  袁術眼光極差,識人不清,可論起對自家兄長那優柔寡斷性情的認知,倒是頗為深刻的。在忐忑非常,坐立不安地候了一會兒後,仍沒等來一杯可怖的毒酒,他就心裡有數:性命定是保住了。
  他起初在獄中破口大駡,是怕極了被關在陰冷的地牢之中,始終不見天日,乾脆罵個痛快,求個有尊榮的速死。
  不料呂布不知為何,竟沒對他痛下毒手,卻也不安好心,迫使他把最落魄的一面,呈現於慣來被他瞧不起的庶兄袁紹面前。
  現人為刀俎,他為魚肉,他再心高氣傲,也老老實實地在這關鍵時刻收斂了頤指氣使、趾高氣昂的氣派。然而要他為求苟活,就對袁紹搖尾乞憐,那還不如死了算了。
  袁紹認認真真地與幕僚商榷了好一會兒,才召他前去。
  他穿著樸素的布袍,難得表現出謙遜木訥的一面,倒真讓看慣囂張跋扈模樣的袁紹動了一點惻隱之心了。
  袁紹先是安撫幾句,旋即表示要封他個高官做做。而袁術深知這不過是客氣幾句,真去做了,就坐實了有再起之志的猜忌,命也早晚得沒,於是一邊心中暗恨,一邊明智地以自己是為敗軍之將,無德無能,不配受此重職。
  袁紹順水推舟,借著假惺惺地表達一番對袁術樂才欣賞,不由分說地賦了他一個鼓樂的閒職,再暗中吩咐人好好盯著,就算是將他給徹底打發了。
  從接收袁術,到決定讓他擔任鼓史,一切塵埃落定,雖看著折騰了許久,可唯一稱得上糾結的,也就袁家這尊貴的兩兄弟了。
  其實在平頭百姓眼裡,作為鼓史,自然是個既清閒又體面,食俸還稱得上優渥的上好職務——尤其近來戰事頻頻,哪兒有大宴賓客的閒工夫?
  可對養尊處優的袁術而言,這粗衣陋袍,行儉食少的日子,只稍微比身陷牢獄、朝不保夕的那段時日,要強上一些。
  無論是這形同羞辱的卑賤職務,還是進進出出都有負責監視的人亦步亦趨,或是知他身份後的外人那夾雜著憐憫與嘲諷的視線……
  為了身家性命,他只得忍氣吞聲,就是那工作的地方,他去了幾回,就不堪侮辱,不肯再邁出房門一步了。
  終日躺在床上長籲短歎,懷著滿腹愁腸,恨這世道不公,道呂布卑鄙無恥,陳璃無能廢物,誤他大事。
  袁紹聽了傳信後,起初還很是緊張,疑心袁術是要鬧出甚麼么蛾子來,命人加強堅視,密切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結果聽了許久彙報後,都只聽袁術天天抱著盛滿劣酒的罎子,醉生夢死,自哀自怨,袁紹也就回過味來了:別人不知道,他還不清楚這個自命不凡的弟弟是怎樣的人嗎?
  要是袁術真有那臥薪嚐膽,裝瘋賣傻,忍辱負重數月不變的本事,早不至於落到如此下場。
  假使能讓袁術因承受不住這份落差而自尋短見,無需他親自動手去逼,倒也是好事一樁。
  恰逢袁紹聽取了曹操的意見,終於決議要起兵南下,討伐仗勢淩人的呂賊的關鍵時候,他將家底都掏得快要一乾二淨了,也自然將原先看守袁術的那些精兵撤走大半,只意思意思地留下一人。
  袁紹的猜測,其實並沒有錯。
  袁術的確沒那強大的意志,在徹底失勢、前程黯淡無光,只靠庶兄虛情假意的施捨來苟延殘喘的情況下,還能做到一邊麻痹對方的警惕之心,一邊伺機起複。
  袁紹滿懷雄心壯志,轟轟烈烈地帶走了十萬大軍,獨留下審配看守鄴城,坐鎮後方。
  大軍開拔之後,身負重任的審配也沒閑著。在打理內政、督促糧草輸送的同時,也沒忘了趁此大好良機,大肆掃除異己。
  而他的苦心,也的確沒有白費:這不就逮住素來與他不和的許攸的家人貪污受賄,膽大包天至連軍糧都不放過的天大把柄嗎?
  反復核查,知道確有此事後,直叫審配喜上眉梢,將他們一個不漏地抓了起來,全叫鋃鐺入獄,接著火速去信前線,要告知袁紹此事,也好表他公正無私,無意包庇同僚家眷所犯大罪的意思。
  前方堅持不動,後方內鬥正酣,袁術這頭的動靜,卻始終如一潭死水般半點不動。
  要不是他還有吃喝拉撒,光瞧那每日緊閉不開,現都積了層灰的門扉,都要懷疑他已經成了死人。
  見他始終是這副頹然等死的模樣,被留下來監視他的兵士也開始了消極怠工,只將院門一鎖,就開溜去自己找樂子了。
  這一微不足道的細節,被所有人忽略了過去,卻沒逃過心細如發的周瑜的眼睛。
  因他正在田楷手下擔任別駕、且頗受重用,便借用職權之便,探得了盟軍之中的動態,其中就沒漏過袁紹對袁術的處置。
  他何其敏銳,輕易推測出後續發展後,很快就有了主意,立即修書一封,通過信鴿暗中送去在許城待命的摯友孫策處。
  孫策與周瑜向來心有靈犀,這回亦然。光憑隻言片語,就把他的意思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孫策半點質疑周瑜計謀的意思都沒有,撓著腦袋琢磨片刻,決定讓袁術最為眼熟的父親舊部、極得他信重的老將黃蓋去了。
  黃蓋得令後,即刻前往鄴城。在圈禁袁術的民宅周圍,他在當初曾協助馬忠綁架了沮授的酒館老闆的幫助下,輕輕鬆松地當了個早食攤販。
  等摸清楚周邊情況,黃蓋就趁著看守完全懈怠下來的時刻,悄無聲息地翻過後牆,潛入了袁術屋中。
  黃蓋長了副叫袁術頗為熟悉的老實人的面孔,又正是最穩重可靠的歲數,還在袁術絕望不堪、又沒徹底喪失鬥志的時刻出現,一下就讓袁術相信了他說的話。
  只是這一番懇切長談之後,他在起初的狂喜過後,對黃蓋所提出的建議,依然有些猶豫。
  黃蓋道孫策現之所以仍屈從于暴徒呂布,就是為了想方設法營救於他。只恨袁紹對他看守嚴密,顯要蓄意將他逼死,他們縱心急如焚,也是無能為力。
  現袁紹傾巢而出,只為攻打呂布,無暇顧及後方動靜,城內空虛,正是袁術東山再起的大好時機。
  要知道袁紹之所以能一呼百應,將有學之士納入麾下,不就是仗著他是勢傾天下的官宦世家,汝南袁氏的家主身份。可論起名正言順,現還有誰能比得過是真正嫡系的袁術?
  這也正是袁紹分明容不得他,又不好明面殺他的原因。
  只要袁術不想被幽緊至死,就當抓住這翻身的良機:先向公孫瓚借兵幾千,待至城外後由他去殺了狐假虎威,作威作福的審配,城中留守兵卒群龍無首,自得聽從他的號令。
  袁術屆時即可去往青州,頂替侄兒袁譚之位,與公孫瓚共用青州一地。
  在受了這一年多的折磨後,袁術已不復當日意氣風發的風流模樣,形容枯槁得很,他對這心知肚明,也無法忍受自己容貌漸陋,已久未曾攬鏡自照。
  聽黃蓋一說,不免又勾起他心中積蓄已久的鬱氣。
  可事關緊要,袁術也沒立即答應:他雖然蠢,但也沒到無可救藥的地步。在經歷了兵敗逃亡,寄人籬下後,他萬分清楚,自己與袁紹是唇齒相依的關係(雖然袁紹已不把虎落平陽的他放在眼裡了),而真正近在眼前的大敵,是那雄踞三州,勢不可擋的呂布才對。
  而據黃蓋所說,公孫瓚所任命的青州刺史田楷,對袁譚倨傲無禮的行徑早已不滿,願出兵扶持他這個比袁紹的血統還來得高貴的弟弟坐那位置,倒是十足可信。
  只是這樣一來,忙於前線作戰的袁紹就如後背遭人結結實實地捅了一刀,更有甚者,倘若公孫瓚那打著救援他旗號進冀來的人馬,半途起了歹心把糧倉給焚了……
  那被釜底抽薪的袁紹,在腹背受敵之下,就真得徹底完蛋。
  要是袁紹完蛋了,公孫瓚定也會翻臉無情,撤回要與他共據青州的承諾。
  黃蓋聽了袁術的顧慮後,稍作思忖,就繼續勸了幾句。
  他道等審配一死,您只需登高一呼,亮明身份,鎮守城中的士卒在沒了主心骨後,難道還能違背您的命令,去聽那幾個身份連審配都不如的外臣的?等有了原屬鄴城的一萬兵馬,又何須懼怕那幾千不過是為您保駕護航而來的公孫瓚的人馬?
  有呂布重兵臨前,哪怕公孫瓚想要出爾反爾,不守盟約,也會因顧忌呂布的威脅而謹慎行事……
  袁術仍是踟躕不前,黃蓋也不著急,從從容容地就翻牆出去,原路返回了。
  對袁術會不會答應這一點,就連黃蓋這只是粗通文墨的大老粗都很有把握:只要他一天不想呆在這鬼地方,就得咬住這風險與利益並存的誘餌。
  袁術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著,直到天黑透了,都沒定下決心。
  也是直到這時,他才終於意識到自己饑腸轆轆,嗓子眼也火辣辣的疼,幹得要燒起來一般,那是他光顧著想事,都忘記進食用水了。
  簡單的晚膳已被庖官從通過視窗送了進來,因動作太過粗魯,還叫本就不滿碗的粥給灑了小半出來,旁邊是一小杯冰涼的井水。
  袁術皺著眉嘗了一口,又是冷透了的糙米粥。平時他早存死意,就根本不在意自己吃進肚子裡的是什麼。
  現要咽下這幹糙粗糲的米糧,就叫細嫩的咽喉一陣發痛。
  不過他心裡有了希望,精神氣就大大地恢復過來了,吃冷冰冰的粥水,也沒那麼不可忍受了。
  袁術在原地踱了一會兒後,按捺不住心裡的焦躁與激動,習慣性地扯著嗓子喊了一句:“來人啊,送蜜水來!”
  他自幼嗜甜,不喜飲清水,特別在思緒激蕩時,就需進些蜜水,一邊享受那滋潤的沁甜,一邊梳理事情的利弊。
  他一時間忘了自個兒的地位一落千丈,突然吼這一嗓子,那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的僕役又怎會搭理他?
  當下嘲笑他是被關久了真發瘋了,有井水喝就已不錯,還妄想甚麼蜜水?!
  比起喝不到蜜水的鬱悶,還是連下人都敢瞧不起他,對他冷嘲熱諷的悲慘現狀更叫高傲的袁術無法容忍。
  要不是有袁紹的授意,他們豈敢如此作為!
  他氣得大吼了幾句,也因此不再猶豫,下定要幹掉審配,在公孫瓚支持下去到青州,再找出另起爐灶之路的決心。
  
  第129章 身無長物
  
  初平六年的春末,讓燕清翹首以盼的賈詡與陳宮終於趕到,卻也帶來了一樣叫他避之唯恐不及的物什。
  ——那是來自東漢末年最頂尖醫者,華佗與張機二人的心血成果,專為調養男子體質,以期改善不育症狀而配的,苦得喪心病狂慘無人性的恐怖藥包。
  燕清面不改色地接過那足夠他一月份量的味蕾終結者,轉手就遞給了親兵,笑道:“多謝文和,實在叫二位先生太過費心了。”
  可惜這份好意,已徹底踏上搞基這條不歸路的他深感無福消受啊。
  賈詡假惺惺地笑道:“因著順路,不過捎帶罷了,連舉手之勞都稱不上,怎當得起這句謝?”
  他將重音咬在了“順路”一詞上。
  正所謂燕清動動嘴,外人跑斷腿。在擅自出差幾回,都遭遇險情,以至於呂布死活不肯放他出去後,他就將腦筋動到了周邊人的頭上。
  在這些幕僚當中,賈詡與他相識最久,又養生有道,身骨結實硬朗,辦事雖不積極自請,卻非常穩重靠譜,自是當仁不讓的首選,倒楣催地被折騰得來回奔波。
  讓賈詡忍無可忍的是,燕清竟是變本加厲,這回叫他連一口水都沒來得及喝上,就被再派去的信使給挾裹著往官渡送了。
  燕清哪裡感覺不到他的怨念深重,再一想自己辦的事,也的確不怎麼厚道,不由得乾笑一聲,下意識地往呂布那高大魁梧、叫人充滿安全感的身後躲了躲,才不疾不徐地接道:“一套。”
  一聽很是沒頭沒腦的話,至少剛還想著狠狠瞪上敢欺負自心愛祭酒的賈軍師幾眼、好展示下回護之意的呂布,眼底就湧現了疑雲。
  陳宮微微蹙眉,亦是不解,郭嘉卻瞬間面露了然之色,同樣熟悉燕清這些套路的賈詡,則是毫不猶豫地接道:“重光當打發叫花子不成?十套。”
  燕清歎了口氣,懇切道:“文和是聽何人說了瞎話,才以為清之私藏有如此之豐?若你實在喜歡,清願割愛,倒也能舍出兩套來,可這已是極限了。”
  賈詡絲毫不理會他這順手拈來的哭窮伎倆,冷笑道:“重光莫以為詡對你府中庫房之豐,仍是一無所知,就如此吝嗇,胡亂糊弄。那裡頭共有一百三十一套之多,詡可有說錯半分?”
  燕清這下是真感到錯愕了。
  他萬萬沒想到,在外人面前很在乎自律守己、愛惜形象的賈詡會猛然間一語道破真相,且對具體數額摸得如此清楚。
  以他府上防守之嚴密,賈詡又不可能真有心刺探,多半是無意得知,只因符了自己喜好,才稍微留心一些,記下了數字。
  那顯然就是因為,他自己府上出了個大嘴巴的家賊了。
  燕清銳利的目光立刻掃向了一臉無辜、假作不知的郭嘉。
  其實他對那些晦澀難懂,沒有注解的古籍並不喜愛,絕大多數時候,都是拿來當哄心儀的謀士上賊船時,所拴在釣竿上的誘餌(譬如徐庶)。
  呂布卻誤以為文人墨客都愛這些,但凡到了新的地兒,或是打了勝仗,收穫戰利品時,都會特地將這類藏品上貢給燕清。
  久而久之,不光是呂布習慣了,受他這個頂頭上司的影響,那些有能耐獨自帶兵,隨他征南討北的武將,也養成了這個毛病。
  導致燕清有不少時候,根本就寸功未立,頂多是動了動嘴皮子,提了個終被採納的建議罷了,在封賞時,也能莫名其妙地占個大頭。
  燕清在退拒無用後,也很快琢磨出了這些死物的大用來。
  畢竟挨個垂釣,效率到底太過低下了,他的時間與精力具都十分有限,在拐來最頂尖且堪用的幾人後,不如就改成廣撒網的策略,其中就機要的兩步,一是發兵搶地盤、來個近水樓臺先得月;二是大肆發展印刷術,博取寒門士子好感,培養徹底忠於己勢、日後可當大用的人才。
  世人皆知,呂布如今富可敵國,那身為他帳中第一人的燕清,三天兩頭,源源不絕地得著賞賜,自也賺得盆滿缽溢。
  世人無從得知的是,燕清不但老婆孩子都沒打算要了,就連自個兒生死都置於度外,又怎會把金銀珠寶這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放在心上?
  純粹是當做可以不打報告、隨他一人支配的珍稀資源,一轉身就全投在軍需籌備和人文建設上了。
  這倆項目,就算放在現代都是個燒錢厲害的無底洞,更何況是從零起步、一切處於開闢的空白狀態的東漢末年?
  別說單靠燕清了,哪怕讓呂布都跟著傾家蕩產,也只是滄海一粟。
  燕清自認孓然一身,不似旁人拖家帶口,在做這些事時,不但沒打算拉朋友一起,省得成了變相實行道德綁架或是施加心理壓力,甚至還有意瞞著。
  以至於除了郭嘉看得算是清楚外,旁人根本就無從得知,那看著龐大得嚇人、招所有人眼紅的積蓄,早被燕清眼都不眨地悉數捐掉了。
  短期內的成效倒很是明顯,可燕清心知肚明的是,從長遠角度看來,想真正支撐下去,還是得靠民眾自身慢慢富裕起來,從徹頭徹尾的受惠者,變成共生的互惠。
  無論如何,先打好基礎,才好談後續發展。
  呂布有時心很細,有時心很粗。
  就像在明亮寬敞,暖和舒適的新校舍裡,捧著簇新的書籍,跟著和顏悅色的先生學習的芸芸學子,雖對敢於提出這條諫言的名士燕清敬重有加,卻到底更對真正做主、同意執行的呂布發自內心地歌功頌德,讚不絕口的時候,永遠不會知道——賦予他們這些條件和機遇,且致力於把一切落到實處的人,究竟是誰。
  又像總能及時拿到祿米,家人得到穩妥安置,能在冬天裡第一時間穿上合身的禦寒衣袍,能毫無後顧之憂地上陣殺敵的軍中將士,也永遠不會知道,究竟是誰曾經為此熬夜熬得雙眼通紅,累日不休。
  除了那些早被貢獻到印刷作坊,出了好些複印本的絕版書籍不好套現外,燕清現是真的身無長物,兩袖清風了。
  能繼續借助在呂布邸裡,享受包吃包住的日子,倒也是幫了他的忙:起碼能省一筆養僕役的開支。
  ——他願舍萬貫家財,只求換呂布一人榮譽滿身。
  依燕清與郭嘉所商量的結果,等賈詡他們所帶的人一到,就是發起強攻的真正時機了。
  曹操另有打算,已然自行開溜,被坑在這裡的袁紹尚不自知,而公孫瓚仍然按兵不動,陣中還有周瑜在見縫插針……
  哪怕曹操再厲害,還能敵得過他歷經多年的籌備,和費心費力打造的這支全明星陣容不成!
  要知道演義裡的呂布,單靠自身武力,和對曹操知之甚詳的陳宮的幫助,就把曹操打了個落花流水。
  燕清心中百轉千回,嘴皮子卻絲毫不鈍。當下就跟靠郭嘉的‘通敵’先下一城,妄想趁勝追擊的賈詡大戰三百回合。
  而先開始還暗中警惕的陳宮,豈會到現在還沒看出來?
  登時啞然無語,百味陳雜地垂了垂眸,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側,瞟了瞟一臉深沉的呂布。
  他于曹營中效力時,帳中氣氛倒也稱得上和睦。
  倒不全是因主公曹操所器重的那些幕僚,多是他于家鄉起兵時、就跟隨于他的心腹老臣;也不僅是旁的多是甚慕他氣概心胸、謀略雄志,從而死心塌地的文士;更不只因曹操自身上知人任用,對欣賞的有學之士,也肯折節下問,謙虛求教。
  而是那些敢跟他真唱反調的,早被害了。
  只不過……
  陳宮心頭一動。
  曹營當中,那至關重要的核心,自是除曹操本人外,不作他解。而在呂佈勢中,這不可或缺的關鍵,以他所見,倒更像是名揚天下的美丈夫,身兼軍師祭酒與揚州刺史二重職的燕清燕重光。
  誰又能想到,就在幾年之前,呂布還只能為點蠅頭小利遭臭名昭著的董卓驅使,明面上是風風光光的假子,實為需惟命是從的親侍罷了。於大勢前,更不過是個隨波逐流的小小魚蝦,不足一提。
  結果在眾人一邊私底下認為,呂布的輝煌狂傲,註定是曇花一現罷了的時刻,在他身上,就毫無預兆地發生了脫胎換骨般的劇變。
  仿佛就是那眨眼功夫,他如今不但上享高官厚祿,中得寒門士子歌功頌德,下得萬千黎庶尊崇愛戴,麾下亦是能人輩出。
  既有猛將如雲,又有智士如鯽,掌那虎狼之師,握那充盈糧食,真真是青雲直上,勢不可擋的英雄第一人。
  陳宮先前對傳聞中的‘呂布實是幸得天人相助,才洗心革面,有了如此成就’這一說一向是致以嗤之以鼻的態度的,只在曹營見到燕清,又因性情難得投合(他至今無從得知,那是燕清刻意為之下,害他產生的錯覺),有幸與他行得頗近,方知這世上確有如此完人,無論是氣貌談吐,皆叫人心暢念愉,無醇自醉。
  然而燕清所行之事,卻有偏激急進之嫌。尤其他廣開校舍,刊印書籍,真正做到有教無類這點,就已招不少名族深恨。
  有言道,滿招損,謙受益。因有呂布這全心全意地支持相護,燕清方能傾力施為,不過,正所謂疏不間親,橫豎自己叛出曹營、改佐呂布,實屬逼不得已而為之,與燕清的交情,亦根本談不上深厚,何必吃力不討好,勸其收斂一二?
  在局勢不明之前,他是不會貿然參合進去的。
  陳宮不動聲色地拿定了主意,渾然不知郭嘉也不著痕跡地撤回了緊盯他的目光。
  眼見著兩位軍師之間的廝殺已進入白熱化的階段,一直沉默不語的呂布霸氣凜凜,威風八面地殺了進來,異常瀟灑地來了個一錘定音。
  “文和先生是為布之事奔走勞累,重光先生亦是殫精竭慮,為此戰出謀劃策。怎能反叫先生們既受辛勞,還得破費?倘若不嫌,布願擇一日,邀諸位先生于府中一敘,也擇上幾件稱心之物。”
  此言一出,帳內忽然一片死寂。
  只剩下自以為在燕清跟前展現了一把雄厚財力的呂布,在那一本正經的謙虛外表下,艱難地掩飾著得意洋洋。
  郭嘉最先反應過來,噗嗤一聲,沒克制住地笑了,一邊笑得跟成精了的狐狸似的,一邊手舞足蹈地擊節,贊道:“還是主公豪爽大方,魄力十足!”
  燕清簡直哭笑不得。
  他與賈詡的這場吵嘴,雖的確牽扯到幾套貴重典籍的歸屬,可追根究底,是鬧著玩兒罷了。跟文人打交道,就得偶爾打打嘴仗,一來增進感情,呂布倒好,光聽著表面意思,以為他真要吃虧,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橫插一竿子來。
  更何況聽這語氣,似乎還打算把這筆賞賜的賬走自己私庫。到時有雁過拔毛的賈詡、嗜酒如命的郭嘉,愛書成癡的徐庶,喜好音律的周瑜等人在……
  顯而易見的是,呂布這送上門去找坑的冤大頭,是註定要被名正言順地坑上一大筆了。
 
  第130章 奇異姻緣
  
  賈詡等人雖來了,卻也只代表了自豫州所抽調的這批兵馬裡的先頭部分,而人最多的中軍則由趙雲、徐晃等將所領,起碼還要個三五六天才能到。
  既然有呂布這送上門來的冤大頭,自告奮勇地給燕清這個不好對付的神坑買單,賈詡豈有不識好歹地拒絕之理?當下客客氣氣地應了。
  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何況還有個巴不得撿便宜的酒鬼郭嘉在煽風點火,燕清縱有如簧巧舌,在豬隊友的好心幫襯下,也只有無可奈何一途。
  唯有想著等別人走了,再跟呂布好好叮囑一番,遇到類似情況,他個當主公的,就應該在旁邊安靜如雞地看戲才對。
  只是他之後被別的事一耽擱,就把這點給忘得一乾二淨,反倒是呂布記得清清楚楚,以為他是真受了窮困和委屈,之後大手一揮,從豐碩的戰利品裡劃分了更多給燕清。
  惹得燕清哭笑不得地跟他解釋半天,他還固執不信,燕清只得悉數收下,這回他準備用於改良農作物產量的研究上,哪怕不指望能有袁先生的雜交水稻那般給力,也多少會派上些用場。
  擊退袁紹,不過是連綿戰事的開啟罷了,以後能投入到農田耕種之間的勞動力註定越來越少。如此一來,為繼續能維持產量,應對軍隊和民眾需求,就得在種植品質和效率上提高了。
  “自那日一別,久未與公台相見,叫清甚是想念。”燕清將視線投向還有些拘謹之色的陳宮,知他作為叛將,內心仍有點彆扭警惕。為消除他那難以避免的戒心,燕清想也不想地敞開懷抱,熱情地走上前去,結結實實地擁抱了一下,溫溫柔柔地笑道:“今見君風采依舊,心甚歡喜矣。”
  陳宮心中思緒萬千,猛然被點名,接著就一時不防,叫他抱了個正著。
  被迫接受燕清一個愛的抱抱,倏然沐浴在帳內所有人的目光之中,饒是陳宮足智多謀,一時間也有些不知所措,渾身緊繃著不知說什麼好,半晌才磕巴地接了一句恭維的話:“君卻愈發風采照人了。”
  呂布做夢也沒想到,自家祭酒會連招呼也不打地鬧了這麼一出,面上還死死繃著,眼底卻快要噴出火來。
  賈詡卻禁不住蹙眉,眸光犀利地看向微露愕色的郭嘉。
  在公事上,燕清的風格堪稱天馬行空、手段百出、態度強硬大膽。偏偏有極具欺騙性的外表,落在對他所知不詳的外人眼裡,只道一句謙謙君子,如琢如磨。
  現神態自若地做這麼一個出格舉動來,不用想都是在生性輕狂不羈的浪子郭嘉的耳濡目染下,所沾染的狂士毛病。
  郭嘉苦笑著接受了賈詡隱含苛責的目光,原想以扇掩面,直接躲過此事,結果下一刻就注意到主公那副看似波瀾不驚的面孔下,分明有著仿佛陳宮生吞活剝般的恐怖目光。
  也就是其他三人都恰巧背對著他,未曾察覺到這點。
  郭嘉心裡將惹事兒的燕清狠狠罵了幾句,無法,只好輕咳一聲,笑道:“子曰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今日重光幸得此樂,就沒些像樣的表示?”
  做了那麼長時間的狐朋狗友,郭嘉的口都還沒張,燕清就知道他要表達什麼意思了。
  於是親昵地沖他笑了一笑,建議道:“現軍中備戰,片刻鬆懈不得,從來嚴令禁酒,倘若諸位不嫌,不如由清遣人獵些野物,小設一陋宴,姑且算是為公台與文和接風洗塵。而正式的,就留待日後補上,如何?”
  郭嘉頭一個叫好:“這帳我代你記著,以後可莫找由頭,賴了該給公台的這份大禮。”
  賈詡謔然挑眉,附和道:“詡也幫記著。”
  燕清輕哼一聲:“我於你們心目當中,就似這等言而無信的小人麼?未免也太小覷我了!”
  郭嘉似笑非笑:“噢?”
  燕清厚顏無恥道:“即使我囊中羞澀,這不還有喜得良才的主公?”
  此話一出,就叫四人不約而同地看向呂布。
  呂布面上早沒了方才被郭嘉窺得的不虞,笑了一笑,向陳宮拱手揖了揖,乾脆道:“布屢從重光口中,聽聞公台智策奇高,深憾此等大才不得為我所用。不料峰迴路轉,得此天賜,那勢中諸事,往後需勞公台教我。”
  陳宮也慎重其事地行了個大禮:“宮自當盡心盡力,誓死佐公。”
  見此情狀,燕清唇角一揚,不由與郭嘉、賈詡二人,心領神會地相視一笑。
  畢竟身在軍旅,一場大戰一觸即發,燕清的話沒半點謙虛,這宴設得的確足夠簡單,連半滴讓郭嘉日思夜想的酒水也無。
  考慮到一向能懶則懶,只喜在關鍵時刻瀟灑補刀的郭嘉最近也陪他連夜加班,難得任勞任怨的模樣,燕清就狠不下心來斥他幾句。
  倒是為安撫郭嘉的不滿情緒,燕清在別無他法之下,只好死馬當作活馬醫地,著人拿出自己近來就地取材,著人采周邊書上野果所釀的甜漿頂替。
  是介於果酒和果汁之間的奇異口感,酸甜參半,清香可口,自有芳醇之氣。
  就連燕清本人都沒想到,這由他親口傳授制法,又最後親自參與調味的漿汁會大受歡迎,不光讓一向嗜甜的郭嘉牛飲一番,賈詡也頗感驚豔地求贈一壇,就連剛剛開始適應環境,想要融入他們,卻還是顯得沉默寡言的陳宮,也忍不住多飲了幾杯。
  相比之下,厭甜的呂布就只在開頭很給他面子地端起來嘗了一口,就難以抑制地皺著臉,將那小杯給默默放下了。
  依燕清看,這飲食上的偏好,除個體差異占了巨大多數原因外,倒也跟日常進行的勞作撇不開關係。畢竟謀士多是四體不勤,卻極其腦力。而大腦在機體非饑的運作中,唯一消耗的能量就是葡萄糖。
  顯而易見的是,呂布對攝取糖分的需求那麼小,跟他常常懶得動腦,直接仗著人高馬大,武藝高強去懟正面怕也有關。
  燕清若有所思地看向呂布,見他不但悄無聲息地撥開了甜漿,甚至還為沖淡口感,大啃幾口烤得噴香的雁肉。
  他不懷好意地自唇角綻開一抹絢麗的笑,不動聲色地生了個小小的壞主意出來。
  辦這場宴席,主要還是為了向外展示呂佈勢力中人對陳宮這來路特殊的謀士的熱情接納,順便犒勞一下自詡年老體衰、被車馬勞頓累得去了半條命的賈詡。
  至於郭嘉這個全程牽針引線,起哄沾光,目標重在混吃混喝的傢伙,就大可以忽略不計了。
  賈詡講究養生之道,即使這果漿沁香可口、甜而不膩,他也未貪飲,而在直率地表達了一番喜愛之意、得到燕清的許諾後,就滿意地先行告退了。
  請客吃飯,無論古今都是社交文化的精髓,參加的人也不多,更適合放鬆下來。陳宮在食飽飲足之餘,也無形中與其他幾人的距離拉近不少,這會兒見時刻不早,在賈詡走後不久,就順理成章地起身告辭了。
  呂布相當滿意二人的識趣,正想趁燕清難得遵循一回鬆弛有度、勞逸結合的空檔,跟他久違地好好親熱一番,不想極其可氣的是,郭嘉這人卻依然賴著不走。
  燕清看向郭嘉四肢平攤,衣衫松垮,動彈不得,一臉鬱悶的模樣,不由忍俊不禁:“奉孝這挑飲擇食,見著喜愛的就不知節制的暴食毛病,可得改一改了。”
  郭嘉這回卻不是故意給呂布添堵,而是這果漿的開胃效果奇佳,他完全把持不住,是在座的中飲得最多的,不知不覺地就用了不少飯菜。
  等他反應過來,已是撐得非常厲害,半步也不想挪,丟臉也罷,寧願就這麼一動不動地躺著,先緩上一緩再說。
  郭嘉聽他調侃,就麻利地轉移了話題:“嘉有一事,需得請教重光。”
  燕清眼也不眨道:“奉孝從來不都是有話直說麼?怎無端客氣上了?恐怕這一問是可有可無,重點在於不想清再揶揄於你罷。”
  郭嘉臉皮奇厚,對這點微薄的殺傷力,自是宛若未聞,笑眯眯道:“重光究竟對公瑾許了甚麼?”
  燕清對他一向是有問必答的,這回也不例外,直接答道:“待他事成歸來,便以焦尾琴相贈。”
  焦尾琴是前中郎蔡邕親手所制,在史上也是赫赫有名。那回為酬他這忘年之交,特以愛琴相贈。
  可惜蔡邕並不曉得,他這無比看重的友人,根本不會彈甚麼古琴。
  燕清雖很珍惜這寶物,可要是留在他手裡,不過是個招人羡慕的擺設,不如送給真正精通音律的周瑜,才不叫辱沒它絕世名琴的雅音。
  當然,涉及轉送他人所贈的心愛之物,他也事先征得蔡邕同意了。
  郭嘉卻笑了出聲:“重光此舉,卻是將這寶琴送回同一家人手裡了。”
  “嗯?”燕清條件反射地應了一句,於電光火石之間反應了過來,霍然站起,震驚得無以復加:“莫不是公瑾與——”
  郭嘉兀自攤著,懶洋洋道:“正是蔡先生的愛女。重光竟對此一無所知?”
  燕清好險才憋住那句我靠。
  這場奇妙的緣分,說起來還是多虧了他的一番作為:是他當初諫服呂布先發制人,避免了長安亂武的那場災禍,王允也未能盡掌朝權,蔡邕為董卓落了淚,也依然活得好好的。只因不願再忍這排擠,帶著也沒被趁機作亂的異族擄走的女兒文姬,舉家遷去豫州,是為燕清於教化育人一道的亮眼作為。
  結果燕清做了揚州刺史,沖著他來的蔡邕一不做二不休,專程從豫州又換到了揚州定居。在此地擔任太守的周瑜既然極愛音律,自然就禁不住這誘惑,慕名前來拜訪這名滿天下的音律大師,而他的出眾才華,也得蔡邕喜愛賞識。
  等進出變得頻繁,周瑜會與性情率而不傲、華學溢彩、行事大氣,相貌甚美,又完全不似旁的女子般矜持害羞,躲見外男的蔡邕愛女蔡琰變得相識相熟,也就不足為奇了。
  蔡邕對周瑜品學才識具都十分滿意,要不是燕清為青州這事,一時間只想到周瑜這合適人選,派他了出這場公差,只怕二人都已成親了。
  橫豎沒有外人在,燕清回過神來,說話也就開始不正經了:“將有公瑾初嫁了,除這是其岳父所制的焦尾琴外,主公也當慷慨解囊,幫添添妝才是。”
  郭嘉頓時大笑不已,呂布卻聽不出他這是玩笑話,正兒八經地應了聲好,還認真強調道:“一切交由布即可,重光無需破費。”
  生怕他真窮著了。
  燕清莞爾一笑,心裡說不出的甜蜜。
  他低了低頭,忽然反手一勾,摟著呂布的頸項,誘其低下頭來,旋即回身,足下一踮,溫順地送上一吻。
  郭嘉還在……理智分明思及這點,可一得這意外的親吻,呂布腦海中倏然一片空白,根本按捺不住狂喜地回應。
  只是下一刻,呂布就渾身一個激靈,虎軀劇震——那是燕清將口中所含的那小半杯恐怖甜漿,給全送進他毫無防備的嘴裡了。
  
  第131章 果汁味兒
  
  就在呂布果斷克服對那股直沖腦門的強烈甜意的厭惡,毫不猶豫地一掌托住燕清的後頸,健實有力的胳膊一撈,將要點火自焚的祭酒撈進懷裡,不由分說地加深這個吻時……
  “嗝!唔嗝!”
  眼見著二人就要擦搶走火,在這關鍵時刻,因剛剛吃得過飽而撐得厲害,一直只能保持同一個仰面朝天的姿勢,動彈不得的郭嘉,就面無表情地打了個充滿果汁香甜味兒的響亮飽嗝。
  呂布:“……”
  他渾身不由一僵,剛被燕清親手點燃的那簇旖旎火苗,還沒來得及形成燎原之勢,就被這突如其來的嗝兒給擊散了。
  燕清半點不惱,笑眯眯地撥開他那躑躅不決的手,輕輕巧巧地往後退開一步,也徹底熄了纏綿的渴切。
  呂布危險地眯起了眼,看向正慢條斯理地撫著肚皮的始作俑者,心裡無比認真地考慮了一番自個兒直接伸出一腳,把這刻意搗亂敗興的混帳玩意兒就地踩死的可行性。
  最可惜的是,這一路走來,他已不是能完全由著性子做事的了。
  哪怕他不在乎自己名聲好賴,瞧著強盛一時的勢力最後究竟能發展到哪一步,也得顧忌重光的感受。
  呂布斂了那點淡淡的殺意,往前走了幾步,緊挨著燕清蹲了下來,和顏悅色地看他笑眯眯地騷擾跟只被翻了殼的郭氏烏龜,忽道:“奉孝是何時得知此事的?”
  郭嘉此時正被燕清輕輕地捏著兩側臉頰,往外上方拉拉扯扯,把一張完全稱得上俊美的臉龐毀得只剩二三分姿色。
  聽呂布發問,燕清很給他面子地立即鬆開了郭嘉。
  既是主公發問,哪怕是私底下的相處,一個蹲著,一個大喇喇地躺著,哪怕是狂放如郭嘉,也覺得很不妥當。
  於是在燕清拉他一把的情況下,郭嘉艱難地坐起身來,只是隨著姿勢的變動,他登時感到胃中一陣排江倒海,嘔意綿綿。
  要不是燕清良心發現,及時給他捏了捏學自華佗的幾個穴位,郭嘉能忍著不當場失態就算好了,又怎麼回答得出呂布的問題?
  等郭嘉緩過氣來,略作回想,道:“快有一年了罷?具體記不太清了。約是嚴主母與魏夫人遭害前後。”
  燕清訝道:“竟那麼早?”
  轉念一想,又凝眉道:“不對,那時清與主公之間,尚且清清白白著呢。”
  呂布不置可否,郭嘉皮笑肉不起地牽牽嘴角,嘲道:“難不成重光當我是真對你那終身大事感興趣,才屢屢問你緣何不近女色,又三番四次探你是否有做主公快婿之意?”
  對上郭嘉那仿佛洞察一切的目光,加上他篤信自若的神態,燕清輕咳一聲,權當默認了。
  難怪他就覺得那段時間,郭嘉的表現很是違和,三天兩頭地就要拿他對娶妻納妾極不熱衷一事做由頭,樂而不皮地調侃他究竟是不是想當主公女婿,才這般清心寡欲,潔身自好。
  而在他與呂布確定關係不久後,郭嘉便敏銳地察覺出了什麼,這問題,也就默然銷聲匿跡了。
  燕清彼時還沉浸在被迫睡了偶像的不可思議之中,之後就不得不絞盡腦汁,才能攔著跟老房子著火般的呂布於夜夜笙歌上所展現出的極其卓越的學習能力、無窮無盡的探索精神和勇於實現夢想、挑戰自我極限的恐怖熱情。
  話說回來,他對主公產生了不可告人的歪心思,的確比郭嘉所說的時間點還早上不少,只是雙方一朝未挑明,他潛意識裡,就忍不住當自己這段對那具健美軀體生出垂涎之意的黑歷史不曾存在。
  可想而知的是,郭嘉在暗地裡不知為他們操了多少心思。
  燕清終於被喚起一點零星的愧疚之情來,嘿嘿一笑,討好地拍了拍郭嘉的背:“多虧有奉孝在。”
  他還想說點什麼,呂布就搶先一步,鄭重其事地致謝了。
  “主公言重了。食主之祿,當為主分憂,更何況嘉亦是重光摯友?”
  郭嘉瀟灑地擺了擺手,然而沒能堅持多久,就露出了老奸巨猾的真面目:“只是錢債易清,人情債卻難消除,嘉雖無意居功,亦不敢讓主公對臣下懷有虧欠之意。不若隔三差五,賞嘉十七八壇美酒佳釀……”
  燕清臉上帶的笑漸漸就冷了下來。
  果然一不小心,就得被嫌少打感情牌的郭嘉給套路了進去。
  最叫他頭疼的是,對善於詭辯的郭嘉所臨時編造出的這套標新立異的假還人情、實為獅子開大口地敲詐勒索的方法,呂布可謂是欣賞得很。
  最有錢的主鐵了心要往盤踞著千年妖精的盤絲洞裡跑,燕清再有心拉著,還能如何?
  只能無語地看著他們敲定償還反感,再眼睜睜地看著成功消食些許的郭嘉愉悅地起身,施施然地告辭了。
  等他與呂布具都洗漱完了,便換好寢服,舒舒服服地躺在久違了的榻上。
  燕清假作抱怨,實為提醒道:“奉孝他們有時不過是說著逗趣,主公大可一笑置之,聽聽便好,豈能諸事當真?”
  人長那麼大個頭,吃什麼不好,非要吃虧?
  呂布坦白道:“布依稀有所察覺。只是諸位先生為布鞍前馬後,出謀劃策,事無巨細,勞累甚重,布早有犒勞之心,憾不知如何為之也。如今不過是舍出一些微不足道的財物,就能換他們開顏,於布而言,便是十足的好事一樁。”
  燕清愣了一愣。
  他真沒想到呂布看著虎頭虎腦,其實還藏了這份心思,思忖片刻後,他道:“既然主公自有成算,清便不必多言了。只是我等既奉主公為主,就當誓死效力,殫精竭慮也罷,不過分內之事罷了。”
  呂布笑了一笑,並不作答。
  話是這麼說的,可世上還能找出第二個像燕清這般,能無條件將一切奉獻給他,真真是掏心掏肺的謀士嗎?
  呂布看得分明,對待燕清與旁人時,也默然有了涇渭分明的兩種態度。
  只是讓燕清接下來更為吃驚的是,在他隱含縱容的暗示面前,呂布居然規規矩矩,不越雷池半步。
  這比天上下紅雨還要來得離奇。
  莫不是被郭嘉那幾個驚天動地的嗝給嚇出心理障礙了?還是裝完逼後這會兒才想起來要心疼自個兒的小私庫了?是被周瑜自己解決婚姻大事的消息刺激了?或是……
  燕清心中湧出無數猜測。
  按理說他的需求並不大,尤其跟精力旺盛的呂布比較後,更是被當場秒成了渣渣。然而在這氣氛相當不錯,時機也趕得正巧的情況下,還能老實成這個地步,就很是耐人尋味了。
  燕清這回卻猜錯了:儘管剛被郭嘉報復心地煞過風景,但呂布心大得很,豈會隔這麼久了,還能被影響到那強烈的執著?
  不過是他太過心疼燕清近來廢寢忘食地忙活,眼下都泛起了明顯的烏色,索性大方一回,才強行克制著一動不動罷了。
  燕清想了好一會兒,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倒是疲憊得很,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
  他不知道的是,等他一睡著,始終直挺挺地繃著、不敢挪動分毫的呂布就立即從他轉為平穩綿長的呼吸聲裡察覺了出來,由衷地松了口氣。
  先一手側支著腦袋,貪婪地打量著他安詳的睡顏,直到時候不早了,才如夢初醒般跟著躺下。
  慢慢地伸出一臂,小心翼翼地摟過他,就跟得了最心愛的那顆珍珠的蚌貝似的,心滿意足地咂了咂嘴,這才也安心跟著睡去了。
  且說袁紹氣勢洶洶地率領兵馬,向兗州一地發起進攻,結果在官渡一帶真正碰上了,于搦戰中被斬了大將顏良就,就厚顏無恥地開始玩龜縮不出這套,只派小股人馬沒日沒夜地騷擾。
  雖每次都及時打跑,可這源源不斷的動靜,也著實影響人的心情。
  尤其對方每回遇上一點像樣的抵抗,就毫不戀戰地越河回去了。
  仗著呂布嚴令手下人進行追擊、又有黃河天險的掩護,這種以擾亂他們注意力為主的行動,也是愈演愈烈。
  不過這種狀況也沒能持續太久,在甘寧被徹底激怒後,就宣告結束了。
  正規的水軍還在訓練當中,這奇恥大辱卻忍不下來。甘寧自告奮勇地帶著跟著他混的那五百來個原班兄弟,拿出了多年來在江上橫行霸道,無人可擋的看家本事。
  袁紹麾下這些到底是旱鴨子出身,在赫赫有名的錦帆賊跟前頂多稱得上是‘略通水性’的兵士,在一日故技重施,又想退入河中,原路返回時,就立即遭遇聞訊而來的甘寧的狙擊。
  登時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哪怕他們被迫棄船跳河,也會被立即揪回來殺掉。
  甘寧每回清剿,都刻意留下一個活口,讓他回去通風報信。幾回後,因見手下著實損失慘重,因前段時間得到不匪收效,而在這上頭投注更多人手的袁紹的理智恢復了些許,將他們召回,暫時歇息了。
  之後就收斂許多,也讓燕清安心不少。
  就防這裡頭虛虛實實,尤其袁紹可能是借小擾藏大動,等他們對這習以為常,不再予以重視了,就驟然發動強兵,攻他們個出其不意。
  就算可能性看著很低,也不得不防上一手。
  在賈詡等人到來後,郭嘉身上的壓力倍減,終於能跟往常一樣,賴床賴到最後是掐著點兒才到主帳的了,途中就正巧撞上因睡得太香、呂布又刻意不叫醒他、導致不慎睡過頭而行色匆匆的燕清,下意識地一挑眉,將他從頭到腳飛快打量了一眼。
  燕清泰然自若地任他看,調侃了句:“不過一夜未見,奉孝怎又被清之風采給迷住了?”
  “哈!”
  郭嘉毫不客氣地冷笑一聲。
  燕清與他並肩走了幾步,在掀簾入帳前,忽想起一茬,忍不住壓低了聲音,問郭嘉道:“奉孝最初是如何看出來,我與主公……”
  他的未竟之語,郭嘉自是清楚得不能更清楚了。
  郭嘉這時不知在想些什麼,略顯恍神,直接就答了:“廢話。你當時眼裡心裡,唯得主公一人,又怎分得出多餘的心思去關心別人?”
  燕清趕緊問道:“於是乎?”
  “我卻——”郭嘉這時也飛快地回過神來了,一雙漂亮的狐狸眼微微眯起,忽道:“據信中所說,朝廷所派的天使,頂多還要個數日,就將抵達此地,屆時恐怕又需你去周旋。”
  與長安那小朝廷的人打太極一方面,多是由燕清負責的,這回自然也不例外,頷首應道:“那是自然。”
  郭嘉嗯了一聲,卻極其難得地誇了他一句:“此事唯有交由重光去辦,方叫人放得下心。”
  燕清眨了眨眼,頗感受寵若驚道:“要能日日聽奉孝如此盛讚,那甜汁的份額,也可酌情往上調整些許的……”
  二人有說有笑地走了進去。
  
  第132章 天使降臨
  
  等以趙子龍、高伏義為首的一干武將,帶著後發的十萬大軍挺進官渡後,一直蟄伏不動的猛獸,終於等到自己盼望的戰機,向河對岸的侵入者露出了猙獰的獠牙。
  正在自個兒帳中賞玩著古玩掛畫的袁紹,忽聽流星馬探來報,道呂布親領十八萬兵馬,由麾下號將分九支佇列,旗幡揚揚,全副武裝,浩浩湯湯經渡口而來。
  他心中一陣顫慄,忙沖出帳外,去到高臺,遙望遠處,那滔滔河水間,依稀可見分明旗號,鮮紅纓盔,和兵卒所著的灰甲,如蟻如潮地洶湧而來,叫見者心驚膽戰。
  “放箭,放箭!”
  再遲鈍的人,也看得出呂布這大張旗鼓的架勢,是要動真格的了。袁紹嘶著嗓子,一邊大聲令箭塔拒人,一邊急召諸位大將。
  等眾人聚集到主帳當中,得知這形勢嚴峻,皆是面色凝重。
  旁的不說,盟友公孫瓚的援軍遲遲未到,呂布的增援卻是源源不絕,遷延日久之下,就導致了這會兒兵力懸殊,難以正面對沖了。
  袁紹沉聲問道:“呂布親率大軍臨前,何人有策?”
  對殺兄之仇耿耿于懷的文醜依然率先出列,鏗然抱拳道:“某願領兵五千,與呂賊死戰到底!”
  袁紹默然不語,卻看向了一旁的曹仁。
  曹操的一去不返幾成定勢,袁紹在這段時間裡,也明白過來,他恐怕是真中了對方的斷尾之計。
  只礙於是戰事一觸即發的關鍵時刻,他縱使心中怒極,也不好跟依然將那些兵馬掌握得死死的、明面上仍對他萬事依從的曹軍之將翻臉。
  尤其後方還有曹操的心腹大將夏侯惇,‘幫’著他鎮守鄴城,這下倒是雙方手裡都捏著對方一個極要命的人質,不能輕舉妄動了。
  最可恨的是,主動權似乎還被曹操捏在手裡。
  袁紹和顏悅色道:“子孝?”
  曹仁面不改色,毫不猶豫地應承下來:“仁亦願往,佐文將軍挫其銳氣。”
  高覽等將也不甘示弱,紛紛表示願意出戰,袁紹的臉色這才好看許多。
  看到張郃一直一言不發,袁紹不禁問道:“儁乂認為如何?”
  張郃躊躇片刻,還是進言道:“依郃看,呂布兵來,我軍當堅壁清野,固守不出,他縱有百萬雄師,也無可奈何。拉鋸之上策,當為以逸待勞,等候戰機,而非明知對方英勇善戰,又人多勢眾,還妄想以短擊長矣。”
  許攸也附和道:“儁乂所說,亦是攸心中所想也。我軍營盤穩固,箭塔如林,兵數略少雖是劣勢,於糧草消耗上,卻較呂布的輕鬆。與此同時,當向公孫瓚連發急信,闡明現狀,催其出兵。”
  在大多主張正面應敵的此刻,張郃這話一出,頓時掀起了軒然大波。
  袁紹也沒想到,自顏良被斬,就愈發看重的大將張郃,到了重兵臨前、正需將才的緊要時刻,非但不主動請戰、畏縮不前,還提這龜縮之計,當眾動搖軍心,不由失望透頂,斥道:“休得胡言!你若貪生怕死,大可在這寨中等你那所謂戰機,靜觀我等出戰即可!”
  最擅煽風點火、熱愛排除異己的郭圖忙道:“圖亦存異議。倘若真聽從許攸之計,放縱呂布行兇,營寨遭圍,糧道被斷,屆時我等皆成那甕中之鼈也,何談拉鋸?爾等出此毒策,究竟是何居心!”
  看法不被袁紹採納,還被罵上幾句,張郃在說出這話時,就已有準備了,是以能低頭忍著,聽到郭圖這般叫囂,才皺眉回道:“郭從事此言差矣。呂布兵力縱是數倍於我軍,亦未多至能徹底包圍的地步。他若勉強為之,則此合圍勢必薄弱,輕易可破,等援軍一至,大可裡應外合。”
  郭圖嗤笑:“不過是你們二人太想當然爾!”
  許攸卻絕無可能咽得下這口氣的。
  但凡謀士,都有些輕傲之心,更何況許攸自認,他在幕僚當中的地位,應是略顯超然的。
  畢竟他自年少求學時,就與如今天下聞名的曹操、袁紹有著交情,又早在袁紹自董卓手底下狼狽逃出,投奔到冀州去時,就參入其麾下,為其出謀劃策,而袁紹能有今日風光地位,無疑是離不開他的用心謀劃的。
  旁的不說,就比這資歷之老,又豈是趨炎附勢的小人郭圖能比得上的?又哪兒輪得到他來針對自己,行這落井下石的污蔑之事?
  許攸氣怒之下,就忽略了袁紹方才表露的態度,也不管這場合和時機具都不對,直接指著罪大惡極的郭圖一頓痛駡,與其針鋒相對,吵得臉紅脖子粗。
  最後是被忍無可忍的袁紹喝斷的:“還不住口!大軍當前,你們卻還要跟同僚先分個高下不成?”
  他大發雷霆,罵戰正酣的許攸與郭圖二人,也不得不停了下來,行禮告罪。
  袁紹斬釘截鐵道:“呂布那忘恩負義的三姓賤奴,在此逞兇鬥狠,斷無不戰之理,我意已決,你們不欲作戰,也休得多言!”
  袁紹不僅不肯聽勸,還不給面子地撂下這番話來,許攸縱有再多不服,也惱得不肯再勸了。
  要是田豐在場,怕就要把執意去送肉的袁紹噴個狗血淋頭,只是事實雖證明了他的話是對的,袁紹哪怕為了自己面子,也不願把口舌毒辣如他給放出來,而是下意識地忘卻了此事。
  等他們敲定出戰順序後,哪怕呂布的大軍行得再慢,也已越河過來。
  經燕清早早提醒,又有上回的渡河經歷,呂布深刻意識到,袁紹小兒這個花架子旁的不行,所建造起來的箭塔的殺傷力,卻著實不容小覷。
  便一開始就有意繞開而行,哪怕行了遠路,也好過因此折損些人馬。
  袁紹驚慌失措下命人一頓亂射,其實並沒收到半分意想中的效果。
  鼓聲大震,猶如霹靂滾雷,向來熱衷於身先士卒、以此激勵士氣的呂布仍然以一人一馬在大軍最前;與他隔了一個馬身距離,緊隨在後的,就是高順、張遼、趙雲、徐晃、甘甯、太史慈幾位大將,一概騎著神駿非凡的高頭大馬,肅容待戰;再往後看,是兵器鮮明、陣容規整的各軍士卒。
  燕清這次卻沒去觀戰,而是自有正事要忙:他帶著一干謀士和幾千後勤兵馬,開始距地築營。
  跟正面對沖,勝負幾日後即見分曉不同,一進入到一方據守不出,一方攻打營盤的階段,雙方還說不定各有援軍過來時,就稱得上曠日持久了。
  尤其這回袁紹不知聽了誰的建議,早早地就砌起高壘,修了那在史上叫曹操吃了大虧、致麾下兵卒死傷無數的箭樓,而克制箭樓橫掃八方的最大利器,投石車則是看著笨重,其實部件極其精細,經不得大顛簸,絕不可能提早組建好了,再由將士帶著渡過天險黃河去。
  只能化整為零,拆成能夠攜帶的小個部件,等安營駐紮後,再去重新組裝。
  在這之前,饒是呂布極想直接帶著大軍把袁紹打個灰飛煙滅,也不現實——袁紹又沒傻到無可救藥,見不敵他舞戟縱馬,定就縮回營寨,不隨便出來了。
  燕清只稍微走了走神,就被郭嘉的利眼給看了出來,他懶洋洋地搖著扇子,斜睨他一眼:“重光既然如此惦記主公那頭,乾脆叫親隨護你去前頭親眼看著就好,嘉代你留在此處,也是綽綽有餘了。”
  燕清雖有點可惜錯過呂布大發神威的場景,但也不至於無法忍受。
  畢竟一來他已看過許多次了,不似從未見過時那般激動,二來是呂布穿上戰袍後、神武天俊的模樣,在今晨親自幫其換上那身衣服的他,就已經充分享受過看孔雀變鳳凰、大飽眼福的獨家待遇,現還沉浸在心滿意足的餘韻當中。
  因此聞言笑著婉拒:“多謝奉孝好意,只是刀劍無眼,假使去了,主公恐怕還得分神擔心我,無法全心作戰。”
  郭嘉“嘖”了一聲:“你倒心細,無處不忘替他著想。”
  燕清笑笑,調侃道:“怎奉孝這話,聽著像極了吃味?”
  郭嘉一本正經道:“雖說重光容色美極,才貌絕佳,令人心曠神怡,莫說相貌偏於粗鄙的男兒,就連這世間女子,也鮮少有能比得上的。然而那共赴巫山雲雨的妙事,還是與體態玲瓏,溫柔可人的女子共赴,才稱得上神仙滋味——”
  賈詡正有事要來找燕清相商,就聽到郭嘉這沒規沒矩的調戲,登時臉色一黑,將扇柄警告地往他發冠上重重一敲,對吃痛住口的郭嘉,痛心疾首地訓道:“難怪元直曾多次寫信於我,言你言行不檢,玩笑不知輕重,我起初還將信將疑,不覺你是全無分寸之人,結果聽你這在大庭廣眾之下,都說了些甚麼?”
  燕清還在回味郭嘉方才的話,起初還不覺有問題,結果越想就越覺得不可思議。
  依照那比喻的意思,哪怕是身嬌體軟、他輕輕鬆松地就能抱起過肩的郭嘉,潛意識裡竟然也把他當註定被壓在下頭的那個?
  就憑郭嘉那小身板?
  心裡將這茬暗暗記下,準備日後教訓回去的燕清,笑吟吟地轉移了賈詡的注意力:“文和可是有急事尋我?”
  賈詡經他提醒,也顧不上郭嘉了:“確實有樁要事,非你去應付不可。”
  燕清凝眉,頭一個擔心的就是在前線奮戰,情況不明的呂布他們:“可是前方情況有變?”
  賈詡否認道:“非也。是天使來了。”
  燕清微微一愣,沉吟不語。
  朝廷派的使者,要來傳達的自然就是劉協的意思。而小皇帝那熱衷於和稀泥的假和平主義者,無非是在橫刀奪了張繡上嘗到甜頭,想要故技重施,半途橫插一杠子,仗著身份之便,分走一大碗羹。
  定是要勸他們二勢停戰講和,叫呂布將引發此事的兗州交還出去,再由皇帝來開口任命兗州刺史,至於這人選,就是那幫閒得沒事兒愛吵架的官員所共同決定的,實打實的忠君保皇派了。
  棘手的不是小皇帝,也不是負責調停的這個天使,而是到來的時機,也不知是否故意,偏偏選在大戰開打的敏感時刻來,的確是極巧的。
  
  第133章 張郃暴走
  
  燕清雖早料到,漢獻帝在意識到他們不像之前那般惟命是從時,這回派來勸和的使者多半分量不輕,可一派就派個公卿來,還是讓他有些驚訝的。
  當被親隨引領到臨時會客的帳中,真正見到那身形清瘦,腰杆挺直,仿佛乍一看就充滿‘忠節護主’的高尚品德的老者後,燕清第一時間掛起了溫和得體的微笑,心裡卻將戒備的等級提得極高。
  他不卑不亢,周全地行了一禮:“揚州刺史燕清燕重光,在此見過楊太尉。”
  對只是囫圇讀過三國的人而言,怕都不知眼前這人是誰,但卻絕不包括燕清。
  楊太尉姓楊名彪,出自世代簪纓之家、後被《後漢書》評做‘自震至彪,四世太尉’的弘農楊氏。
  胸懷赤膽忠肝,一身傲骨錚錚,是實打實的大漢忠臣,先是不屈于董卓的淫威之下,怒拒遷都之議,又在李傕郭汜混鬥時,毫不畏懼地當面叫破其輕蔑之態,維護皇室尊嚴,在艱辛險阻的回歸洛陽途中,也一直不惜性命,拼死護衛皇帝安危。
  最後在一番宦海沉浮後,他最終見到漢室氣數已盡,曹丕謀權篡位的局面無可挽回,就以腳疾為由,拒受高官厚祿。
  享年八十三歲,實屬為數不多的壽終正寢的高夀老人之一,縱觀一生,其聲望極高。
  儘管對以劉協所代表的漢室血脈,到底值不值得維護這點,燕清並不甚贊同,可對於楊彪此類敢於用性命去捍衛忠君信念、把秉忠貞之志給貫徹到生命最後一刻,即便因此受盡威逼利誘,都絲毫不為所動、品質高尚的文士,他是既欣賞,又敬佩,非是不想結交,只是礙於立場不同,不得不敬而遠之罷了。
  楊彪是奉旨勸和而來,但在出行之前,他就隱約意識到,此行的目的定是無法達成了,只到底是陛下所托,他在勸說無用後,也只能盡力一試。
  果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在親眼看到這勢如中天的呂將軍,麾下最受寵信的軍師祭酒後,觀其霽月清風之貌,綽約清漓之姿,溫和儒雅之言,完全不似張繡等人口中的囂張跋扈、蛇蠍心腸。
  如此一來,楊彪對那一路行來,聽得士子與庶民所傳頌的,有關燕重光此名士的雅名高譽,就不由得信了個九成,頓時笑了一笑,對燕清回了一禮。
  要是郭嘉賈詡在此,就得滿懷憐憫地搖搖扇子,道又一個被燕清那光鮮無害的外皮所欺的聰明人。
  待他們交換了幾句無關痛癢的社交辭令後,就在楊彪要導入主題時,燕清忽然笑笑,語氣自然地提起了其子楊修:“若清未曾記錯,德祖應已與去歲及冠,不知可有得推選孝廉,正式仕官?”
  忽被問起留在長安的愛子,楊彪不由得頓了一頓,既不知這虛實,也不知這用意,便巧妙地不答反問道:“噢?某卻不知,犬子竟如此有幸,能與似重光這般名滿天下的雅人有著交情,平日卻不聞他透露分毫。”
  他很清楚愛子雖廣交英傑,喜辦詩會,卻也只是小有名氣,勉強稱得上乍露頭角的程度罷了。
  莫說是與於這天下間赫赫有名的燕清結交了,只怕連面都沒親眼見過。
  而燕清在這節骨眼上忽然提起,就不得不叫楊彪心生警惕了。
  “不過是些虛名,怎值得楊太尉提起?”燕清風輕雲淡地一笑,對楊彪口中所暗含的委婉質疑毫不介懷,只言辭切切地解釋道:“楊太尉有所不知,清曾與孔北海有過一番書信來往。當初北海郡遭黃巾兵禍,清便想提供援助,只是他實在不喜我主,寧可孤身禦敵,也不願受那援兵,唯有作罷。”
  說到這,燕清面容間流露出些許悲戚之色,微哽道:“只是早知他會因此遭遇不測,清斷無任他固執己見之理。”
  楊彪不知燕清猛然間提起去世不久的孔融做甚,但同為忠於大漢之臣,又皆是名門出身,他對孔融的印象十分不錯,對他的驟死也曾扼腕歎息,於是歎道:“文舉忠義,俯仰無愧天地,上報天子,下安禮數,是為肱骨,對他亡故一事,陛下也曾提辭幾筆,以表憾意。”
  只是作為堂堂天子的致辭,無論是措辭還是筆法,都著實過陋,楊彪作為有幸過目的那一批人,默然同意了將那真龍筆跡給掩藏起來的提議。
  燕清幽幽地歎了口氣,仿佛真跟被氣得吐血而亡的孔融有深刻交情似的,收斂一番情緒後,才苦笑道:“思及故人,一時悲入肺腑,叫楊太尉見笑了。只是清之所以知曉令郎謙恭才博之名,還是托了文舉兄的福。他曾道,德祖雖年紀輕輕,卻為人謙恭,博覽群書,淑質貞亮,英才卓躒,為世間難覓良才,叫他自歎弗如,唯禰平原正平(禰衡)可與其媲美。今日幸見太尉,不免憶起故友所說,方有此一問,或太過唐突,還請太尉莫怪。”
  楊彪雖還沒到能對兒子的交友情況了若指掌的地步,可作為孔子十九世孫的孔融對楊修讚譽有加一事,得楊修引以為豪,于長安一帶的文人墨客中頗有流傳,因此他還是略有耳聞的。
  至於那禰衡,雖生性剛直高傲,不受征辟,有恃才放曠之嫌,也的確是與孔融交情極好的名士。
  況且燕清既為幕僚之首,又擔一州刺史一職,事務繁忙,事前也不可能未卜先知,猜出他將作為使者奉命來調停他們,自不可能提前打探好了德祖的情況,才發此問。
  楊彪原本就對燕清感官絕佳,聽了這番詳細解釋後,霎時疑心盡去,又不免頗感內疚,自省一番後,鄭重其事地執了一歉禮。
  而哪怕想破他腦殼,也想不到貌若謫仙,氣若幽蘭的燕重光,根本就是個扯謊不打草稿、謊話信手拈來的混帳傢伙。
  不僅是拐走太史慈、間接坑死失去救星的孔融的罪魁禍首,還仗著通讀史書,對有“分食酪酥”和“雞肋”這兩典故的楊修一生事蹟十分瞭解,假借死得透透的、不可能掀開棺材板來澄清此事的孔融的名義,把楊彪騙得團團轉。
  先是誤導楊彪以為他別有居心,再淡然洗涮嫌疑,楊彪便存了幾分曾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愧疚,哪怕明知他有意拖延,也不好明說了。
  燕清暫時穩住了德高望重的太尉楊彪,而等他出了帳門,原想著回去郭嘉那邊,結果猶豫片刻後,實在按捺不住心裡的那股衝動,乾脆翻身上了雪玉驄,在親隨的陪護下,往戰場那頭趕。
  等他到了高坡,就勒馬停下,省得被流箭誤傷。又接著地勢之便,居高臨下地觀察沙場上的動靜。
  然而他到底來得太晚了一些,這會兒場上戰成一片,烏壓壓的全是對沖著相互廝殺的士兵,還有帶領著他們衝鋒陷陣的將領。
  燕清首先找的,就是自家主公。
  而無論是鮮紅鬃毛的高頭戰馬,還是高大魁梧的個子,和無人能敵的悍勇衝殺,都叫呂布成了最為醒目的一個,燕清不費吹灰之力地,就在人群當中辨析出了他的身影,看他那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威風沖陣的英勇作戰,不由唇角微揚,深感與有榮焉。
  在親眼見證呂布還生龍活虎,戰況又占了上風後,特意跑來一趟的燕清,就達到了此行目的,可以放下心來了。
  正當燕清準備離去的當頭,忽見自袁軍營寨大門之中,驀然殺出一將,哪怕離得老遠,也讓他感到就氣勢不凡,看那路線,顯是筆直沖著呂布去的。
  難道袁紹軍裡還藏了什麼秘密武器,要關鍵時刻壓軸出場,還專門是要來對付呂布的?!
  燕清不禁駐足,同時指尖一抖,下意識地就想用那離間計。
  只是還沒用出,他就想到身邊還跟著這十來號人,無論是說出那讓人尷尬至極的臺詞,還是簡簡單單地嬌笑一聲,都容易被人發現;而突然摒退他們,又未免太過違和,只得強行抑制住了。
  燕清最後靈機一動,乾脆對那大將丟了一張樂不思蜀出去。
  此牌一出,一樁叫燕清都感到匪夷所思的事情,就立即發生了——只見那單槍匹馬就氣勢洶洶殺將出來、一副要找呂布單挑架勢的武將,中了這樂不思蜀後,僵在原地片刻,旋即勒馬轉身,猛一揚鞭,往來時的路飛速返回了。
  難道是忘了什麼在營中未取嗎?
  且說張郃原被袁紹怒駡幾句,勒令待在營中不得出去,只能待在一處箭樓上,憂慮地看著場上的情況。
  可惜一直以來叫袁紹引以為豪的精兵悍將,在跟呂布的人馬短兵相接後,就被硬生生地襯托成了土雞瓦狗。
  首先是報仇心切,前去對抗呂布挑釁的文醜將軍,在兩馬一個交錯間,就淒慘地人頭落地;他那一部士氣大跌,看著他們節節敗退,他心急如焚,又怎麼能真因慪氣,就對這光景置之不理?
  在後方觀戰的袁紹正是心煩意亂的當頭,哪怕聽了張郃自動請纓,也只當是故意說來恥笑他陣中皆是些不堪重用花花架子的,哪裡會給他什麼好臉。
  尤其身邊還有個唯恐旁人受重用的郭圖屢進讒言,不但駁回張郃的請求,還冷嘲熱諷幾句:“儁乂既貪生怕戰在前,現又慷慨凜然做甚?紹陣中尚有可用之人,便不勞煩你這大才出動了。”
  張郃硬生生地憋了一股火氣,忍了又忍,還是受不了這悶頭挨打,折損無數兵馬的戰況,直接違反軍令,隨便搶了一匹軍馬,取了兵器,不管袁紹震怒地喝罵,就要往那在己方陣營裡衝殺自如,如入無人之地的呂布身邊殺去。
  然而沖到半途,張郃也不知為何,就幡然醒悟了。
  男兒縱橫沙場,罔顧生死,是為建功立業,封妻蔭子,然而主公外寬內忌,謀臣奸猾自私,他縱不吝奉獻這一腔熱血,卻為何要送至不識貨的庸人腳下踐踏?
  這種蠢貨,就該狠狠罵上一頓,再棄若敝履!
  於是上一刻還在為張郃自作主張,擅自出戰而大發雷霆的袁紹,下一刻就驚詫地看到張郃臉色鐵青地殺了個回馬槍,旋即無比大膽地指著他的鼻子,一改往日言簡意賅的模樣,引經據典,酣暢淋漓地把他罵了個體無完膚。
  因太過震驚,袁紹與見證這一幕的人皆都沒反應過來,就見痛痛快快地出了一口惡氣的張郃瀟灑揚鞭,中氣十足地大喝一聲,神態自若地喚來本部人馬,光明正大地要投降呂布去了。
  
  第134章 理智回爐
  
  作為備受袁紹器重的庭柱之一,大將張郃可謂是把這輩子能幹的荒唐事,都一氣呵成地幹了個遍。
  先是在眾志成城,要正面迎擊逆賊呂布時,他身為武將之一,卻建議避鋒、固守不戰,大大地損傷了抗擊的士氣;再是見戰況焦灼,自請出戰被拒後,直接抗令不遵,獨個兒騎馬去戰在陣中大殺特殺的呂布去了;卻去到半途,就無端返回,還不是叩首請罪來的,而是怒不可遏地對著主公袁紹大罵一頓。
  最後則振臂一呼,堂而皇之地要拉走自己的人馬,要在眾目睽睽下,臨陣投降呂布去了!
  好個張儁乂,居然如此不識好歹,無緣無故就恨他至如此地步!尊卑不分地把他痛駡羞辱還不夠,還樂得即刻去投奔敵軍去了……
  袁紹氣得胸口一窒,眼前一黑,幾乎要吐出一口血來,這股鬱氣半天沒能吐出,卻叫他當場暈了過去。
  郭圖方才也被惱怒至極的張郃給當眾罵得豚犬不如,對於袁紹,礙於曾經的主臣關係,張郃難免在潛意識裡還帶了點顧忌,對這殘害忠良、自私自利、沒幾分像樣本事的讒客就沒半分手下留情了。
  自知自己的小身板敵不過這身經百戰的強壯大塊頭,袁紹又懵得沒能及時表態,他雖氣怒羞惱得面紅耳赤,反應較快,直接就扯著嗓子命令看這一系列驚變而看傻了的其他兵卒,讓他們將這大逆不道的罪臣給速速捉拿,關押處置。
  然而黃巾討伐戰剛起時就應徵入伍,戰績彪炳,于軍中威信可謂首屈一指的張郃,要能被連區區郭圖能號令動的人扣押住,那才叫活見鬼了。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不知死活,膽敢阻我河間張儁乂的去路!”
  同為老資歷的將領,都在戰場上拼殺激烈;跟主帥袁紹一同留在寨中,多是跟他本人一般,空有裝備精良、威武體貌,卻多是沒真正見過血的花架子。
  被張郃這氣勢十足地爆喝一句,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凶光,那些原還有些蠢蠢欲動的留寨護兵,就心裡一凜,不敢打立功的主意了。
  只求無過,齊齊擁上,將最緊要的袁紹圍了個嚴嚴實實,紛紛舉起兵器,警惕地指向幾丈外的張郃。
  張郃冷笑一聲,對他們的戒備神情,和被護兵擠到外沿、一臉難堪和惶惶的郭圖視而不見,徑直催馬去到寨門口,仰天長吸了口氣。
  他只覺遠離的是渾渾噩噩、勾心鬥角、毫無止境地幫收拾爛攤子,給聽信小人之言、全無決斷的庸主陪葬的絕地;而胸腔裡激蕩的,是天空任鳥飛、海闊憑魚躍的豪情壯志。
  “誰願與張儁乂共進退!”
  張郃已許久沒這麼暢快過了,忍不住痛痛快快地喊了三聲,當場就有千來號在他麾下效力的將士回應。
  其餘的人,究竟是被耽誤了趕不來也罷,不願舍袁紹就他也罷,張郃也不浪費時間繼續等下去了。
  哪怕要走的只他一人,今日已乾脆俐落地斬斷自己所有退路的他,也是非走不可的。
  張郃直接領著這一千余無條件追隨於他的死忠軍士,威風霸氣地繞開呆若木雞的眾人,帶著一往無前的勁頭,直往呂布營中而去。
  只是走著走著,任誰都沒能發現,走在最前頭的張郃,漸漸地就從那熱血沖腦般,死活要脫離袁營的狀態中蘇醒過來了。
  便叫他腦門上冒出的冷汗越來越多,挺得筆直的背脊也越來越僵硬,直視前方、猶如凝固的目光,也越來越茫然。
  自己到底是怎麼了?
  明明最憋屈的時刻都忍住了,殺也殺將出去了,卻連呂布根毛都沒碰到,就跟酒酣耳熱下的鬼迷心竅似的,半途折了回,竟接下來指著主公鼻子,把悶在心中很久的話給全部說出,結結實實地將其痛駡了一頓!
  把一直以來只敢想想而始終沒有下定決心去做的事情,挑了個最要命的時機給做了個徹底。
  按理說,袁紹犯渾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對此早就習以為常,要麼試著勸阻,要麼緘口不言。
  只不過是這次的後果尤其嚴重:一旦叫勢頭正盛的呂布徹底占了上風,就不再是能夠固守營盤,穩打穩紮,等待增援的局面了,而是恐怕連亡羊補牢的機會都不會有,就得被呂布帶兵士氣如虹地乘勝追擊,甚至一路打回老窩鄴城去,怕都不是難事。
  張郃不經意地就放滿了馬速,一路苦思冥想,絞盡腦汁,也沒能找出自己未被逼至絕境,就忽然火氣爆發,表現失常的原因。
  然而開弓沒有回頭箭,哪怕看似一時衝動,也始終是順應本心,豈能歸咎到外因頭上?
  旁的不說,就為這千來個任他胡來亂為也忠誠如初的兵卒,他也得把這條路給走到底。
  為將者,就當心理素質夠硬,再遇突發情況,也能及時穩得住陣腳。而張郃行兵打仗多年,當然不欠缺這項必備素質,很快就收拾好了略顯慌張的心態,狠下心來,繼續往前去了。
  張郃做夢也沒想到,他之所以會猛然間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將壓抑已久地怨氣盡情噴發出來,從而釀成無可挽回的臨陣怒投敵的局面,根本不是他所猜想的那般,而是被天外飛來的一張卡牌“樂不思蜀”所害的。
  不說在交戰的袁軍,在親眼見到這一幕後瞠目結舌,惶惶不信,就連從頭到尾面無表情的呂布,其實也震驚得連沖陣的狂勁都收斂了幾分。
  要是讓燕清來解讀,他那冷冰冰的俊臉上,分明就寫著幾個大字——“這也能降?特麼是來玩兒老子的吧?”
  事後默默檢討自己又因太過關心,而稍顯莽撞的燕清,也實在沒料到效果會這麼好,不但讓他惦記已久的張郃送上門來投降,還附贈了一千多隻對他惟命是從的百戰兵士。
  自從在呂布身上屢次用過這張“樂不思蜀”,也被它坑得幾天沒能下床時,燕清就徹底整明白它的效果了——反應不僅因人而異,也隨時而定,取決於當卡牌生效時,被使用這張卡牌的人,心裡最迫切去做的事是什麼。
  當對面的人是殺名赫赫,武藝公認天下第一,用無數名將的鮮血做了奠基的猛將呂奉先時,除非是視死如歸、破釜沉舟的一擊,或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不知天高地厚的情況,否則絕大多數人,都不可避免地會在心中留有幾分怯意。
  燕清丟出樂不思蜀時,主要賭的就是在號稱勇冠三軍的顏良文醜相繼戰死後,這人心裡會否有所猶豫。
  即使弄巧成拙,反倒激起對方鬥志,燕清也堅信,除非曹操真捨得把忠誠可靠、力大無窮的古之惡來保鏢典韋留下,否則就不可能對強大如他家主公造成什麼真正的不利。
  論起一對一的對決,能夠戰勝呂布或是危及其性命的人,恐怕這世上就不曾存在過——哪怕是得後人盛讚的武中豪傑,譬如典韋、許褚和年輕時的黃忠,這些悍將,筆者在給予評價時,也是“堪與呂布戰平、”“與呂布交戰不落下風”,而不敢斷言他們真有超越呂布的本事。
  由此可見,呂布是公認的武將巔峰,是絕無僅有的存在。
  卻不想無心插柳柳成蔭,反倒激起張郃心裡日積月累下的憤怒,才有了臨陣倒戈的奇事。
  燕清這的意外收穫,姑且不提,且說非常巧妙地掩藏著自己消極怠工的事實的曹仁,在發現那手持長弓,箭無虛發,招招精悍,當得是春風得意,卻從未在呂布營中見過的銀鎧將領時,就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於是,在這不經意間,就順理成章地掃到了對方的坐騎。
  這一眼非同小可,直叫曹仁肺腑具寒、目呲欲裂、如墜冰窟。
  這神駿非凡,通體漆黑,無一根雜毛的高頭大馬,可不正是主公絕不借於他人的愛騎絕影?!
  換做旁人,或許只會覺得眼熟,在真正做判斷之前,還會有所猶豫。可身為追隨曹操多年,與其朝夕相處多日的從祖弟,他又豈會認不出那是叫曹操愛不釋手、頗引以為豪,道千金易得、寶馬難覓的愛駒!
  絕影如今落入他人手中,那只帶了一千餘人就前往青州的主公,恐怕也……
  凶多吉少了。
  曹仁一雙虎目盈滿淚水,死死地瞪著在遠處彎弓搭弦,不亦樂乎的太史慈,雙手劇顫,幾乎握不住手中兵器。
  半晌,他悲愴異常地嘶鳴一聲,面上所掛之絕望痛恨,深切如深受重創的野獸。
  可憐太史慈上一刻還如魚得水地東射西射,每出一箭,便有一人倒下,下一刻就被那原先只意思意思出點力,光明正大地偷懶的曹營將領當做殺父仇人一般,一個個恨得咬牙切齒,雙眼通紅,有大波雄兵包圍過來。
  難道他剛才在自個兒尚且沒注意的情況下,射了個曹營當中的重將不成?
  太史慈滿眼茫然,很是莫名其妙地東張西望了一番,才開始繞圈子溜他們——開什麼玩笑,他的兵可都是不適合近戰的弓兵,哪兒經得住那擺明要以血還血,一副不惜一切代價找他拼命的曹軍騎兵的衝擊?
  太史慈被攆得只有領人往克制騎兵的己方槍兵陣中狂鑽,渾然不知就是自個兒新得的好馬,黑毛給他拉滿的仇恨值。
  
  第135章 初戰告捷
  
  太史慈忽然成了曹軍不顧一切追殺的眼中釘,這般風頭,居然把呂布都蓋過去了,頓叫呂布極感稀奇有趣,下手卻毫不客氣,麻利地帶著兵馬包抄過去,不過短短一瞬,就把失去理智、滿心只有殺了這膽敢騎著多半是主公遺物的愛駒耀武揚威、明晃晃地刺激他們的太史慈給剁成肉泥,好報仇雪恨的曹仁所領的部隊給吞食小半。
  曹仁蒙受這般慘烈損失,饒是恨得牙根都被咬得發顫,頭腦還是被迫冷靜下來,及時止損,下令撤退了。
  他的人馬一退,剩下飽受頗有聲望的張郃倒戈所打擊的袁軍自是獨木難支,且戰且退,終於完全避入營盤當中。
  也就是太史慈光明正大地騎著黑毛,在戰場上風騷異常地偷著人頭,不知不覺地就背上一口比搶馬要嚴重得多的黑鍋,且強烈激起曹軍的鬥志。
  面對一窩蜂湧來,兩眼通紅,神情猙獰的精兵,別說自忖有以一當百本事的太史慈了,就算是武藝冠絕天下的呂布,也不可能膽兒肥到敢跟足有幾萬號人的敵軍對上。
  那不是英勇,而是找死。
  頓時一掃之前的風光得意,太史慈死命催胯下黑毛,讓它跑得飛快,依然只能狼狽地東竄西竄,被那悍不懼死的曹兵的亂箭射了一身——其中幾下還是虧了不惜己身的親衛的阻擋,才險而又險地剛避開要害。
  於是這剛剛上任的別部司馬,還沒得意幾天,這一仗打下來,就毫無疑問成了傷者裡傷情最嚴重的一個。
  也因他無法獨立行走,同時成了享受燕清新發明的,剛開始在正式戰場裡派上用處的醫用擔架,給仔細抬回來的高待遇的第一人。
  在士兵們為勝果歡呼,相互吹噓著,期待這回掙下的功績夠不夠叫他們晉升之前,作為能讓戰況進行得如此順利的拉怪英雄——太史慈,早就唯有氣息奄奄地躺在乾淨的白布上,接受著扶傷營的拔箭止血,消毒清創和縫合包紮。
  他就像是被針紮滿了窟窿的針線包,渾身上下,除有盔甲包裹的地方和護得好好的頭頸外,根本沒剩幾塊完好的皮肉。
  因他是最早失去作戰能力的大將,在被送下戰線搶救時,頓時引起了所有留在後方的謀士們的注意。
  燕清皺了皺眉,感歎道:“慘。”
  郭嘉點了點頭,心有戚戚地嘖道:“好慘呐。”
  賈詡也面露不忍:“兵器果真為兇險之物。”
  陳宮絮絮叨叨:“得虧有扶傷營,方能讓如此傷情也得到救治。竟連掌管弓兵,在後方補應的太史將軍都負傷如此之重,不知前方戰事究竟如何了。”
  這話題登時勾起了來圍觀太史慈的這幾位幕僚的興趣,幾人便熱火朝天地圍繞著太史慈這個重傷患,以他做出發點,開始推測戰況了。
  不過他們特意離得較遠,倒絕不會耽誤他接受治療。
  太史慈:“……”
  好在按扶傷營營長,也就是在華佗門下學習多年的三弟子的說法,太史慈這一身看著可怖,其實並未傷及筋骨,都是痊癒後就能恢復活蹦亂跳的皮肉傷。
  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會否因傷創處因處理不足而感染發熱,從而危及性命了。
  作為永遠在牌裡屯上兩張關鍵時刻救命用的桃牌的人,燕清對這倒不愁,只肅容交代他們,倘若太史慈傷情有變,都需第一個通知他。
  儘管太史慈這副模樣看著慘兮兮的,死裡逃生,萬人恨其入骨的遭遇也很惹人同情,但只要一看到他已淪落成這樣,還毫無自覺,不解曹軍怎麼就跟吃錯藥似的非要弄死他不可,那茫然呆愣的模樣,燕清就很不厚道地想要發笑。
  他輕咳一聲,好歹保住了眉宇間的沉重,擔憂地詢問道:“子義這回虧損過多,可要煮些滋補藥湯,給他補補氣血?”
  “太史將軍如今虛不受補,待創口癒合……”
  燕清一臉關心,聽得連連點頭,又溫聲請托幾句,在確定到時候太史慈渾身因合創而發癢時,保證就能喝上奇苦無比的大補良藥後,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除了倒楣催的太史慈成了少說也得躺個把月的重病號,無緣接下來的戰事外,無論從什麼角度來看,呂布所引領的這場初戰,都稱得上是大獲全勝。
  呂布這一頓迎頭痛擊,無論是大將叛離前還挨了頓淋漓痛批、被氣得昏厥的袁紹,還是以為曹操遇刺身死,因此感到痛苦不堪,除要手刃仇人太史慈與報復收容他的呂佈勢外、堪稱一蹶不振的曹仁,皆都不可能立即振奮得起來。
  呂布也看得分明,便任命油嘴滑舌的甘寧,與因此看他不順眼的張遼一起負責具體的善後工作,包括運送傷患,清點繳獲,打掃戰場,為防惹出瘟疫,還得把屍首挖坑掩埋,己方兵士的遺物妥善收歸……可謂是繁瑣得很。
  越是煩人的作業,磨合起來就越能增進感情。
  觸景生情,呂布不自覺地就懷念起當初被軍師祭酒逼著背書的美好日子來。彼時他不識好歹,實在不樂意,為此陽奉陰違,看穿他企圖的燕清只有專程留下來監督他,徹夜獨處了好些時日。
  一思及燕清花在他身上的點滴心思,呂布心裡就跟喝了蜜糖似的甜滋滋。
  只憾他那時身在福中不知福,被哄騙著多讀些內容枯燥晦澀的古籍,也只當成是避之唯恐不及的苦差事。
  尤其是後來燕清曾以“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千鐘粟,書中自有顏如玉”相勸,而完整的《勸學文》,更是深得蔡邕喜愛,對此讚不絕口,索性命工匠刻在各所由他們開設的學舍門前。
  呂布表面上深以為然,虛心受教,其實卻不甚苟同。
  黃金屋也就聽著得勁兒,其實哪兒是人能住的地兒?冬不暖夏不涼,別把眼睛都晃瞎。他是半點都不稀罕,哪天真感興趣了,自己造上幾間都是易事。
  就是那叫他神魂顛倒,精妙世無雙的美顏如玉……一等他慢慢開了竅,反倒不再近在咫尺了。
  燕清卻是打定了主意要培養他這好習慣出來,久而久之,呂布還真習慣成自然,養成了有事就看些經史子集、殘本兵書,沒事就讀點不正經的帶圖小話本的習慣。
  突擊檢查了幾次,燕清就半點不似之前那般擔心他不上進向學了。又因有事務纏身,終日忙得不可開交,發展到現在,甚至連稍微親熱一會兒的個功夫都沒有,共浴還得提早說好條件,省得自己不顧他勞累,趁機動手動腳之後,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呂布起初很不服氣,他對自己的自製力,一向是極有自信的,明知重光如此辛苦疲憊,又哪兒會似不知體貼的急色之徒般胡亂糾纏?
  燕清見他義正辭嚴,信誓旦旦,還真當自己可能低估了他,天真地信了一回,便不再費心避他,大大方方地解了衣裳,進了溫度適宜的香湯。
  ……在軍師祭酒脫得寸縷不掛,羊脂玉般的皮膚細膩白皙,在朦朧水霧間,被染上淡淡的胭色時,直勾得呂布心神蕩漾,看得眼都直了,只怕連自己表字是奉先都快忘得一乾二淨,哪兒還把持得住?
  呂布頭次沒能忍住,將毫無防備的美人給徹底拆吃入腹,而因輕信吃了大虧的燕清就記得一清二楚了。
  再到下回,呂布就只能老老實實地遵守規矩,要麼在床榻上等待臨幸,要麼被允許守在屏風後面聽聽響動,時不時跟燕清說上幾句話。
  總而言之,通過念書考試來出人頭地,在呂布看來,雖是燕清親口提出,一手主張,他本能地大力支持的,心裡卻在第一時間就認定這法子只適用於鼓勵寒門士子讀書,而不適合他這個做主公的採用。
  這條路子瞧著磨磨唧唧,拐彎抹角,出人頭地還得經人批閱,看得不得賞識……遠不如上陣殺敵,切切實實地建功立業來得直接痛快。
  不過外人有所不知的是,呂布最初在丁原麾下效力時,不僅最先做的文職工作,還做得很是有模有樣,絕非不通文墨的大老粗。
  就是後來,他發覺自己的歸宿還是在大刀闊斧的對陣殺敵當中,就再沒碰過那一開始就談不上喜歡的筆墨紙硯了。
  直到被燕清誘勸著重拾書本,又意識到憑他目前的這點腹中墨水,當燕清與賈詡那一干幕僚交談甚歡時,他就只能無所事事地乾瞪眼,還得事後勞煩燕清解釋,實在無力得著人厭惡,才真燃起了發奮求學之心。
  他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燕清的美好,現在好得勝過蜜裡調油,也有那段磨合的功勞。文遠與興霸既是袍澤,又豈能關係不睦?
  多磨上幾磨就好了。
  甘寧得了這善後的任務,忍不住樂了出來:這活計他可謂是駕輕就熟啊,在當水匪縱橫于江上的那段時日,最為拿手的除了打家劫舍,不就是清點收穫,再好好犒勞弟兄們,討論如何均勻分贓嗎?
  哪怕他已洗心革面,也沒眼皮淺到要借此中飽私囊,可不管怎麼看,這都是個實打實的肥差。
  看甘寧難掩興奮地拍著胸膛,沖呂布表示保證會漂亮地完成任務時,張遼得強忍著才沒嗤笑出聲。
  他已經很久沒被分配去做這樣繁瑣的小任務了,一般來說,只要一人足矣,這回多半是主公為調解他與甘寧之間的小小矛盾,才刻意做這般安排。
  耐心交代完了,呂布就再不掩飾自己的歸心似箭,麻溜地就催著赤兔,往營寨飛奔而去。
  他暫且不知自家軍師祭酒已悄悄來過一趟,不但好生欣賞了一番他的英姿,還誘使張郃情緒失控,爆發一頓,不得不投奔他來。他只滿心掛念著往往一轉身就能看到、這回偏偏在大獲全勝,正是激動難平的時刻見不到的軍師祭酒。
  “重光!”
  等呂布風風火火地沖入主帳內,一屋話剛說到一半,就被他的擅自闖入打斷的謀士皆都抬頭,目瞪口呆地看著一身血腥的主公攜著一臉狂喜,旁若無人地沖到燕清面前。
  就在呂布準備採取進一步行動之前,被他這一連串舉動給惹得面上得體的笑都僵了一瞬的燕清,也立即回過神來,笑容燦爛地先站起身來,一邊微含提醒地看向他,一邊柔聲問道:“主公因何如此匆忙?”
  簡直像是迫不及待要給配偶開屏的雄孔雀。
  呂布興沖沖地跑進來,被燕清這不輕不重地一擋,怔了一怔後,終於發現這周圍除了習以為常的背景板郭嘉外,還有尚不知情的賈詡、陳宮和劉曄幾人。
  見呂布及時回過神來,燕清暗暗地松了口氣,正要幫著掩飾一二時,就看到這會兒沐浴在其他幕僚各異的目光當中的呂布,坦坦蕩蕩地跨出一步。
  下一刻,他就在眾目睽睽下,難抑激動地抱住了原本在一邊幸災樂禍看熱鬧的郭嘉,真心實意地感歎道:“還請諸位先生莫計較這番失態,只是這回多虧有奉孝與重光殫精竭慮,商得良策,才叫此役順利至此!”
  郭嘉:“???”
  
  第136章 咎由自取
  
  燕清差點沒憋住,要當場笑出聲來,面上卻始終淡定非常,迅速將睜大雙眼、難得流露出呆滯錯愕之色的郭嘉從那連演戲都全力以赴,不含半點水分的結實熊抱下救了下來。
  就是可惜了郭嘉這身新做的雪緞袍子,經剛才猛然一貼,盔甲表面那些半幹未幹的血糊就沾到了它上頭,變得萬分慘不忍睹。
  哪怕事後經過精心浣洗,恐怕也還有殘餘的斑駁血跡,多半是要不得了。
  但不得不說,呂布這一招靈機應變非常有效,通過把唯一知曉內情的郭嘉拖下水,一下就將因那過頭的親熱勁兒所帶來的違和與困惑,自賈詡等人心裡掃了個乾淨。
  解決了自己惹出的麻煩後,始作俑者打了個哈哈,拍拍屁股沐浴去了,徒留下忍笑的燕清摟著肩膀都被氣得發抖、整個快要炸毛的郭嘉,暗暗拍了幾下,以作安撫。
  火上澆油的是,賈詡不僅不對郭嘉的受襲遭遇表示同情,還重重地歎了口氣,感歎道:“奉孝這可是咎由自取啊!”
  郭嘉不可思議道:“文和此話又從何說起?”
  賈詡毫不委婉道:“你平日言行不檢,行為放浪,元直多有勸誡,卻屢教不改,依然我行我素。現不過自食惡果,我等尚未追究你敗壞軍中風氣的責任,你氣甚麼?”
  郭嘉算無遺策,洞察人心,恐怕還是生平第一回在吃了個悶頭大虧後,還得被朋友指著扣上一口黑鍋,光天化日下蒙受了一樁不白之冤了。
  直被氣得翻了個白眼,不顧燕清勸和,笑得咬牙切齒道:“依文和的意思,主公方才言行無狀,還是因受了嘉的荼害不成?”
  賈詡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振振有詞道:“不然?奉孝無需狡辯,你若行正,自然影直;你若聲和,自當響清。莫說見者眾多,鐵證如山,光詡一人,便屢屢聽得你言辭輕佻,談吐隨意,玩笑調戲,無一不敢。而連對上官重光的態度姑且如此,以你之肆無忌憚,又豈會在主公面前就有所收斂?”
  “良臣如鏡,照人前,當自清自整,以身作則。你卻反其道而行,終日放浪形骸,沒形沒狀。主公受你耳濡目染下,行事愈發失了章法,可不正是如你往常那般隨心所欲去了?”
  賈詡這一番有理有據的責難,一時間竟讓思維敏捷,口齒伶俐的郭嘉都啞口無言了。
  倒不是他是真的無話可說,而是那倒了八輩子黴才交上的損友的手就按在自個兒肩上,能辯的理由沒一個能出口的。
  明明是他好端端地在邊上站著,只想清白無辜地看個熱鬧,結果剛打了勝仗而激動得不能自已的呂布興沖沖地跑進來,既是礙於一身血污、髒兮兮的想抱素來喜潔的燕清不得,又恐那超乎尋常主臣的親昵惹來疑竇,才轉而扯到他頭上。
  可憐他這輩子除了那早早亡故的妻室,溫柔美貌的妓子有過這麼近的接觸外,就唯得擁有傾國傾城之貌的燕清是個例外,能有如此殊榮。主公不由分說地抱了個緊,讓他被迫嗅了一鼻子既臭又腥的血氣不說,還將一身新做的昂貴衣裳給糟蹋得沒法見人,這份怨懟又如何能沖正氣凜然的賈詡說?
  陳宮與劉曄默默對視一眼,各自端起茶盞,悠然抿了一口,介於對賈詡口中的郭嘉的斑斑劣跡瞭解不深,並不準備涉入這場的口舌之爭中。
  雖然一向狡詐如狐,演技爐火純青的郭嘉吃癟的場面非常有趣,叫近距離觀賞了全程的燕清還有點意猶未盡,可他也知道,郭嘉這回純粹是替他和呂布的事情做的掩護,做人總不能太沒良心——最重要的是,自己再不出面,郭嘉固然不至於為還自己一個清白,就怒得把事給捅出去,可過後肯定要狠狠敲詐一筆,否則輕易安撫不下來。
  而且賈詡說得一針見血,也容易傷到同僚之間的感情,如此就實在不美了。
  燕清慢悠悠地出來,打了個圓場:“清雖知文和與元直皆對規則法紀頗為看重,只是奉孝有天人之才,稍稍獨行特立一些,並不出格。對於這點,諸位也早就習以為常了,正所謂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於要事無礙時,不必一板一眼地以條理約束,略略寬鬆放懈一些,稱不上甚麼罪過。”
  ——“況且主公向來自有主見,豈會如此輕易被旁人舉止影響?”
  燕清默默地把差點脫口而出的最後那句給收了回去,畢竟呂布仿佛就從沒反對過他的意見,不管誰說這話,都不該由他來說。
  呂布的性格向來就是如此,當他瞧那人不起的時候,對方名氣再響徹天下,說得再有道理,他都當是放屁,哪怕會為這不聽勸告栽個天大跟頭,也是撞了南牆都不死心的固執。
  而一旦對誰心悅誠服,就即刻走向惟命是從的極端了。
  就如燕清一開始的投機取巧,呂布看在眼裡,卻只產生了點好奇和猜忌。直到他犯險離間董卓與劉協,這完全超乎常理的轉折,才將分數一下拔高到旁人無法契機的地步。
  如今的燕清要想影響呂布的思維,簡直輕而易舉,做來毫不費功夫。
  燕清並不知道的是,他的謀劃和技能離間固然發揮了極大的作用,可還有個他自己從不當回事兒的極大優點,恰巧完美地對上了主公的口味,不辭辛勞地為他狠刷了一把附加分,才使得博取呂布愛信的過程變得順利簡單。
  ——那便是昳麗無瑕的姿貌。
  “重光。”
  賈詡凝眉,顯是對燕清那充滿對摯友郭嘉袒護意味的和稀泥建議很不贊同。
  燕清接觸到他的複雜目光,趕緊補充:“清的意思,只是私下裡或可通融一二,對外時,自是公事公辦的要緊。”
  賈詡知道錯過這個機會,往後就更不好辦了,但燕清這護得嚴嚴實實,生怕郭嘉真挨了罵的姿態,登時叫他歎了口氣,著實有點為難。
  一來燕清在幕僚當中一向極有威信,二來他與燕清交情頗深,對其為人稱得上十分瞭解,不會無得放矢,有時做的事看著叫人費解,可到了後頭,往往都能證明燕清不曾錯料,仿佛有窺得先機、未卜先知的神仙本事;三來,則是主公呂布對燕清的寵信堪稱無可動搖,幾乎深刻到了骨子裡。
  當燕清心意已決的時候,除非能在道理上將他駁倒,叫他心服口服,否則無論裡外,堅持下去都毫無勝算。
  可若真要據理力爭,那便是單單為了郭嘉行為不檢恐有影響到主公的嫌疑,就得冒著與燕清爭辯許久、或惹其不快的風險,還需費好些寶貴時間。
  又不是迫在眉睫的急事,何必在這節骨眼上糾結,徒傷了感情呢?
  “話雖如此,重光既有意縱他,也當擔起督管一職,莫叫奉孝有恃無恐之下,哪日真禍從口出了,才為時已晚。”
  燕清聽賈詡的口吻驟然一松,就知這叫他兩相為難的事就要隨著對方的退讓而迎刃而解了,莞爾一笑道:“自然,自然。”
  于旁人看來,賈詡不過頓了不過一息的短暫功夫,就緩和下了語氣,無奈地笑駡了郭嘉幾句,就願意接受燕清的和解了。
  而無從得知在這短暫的時間裡,其實謹小慎微,講究面面俱到慣了的他,就已將諸事周全地考慮了一通,才做出的決定。
  郭嘉卻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這回由呂布欠下的帳,稀裡糊塗地就被栽贓到他頭上,叫他百口莫辯,但追根究底,不過是托了呂布有意誤導的福。
  叫賈詡等人所擔憂的,非是那不痛不癢的緊緊擁抱,而是主要是呂布打了勝仗就洋洋得意,不慎暴露出平日被掩藏得極好、其實始終不知沉穩謙遜為何物、喜怒輕形於色的本質來。
  正所謂驕兵必敗,現在只不過是初戰告捷,大批袁曹兩軍尚且在營盤裡頭休養生息,安然喘氣,伺機捲土重來呢。
  哪兒是能掉以輕心的時刻呢?
  郭嘉最頭疼的點反而在於,彌漫在呂布與燕清之間那點旖旎,倘若哪日因紙包不住火,叫這秘密洩露出去,難不成以賈詡為首的一大票人,還打算把這筆賬算到他頭上?!
  一想到自己當初懵然無知,受燕清矇騙,府上一住就是近一年,分明行動不受約束,卻既不去書館,也不回自己家,理直氣壯地以主人自居,後來不樂意在許縣枯等了,索性追去揚州壽春,也是有了別駕府都不肯去,賴在住得舒適習慣的燕清宅邸上久久不走,直到被某某半請半逼地挪了出去……
  可謂是數不勝數,卻樁樁可成有心人眼中的把柄。
  而最要命的,也是最叫郭嘉記得清清楚楚的是,重光與呂布真正徹底進入同吃同住,形影不離的狀態,可是在他與重光朝夕相處之後不久的事!
  假如賈詡一干幕僚真要給呂布的錯舉開脫,一個‘恐怕是有樣學樣’,恐怕就已經足矣。
  那呂布恐怕早已想到,郭嘉不但會保守秘密,做出這個承諾時,就意味著他以後也得一直盡心盡力地幫他們打掩護,才這般不把他當外人看。
  ——也這般不跟他客氣,需要用時,就毫不客氣地拿來做個盾牌了。
  燕清暫沒想得郭嘉那麼遙遠,待這小小的爭執告一段落後,就斂了玩笑的神色,繼續之前的話題:“據探子所報,荊州劉表與那益州劉焉書信往來很是密切,恐有締結盟約之意,不知諸位如何看待此事真偽,又當如何應對?”
  
  第137章 有意試探
  
  要是按照歷史的發展,益州牧劉焉早在去年就先因痛失二愛子而心中鬱鬱,又被大火逼遷至成都而心存惶惶,不久後就因背瘡發作而死去,換那蠢蛋劉璋繼位了。
  可是由於董卓殘党被呂布斬草除根,出那毒計賈詡也被收服,亂武長安一事並未發生,劉焉作為漢室宗親,又割據偌大益州,自然極受劉協重視,有意拉攏。
  膝下三子皆承其庇蔭,有官職在身,正安然無恙地留在朝廷任職。
  劉璋是奉車都尉,劉范是左中郎將,劉誕則是治書侍御史,可謂滿門顯赫。
  要是能選擇,燕清自然願意選沒腦子的劉璋作對手,而不是頗有深謀遠慮的劉焉,可惜便宜不可能占盡,他在滅除短期的隱患時,就註定變動了長遠的格局。
  要想換劉璋繼位,也已成了樁幾乎不可能的事:他那倆兄長不死,又如何輪得到他這幼子來繼承?
  不過劉焉主動聯合的對象,倒讓燕清十分意外:要知道在四年前,還是荊州劉表親自上奏朝廷,揭發他有擅造天子車具,有圖謀不軌的篡上之心,累劉焉被麻煩纏身,不得不自澄清白。
  據史料所言,與劉焉那二子交情甚篤,到一同秘密起事的諸侯,是那西涼馬騰才對。
  肯讓劉焉如此不計前嫌,露出與荊州結盟的意象,那這聯盟關係所針對的是誰,就也呼之欲出了。
  果然是人怕出名豬怕壯,箭打出頭鳥,因呂布那漸漸顯露出的橫掃天下之勢,使得諸侯人人自危,被迫團結起來,努力將他牽制。
  郭嘉搖了搖重扇,神色慵慵懶懶,可惜那月色長袍上還有斑駁血污,叫這份風流倜儻打了份折扣:“不可掉以輕心。荊襄富庶,劉表優柔,好利而無決,有圖而輕兵,怕更想坐山觀虎鬥,暫兩不開罪。只是劉焉確實有幾分手段,假使真被劉焉說成,那二劉盟約締結之日,便是我方撤軍回防之時。”
  賈詡亦頷首道:“劉表兵多,劉焉糧廣,等二勢聯手,可取長補短,由劉焉為劉表提供後援,劉表率軍在前作戰,為其抵禦我軍攻勢,不似袁紹與公孫瓚的那般不堪一擊。我等剛拒袁紹,元氣未及回復,兵馬奔波,又極是疲頓。屆時河北各勢趁虛而入,我軍便很是被動了。”
  陳宮大膽建議道:“袁紹他營盤穩固,又有箭樓高築,想速攻速決,那談何容易。不妨棄攻營寨,轉攻鄴城,袁紹不敢不回救,等他被逼出寨,即得放棄箭塔優勢,憑主公兵勢強大,武勇無雙,可速擊破,其兵自退也。”
  郭嘉搖頭:“此招太險,不宜為之。此時若真下了鄴城,不但尚未穩固的兗州便難以顧及,還得防備公孫瓚、曹操與並州諸勢的夾擊。而劉表若真從荊州起兵,是否回防去救,也將成兩難選擇——去救,則路途過遠,損耗巨大,恐失戰機;不救,單憑伯符一軍,又怎夠抵禦無後顧之憂、可傾全州之力的劉表攻勢?”
  燕清點了點頭,補充道:“伯符年輕氣盛,偶有衝動之舉,他與劉表帳中大將黃祖之間橫亙著殺父之仇,倘若復仇心切,行事不夠穩重,那作為主帥,就將給全軍帶來滅頂之災了。”
  陳宮歎道:“原來如此。只是冒著箭雨強攻,不知要折損多少兵將,不如命一大將率輕騎一支,帶上火把乾柴,沿途狙擊那運輸糧草的車列,好叫他們早些不攻自破。”
  這個提議得到了一致認同,燕清也笑道:“過會就與主公說,由他決定派誰去。”
  又轉而問凝神思索的劉曄:“不知子揚督制的霹靂車,約需幾日能好?”
  劉曄回神,毫不遲疑道:“最遲五日,最快三日。”
  燕清松了口氣,這耗時,與他所估算得幾乎一模一樣:“就五天功夫,還是等得起的。”
  陳宮不知霹靂車的厲害,便問:“霹靂車竟會如此克制那箭樓?”
  燕清微微一笑,看了眼劉曄,劉曄心領神會,溫聲解釋道:“那臨時搭起的箭樓,皆是木條構成的,又怎吃得住飛石的勁頭?而箭樓上的兵能躲,箭樓卻是沒長腿的,縱使準頭不夠,多擲幾回,就能叫它們分崩離析。”
  他們這時還不知道,在青州混得風生水起的周瑜,還即將通過算計袁術,給袁紹來個釜底抽薪。
  等負責坐鎮後方的審配死了,前線大軍的糧草還有誰能督促著供應運輸?
  不過數月功夫,決心以實際行動來回報燕清與呂布的看重的周瑜,就已毫不含糊地做了幾樁大事。
  剛得公孫瓚的任命,空降青州,出任從事時,於實務上周瑜很是低調,雖完成得漂亮,卻並不搶眼,對外也不居功,只稱是田楷指點到位的功勞。
  經人一說,就叫原本排斥他到來的田楷對他有了點好感。
  等切實接近了,田楷驚覺,周瑜這人相貌偉美,氣質出眾,談吐文雅,知情識趣,深通音律,又是大族出身,滿腹詩學……幾乎就沒一處不好的地方。
  等得了田楷的信任,周瑜再運作手段時,就方便多了。
  等時機成熟,他就精心設計一番,讓目中無人的田楷與脾氣暴烈的張飛之間發生了激烈衝突,叫田楷勃然大怒,非要把出言不遜,以武犯禁的張飛捉拿殺掉不可。
  與張飛同氣連枝的劉備與關羽二人又怎會對弟弟即將遭的大難坐視不理?儘管也有埋怨他太過衝動,仍然在那逮捕張飛的衛兵轟轟烈烈殺到之前,三人一同騎馬出城了。
  他們準備先去離得最近的徐州,在風燭殘年的陶謙身上碰碰運氣,也是為避避風頭,假使不成,轉道去荊州投奔劉表,也不是不可。
  其實田楷也就是一時間上了火,才放出要殺掉張飛的狠話,其實根本不敢真殺。
  這三人皆都驍勇善戰,立下赫赫戰功,武功唯一差些的劉備則與主公公孫瓚是多年同窗,又慣會收買人心,在他擔任相的平原一帶,就獲得頗多民望。
  最重要的是,當他們合力時,連武冠天下的呂布都戰得,又豈是他能使喚得動的那些兵卒能擒到的?
  假如對方束手就擒,他也沒法狠狠處置;假如對方頑強抵抗,他個做刺史的連管教下屬都做不到,不是得顏面掃地?
  他們直接被逼走了,反而叫騎馬難下的田楷由衷地松了口氣。
  回頭若是主公問起,人都擅自跑了,明擺著是根本沒將主公放在眼裡的狂妄,豈不是讓他想扣什麼罪名,就扣什麼罪名?
  田楷專心跟試圖與他爭奪的袁譚暗中較勁,周瑜則一邊籌備著曹操到來後的應對,一邊密切關注著鄴城的動靜。算准袁術起兵、公孫瓚接應部隊到達的時日後,確定這事能成了,周瑜才修書一封,將此事原原本本地告知燕清。
  又給好友孫策寫了封信,紙上只寥寥幾字:事將成,伯符能來接瑜否?
  等痛失愛馬的曹操鬱悶地帶著一千多人,秘密抵達青州境內,跟得他命令,事先尋由領兵外出,實在這等候的夏侯惇會和之後,第一時間就派人傳信回前線的曹仁等人,命他們看準時機,脫離戰場。
  非是因為袁紹的敗亡已成定局,而是公孫瓚終於按捺不住,要出兵助苦苦支撐的袁紹一臂之力了。
  之前是為拖延這兩勢對戰的時長,給奪下青州爭取更多的時間,曹操才需要把他的大部人馬也搭上去,暫時做被跟袁紹拴在一條繩子上的蚱蜢。現在自然沒這必要了。
  周瑜的計畫,曹操也是被蒙在鼓裡的一員,自然不知公孫瓚之所以忽然態度大變,願意淌一淌這趟渾水的原因。而他的去信還在半路,折損不少人馬,一臉暗沉絕望的曹仁,也被李典和於禁給喊醒了。
  李典一聽那銀鎧將領騎的是主公愛馬絕影時,總算明白了曹仁之前的發狂,也是大吃一驚,唯恐曹操已遭遇不測。
  但他轉念一想,又質疑道:“若主公遭其害,呂布豈有秘而不發,丟棄這足叫我軍軍心大亂的上好把柄不用的道理?追隨在主公身邊的那一千部曲,皆是精銳,加上主公戰法高明,要想讓他們全軍覆沒,不留一個通知我等此般噩耗之人,那無善戰之將、十倍之兵,是斷無可能做到的。”
  曹仁這時也漸漸回過神來了:“若是如此大股兵力的調動,不可能徹底瞞過周邊的耳目的!”
  於禁道:“這馬來得蹊蹺,但主公應是無恙的,將軍且耐心等待消息,等主公入了青州,定會傳信於我等。”
  曹洪也沉聲道:“莫忘了六年前,袁術小兒還曾捎來主公死訊!當初若真聽信了那奸賊的話,我等早無顏面面對平安歸來的主公了,前事尚在,你便又要重蹈覆轍麼?那才是萬死難贖之罪!”
  別看于禁與李典皆表現得鎮定自持,其實對曹操是否安然無恙一事,他們也不甚篤定,但作為代曹操行統率一事的主帥曹仁要是陣腳大亂,才是全軍的滅頂之災——外有呂布虎視眈眈,內有袁紹妄圖吞併。
  曹仁被他們勸動,為之前的發狂舉措極感懊悔羞愧,卻也徹底冷靜下來了。
  於禁擔心的,是呂布恐怕確實有這能耐,畢竟他當初可是能將幾萬人馬都來個瞞天過海,不聲不吭地就從揚州調到了豫州,一邊讓手下做出他還繼續在揚州邊境活躍的假像,一邊蟄伏不動,就等著強襲兗州的時機到來的。
  不過青州冀州,不比揚州豫州,可不是呂布的地盤,想要悄然入境,兵馬少些,倒不是不可能,但十倍是整一萬,又怎麼可能完全瞞得過沿途崗哨?
  要是燕清聽到他們談話,定要回一句,的確不可能。
  瞞過崗哨還是次要,重點的,只憑一萬人,又怎麼可能堵得住曹操?連哪條是曹操秘行軍時會選的,都不可能知道。況且曹操的流星馬探也不是吃素的,要讓他察覺,只怕就要偷雞不著蝕把米。
  燕清只後悔自己一時疏忽,忘了將“黑毛”原屬曹操的事說予呂布聽,好讓他在陣前搦戰時將這事大喊出來,要能動搖一下曹軍,也是穩賺不賠的。
  燕清問:“那張郃歸降一事,諸君認為如何?”
  只見他們對視一眼,微微一笑,異口同聲道:“可信。”
  在顏良文醜相繼被斬之後,還拿陣中大將去賭呂布信不信,本身就是很不可理喻的行徑。
  況且張郃離去前的所作所為,也傳到他們這邊來了。袁紹要真有那胸襟氣度,為了配合詐降,連被屬下當眾痛駡一通都樂意,那就不會落得今日處境了。
  等諸事議定,燕清帶著眾人商討出的結果,去尋呂布時,剛巧就在半路撞上了剛沐浴完,神清氣爽的他。
  呂布自知方才險些惹禍,在眾目睽睽下,不再動手動腳,而是一臉深沉地隨燕清回到帳內,又一本正經地聽著彙報,一項一項地通過。
  燕清念完最後一條,忍不住笑了一笑。
  呂布的神魂一下就被那小小的揚起弧度給勾走了,忙問道:“重光在笑甚麼?”
  燕清笑盈盈道:“清不過是認為,早些年付出的辛苦,總歸是值得的。”
  要沒有坑蒙拐騙,呂布麾下又哪兒來現在的人才濟濟?
  謀略方面,有郭嘉賈詡徐庶陳宮魯肅這些頂尖謀士撐著;武將方面,又有高順張遼孫策太史慈甘甯徐晃等等;而夾在中間的文武雙全,還有個美周郎。
  等新一批人才培養出來,徹底充盈了內政方面,他就真可以退居二線,好好鬆快鬆快了。
  他心裡放鬆,不經意地就被呂布給掏出了話,說出等大事一了,要換個清閒職務的念想。
  結果呂布非但沒表示惋惜,也沒想挽留,而是微微頷首,輕笑著建議道:“如此正好,布現還缺個可心的夫人主持中饋,以重光之能,只需委屈一下做女子打扮,就定能勝任……”
  燕清猛一激靈。
  他哪裡聽不出來,呂布根本不是隨口說說就罷,而是假裝玩笑,其實正兒八經地探他口風,趕緊表示敬謝不敏:“主公這玩笑,卻實在太過了。清為男子,怎能有悖倫常,去做甚麼夫人?未見主公一統天下,足登大寶,清又如何有那情致去享甚麼清閒。”
  比起這讓他萬分恐懼的選項,上一輩子班都是美差了。
  
  第138章 甘寧惹事
  
  見燕清表現得很是抗拒,呂布就從善如流地攤了攤手,只道:“說笑罷了,重光無需憂慮。不過是你方才提及,待大事皆了,便想覓一清閒鬆快的職務,布才想起有這空缺,問你可願賞臉兼顧一下。”
  “是清失言了,”聽他異常狡猾地倒打一耙,神色還很是坦蕩無辜,燕清不禁微眯著眼,盯著他看了半晌,方慢悠悠道:“也請主公慎言,莫在旁人跟前胡言亂語才是。”
  呂布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表示明白。
  看他這油鹽不進的模樣,燕清忍不住也想刺激一下:“聽主公這麼一說,清倒想起,自己這夫人之位,倒也閒置已久了。”
  呂布這會兒不悅了:“重光這話,卻招人笑掉大牙。”
  燕清挑了挑眉:“哦?願聞其詳。”
  呂布果真就開始翻舊賬,記得一清二楚:“早在去年三月,奉孝便偶以你的‘郭夫人’自居——”
  聽他越說越惱火,燕清輕咳一聲,道:“那不過是好友之間的小小玩笑,怎能真與嚴夫人她們相提並論?”
  呂布目光炯炯,探身過來,一邊居高臨下地盯著他,一邊咄咄逼人道:“那是玩笑不錯,只是事到如今,難不成布未曾實領重光的夫人一職?”
  燕清毫不懷疑,自己要是作死給個否定答案,呂布恐怕就得當場身體力行地證明一下自己身為‘無冕之後’的雄厚能耐。
  好表示一番,他要擔起‘呂夫人’的位份,哪怕只憑這份首屈一指的刻苦努力,也是綽綽有餘的。
  燕清之前沒想到的是,他自己不介意這些,可呂布看著霸道,竟也半點無所謂被他喚作‘夫人’。
  不過轉念一想,燕清又可以理解了。
  ……顯然是呂布這廝貪心不足蛇吞象,明明在公事上因擁有主公的身份,可以光明正大地在處理公務的時間裡分一杯羹,然而還嫌不夠。現在打的主意是,等到了夜裡,只消兼做了他的‘夫人’,就可以理所當然地將他的私人時間給徹底獨佔了。
  果真是半點虧都不會吃的。
  燕清好笑又無奈。
  身為雄踞一方的強大諸侯,呂布早已成為世家大族想要爭取的佳婿,既是作為下注,也是為保一時太平。
  呂布的聲望,也隨著兩州的發展蒸蒸日上,到現在,幾乎到了如日中天的地步。
  這炙手可熱的夫人寶座,怎麼到了呂布嘴裡,就成個乏人問津的職位了?
  眾所周知的是,如今天下大亂,戰事頻起,除遠離爭鬥中心,富庶的荊、益二州,徐州遭受曹操鐵騎踐踏,已然面目全非;而呂布治下的豫、揚州則得妙手回春,耕種人文,教化軍事,無一疏忽,輕徭薄稅,一派欣欣向榮。
  不但讓當地百姓安居樂業,就連外來流民也能領取免費農具,得幾畝荒田開墾,夏季便去官府征民夫的專案裡賣賣力氣,等入秋時,哪怕只靠著繳納稅賦的結餘,也不至於餓死。
  就連最可怕的瘟疫都能在剛起苗頭時就受到重視,派下醫者實行有效控制和治療。
  不知不覺間,豫州和揚州搖身一變,竟成為百姓逃避戰亂時的首選了。
  燕清聽聞此事後,心裡止不住地感到愉快:能讓呂布的治地成為民心所向,眾望所歸,就是對他賣力工作的最大認可。
  聽別人誇他,他面上含笑謙虛,其實常感心虛,覺得自己不過是投機取巧地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奪了別人應受的讚譽;聽人誇呂布,他卻覺字字璣珠,名副其實,感到與有榮焉,心中所生出的成就感不知凡幾。
  見燕清走神,呂布忽道:“重光何故不願?”
  他問得直接,燕清也就投桃報李地明確自己的態度,坦言相告:“清既有幸生為男子,就當以一腔熱血酬那山河壯志,建功立業,福澤萬民,怎能似嬌弱女子一般,甘於受困於內宅的窄小天地中?即便這位置再尊貴,職責大相徑庭,完全不適合由清去出任,多謝主公一番美意,對這份厚愛,卻只宜心領,也請您徹底打消這念頭,莫再提起。”
  燕清倒不是真認為女性只能作為依附於男子的存在,他就高人一等了,而是在路有餓死骨的戰亂年份,尋常女子隨親人顛沛流離,猶如草芥,根本連自己性命都難以保全,又哪兒有接受良好教育的條件?
  也就只有世家大族出身,或是富貴商賈所撫的那些,但註定早早嫁人的她們所精學的,多就詩書琴畫,禮儀女工,是為主持中饋,取悅夫婿,教導子女。
  縱觀整個東漢末年至三國鼎立,真正上過戰場的女性,也就那南蠻孟獲的夫人祝融罷了。
  這種延續了數千年的男主外女主內的價值觀,燕清絕不會無聊到自找麻煩,非要動搖它不可,但他本來就很反感自己這副與陽剛完全扯不上邊的娘炮長相,呂布偏偏還哪壺不開提哪壺,直讓他無奈得很。
  要不是知道對方沒有一絲一毫的惡意,光聽先前那話,怕就頗感冒犯,只覺遭到折辱了。
  呂布一瞬不瞬地凝視著他,半晌揚了揚唇角,道:“如此一來,布唯有厚顏請重光做一世祭酒了。”
  燕清微微抿唇,少頃展顏一笑:“可長隨君畔,於清而言,是樁求之不得的美事,怎還多此一舉,過問甚麼意見?”
  呂布嗓音低沉地接道:“於布亦然。”
  將這話說開說透,燕清略感奇異地發覺,他們之間的距離,仿佛隱約被拉近不少。
  呂布顯然也這麼認為,竟破天荒地在兩人獨處時,按捺住了想把心愛的軍師祭酒順勢撲倒,縱情親熱的衝動,只老老實實地跟他面對面坐著,享受地將肢體徹底舒展,任雙方膝頭親密地輕輕相碰,慢條斯理地一問一答。
  連枯燥繁瑣的公務,也被這柔和的氛圍渲染得多了幾分使人愉悅的香甜。
  呂佈道:“重光可還記得那李典李曼成?”
  燕清道:“當然記得,他怎麼了?”
  李典那次奉命出使豫州,還按照荀彧的囑託挑撥一番他與呂布的關係,雖順利化解,卻也對那場危機記憶猶新。
  不等呂布回答,燕清便福至心靈,黠笑道:“若清所料不差,他定是有意贖回一名戰俘。”
  呂布頓時啞然,好一會兒才歎道:“重光是從何得知的?”
  “果然猜中了?”燕清笑著說:“曼成與文謙交情匪淺,當然清楚他本事不小。于公於私,都不可能在有虎將之姿的友人被俘後,仍然不聞不問。”
  實際上,當擔任督糧官的李典趕到前線,聽說他那膽識英烈,熱衷於衝鋒陷陣,不惜己命的友人樂進自請去跟呂布單挑,結果堅持了幾輪就被俘,之後再無音信,生死不知時,就動了想把他贖回的想法。
  可他也是運氣不好,這時曹操已走,把持大軍的換了曹仁,運作起來,就沒那麼容易了。
  呂布那日慧眼識珠,沒把樂進一刀劈成兩半,而是費了點時間選擇活捉,也的確得了燕清幾句誇讚,心滿意足之下,就將這個大活人給忘在了腦後。
  好在因燕清堅持,呂佈勢中漸漸養成了不辱敵軍家眷,善待一般戰俘的習慣,是以樂進除了被拘禁起來不見天日外,也沒受什麼身體上的折磨。
  經李典這麼一提醒,倒讓呂布重新把那顆蒙塵的香餑餑給翻了出來,見樂進身為階下囚,還能保持一副鬥志高昂,精神氣滿地沖他叫戰的模樣,倒還真有些欣賞那越挫越勇的頑強了。
  燕清仔細觀察著呂布神色,無需他開口,就知道他鐵定在樂進那碰了釘子,便道:“不過勸個無名小將歸降,怎能勞動主公親自出馬?不妨請文遠擔當這個說客。此事是急不得的,假使仍是不行,便繼續關著,如對文若他們那般,不傷不放,嚴密關押,等曹操一勢覆滅,他們沒了去處,又受到禮遇,再去勸降,多半能成。”
  “唔。”呂布臉色稍霽:“等到那時候,要再不識抬舉,乾脆殺了得了。”
  燕清心裡微哂,清楚難得對人表示出欣賞、還慘遭拒絕的呂布心裡還有點忿忿不平,面上則斬釘截鐵地附和:“那是自然。”
  “文遠居然還有這般能耐?”呂布有些意外,但對燕清的話,他鮮少會去質疑,便道:“待他回來,就讓他試上一試。”
  燕清只是想著,以樂進的小暴脾氣,恐怕是吃軟不吃硬的那種,以張遼那看著無害穩重的外表,和在演義裡勸得關羽暫時歸順曹營的機變口才(雖然二人之前有過一些交情),沒准能發揮奇效。
  ……要是換了脾性耿直又極能打的趙雲,只怕能當場把樂進氣死。
  巧的是他才剛想到趙雲,趙雲就到了。
  趙雲先是規規矩矩地在帳外喊了一聲,得了允許後,才掀開帳簾行了一禮,彙報時也是目光看地,一板一眼的:“稟告主公,祭酒,楊太尉的衛兵隊長,方才與興霸打起來了。”
  燕清不禁凝眉,而呂布因被打擾了極享受的溫馨時刻,俊臉上早已烏雲密佈,一邊起身,一邊在往外走之前不著痕跡地拉了還坐著的燕清一把,三人便一前一後地出了主帳,往出事的地方走去。
  呂布不悅道:“興霸不是在戰場善後麼,好端端地,怎又惹上楊太尉帶來的人了?”
  燕清看向趙雲。
  趙雲道:“主公有所不知,楊太尉雖于帳中一直未出,他那衛隊的隊長卻有在營寨周遭查看,剛巧行到門口,就跟運送物資回來的興霸撞上了。”
  呂布沉聲道:“軍事重地,怎能讓個不知底細的小子帶著人隨意亂走?若他心懷歹意,有心通敵,後果誰擔得起?”
  趙雲道:“主公且放心,雲一直有派人緊跟在後,而那人所去的地方,也多是無關緊要的。”
  到底是天使,明面上,作為臣下,不到迫不得己的時刻,也不好對他們行為有拘。
  呂布微微頷首,再問:“還是子龍行事穩妥。那他與興霸究竟是怎麼回事?”
  只見趙雲默了默,罕有地露出幾分難以啟齒的不虞,半晌才道:“興霸見那人俊俏,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還隨口吹了幾下口哨,就被逮了現行。”
  燕清:“……”
  看來這好男色還好撩騷的小毛病,甘寧是真改不掉了。
  
  第139章 銀甲獅盔
  
  一聽甘寧不過是多看了幾眼,外加吹了個口哨,對方就如此小題大做,擺出一副如臨大敵的狀態,以呂布那護短慣了的性子,瞬間就將那衛隊隊長定義成了故意找茬的。
  連楊太尉都安安分分地在帳內呆著,他卻沒事在軍事重地裡閑晃個什麼勁兒?
  不過也很難說,沒准是楊太尉假裝安分守己,卻暗中授意他出來妨礙。
  否則理由找得也太荒唐了,堂堂男子漢大丈夫,一身坦坦蕩蕩,哪兒是旁人看不得的?
  而父母給的一張臉,長在腦袋上就是讓外人看的,要是生得模樣好,又不想叫人多看了去,如此金貴,怎不去學學姑娘家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呂布渾然忘了,他在看到有人被自家軍師祭酒的那姝麗無雙的美貌所惑,被迷得神魂顛倒,眼珠子都捨不得移開,只貪戀地猛看時,那恨不得把對方大卸八塊的暴怒,可跟他此時的大度扯不上半點關係。
  燕清對甘寧那口花花的毛病頗有幾分瞭解,不禁輕咳一聲,無奈道:“興霸總是這跳脫性子,主公也該看著幫磨一磨了,這不就惹禍上身了?”
  呂布皺了皺眉,不捨得駁了燕清,燕清一眼看穿他心思,便笑盈盈地改了口道:“太快下結論難免不妥,還是先尋了他們二人,問好情況,方做決斷。”
  呂布自然道好。
  在見到爆發衝突的兩個當事人之前,不論是呂布還是燕清,甚至是一聽出事,就迅速來通報的趙雲,都潛意識裡認為,憑甘甯的高強武力,又豈是一個護送調停使者的小小護衛隊長比得上的?
  只怕對方的惱羞成怒,挑釁報復,到頭來不過會換來自取其辱的結局罷了。
  燕清還想,這人能被委以重任,多半出自天子儀仗隊,而那裡出來的兵士,是公認的模樣俊俏,手下招式漂亮,卻不甚經打耐揍的花架子,倒是剛巧對上甘甯的喜好。
  於是當他們趕到那裡,親眼看到走路都偶爾蹦蹦跳跳地合著腰間的鈴鐺叮噹聲,穿著花俏騷包,幹起活來卻大刀闊斧很是霸氣的甘寧,竟是陰溝翻船,在眾目睽睽下,被那身穿白袍銀鎧,獅盔獸帶,身形健美修長的隊長給掐著要害,默不吭聲地按在地上一頓狂揍,只剩下被動還擊的份時,都極感難以置信,幾乎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這人究竟是什麼來路?!
  燕清心念電轉,呂布則第一個回過神來,一臉陰沉地在原本不知所措地觀戰的兵士所空出的路裡走過去。
  “主、主公!”
  甘甯察覺到呂布的到來,心裡緊張,下意識地喚了聲,阻擋時的反應就慢了半拍,一下就被對方毫不猶豫地逮住了機會,一拳打過去,把他打得鮮血橫流。
  呂布見這衛隊長明知他已到來,卻還是不管不顧地當著他的面,半刻都不帶停地繼續猛揍甘寧。
  既然擺明瞭不肯給他面子,向來不是溫和好欺脾氣的呂布自認也無需給個自尋死路的蠢貨留什麼底子。
  莫說只是個天使的護衛隊長,就連他那高高在上的主子,小皇帝劉協,呂布都沒真正放在眼裡過,又怎麼會把個狐假虎威的他當回事?
  “噢?”
  於是半句廢話也不說,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角,眼底泄出一抹戾氣,直接猛起一腳。
  這可不比當初對張遼的勁道,當時還很是腳下留情了,這次則足足用了八分力。
  對方雖有迅速做出閃避的動作,到底不夠快,只堪堪避開要害,還是被呂布踹中,當場吐出一口血來,側著滾了幾滾,在呂布面無表情地邁開步子,慢吞吞地追上之前,他艱難地坐起了身,依然一言不發,只抬起頭來,一雙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惡狠狠地瞪向呂布。
  這個舉動,也叫燕清瞬間看清了對方相貌。
  真是好一個劍眉星目,面若冠玉,唇若抹朱,英姿勃勃的美青年!
  以他這挑剔目光,也有些驚豔,不禁感歎甘寧這回會發色心,也不是沒道理的。
  要是正兒八經地在戰場上交手,甘寧也不至於一下就落到只能挨揍的地步,然而他根本沒想到對方看著俊美英雋,其實脾氣極為暴烈,報復起來,更是兇猛直接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真算起來,甘寧也沒做什麼,一開始是見他相貌實在俊美,即便只是簡簡單單地矗立在那,也有一種不容忽視的氣場來,就忍不住多看了幾眼,不想他十分敏銳,當下就發現了,飽含濃濃警告意味的眼神就掃了過來。
  看這年輕氣盛,英氣勃發,偏偏板著臉故作嚴肅老成的模樣,甘寧就有點被貓爪撓了一下似的心癢癢,儘管不知對方是誰,光看那裝束打扮也有點與眾不同,但這時候能在寨中隨意遊逛,除了他們自個兒外,也不做他想。
  就沒忍不住吹了個口哨,又笑嘻嘻地比了個不甚文雅的手勢……
  對方雙目大睜,被這變本加厲的調戲之舉給激怒了,立即雄赳赳氣昂昂地殺將過來,出手如雷鳴閃電,一下就麻利地將猝不及防的甘寧擊倒在地。
  接著就是一頓狂風暴雨般的淩厲攻擊,直叫打一開始就由於掉以輕心而落在下風的甘甯叫苦不迭,應付不暇。
  額滴個乖乖,哥哥瞧上的這美人夠火夠帶勁兒!
  他心虛是自己先去撩人,到底理虧,不想害呂布為難,就大喝著不要旁人插手,寧可稍顯狼狽地小挨頓打,叫對方出出氣再撒手,也比讓主公知道他的丟臉事蹟,還得幫著處理要好。
  可惜為人正派的趙雲不知他這些小心思,一聽聞此事,就毫不猶豫去稟報呂布,好由主公作出主畫,頓時叫甘寧裡子面子都沒能撈著。
  好在他臉皮夠厚,被呂布解救後,也只跟沒事人一樣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袖子擦了鼻子上的血,又毫不掩飾討好之意地瞅了在主公跟前說話最有份量的燕清一眼。
  “主公且慢。”
  眼見著滿眼冷酷的呂布就要痛下殺手,燕清情急之下,忍不住輕輕地拽了拽他的衣帶,因怕被人發現這親昵的小動作,這拉拽的幅度極小,被廣袖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來。
  卻跟拉了連接著猛獸脖頸上的項圈的繩索般立竿見影。
  剛還殺氣騰騰,要直接讓對方屍橫此地的呂布,猛地一頓,邁到一半的步子就跟被突然釘在地上似的,紋絲不動了。
  他一動不動,只眼珠子慢慢地移了過來。
  呂布理智尚在,那就好辦許多了。
  燕清暗鬆口氣,又安撫地拍了拍他那肌肉緊實的背脊,等他習慣性地稍稍俯身,就立刻附耳過去,飛快地小聲說了幾句。
  不管這人究竟是不是他以為的那個,哪怕只沖著楊太尉的護衛隊隊長的身份,在甘甯失禮於人在先的事情瞞不過別人的情況下,就不能讓對方就這麼死了。
  否則一個蔑視皇權、公然殺害使臣的帽子扣上去,對現在已是四面臨敵、牽一髮而動全身,小皇帝也暫沒捏在手裡的呂布而言,還是頗為頭疼的額外麻煩。
  呂布的眉頭擰得更緊,一邊聽著燕清的勸說,一邊眯著眼、不懷好意地打量著對他怒目相視,氣勢上半點不虛的衛隊長,最後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那便依先生所言。”
  “起來!”呂布爆喝一聲,眸底陰鷙地鎖著他:“還有臉賴在地上?敢在大軍之中惹事,膽子夠肥。”
  對方這會兒業已回過味來,只認定自己是一時衝動,才中了這陰險的圈套——先由那嬉皮笑臉的壯漢將他做女子般調戲(其實他要真是女子,甘寧就不會有甚麼興趣了),激怒於他,再以這大作伐子,好名正言順地要他性命。
  聞言一邊懊惱自己行事太過衝動,一邊怒極反笑道:“事到如今,我已中爾等奸計,要殺要剮,還不都是你們說了算?那在哪裡,又有什麼關係!”
  呂布漠然睨他一眼,嗤笑:“哦,原來是不敢起。西涼之兵皆是人雄,怎出了你個光長臉不長腦子的玩意兒?那就繼續在這坐著,被人看這尿褲子的熱鬧罷。”
  言罷不再看他,轉頭看向一臉忐忑,做小媳婦狀的甘寧,明嘲笑諷道:“還是興霸眼光獨道,正事沒辦完,就惦記著調戲個沒膽沒種,空生了一對卵蛋的玩意兒——跟上!”
  甘甯連大氣都不敢出,乖乖地就跟在後頭了。
  “去便去。”這隊長被這麼一激,傲然一呸,冷笑道:“難道我馬孟起還怕你再出甚麼陰招不成?”
  等他不顧疼痛地站起身來,猛然一看,竟足有九尺之高。
  果然是錦馬超。
  燕清印證了心中猜測,再看向被人傳有‘不輸呂布之勇’的馬超時,目光就從純然的欣賞,不經意間帶了幾分挑剔。
  高沒呂布高,武藝沒呂布強,模樣雖極其漂亮搶眼,卻又少了幾分男兒的陽剛搶銳,氣場上更是差得遠了去了……
  不過從頭到尾都錯估了對方實力,一下捅到馬蜂窩的甘寧,會輸得這麼徹底,也不甚冤了。
  
  第140章 欲挾天子
  
  呂布如今的地位,就與他手段一般水漲船高,根本不必親自出手去對付一個既不如其嫡兄般受父親重視、又不如在善於只展現出自己最為傑出一面來博取聖心的張繡,只因這回護送出使的楊太尉,才臨時讓他從儀仗隊裡脫身,好歹領了個從六品的武職。
  就這,也多是看在其父馬騰,在長安的小朝廷裡,也是個舉足輕重的軍閥的面子上,才給予的破格提拔。
  聽取燕清的勸解後,呂布穩如泰山地站在一邊,冷眼看這傲氣淩雲的馬超跟他所派出的趙雲轟轟烈烈地占了幾十回合,漸漸露出敗績。
  馬超年輕氣盛,拿得是以血還血的架勢相拼,下下是破釜沉舟的殺招,壓根就沒想到要留條退路;趙雲則藏鋒內斂,先徐徐化解淩厲攻勢,步步穩打穩紮,節奏不亂分毫。
  耐心等到頻攻而無果的馬超疲憊不支,再俐落出手,一舉擒之。
  就在電光火石之間,趙雲手持那在尖銳處密實地裹了柔軟的布條的長搶,槍尖準確地抵在被他之前一腿掃翻在地、又被一腳嚴實踩上胸口起不來身的馬超下頜上,絲毫不顫。
  要是去掉那上頭包裹的布料,假如趙雲真有心取走馬超性命,只需在那現今紋絲不動的搶柄上微微施加力氣,就已是綽綽有餘。
  趙雲並沒從呂布處得到這番授意,便在勝負已分的情況下,及時收了手,眼瞼微垂,目光沉靜,聲溫而冷淡道:“承讓。”
  同是一身白袍銀鎧,相貌俊美,年紀輕輕,慣用兵器又都是銀色長搶,極善單打獨鬥,可負責駕馭這些巧合的趙雲與馬超,卻像一水一火,性情大相徑庭。
  趙雲是公認的冷靜持重,一套槍法亦如其人般絕妙精奇,進退自如,氣勢磅礴,既強盛似龍嘯虎威,又縝密如水潑不進。
  要是趙雲那滿心都在想著如何手刃呂布,好讓他能堂堂正正地憑藉叔父留下的舊部自立門戶,而日日汲汲名利、疏於武藝的同門師兄張繡有幸見到這一幕,也要自愧弗如。
  於沙場征伐間歷練,如今的趙雲,已是一把傲然出鞘的神兵利器了。
  馬超氣喘吁吁,被這麼堂堂正正地擊敗後,他胸口盤桓的那股火氣倒是無形中散了許多。
  他雙眼閃閃發光,認真盯著趙雲表情平平靜靜的臉,懇言請教道:“我敗了,請問這位將軍的名姓是甚麼?”
  擊敗他後,自忖在對敵經驗上不知要豐富多少倍的趙雲,多少感到有些勝之不武,於是面上也絲毫不露喜色,而是很淡定地頷首,並不回答這暫時還是敵非友的人的話,而是先轉身,規規矩矩地向呂布覆命道:“雲已勝,幸未墮主公威名。”
  “做得不錯。”呂布坐在高臺之上,輕輕撫掌,眸底高深莫測,卻看也不看武力高強、卻又謙虛有禮的趙雲燃起了濃厚興趣的馬超,只繼續問趙雲:“子龍認為如何?”
  趙雲不假思索地給予了極高的評價:“絕佳。”
  這個絕佳,指的自然是馬超的資質。
  並不是說,馬超在跟趙雲的交手當中都已全力以赴,還是以不小的差距落敗,就意味著他在天資方面,就遠遜于趙雲了。
  一方正是年輕力盛的當打之年,一方剛褪去青澀,戴上成年男子的發冠,得賜表字。
  技巧可以通過無數次的練習提高,經驗上的差距卻不是能簡單彌補的。
  一頭不知天高地厚,初出茅廬的小牛犢,不巧碰上正處於巔峰時期的百戰猛虎,兩相對比之下,馬超在父親所率的西涼兵群裡也稱得上千里挑一的武功自然就變得完全不夠看,直接被打得落花流水了。
  對情人眼裡出西施,已有呂布這顆心心念念的珠玉在懷的腦殘粉兒燕重光而言,錦馬超要不被人稱做‘呂布第二’,‘不輸呂布’的話,他還能以公正的眼光去看待。
  可這類覆在其身上的標籤,給燕清的印象實在太過深刻,不免使得他連觀戰的興致都喪失了。
  等天一擦黑,燕清從郭嘉處回來,就見到他家主公仰面朝天地躺在榻上,兩條健壯的大長腿舒服地架著,手裡捧著一本薄薄的書冊,正聚精會神地讀著。
  要讓外人見到,身為一勢之主的呂布,竟在人後用這麼不正經的姿勢對待金貴的聖賢書,恐怕沒一個愛書的人能忍。
  燕清卻不在此列。可他見到呂布竟反常地如此癡迷讀書,勤奮好學,連發現他進來,都只掀掀眼簾,嘴裡含混道句“馬上就好”,不免生疑。
  他褪去外衣,慢慢走了過去,兩指拈著書的一側,輕輕往上一拽,就毫不客氣地把它從呂布手裡扯脫開了。
  再往封面上一瞄,見得明晃晃的四個大字《院中秘術》,不禁心道一句果然,又很是無語。
  呂布被奪了書,也不計較,伸手一撈,一對結實猿臂就將心愛的祭酒給輕鬆摟進懷裡,貼到耳畔去偷了個香。
  橫豎外頭無人,燕清也就徹底放鬆了身子,安然坐在他腿上,背脊溫順地隔著兩層不料,貼著那氣血旺盛的滾熱胸膛,口中問道:“馬孟起那事,最終是如何處置的?”
  呂布捉起一縷泛著淡淡香氣的烏髮,置於唇上輕輕一吻,才道:“既是興霸理虧在前,吃了打後也不願與他計較,又是護送楊太尉而來的武官,身份與時機具都敏感,便只有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了。就是總被這皇權壓著,辦事礙手礙腳,忒地憋屈。”
  燕清溫柔地拍拍他的手,追問道:“那馬孟起本人呢?主公認為如何?”
  呂布反射性地就要回答,結果下一刻,就立刻頓住了。
  面上不露聲色,心中警鐘卻開始轟然大作。
  經這一提醒,他猛然間想起來,重光不但盯著馬超看了好幾眼,還著急地勸他莫要痛下殺手……
  “布未親手去試,只聽子龍說是個不錯的苗子。”呂布一邊輕描淡寫地說著,把馬超的優點一筆帶過,一邊絞盡腦汁地斟酌措辭:“只是脾性太烈,又是馬騰親子,怕是不好拉攏過來。”
  燕清不知他那點小心機,笑道:“這倒不難。”
  呂布挑了挑眉:“噢?”
  燕清微微一笑,將他方才與郭嘉等人商榷出的結果說了出來:“只需將陛下‘請’來許縣,一切即可迎刃而解。”
  屆時莫說是馬騰的親兒子,哪怕是馬騰本人,除非他甘心放棄自己沖個稚子俯首稱臣、屈膝下拜換來的高官厚祿,灰溜溜地滾回荒涼的西涼去,就得嘗嘗受制于呂布的滋味了。
  一旦把小皇帝捏在手裡,詔書就徹底姓了呂,孰忠孰奸,孰順孰逆,皆是翻身做主的呂布說了算。
  就如當初的曹操那般,不,此刻的呂布完全當得起‘羽翼豐滿’的評價,可比史上走出這一步的曹操掌握的勢力要雄厚得多,挾天子以令諸侯這一招棋,實施起來也更有幾分把握。
  無論是蠢蠢欲動的劉璋劉表、還是公孫瓚曹操,要敢來‘清君側’,他就能把他們一概打成不臣之心。
  至於袁紹,等這一仗打完,哪怕呂布暫時不便趕盡殺絕,他也註定元氣大傷,充其量是苟延殘喘罷了,完全不足為慮。
  就不知富饒的冀州在那互鬥的三兄弟手裡,還能豎袁字旗號多久。
  呂布眸光一閃,迅速在心裡盤算一陣,半晌方道:“需多少人馬?”
  燕清忍俊不禁:“主公是將‘迎’字聽成‘搶’了罷,難道將陛下奉迎過來,還得先帶幾萬兵馬,轟轟烈烈地攻下長安不成?”
  呂布訕訕道:“不然?”
  燕清原想和盤托出,一轉身,看呂布這眼巴巴的模樣,心裡不由微微一動,想逗逗他玩兒:“主公不妨先猜一猜?”
  軟玉溫香在懷,呂布一陣陣心猿意馬,哪兒能專心猜?直到挨了燕清幾個眼刀,才收斂許多,結合這動手時機,和燕清自信的姿態,他認真思忖許久,終於有個猜想清晰地浮出了水面。
  燕清敏銳地捕捉到他眼神變化,笑道:“主公似乎有答案了。”
  “光猜卻沒甚意思。”呂布忽道:“假如叫布好運猜中,可有甚麼彩頭?”
  聽到這目的性十足的話,燕清下意識地往下掃了一眼,呂布那難得裹嚴實了的褲襠處,果真已是鼓鼓囊囊,蓄勢待發。
  他本能地就要拒絕,卻念及已有好些時日沒好好親熱了,現又迎來了可以把小皇帝這隔三差五搗亂添堵的麻煩控制在手心裡的好時機,喜事一來,自己也有些興致,於是輕咳一聲,小聲道:“若是中了,方才那書隨你選三面,一起研讀。”
  呂布一愕,這天上還真猛然掉了個想都不敢想的香噴噴的餡餅下來,不禁咽了口唾沫,一雙眼跟餓狼一樣冒光,眨都不眨地就把這福利給翻了一倍:“三頁。”
  燕清微微蹙眉,雖然覺得這分量太多了,可在猶豫片刻後,他又覺得呂布猜出來的概率恐怕只有十之一二,就還是應了:“好,但只能猜一次。”
  這下可充分調動起呂布思考的積極性了。他一下就將之前草率得出的答案推翻,托腮苦思冥想了近一盞茶的時間,這期間全神貫注,甚至都顧不上對燕清動手動腳了。
  燕清也不催,一邊優雅地給自己斟了一杯熱茶,一邊饒有興致地欣賞他變幻莫測的臉色。
  當呂布最後得出答案時,竟是激動得猛一拍膝,按捺著強烈的興奮感,湊到燕清耳邊道:“蝗害?”
  燕清不禁睜大了眼。
  ——還真被呂布一下猜中了。
  
  第141章 山窮水盡
  
  給自己挖了個大坑,還一頭栽了進去的燕清,只有認賭服輸,履行賭約,陪勤奮好學的呂布,把那精挑細選出來的,充滿創作者的熱情與想像力的三頁精華給研究了個透,又認認真真地親身實踐一番。
  等這漫長一夜過去,榻上已是一片狼藉淩亂。
  一臉饜足的呂布熟門熟路地把床單收了,一會兒好去毀屍滅跡,又叫了一趟水,殷勤地伺候著燕清洗浴。
  燕清只覺腰既虛又軟,要不是他天賦異稟,有一身柔韌得不可思議的肢體,也不可能擺出那些千奇百怪的姿勢,還吃得住那狠狠折騰。
  這會兒偃旗息鼓,他置身于舒適的溫水之中,又有呂布在用柔軟的布巾以不輕不重的力道擦拭,眼皮越來越沉,不知不覺地就睡去了。
  等他醒來,天已大亮,外頭仍是靜悄悄的,呂布已經給他和自己都換上了乾淨的裡衫,正毫不客氣地摟著他,一臉心滿意足,顯然還睡得香甜。
  燕清原想起身,可見到一向睡眠淺的呂布難得睡得這麼沉,定是累得狠了。又知道自己一有動靜,臂膀就環在他身上的呂布肯定就會被驚醒,頓時於心不忍,乾脆閉上眼,將呼吸頻率放緩。
  偶爾偷懶,稍稍睡一個回籠覺也不錯。
  反正最近讓那些體質孱弱的謀士們勞累過度,昨天就說好了今天午膳過後,再重新聚起來議事的……
  燕清沒想到的是,呂布不久後就醒了過來,也因懷抱著同樣的想法,連動都不敢動,繼續保持同樣的姿勢,光明正大地開始欣賞自家祭酒那完美無瑕的睡顏。
  直到郭嘉忍無可忍地過來喊人為止。
  在一些古籍當中,就曾有人通過細緻觀察,指出了“旱極而蝗”和“久旱必蝗”這些規律,而後世的研究也證明了,越是偏乾燥堅實的土壤,就越適合蝗蟲繁衍。
  當聽到有人通報,道今年有鬧旱災跡象,收成恐怕不佳時,燕清就知道,跟它往往相伴而生的蝗災,也離得不遠了。
  在這沒有農藥可用的東漢末年,除了增加農地周遭被植被覆蓋的比例,深挖水井,興修江南一帶水利設施,廣積糧食進行防範外,燕清還特意下令,以少量錢糧鼓勵部分沒分到數量有限的農具、平時只能靠官府修路一類的征工來維持一家生計的流民去蓄養家畜,以及保護田地蜘蛛。
  就是為了讓這些蝗蟲的天敵一到這關鍵時刻,就能充分派上用場。
  有燕清這“未卜先知”的神人在,這場兇猛地席捲了關東、關中和關隴地帶的乾旱蝗害,在荼害呂布治下那早有防範的三郡時,就變得很是雷聲大雨點小了。
  只有在別的州郡轄地裡,才顯現出真實威力,和那猙獰獠牙來。
  最先吃不消的,還不是暫時不知己方隨著審配被殺,而被斷掉糧草輸送,深陷戰事泥沼的袁紹,而是在司隸內訌得不可開交的小朝廷。
  且說劉協被有異族血統、金髮碧眼、嬌俏可人的愛妃馬雲祿哄得心花怒放,一時忘形,把呂布當初幹掉董卓,給去接收最後一點戰果的皇甫將軍所留下的那幾成糧草給敗得乾乾淨淨。
  往呂布處索要未果,劉協本是要大發雷霆的,只是一來那燕刺史的摺子寫得花團錦簇,又有朝臣奮力勸住他,又因這糧草短缺的問題,他暫還沒感受到真正意義上的危機,在氣了一陣後,就沒太擱在心上了。
  從入不敷出到捉襟見肘,再到坐吃山空的境地,並沒耗費太長時間。
  等以王允為首的一干文官,不得不在一日早朝中委婉提出,如今莫說是供給那口口聲聲說要護衛京師、其實只聽聲不見影的西涼鐵騎的糧草,就連朝廷百官的口糧,也頂多再撐個一兩月了。劉協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略作沉吟,他試探著道:“去歲風調雨順,那徵收來的稅賦……”
  “陛下,”王允的眼半睜半閉,在見識了天子翻臉無情,喜新厭舊的做派後,他行事時,無形中也收斂許多。他提醒道:“荒土未墾,農具匱乏,哪怕不缺農夫,也如那巧婦,苦於無米之炊。去年那收成不過普通,堪堪百姓自己糊口,倘若強征,一來有損陛下仁德愛民之名,繳獲也註定不豐。”
  劉協聽了大感詫異,失聲道:“竟連半點可收來的盈餘也無?”
  王允俯身一拜,面不改色道:“單說為慶卓賊伏誅,那道免去長安居民五年糧米稅賦的詔令,還是您親口下的。”
  聽到久違了的‘卓賊’名號,高坐在龍椅上的劉協,反射性地瑟縮了一下。
  縱使小孩子忘性再大,對董卓這種連皇帝(哥哥劉辯)都想殺就殺,想廢就廢,黎民百姓被殺得血流成河、屍橫遍野,漢室列祖列宗的墳墓慘遭挖掘盜走,文武百官在其銀威下戰戰兢兢、罪惡滔天的逆賊,劉協是註定記得刻骨銘心的了。
  儘管把自己於四年前所承諾過的事給忘得一乾二淨,劉協也清楚,王允不可能膽大包天,敢來沒影的事情來欺君罔上。
  要是出爾反爾,從黎庶手裡爭奪為數不多的錢糧,的確是飲鴆止渴的蠢鈍之舉,得把漢室顏面給丟得一乾二淨了。
  劉協裝模作樣地輕咳一聲,將這點尷尬和羞惱掩飾過去後,盯著一聲不吭退回去臣列當中的王允,煩躁地開始琢磨。
  他倒不是不想下令鼓勵耕種,只是話還沒出口,他再沒常識,也想起這都快六月了,春耕早已結束,說這些又有什麼意義?
  可劉協在這天之前,也只默認那糧庫銀庫,皆是取之不竭,用之不盡的,做夢都沒想到,身為堂堂天子,還有憋屈得需為錢糧不足而發愁的一日。
  他也沒隨意揮霍,頂多開了幾回,也不是為自己的私心作樂的:先是賞了忠心耿耿、前來歸順的岳丈馬騰和其義兄韓遂一些他們請求許久的糧祿;又給武藝拔群的良臣張繡,那看著很是磕磣的千來人馬打造了好戰甲;再經不住心愛妃子馬雲祿的央求,為她修建了一處小小避暑行宮;最後是見冬日苦寒,憐憫黎庶,命人在長安的街道上,那些流離失所、無家可歸的施了半個月的熱粥……
  難道也沒諸侯朝貢麼?
  一聽劉協問起,王允淡定地將廣袖一揮,把事先準備好的摺子呈上了。
  劉協心裡油然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硬著頭皮展開,只見整理這資料的官吏很是用心,將歷年來進貢過的諸侯名諱,從進共的數量由多至少地進行排序,一個不漏。
  在這並不算長的名冊上,袁紹劉虞劉表曹操這幾個割據一方沃土,稱得上赫赫有名的諸侯的名諱徹底絕跡,倒是一些人微官輕,劉協根本想不起來的人,榜上有名。
  譬如將軍段隈,太守張楊、王邑……
  劉協唯一一個認識的,也是名字後頭跟著一串長得能傲視底下所有人的數字,最高高在上的那位,自然就是那被劉協漸漸淡忘掉好處,只記得愈發忤逆不尊、桀驁不馴的驃騎將軍、豫州刺史呂布呂奉先了。
  劉協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熟悉的名字,怔然出神了一陣,深深地歎了口氣。
  “暫且擱下,待吾斟酌一番,容後再議。”
  即便他聽信讒言,怠慢了忠臣,可這世間哪兒有皇帝向臣子低聲下氣的道歉的道理?
  只盼前去調解的楊太尉能帶來佳音,往後,他也該疏遠被叔父之仇蒙蔽雙眼的張繡了。
  然而蝗災攜乾旱一到,就沒有小皇帝猶豫不決的空當了。
  明明離豐收的季節,就差兩月不到,那由農民辛苦栽培而出的青碩莊稼秧苗,就在短短半月之內,被那鋪天蓋地的蝗蟲給啃食殆盡。
  一些去年收成不錯,尚有點盈餘的,在吃掉留種的情況下,或許能撐過這個冬天。可更多的,還是平時能勉強支撐,遇到意外情況,就拿不出半分餘糧來應付不時之需的人。
  蝗蟲飽食,仍然耀武揚威,盤旋不去,還留下哀鴻遍野,和匆匆忙忙開糧倉救濟的滿朝公卿。
  只夠幾千號人吃個把月的糧食,乍然間多了幾萬張嘴,頂多解得一時之急,又怎麼可能撐得住呢?
  不過兩周過去,糧庫就徹底見底。
  劉協在這些天裡,就眼睜睜地看著它飛快地空下去,心急如焚地往各路諸侯發詔書要糧,卻無一不石沉大海。偶爾回應的,送來的也只是杯水車薪。
  劉協對此毫不知情,整日焦頭爛額,連舌尖都起了個燎泡,卻有心無力,對著只剩夠官員們吃上半月的糧食,他唯有滿眼沉痛地聽從百官勸告,將它重新關上了。
  馬騰與韓遂見此情狀,生怕一臉灰敗的皇帝在走投無路之下,會以皇權逼迫他們把之前吞下去的軍糧吐出來填這無底洞,趕緊找了個由頭,腳底抹油,飛快回西涼去了。
  雪上加霜的是,京中百姓見連皇帝都對這天災束手無策,心裡絕望不已,為了保住性命,只有孤注一擲,聽信那不知是真是假的傳言,拖家帶口,千里迢迢,往東邊遷去,想往那樂土一般人人豐衣足食、安居樂業的豫州揚州去了。
  幾天過後,長安城裡的人口,竟然就已流失過半。
  劉協一聽這事,心裡一沉,他自然不會天真到以為這樣就能緩解糧食短缺的危機,畢竟連以後能耕種的人都沒有了,天子腳下的百姓也不信任他這個皇帝了,那才真叫後患無窮!
  可百姓執意要走,他還能攔著他們,不讓活命不成?
  而劉協的山窮水盡,就是燕清等人的出手之時。
  
  第142章 農夫與蛇
  
  說實話,會有那麼多連董卓的暴虐都能忍著不走,不願背井離鄉的那幾十萬戶長安百姓,寧願棄近在咫尺的天子而不信,也要慕呂布治下三郡的寬惠政策之名而來,是大大地出乎了燕清的意料。
  畢竟這一程路途遙遠,行來兇險,需要的可不只是決心。為何捨近求遠,直接去投靠五斗米教盛行的漢中張魯不是更好?
  燕清很快又想起來,因益州牧劉焉未死,昏頭昏腦的劉璋自然就沒有繼位,而那與劉焉交往甚密、容顏美麗的張魯之母也沒遭到殺害,張魯也不可能脫離益州轄制,讓漢中自立了。
  在百姓眼裡,連天子都自身難保了,劉焉漢室宗親的名頭,又能值錢到哪兒去?
  跟廣為流傳的治理有方、人民和樂、就算難免有些戰事也鮮少波及治下黎庶、施行仁政德政的呂布相比,明顯後者才是活命的保障。
  饑荒蔓延,倉房裡那本就所剩無幾的餘糧,可不會因小皇帝越來越少的顏面就放緩減少的速度,就跟已是十室九空的長安城一樣,變得空蕩蕩了起來。
  劉協還眼巴巴地等著外地的臣子們送糧食來,苦苦支撐,皇帝與妃嬪的份例一再縮減,可節源也不過能多拖一時半會罷了。
  養不起那麼多宮人,就只能放他們出去。可他們的家人多半都已隨大流遷走,又哪兒有他們的活路?
  他們大聲嚎哭,拼命哀求,也還是被侍衛鐵青著臉趕出宮門,只能挖食城郊的草根野菜,勉強維生。
  馬騰如此無情無義,也叫劉協倒盡了胃口,正所謂恨屋及烏,連馬雲祿那千嬌百媚、楚楚可憐的面容,都沒法讓他生出半點往日的憐愛了。
  在糧食只夠滿朝公卿吃上五日的要命時刻,發出各地催糧的詔書陸續收到了回應,往常就有進貢的華陰縣將軍段隈和河內太守張揚還好,只公正客觀地闡明了如今他們轄地也遭蝗蟲荼害,百姓忍饑挨餓,他們尚且自顧不暇,只能勉強擠出一些了。
  劉焉劉表卻過分得多,直接狠哭了一頓農田被害得顆粒無收,人相競食的慘狀,還道已難以支撐,請求朝廷撥款賑濟。
  這何止是一毛不拔,還反過頭來向他要糧了!
  把劉協氣得渾身發抖,摔了手裡的摺子,當朝把那倆厚顏無恥的同姓遠親給罵了個體無完膚。
  其實地方遭難,朝廷賑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偏偏劉協這由董卓捧上皇位的稚齡皇帝,空有虛名,而無實權,連各地徵收的稅賦,都只入了當地州牧的錢囊,劉焉等人當時對董卓的暴行袖手旁觀,對他的窘境,顯然也是一清二楚的。
  要不是他還占了皇帝名頭,只怕這氣死人的敷衍奏摺,都懶得送出——天逢大旱,又有蝗害,田裡的糧食被糟蹋了個遍,也的確是叫他們焦頭爛額地大難題,哪兒有心情應付天子的無理取鬧?
  斂走天下大半財富的董卓被誅殺時,他所留下的那些糧食寶物,可都被呂布和朝廷給瓜分了,哪怕只是占了小頭,也足夠吃個十年五載的,居然被他那麼快就花費殆盡,張口就找他們索要,怎能縱容這種無理取鬧?
  劉協卻絲毫不能體諒他們的難處和窩火,依他看來,這天下是大漢的天下,而他是上天之子,是這江山最名正言順的唯一主人。別說是一些錢糧,他們所擁有的,不都該是屬於他的?
  這時就更凸顯出呂將軍的忠誠勇義了。
  呂布只客客氣氣地表示,儘管袁紹與公孫瓚聯軍南下,致他身陷戰事之中,錢糧吃緊,但也斷不能叫天子落入如此窘境,只懇請陛下候上一些時日,他們已讓燕揚州親自領兵,即刻出發送來一些錢糧,好渡過這段危機。
  “奉先忠義啊!”
  放在別人身上,或許就是敷衍托詞,可一言九鼎的呂布的承諾,劉協卻是深信不疑。
  他讀得熱淚盈眶,明白了什麼叫患難見真情,對那往常一直在他跟前誹責這忠良,害他雙眼受到蒙蔽,與呂愛卿離心的張繡,就徹底厭棄。
  尋由頭把他一貶再貶,讓曾經風光無限的偏將軍成了儀仗隊的副隊長後,就不肯再見了。
  好歹有了個盼頭,見皇帝對呂布如此信心滿滿,且不容動搖的姿態,百官也不好說什麼——他們也餓怕了。一路節衣縮食下,糧食也還是徹底宣佈告罄了。
  只用了一晚稀粥做晚膳,生平第一次饑腸轆轆地過了夜的劉協終於等來了打著燕字旗號的五千人軍隊。
  他領著因食不飽而顫顫巍巍的文武百官,站在城牆之上往外遙望,果真看到一支肅殺的精銳騎兵,圍繞著滿載的車列而來,上頭裝著的,是足夠他們吃上半年的食物。
  跟喜出望外,歡呼不已的同僚不同,習慣與呂布作對的王允沒被饑餓奪走了思考的能力,而是敏銳地嗅到了不安的氣息,趕緊勸樂昏頭的小皇帝道:“陛下,燕揚州此來,恐怕另有圖謀,忘小心為上,莫輕易放他們入城。”
  劉協一凜 ,按捺住激動之情:“噢?此話從何說起?”
  王允撫了撫須髯:“前方戰事吃緊,若只為送糧而來,何須派陣中舉足輕重的軍師祭酒燕重光親來一趟?更無需派這精悍善戰的五千騎兵——”
  劉協還以為他真能說出個所以然來,沒想到是一些不攻自破的理由,不耐煩地嗤笑一聲,打斷他道:“愛卿多慮了。若真有不臣之心,呂將軍大可如旁人一般坐視不理,何必勞民傷財,專程送糧過來?讓燕愛卿親送,定是為顯鄭重,而這五千帶甲騎士,則是為在這紛亂路途當中,護這些錢糧一程。”
  見王允還要再辯,劉協揮了下手,轉過頭去:“吾知愛卿與呂將軍素來不睦,現是危急時刻,還請愛卿放下成見,莫要多說。”
  王允只有悻悻閉嘴。
  在發現燕清沒有把前去勸和的楊太尉和其衛隊帶回來時,王允又要提出這疑點,可劉協經方才一事,已經認定了他是故意找茬,又哪兒會理睬?直接不悅地讓他住嘴了。
  距上次為解決馬騰與韓遂刻意在京郊滋擾一事進京,已有數年之久,燕清的身份地位,卻一次比一次高了。
  燕清一騎當先,淡然自若地笑著,目光先是在人丁寥寥的城內一掠而過,又不動聲色地在朝臣身上掃了幾掃。
  ——倒還有幾個可用之人。
  等進了宮,燕清神色不卑不亢,向皇帝優雅而得體地行了一禮,嗓音動聽如琴音泉淙,神魂氣貌,舉手抬足,言辭談吐,無一不美極。
  讓已經深知分辨美醜,行那男女間事的劉協,也情不自禁地神情恍惚了一陣。
  在起初對那豐碩錢糧的欣喜若狂的勁頭過去後,文武百官冷靜下來,對他那尤勝以往的風姿華彩,如琢如磨的玉容姿貌,皆是傾慕嘆服。
  似這般容顏姝麗絕倫的美人少有,才華橫溢、氣質絕佳的美人更少有,而同時還具備讓人無法忽視的權勢的話,恐怕全天下,也就得眼前這位了。
  散朝之後,燕清自然而然地得劉協留下,被召入內殿,又好生賜座。
  就如他所想的那般,這回小皇帝可沒有之前的倨傲驕矜了,好聲好氣地問起前方戰事來。
  燕清笑吟吟地做著應答,他一向深諳說話技巧,吹捧只顯真誠而無刻意,以那柔光瀲灩的眸底,與熠熠生輝、直晃花人眼的無暇美貌,很快就讓劉協心花怒放,對他感官絕佳。
  燕清耐心十足地陪他扯了一會兒王八犢子,就不著痕跡地導入了正題:“陛下,清有些話,不得不說。”
  劉協和顏悅色道:“愛卿但說無妨。”
  燕清微微一笑,誠懇道:“若清方才未曾看錯,京中除皇甫與朱將軍所領的三千羽林衛外,再無旁的守備人馬。”
  劉協赧然:“確有此事。”
  好在燕清對馬騰韓遂那之前一直駐守長安,護衛京師安全的人馬的去向隻字不問,只微微凝眉,歎了口氣,肅容道:“不瞞陛下,近來那匈奴左賢王頻有異動,恐怕有趁長安兵力薄弱,趁虛入犯之意。若馬韓二位將軍不肯同心協力,屆時單憑這三千兵士,未免太過薄弱,只能抵禦一時,而……”
  這一夜下來,劉協固然頗感憂慮,也生出了遷都回洛陽的念頭。可這些來得及時的糧草解決了他的燃眉之急,那蠢蠢欲動的匈奴鐵騎聽著厲害,到底是還沒影兒的遙遠,秉著得過且過的心態,就沒到讓他下定決心說服百官的程度。
  燕清對此早有預料,初次提起這點,不過是做下鋪墊,種下苗頭。
  察覺到劉協有回避之意後,即刻欣然一笑,風度翩翩地轉移了話題,很是知情識趣,不再多提此事。
  在王允滿心戒備的虎視眈眈下,燕清在城中訪問了幾位故友之後,總共只逗留了兩日,就悠然瀟灑地帶著那威風凜凜的五千虎狼之士,毫不拖遝地踏上歸程。
  然而還不等王允松上口氣,也不等劉協再吃上幾頓安逸的飯,那來得比匈奴更早的另外一方,也正中燕清故意高調行事的算計。
  同為蝗災帶來的饑荒所苦,靠之前賜下的糧草也喂不飽士兵太久的馬騰韓遂,在聽聞財大氣粗的呂佈勢大張旗鼓地給朝廷送去大批錢糧後,就毫不客氣地送去奏摺,請陛下開倉救濟涼州百姓。
  對這不經掩飾的厚顏無恥,劉協實在是氣極反笑,別說這糧食得來曲折,等待漫長,十分不易,事到如今,他要是還看不清這些人本質了,那才是瞎了眼了。
  不過是聞到肉香,才肯假作家犬的一些流氓,再多恩賜也換不來忠心,何必再傻大方到害自己也挨餓?
  馬雲祿還不知自己已經徹底失寵,跑來求情,叫已恨極了馬家的薄恩寡義的劉協來了個眼不見而淨,索性連她也一起趕走了。
  得到自覺幡然醒悟的劉協讓文官代書的、夾帶了冷嘲熱諷的拒絕答覆,甚至連他的閨女馬雲祿都被一併打包退回、直接讓他連平時愛自居的國丈都做不成的羞辱後,馬騰一怒之下瞬間翻臉,立即勾結他那鄰居兼老弟兄韓遂一起發揮了流氓本性。
  區區三千御林軍,怎麼擋得住涼州鐵騎?
  倒不是直接舉兵進攻,而是各領三萬人馬,列陣臨城,接著是仗著京師無人,直接放縱麾下士兵在城內胡作非為。
  
  第143章 掛上羊頭
  
  劉協在顧著出那口惡氣時,顯然沒想到馬騰韓遂在辜負他如此之多的恩惠,竟能做得如此目無君上、眼無法紀。
  然而馬騰韓遂就是如此蠻不講理,明目張膽地以長安城內居民為質,威脅他這個皇帝交出在手裡還沒捂熱的錢糧。
  他們這麼不按常理出牌,犯難的就變成劉協了。
  他既為當時的衝動忘形感到慌神後悔,又對他們恨之入骨,感到難以言喻的恥辱害怕。
  堂堂天子之尊,卻拿這般進退維谷的困境束手無策。
  饒是太常皇甫嵩和錄尚書事朱儁,皆願為捍衛漢室天威而死戰到底,可就憑那三千御林軍,怎麼可能是幾萬西涼鐵騎的對手?不過白送性命罷了。
  劉協好歹長大了幾歲,明瞭一些事理,沒忍心讓這兩位忠於大漢的老將軍枉送性命,他清楚得很,馬騰他們或許對上他這有名無實的皇帝時,還得有幾分顧忌收斂,但對皇甫嵩與朱儁,可就不會有半點手下留情了。
  難不成他真要向個刁橫逆臣俯首妥協不成?
  那還有甚麼顏面可言!
  劉協還在一邊猶豫不決,羞恥難言,一邊心存僥倖,催快馬去追剛離開數日的燕清,企求他能搬來救兵,這段時日裡,則叫城裡百姓備受煎熬,淪落到水深火熱之中。
  到饑荒擴散還能忍住不走的,多是家裡有些餘糧的人家,想著節省著吃還能湊合著過完這個冬,於是不想冒著生命危險去輾轉流離的。
  結果他們艱難省下的口糧,則完全便宜了在光天化日之下都敢來天子腳下燒殺劫掠,無法無天的涼州兵士。
  燕清早在劉協自以為是地引狼入室的那天起,就知道註定會有這一幕了。
  馬騰韓遂不是善茬,又被傻白甜地把飼狼當做養狗的劉協喂大了胃口,慣出了伸手討要的習慣,在涼州沒能在蝗災裡倖免的情況下,他們沒錢沒糧,還不得眼饞剛得了大批物資的小朝廷的糧庫,惦記著跑來占個便宜?
  但燕清很清楚,小皇帝這回是斷不可能給的了。
  即便是董卓掌權的那段黑暗時期,在劉協衣食上的供應也未曾有過短缺,也就是這回,劉協才切身嘗到了挨餓的真正滋味。
  那可是聽說一萬個百姓在受苦受難,也無法比擬的疾苦難捱。
  又經歷過四處求糧無用,需驅趕宮人省糧的艱辛不易,劉協怎麼可能再傻到把份額不多的糧食賜給危難時刻就棄他而去的臣下?
  馬騰韓遂卻不會體諒他的委屈。被拒絕後,那不好意思,他們從來不是講究尊君道義的人。
  在三國演義裡就記載得清清楚楚,當馬騰的個人請求沒能得到彼時把持朝政的李X那四人的同意,他大怒之下,可是二話不說,直接起兵攻打長安來的。
  這看似無謀莽撞,其實作為逼迫手段,卻是足夠粗暴有效了。
  畢竟他們只對擺在外頭的官職感興趣,而對虛無縹緲、也向來好不到哪兒去的名譽,就不徒勞地進行追求了。那多個脅迫君上的惡名,於他們而言,也不過不痛不癢,甚至還能給人留下他們悍勇而不好惹的印象。
  他們也不是真想占下長安,要是占下了,豈不是要改由他們供養一幫只會吃喝拉撒吵架的閒人?
  殺害皇帝就更不可行了——要是真敢這麼幹,那些在劉協饑餓窘迫也裝聾作啞的諸侯,瞬間就能佔據大義,對他們這倆謀權篡位的逆臣合而攻之。
  燕清身為操縱這一切的局外人,能把雙方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可身在風浪中心的劉協,眼睜睜地看著偌大長安城被兇神惡煞的西涼兵圍了個水泄不通,哀鴻遍野,民不聊生,就忍不住滿心絕望,打心底地認為,馬韓二勢這回是要他性命而來的了。
  根據史上記載,馬騰韓遂所領的那十來萬涼州鐵騎,戰鬥力可謂是謎一般地忽高忽低,一會兒被董卓殘党李催他們打個落花流水,窩窩囊囊,一會兒又能把厲害如曹操都打得割須棄袍,望風而逃。
  儘管如此,燕清也半點不想無端逞強,拿根本不擅長領兵打仗的自己和這幾千騎兵的性命去冒險賭上一把,瞧瞧這時究竟是涼州騎兵的巔峰水準,還是谷底水準。
  別說把他手裡的人加上那三千御林軍,也依然兵力懸殊,而就他這指揮作戰的水準,脫離外掛的作弊後,沒准會連李催都不如呢!
  叫自食惡果的小皇帝再擔驚受怕一陣,也沒甚麼不好的,恰恰是免費買個大教訓。
  好使他提前認清楚以後該聽誰的,誰才能保得住他,好好消停。
  燕清這麼想著,就待在弘農一帶,準備老老實實地等解決完黎陽港那邊戰事的呂布過來,會合之後,再回去救駕。
  他並沒有等上多久。
  呂布風塵僕僕地帶著剛從黎陽港那邊追擊潰逃的袁紹殘部的戰場上下來的五萬騎兵,一路馬不停蹄地西行而來,心急如焚地到了弘農城裡,終於見到他唯恐有半點損傷的寶貝祭酒還是原模原樣後,一顆懸著的心才終於放了下來。
  而燕清把呂布熱得滿頭大汗,眼底遍佈血絲的模樣看在眼裡,頓時心疼得厲害,不由分說地逼他進那作為臨時安置地的民舍,先睡上一會了。
  司隸一帶屢遭戰禍,長安的小朝廷又向來毫無作為,這次的饑荒剛開始不久,弘農的人口也流失得十分嚴重,都是寧肯死在逃難的路上,也不肯坐以待斃。
  民舍空出大半,當地官員卻很是憊懶,半點不管。
  作為飽受流民青睞的州郡之一、揚州的刺史,燕清無疑是這種為避禍而舉家遷徙的從中受益的那頭,他在樂見其成之餘,也難免為流離失所的百姓生出點憐憫。
  呂布也的確累到極點了,乖乖倒頭就睡。等他一覺醒來,竟已過去一天一夜。
  燕清就安安靜靜地坐在床頭,柔和的燭光灑在他那溫潤如玉的面龐上,正全神貫注地擺弄著沙盤,被他起身的窸窸窣窣驚醒,才抬眼看道:“主公醒了?等洗漱了,再來用膳如何?”
  剛剛起身,呂布還有點腦子發木,目不轉睛地盯著燕清那美麗得不似塵世中人的側顏發了會兒怔,有種不知自己自身何處的茫然,聽了燕清開口後,也是半晌才反應過來,一邊下榻,一邊打了個大哈欠:“一切就由重光安排。”
  燕清將沙盤打亂後放到一邊,揚聲喚人進來伺候這頭剛睡飽的大老虎更衣洗漱,又擺上膳食了,才慢條斯理地在桌子另一頭坐下,摒退旁人,半是調侃,半是責怪道:“身體可不是鐵打的,經不住這麼折騰。主公著急做甚麼?馬騰韓遂沒那劫駕的膽子,陛下也不會因你晚到一時半會,就一命嗚呼。”
  呂布冷哼了一聲:“劉協小兒是死是活,與布何干?”轉念一想,又改口道:“死了更好,早晚下手。”
  以呂布那睚眥必報得堪比法正的性格,哪裡會輕易忘了劉協三番四次在關鍵時刻給他添堵惹麻煩的行徑?
  “既然如此,”燕清好笑道:“那你急甚麼急?”
  呂布面無表情道:“自是擔心重光又以身犯險。你若執意亂來,這幾千人沒一個能攔得住你。”
  燕清無奈,趕緊給自己辯解幾句:“清何時成那般魯莽之人了!”
  呂布扯了扯嘴角,知道燕清辯才了得,他是遠遠不如的,就不去自討苦吃了,而是老實端起碗來大口喝粥,不細數往日罪狀。
  燕清看他把那幾碟肉食都席捲一空,青蔬類卻原封未動,不由皺了皺眉,給他夾了幾筷。
  呂布微眯著眼,儘管不喜素食,還是很自然地將燕清夾來碗裡的都全部吃了。
  燕清本來是一點不餓的,就頗有興致地欣賞著呂布那吃得噴香的模樣,不知不覺間也被勾起一點食欲,隨意拿了塊蛋餅啃。
  等呂布吃飽喝足了,燕清才問道:“前方戰事已徹底了結了?”
  呂布頷首道:“豎子袁紹已撤軍了。”
  一直不見後方輸送糧草過來,也沒得審配的隻言片語,袁紹再反應遲緩,也意識到最重要的鄴城恐怕有變,哪怕軍糧還能撐上一段時間,又哪兒能安然坐鎮黎陽?
  袁紹一番苦思冥想下,難得果斷一把,趁夜即刻撤軍不說,還為確保撤退時能保全更多軍力,聽從了許攸的建議,來了一招演義裡曹操曾使來對付他軍的斷尾求生,將剩下那些不便攜帶的糧草輜重胡亂扔了一地。
  呂布卻早防著他不戰而逃這招了,又在郭嘉賈詡等謀臣的提醒下,事前就對底下將士著重強調過,甭管敵軍出什麼花招來干預,都不得理睬,而是全意聽命,一心追擊。
  軍備躺在地上,也沒別人敢碰,何時不能撿?先追上會動的敵軍再說。
  在看到袁軍把軍備丟了一路後,兵士們也無動於衷,追隨著一馬當先的自家主公,繼續催馬去追,很快咬住了戰意全無的部隊的尾巴,撕開了偌大的豁口。
  追擊的一方往往是士氣如虹,銳氣大漲,由呂布親自帶領的這支並州狼騎出身的部曲,更是無堅不摧,叫人望而生畏。
  燕清見識過他們聚起衝鋒的畫面,當場歎而觀止,這場面的震撼力,不亞于一萬頭雄壯公牛在野原蠻橫衝撞。
  在這瘋狂的踐踏力面前,袁軍心中生出無窮懼意,只差沒一潰千里了。
  這追了一路,就殺了一路,前前後後,被擊殺的袁軍士卒,直到快殺到鄴城城門了,呂布才刹住腳步,毫不戀戰地返身回營。
  一是為防有後援設伏,二是趕盡殺絕不是他們的目標,三是……哪怕這回所有謀士都一致贊同,他又親點了幾千精銳騎兵護送,長安瞧著也不是什麼特別兇險的地方,自家軍師祭酒更是多智似妖,呂布也還是放心不下,非要親去盯梢著,才能安然。
  燕清好奇道:“公孫瓚不是已在路上了麼,都還沒到地兒,就這麼無功而返,他也甘心?”
  呂布懶洋洋道:“要是不肯空手而歸,布倒樂意送他一份大禮。”
  燕清卻覺得這事肯定另有隱情,便凝神想了一想,問道:“公瑾那處,可有消息傳來?”
  呂布點了點頭:“據伯符道,公瑾給他遞了信,著他去接人。”
  “果然如此。”燕清笑道:“就不知公瑾是如何運作,才讓公孫瓚中途放棄得如此乾脆了。”
  說道公孫瓚,燕清忍不住又想起一人:“那劉備與他的兩位義弟呢?青州將亂,他們肯定早尋了由頭挪地方了吧。”
  呂布習慣了自家祭酒的神機妙算,聞言只淡定點頭:“似是往徐州伯那去了。”
  燕清微微凝眉,搖了搖頭道:“還真是無孔不入。也罷,劉備那頭的動靜回頭再說,主公現今也安歇好了,我們便啟軍出發,往長安救駕去?”
  想到心愛的軍師這回沒擅自行動,而是履行諾言,好好等他來了再做打算,呂布就不由得唇角微揚,心情頗好地接了句:“救駕?布分明是身為夫君,為那‘妾身’做主去的,與那皇帝小兒何干?”
  燕清:“……”
  看來這呂大狗比是沒完沒了了,瞧這架勢,恐怕把這梗翻來覆去地玩一輩子,大概也不覺得膩。
  
  第144章 好賣狗肉
  
  跟趕來見燕清時的風馳電掣相比,呂布這一頓修整再進發時,就是十足十的對比鮮明,消極怠工了。
  要不是路上可見的都是神色惶惶,拖家帶口東行去求條生路的流民,燕清光瞧呂布這興致勃勃的勁兒,怕是要把這趟救駕之行,硬生生地改成遊山玩水。
  燕清也不著急,笑盈盈地陪他信馬由韁,忙裡偷閒。
  一來那由小皇帝急忙連派出來追他的信使因沒進弘農城,剛巧跟他們擦肩而過,談不上被人揭發刻意拖延;二來弘農城內當值的官吏對外事向來不問不睬,既沒能力,也沒膽量來探聽這一行全副武裝的精銳騎兵是哪方勢力,更別談上報自身難保的朝廷;三來是他們的目標,自始至終都只有一個好拿捏的小皇帝,而不是那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一心忠於皇帝,自命不凡,偏愛指手畫腳,動不動就對呂布口誅筆伐的文武百官。
  而馬騰這能受蠅頭小利驅使的無謀武夫,就能借來一用,當那剔除骨頭旁他們不想要的肉的好刀。
  燕清眸底漠然冷澈,心則如磐石堅定。
  變革從來沒有和平的途徑可走,如有必要,他連自己的性命都能犧牲,更何況是別人的?
  劉協不願妥協,就只能施行一個拖字訣,盼他們這股援兵。而馬騰也不是傻子,想都不想,就能猜到他的心思。
  馬騰固然清楚,卻也不甚擔心,反而暗暗嘲笑劉協的想當然來。
  莫說呂布軍中的大將皆被關東一帶的戰事絆住手腳,單是呂布,就向來脾氣暴躁,被劉協那薄恩寡義的性子激怒,對皇令都愛理不理,可是眾所周知的事。這次就算是派了軍師祭酒來送糧,表的不過是明面上的重視,而一個柔弱文人所帶的部曲,再兇猛也有限,他掌握幾萬大軍,還真沒當回事兒過。
  那名揚天下的燕刺史,要真敢小覷他至以卵擊石,他也不怕得罪勢如中天、到底遠在關東的呂布,對這不自量力的大文人痛下殺手。
  然而從這七八天都過去了,皇帝拼命去搬的救兵仍然連影子也無來看,那燕清能混得這般風生水起,顯然是個懂得趨利避害的聰明人。
  馬騰放下了心裡的隱憂,行事更無顧忌起來。劉協派公卿來勸和,說得好聽的,他就閉著眼睛聽完打發回去,照樣我行我素;罵得難聽,或之前跟他結過怨的,就直接一刀殺了。
  陪著耗了這麼久後,馬騰為了表示自己的耐性十分有限,也為加緊逼迫劉協服軟,跟他好兄弟韓遂商議後,就決定不再僅限於糟踐城裡百姓,而是要拿更有分量的人物來殺雞儆猴了。
  朝中有那文武百官,滿朝公卿,哪怕每天走進去拖一個殺,也能殺個百來天的。以皇帝的承受能力和自詡慈悲仁德的性情,只怕不出幾日就得被壓得崩潰,撐不住地向他妥協。
  在這群喪心病狂的西涼兵要堵上宮門的那幾日,皇甫嵩和朱儁到底沒能忍住,帶著三千御林軍殺了出去,一番悍不懼死地浴血奮戰,雖剿敵近萬,最後也逃不掉一個血淋淋的全軍覆沒,老將捐軀的結局。
  皇甫嵩與朱儁一生戎馬,征南闖北,歷經數朝,立下戰功無數,卻沒享上幾年高官厚祿,就落得死無全屍。
  馬騰好歹跟他們同朝為官過,對這倆沉默寡言的武官並無惡感,除了註定要成為對手,也沒有什麼仇怨,把殘缺不齊的屍身好生收斂了,送回宮中。
  他們自忖一番好意,卻成了明晃晃的恫嚇示威,讓正為這倆大漢挺柱之死感到兔死狐悲的劉協,在親眼看到這支離破碎,模糊可怖的肢體時幾乎嚇破了膽,當場形象全無地哇哇大叫,倒地嘔吐起來。
  這卻只是一個開始。馬騰趁這大好時機,公報私仇,將往日指著他罵得唾沫橫飛,耀武揚威的一干文臣老匹夫挨個兒拖出來,連身為錄尚書事、總掌朝權、風光無限的王允也未能倖免,在第一日就被強行抓出去,痛快地斬了腦袋。
  王允知道自己必死無疑時,並沒流露出馬騰想要看到的驚懼害怕之色,而是駭然大笑,視死如歸地開始引經據典,聲正洪亮地把一群看好戲的西涼兵罵得狗血淋頭,為首的馬騰韓遂更是不得好死,牲畜不如。
  看他這變本加厲的罵法,馬騰勃然大怒,揮下乾脆俐落的一刀,算是痛快地成全了這位極人臣的老者的忠臣氣節。
  面對這血腥無情的手段,看著血流成河的宮殿,劉協痛苦地認清了自己還是當初在董卓底下苟延殘喘的無能模樣,終於捨棄了那比起身家性命而言顯得無關緊要的顏面,忍下切膚之痛,同意將這回得來的大半糧草“賜”給西涼兵。
  就在馬騰韓遂得償夙願,帶著一萬精兵大搖大擺地進了宮,到庫房親自督促糧草輸送,確保大部分都被運回西涼,準備退兵的當頭,行軍行得慢吞吞的呂布,就和他那有戰無不勝威名的五萬騎兵一起抵達了。
  恰恰把剛剛大功告成,預備離去的馬騰與韓遂二人,都堵在了裡頭。
  在兵力基本對等的情況下,呂布的戰鬥力就被充分彰顯出來了——他先分了一小部人去追那運送糧草的民夫,又分了一半去堵住各個宮門,最後才自率兩萬兵士,似虎入羊群般,驅兵所到之處,戰無不克,下下疾猛狠准,遊刃有餘地掃蕩在城中為禍百姓的那些散卒兵群。
  燕清一早就被幾列人馬護送到安全的地方,遠遠地瞻仰著第一戰神的雄壯英姿,具備瞬移衝刺技能的赤兔馬,現已被呂布運用自如,成了猛虎雙翼。
  對他大殺四方的英姿颯爽總是百看不膩,燕清這次也不例外,不禁微微一笑,轉眼再看,就也將得其解救的百姓感激涕零地下拜的情景盡入眼底。
  等掃清週邊,呂布就意氣風發地去接燕清,一起招呼那套中困獸了。
  燕清悠悠地看他一眼,低聲道:“主公真要誅了那兩人不成?”
  “怎會?”呂布毫不遲疑道:“先生們不是早有計定,讓他們活著,比死了更有利。”
  有馬騰韓遂這兩股強大的勢力在旁虎視眈眈,伺機為非作歹,這回嘗盡苦頭、滿心絕望的劉協才有遷都的決心。
  有這恩將仇報的做對比,也會把來助孤立無援的他出水深火熱境地的呂布,重新視作千好萬好的救星。
  可也不能做得太明顯,放這以下犯上,威逼朝廷的倆逆臣時,也要讓人確信是他們無暇他顧,而不是廢物無能。
  燕清微微頷首,放下心來,笑贊道:“單瞧主公這架勢,卻叫清也被瞞了過去。”
  “噢?”
  呂布嘴上不說,眼角眉梢,卻皆是洋洋得意。
  馬騰無從得知,這率領天降神兵的呂布,其實並不打算要了他和韓遂的性命。
  他只見宮門被圍得水泄不通,數番奮力突圍也不成行,心急如焚下,聽得外頭盡是金戈相擊,廝聲赫赫,只覺大勢已去,小命將休。
  馬騰之前暗忖不懼呂布的依仗,是因為對方在關東哪怕再所向披靡,戰無不勝,餘威也震不到割據西涼的軍閥這來。
  即使呂布想要發兵征討他們,馬騰帶著幾萬精騎,可謂是來去自如,一旦見勢不妙,就退回自己的地盤涼州,借助熟知地利和供給線的優勢,甚至還能聯繫羌人一起與其對抗,哪怕正面對上,亦是分毫不懼的。
  他娘的,這三姓家奴不是跟河北袁紹他們打得正歡麼,怎眨眼功夫,就悄無聲息地拋下正事跑到千里之外的長安城來,又冒出哪門子的忠君愛國之心,營救與他不和已久的小皇帝了?
  饒是極想不通這變故發生的緣由,眼見著要成甕中之鼈,任人刀俎的魚肉,馬騰的反應極快,毫不猶豫地沖進主殿當中,趕跑驚慌失措的宮人,粗魯地把將保命用的護身符劉協捏在了手心裡。
  馬騰原想著直接待在主殿內,然而轉念一想,假如心懷歹意的呂布這廝一不做二不休,把他們一併射死,對外只宣稱陛下被奸賊所害、遭流矢所殺,大可輕鬆脫身,他不救死得冤透了?
  索性把掙扎不已的劉協拖到高臺之上,能叫萬人輕易看到,呂布也不好光明正大地一併射死。
  跟呂布一路兇神惡煞地殺進宮來,見到這幕的燕清,在錯愕之餘,幾乎要笑出聲來了。
  要是這年代也有個最佳男配的獎項,他一定要頒給本色出演的馬騰。
  多虧有這位偉大無私的西涼軍閥勇於挾持皇帝,不但在完全不知道他們計畫的情況下跟他們配合得堪稱天衣無縫,還義無反顧地背下了所有駡名黑鍋。
  可不就叫後來“因恐陛下龍體有損,而迫於無奈地放他們倉惶離去”的舉動,變得合情合理,水到渠成。
  馬騰跟韓遂再不敢糾纏,等劫持著劉協出了城門,就在呂布等人的虎視眈眈下,火急火燎地把劉協從馬上推下,隨後揚鞭策馬,逃回涼州去了。
  見這群亂臣賊子好歹有履行承諾,一直忐忑慌張的群臣才喜極而泣地高呼著“陛下”,蜂擁上來。
  劉協驚魂不定地仰面躺著一動不動,直到被旁人七手八腳地攙扶起來,才感覺渾身都疼得跟散了架一樣,發冠早在摔落馬背時掉在了一邊,披頭散髮,還吃了滿頭滿臉的由馬蹄掀起的塵土,十足的形容狼狽。
  燕清面上唯有冷凝之色,隨呂布將戰戰兢兢的小皇帝攙扶起身,才正兒八經地俯身下拜道:“幸見陛下無恙,臣救駕來遲,萬死亦難贖罪。”
  劉協死死地抓著呂布那肌肉結實的胳膊不肯放開,露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勉強的笑來:“兩位愛卿切莫出此言,若非汝等前來救駕,吾命怕早休矣。”
  燕清知道劉協這下的心理防線已是一潰千里,薄弱得不堪一擊,正是坑蒙拐騙的大好時機,於是毫不客氣地趁虛而入,以安撫之名,行那循循誘勸之實。
  呂布則是一臉麻木不仁,眉角不住抽搐,要不是他皮夠厚,早繃不住一身雞皮疙瘩了。
  這乳臭未乾的蠢玩意兒,究竟還要抱著他這條只叫重光隨心所欲地捏過摸過,此外幾乎當得起“冰清玉潔”的胳膊多久才夠?
  
  第145章 勉為其難
  
  就在文武百官在心裡認定,呂布這回重獲陛下信任,定要脅恩圖報,以此加官進爵,他們雖感無奈,可在劫後餘生的此時此刻,也選擇了緘默不答。
  實在是被那不講理的兵匪圍著,肆意殺害的恐懼極是刻骨銘心,他們再不想品嘗第三次了。
  況且說是封賞,以朝廷如今這搖搖欲墜的模樣,連活命的糧食還是呂布慷慨解囊,摳出的一點救濟,剩下一些搬不動的華室宮宇,和恐怕還沒呂布的私藏豐厚的金珠貴寶,能叫呂布真感興趣的,也只有比驃騎將軍更高的官職的印綬了。
  結果出乎他們意料的是,呂布仿佛認為自己已然履行了臣子的義務,隔天就領上自己並燕清共計五萬出頭的兵馬,瀟瀟灑灑地要回兗州去,當的是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理由也很正當:他是聽聞陛下逢難,才不顧一切拋下前方戰事,強行分出五萬兵馬,一路長驅疾馳,才趕到的長安,這會兒馬騰韓遂已被打跑,他也該功成身退,回去繼續主持對抗袁紹入侵的戰役了。
  然而他這麼高風亮節,不圖回報,小皇帝在傻眼之下,就成了頭一個不樂意的。
  要說以前朝廷還有三千御林軍做遮羞布來充充場面,又有皇甫嵩和朱儁倆忠節大將坐鎮,馬騰韓遂等軍閥更在張繡的勸說下送出質子、為表臣服,劉協心裡好歹有底的話,時至今日,人財兩空、一度危在旦夕的他,是再不相信除呂布外,還有甚麼忠勇可靠諸侯,肯護他性命了。
  是人都有趨利避害的本能,大難不死的劉協就將這點本事發揮到了極致。
  呂布堅持要走,可以,但一定要帶他們一起走!
  劉協狠狠地下定了決心,也雷厲風行地採取了行動:首先是尋了由頭,叫呂布不得不多留幾日;接著是親自提審了在馬騰韓遂二人行下那大逆不道之事後,就被捉拿下獄的張繡,不由分說地判了個斬立決;旋即暗告倖存的大臣們,一同收拾行囊,清點國庫所有,預備遷移。
  當幾日後呂布入宮來,想再請辭時,就被小皇帝這雙手一攤,擺明瞭要厚顏無恥地賴上他的架勢,給震驚得五體投地。
  劉協神情懇切,眸光濕潤,摒退左右,只留幾內侍後,竟是自那高高在上的龍椅起身,不顧禮儀地布下殿階,親手將象徵大將軍榮耀權柄的金章紫綬,不容推辭地交到呂布手中:“經此一事,吾已看清,世間唯呂愛卿乃社稷之臣也!現京無兵甲,亦無堅壁,何處兵馬,不能輕犯?若卿就此離去,吾命將休哉!”
  “陛下言重了。”呂布不禁動容,凜然下拜道:“臣深蒙帝恩,刻思圖報,若見陛下有難,縱有千山萬水,亦當即刻飛馳而來。”
  見呂布還沒領悟到自己要跟他的軍隊一起走的意圖,劉協也有些著急,得了這份承諾,於他不過聊勝於無,真到緊急時刻,又管什麼用?
  這回他能熬到呂布趕來,是因為馬騰韓遂等人終究有點顧忌,不敢直接對他這皇帝下手,可那濫殺無辜的手段,卻著實叫人膽寒。換了之前燕清所說的匈奴左賢王,甚至涼州一帶活躍的羌人,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這等好運,已是走到頭了。
  劉協這下連委婉都不委婉了:“吾知愛卿忠義不移,只是從兗州豫州,趕至司隸長安,期間路途遙遠,不說所耗巨大,有勞民傷財之害,單是這耗時漫長,若敵勢洶洶,京師便如那手無寸鐵之稚童,是連一時半會都拖不住了,愛卿哪怕有心來救,也只能見到吾之屍骨矣!”
  “陛下當保重龍體,怎能出此不吉之言!”呂布大驚失色,先勸了這麼一句,又毫不猶豫地建議道:“陛下有此顧慮,也有道理。不若布將這五萬兵馬留下……”
  呂布竟如此大方!
  劉協心神激蕩,對呂布僅存的最後一點忌憚,也隨這話散盡。可他再動心,理智也把答應的話語給收了回去:善領兵打仗的朝中大將已是盡數戰死,剩下幾個歪瓜裂棗,怎領得動統領五萬大軍,護衛京師,給他保駕的重任?
  再何況——就朝廷這窘迫的現狀,連官員的糧餉都是靠呂布才發得動的,他哪怕要了這五萬人馬,也根本養不起啊!
  堂堂天子,既收了臣下的兵馬,又找臣下要糧供養,饒是劉協臉皮已經算厚,也幹不出這招人非議的事兒來。
  於是劉協只有割肉般放棄了這送到身前的人馬,轉而跟這再老實可靠不過的大良臣探討許久,燕清又恰到好處地出來打了圓場,遲鈍如呂布者,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
  呂布躑躅片刻,面上流露出幾分意外和掙扎,半晌再拜道:“若陛下不嫌許城簡陋,臣願迎駕。”
  劉協長舒一口氣,大笑道:“有呂卿家在,吾大可放心!”
  燕清忍不住多看了毫無破綻的呂布一眼。
  要不是因為他就是這計畫的主導人,這會兒也得被呂布這爐火純青得連最細微的表情都不放過的演技,給騙了個徹底。
  劉協夙願得償,歡天喜地之下,把他極有好感、也同有祛逆護駕的燕清的官職,往上大提了一把。
  既有愛屋及烏的意思,也有對呂布示好的意思,還有皇帝本身就對這位名滿天下的貌美君子十分喜愛,三項加成之下,竟是叫燕清一步登天,當上了司諸王入朝、郡國上計、封拜諸侯,主禮儀事務,僅在三公里頭的司徒之下的大鴻臚。
  官是夠大夠響亮了,哪怕無任何實權可言,可燕清他們最看重的,本來就是這層光亮名譽,和大義之名。
  至於權力本身,他們有的是自己去搶的能耐。
  這下可好,因是皇帝的堅持,一番降尊紆貴的勸說後,才換來呂布勉為其難地答應,滿朝公卿縱使心裡泛著嘀咕,也隱約意識到日後的生殺大權,在小皇帝一是心甘情願,二也是被逼無奈的拱手相送下,就註定掌握在呂布這看著無害的狡詐武夫手裡了。
  最敢忠言直諫的愚忠臣子,早被馬騰韓遂當那儆猴的雞給殺了,剩下的雖也多是忠於大漢,終究也愛惜自己性命,是以在跟隨呂布遷去許城的途中,很是安分守己。
  起碼就沒半點要對皇帝所享受的待遇顯然還不如呂布最倚重的軍師祭酒、也就是新近上任的大鴻臚燕清來得高的這點,發表過隻言片語的不滿。
  因這相安無事的相處模式,返途順利得不可思議,哪怕帶了這千來累贅,也沒把這支強騎隊伍的速度給拖慢多少。
  才十來日,就快抵達許城了。
  燕清心情一好,對戀人就尤其溫柔,叫呂布極其受寵若驚、食髓知味之餘,悄悄摸地放慢了行軍速度,只求讓這份難得的柔情蜜意持續久一些。
  這天晚上,呂布舒舒服服地俯臥在榻上,放鬆了渾身的鋼筋鐵骨,一臉享受地由他心愛的軍師祭酒捶打揉捏肩背。
  燕清為了方便,直接跨坐在呂布那健壯頎長的大腿上,一邊按照華佗教他的方法做著推拿按摩,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呂布聊著:“主公這過河拆橋的速度,可有些快過頭了。”
  在整個小朝廷都落入自己掌心之後,呂布就懶得跟小皇帝虛與委蛇了,十次召見,都托有事,肯見一兩次就算不錯。
  劉協對這怠慢的態度卻不敢有甚麼不滿,而是心裡憂慮,疑是自己的妄為太叫呂布為難,才招來不快。
  呂布懶洋洋地哼笑一聲,對那次的被抱胳膊,感到很是耿耿於懷:“那蠢物險汙了布之清白,還有什麼可客氣的?”
  “……”燕清手裡的動作無意識地停了下來,沉默半晌後,仍然疑心自己興許是聽錯了:“清白?”
  呂布忿忿不平道:“布這胳膊,豈是他配摸的!”
  燕清的眼皮驀然一跳,居然生平鮮有地被逼至無語的境地。
  少頃,他明智地選擇了轉移話題:“事情進展如此順利,離不開馬騰的鼎力協助。”
  呂布:“哦。”
  看他顯然不感興趣,燕清只好又道:“有陛下在我等陣中,劉表劉焉那合軍進犯一念,就註定不了了之了。”
  劉表原還被劉焉說得有幾分意動,在得知呂布如此大手筆,竟然乾脆俐落地將整個長安朝廷的人馬,都給拉到了自己的地盤裡後,就沒半分做這繼袁紹之後的出頭鳥的念頭了。
  要是劉焉半途撤手,對方遠在益州,且安然無恙,他這與呂布治下州郡直接接壤的荊州,豈不就如被盟友公孫瓚的袖手旁觀給坑得只能孤軍奮戰,淪落至一蹶不振的袁紹那般下場?
  反正他與呂布無仇無怨,呂布也暫無力擴張領地,不如繼續以逸待勞,等旁的勢力沉不住氣,聯合與呂布對抗時,他再伺機而動,或是趁機偷襲後方,或是參與其中分一杯羹,都有機會。
  呂布敷衍十足地點了點頭,心神早已跑到了別處去:“唔。重光這技藝,是愈發精進了……”
  的確精進不少,這才一會兒工夫,就讓慵懶的老虎周身發熱,興奮不已地一個翻身,在被翻紅浪之間,共赴巫山雲雨去。
  而在這姑且稱得上是皆大歡喜的遷都之中,處境淪落得很是尷尬困窘的,無疑是父親忽然成了目無君上的逆臣賊子、皇帝又死皮賴臉跑到呂佈勢中、調解使命也不了了之的衛隊隊長馬超了。
  
  第146章 舊事再提
  
  因馬騰不臣之舉,劉協連馬超那萬千寵愛于一身的妹妹馬雲祿都沒留任何情面,又怎麼會對連正經的小舅哥都稱不上的人顧念舊情?
  在楊太尉領著馬超來覆命時,劉協剛好看到一言不發的馬超,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還有這一茬在,恨不能當場就把他給拿了殺了,以泄其父謀叛之憤。
  還是楊太尉好說歹說,才暫時攔住了,可劉協也不過是按捺下殺意罷了,對這一家子的反骨,是半句好話,半個好眼也吝於賜予的,滿心煩躁地把馬超一身職位全部剝奪,再揮退了事。
  馬超神色鬱鬱地出了帳門,也是滿肚子火。
  父親有那般打算,從來未曾想過知會他這個在外的兒子一聲,完全沒有過顧及,直接就起了事。而他這從頭到尾沒有參與進去,為護送楊太尉去往黎陽,可謂是兢兢業業的衛隊隊長,也被小皇帝不分青紅皂白地打成心懷歹念的異己。
  好端端地,什麼也沒參與過的他,就落得裡外不是人的憋屈了。
  馬超怒氣衝衝地回到被設為臨時住所的屋裡,陰沉著臉,不顧往日同僚們若有若無的打量,不一會兒就收拾了一個包袱出來,往背上一背,又去庫裡取回自己慣使的長搶和銅錘,連半點猶豫都不帶地,大步流星地往呂佈勢下兵營去了。
  在哪兒賣命不是賣?既然都看不起他,他又何必自取其辱,還不如自覓英主,自尋出路了事。
  以他過去還是如今的身份,想長驅直入都不可能,一路奔逸絕塵到兵營門口,不出意外地被小卒攔下,馬超因近來已混過臉熟,連自報姓名都不需要,就雙手抱臂,斜斜地倚在一旁,等待通報。
  沒過一會兒,聽得手下兵卒來報的趙雲,就步履穩健地出了來,眉峰微聚:“孟起因何而來?”
  馬超很是乾脆地將長搶往地上用力一放,雖是請求和自薦,那股與生俱來的自信跟傲氣,卻從簡單的動作裡輕易透了出來:“雖不比呂、趙二位將軍神勇,單憑超這身武藝,欲為一馬前卒,於你陣中效力,可還能被瞧得上?”
  趙雲默了片刻,面不改色地糾正道:“甚麼呂將軍?當喚主公才是。”
  不等馬超改口,趙雲就轉身走了,只輕飄飄地撂了句:“隨雲來。”
  馬超暗松了口氣,將一身驕氣稍稍收斂,不慌不忙地跟在後頭。
  馬超是伏波將軍馬援之後,儘管到馬騰這一代,已一度落魄至要砍柴維生,憑那股血脈,也絕對當得起名門虎子,自然不能等閒視之。
  經歷也頗為敏感。既為朝廷奔走效力過,又是一方諸侯馬騰的親子,最重要的是,他爹還活得好好的,跟呂布剛有過一番交鋒。
  以趙雲那慎重為上的性格,當然不會因為自己屢次與馬超交手的這麼點交情,就氣血上湧,將這事應下,而是要老老實實地問過呂布意思,才做決定。
  呂布正在主帳裡懶洋洋地坐著,一左一右,分別坐著賈詡陳宮,和燕清郭嘉。聽完趙雲所講後,他慢慢地抬了抬眼,只往身量挺拔的馬超身上漫不經心地掃了一掃,就道:“孟起既來,子龍便用。日後這類事宜,子龍自可做主,無需專程過問於布。”
  不過三言兩語,就將對趙雲的信任重用之意表露無遺,也讓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趙雲眼底掠過一抹感動,鏗然抱拳道:“是!”
  隨手拎起馬超,藏不住意氣風發地往外去了。
  呂布忍不住揚了揚唇角,看向燕清道:“子龍身有朝氣。”
  燕清歎了一聲,也玩笑道:“與子龍孟起相比,吾等皆是垂垂老矣。”
  可惜的是,就如曹操不滅,荀彧等人不宜啟用般,在身為隱患的馬騰得到妥善解決之前,明知馬超能力拔群,也仍是真不好重用的。
  但在馬超感到進退兩難的時候,選擇自己送上門來,他們就沒有不理不睬的道理。
  而暫時放在穩重而謹慎的趙雲眼皮底下,任誰都感到放心。
  郭嘉聽得眼皮狂跳,忍不住拆穿道:“若嘉所記不差,重光的年紀,怕是在座諸位裡頭最小的吧?”
  “小歸小。”賈詡悠然插了一嘴:“也早至成家立業的歲數了。現天子已在城中,宵小不敢妄動;河北剛被擊退,五家內訌不休;西涼鞭長莫及,並州勢多紛亂,假使單獨為戰,則不足為患。如此可見,主公治下,定可安歇一些時日,重光不妨趁這大好時機,放冰人上門,解決了這樁大事?”
  陳宮與劉曄皆都一愣,詫異道:“重光竟仍未成婚?”
  燕清下意識地瞟了一眼呂布,果然見他面色微微一沉。
  “尚未。”燕清淡定一笑:“大局未定,何以家為?”
  賈詡搖了搖頭,打趣道:“重光沒得學起那前朝霍將軍了?只是女子是待字閨中,你倒好,是待賈帳中罷!”
  呂布已將方才泄出的一點兇險氣息給斂得一乾二淨,慢條斯理地接道:“這也沒甚麼不好。急甚麼?大丈夫何患無妻?憑重光之能,即使公主,也是尚得的。”
  燕清無可奈何道:“清比陛下且長上七、八歲,後宮嬪妃亦無孕者,怎就連那沒影兒的公主,也成清的婚娶對象了?”
  眾人皆是大笑。
  經這一提醒,謀士們倒是不約而同地想起,比起虛無縹緲的公主,有另外一人,倒更稱得上門當戶對,年歲正好。
  那便是郭嘉以前常常拿來調侃重光的呂布獨女,明年將至及笄之年的玲綺。
  主公忽然以公主舉例,莫不是有意暗示,他已預訂了最倚重的軍師祭酒做自己女婿不成?
  這卻剛好印證了,在燕清初下揚州,那場不了了之的結姻後,隱秘流傳的一個說法。
  那是當地的世家大族,又是由族長親自開口,有意將心愛的嫡女下嫁給燕清,卻被呂布給橫欄一杠子,登時不了了之。
  當時信者不多,只當是個被人歪曲過的趣聞,聽聽就罷,直到現在,就顯得很是玩味了。
  尤其在那事發生不久後,燕清因將刺史宅邸貢獻出去做那校舍,就一直借住在呂布府邸之中,除了議事廳與兵營之外,堪稱無要事不出門。
  哪怕他的身份隨呂布的步步高升而水漲船高,有無數冰人想找上門去,也被兇神惡煞的衛兵給攔在外頭了。
  落在有心人眼裡,怎麼看都是燕清知情默許,放任主公有意為之。
  再試想,似燕清這般天下聞名的瀟灑美丈夫,得無數女兒家傾慕,有一兩段風流韻事,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偏偏燕清卻潔身自好得很是離奇,對這類美事,是一向敬而遠之的。
  以賈詡為首的這幫謀臣,無一不是心思活絡,機敏神智之人,哪怕這只是猜測,一旦具體涉及到主公身上,就明知地不再深入了。
  自始至終就沒加入到這場討論當中的郭嘉,容色鎮定,其實接著矮桌的掩護,斜起一腳,著了素襪的腳掌重重地踩上燕清的腿側,嘴上卻笑駡道:“你們倒閑,若真有良女可為主婦,何故刻意藏著掖著,卻不想想嘉亦後院空虛,正缺個知心夫人?”
  賈詡從善如流地轉移了話題:“奉孝風流多情,紅顏知己不知凡幾,何須我等費事,掛那多餘的心?”
  燕清被踩得悶哼一聲,就聽郭嘉冷不防地提了一句: “重光,你可有見著徐州的消息?”
  “清剛讀完。”
  對郭嘉的幫忙解圍,燕清自是十分配合,裝模作樣地翻找一通,找出那幾封信件後,遞了過去。
  郭嘉展開,飛速流覽一通後,轉給賈詡等人,若有所思地看向燕清:“重光認為如何?”
  燕清略想一想,不禁笑了,很是篤定道:“陶謙裝病,被劉備看出來了。”
  郭嘉笑眯眯道:“噢?何以見得?”
  燕清道:“若陶謙真是病入膏肓,命在旦夕,劉備有利可圖,如何捨得離去?能讓他失望而走,輾轉投奔荊州劉表去,那就證明陶謙早已無恙,或是恐我方挾恩圖報,于徐不利,才裝作無力理政?”
  史上的陶謙,在徐州被曹操的兵馬踐踏得民不聊生,面目全非後,沒撐多久,就撒手人寰,死前沒把徐州留給子嗣繼承,而是託付給了發兵來救他,又名譽頗佳,很得民眾愛戴的劉備手裡。
  說到這,也是燕清的疏忽了。他在曹操撤軍不久之後,就聽說了陶謙一病不起的消息,因這跟他認知裡的史實恰好吻合,就沒生出過疑心來,還是負責打探的細作窺得劉備的動態,才暴露了一些蛛絲馬跡。
  說是這麼說,燕清始終認為,陶謙裝病一事,沒那麼簡單。
  郭嘉點了點頭,賈詡看完紙條,卻道:“劉備此人,除虎牢關與主公曾有一戰而引人注目外,究竟有何能耐,可叫重光關注至此?”
  燕清不由一怔。
  的確,史上在這時候,劉備已很是出彩了,可因他的涉入,風頭都被呂布搶了去,以至於劉備的愛民如子、治理有方和仁德重義,都成了日月之輝前的螢火。
  郭嘉代答道:“能得關羽、張飛這倆猛士為輔,誓死相隨,劉備豈會是等閒之輩?依嘉觀之,他具大器晚成之相,卻無屈居人下之志,不得小覷。”
  就在燕清以為,自己緊接著就會聽到那句赫赫有名的“既不能殺,亦不能縱”時,郭嘉輕描淡寫地說道:“之前不好下手,是因他有幾分英雄豪名,易沾上不容賢士的汙名。現他已入荊,”郭嘉頓了一頓,看向燕清,建議道:“重光不妨趁這大好時機,暗遣馬忠前去,設法取了他項上人頭?”
  燕清:“……”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馬超起兵造反,到底在曹操殺他父親之前,還是之後,還是很有爭議的……
  
  第147章 螟蛉之子
  
  燕清雖還有大半心神沉浸在不可思議之中,仍然聽取顯然很是迫不及待的郭嘉的意見,真將這條指令吩咐下去了。
  郭嘉能讓他如此震驚,還是一張口就要把曹操老底給端了的那回。
  這次變本加厲,在確信劉備這人極具威脅性後,就想一勞永逸,直接把對方的命給要了。
  好似是見到馬忠一鳴驚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就把袁紹帳中難得的明白人沮授給綁架過來後,郭嘉就對他們充滿了好奇吧……
  燕清這麼想著,儘管他對郭嘉的謀略充滿信心,卻也認為劉備此人就跟曹操一樣,每到緊要關頭,總有逢凶化吉的神奇本事,並不看好這次行動的結果。
  但就算取不了劉備的性命,能像曹操那回一樣,打得他無處可去,家底丟光的落魄境地,倒也頗為不錯。
  試試無妨,總歸沒甚麼損失。
  他作為後世來人,始終懷著對歷史名人的天然敬畏,郭嘉身為其中的佼佼者,自然不會被這種念頭影響,而是信奉下手需趁早,斬草必除根。
  等入夜後,郭嘉打著哈欠回了官邸,剛褪了外衣躺下,要陪許久未見的寶貝兒子郭奕玩耍一通,好好享受天倫之樂時,就聽到下人來稟,道主公與他的直屬上司燕清連袂而來。
  郭嘉當是有甚麼要緊事,當即坐起身來,將往他身上撲騰的郭奕放在一邊,叮囑侍婢看好,就要著衣出迎,然而呂布跟燕清卻快人一步,已推門進來了。
  看他們把侍從摒退,郭嘉乾脆連面子功夫都懶得做了,麻利地躺了回去,還眼疾手快地拽住兩眼發光,拼命往燕清身邊爬的郭奕的衣角,讓他只能徒勞地撲騰,口中懶洋洋地問道:“這麼晚了,主公與重光突然大駕光臨,可是有何要事?”
  燕清輕咳一聲,到底還是要點臉的,沒好意思開口,於是以手肘頂了頂呂布的腰。
  呂布則沒甚麼顧忌,對上沒等來答覆而面露狐疑的郭嘉的眼神,也能大喇喇地承認道:“布認為,始終只與重光一人同吃同住,未免太惹人注目了些,奉孝既早已知情,不如幫著分擔一二。”
  其實這話是燕清委婉提的,呂布自然把責任大包大攬,省得郭嘉這罵不過打不得的麻煩鬼把火撒到燕清頭上。
  “……”
  聽得呂布如此理直氣壯,郭嘉一口氣好不容易喘上來,下一刻就把他給嗆了個結實,狠狠地咳了一通後,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指著不知何時已輕車熟路地抱著樂得口水直流的牙兒,逗得很是開心的燕清道:“你竟然就真任他胡來了!”
  燕清無辜地眨了眨眼,看郭嘉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樣,連那雙多情的狐狸眼都快噴出火來,登時止不住地心虛,乾脆假裝沒聽到般,抱著郭奕開始在屋裡打轉:“乖牙兒,看到師父來了高不高興?”
  不管郭嘉多麼憤怒地表示了抗議,作為臣下,在遇到蠻不講理、自說自話的另外頂頭上司時,也沒辦法將他們掃地出門。
  從這天開始,呂布二人還是光明正大地開始在他宅邸裡頻頻留宿了。
  作為拿他做掩護的報酬,呂布充分地展現了一把豪爽大方——郭嘉那空得七七八八的酒窖,很快就充滿了一壇壇從兗州運來的當地佳釀不說,一起被賜下的,還有面容姣好的窈窕佳人,叫鶯聲燕語一下就充盈了他口口聲聲說空虛的後宅。
  在過上一些時日,郭嘉也漸漸對這一切習以為常,哪怕是在呂布那頭熊一心血來潮就摁著燕清一親芳澤的時候,還可以面不改色地臥倒在榻上,對此無動於衷地繼續持書閱讀了。
  就是看到貌美絕倫,還溫溫柔柔的燕清跟虎軀狼腹的大老粗呂布有說有笑,顯是情意正濃的模樣,郭嘉還是忍不住暗歎這暴殄天物。
  卿本佳人,奈何眼瘸。
  且說小皇帝到了許城後,見到此地半間宮室也無,而呂布也沒流露出半點要為他興建的意圖,也不敢有所微詞,只乖乖地呆在那好歹比長安的宮殿叫他住得心安的官邸裡,就在那寬敞的廳堂裡頭,隔三差五地召百官早朝。
  呂布跟燕清去了幾回,聽得都是一些讓他們煩不勝煩的廢話後,就不樂意浪費時間了。燕清便單獨去找了趟小皇帝,也不知他是如何說的,但之後的頻率,就從每天下降到隔三差五才來一回,倒在呂布能容忍的範圍內。
  對呂大將軍迎了陛下入城的消息,即便是在皇權搖搖欲墜的今日,也還是招來不少民眾的圍觀。
  不過,在發現坐在豪華車駕的小皇帝,看起來也就跟自家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小毛孩一個歲數,雖稱得上眉清目秀,又有一身養尊處優出來的細皮嫩肉,可論起儀錶氣貌,這裝腔作勢,是怎麼看都不如呂將軍的威武精神的。
  在成功一睹天子真容後,這念頭就被‘不過如此,遠不及呂將軍威風霸氣’的印象取締了,心裡那點模糊的敬畏,也隨著蕩然無存。
  就這麼個毛孩子,能救得了誰呢?這回逞兇鬥狠,還不是得他們將軍大人千里奔襲去救。
  呂將軍的功績,才是實打實的。
  燕清這天下了早朝,按慣例要跟呂布暫且分別,一個拐道去兵營操練士卒,一個去學舍巡查一番,結果呂布卻臨時改了主意,堅持陪他一塊兒去瞅瞅。
  這批未來的人才,本來就是為呂布培養的,他想去看看,燕清自然不會拒絕:“如此甚好。”
  去到的時候,夫子們正為學子們上課,燕清見到呂布扒著戳開一個小洞的窗戶紙,饒有興致地盯著裡頭那些搖頭晃腦地念著書的,一個個稚氣未脫的小毛孩看,頓時忍俊不禁。
  他也不催,就耐心十足地杵在一邊,直到呂布一臉若有所思地挺直了脊背,才低聲問道:“主公認為如何?”
  呂布摸了摸下巴,半晌才回過神來:“唔,需再看看。”
  燕清微訝,不由多看了顯在考慮一樁要事的他一眼。
  等到了燕清所執意制定的課間時間,難得懷揣著心事的呂布已跟他去到高樓上,聚精會神地往下看。
  燕清興致勃勃地順著呂布的視線望去,一下就落在了個器宇軒昂、隱有鶴立雞群之姿的半大少年身上。
  的的確確是極亮眼的。
  燕清自認稱得上閱人無數,居然也被勾起幾分興趣,斂了玩笑心態,認真觀察了一番。
  這少年約是十五上下的年歲,明明只穿學舍統一制式的皂青長袍,卻也讓他脫穎而出,襯得面若冠玉,身長玉立,背脊挺直。烏髮束得一絲不苟,手裡還不緊不慢地搖著一把跟郭嘉經常把玩的那把幾乎一模一樣的、仙氣飄飄的墨尖羽扇——因在屢獻奇策,智計百出,又喜在花叢流連,風流不羈,郭嘉如今在男子女子當中,都堪稱名聲大振。他向來是漂亮羽扇重扇不離手的,不少精明商家就窺見了其中商機,仿造了一堆同款扇子出來售賣,頗受追崇郭嘉者的青睞。
  這是奉孝的小粉絲?
  燕清不由自主地就添了幾分好感,覺得十分有趣。
  這麼看來,他的氣質與作為,倒真跟郭嘉有那麼點相似。
  對同齡人的遊戲,多是主導,而非是直接參與,偶遇口角紛爭,他便一臉從容地侃侃而談,不一會兒就將雙方說得心服口服。
  有種不是刻意為之的老氣橫秋,不符合他歲數的成熟穩重。
  看夠了的呂布,也毫不猶豫地移開了視線,問燕清道:“如何?”
  憑他們之間那朝夕相處多時,幾乎稱得上心心相印的默契,燕清自然不會聽不出,這乍看沒頭沒腦的問話裡,究竟指的是什麼。
  燕清不答反問道:“主公可是欲做蜾贏,收此螟蛉?”
  在南北朝之前,人們都誤以為蜾贏是不產後代的,於是捕捉螟蛉,以其為假子,便慣以‘螟蛉’做義子代稱。
  而在這東漢末年,最叫燕清印象深刻的螟蛉,便是劉備的義子劉封了。當時劉備樊城大捷,正是心情大好的時候,膝下又尚且無子,見到氣貌不凡的劉封,就忍不住心生喜愛,將他收做義子。
  只是劉封風光一時,善戰驕勇,結局卻稱不上好——因他認為戰役已毫無把握,便不肯發兵救關羽,又讓人擔心他兵重而不服軍策,後來,竟就被劉備給賜死了。
  燕清之所以一下就猜到這點,是因他清楚,呂布最近與他的感情如膠似漆,短期內是絕不可能娶妻納妾的了,那呂玲綺便頗為重要,他不可能如此草率地定下獨女的婚事;要說呂布起了愛才之心,有意把這人視作為正兒八經的人才招錄,那更是無稽之談。畢竟以對方年歲,饒是出彩,也過於青澀,有操之過急之嫌。
  呂布果然頷首:“瞧著不錯。重光可願喚其師長來,問問才學品貌?”
  燕清見呂布雖有了這意象,也還是十分慎重的,便打消了勸說的想法,遂呂布意地將執教那人的所有夫子叫來,又退出呂布與他們交談的內室,手裡捧著那人申請進學時的詳細資料細看。
  翻到卷頭,燕清禁不住點了點頭:有那龍章鳳姿,果然是甲班的學生。
  還是琅琊人士?
  他在建起這套教學系統時,並沒有狂妄到照搬現代那套,但也做了一番讓人目瞪口呆的修改。
  小至學子的裝束必須由學舍統一發放,杜絕攀比心態,大至萬惡的大考小考,多科必修等等,只要是衝突沒大到不可調和,又的確有益處的,燕清就毫不客氣地拿來用上。
  可想而知的是,這麼穩打穩紮下去,只要再過些年,他就可以試著運行那在這推舉制盛行的年代,堪稱驚天動地的科舉制了。
  憑燕清一人,想實現這些無疑是癡人說夢。可有蔡邕和徐庶的鼎力輔助,這幾年功夫下來,現在‘官學’的規模之大,早不是當初的小打小鬧可以相比的了。
  申請入學的,也從起初那清一色的在尋常規則下出頭無路的寒門子弟,漸漸擴展到普通士人階層,再到跟世家大族沾親帶故的分支,甚至有不拘一格的真正名門望族之後……
  燕清一邊優哉遊哉地憶苦思甜,一邊麻利地拆開了嚴實的紙封。
  只見,在那很是醒目的學生名姓一欄,再清楚不過地寫了三個大字——
  諸葛亮。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大家都很好奇的歲數(以下都是實歲)
  目前是196年秋
  ——
  諸葛亮15
  馬超17
  周瑜孫策21
  燕清24
  趙雲25
  郭嘉26
  張遼27
  呂布35
  賈詡49
  
  第148章 略有交心
  
  燕清怔怔地看著那個對每個哪怕不熟悉三國這段歷史的後人而言、都稱得上如雷貫耳、耳熟能詳的名字,直到眼睛處傳來不容忽視的刺痛感,才倏然清醒過來。
  自己竟是在極度的驚愕之下,連眨眼都忘了。
  可呂布這運氣,未免也好得逆天了罷!
  燕清忍不住捂了捂胸口,心還在胸腔裡咚咚直撞,他略微平靜下來,深吸一口氣,指尖總算沒再顫抖了,便仔仔細細地往下看去。
  這不看不打緊,一看才知道,這小屁孩版的臥龍先生,居然是個在學舍裡相當有名的問題兒童。
  要不是在每次考評中,他都一騎絕塵,以堪稱完美的成績,當仁不讓地將所有科目的首位收入囊中,諸位執教他的夫子都不由得起了愛才之心,對他的評價,恐怕就不會有那麼深的回護辯解之意。
  問題並不是出在他的學業上,而是在他跟同窗之間的關係裡。
  顯然,根本不似他們方才在高處所見到的那般和睦,也完全稱不上是發生紛爭時的好心協調者。
  甚至與這恰恰相反。
  因父母早逝,之後諸葛圭留下的這三兒兩女,就一直是叔父諸葛玄代為照顧的。幾年前,當呂佈勢初下揚州,急缺治理郡縣的官吏時,諸葛玄就順應賈詡和徐庶的徵召,來出任豫章太守一職了。
  在得了賈詡的建議後,諸葛玄就決定,將自己的幾個兒子,和諸葛謹、諸葛亮和諸葛均三人,都給申請了許城的官學,就留在這豫州州治就讀,而不是追隨他一路去到豫章。
  等入學後,年歲最大、生性謙虛低調的諸葛瑾,和軟乎好脾氣、又年紀幼小的諸葛均在最初的拘謹過後,很快如魚得水,與同窗們打成一片。
  作為夾在其中的二子,諸葛亮則與眾不同。
  他聰穎絕倫,十分臭屁,高傲得很,從不與自己瞧不上的為伍,偏偏是雷打不動的首名,本就招人嫉妒。
  可將這不和追根究底,還是因諸葛亮雖也承認燕清有神鬼莫測的推演仁畫、識人辨才和出類拔萃的用人唯賢之能,在這文舍最推崇燕清、武寮最崇拜呂布的地方,卻始終將眾人公認居於燕清之下的鬼才郭嘉,視作心目中最智絕天下的謀士。
  當他對郭嘉讚不絕口,還處處以模仿這位常年花枝招展的揚州別駕的打扮做派為榮,又拿自己的才華跟管仲和樂毅等人相比時,就註定成為眾所矢之,十足十的欠扁了。
  諸葛亮之所以還能好端端地站著,一路我行我素,沒被群毆,是因這些半大少年好歹講究個君子動口不動手,然而論起動口,還真沒人說得過能言善辯的他……
  燕清具體看了現在就有了舌戰群儒的影子的諸葛小少年犯眾怒的緣由,不想居然還出在自己身上,不禁有些哭笑不得,決心等一回到府邸,就拿這趣事跟郭嘉分享一番。
  奉孝定然會得意得哈哈大笑吧。
  緊接著,他就默然沉吟,開始思忖呂布要收諸葛亮為義子的話,可行性究竟有多大。
  諸葛氏是琅琊的望族,祖上出過許多官吏,然而人丁逐漸凋零,到早逝的諸葛圭這一代,除了尚存的諸葛玄還做著個不大不小的太守外,已是青黃不接,翻不出甚麼光鮮的記錄了,可謂是相當尷尬。
  諸葛圭雖早逝,膝下卻留有三子,叔父諸葛玄又極其欣賞和感念賈詡當初的賞識,不成阻礙;呂布也早擺脫了三姓家奴的汙名,在許子將的月旦評語,和大力支持燕清廣開校舍教化民眾、虛心求諫、謙對文人謀士一系列舉措後,躍然跨入士人階層;而諸葛亮最崇拜的郭嘉與燕清是至交好友,想請他做個說客,也是輕而易舉的。
  固然稱不上十成把握,但要達成此事,希望還是相當大的。
  最重要的是,諸葛亮從來不是個如水鏡先生司馬徽那般甘於隱姓埋名,眼睜睜地看著家族變得沒落,默然終老的性情,而是胸懷大志,願出將入相,仕明主成就大業,千古留名的野心。
  這份想出人頭地的強烈心思,從他在不知黃月英品性,甚至明知對方容顏醜陋的時候,也爽快應下與荊州刺史劉表有姻親關係的黃承彥許出的婚事時,就可見一斑。
  很難說,諸葛亮在學舍裡這般獨行特立,就不存在刻意引起上頭注意的小心機了。
  只不過臥龍縱有經天緯地,通天曉地之才,也不可能猜到,自己哪怕什麼都不做,萬分清楚他有多聰明絕頂,對視作知音的主公又有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忠心輔佐至何等地步的燕清,都絕無可能放過他。
  就是呂佈勢中對主公收下個名門之後做義子一事,會有什麼反應,燕清還真拿不准。
  不論如何,不宜操之過急,且慢步試探罷。
  等將丞相大人這份薄薄的評語翻來覆去,逐字逐句地又看了好幾遍,實在看不出花來了,燕清才戀戀不捨地放下。
  少頃,仍感意猶未盡、禁不住屢屢向它掃去的燕清,終究沒壓下心底的那點邪念,選擇了理直氣壯地將它卷好,從容收入袖中——這可是極具紀念意義的,屬於諸葛孔明的成績單啊。
  給自己那含有呂布殘舊的護腿、壞掉的弓箭、郭嘉寫了計策的紙條、荀彧的手抄本等物的秘密收藏添了一份後,微微笑著,將剛走出內室的那位夫子招了過來。
  燕清言辭懇切地表達了一番對這學生的重視和期待,讓那夫子在替諸葛亮感到受寵若驚之餘,也很是與有榮焉,當場明悟了他的意思,直言保證,自己將盡心盡責地對其進行重點教導。
  在小時候背《出師表》和《隆中對》時,被折騰得相當痛苦,直到現在還堪稱倒背如流的燕清,毫不客氣地在給亮仔的課業佈置上,多添了十來本書籍背誦的任務後,才算是心滿意足地離去了。
  按照燕清的規劃,學舍就位於許城的中心位置,無論是要去往議廳兵營,還是各人宅邸,都不用專程騎馬,很是便利。
  但燕清見呂布出來後,明顯一副有話要說的模樣,索性將他領到附近的茶館,去到二樓雅間,點了一桌子可口茶點,也順道享受一回百姓的雅趣。
  等那夥計一出門,呂布就開門見山了:“依布看,那小子正合適。”
  那可是出師一表真名世,千載誰堪伯仲間的諸葛孔明,當然好得無可挑剔。
  燕清心裡這麼想著,面上笑笑:“能入得主公的眼,定是不錯的。但也別太著急了。”
  呂布點了點頭,也很清楚這點:“再多看看。”
  他說歸說,手下動作卻半點不慢,才沒講幾句話,桌上那些精緻漂亮的糕點,就少了近半。
  燕清忍俊不禁:“主公喜歡這些?”
  “還好。”呂布挑了挑眉:“就是分量太少了。”
  燕清唇角微微一揚,目光流轉,手輕輕地撫上他的手背,慢條斯理道:“主公已然決定了?”
  呂布驟然停下進食,炯炯的目光從燕清那膽大包天地主動搭上他的,瑩白漂亮的手背上艱難移開,緩緩上抬,看向他,匆匆將口中食物咽下:“嗯?”
  燕清並不直接點破,只道:“主公欲將此視作權宜之計,還是長久之策?”
  呂布不動聲色,半晌道:“這還需問?布早有此念。”
  燕清微微一窒,眼眸寧靜:“主公分明龍精虎猛,卻被清所累而不近女色,除玲綺小姐外,只得假子,而無真子,難保不惹人恥笑,清心甚——”
  不等燕清說完,呂布便猛然一個反手,將燕清那手扣下,緊緊攥住了,俯身湊前,以餓虎撲食之勢,狠戾地吻了下去。
  燕清在起初的怔然後,也毫不遲疑地環上呂布那結實頎長的脖頸,緊貼著那火熱健碩的身軀,順從地開啟唇舌,縱情纏綿。
  身為武將,呂布不是一般的氣血旺盛,精力堪稱用之不竭。只是他那點殘餘的理智,到底還是記得這是什麼場合的,控制住沒將燕清拆吃入腹,而是俯首於他的肩窩,重重地咬了一口那漂亮得晃眼的鎖骨,直叫淡淡的甜腥味自口腔中彌漫開來,才慢慢地放開吃痛而微顫的燕清。
  呂布居高臨下地看著眸中水光瀲灩、無形中添了幾分楚楚可憐的美人,到底沒繃住強做出的冷酷無情,忍不住又低下頭來,兇狠粗魯地吻了幾吻。
  燕清:“……”
  呂布冷哼一聲:“怎麼,重光可是有意,要為布生下一兒半女不成?”
  不等燕清回答,呂布就壓低了聲音,難掩咬牙切齒地在他耳畔,一字一頓地警告道:“事到如今,重光若還如此見外生疑,布可就不客氣了。”
  燕清的眼角眉梢,微微漾開一抹笑意。
  既帶了一星歡喜,又攜了一點縱容,還夾了一絲感動。
  他闔上眼,輕輕應道:“好。”
  自始至終,他都將全盤的主動權,沒有一星半點的保留地,悄然交到了呂布手裡。
  萬幸的是,對此並不知情的呂布,也從頭到尾,都未曾將此辜負,或令他有過片刻的寒心失望。
  
  第149章 府上敘話
  
  在這茶館裡偷得浮生半日閑後,燕清與呂布暫且分別,一去了兵營,一去郭嘉府上敘話。
  途經那熱鬧非凡的集市時,燕清意外地見到了個熟悉的身影,不由走上前去,微微笑著往那人寬闊厚實的背上拍了一拍:“文遠。”
  “重、重光。”
  張遼吃了一驚,轉過身來。
  燕清眼前一亮:張遼肩上所扛著的,不正是個白白胖胖,還口齒不清地指東指西的小孩兒?
  他笑吟吟地調侃道:“文遠好大的膽子,竟敢擅離職守,享此天倫。”
  張遼都被驚得一時結巴了,趕緊回道:“不不不,實在是今個兒該遼休沐了,才出來的。”
  燕清挑了挑眉:“噢~”
  張遼顯然很是業務不熟,扛著這麼個軟得跟沒骨頭似的小傢伙,原就有些手忙腳亂,這會兒看到他一向敬慕的燕清驟然出現,又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更是止不住地緊張。
  他一局促窘迫,肩上的小人也穩不下來,不住地晃,燕清索性一手扶上去,幫著撐住了,張遼才輕輕籲了口氣,歉然回道:“叫重光見笑了,正是犬子。”
  燕清眨了眨眼,真心不得不佩服張遼了。
  這幾年裡,在跟著呂布四處征戰,走南闖北的帳中三位主將裡,出勤率最高的,還不是資歷更老的大將高順,也不是有後來居上之勢的趙雲,而是前期主為歷練、後為重任相托的張遼。
  每戰告捷,戰功越掙越多,張遼的官職爵位也跟著節節拔高,卻也沒因此就耽誤了自己的終身大事——不但娶了妻,這會連子也生了。
  被燕清那飽含打趣的目光盯著,張遼就抑制不住地滿臉通紅,一雙眼睛都不知該往哪兒看的好。
  明明是這麼個青澀害羞的小少年,轉眼間卻連孩子都有啦!
  燕清心裡嘖嘖稱奇,下手卻毫不遲疑,一下就將興奮地手舞足蹈的小傢伙從他父親肩上摘了下來,抱在懷裡,一邊嫺熟地逗他玩兒,一邊笑道:“文遠且先別開口,好讓我猜上一猜,他的名字,可叫張虎?”
  張遼倏然抬頭,一臉的震驚莫名:“重光是如何知曉的?!”
  燕清忍俊不禁,心忖他不光知道張遼有個叫張虎的兒子,還將有個叫張統的孫子呢。
  面上卻只彎了彎眉眼:“將門虎子,承其父志。文遠的心願,清怎會不知?”
  張遼不知他家軍師祭酒不過是仗著知道歷史的便利,這會兒是信口開河隨便胡謅,已是佩服得心服口服。
  在家裡威風霸道的小魔王張虎,到了燕清懷裡後,卻乖巧老實得跟小貓兒一樣,讓張遼感覺神奇不已。燕清趁機先不放開,邀橫豎也只是陪兒子閒逛的張遼同行,與他一起去郭嘉府裡坐坐。
  面對憧憬已久的軍師祭酒的邀約,張遼想也不想地就答應了。
  儘管他與郭別駕稱不上熟,可有跟張虎年歲相近的郭奕,正巧可以給彼此充當玩伴。
  難得休沐,天候也不甚炎熱,郭嘉興致一來,乾脆招呼侍從們將屋內的胡床搬到了院子裡頭,在那樹冠茂盛、枝葉豐茂的遮蔭下,懶洋洋地一手攬著牙兒,一手碰書細看。
  聽得燕清的腳步聲,郭嘉連頭也不抬,只憊懶地招呼道:“怎麼只有重光來了?主公呢?”
  呂布的步履極具辨識度,郭嘉雖沒聽出另一位來人是張遼,可也知道不是主公,只當是親隨了。
  燕清也不回答,大步流星地上前,將那精力旺盛的小胖墩,一下放在了郭嘉毫無防備的腹部。
  郭嘉原還慵懶地半睜半閉著眼,被腰腹上突然增加的重量給惹得猛地一驚,叫這突如其來的惡作劇給害得差點從胡床上滾了下來,怒道:“燕、重、光!”
  燕清仗著臂力過人,在達成目的後,就笑眯眯地覺得好玩而咯咯直笑的張虎往懷裡一收,旋即退開一步,對怒氣衝衝地擼袖子要跟他算帳的郭嘉,讓出背後一臉懵然的張遼:“快瞧瞧是誰來啦?”
  “見過郭別駕。”
  因燕清方才動作極快,又背對著他,張遼根本沒能看到燕清究竟做了什麼,才惹得郭嘉忽然勃然大怒。
  可無論如何,他是絕對容不得這平日裡沒規沒矩,常被文和與元直先生批作言行不檢的郭別駕,欺負一向為人和善的重光先生的。
  儘管不明情況,張遼還是極其自然地往前一步,以他那雖稱不上高大偉岸,卻也較郭嘉要高上一點,也足夠健實的身軀擋在兩者之間,毫不掩飾自己對燕清的回護姿態,嘴上則客客氣氣道:“冒昧叨擾,還望見諒。”
  郭嘉微眯著眼,半晌才暗藏機鋒道:“哪裡?得文遠到來,嘉喜不自勝,只歎知情過晚,方才有失遠迎。”
  他慢慢悠悠地站起身來,領二人去到內室。
  看到張虎與郭奕已然玩到一起去了,張遼很是放心,郭嘉則有點兒無語,等一落座,摒退下人,就看向燕清道:“好了,重光專程擺這副有話要說的模樣,不就是要給嘉看的?我已洗耳恭聽,請說罷。”
  燕清半點否認的意思都沒有,直接笑道:“果真瞞不過奉孝。”
  張遼微愕,他是擔心郭嘉又欺負燕清心善和軟,才硬要跟進來行這保護事的,這會兒直覺自己不該再呆著,便起身道:“二位先生有要事要敘,那遼先——”
  “不必。”燕清理所當然地拽他衣角,讓他重新坐下:“文遠又不是旁人,避嫌作甚?只是這話出自我口,進了你們二人耳中後,還請保密才是。”
  郭嘉敷衍地應了一聲,燕清對他卻不能更放心:這話其實只是說給張遼聽的,只不好單拎出來罷了。
  張遼聞言點頭,慎重其事地保證道:“這是自然,請重光放心。”
  燕清便將呂布有意收諸葛亮做義子的事給大概說了一遍。
  早知道他跟呂布之間的貓膩的郭嘉還好,只神色淡定地點了點頭,張遼卻眉頭緊皺,欲言又止了半天,才有些語無倫次地道:“主公雖膝下單薄,卻是因這幾年裡自主母意外身死後,以事務繁多為由,拒了勸他諸多娶妻納妾的諫言……兩位神醫不是曾說,主公身體無恙麼?何必急於一時半會的?”
  郭嘉對此不置可否,只轉了轉手中茶碗,盯著那翠綠的茶梗看了半天,慢吞吞道:“此需從長計議。”
  張遼沒坐太久,就因兵營裡呂布有事相召,匆匆告辭去了,張虎被拉在後頭,不一會兒就落到了燕清懷裡。
  郭嘉似笑非笑道:“由這點看,主公待重光,倒也真有幾分情深義重的意思了。”
  燕清莞爾:“叫奉孝為清多有掛心,實在過意不去。”
  郭嘉嘴角一抽:“重光願少些折騰我,就謝天謝地了。”
  張遼既已走開,郭嘉也不拐彎抹角的,直言道:“若主公執意達成此事,那整個天底下,也找不出攔得住他的人來。對於這點,你倒可寬心。”
  燕清頷首,郭嘉又道:“只是文和精明敏銳,怕已猜出你與主公關系不同尋常了,只是目前還缺了點真憑實據,又有我為你們遮掩一二,才不肯定罷了。”
  在前不久賈詡在婚事上的試探後,燕清就對此隱有預料,嗯了一聲:“不過文和素來明哲保身,即使知曉,這一時半會裡,也應無大礙。”
  郭嘉卻道:“主公已近不惑之年,膝下卻只得一嫡女,更被你這美人勾得連妻妾都不肯再納了。你當這是樁能叫他安心下來,對主公內事繼續不聞不問的好事?當日與你定下計策,將二位夫人剷除時,他可不是為了讓你們感情順遂的,而是為讓主公續娶個強大妻族的。”
  燕清淡淡道:“然縱觀天下大勢,諸侯已無力爭鋒,主公一統天下,計奪大業,已將成定局。他想圖個穩固安逸,也無別處可去了。”
  郭嘉搖了搖頭:“他自不會對主公不利,只是你的話……罷了,他與你好歹相識於微末,受你舉薦任用之恩,於你,定也懷有不輕情誼。觀他往日行事,雖謹小慎微,也不似薄恩寡義之人。事到如今,我們且竭力促成義子一事,解此燃眉之急罷。”
  看燕清還是笑盈盈,好似無憂無慮的模樣,郭嘉只覺頭痛欲裂:“重光好歹聰明一世,怎就在主公身上糊塗到底,就不能對自己的安危稍微上點心?”
  燕清想要辯解一二,郭嘉就一手揉著眉心,一手將他擋住了:“嘉知重光早有捨身取義之心,行事也未曾想過要留有餘地。”
  郭嘉用那雙風流多情的狐狸眼氣勢十足地瞪了燕清一眼,語氣不善地強調道:“只是嘉亦曾說過,只要我在一日,就不少護你一天,未嘗有半分食言之意!”
  “你自以為孓然一身,卻不能少給我拖些後腿,多替你那尚未開蒙的弟子牙兒想想麼?”
  燕清緩緩地吐出一口氣來,只覺心都快被感動的暖流給化開了,少頃,才笑容燦爛道:“若是奉孝願讓牙兒認清做義父……”
  郭嘉臉色驟黑,冷酷無情地拒絕了:“想都別想!”
  燕清滿懷遺憾道:“好罷。”
  要是呂布真把神一般的諸葛亮認作了義子,那他恐怕得想方設法將同樣早年喪父、也是世家大族出身、才華橫溢的江東縱火犯陸遜騙到自己這來,才不算落於其後,旗鼓相當。
  
  第150章 打擊報復
  
  燕清向來是說做就做的性格。
  他還清楚記得,當初為了安撫職位被平調的陸遜從祖父陸康,也是為了提早將眼饞的東吳大都督網羅至呂布麾下,許了封舉薦至蔡邕的信去。
  之後的動態,他並沒太過關心,可只要陸康還沒老嚴昏聵到看不清局勢,就不可能拒絕這份補償的好意。
  燕清回到宅邸後,第一時間就去了書房,寫了一封讓蔡邕敬啟的信。為了不惹人注目,他在信裡頭主要問起周瑜與蔡文姬的婚事安排,又雜七雜八地提了這邊學舍的發展狀況,才稍微提了這會兒還叫陸議的陸遜幾筆。
  連信一起送去的,就是一份早已備下的厚禮了。
  具體在官爵方面的封賞,自然當由呂布親自寫下表章,再經皇帝之口許下。但對這位文武雙全、精通音律的美丈夫十分欣賞的燕清,早在初初聽聞此事時,就在籌備賀禮了。
  就是聽慣了大小喬嫁江東雙璧的妙聞,卻陰錯陽差地佐就了文姬公瑾的美事,燕清直至現在,都感到很是奇妙。
  而對能不能把陸遜要來當自己義子一事,他大約有六成把握。
  儘管一開始的平調難免惹來陸康不滿,可有結下善緣、名滿天下的名師蔡邕在中間說和;他自己膝下空虛無子,後宅無婦,如今的聲譽地位也完全當得起一個如雷貫耳;再加上陸康依然身體硬朗,其尚且年幼的兒子陸績就不需如史上那般難以苦撐家業,還需陸遜幫襯……
  陸康不是忠君麼?要得到陛下的詔書,對燕清而言,實在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了。
  橫豎燕清不打算娶妻納妾,要能收養那與諸葛亮一般命運坎坷、早早就喪了近親、除個血緣到底隔得頗遠的從祖父外可謂是孤苦無依的陸遜,還能以此做臺階,給予對他們隱有不滿、卻不敢言說的以陸家為首的江東大族一些安撫和便利。
  在這東漢末年,除了對“虎帳談兵按六韜,安排香餌釣鯨鼇。三分自是多英俊,又顯江南陸遜高”這類詩句爛熟于心的燕清外,又有誰能看出陸遜這不過實歲十三的小孩兒的潛在才幹,實在不可估量來?
  陸家是江東大族,自有人才濟濟,此時距這塊蒙塵璞玉大放異彩的時刻還遙遙無期,他又謙遜耿直,不似諸葛亮還精通行銷自炒、自抬身價的一套,可想而知的是,在家族當中根本不受重視。
  要是能以他換來目前權傾天下的呂布麾下最受寵信的燕清的示好,又是賦予如此高位,對陸家而言,完全是穩賺不賠的買賣了。
  要能進展順利,不被對方覺得是逼其賣子求榮,誤當做屈辱的話,完全可以算是皆大歡喜,兩全其美了。
  燕清深深地歎了口氣。
  要不是他與這些豪門望族的衝突,是普及教化,和將來施行科舉制所帶來的必然結果,他是半點不想惹惱這些龐然大物的。
  他之所以動了想收陸遜做義子的念頭,既不是非要個給他養老送終的所謂繼承人,也不是為了對呂布有樣學樣,刻意較勁,貪圖好玩地跟風。
  而是忽然意識到,這事假若能成,或能緩解一下他與世家大族之間,那勢如水火的現狀。
  畢竟他現在變了主意,想給自己留條退路了。
  有呂布毫無保留的不渝愛意在前,又有郭嘉惡聲惡氣的關心在後,燕清不是鐵石心腸,怎麼會不受絲毫觸動?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他曾經覺得自己得以重活一世、又有機會做下這番大事,轟轟烈烈地完成後,假使無法功成身退,也萬死無憾。
  沒想到會被他們輪番說動,忍不住多多愛惜自己性命,想把之前自個兒封死了的絕路,悄悄地撬開一條縫隙來。
  他不再是從前那般無所畏懼了。
  他是真的捨不得。
  捨不得丟下掏心掏肺待他,全心全意地信他,見他闖了大禍也只擔心他的安危,生性多疑卻連他帶來的人也另眼相看,在他的耐心溝通輔佐下有了脫胎換骨的變化,甚至寧可斷子絕孫也不肯負他的呂布孤零零地一個人。叫他獨自對上面目可憎的那些敵人,傷心欲絕之下,毫無理性地大殺四方。
  捨不得就這麼不負責任地半路撂攤子,叫交友不慎、只為全了跟他的摯友情誼,而捏著鼻子踏上這條原本瞧不上的賊船,殫精竭慮,出謀劃策,甚至連唯一的兒子都搭給他這個誤人子弟的庸師做徒弟的郭嘉,從此就心灰意懶地窩在一處院子裡。
  世界上除了他,是真的找不出第二個能為呂布這個護短護得蠻不講理,動不動就任性地亂來一把的傻蛋,全心全意地盤算的了。
  幸好現在做亡羊補牢之舉,也還談不上為時過晚。
  燕清一面在紙上寫寫劃劃,偶爾停下來略作思忖,一面心存慶倖,自己到底還沒走到退無可退的那步。
  等呂布從兵舍回來,先前跟那些將領活動開了手腳,又相中了義子的人選,心情極好,就想渾水摸個魚,故意頂著一身臭汗去抱心愛的軍師祭酒。
  原以為會被毫不客氣地推開、接著喝令他速去洗浴、卻不料燕清破天荒地不躲不閃,就笑眯眯地站在原地,任他抱了個正著。
  這下反倒叫得逞的呂布震驚得如遭雷擊,俊挺得面龐也僵硬了,箍住燕清的臂膀,也半點不知該不該挪動的好。
  燕清深吸一口氣,溫柔地笑著,拍拍他那肌肉硬邦邦的背脊,慢條斯理地問道:“抱夠了?”
  呂布向來膽大包天,卻因笑得純良無害的燕清總有層出不窮的怪異法子來懲治他,而止不住地感到心裡發虛,腦子裡念頭亂轉,故作鎮定地唔了一聲,才慢吞吞地鬆開。
  “抱夠了就去洗浴。”
  燕清輕飄飄地丟下這句後,就施施然地回了內廳。
  還以為有狂風驟雨在後頭等著的呂布,愣愣地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家這喜潔得厲害的祭酒不知為何心情也好得很,竟真不打算跟他計較了。
  呂布去沐浴的時候,燕清將沾了汗水的外袍褪了,見裡廳那用於小憩的臥榻上亂得很,顯是被躺沒躺樣的大老虎給折騰得一團糟的。
  他不禁莞爾,索性不去喚下人進來收拾,而是親自動手。
  燕清手腳麻利,很快就整理得七七八八了。只是盯著那鋪在上頭的竹編薄墊看了會後,想著正逢七月流火,乾脆將它撤下。
  這一撤不打緊,涼席已被揭開,就露出了底下原藏得嚴實的一個畫軸來。
  燕清愣了愣,比起會有畫卷出現在這的訝異,更讓他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它額外眼熟。
  的確熟悉,幾年前不就見過麼?只是當時秉主臣之禮,為著避嫌,沒有窺探裡頭內容。
  這回就沒甚麼顧忌了。
  燕清心裡一動,忍不住拿起來仔細看看。
  畫卷的邊角已然泛黃,軸木的磨損卻十分光滑,繩索更是嶄新的,剛更換過,顯然常常被人打開欣賞。
  即使他記不起就在幾年前那次出征前夕,在呂布隨身要帶的行李裡曾經看到過它,也能猜出可以將它膽大到藏在這裡的人,就只有老躺在這上頭閱讀的呂布了。
  呂布這五大三粗、能動手絕不動嘴,能動嘴絕不動心眼子的糙漢,什麼時候對他也有了不可告人的秘密了?
  即使燕清努力勸說自己,要尊重戀人隱私權,不能隨意翻看……還是沒能克制住那股強烈的好奇心。
  尤其是他在握著這神秘兮兮的畫卷時,就有不太美妙的預感源源不斷地生出,剛巧四下無人,他猶豫片刻,還是將心一狠,飛快地將細繩一拆,握住兩頭,徐徐展開。
  眉心倏然一跳。
  真是好一個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美人——如果不是這臉龐五官,修長身段,無一不跟他長得像極的話,倒是極具欣賞價值的。
  看來這呂大狗比,最近是過得太安逸得意,欠個厲害教訓了。
  燕清面無表情地盯著那窈窕仕女圖,少頃,十分平靜地將畫卷好復原,放回原處,連那竹制的涼席也鋪回去了,除非是郭嘉那種在心細如發的來看,否則定是毫無破綻可言。
  甚至乎呂布在將一身糙皮搓得清清爽爽後,就迫不及待地邁了進來,一心只惦記著趁燕清心情好時多占點好處,壓根兒就沒注意臥榻上那微乎其微的變化。
  耳鬢廝磨的一夜過去,嫌這天熱,把自己跟燕清都扒得精光的呂布一臉饜足地側身半壓著心愛的寶物,一條胳膊霸道地橫過去摟著,睡得尤其安心舒適。
  還膽大包天地做了個燕清在身下任他為所欲為,順從聽話的美夢。
  喚醒他的,不是從窗外透進來的亮光,而是細碎的沙沙響動。
  像是輕風拂過樹梢帶起的葉子嘩響,不重,卻綿綿不斷,很是惱人。
  只是這屋裡哪兒來的葉子?
  畢竟身處根基紮得最深最牢固的豫州州治許城,不說城裡城郊有共計十萬余帶甲兵士,光這府邸裡,和房門外,皆有眾多親衛守著,呂布並不擔心會出甚麼意外。
  而且他近來雖與燕清同床共寢多了,睡得越來越沉,不似以往那般警醒,但要是動靜稍微大些,還是能感覺到的。
  呂布眼皮子還沒真正掀開,直覺還沒天亮,就只咂了咂嘴,很自然地往身畔一摸。
  不但摸了個空後,還是冰涼一片時,叫他瞬間出了一身冷汗,即刻清醒過來了。
  “重——”
  呂布驚疑不定,猛然掀開薄被,剛要坐起,就被一道清冽如泉的嗓音給嚴厲地喝住了:“別動!”
  呂布渾身汗毛炸起,倒是真的僵著,一動不動了。
  燕清垂著眼,神色淡漠,只在外頭披了一件薄薄的外裳來抵禦清晨的寒氣,任那輪廓優美的背脊輕輕地倚著窗沿。
  只將閉合的窗頁支起一點,也背著了光線,朦朧的白光輝映其後,襯得那白皙細膩的肌膚柔和而皎潔,又有那披散長髮灑下的動人陰影。
  在喝止呂布起身亂動的舉動後,他就繼續沉默地坐在那張高高的胡椅上,修長的腿一條自然垂下,一條曲著,好方便一塊不大不小的木板斜斜地擱在上頭,一手扶著左側不讓它滑下,另一手不知捏了個什麼,在鋪著的紙張上飛快摩挲,就發出了叫呂布自睡夢裡醒來的輕響。
  儘管不知道燕清葫蘆裡在賣什麼藥,人還好端端地在跟前,呂布就沒甚麼可擔心的。
  又被燕清難得噴發出的磅礴氣勢給震懾住了,他仗著體力好,乾脆就這麼老老實實地維持這副半起身、雙肘後撐的怪異姿勢,將不解的視線投向只偶爾抬眼看他,全神貫注在劃拉著什麼的燕清。
  也不覺得吃力,愣是堅持到燕清滿意地道句好,才呼地一聲一個鯉魚打挺,麻溜地坐起身來。
  只不過隨著他姿勢的大幅變化,那剛剛只是鬆鬆垮垮地套在他腦袋上、由燕清親手編成的蘭花花環,也就滾落下來。
  呂布:“……”
  一滴冷汗,悄悄自一直沒意識到這玩意兒的存在的呂布額頭滑落。
  “主公辛苦了。”燕清笑著眨了眨眼,在備好的水盆裡淨了手後,優雅地走近了來,將特意起早,剛剛宣告完成的幾幅畫作大方地交給一頭霧水的模特兒呂布過目,玩笑道:“你且看,這幾幅拙作,清有意命名為《海棠春睡圖》,可還入得人眼?”
  呂布茫然地接過。
  比起更講究神韻意境的工筆劃,燕清拿出的,可是上輩子攢下的,那些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素描功底。
  只是當呂布看到這幾幅皆以個衣裳半遮半掩,襯得身形分外凹凸有致,成熟曼妙的女子頭戴嫩黃花冠,酣睡於榻上做主題,既不及讚賞這畫作的新穎別致,栩栩如生,也來不及歎燕清的深藏不露,神乎其技,而是跟打翻了染缸似的變幻莫測。
  ——因為她詭異地長了張跟他一般無二、完全稱得上硬挺俊逸,剛毅有力的臉。
  
  第151章 燕清畫像
  
  燕清原以為,呂布就算看在他的份上,不當場惱羞成怒,也得一臉醬色地把這極大抹黑他威武形象的畫作,給迅速毀屍滅跡才行。
  不料呂布的臉色經歷了幾輪陰晴不定後,最後卻沒捨得那麼做,竟然將它們小心翼翼地疊好,很是愛惜地收懷裡去了。
  燕清:“……”
  這難道不是給男子送身女子衣袍,都能當做嚴重羞辱的東漢末年麼。
  他乾脆退開一步,悠然抱臂,投以審視的眼神。
  以為呂布只是死撐著做出個滿不在乎的樣子,過會兒就會找個保險的地方妥善處理掉,然而呂布神態如常地更衣洗漱,和顏悅色地陪他用膳,又見縫插針地握著他手在院裡走走,消食片刻後,就要揣著這幾幅畫兒往兵營去了。
  燕清趕緊拉住他,無奈地勸道:“這畫還是別留為妙,若叫旁人看見了,主公威名何存?”
  呂布愣了愣,從善如流地掏了出來:“也是。一會兒鐵定叫汗打濕了。”
  燕清就眼睜睜地看著他東看西看,接著一拍腦門,將那昨晚還被掀開過的竹席一揭,毫不猶豫地把這幾幅畫給藏到了之前放那畫軸的老地方。
  在藏東西方面,呂布可真沒半分天賦可言。
  起碼燕清的那些秘密收藏,就算是想破呂布腦殼,也不可能找得到。
  他前腳剛出,燕清後腳就搖著頭把它翻出來,結果立即就讓呂布剛邁出去的半條腿急匆匆地邁回來了:“重光這是做甚?!”
  燕清定定地盯著很是緊張的呂布看了會兒,實在沒發現一星半點的破綻,不禁極感不可思議地問道:“主公莫不是真打算留著吧?”
  呂布的眉頭蹙得死緊,強行克制住要拿回來的舉動:“難道還能作假不成?重光這送出手的丹青,豈有又收回的道理?”
  燕清:“……”
  其實,非是呂布自戀到如此喪心病狂的地步,連被惡作劇地化作女體的自己也看得入迷,而純粹是由於,在他眼裡,即使大有瑕疵,也始終是寶貝祭酒頭一回正兒八經地繪出的畫作。
  畫的還不是亂七八糟的別的什麼玩意兒,而是他堂堂呂布呂奉先!
  燕清不知這點叫呂布美得冒泡的小心思,卻斷不能把這被對方視作情趣、可一旦流傳出去就定叫一方顏面大失、也對另一方大有不利的危險品留下的。
  為了安撫對新的珍藏被毀而大感不悅,滿腹牢騷的呂布,燕清索性陪他去了趟兵營,當天就繪製了幾幅他威風八面、神氣凜然地騎著高頭赤兔,手持方天畫戟,眸光銳利,一身殺氣騰騰,猶如天神在世般英武神俊的作品作為替代。
  直叫呂布心花怒放,愛不釋手。
  燕清軟軟地斜躺在小憩用的榻上,微眯著眼,略帶憊懶地看著呂布那心滿意足、喜不自勝的模樣,忍不住揉了揉力竭泛酸的手腕。
  他心裡越發懷疑,自己好似做了筆虧本買賣——明明是為了膈應下呂布,才刻意畫的女裝圖,怎沒把他氣到,反而賠了一整天的時間,又搭了幾幅凝神靜氣地繪下的素描出去?
  不過見到呂布這麼高興,燕清的心就跟被太陽曬得暖融融的,眸底也軟得快化開了。
  ——罷了,他愉快就好。
  經此一事,倒也給了燕清一些啟發。
  儘管他這半吊子的素描,並不符合這東漢末年文壇的主流審美,只能勉強算個另闢蹊徑的新奇。
  但他又不是為了在這領域有一席之地,或是一鳴驚人的。
  而是從一個現代人的目光來看,這相當粗糙的素描成品,絕對比那些印在後世的課本上的,除那毫無立體感,平筆勾勒出的五官外,根本瞧不出任何名堂——就連赫赫有名的美男子周瑜荀彧陸遜一流、也淪落得很是慘不忍睹、無從還原真實面貌的畫像,要好上不少。
  近來難得有空,不如就由他親自給呂布帳中這些珍貴人才給畫上一副,好歹能分辨出美醜,也好讓後世的人有幸瞻仰一下,這些風流英雄人物的傲人風姿。
  下定決心後,燕清備好簡單的畫具,頭個去找的,自然是那損友郭嘉。
  熟門熟路地來到後院,燕清在椅子上坐下,就一臉認真開始畫畫。而原來閉目養神,以書遮眼的郭嘉等了半天,沒等到他開口,就忍不住側過身來,掀開眼瞼看向燕清。
  接著一愣,慢吞吞道:“嘉卻不知,重光還擅丹青舞墨。”
  燕清謙虛了句:“馬馬虎虎,不足掛齒。”
  在燕清跟呂布都不請自來地成為府上常客後,郭嘉漸漸習以為常,事到如今,都懶得再做任何掙扎了。
  只不過看到自從學會走路跑步後,在他就動如瘋兔的牙兒,這會兒卻乖巧地貓在燕清懷裡,眼冒星光毫不亂動的模樣,還是忍不住泛起了酸水。
  但比起要教訓快把自個兒老子是誰都忘了的牙兒,更叫郭嘉憂心的,是燕清的畫功如何。
  見郭嘉悄悄摸地就要繞過來,燕清趕緊讓他停下亂走:“奉孝先別亂動。”
  郭嘉雖然下意識地依言駐足,卻立即質疑道:“好端端的,你做什麼來畫我?”
  燕清抿了抿唇,微微蹙眉,輕歎口氣道:“你且坐回去,等看完那本書,這畫也就完成了。”
  有著出塵仙貌的美人凝眉,微帶愁緒的模樣,就似那白霧氤氳的幽幽山澗,極是楚楚動人。
  流連花叢而不沾片葉,自認是經了花團錦簇的千錘百煉,不知渡過多少大風大浪也穩坐如山的郭嘉,竟也被這美貌給晃得心神一恍。
  最可惡的是,胳膊肘使勁兒往外拐的郭奕這小崽子也裝模作樣地揮揮胖手,口齒不清地重複:“肥去,飛去。”
  “好罷。”
  既然不慎中了美人計,郭嘉再將信將疑,也只能認栽地坐了回去。
  只是依他對燕清那溫和無害,漂亮可親的皮囊所包裹著的一顆黑心的深刻瞭解,這會兒不免甚是忐忑,沒坐多久,就又憋不住開口試探了:“重光該不會將嘉這般玉樹臨風的模樣,給歪曲成妖魔鬼怪了罷?”
  “你這卻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燕清義正辭嚴道:“豈會不容你先過目?”
  郭嘉這才心裡微定。
  燕清畫畫的速度,是郭嘉難以想像的快,一炷香的功夫,就夠他完成一幅帶背景的了。
  只是他見郭嘉漸漸沉浸在書本當中,沒再分心關注他這的動靜,便不動聲色地將完成的畫夾在白紙裡頭,繼續奮鬥下一幅。
  如此反復,等那書冊剩下的頁數越來越薄,快要見底的時候,燕清才將最中規中矩的一幅表面所粘附的塵屑輕輕拂去,呈給郭嘉看。
  這畫裡的人與自己居然長得一模一樣,栩栩如生,幾乎下一刻就要從紙上躍然而出一般鮮活,直叫見多識廣如郭嘉也瞪大了眼,狠狠地吃了一驚。
  對這前所未有的精妙畫技,更是毫不吝嗇溢美之詞,讚不絕口。
  至於畫本身,當然也被郭嘉一通好說歹說,給強行昧下了。
  燕清順水推舟,以此為條件,又畫了郭嘉幾幅,才往下一家去。
  在之後的半個月裡,燕清一有閒暇,都用在拜訪他人上了。收效亦是頗豐——他手裡頭,已經把呂布麾下的主要謀士和武將的畫像,都給集齊了,除了天顏不得輕繪外,如今在小朝廷裡默默無聞,後來則在曹魏時期大放異彩的官員,也沒有錯漏。
  甚至還得了個意外之喜,與精通丹青書法的鐘繇真正建立起了交情。
  在這皆大歡喜的結局裡,就剩曾以為唯有自己才能享受這般待遇的呂布深感不快。
  燕清在沐浴的時候,他就一聲不吭地坐到了書桌跟前,打開抽屜,一張一張地翻看被私昧下的,加了印象的描補後,真正見不得人的畫像。
  有郭嘉滿臉紅暈,一手抱著個空空如也的大酒罈,睡得歪七斜八,衣衫不整,襟口毫無章法地大大敞開,狂放地直至精瘦的腰腹;有賈詡神容嚴肅,一板一眼地學華佗做著那姿勢相當不雅的五禽戲;有張遼被呂布訓話訓得埋頭看地,手攥衣角,十足的小媳婦模樣;有趙雲難得被灌得伶仃大醉,從馬背上摔進了泥坑,還一臉如臨大敵地帶著身狼狽泥水,繼續走路……
  各個原形畢露,但這些,才是燕清預備正經封存,留於後世展現這個年代的‘真實’。
  怎能昧著良心美化他們呢?
  要是叫郭嘉賈詡他們知道了還這一手等著,定要拼死沖來,對理所當然懷有這險惡用心的燕清一頓胖揍。
  呂布卻愈看愈美滋滋的,唇角微勾。
  ——獨他的張張神采飛揚,英俊瀟灑。
  燕清神清氣爽地出來,正要溫聲哄呂布幾句,就發現不知怎的,對方已然自己調整過來,心情好極了。
  他也不細究,閉眼枕在呂布腿上,任他殷勤地幫自己用細布瀝幹發間的水,心裡默默感歎這力度恰到好處:“話說回來,子義的傷勢可痊癒了?”
  呂布手裡動作不停,口中回道:“前幾天便已來軍營報到了。”
  燕清一憶起太史慈之前那快被包紮成木乃伊的慘狀,就克制不住地想笑。
  “主公需得做好準備。”燕清慢條斯理地,將他剛從公卿口中套得的消息說出,卻是以大不敬的措辭:“陛下終日無所事事,就得飽暖思淫欲了。”
  呂布眼都不眨:“選妃?”
  其實在漢獻帝那些後妃裡頭,最能折騰的,還得數董貴人。懷孕也不消停,聯合其父董承鬧出衣帶詔一事,密謀行刺曹操,事未成,惹得曹操勃然大怒,將他們殺個乾淨。
  不過董承原是董卓女婿牛輔的手下,史上還曾掀起一番風浪的他,早在董卓伏誅的那天就被呂布清剿乾淨了。
  燕清輕輕地嗯了一聲,笑道:“上回他想大興土木,修建宮殿,為此還攛掇滿朝公卿同聲連氣,向主公施壓。只是主公以蝗害剛退,糧食稀缺,不宜勞民傷財為由拒了,他在認清局勢,卻不甘心受控制,才企圖籍此一事,分化我軍吧。”
  何止是沒叫劉協如願,燕清一氣之下,還將這事運作一番,讓本就沒什麼威望可言的皇帝,被結結實實地扣了個不恤黎庶疾苦的大鍋,惹來怨聲載道不說,那些好不容易過上好日子,無比珍惜這份安逸的黎民百姓,還專程編了歌謠傳唱,借此來諷刺他奢靡無道。
  劉協龍顏大怒,要將那些胡說八道的刁民捉了殺了,可他手邊連那三千御林軍和願為漢室尊嚴出生入死,奮不顧身的兩位老將軍都沒了,又在呂布這強龍的地頭,怎麼可能喊得動人?
  燕清倒是去了,卻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明面上阻止了蔓延,而沒根除掉它。
  也因此,劉協對燕清那點膚淺的好感,也因此消失得一乾二淨了。
  在燕清看來,這純粹是劉協活該。
  他們內部清楚,因防範有效,這回的大旱和蝗災,呂布治下三州受到的影響是最小的。可劉協這一干後遷來的米蟲,卻根本不可能知道。
  滿朝文武是另尋宅邸安置的,而皇帝和一干內侍宮婢現在所住的地方,則是呂布所騰出來的原刺史官邸,稍作修繕而成。雖比不上長安城裡的宮室富麗堂皇,卻也絕不算簡陋。
  劉協怕是想借提此要求,來試探他們的服從程度,和底線所在罷。
  卻不想第一下就碰了個釘子。
  燕清自思緒裡掙脫,半天沒聽到呂布回復,睜開眼,恰恰對上他若有所思的深沉目光,當他是在為此事煩惱,不禁莞爾道:“主公莫憂,待清去處置此事即可。”髒活累活,當然不該輪到呂布去做。
  看來光靠馬騰韓遂給予的血的教訓,還遠遠不夠。
  都來到許城了,還想作威作福?
  當他們比史上的曹操要好相與得多,以為處置了沒用的張繡,就能一筆勾銷,好繼續逮著他家看起來憨厚忠實的主公欺負?
  簡直愚不可及。
  燕清正在腦海裡飛快地盤算著,要怎麼出個雷霆手段,叫劉協知道厲害,呂布就忽然俯身,吻了吻他,輕輕地鬆開指間,由那緞子一般烏亮的髮絲泄出,問道:“重光欲如何處置?”
  作者有話要說:  先排個雷(貌似有的讀者不愛看),呂布會稱帝的所以小皇帝會有一點戲份。
  不過下章不是啦,會一筆帶過。接下來要走的劇情不是和他。
  
  第152章 小小修飾
  
  燕清剛要回答,那到了嘴邊的話,卻被臨時打住了。
  即使小皇帝因自己的愚蠢,已經淪落至叫他們搓圓捏扁也不可能反抗得了的境地,在一些人眼裡,始終象徵這不容侵犯的正統。
  而為了叫他們日後不敢輕舉妄動,燕清預備採取的,是與溫和絕緣的狠戾手段,本身自是一樁註定招來忠漢一派口誅筆伐的惡事。
  依他看來,呂布最好不光是不直接參加進去,而是徹頭徹尾地就置身事外。
  在那電光火石間,燕清將協同曹丕稱帝、主持受禪儀式的華歆被三國演義都快黑得體無完膚,和為填補軍糧空缺而制出人脯的程昱等人,統統在腦海裡過了一遍。
  儘管外人多少也清楚,臣子的所作所為,往往離不開主公的暗中授意,可有個份量夠重的人主動站出來背鍋,拉走大多數罵者的注意力,永遠比叫主公親自挽袖子上陣要來得合適。
  不過這樣做的話,在這德行為尊的背景,臣子的名譽上就會被印上不小的污點,仕途也會受到不低的損害。
  畢竟未來要捧呂布上位,為社稷安定著想,也得粉飾成和平奪權。那哪怕只是明面上給被迫禪位的漢室一個安撫和交代,燕清這“擅作主張”之下把他們氣狠了的人,都不可能身居高位了。
  就像程昱因曾做下以人脯做糧這一傷天害理之事,而在朝野中大大地失了聲望,饒是立下汗馬功勞,最終也沒能位至公。
  雖然兩事不可相提並論,也有史書由勝利者書寫這一說,可只要存在著半分會讓呂布受到非議的風險,燕清都不想去冒。
  思來想去,燕清還是覺得,這挨駡討嫌的麻煩由他認領,是再好不過的了。
  都已走到了如今這步,相熟的人都很清楚,燕清不止有仙人一般超凡脫俗之貌,生性也是真真切切的淡泊名利,完全不在意封侯拜相、高官厚祿的。
  甚至在燕清自己看來,如今他這赫然是呂布底下最不可動搖的第一人的地位,本就是名不副實到了極點——他真實本事不過泛泛,怎配得上這份被賦予的超然?
  要能趁此壓上一壓,讓他順理成章地急流勇退,為日後退居幕後,讓賢居之打下基礎,倒也是兩全其美的事了。
  至於歷史對他的評價究竟是褒大於貶,還是貶大於褒,他都渾不在意。
  只要呂布對他的信任不改,便已足矣。
  燕清眉眼彎彎,睜眼說起了瞎話:“清尚未想好,暫時無法告知主公呢。”
  呂布微眯著眼:“重光向來謀定後動,這話,布卻是不信的。”
  燕清眨了眨眼,試圖將話題岔開,不想這回呂布難得固執,非要探聽到底,糊弄得並不順利。
  屢試屢敗後,燕清唯有無奈一歎,坦誠道:“清懇請主公,將此事全盤交予我來處置。既不要多加過問,過後也莫要為我辯解,可好?”
  呂布回得也很迅速:“好了奶奶個腿兒的。”
  燕清:“……”
  他的奶奶還得過一千多年才出生,招人惦記的腿兒估計是暫時好不了了。
  呂布這會兒已將臉沉下來了,伸出手來,抑制不住惱怒地重重抱住了燕清,在他耳畔咬牙道:“好的香的堅決不要,髒的臭的就力排眾議、非得自己搶著往身上攬是罷?”
  不等燕清再用那條他說不過的巧舌狡辯,呂布便惡狠狠地咬了一口那瑩潤似白玉一般,偏偏軟和得遭眼饞多時的耳垂。
  在燕清吃痛地輕輕吸氣的時候,呂布還叼著它磨了一磨,才慢慢鬆開,旋即斬釘截鐵道:“佈陣中莫不是無人了,諸事皆得勞重光去擔不可?以往是布生了一雙魚目,未能看清,日後重光若再敢有此類念頭,布定要以家法伺候!”
  在燕清看來,呂布這完全是胡攪蠻纏,拿無理取鬧的搗亂當護短。
  ……儘管叫他感動。
  然而呂布在他跟前常是溫順的模樣,到底是頭擇人而噬的猛虎,而不是只有柔弱爪子的幼貓。
  呂布極大地發揮了身份便利,仗著自己是主公的優勢,在第一時間以暴力鎮壓住燕清後,又在私底下找郭嘉等人商榷,快速張羅了合適人選,乾脆俐落地絕了他陽奉陰違的路子。
  不等燕清緩過勁,塵埃就已落定了。
  儘管是個招罵的髒活,可也是一條取得權傾朝野的呂布信任的捷徑,願做的人,還真不少。
  燕清無法,只有安然接受了這個事實。
  也開始尋思,他要不要給自己也留一幅畫像?
  燕清攬鏡一照,裡頭映出的還是那張說好聽點是‘姝麗無雙,猶如好女’,在他看來則是完完全全的孱弱娘炮的長相,只覺得無比掃興。
  無論看多少次,都是呂布那種男子陽剛充盈得幾能溢出的英武颯爽要來得合他口味。
  燕清滿懷遺憾地歎了口氣。
  且說一時怒火上湧,沒憋住當場對燕清發了一頓飆的呂布,這幾天走路都隱約有些發虛,只悶頭做事,要快快將這一頁揭過。
  好不容易把最難捱的幾天混過去了,呂布才敢厚著臉皮去找燕清。
  結果去的時機不巧,他家這極其喜潔的軍師祭酒,又在隔間洗浴了。呂布在內廳撲了個空,也不敢在這情況不明的時候去騷擾燕清,而是老老實實地在矮桌旁坐下。
  也就不可避免地看到了擺在上頭,剛完成還沒一會兒的幾幅畫作。
  呂布才看了一眼,呼吸不由一窒,劍眉也深深地擰了起來,將它們拿起細細端詳。
  呂布頭一個注意到的,就是他從未見過此人這點。
  畫像裡的人分明穿著文士的長袍,頭佩青色綸巾,手持雕花重扇,身形卻很是高大魁梧,面貌亦是武人的剛毅肅殺,孔武有力。
  最讓呂布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這人無論是精神氣貌,還是挺拔長軀,或是眉眼唇鼻,都與他極其相似。
  呂布看了又看,忍不住想,要是他娘親的肚皮當初再爭氣一些,給他生個弟弟,長大後怕就長這樣沒跑了。
  但這混帳玩意兒究竟是誰?
  重光怎無端端地,就為這他連見都沒見過的無名小卒費心費力,畫了這麼多張畫?
  呂布懷揣著一肚子疑問,險些沒忍住要去找燕清問個仔細,虧得他經這些時日裡,攢了一些城府,不似過去那般輕易衝動,最後冷靜下來了。
  只將管家喚來,問燕清今日在府邸到底接見了什麼人。
  管家的答案則叫呂布很不滿意——燕清一早就穿戴整齊地出門去了,晚膳前才回來,也就比他要早上那麼一丁點兒。
  呂佈滿臉烏雲密佈地揮手摒退了管家,燕清正好也在這時松松地披著雪白的外衣,慵懶地散著一頭半濕不幹的長髮,慢悠悠地走進來了。
  再簡單的動作,由燕清這般如琢如磨的美人做來,也能平添許多賞心悅目的優雅。
  見到目光呆怔,隱現癡迷之色的呂布,燕清挑了挑眉,站在他跟前,似笑非笑道:“主公來了?”
  呂布本能地點了點頭,卻根本還沒回過神來。
  燕清原還想氣他一下,看到這呆愣楞的模樣,都沒能繃住架子,覺得無語又好笑:“這都多久了,還沒看慣?”
  呂布:“唔。”
  他半點不覺得看寶貝祭酒看呆片刻,有什麼值得不好意思的,被燕清又揶揄幾句,也只理所當然地照盤全收。
  少頃,呂布終於想起要問這畫像一事了。
  “還能是誰?”燕清莫名其妙地睨他一眼,理所當然地回道:“自然是區區在下。”
  做夢也沒想到會聽到這麼個答案,呂布瞬間沉默了下來。
  燕清微眯起眼,十分平靜地與他對視。
  就見到呂布在反應過來後,不光是雙眼一瞪,就連嘴都張大了:“……啥?”
  又斷然道:“絕無此事!”
  呂布的反應如此誇張,燕清不由頗感不爽,直接將他手裡還沒輕沒重地捏著、都快有些發皺的畫像抽回,一邊小心壓平,一邊理直氣壯地解釋道:“不過是小小修飾,主公沒認出來罷了,何必大驚小怪?”
  呂布卻覺得,重光看似淡定坦然,這事兒卻肯定不是他說的那樣的。
  即使他不曉丹青舞墨,更談不上賞鑒品評,對得眾口誇讚的那些名家畫作,也從來欣賞不動,卻不代表,他眼拙得能將長得南轅北轍的兩個人,都給混淆了去。
  要是燕清說,這畫的是他呂布也就罷了,偏要硬撐著說畫的是自己……
  就在呂布內心掙扎著,要不要堅持己見的時候,燕清淡淡的一眼掃了過來。
  呂布便慢慢地起了身,又慢慢地踱到燕清身旁,昧著良心改口道:“重光說的是。這仔細一看,確實有些相像,只怪布未曾見過如此精妙筆法,不免少見多怪了。”
  話雖如此,呂布卻將這茬給記了下來。
  耐心地等了些時日,待燕清被事務纏身,將早前忙活過一陣的素描畫作給徹底忘於腦後了,呂布就不聲不響地將那幾幅叫他百口難言的畫偷走,來了個毀屍滅跡,才終於安心。
  作者有話要說:  我說灌水2章,就絕對不灌水1章……好了灌完了,下面可以繼續準備走劇情了……
  *華歆是被演義醜化得很厲害的一個角色,還寫出一樁根本不存在的奪玉璽被曹節罵的大戲
*程昱拿人肉充當軍糧是三國志裡的記載:「初,曹操乏食,昱略其本縣,供三日糧,頗雜以人脯,由是失朝望,故位不至公。」
  話說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我《人魚》那篇會坑掉了。我昨晚才發現了一個驚天秘密——《人魚》那篇文的封面,竟然就是我寫龍陽好秦的那個基友,在我們倆還素不相識的時候幫做的←_←原來根本不是我筆名的問題,你們都錯怪它了,而是一個坑貨做的封面,帶壞了我一整篇文的風水!!
  
  第153章 踏雪而來
  
  燕清只要想到,他之所以能暫享一段時間的四海太平,八面無事的閒散,還是沾了蝗災旱害的光的緣故,就覺得有那麼幾分黑色幽默的味道。
  然而事實如此。
  要不是這場突如其來的災厄,叫開始學著他們屯田積糧不久、還沒收穫多少成果的諸侯焦頭爛額,為挽救哀鴻遍野的治下殫精竭慮,自顧不暇之下,根本騰不出餘力伐外,他這在勢如中天的呂佈陣中擔任核心的角色,想歇上好幾個月,都是癡人說夢。
  只是,最盼著這樣出雙入對、再美好甜蜜不過的日子過得慢一些的,卻不是燕清,而是食髓知味的呂布。
  可惜這種期盼,是註定要落空的了。
  一晃眼幾月過去,夏過秋至,秋去冬來。
  隨著季節的變化,一場場甘霖也接著瑞雪,徐徐降臨。白茫茫的色彩覆蓋了中原大地,也讓為一直空耗官家米糧而憂心忡忡的黎庶松了口氣。
  尤其是呂布治下的三郡,受災影響是最低的,熬過去最苦的關頭後,笑容就又回到了臉上。那些為了活命,千里迢迢從司隸一帶拖家帶口,趕來投奔的流民,也得到了臨時卻妥善的安置,有了一棲之地,能初步安頓下來。
  先開始以勞換糧,等過了這個冬季,再做具體安排。
  憐憫百姓的疾苦,不拒流民的慷慨,安頓他們的繁忙,開倉賑災的痛快,寬敞平坦的道路,學風敦厚的城市……這些付出,在叫呂布他們得到實質性的回報之前,就化成了獨一無二的功勞和德行,廣為流傳。
  不似旁的勢主,雖看得萬分眼饞,也實在嫉妒不提。
  他們的難題,還擺在眼前呢:得為如何利用所剩無幾的餘糧,幫腹中缸中皆是空空如也的軍民渡過這來勢洶洶、定然嚴酷的寒冬,而愁眉不展,輾轉反側。
  燕清在家中泰然安坐,卻從未停止過探聽外界的消息,再前去議廳,與諸位謀臣們進行分析。
  這日則是個例外。
  一早醒來,燕清見外頭下起了鵝毛大雪,心裡一怵,就犯了懶症。
  他有著自知之明,清楚自個兒這體質,跟軀體火熱、精力旺盛的武人呂布相比,根本就是個渣渣。
  這種惡劣的天氣,呂布壓根兒就不當回事,頂多在輕便的騎裝外頭加了一件,就照樣往軍營去訓練兵士了。
  燕清卻不願冒著冰寒刺骨的風雪騎馬出門。
  直接差人去議廳通知他們,取消了今日的會面,就坐在案前,開始奮筆疾書。
  他沒想到的是,就在兩炷香後,府上迎來了一個稀客。
  管家在聽得下人通告,趕緊去迎時,也愣是完全沒認出來,出現在府邸大門處的,就是眾所周知、燕大鴻臚的至交好友。
  郭嘉也是實在無法,才得在這冰天雪地裡出門。對此,他於出門前也是做足了防範:裡頭的棉底襯,中間幾層的鵝絮襖,外頭的虎皮大氅……直接將自己裹成了一顆惹人注目的球。
  哪兒有閒心思在意自己形象有損?橫豎這一路騎來,路上行人寥寥,皆是埋頭趕路,也沒人注意到鼎鼎大名的郭鬼才。
  饒是這樣,郭嘉的鼻頭也被凍得發紅,進到燃燒著炭火,溫暖如春的屋裡了,才好好地喘了口氣,安心卸掉一身累贅。
  “重光何在?”
  他嘴上隨意地問著,人卻已熟門熟路地往內廳走了。
  因呂布將自個兒的刺史府讓給了小皇帝,就順理成章地賴在了燕清當初出任豫州別駕的府裡(現今的豫州別駕賈詡則另辟一府居住),與他同起同住。
  而對於此地,郭嘉可是在與燕清初識時,就住了快一年的,也從未被限制過行動,可謂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管家牢記著燕清的交代,幾將郭嘉視作此府的另一個主人看待,現既沒半分要攔著他的意思,也沒多此一舉地去給人帶路,而是討好地笑道:“郭別駕若是要尋燕大鴻臚,得往書房去。”
  郭嘉點點頭,腳底便順溜地拐了道,往書房去了。
  郭嘉去到的時候,一眼看到燕清沉靜肅穆地坐在案前,背脊挺得筆直,修長的脖頸則優雅前傾少許,筆尖高懸,卻是久久不動,目視著這張薄薄的紙,顯是陷入了沉思。
  這份全神貫注,竟是快到渾然忘我的境地,連郭嘉沒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和開門的響動,都沒能讓他回神。
  郭嘉不由生出點好奇來,躡手躡腳地,小心繞到燕清身後去,看他究竟在忙些什麼。
  鋪在燕清跟前的案桌上的,是一張因自帶淡淡香氣,而自研發開售以來就飽受上階士人的追捧,潔白平整的芸草紙。
  郭嘉也不能免俗,自用過這種,就不肯再換了。
  只是這張純白無害的紙,這回所散發出的,卻不是宜人心脾的香氣,而是說不出的兇險氣息。
  一切皆源於那上頭密密麻麻記錄著的,觸目驚心的一長串名單——
  “田豐、沮授、陳琳、許攸、荀諶、高覽、辛評、蘇由、韓猛、呂曠、呂詳、蔣義渠……”
  清一色都是正在袁紹麾下效力的人才。
  在沮授和田豐的名字旁邊,燕清還畫了個十分俏皮可愛的標記。
  可落在熟知好友一貫作風的郭嘉眼裡,就只讓他感到不寒而慄了。
  能被心眼賊多、還對他們性情喜好皆了若指掌的燕清惦記上,這些人的下場不言而喻。
  燕清不知光是他這副磨刀霍霍的架勢,就叫有過相似受獵經歷的郭嘉很是感同身受。在他看來,袁紹這苟延殘喘、自身難保的現狀,就是一頭待宰肥羊,即將被迫落入清倉大拍賣的境地。
  不趁這人心惶惶的大好時機,先下手為強地把他看准的那些人撈過來,那才叫暴殄天物。
  哪怕不敢重用,安插到一些無關緊要的職位上,譬如丟進學舍當個教化育人的夫子,或是排進新兵營當訓練新兵蛋子的教頭,都比放走他們為外人效力、大放異彩後成為他們威脅,以及任其被害要好得多。
  這只是最壞的打算,對能否勸降招錄他們,燕清還是頗有信心的。
  畢竟多謀寡斷、剛愎自用的袁紹根本無法與極具人格魅力、又精通馭下手段,且多用親緣、擰成一繩的曹操相比,他的部下,也不見得有幾個會眷戀舊情。
  至少不可能到願意陪這庸主共赴黃泉的地步。
  不過呂佈勢現在家大業大,招降這等事固然重要,卻也不必勞動燕清親自出動了。
  既有小題大做,看低自己身份之嫌,也不見得就多成效。
  派個口齒伶俐、思維敏捷的說客,當然沒有對症下藥、以交情相勸來得穩妥——就如曹操在史上派滿寵去勸徐晃歸降,就遠比一概派舉薦這方面的才幹最出眾的荀彧要機智。
  而且加官升職,總是需要功績的,燕清之所以不願貿然搶這些活計去幹,也是用心良苦,為了要在呂布面前露臉的別人考慮。
  就是到底派誰去勸誰,則需他用對這段歷史裡頭的人際關係的瞭解,來輔助一二了。
  燕清極其慎重,駐筆凝思許久,等腦海中浮現出了個大概的計畫,才飛快下筆,洋洋灑灑,一揮而就。
  到了這會兒,他才注意到一言不發的摯友,不由微訝,旋即一哂,親昵道:“奉孝何時來的,怎不出聲?”
  不等郭嘉回話,他就忽然想起外頭的大風大雪,趕緊站起來,轉過身去,按著郭嘉的肩,將他從頭到腳,仔仔細細打量一番,口中責怪道:“究竟是何等大事,才讓你連一時半會都等不得,非要冒那風雪跑一趟?好不容易養好了,倘若凍病了該如何?”
  也不能怪燕清這副如臨大敵的架勢。就算有張仲景和華佗,在這藥物匱乏的東漢末年,一場感冒還是非常要命的,尤其是孱弱文士的命。
  郭嘉就算身體強壯了不少,走路昂首挺胸,帶起風來,可在燕清眼裡,卻始終是一顆風一刮就倒、需要精心呵護的可憐小白菜。
  況且燕清的宅邸位於城西,與其他幾位幕僚位於城東的居所之間,所隔的距離可不短,遠不如約在城正中的議廳相見來得好。
  郭嘉隨燕清看來看去,落了埋怨,才漫不經心道:“重光不是一向畏寒,比嘉更甚?與其叫你在這冰天雪地裡跑一趟,不如由嘉來。”
  燕清不禁一怔。
  郭嘉卻已移開目光,舍了這話題了:“嘉是來喚重光去內廳的。”
  燕清奇怪道:“奉孝有要事的話,在這說不是更好?”
  郭嘉卻道:“茲事體大,非我二人能定。”
  燕清反應很快:“你將幕僚們都要召來此處?”
  “是‘已’。來你這兒前,就已差人去知會了。”郭嘉懶洋洋地說著,眉梢一揚:“不過嘉份量不夠,不免借了你的名頭一用。你應該不會介意罷?”
  燕清笑了:“你我之間,還說甚麼見外的廢話?”
  郭嘉哼笑一聲,眉眼間罕見地流露出幾分淡淡的嘚瑟,還有幾分柔軟的溫情:“算重光有些良心,沒叫嘉白挨了一場凍。”
  對這小小的得意,燕清心裡好笑,卻不敢表現出來,省得郭嘉惱羞成怒,只眉眼彎彎的繼續道:“這天寒地凍,叫奉孝受了一番大醉,一會兒當小酌怡情,也好暖暖身子。”
  郭嘉果然非常買帳,笑著撫掌:“論起知情識趣,嘉卻只服重光!”
  “不敢擔此盛讚。”燕清笑著,忽問:“沒漏了通知主公罷?”
  不是他囉嗦,而是郭嘉跟呂布關係時好時壞,偶爾故意忽略掉他,添添堵甚麼的,實在是家常便飯了。
  郭嘉聳了聳肩:“若他不在場,我等也做不了決定。”
  燕清一想也是。
  郭嘉方才回避了他的問話,燕清便也不追問,而是與他說說笑笑,偕行回了內廳。
  在書房耽誤的這些功夫,賈詡、陳宮、劉曄等人都已到了,就差在城外軍營的呂布,應該還要一會兒。
  郭嘉並不打算等呂布,雖然是自家主公,說白了是一個負責拍板定案的,哪怕半途插入,也無甚影響。
  郭嘉神情冷靜,開始了一路平鋪直敘:“嘉剛收到子敬(魯肅作為別駕正駐守兗州)來信,道……”
  有人叛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一切番外等完結再說哦。
  到時候你們想看什麼再在底下留言~不然以你們現在這說風就是雨的架勢,分分鐘要我寫一百多個番外-_-
  以及這篇文是無虐的,he。不會神轉,不要做無謂的擔心~
  
  第154章 三個選擇
  
  聽完郭嘉輕描淡寫道出的第一句話,還未曾得知這叛徒名諱的燕清,還是頗覺不可思議的。
  倒不是說,兗州自他們從曹操手裡奪下後,就有多太平和睦了。
  與這恰恰相反的是,在最初呂布的一頓毫不留情的血洗,清理掉對曹操最為死忠的那些人馬後,對他恨之入骨的殘党,就常有小叛。
  但呂布氣候已成,威儀深重,對付這種微末的抵抗,根本不需勞煩他出手不說,就連負責去討伐鎮壓的甘寧,都不曾放在眼裡過。
  而在蝗災來後,危難當頭,有求于呂布開倉賑濟的民眾不聽他們煽動了,更是漸漸消停。
  呂布部署兗州守備,決定留駐人馬時,壓根兒就沒多考慮他們,只把主要兵力安排在看守與冀、青兩州的接壤地帶,既是防備袁紹狗急跳牆,也是提防公孫瓚渾水摸魚。
  卻沒想到內裡先小亂了一把。
  能讓這叛徒願意承擔如此之大的風險,那利益得有多豐厚?
  燕清吃驚的,從來不說叛事本身,而是既然能驚動魯肅寫信來,又能讓郭嘉鄭重其事地將他們約在一起討論,那定不是個分量輕得可以忽略的小角色。
  何故背叛?
  又非是敗軍之將,階下之囚,若對呂布不滿,大可修書請辭,瀟灑離去,另覓心中明主,何必以背叛脫出,徹底撕破臉皮?
  畢竟這些群雄效力的幕僚智士,多遵循這麼一條行事原則:合時盡心盡力,不合棄其而去。
  可縱觀天下,雄踞各方的諸侯裡,還有誰還能跟呂布正面交鋒而不落下風的?哪怕許了高官厚祿,明眼人也能看出,不過是空口白牙的胡說八道,空中閣樓罷了。
  燕清想了許多,時間卻只過去很短。
  這會兒他又開始覺得,自己方才的想法太過偏頗了:不一定非是對方有眼無珠,腦子裡忽然進了水,想手動增加難度,順便自尋一把死路;也可能是混得太過不如預期,心理落差一大,不免動了歪心思;甚至可能是心術不正,似張松那般,雖有敏捷才思,過目能誦之能,卻因一己私怨,連待他不薄的主公劉璋也毫不客氣地出賣;或是在主公身上感受到殺意,寧可先下手為強,就如曹操當初的至交好友張邈;又可能是關羽華容道放曹操償恩那般,被情義所困,不得不走。
  總而言之,不得一概而論。
  室內一片寂靜,幾位謀臣皆都神容肅穆地注視著講話風格難得四平八穩,一甩往常的吊兒郎當的郭嘉,沒半分催促,也沒半點要打斷他講述的意思。
  聽到叛者名諱後,燕清不由恍然大悟,只覺雖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那便是背叛了曹操的摯友,陳留太守張邈。
  史上的張邈做得比這回的要徹底的多,這回不過是在呂布剛大張旗鼓地攻入兗州時,陳留一被圍上,他一點反抗的面子功夫都沒做,隔天就順意投降了。
  接著不但幫著游走於周邊縣城、讓在頑抗和放棄之間猶豫的吏官早些歸降呂布,還獻上好友曹操安心寄放在他那處的家眷,好換取呂布信任。
  不過那回之後,張邈就活在了傷鬱之中。
  他能力不過爾爾,與呂布的交情,連稱個普通都很勉強,雖和曹操關係一度萬分密切,但又做下了背棄好友的罪無可赦之事……
  日後想要出人頭地,也是艱難極了。
  哪怕呂布聽取燕清等謀士的建議,給他極多賞賜,又好言好語,以示雷霆後的雨露,張邈又不是瞎子,也清楚自己張邈野心不大,之前孤注一擲,決定降了呂布,是只想好好保住小命的。
  但在沒了懸在腦袋上的那把血淋淋的刀,又不受重用後,閒暇的時間就變得空前的多了起來。
  閑得長了,就容易多愁善感。特別張邈是眼睜睜地看著昔日風光的友人,間接因他之故,淪落至至寄人籬下,夾縫求生的地步,就愈發不是滋味了。
  他怎就鬼迷心竅,為一些不知真偽的擔心,就對極信任自己的友人捅刀呢?
  可惜開弓沒有回頭箭,他再後悔,也已晚了。
  且說有戲志才在運籌帷幄,同時展開了偷渡陳倉、借刀殺人、聲東擊西之計的曹操,就義無反顧地栽進了周瑜施然離去前挖下的深坑裡頭。
  原想著要趁前方戰事正酣的時刻,奪了人口稠密的青州為己用,就憑草包田楷,和袁譚那短視的廢物,絕無可能是他的對手,不料橫空還殺出個帶著萬把留守鄴城的袁卒的袁術來。
  這就叫曹操下意識地以為,袁紹與袁術這兩兄弟恐怕只是明面交惡,其實已暗中聯手,假意聽了他的建議去討伐呂布,其實真意在爭奪青州。
  曹操稍作遲疑,就錯過了速戰速決的最好時機。
  不過只要袁紹不從前方撤軍,繼續拖住呂布,他還是勝券在握的。
  結果曹操剛在這叫人摸不清局勢的大亂戰裡占了絕對上風,將另外三方殺得節節敗退,該死的蝗災就毫無預兆地來了。
  他們軍糧本就不多,原想著拖入收穫的秋季,天災就絕了曹軍就地割麥、充作軍糧的路。
  直叫曹操犯了多年的頑症,頭痛得一整天都下不來榻,偏偏只能硬熬。
  等他的情況稍有好轉,戲志才就來求見了。
  曹操深深地歎了口氣:“先生認為,此局可還有救?”
  戲志才咳嗽幾聲,才孱弱無力道:“主公切莫灰心。依某看,此時卻有一人,可助主公一臂之力。”
  曹操一掃方才的頹唐,急切起身,緊緊地握住戲志才的手道:“操不才,還請先生教我!”
  “主公不妨試試,即刻寫信予張邈?”戲志才將曹操驟然變黑的臉色看在眼底,卻還是說了下去:“若某所料不差,張邈此時正對主公深懷愧疚,又為懷才不遇而鬱鬱,正是重新拉攏過來的……”
  燕清等人雖無從得知曹操與張邈之間書信來往的具體內容,可單從結果上看,戲志才的計畫的確中了。
  張邈這一叛,除了帶動幾姓不服呂布鎮壓的世族也跟著趁亂反叛起事外,還有在徐州境內被曹操精簡軍隊時裁去的七八萬前青州兵。
  因知道會惹來呂布的雷霆報復,張邈的動作非常迅速,將陳留城內的糧倉軍械庫皆都搬空,帶上他那五千部曲,即刻離開了陳留,片刻也不耽擱地往青州去。
  張邈依照曹操在信中所交代的做法,就這麼帶著這浩浩湯湯的幾千人,毫不遮掩行蹤地橫穿而過。
  沿途郡縣的兵士,在城頭遠遠窺見後,知是張邈本人,就再未起什麼疑心。
  聽到張邈口稱有急務時,也信以為真地開了城門,接著就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要是在施行屯田法更早、屯糧更多的豫州揚州,張邈恐怕就不需要這麼費勁地一路走著去騙開那些城門,只為多搶了一些糧草了。
  這順利得讓張邈驚歎的招數,卻被曹操嚴命要求,只能用三次。
  三次之後,只求速離。
  要是換做平時,燕清會忍不住佩服一下曹操:他雖不知道他們內部有飛鴿傳書這一傳遞消息的利器,卻也模糊摸出了所需的大概時日,只讓張邈耽誤兩個半日,恰恰來不及讓在青州方向鎮守的士兵們收到張邈已是叛逆的訊息。
  於是就讓張邈完成了浪子回頭金不換的好戲,光明正大地出了兗州。
  萬幸損失不大,說到底,就是一些存糧罷了。不過被這麼一通戲耍,難免跌了點呂布威風,還是讓燕清相當惱火的。
  日後在對降將的處置上,還是要更慎重一些好。
  郭嘉剛講述完,呂布就虎虎生風地走了進來,見這陣仗,也只習以為常,一掀袍角,在主座落座。
  “奉——”
  賈詡的發問才吐了一個字出來,就即刻刹住了,下意識地看向了燕清。
  燕清方才沉浸在思緒當中,並未察覺,這會兒才意識到,不止是呂布,而是包括他在內的郭嘉、賈詡、陳宮和劉曄都不知為何,全炯炯有神地盯著他看。
  燕清愣了一愣才明白過來,這是催他說話呢。
  也不知眾人是何時養成的習慣,總要等他第一個發表意見後,才會正式打開討論的局面。
  燕清也不推辭,細忖片刻後,看向郭嘉,卻問:“公孫瓚處可有異動?”
  郭嘉爽快道:“有。他已起兵五萬,直奔鄴城去了。”
  燕清目露了然之色,呂布卻是一愣:“不是青州,卻是冀州鄴城?”
  郭嘉不著痕跡地給燕清使了個眼色,燕清微微頷首,沖呂布莞爾道:“公孫瓚之前毫無作為,就是欲借我等這刀,去手刃他那仇敵袁紹。只是袁紹逃得乾脆,雖大傷元氣,但養個幾年,也能回來了。公孫瓚這一去,則是棒打落水狗,不亦說乎。”
  呂布奇道:“他糧多得很?”
  “才怪。”燕清順口接道,然後側過頭去,又看郭嘉:“莫不是……結盟?”
  郭嘉笑眯眯地點了點頭:“又被重光猜中了。”
  呂布既有被他們沒頭沒腦的話惹得疑惑不解,又被他們之間那天衣無縫的默契給勾起了不快,強行忍住,只問:“又是結盟?”
  燕清笑了一笑:“正是。不過這回,卻不是旁人結盟來對付我們,而是公孫瓚有事相求。假使他急攻不下,不久後便將因糧草匱乏而被迫撤軍,他又怎會甘心?”
  公孫瓚並不像袁紹呂布曹操一般有逐鹿天下之志,更傾向于偏安一隅,對攻打塞外異族的興趣恐怕還稍大一些。
  而河北袁家何其顯赫,冀州又地大物博,哪怕這回被呂布重創,也稱得上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因不巧殺了其弟,就徹底招惹上公孫瓚這瘋狂得厲害,不顧大局得失,睚眥必報的仇家,袁紹也是倒了大黴了。
  只有公孫瓚自己最清楚,自己如今的目標,從來就只有跟那弑弟仇人拼個你死我活。
  這會兒就輪到呂布做出選擇了:究竟是繼續按兵不動,蓄精養銳著安心觀虎鬥;還是發兵青州,將曹操那支敢捋虎鬚的精悍勁旅,一舉剿滅以絕後患;或是不直接出面,如最初那般只出糧草,等著與公孫瓚瓜分戰果?
 
  第155章 無可奈何
  
  就是否與公孫瓚結盟一事,謀士們熱火朝天地討論來討論去,最後分成了兩派。
  郭嘉與劉曄反對,賈詡與陳宮贊成。
  郭嘉認為,既然袁紹在全盛時期都根本不是他們對手,那與其雇公孫瓚這胃口極大、脾性乖戾的打手,走上條艱難曲折的路線,最後還得與人共用富饒冀州,倒不如一開始就大方一些,放袁紹恢復些元氣,等己方一番安心休養生息、鞏固實力了,再一舉攻下。
  張邈這回叛得這麼輕鬆,還帶起一些對呂佈勢早有不滿的大族助威,說到底就是曹操留的痕跡太重,城池易主時的手段又太過溫和,起不到震懾效果,當然,最主要的原因,還是時日太短了。
  呂布派去的人馬,想真正紮根,還得經歷一番磨合考驗,收攏各階人士。至於這點,則是沒半條捷徑可走的。
  最重要的是,公孫瓚曾因以殘忍手段高調地殺死了深受百姓愛戴、德望頗高的漢室宗親劉虞,又一輪以暴制暴,雷霆清洗異己,迫壓士族。
  不但被底下受過其恩惠的各階人士恨之入骨,為民心所悖,也背上了乖道反德,暴虐不仁的惡名,與其為謀,恐怕也難免沾上些污點。
  ——特別是呂布那薄恩寡義、三姓家奴的破名聲,是費了幾年功夫,無數財力物力,外加下屬心血,才好不容易從野雞漸漸洗成雛鳳的,又正處於嘗試跟那些簪纓世家修復關係的關鍵時刻,就更不應該傻不拉幾地湊上去了。
  而在行兵打仗一道,公孫瓚在與外族的對抗當中所向披靡,倒是無往不勝,可一對上狡猾的中原人,他驕橫冒進、喜功輕敵的毛病,就暴露無遺了。
  那極不穩定的發揮,實在難以取信於人。
  觀以往戰役,公孫瓚在老敵人袁紹手裡,非但沒討得什麼便宜,還吃過天大的虧——麾下那戰力不俗的一萬白馬義從,不就是在界橋之戰裡被袁紹滅了個七七八八,叫他威風不復?
  假如被拖入曠日持久之境,呂布他們就是拿寶貴的糧草,去填個貪得無厭的無底洞了。
  即使因為沒直接參合進這場虎頭蛇尾的官渡之戰中,公孫瓚得以保留實力,尤其跟損兵折將的袁紹一比,算是典型的此消彼長。
  但這稍顯充實一些的兵糧,被拉長的補給線一拖,真想作為優勢,也只是微乎其微的了。
  想要落井下石,也得看能搬得動多大多重的石頭。
  公孫瓚這回稍微學聰明了一些,比起單槍匹馬地去啃這硬骨頭,還是尋求外援為妙。
  而兵多糧廣、又未曾與他有過真正衝突、幾年前還同樣因抵禦袁紹而有過類似合作的呂佈勢,就成了他眼中首選。
  不過呂佈勢力蒸蒸日上,非是往日可比,公孫瓚這回在做出結盟請求時,也很是客氣。
  就是燕清在看到來擔任跑腿的那幾人,竟都年紀輕輕、眉眼英氣、身形挺拔修長、偏偏還清一色地穿銀甲,自稱擅長搶時,真真是哭笑不得。
  這完全是仿著當年的趙雲來挑選的罷?
  恐怕是公孫瓚還記得當初是如何送出了趙雲,滿心以為他們就好這一款的美男子,才自作聰明了一把,順道粗暴直接地‘暗示’一通:這樣年輕俊美的添頭,他們有的是。
  賈詡的理由,則簡單許多:公孫瓚此人義氣深重,心無爭奪天下之志,有武勇而欠謀略,有容貌而缺腦子,手底下全是無可救藥的蠢蛋(重讀),割據的,又是荒涼偏遠的幽州。
  這地方,呂布是暫瞧不上眼的,是以兩勢之間,並無利益上的衝突,還有袁紹曹操這倆共敵,暫保持友好關係,也無損失。
  究竟是否結盟,因名聲干係,還能在做斟酌,但只是送去一些錢糧的話,既能將他如匕首催使,極大壓制袁紹,防止其死灰復燃,又在同時損耗公孫瓚自身的兵力,正是二虎競食,獵人得益。
  在這些頂尖謀士之中出現這麼大的意見分歧,倒是初次。
  呂布聽幾人向他輪番闡述,皆一臉高深莫測,不置可否地唔了幾聲。
  他覺得都挺有道理的,一時間,也拿不准主意,自然而然地看向了沉吟不語的燕清。
  四位爭執不下的謀士,也不約而同地看向了他。
  自匯出話題後,就沒再開過口的燕清的這一票,在這局面僵持的時候,就顯得至關緊要了。
  燕清也不墨蹟,直接起身,向他們悠然行了一禮,笑道:“此事所涉極大,倉促之下,不宜做出決斷。為表慎重,清需請諸位候上一日,容我去查閱一些資料,再做闡述。”
  只是耽擱上一日罷了,自然無人反對。
  燕清欣然送走他們,便即刻斂了面上淡淡的笑,倏然轉身,直奔書房去了。
  冀州無疑是關東地區最著人眼饞的沃土,掌握它的袁紹又處於最衰弱的時期,凡有一爭之力的,都在蠢蠢欲動。
  可在燕清眼裡,冀州的吸引力,遠遠沒有那位身高一米六的梟雄來得大。
  冀州不會長腿跑了,就算晚一些取又能怎樣?趕快把深陷戰事,無法脫身的曹操給打得無力翻身,要麼捉來關著,嚴加看管;要麼親手幹掉,捉住全族,才是正理。
  這種無論落到何種困境,都勇於迎難直上,百折不撓地做出開闢,還有老天護他的英雄人物,只要他還在外逍遙活躍一天,燕清就始終得提心吊膽。
  可惜在曹操的發展勢頭,已被燕清的一系列謀劃下的高壓打擊得只能被贊個出彩,卻不至於搶眼到叫人產生深深忌憚的程度。
  哪怕是看出對方是天縱英才、不可小覷的郭嘉,也不會在有攻取冀州這塊大蛋糕擺在眼前的時,還把仍在為一處根據地而拼得頭破血流的曹操看得更重。
  所以燕清想要力排眾議,說服他們對冀州紛亂爭鬥先置之不理,著重收拾掉在青州活蹦亂跳的曹操,就幾乎難如登天了。
  雙管齊下當然是最理想的做法,支援公孫瓚糧草,同時發兵拿下青州,可糧草卻經不起這般揮霍。
  經官渡一戰,加緊隨而來的蝗災旱災——一使糧食產量銳減,二使賑糧劇增,再要安置大量自關東區域湧來的流民,多方啃食下,呂布的糧倉再充實盈滿,也給削薄許多。
  尤其以燕清的謹慎性子,是絕對要備下一份留待不時之需的(譬如某地忽起戰事,或是史上未曾有過記錄的大型災難),那剩下這些能動用的份額裡頭,要同時應付兩頭的額外支出,就不知可不可行了。
  當然,呂布對他是徹首徹尾的深信不疑、言聽計從,哪怕他的意見與諸位謀士的相悖,要二選一時,燕清十分確信,呂布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聽取他的。
  可濫用這份信任,所帶來的負面效果也同樣恐怖——那就是對其他幕僚們出謀劃策積極性,不可避免地形成毀滅性的打擊了。
  既然他們說一百條道理,都不如燕清的一句話能叫主公信服,那所謂的禮賢下士,開言納諫,就是純粹的放屁,比外寬內忌、多慮無斷的袁紹還不如。
  真正輔助船長掌舵的智囊,一旦對開始這條船隻失望,哪怕看著繁華鼎盛,也離毀滅不遠了。
  不到萬不得已的境地,燕清是絕對不會考慮動用他在呂布這的絕對影響力的。
  呂布緊跟著燕清,看他風風火火地回了書房,開始翻找櫃裡沉積的簿冊,將它們一摞摞地擺上案桌時,趕緊上前幫忙搬動,省得累著寶貝祭酒。
  燕清匆匆地道了謝,就開始埋頭翻頁了。
  他需要的不是一個籠統概念,而是一個在不影響民生,不動搖根本的情況下,減掉從今冬到來年秋收這段時間的需耗,所能動用的全部糧草的具體數位。
  也不是燕清事必躬親,不願勞動旁人助他,而是絕無可能找出第二個能熟練使用阿拉伯數字和四則運算,外加現代記帳手法的人,只有親自上陣了。
  呂布就安安靜靜地坐在對面,見他神情肅穆地寫下一串串自己根本不認識的怪模怪樣的符號,識趣地並不打擾,也不過問,而是也找了本書,心不在焉地一邊翻看,一邊偷瞧認真忙碌的燕清。
  又沖親隨使了眼色,叫他過來後,低聲吩咐他將書房裡的火盆添上一些好炭,驅走寒氣。
  也就是燕清集中力極其驚人,才能一直不受他注視的干擾,穩坐泰山。室內落針可聞,只頻現紙張被翻動得飛快的嘩啦。
  直至深更半夜,燕清才將這些年來的卷宗看完,抄了近百業數據,然而光這還沒完,需得統一核算,又是好幾個時辰的功夫。
  等真正大功告成,天幕已然泛白。
  最後算出的總額,卻是辜負了他這番辛苦:哪怕極大地壓縮掉給公孫瓚的支援,將大頭分配到征伐青州的軍隊上,也極難達到兼顧兩頭的結果,要是勉力為之,更可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除非動用保底的那些物資……
  燕清心裡抑制不住地湧現出失望來。
  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只怪他們前些時日,花著太大手大腳了罷。
  這一坐就是快十個時辰,期間基本不曾挪動,乍一鬆懈下,不過是站起身來,想走到書房那張供郭嘉小憩的榻上躺上一躺,就已覺頭重腳輕,眼都昏花了,打了個趔趄,要不是呂布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摔倒在地都有可能。
  燕清不由感歎自己到底是不年輕了,猛一熬夜就頹成這樣,哪似當年的生龍活虎。
  剛這麼想著,他順勢一抬眼,就對上了呂布那飽含關切的目光。
  這位實歲已是三十有五,陪著熬了一宿,仍然神采奕奕得叫人嫉妒……如此看來,似乎也不全是年齡的問題。
  呂布渾然不知因自己連半分倦容也無,就將暗搓搓地做著比較的自家祭酒給打擊了一下,只凝眉問:“距定下的時刻還早,重光何不回房歇息?”
  “不必了。”
  燕清直截了當地拒了他後,徹底放鬆了身子,軟軟地往榻上一癱,外衣都不褪去,就閉上了雙眼。
  經過這一番高強度的腦力勞動,他實在被累得狠了,覺得自己沾枕的下一刻就能睡著。
  至於回房?
  以他喜潔的嚴重程度,這會兒連洗浴都顧不上了,更何況還要多走那麼長的距離,才能回到臥房,當然不會再折騰一通。
  不過這份四肢不聽使喚,腦子也遲鈍不堪的難受,倒更像是新卡牌出現前的感覺,只是反應沒前幾回的那麼大罷了。
  不會如此之巧吧?
  這念頭剛在腦海裡冒出,燕清還來不及細思,就感覺一個龐大的陰影籠罩下來,旋即歪歪斜斜地蓋在身上的薄被遭人巧力一攏一環,他就被裹在裡頭,仿佛成了蛋捲。
  燕清無奈,只有勉力睜開眼,好脾氣地問:“主公這是做——”
  “回房歇去,省得著涼。”
  撂下這話,向來雷厲風行的呂布就將他給穩穩地抱了起來,一腳俐落地踹開緊閉的房門,在侍從們的目瞪口呆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燕清:“……”
  這一幕似曾相識——也同樣要丟臉丟到姥姥家了。
  燕清帶了幾分自暴自棄地想著,身體的反應卻很老實。
  根本沒等到抱著他一路疾跑的呂布進去臥房、又真正放到榻上,光是在這熟悉而安心的溫暖懷抱裡呆了片刻,燕清就已在不知不覺間,安然入睡。
  作者有話要說:  雖然跟同樣義氣當先的關羽的名氣差遠了,但公孫瓚也是真的稱得上重情重義。
  他出身寒微,得了劉太守賞識,還將女兒嫁給了他,他就記得這份恩情。後來劉太守犯事,要被押送到京城,是他不離不棄地一路護送過去,照顧周到;劉太守被審判後要發配到路途遙遠的日南,他也準備一路陪往,甚至在走前拜祭先人墳墓,做好自己這一去就回不來的準備了。好在劉太守被赦免,才不用去。
  他跟袁紹反目成仇,打得死去活來的主要原因,也是因為他弟弟是被袁紹的兵馬殺死的。
  最重要的是,他是個公認的美男子……
  
  第156章 來者不善
  
  此眠無夢。
  待到燕清醒來時,感覺四肢百骸都軟軟得不得勁,嘴裡不但乾燥得很,還泛著一股藥湯特有的苦味,就知道自己失去意識之前的那點預感,並沒有落空了。
  怎麼每回都這麼不趕巧?
  上次是累得他錯過攻下兗州的重頭大戲,這次是延誤了青州和冀州的戰機。
  希望郭嘉賈詡他們沒傻到非要等他醒來,而是及時看到了擺在桌上的、由他整理出的資料,達成共識後,有做出合理的決斷。
  燕清真是恨得要命,忍不住暗罵了一句,坐起身來,就被悄無聲息地佇立在床邊、將威風凜凜的銀鎧穿得一絲不苟、英氣勃勃的面上不帶半分多餘的表情、周身頗具威儀的趙雲給嚇了一跳。
  趙雲平平地看向他,恰到好處地攙了一把:“重光可算醒了。”
  要不是那如釋重負的語氣多少暴露了他,燕清還真不看出趙雲這愈發內斂的情緒變化來。
  燕清點了點頭,接過趙雲遞來的溫茶,抿了幾口,並不咽下,而是吐進備好的小盆裡,才開口道:“我躺了多久?”
  趙雲飛快回道:“已有十日。”
  燕清苦中作樂地想著,這回倒比上次要快一些了:“我軍可有與公孫瓚結盟?”
  趙雲道:“未曾,只遣文遠送了些糧草去。”
  燕清頷首:“青州局勢可曾有變?”頓了頓,索性直奔重點:“那曹操可有將青州收入囊中了?”
  趙雲老實承認道:“關於這點,雲卻不知了。”
  燕清環顧一圈,這才意識到他家呂布不在,這卻有些反常了:“子龍可知,主公正在何處?”
  趙雲回答得一板一眼:“主公於這十日裡,一直守在重光榻邊,除理政事外,不曾輕離。只因陛下屢次相召,實在推辭不下,剛剛才去了一趟,囑雲代守一會兒。”
  燕清不免感到奇怪,按理說小皇帝應該已經被收拾得不敢亂來了,怎才沒過多久,又鬧么蛾子了?
  於是問道:“陛下為何事相召?”
  趙雲:“應是為搭建圜丘之事。”
  燕清恍然大悟。
  所謂圜丘,即是西漢中期至宋朝時皇帝祭天所在的圓形祭壇,寓意為天圓地方,分上下兩層,上為天地,下為五帝之位。
  每個朝代的祭天日都有所不同,在周朝還是選在冬至,至於漢朝,就改在春正月的上辛日了。
  就算皇帝所居的宮殿可以用修養民息為上來暫緩修建,一切從簡,可當皇帝搬出要郊祭以感上天恩德這理由來時,哪怕是手握實權的他們,也絕不能斷然拒絕,或是顯出怠慢之意的。
  單獨推翻皇權,遠比連同“敬天法祖”的信仰一起觸犯的風險,要小上許多。
  眼下雖離冬至還有一個月,可現在才開始做祭天準備,已經算是很晚的了。
  燕清點了點頭,不得不承認小皇帝不管是真的突然記起,還是有人在背後幫他出謀劃策,推出祭天做藉口,無論是要狠刷一把存在感,還是樹立一下天威,都十分有效。
  話雖如此,燕清卻沒真感到棘手,更關心另一件事:“可有誰與主公同去?”
  趙雲道:“恰逢郭別駕上門探病……”就被抓了壯丁。
  燕清這下徹底放心了。
  有心眼賊多的郭嘉陪著,呂布想吃虧都難。
  見燕清已將最掛在心頭的要事都問得差不多了,趙雲便將婢女喚入,自己從容避入偏廳,等軍師祭酒在她們的伺候下更換寢衣,束髮洗漱。
  燕清半睜半閉著眼,由溫柔細心的侍女擺佈,這會兒的他,才終於能分出點心神來,查看卡牌的變化。
  果不其然,原有的那四張卡牌裡,其中就有兩張,已變成了從未出現過的“五穀豐登”和“閃電”。
  燕清惦記著祭天和青州的事,又有諸多外人在場,哪怕她們看不到卡牌的存在,做出拿起一團空氣細看的舉動,也是萬分惹人注目的。
  不說呂佈勢力的發展已然步上正軌,運作良好,無需仰仗旁門左道,就說他自從有了幾次用牌不慎,差點坑慘呂布和自己的經歷後,對這錦上添花的作弊器,就不復以往的看重關心了。
  並不著急查看試用,只確認了心中猜測後,就不再關心……
  不對!
  變化恐怕不僅於此。
  被這不屬於凡間的驚人美貌給惹得臉紅心跳、根本不敢直視燕清的婢女,自然也沒注意原先懶洋洋地半閉著眼的他,倏然睜大了。
  待服侍一畢,燕清便摒退他們,也不召趙雲進屋,獨自將那兩張卡牌自袖中取出,平置於掌上。
  剛才不是他眼花了,而是在卡牌的中下部分,的的確確多了一行清晰的黑字,對這張卡牌的效用,進行了準確描述。
  “順手牽羊:可對除你以外的目標(需在三丈之內)使用,隨機取得其中一件。”
  “桃:可對你或一名瀕死目標使用,使其恢復健康。”
  猛一看去,就跟燕清之前玩過的遊戲裡的卡牌效果一般無二,只是把使用條件上,做了一些改動,使得它更契合現實情況(畢竟在遊戲裡可不會有健康不健康的說法,而是恢復‘一點體力’)。
  這樣倒是不錯,一目了然之下,可以極大地避免了他在使用過程中,因不明情況而惹出烏龍來。
  燕清這麼想著,看向了另外兩張新卡牌,旋即意識到,這大體意思雖然一致,細節上還是有不小的不同之處的。
  尤其是群類卡牌的作用描述上。
  “五穀豐登:效果作用於在場所有人(需在方圓五裡內),你將隨機獲得一張卡牌,非玩家的存活目標,得五穀一鬥。”
  這可太厲害了。
  燕清驚訝地笑了笑,心裡那點被這不合時宜的一暈所帶來的怨氣,也就此煙消雲散。
  這牌來得正好,可不就能解了他們缺糧的燃眉之急?
  最後他才看向理應最沒用的“閃電”。
  ……
  趙雲耐心十足地等著,在見到侍女們已是紛紛而出,仍久久不見燕清身影,也不聞裡頭有任何響動時,不禁神色一凜,走到門前,輕輕地叩了一叩:“重光?恙否?”
  燕清被這輕微的響動給打破了沉緒,將它們重新攏入袖中,踱出門去,笑道:“子龍。”
  見他安然無恙,趙雲微不可聞地松了口氣。
  但看出燕清有出門意向時,這口氣登時又提起來了,勸道:“現外頭天冷,重光身體羸弱,不宜出行,不若留于房中靜養,待主公歸來再作打算。”
  燕清這會兒心情好極了,即使是被誤以為體質孱弱的鬱悶也顯得很是微不足道,沒能影響半分。
  畢竟他剛剛發現,那兩張原以為註定要成為雞肋的新卡牌,完全能成為不遜于滅殺董卓時所用的奇招“離間”的存在,著實是個意想不到的天大驚喜。
  看趙雲略顯緊張的模樣,燕清不由莞爾:“定不叫子龍為難。只是大門不出,書房總能去一去罷?”
  就算他臥床多日,昏迷不醒,來自各地的公文也肯定會如雪花一般,足夠將那張寬大的木桌淹沒。
  既然呂布一時半會回不來,他就自己先去分析情報了。
  燕清如此通情達理,趙雲也就從善如流,肅容護著他,往書房去了。
  呂布暫跟劉協扯完皮,一臉陰沉地出了宮門,就得了趙雲派去知會他重光醒來一訊的親隨的通報。
  頓時大喜,瞬間將還在慢吞吞地上車駕的郭嘉拋在後頭,一個翻身上了迫不及待地刨地不止的赤兔,一路策馬揚鞭,風馳電掣地回府去了。
  只是行至府邸門口,呂布下了馬背,不及入內,就見一頭戴白藤冠的青衣老者立于門前,神態悠然,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對這份坦然直視的失禮,呂布本能地微感不悅,面上卻不露分毫。
  自從知道自家軍師祭酒擅使仙法,也切身領略了一把神通後,原先根本不信鬼神的呂布,就對這些舉手抬足間,帶了些飄飄仙人之氣的人物有了些清晰的概念。
  況且,既未遞拜帖,也未受人邀請推薦,就敢直截了當地殺上門來求見的,也不可能是空有裝神弄鬼能耐的宵小。
  不等這不速之客開口,呂布便面無表情地上前一步,俯首穩穩問道:“請問先生是何人,自何處來,又是為何事?”
  這人微露訝色,旋即淺行一禮,笑道:“貧道乃魏王鄉中故人,姓左,名慈,字元放,道號烏角先生。此番前來,是聽聞呂大將軍正為糧草短缺一事所苦,才特來求見。”
  被這從未聽聞過名號的人一語道破此事,呂布也只是微微頷首,到底滿心只惦記著燕清,一邊快步往裡走,一邊頭也不回道:“既然如此,那便進來。”
  “先生這邊請。”
  剛得了管家授意,上來請這青衣道人去廳中等候的侍從,只來得及說這麼句話,就覺眼前一花,此人便倏然自眼前不見了,姿如閒庭漫步,卻神奇地自己尋到了地方,笑著在客座上坐下,毫不客氣地開口索取了起來:“貴府待客,竟無酒肉?”
  作者有話要說:  左慈這人,是既牛逼,又裝逼。會千變萬化,天文地理,又傳說能傳說能役使鬼神,坐致行廚。
  演義裡他就主動去找諸侯麻煩,把包括曹操、劉表、孫策在內一些名人耍得很慘,詳情可以參照三國演義第86回的 左慈擲杯戲曹操。
  這會兒呂布出了名,勢頭正聲,左慈就想來戲耍呂布,找他麻煩了。
  簡單說一件左慈的事蹟:
  一群背著很重水果的挑夫遇到左慈,左慈說幫他們一把,結果他們發現,被左慈幫過的那些擔子都變輕了。等曹操拿到水果後,剖開裡頭全是沒了肉的,於是很生氣。這時左慈求見,曹操就質問他為什麼偷他的果肉,左慈就切開一個,竟然是有肉的,而且甜甜的很美味。
  曹操於是又切一個,卻發現,他手裡的果子都沒了果肉,左慈手裡的卻都有。千杯不醉,吃一整頭羊也不覺得飽(估計是移到別的地方去了)。
  
  第157章 仙人左慈
  
  燕清先是被呂布抱得死緊,險些連氣都喘不上,待他好歹顧忌著有站在一旁一動不動、充當木樁的趙雲這個大活人在場,將自己鬆開後,又逢他輕描淡寫地擲下一道小雷。
  “是了,方才有一老道求見,神通尚且未見,倒極有膽略,此刻正在廳室候著,重光可要去會上一會?”
  “老道?”
  燕清有些意外。
  呂布如今家大業大,要真還像往常那般門庭大開,接受一些相投謀官之人的自薦的話,早就被得水泄不通了。
  除了機緣巧合下被呂布親自點中外,要麼得到勢中份量足夠的人推薦,要麼在學舍裡表現優異獲了夫子青眼,要麼是通過拜帖叫燕清願意接見,再要麼,就是參軍入伍,逐階晉升。
  就這麼直接登門,燕清只覺此人要麼來意不善,要麼無意唐突。
  不過在東漢末年,一提起少有神道的方術之士,燕清一時間也只想起兩人:于吉和左慈。
  於是隨便擇了一人,玩笑道:“此人莫不是姓左吧?”
  他說得輕快,呂布握著那細腕不放的手卻倏然一緊,看向燕清的眼底也多了幾分驚歎:“重光果真有未卜先知之能!”
  燕清完全沒料到他會是這般反應,心裡登時咯噔一下:“竟真姓左?廬江郡人?”
  呂布稍稍回想片刻:“正是。”
  燕清:……靠!
  用腳趾頭都能想出,忽然而至的左慈,絕無可能對呂布懷抱甚麼善意。
  按理說常人認知中的得道仙人,都脫於紅塵,不會這麼惡趣味地去尋凡夫俗子的麻煩。
  左慈卻不在此列。就不知是道行未至,還是所修之道的緣故了。
  他遠道而來,多半又是為挖苦揶揄一番,要將呂布愚弄,使他勃然大怒,再以神仙手法化去追殺,從容飄然遠去。
  不管這麼折騰,是純粹無聊裝個逼,還是為虛榮而刻意通過戲耍大人物來讓自己名震天下,甚至是另有圖謀,或是單為遊經歷事,左慈既大刀闊斧地找上門來,就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
  如果單純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待‘驕矜自傲的諸侯有眼不識泰山,慘遭低調牛人教做人,顏面掃地’這類隨時能上個頭版頭條的新聞,恐只覺津津有味,大呼過癮。
  可一旦置身其中,還是在知道自己即將成為左慈名揚天下的墊腳石,被迫當上爽文裡的配角的時候,這滋味就半點稱不上美好了。
  呂布見燕清一言不發,面上卻皆是凝重之色,鋒眉也聚起來了:“此人可是不好應對?”
  燕清坦誠相告道:“此人非是肉體凡胎,而有神仙之能,既擅變幻,亦精洞察人心,曉天文地理,前可勘破天機。然性情乖張,突然前來,恐不欲與主公為善。”
  呂布緩緩地微轉了下眼珠子:“可否直接拿下殺了?”
  燕清搖了搖頭:“逮不住他的。”
  曹操孫策劉表這幾人裡,被洗涮後,就沒一個不想殺他的,卻沒一個殺得到他。
  呂布對燕清的話一向無比信服,聞言只點了點頭,既不質疑,也不羞惱,而是認真思忖了會:“客氣待之,速打發他走,可能奏效?”
  燕清道:“他可是專程找上門來的,怎願輕易無功而返?”
  呂布又建議道:“他若單憑言語蠱惑人心,不聽即可。”
  燕清再次否決了:“他手段繁多,光閉耳也是無用。況且此事經他有意傳出,主公連個名不經穿的老道也怕成這樣,豈不墮了威名?”
  呂布問:“既然如此,那當如何?”
  燕清沉吟片刻後,徹底鎮定了下來,莞爾道:“既迎之,則安之。他自遠方來,我們便去會會。”
  燕清有點光棍地想,要是左慈神通廣大到連他的底細都能看穿,那就真沒辦法,最好乾脆俐落地表示投降,在盡可能地保留涵養體面的情況下,隨他炫技一通揚長而去,權當磨煉心性了。
  否則,甭管他是低配修真者,還是高配魔術師,要真想濫用本事,試圖將呂布當猴耍,燕清好歹也是有所依仗的人,定會加倍回敬。
  燕清率先邁出幾步,不聞呂布跟上,不禁回頭問道:“主公?”
  “布有一問,還請重光據實相告。”呂布目光炯炯地看向他,銳利無比:“此道人可會對重光不利?”
  燕清愣了一愣。
  他沒想到自己給呂布的名譽和面子操心了這麼久,對方擔心的重點,卻落在他身上。
  頓時那點一直盤旋不去的如臨大敵,猝不及防地就散了許多。
  他笑了一笑,道:“主公且寬心罷,此人只是沖著你這一身名氣來的,使你氣急敗壞,卻奈何不得他,他便覺得有趣了。再是隨心所欲,也不會傷人性命的。”
  無論是《後漢書》、《辯道論》、《神仙傳》還是三國演義和三國志裡頭,確實都不曾有過關于左慈害命的記錄,關於這點,燕清倒很是放心。
  呂布微眯起眼,依然動也不動地審視著他,又問一次:“此話當真?”
  燕清這回的確沒忽悠他,坦蕩道:“當真。”
  呂布繼續盯了一臉純然無辜的燕清一會兒,走上前來,二話不說地對他熊抱一個。
  燕清:“……”
  到他們連袂到了廳內,燕清看著不知哪兒冒出來的滿桌酒肉,起舞歌姬,以及自飲自酌得很是悠快的左慈,心道一句果然如此。
  能有這反客為主的氣勢和膽量的,真就只余有恃無恐的左慈了。
  燕清並不看那或是一臉為難,或是敢怒不敢言,或是略帶驚懼的下人們,笑意半分不減,只輕輕揚袖,隨著一臉漠然的呂布在主人席位上坐下,也在旁邊落了座。
  他這雲淡風輕、絲毫不以為奇的姿態,顯然極具感染力,一下就鎮住了場面,叫下人的心也定住了。
  燕清好歹是久經風浪之人,小亂陣腳也就開始的那一小會,現在已是全然進入戰鬥狀態了。
  左慈自然不會察覺到這細微的變化,不知不覺地,就停下了倒酒的動作。
  燕清不著痕跡地目測了一下他與左慈之間的距離,笑道:“左道人,這些菜肴酒釀,可還算合乎心意?”
  左慈不是能用常理去考慮的人,燕清也就不多此一舉地去遵循繁文縟李,問得很是隨意了。
  左慈掀了掀雪白的長眉,取了擱在桌上的絹布擦了擦指間,懶洋洋地笑道:“不錯。只是這些山珍海味裡,獨缺了松江的鱸魚末,要再能配上益州的生薑,味將更美。”
  這熟悉的套路,不正跟記載裡對付曹操的一模一樣?
  “噢?主公於饕餮一道,並不熱衷,清亦不知還有此等美味。”燕清笑意更盛,流露出一絲欣然嚮往之態:“得虧有左道人在,今日將有口福了。”
  不等左慈開口,燕清就微揚下頜,朗聲下令道:“還不取來釣竿銅盆,盛幾斤水來?”
  左慈默默地將剛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燕清先聲奪人地命人將道具備齊後,笑眯眯地看著他們移開了左慈桌前的菜肴,將盛了一半清澈井水的銅盆擺好,又奉上一副簇新的釣竿,比了個“請”的手勢:“有勞左道長了。”
  呂布也非常配合,做出精神一擻、一手支著下巴、赫然一副興致勃勃地等著左慈表演的姿態。
  左慈:“……”
  他捏著這竹竿,頓了一頓,還是忽略掉那隱約冒出的不太妙的感覺,神情自若地將釣餌掛好,悠然墜入盆中,扶髯一笑:“那便請二位候上片刻了。”
  話音剛落,本除水外空無一物的盆中便一陣水花四濺,左慈右臂猛然一起,竟真釣出一條足有三尺長的鱸魚來!
  儘管有燕清提示在前,叫呂布有了心理準備,但在親眼看到這無中生有的本事時,他的眼皮還是禁不住微微一跳。
  也就是他練出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面上依然不露半點端倪,旁邊侍立的從者,卻已不可思議地倒抽一口涼氣了。
  燕清則輕輕撫掌,贊道:“這魚倒是肥碩。”
  他雖在稱讚,神態卻泰然如常,顯然值得他多看一眼的,是這條胖得喜人的魚本身,而不是左慈這惹人歎為觀止的手法。
  燕清看向一旁,不解道:“愣什麼?速速趁它還鮮活著,送去後廚,做成魚末子呈來。”
  下人這才如夢初醒,將這活蹦亂跳的大鱸魚取走。
  燕清笑著,複又看向左慈:“魚有了,那薑……”
  左慈從善如流道:“慈願去取。”
  燕清道:“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說完故意叫人再取一隻盛了土的銅盆來,放在左慈跟前。
  左慈眉心一跳,對著不按道理出牌,顯是要等著他仿著方才空盆釣魚的做法、憑空種出一顆姜來的燕清,無奈道:“慈雖種不出來,卻願現去益州一趟,將那薑購來。”
  看他力有不逮,呂布不由揚了揚眉,小飲一口樽中酒。
  燕清淡淡地哦了一聲,接著則道:“主人待客,豈有因缺一味佐料,就差動客人去取得的道理?即使以左道長之能,往返千里,不過須臾,也有失禮數。”
  要是真順著左慈的話,讓他出門去了,他不但過了一會兒就能真買過來,隱彰一番飛天遁地之術,還能與過去之人進行溝通。
  
  第158章 圖窮匕見
  
  燕清笑著將左慈留下,又順理成章地著人取來他從西域購來的胡椒,作為替代。
  左慈默了默,笑道:“曾聞有人送甘甜鮮果數擔至府上,不知貧道可有幸,與二位大人共嘗?”
  又是一個燕清熟悉得很的花招,他微哂道:“有何不可?”
  等那一籃子冬柿送來,左慈毫不客氣地伸手先行挑選,呂布一切按燕清眼色行事,扮演一塊高深莫測的佈景板,從餘下的裡頭取出兩隻,一隻給了燕清,一隻留於自己。
  燕清默不作聲地掂了一掂——左慈在史上對曹操的佳果動手腳後,裡頭的果肉就全沒了,這會兒多半也是同樣的伎倆。
  就不知左慈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不切實剖開,光是這重量,倒很是正常。
  他做這般舉動,呂布就知道其中有著貓膩。不自覺地與他對視了一眼。
  見燕清眸底平靜,唇角甚至微微含笑,知他成竹在胸,也就將那點對未知的敬畏拋於腦後,淡定地將它剖開。
  果然只剩一層薄如蟬翼的外皮,至於裡頭那香甜剔透的果肉,早已不翼而飛了。
  燕清那只,自然也是一樣。
  果然左慈還沒放棄激怒呂布的念頭,才一計不成,又出一計。
  燕清都不去多此一舉的試試剩下的,都已知道它們會是一樣。只輕輕將這柿皮放下,看了眼大快朵頤的左慈,輕歎一聲,搖搖頭道:“左道長若是喜此鮮果,大可直言相告,待到宴畢,主公也未必不願將餘下相贈。何必貪得無厭,做出不問自取之舉,竊走所有果肉?”
  面對燕清彬彬有禮的責問,左慈卻裝傻充愣道:“果肉分明完好無損,燕大鴻臚何出此言?”
  旋即將自己手中那顆啃了一半的展示出來,果真果肉盈滿,汁水充沛。
  下人們發出壓抑的驚歎聲,左慈又取一顆剖開,亦有果肉。
  燕清輕輕踩了渾不信邪、要再拿一顆試試的呂布一腳,不與他再就這點爭執,而是轉而問道:“聽聞道長此番無貼謁見,是願在糧草上,助我軍一臂之力,可有此事?”
  左慈慢慢道:“的確如此。無論所需多少,於貧道都非是難事,定能為爾等輕鬆取來。”
  燕清半點不為所動,笑道:“只可惜道長一番美意,清卻不得不拒了。”
  呂布紋絲不動,一副全盤任憑燕清做主的姿態。
  左慈謔然吹了吹鬍子:“噢?這是為何?”
  既然左慈軟的不吃,燕清就來硬的,毫不留情地揭穿了那把戲的底細:“移花接木的戲法雖然精彩,卻到底逃不出拆東牆補西牆的本質。道長這會兒取來的再多,也非是憑空生出,而是擅取了有主之物,一會兒亦全得歸還給城中商販,不過換來一些空歡喜,和一些多餘的折騰罷了。勢中事務繁多,清已感分身乏術,實在不願再多添負擔。”
  左慈對曹操做的不就是這套把戲?
  那是曹操邀士大夫們去郊遊,左慈自動請纓,只以倒之不竭的一瓶酒,和割之不盡的一片幹肉,讓那百來人都吃飽喝足。結果事後一調查,實為羊毛出在羊身上,將城中店鋪裡的酒肉給挪了過來,並不是什麼無中生有的本事。
  單純為了愚弄高高在上的名人,滿足一番自己的表現欲,就把無辜百姓也一道坑進去的做法,燕清是實在無法欣賞和理解的。
  障眼法被揭穿了,左慈也還是那副仙風道骨的笑模樣,隨口問道:“那燕大鴻臚待如何解決此事?”
  呂布冷道:“軍中內務,便不勞不相干的外人費心了。”
  燕清卻道:“倒不必瞞著左道長。”旋即微微揚手,十指輕輕相叩,水眸慢闔,口中謙道:“小小把戲,不足掛齒,要叫諸位見笑了。”
  無人看見一張上書“五穀豐登”四個優美古字,薄薄的金色卡牌自燕清那寬袍袖口飛出,如瀑水濺裂,散作無形金塵,漫入四方。
  不過瞬息功夫,作為使用這牌的人,燕清只得了一張平平無奇的“殺”,在場所有人的身前,卻悄然無聲地出現了一大捧金色稻穀。
  這一手既是無與倫比的賞心悅目,又氣魄十足地瞬間鎮住了四周,可比之前左慈忙活半天,加起來的還要震撼人心得多——但凡在燕清方圓幾裡之內的人,無論是置身屋外侍從也好,府外的兵士也好,街外的行人也好,只覺眼前一花,就倏然有了金光閃閃的稻米!
  聽著外面此起彼伏的驚歎和跪拜稱頌之聲,左慈微微動了動眉頭,將身前的稻穀撚起一些細看。
  燕清一直將自己的異于常人的能耐深深藏起,說到底,主要是不想叫呂布對他生出忌憚異心來。
  哪怕呂布已有所察覺,自己替他發掘出了一套解釋的說辭,默契地保持沉默不問,燕清也始終未去捅破那層薄薄的窗戶紙。
  現兩人心意相通,他懷揣著呂布雙手奉上的全盤信任,做起事來,就不似之前那般需要束手束腳的了。
  對這效果萬分滿意,面色卻只淡淡,宛若完全不將自己口裡的“小把戲”當回事兒般,和風細雨地道:“清雖不才,卻願猜猜道長來意。”
  燕清音質原就偏冷,似玉玦相擊般琅琅,此番不帶喜怒,卻讓左慈那懶散地歪著的背脊,不自覺地挺直了。
  “噢?願聞其詳。”
  燕清知道,左慈被他三番四次地攪局後,是真將他視作對手了,也意味著暫將目標從呂布身上移開,全力與他相抗。
  不知為何,在明知眼前的,是三國最為神秘的道士,他也稱不上有半分緊張的意思,而是先一個眼神,摒退了婢女侍從後,才淡定地繼續道:“若清所料不差,道長此番前來,非是為解我軍糧草短缺之困,而是為迫主公退位讓賢而來。可是預備以‘既已位極人臣,何不急流勇退,將位讓帝室之胄,譬如劉玄德這類賢才’此類言語勸說?”
  左慈坦然道:“身處亂世,官高者危,財多者死。當世榮華,不足貪矣。何不退上一步?”
  “既然如此,道長分明可數十年不食,卻何故貪圖口腹之欲,糟蹋凡人口糧?”燕清微扯唇角:“身為修道之人,幸可參破天機,本不當涉入紅塵之事。卻明知漢祚將盡,仍要逆天而為,竟是寧叫衰敗皇權苟延殘喘,寧見戰亂災禍魚肉百姓,也不肯剔除腐肉,破而後立?如此螳臂當車之勇,固然可嘉,此舉卻不值勵。既有那餘力,若真有悲天憫人之心,何不替芸芸眾生祈求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左慈目光微微一凝,卻是笑而不語。
  燕清只漠然繼續道:“道長當日曾于西川嘉陵峨眉山中閉關學道,長達三十年之久。一日忽聞石壁之中有聲相呼,卻不見其人,持續數日,便有天降神雷,石壁碎裂,使你得《遁甲天書》三卷……”
  被燕清一字不差地道破所學來歷,一直淡操勝券如左慈也不由微微蹙眉,斂了輕鬆玩笑的神態。
  燕清鏗然道:“上平天災,下安黎庶,俯仰天地,不曾有愧。為還萬民一個太平盛世,非吾主不可!若左道友一意孤行,清也斷無坐視不理的可能。”
  左慈笑了一笑,卻在下一刻語出威脅道:“若大將軍執意不肯,那貧道唯有以懷中飛劍,取走項上人頭了!”
  左慈縱使說一千句一萬句,都沒這句來得厲害,能徹底把一向性情恬淡、不好與人爭的燕清給激怒了。
  雖然理智上清楚,按照書中記載,左慈對曹操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而並沒真正做到,燕清還是感到怒不可遏,渾身都幾要發起抖來。
  ——他媽的,老子還活著,就有人敢堂而皇之地口出威脅,要取呂布性命了?!
  燕清一瞬間就定了決心,於袖中微微撚指,同時沉聲喝道:“好大的口氣!要對主公不利,且先過我這關!”
  好話壞話都已說過,既已半撕破臉,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刻,就真只剩下剛正面一途了。
  左慈顯是早有提防,在燕清微有異動時就往後猛退了一步,可卻快不過順手牽羊化成的金粉。
  下一刻,左慈就只覺身上倏然一涼,再一看,外袍就已不翼而飛,離奇地去到離他起碼有二丈之遙的燕清手裡。
  “好!”左慈忍不住笑道,原只是隨口一說的脅迫,這會兒卻真要催動懷中飛劍了。
  還妄想用什麼飛劍?
  燕清毫不猶豫地將手裡的外袍隨意一丟,一邊制止了呂布拔戟欲砍的動作——按照書中記載,孫策親自持刀,跟在左慈後頭,尋機要殺他,也只會一直夠不著挨不到,換了呂布,恐怕也是一樣——一邊含笑逼近,語氣卻是萬分冰涼,飛快地接連喝道:“什麼破銅爛鐵?過河拆橋!殺!”
  不管那懸在空中的小劍是真有神通,還純粹是件擺設而已,燕清都不可能讓左慈有蓄力的機會,真把它運轉起來。
  見到敵人讀條蓄力要發大招,怎麼可能光傻看著不打斷?
  在它剛一出現,燕清就摸到在用了那張“順手牽羊”後,剛巧刷新出的“過河拆橋”,都來不及贊他它來得恰到好處,毫不猶豫地就用上了。
  不知看過多少連續劇裡那些實力強勁的反派,最後都死在廢話太多上,燕清自然充分吸取經驗,越是關鍵時刻,就越不說哪怕半句多餘的話。
  過河拆橋:可對你目所及處的其他目標使用,將拆去指定區域的隨機物品。
  多虧飛劍就孤零零地浮在半空,才被燕清快很准地拆卸棄掉了。
  左慈卻不知他用的是什麼招數,就驚見自己那聽法力驅使,正滴溜溜地打轉的寶貝小劍憑空消失了。
  一直在胸口徘徊不去的那股不安終於徹底發酵,左慈見勢不妙,下意識地就要閃避,可燕清話音不過剛落,他就覺身上一陣許久未有過的劇痛,胸口猛現一道偌大豁口,皮肉翻卷,鮮血直流。
  竟似被一道無形之刃給狠狠切了一般。
  饒是震怒之至的燕清,見了這副情景,腦海中也不由浮現一個念頭:看來自稱不是肉體凡胎的左慈,其實也還是由骨骼血肉構成的。
  ——而且還是個會露出震驚表情的碳基生物。
  那就好辦了。
  要知道史上曹操喚兵卒逮住左慈時,縱使費力痛打,左慈也是“卻齁齁熟睡,全無痛楚”,戴上鐐銬枷鎖,也是毫髮無損,安然無恙的。
  燕清眼底掠過一抹貨真價實的冰冷殺意。等用掉的卡牌重新刷新,要那麼一分鐘左右,可這空檔期,他也非無計可施,還能用剩下那張用掉五穀豐登後刷新出的廢牌“閃”來發動“離間”技能。
  學成下山後,自詡已是半仙之體,仗著法術玄妙,從未在凡夫俗子身上嘗過敗績,就連權勢滔天的諸侯也得甘拜下風,任他愚弄的左慈,是做夢也沒想到,自己還會有遭受重創的一天。
  在劇震之後,左慈的反應也是極快,不等燕清發動離間技能,廳中就驟然劃開一團白霧。
  “賊道哪裡跑!”
  對這玄異的現象,呂布連眼都不曾眨過一下,半點不受干擾,直接爆喝一聲,猛然一步向前,揮出攜了雷霆萬鈞之勢的一戟——
  不出意外地,揮了個空。
  這穿著雪白中衣的老道人,見形勢比人強,竟是負傷變成了一隻微小的蟑螂,疾行如飛,倏然不見。
  對曹操的追殺,他尚且遊刃有餘地變成優雅的白鳩,繞殿飛上幾輪。可在切實感受到威脅後,他就選擇了更保險安全的體型了。
  燕清手裡暫只剩一張閃,左慈現頂多是只公蟑螂,又不再是人類男性,無法通過讓他與呂布進行決鬥,而將他強行留下了,的確再奈何不得對方。
  在廳堂裡回蕩著他的哈哈大笑:“道友技高一籌,貧道甘拜下風,只是——”
  燕清漠然打斷了他的話:“若還有下次,你日後也別想在霍山安心煉那的九轉丹,成就登仙路了。”
  左慈:“……”
  就此鴉雀無聲。
  作者有話要說:  *閃電日後有大用,所以現在不能輕易用。
  *卡牌和上章不一樣,是燕清在呂布到來之前,把暫派不上用場的閃電給換掉了。
  *摘自《三國演義》第68回
  ……大王位極人臣,何不退步,跟貧道往峨嵋山中修行?當以三卷天書相授。"
  操曰:"我亦久思急流勇退,奈朝廷未得其人耳。"
  慈笑曰:"益州劉玄德乃帝室之胄,何不讓此位與之?不然,貧道當飛劍取汝之頭也。"
  
  第159章 刮目相看
  
  從燕清驟然發難,二人唇槍舌劍,再到切實交鋒,左慈不敵,不得不落荒而逃……看似漫長,卻沒超出一盞茶的功夫。
  燕清微眯著眼,耐心十足地佇立在原地,直到確定左慈已然遠走,才慢慢懈了滿得幾乎溢出的戰意,袍角一掀,踩著那純白的道袍,重新落座。
  他不是不想斬草除根,而是左慈見機不妙之下,溜得太快,想在茫茫人海裡逮個擅千變萬化的道人,不過枉費人力物力,反叫對方得意。
  在吃這大虧後,想必左慈也不會輕舉妄動,將他們當任他揉捏戲耍的軟柿子了。
  燕清一向稱得上長袖善舞、八面玲瓏,又講究凡事留一線的君子風度,不輕易與人輕易交惡,哪怕把人給陰得吐血,言辭談吐也無不優雅風趣,溫文得體,面上和和氣氣地做足功夫,叫深受其害之人,也很難對他生出惡感來。
  為人處世方面,是再挑剔的人也找不出毛病來的。
  無奈左慈猛踩雷區,甚至以取呂布性命來做威脅,燕清涵養再好,也被逼得火山爆發了。
  橫豎對心懷惡意而來的人說一百句好話,也不如直截了當地拼誰拳頭更大來得痛快而有效,他何必白費功夫?
  而且經此一事,燕清就相當於將使用卡牌給過了明路,日後不必再掩人耳目,可大大方方進行練習了。左慈若真重振旗鼓,再來尋他們晦氣,他那時不但在運用上更為熟練,卡牌的種類多半也更趨於完整,並沒甚麼可憂心的。
  這麼想著,燕清心情大好,胃口也隨著大開,以筷挾了清涼可口、幾乎入口即化的魚膾,細細品嘗之下,露出些許滿意之色。
  也就在這會兒,燕清終於看到還傻愣愣地保持著揮戟的姿勢、一動不動、只有一對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悄然追隨著自己的呂布,忍俊不禁道:“那道人已徹底走了,主公還愣在那兒作甚?魚末子雖是涼的,卻也不宜舊放,趁早用了,才不浪費這份鮮美。”
  呂布這才如夢初醒,訕訕地將方天畫戟往邊上一放,大刀闊斧地走過來坐下。
  他面上不露,心中卻仍有重重餘悸。
  無論是這一身要將致左慈於死地的孜然怒火,還是將其乾脆俐落斬于馬下的淡然霸氣,與燕清往常示人的那溫潤端方、謙謙君子的姿態相比,簡直是判若兩人。
  燕清還有些心不在焉,見呂布依言丟了兵器過來了,也沒注意他表情的微妙變化,只順手給他也挾了一筷,又體貼地幫著澆了醬汁,才不緊不慢地享用自己那份。
  呂布默默地咀嚼著魚肉,就好似第一回認識燕清一般,胸中百味陳雜。
  他自然沒讀過後世詞人那句‘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而以他那在詩詞歌賦方面很是乏善可陳的素養,一時半會,也找不出恰當的詞兒來形容燕清這叫人心驚膽戰的殺伐決斷。
  他見過燕清言笑晏晏、一轉身就將別人坑得被賣了還渾然不覺地幫他數錢;也見過燕清那雲淡風輕下的神機妙算,於關鍵時刻,略施小計,就力挽狂瀾的魄力;還見過燕清面不改色地連扛他三擊,也毫髮無傷的神乎其技,卻在他真以為對方堅不可摧、手癢再試多一記得時刻變得脆弱無比,當場血花四濺……
  畢竟是打自娘胎出來後,頭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放在心尖尖上的寶貝,呂布親眼看過燕清不知多少張不同的面目。
  可掄起短兵相接,還招招淩厲見血,卻真是頭一回了。
  只假作若無其事地問詢道:“這事兒就這麼完了?”
  燕清口中還嚼著細嫩的魚肉,含糊不清道:“嗯,解決了。”
  為求速速脫身,連那有辱體面的蟑螂都變了,左慈所受到的傷害,甚至可能比他想像的還大。
  “殺”牌扔出後,對方無“閃”可用,自是百分百吃定了這一記傷害。
  “噢。”呂布乾巴巴地應了一聲,繼續沒話找話:“只怕那混帳玩意兒受此大挫,不會善罷甘休。”
  燕清唇角微微一揚,輕描淡寫道:“他要想來,就讓他來啊。”
  要真有下一回,恐怕左慈的運氣就不會這麼好了。
  聞言,正暗暗對燕清刮目相看的呂布,喉結就忍不住悄然滑動了一下。
  不過這些隨刮目相看帶來的小不適應,在呂布想起燕清之所以會一改韜晦,變得萬分兇殘的原因、顯然落在自己身上後,就只剩下得意和喜滋滋了。
  總體而言,能順利驅走左慈這熱衷於害位高權重的大人物丟盡顏面,深以為樂,偏極有神通,往往奈何不得他的麻煩角色,不得不說,是個意外之喜。
  由此證明,卡牌的效用,比他想像的還要厲害。
  不過,這一通在眾目睽睽下的大展神威,也給燕清帶來了不小的後續煩惱。
  他雖早有準備,也知這是不可避免的,可在走出屋外,切實感受到所有人投向自己的目光,都明顯跟從前不一樣時,還是頗感不適。
  比流感傳播得更快更廣的,不是閃電,而是八卦。
  那日的事情,見證者本就眾多,又多是燕清的鐵杆崇拜者,之後一傳十,十傳百,在這宣揚過程中,細節被誇大了無數倍不說,到天清乍晴,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境地了。
  那叫人目眩神迷、超凡脫俗的姝麗容貌,和翩然無垢、斐然香醇的氣質,在給燕清平添幾分神秘氣息之余,也成了非這紅塵中人的最佳佐證。
  燕清很直觀地察覺出,之前的視線,多是混雜了驚豔、尊敬和崇拜;而如今的除了將他視若神明的敬畏,再無別的。
  當然,敢冒犯地一直盯著堂堂燕大鴻臚看的人並不多,尤其那些從有幸親身經歷過仙妙玄乎的人們口中聽聞神跡的,饒是克制不住打量的欲望,也多是生怕被發現的藏頭掖尾。
  然而他們自以為足夠隱蔽的偷窺行徑,以燕清感官的敏銳程度,想強迫自己忽略不察,都很是困難。
  只是燕清生性溫和寬仁,不願因這好奇的窺視輕易呵斥他人,哪怕感到渾身都不自在,也沒透露分毫。
  ……更別提根本無需他開口,有時不過是無意間多看了人一眼,就能叫對方戰戰兢兢,倉惶下拜。
  好似真把他當活神仙了。
  躊躇數日,見這但凡是個人都要向他行注目禮的勢頭沒半點消停意思後,燕清煩不勝煩之下,索性將門一關,除議事外,暫時就只在書房寢室兩點一線地活動了。
  他也的確忙得很:畢竟經左慈這一找茬,五穀豐登這張牌的效用便被過了明路,那軍糧短缺的難題,自然也就迎刃而解了。
  而剛大顯神通,猶如仙人在世的燕清,想說服多是跟他關係親近的其他幕僚們來同意這份提案,可謂是不費吹拂之力。
  接著一通軟硬皆施,從不情不願的皇帝手中取得詔書,發兵前往青州討逆平亂一事,就正式提上了日程。
  而作為主導倡議此事的人,燕清就當仁不讓地開始輔助呂布,做那起征前的籌備了。
  至於劉協強烈要求的修建祭壇,以便郊祭大典方面,呂布倒沒半點要刁難的意思,直接就讓這提案通過了。
  只是就算以那豆腐渣工程來馬虎了事,也不可能做到在這餘下的兩月餘功夫裡趕工製成的。小皇帝想在民眾跟前刷一波威望的心再強烈,也只能老老實實等到明年、甚至是後年、大後年。
  劉協有多不甘心,燕清才懶得關心。他只擔心過帳內諸人的態度,在見到他們起碼表面上做到毫無破綻的平靜接受後,才放下心來。
  除了他那損友。
  這會兒燕清就忍了又忍,終究沒能忍住,無奈地擱下筆桿,抬眼看道:“奉孝為何一直盯著清看?”
  距他不過一臂之遙的地方,歪歪斜斜地坐著郭嘉。
  然而鬼才身前的案桌上空空如也,顯然不是來幫他直屬上官幹正事的,衣裳也穿得鬆鬆垮垮,一手托著下顎,眉角微揚,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聽燕清抗議,他也沒半點收斂的意思,只慢條斯理地端起溫茶,保持著這極招人恨的悠閒姿態,先抿了一口,才道:“嘉與重光相識數載,推心置腹,引為摯友,卻是空生魚目,不識謫仙。現既知曉,豈能不借這友人的身份之便,多瞧幾眼由香木雕就、鐘靈毓秀的神人?”
  郭嘉還是笑眯眯的模樣,仿佛就如往常那般,與他相互調侃,開個小小玩笑罷了。
  燕清卻聽出他話裡隱約帶出的怒意,忙得發暈的頭也幡然清醒過來了,趕緊起身,向他長長執了一禮,誠心實意地道歉:“過去瞞而不告,實乃迫不得已之舉,忘奉孝大人大量,莫與清計較這個。”
  要說將理由說得太明白,難免顯得刻意,要是死到臨頭還雄辯,定要大傷感情。
  燕清老老實實地,就先給郭嘉認錯,請他消氣了。
  旁的不說,就沖著郭嘉因他而上了呂布的賊船,出謀劃策,未嘗有過保留,甚至在他與呂布之間,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無條件維護他,義無反顧地將身家性命綁在了他這條小扁舟身上,燕清就捨不得讓郭嘉心裡不快,留下疙瘩。
  況且,以郭嘉那吃軟不吃硬的性格,和那招天妒忌的聰明機敏,怎麼可能推測不出他的為難之處?
  看燕清認錯態度良好,郭嘉臉色稍霽,懶洋洋道:“噢?”
  燕清知情識趣道:“奉孝想要幾壇?”
  對這頭主動遞上來任他痛宰的肥羊,郭嘉竟是破天荒的不為所動,只淡然問道:“誰問你那些了?”
  燕清不禁眨了眨眼,抑住眼底的訝異後,笑道:“奉孝請講。”
  郭嘉道:“嘉近聽聞,重光那日與左道人鬥法時,談笑間展現出有無中生有之能,使天賜豐饒稻穀,可有此事?”
  燕清頓了一頓,承認道:“雖有幾分言過其實,但就產出稻穀而言,的確如此。”
  郭嘉追問:“除了五穀雜糧,可還能生出別的來?”
  燕清仔細想了想:“怕是不能。”
  除非以後刷出那張名叫“無中生有”的卡牌……
  郭嘉瞬間露出一副失望透頂的表情,忿忿道:“虧你枉稱仙人,竟如此無用!真是浪得虛名,可恥之尤!”
  燕清這會兒也回過味來了,牙癢癢得恨不得丟他一個樂不思蜀,叫他出個大醜才是:“瞧你多大點出息,思想如此齷齪,也好意思說我!”
  郭嘉冷著臉呵呵一笑,直接將懷裡一直掙扎不休的牙兒拋了給他。
  
  第160章 無聲轉變
  
  燕清眼疾手快,將被親爹投擲過來的小傢伙接了正著,卻也被嚇出一身冷汗。
  摟著還不知道自己經歷了什麼危險、覺得刺激而傻樂的牙兒,燕清怒道:“一個已經二十好幾,早當爹的人,平時沒個正型也就罷了,怎對孩子也這麼沒輕沒重?要是我剛剛沒能接住,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郭嘉懶道:“他親娘不是接得挺穩麼,需要我去瞎操什麼心?”
  燕清二話不說,抬起就是一腳,精准地踹動了郭嘉屁股底下的胡椅:“淨在胡說八道,給我正經點說話!”
  郭嘉早有防備,及時起身避開了,聞言伸手要去接:“給你玩還那麼多牢騷,那就還我罷!”
  燕清卻不鬆手,威脅道:“你要再這麼拿牙兒胡鬧,我就不還給你了。”
  郭嘉撇了撇嘴:“你要能給我變個更好的出來,這每天吃裡扒外的這小東西送你,倒也無妨。”
  郭奕懵懵懂懂地抓著燕清的衣襟,聽到這話後,卻是慢吞吞地回過頭去,歪著腦袋看著郭嘉。
  燕清趕緊安撫性地拍了拍他肉乎乎的後背,同時狠狠地瞪了郭嘉一眼。
  以郭奕的年紀,分明是想聽懂都難,卻恰恰在這時候對著郭嘉的方向噗了一口,晶亮的涎水橫飛,還擺出張跟他爹仿佛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嫌棄臉來。
  郭嘉絲毫沒有悔改之心,哼道:“不孝子!”
  燕清嘴角一抽,他現在倒不是那麼擔心自己誤人子弟的問題了,畢竟叫郭奕一直跟著這浪得沒有邊際的父親,才叫前途堪憂。
  聞言,燕清假惺惺地笑了笑:“多謝奉孝如此高看在下,只是你目光如此挑剔,竟連如此可愛的牙兒都不滿意,究竟是想要個什麼樣的呢?”
  郭嘉卻將他的話當了真,興致勃勃道:“真能弄來?”
  燕清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你先說說。”
  郭嘉張口就來:“嘉的要求也稱不上苛刻,就要你那漂亮得一看是仙非俗的樣貌,再有嘉這般聰明才智——”
  對這厚顏無恥的妄想,燕清實在克制不住冷笑了,補充道:“最好還有主公的強健體魄,超強武藝,再有文和的低調圓滑,善於自保罷?”
  郭嘉欣然頷首,擊節道:“如此甚好,只是對重光而言,會否太難了些?”
  “……”燕清著實沒眼看他,低下頭來,看向異常乖巧的郭奕,正兒八經道:“牙兒,日後你便隨我姓燕,更名燕奕,如何?”
  其實這新名字還挺好聽的。
  燕清到底沒能將郭家的那根獨苗苗留下,等正事商量完後,饒是鬧騰不已的郭奕再三反抗,也還是被那看著弱不禁風、其實體質大有改善的郭嘉夾在胳膊彎裡,三步一停地強行帶走了。
  燕清只假裝自己沒看出,郭嘉挾著個胖寶寶所露出的吃力模樣。
  走之前,郭嘉好歹說了句叫燕清心情好些的話:“重光倒無需太為名氣過盛而擔憂。主公如今已是權勢滔天,位極人臣,諸侯忌憚之至,欲辱蔑他,也只能扣上一頂欺上瞞下的武夫惡帽。又豈會放任此等於他們不利的流言盛行?”
  郭嘉說得相當明白,燕清也瞬間領悟了:要是讓黎民百姓都相信了呂布最倚重的軍師祭酒,是天上的仙人特意下凡、專為輔佐他成就一番霸業而來,那呂布不就成了英明神武、真正得上天所授的新主?
  哪怕是從探子手裡得到第一手消息的諸侯,就算叫他們來個眼見為實,都不一定相信燕清真有甚麼神異之處——既是不甘心,也是不能允許。
  大概更傾向於將這當做是呂布刻意為篡權奪位而造勢,所刻意撒下的彌天大謊,不得不捏著鼻子一邊鎮壓這種傳言,一邊對他的心機暗罵不已罷。
  如此,倒是正中燕清下懷了。
  畢竟距呂布稱帝的時機成熟還早得很,即使威望有了,兵馬有了,糧草也有了,人心卻還是不足。
  有句古話就頗有道理:廣積糧,緩稱王。比起一早就匆匆忙忙,承受與虛榮和收益不匹配的兇險,不如等將四海蕩平,疆域納入手中,再水到渠成地取那位置。
  比起外面虎視眈眈的敵人,還是麾下臣子的心思,更叫燕清擔心。
  一些士族的忠君報國思想,確實根深蒂固得不可思議。
  就如對曹操忠心耿耿、為其運籌帷幄,殫精竭慮,被曹操贊作自己子房的荀彧,見主公欲進爵國公,加封九錫時,就毫不猶豫地說出了那句赫赫有名的“秉忠貞之誠,守退讓之實”,堅決投了反對票,以至於被迫服毒而死(也有一說是憂慮)。
  呂布麾下也不是沒有這種近乎於不觸則以,一觸即炸的存在——就如徐庶。
  哪怕徐庶知天子無能,對燕清使用手段去算計漢室,來為己勢和黎民百姓謀取生機,已是接受良好,理解地進行協助,可這不代表他就能平靜認可呂布去取而代之,真正改朝換代了。
  雖說燕清手裡已雪藏了一柄能叫身為天子的劉協聲望掃地,受輿論誅伐的利劍,在根基徹底穩固,後患斷絕之前,他是絕不打算輕易動用的。
  省得反將對他言聽計從的呂布,推上一條註定死無葬身之地的不歸路的。
  冷靜,穩住陣腳。
  燕清心裡默默叮囑自己,這越是勢頭正好,就越要穩打穩紮,步步為營,謹防輕敵大意,引得功虧一簣。
  “重光?”
  一道略帶鼻音的嗓音在耳畔響起,也叫燕清回過了神來。
  用過晚膳後,郭嘉就以郭奕要早睡為由,早早告辭了。
  燕清雖疑心他這麼早回去,恐怕不是為了郭奕,而是準備去哪兒鬼混,可念及呂布也快從兵營裡回來了,省得某人打翻醋罎子,倒沒提出反對意見。
  哪怕呂布帳中已是人才濟濟,學舍裡也有無數好苗子等待收割,或是習慣作祟,又可能跟兩人私交有關,燕清始終忍不住將郭嘉當眼珠子一般愛護。
  這會兒他照例親自將這一大一小送到府邸門口,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上了馬車,忽然憶起郭嘉之前在書房所說的這句話,不小心就跑了會兒神,就被眼毒的郭嘉給抓了正著。
  其實,縱使他已於腦海中轉過萬千念頭,也不過是電光火石之間而已。
  外頭的風雖已停了,綿綿細雪卻還在靜悄悄地下。燕清想著這不過是一會兒工夫,就懶得撐傘出來,結果只站了一小會兒,就已有細碎的雪花落在那長而濃密的烏睫上,冰涼的感覺絲絲透來,叫他忍不住眨了眨眼,將它抖落。
  燕清輕輕地嗯了一聲,接著皺了皺眉,忍不住呵道:“還不把簾子放下,等著冷風灌進去,好著涼嗎?就算你皮糙肉厚了,也得替牙兒考慮一下。”
  郭嘉聳了聳肩,敷衍道:“是是是。”
  這雙風流多情的狐狸眼的主人,脖頸上還纏著燕清命婢女給他縫製的狐毛圍巾,因這制式漂亮,才將他那點覺得這不夠威武的怨言給扼殺於無形了。
  眼見著馬車在慢慢啟動,被輪子凍在地上的冰在馬的拖拽下吱吱嘎嘎地破碎,郭嘉忽然輕笑一聲,低聲問了一句:“荊州那,重光可有甚麼打算?”
  燕清淡淡一笑,從從容容道:“當然是等啊。”
  就跟對徐州一樣,放置不理,等野心勃勃的諸侯撒手人寰,等他們的窩囊廢繼承人不戰而降。
  既然他還能預知到這點,何不利用起來?
  能守株待兔,以逸待勞的東西,何必費力費時,就為提早那麼一時半會取到手?
  任由發展起來,真正會有威脅性的勢力,皆在河北一帶,將這些儘早平定,才是正理。
  燕清有所不知的是,在不再需要掩藏身上的玄妙之處,大大方方地展現出來時,他那原是溫潤如水的氣質,就添了許多說一不二的威懾力,哪怕是眉眼含笑地說出的話,也流露出叫人無比信服的魄力。
  郭嘉定定地看了判若兩人的摯友片刻,心念微動,忽笑了出來:“好。”
  一直擔心呂布那喜新厭舊、薄恩寡義的毛病再次發作,對燕清不利的他,也總算能放下心來了。
  並不知郭嘉的這些想法,目送著他的車駕離去後,燕清終於接過徹底將他視若神明的管家滿含敬畏地幫忙撐開的傘,笑著呵了口氣:“先不進去。”
  “是。”
  要換做從前,管家還會斗膽勸上一句,現在卻是絕對的服從,不敢多問半個字了。
  燕清暫沒察覺到周邊人除了好奇的熱烈視線外、還發生了這點微妙的變化,只將那毛茸茸的圍巾拉得更緊了一些,叫溫度不要流失得太快。
  人既然都出來了,乾脆就站這兒等呂布下班好了。
  也沒等多久,赤兔那極具辨識度的“得兒得兒”的馬蹄聲就遠遠地從巷道那頭傳了過來,一道高大偉岸的身影,也漸行漸近。
  明明是看慣了的輪廓,卻被這漫天純白渲染得多了幾分歲月靜好的味道。
  燕清微眯著眼,忍不住笑著招呼一聲:“主公!”
  萬萬沒想到自家最怕冷的祭酒會在門口等自己回來,原本穩當當地騎在馬背上的呂布,聽到燕清的聲音後,受了老大一個驚喜之餘,險些一個趔趄栽下馬來。
  旋即都不需他夾馬腹去催,同樣聽到那聲喚的赤兔就徹底興奮了起來,一改優哉遊哉的踱步狀態,開始撒開蹄子狂奔了。
  看赤兔哼哧哼哧地歡快跑來,濺起地上雪水片片,燕清笑了一笑,卻是不慌不忙,在它即將接近、呂布勒停之前,輕彈了“閃”牌一下。
  侍立在前院、一直若有若無地偷瞧他的下人們,只覺眼前驟然一花,連髮絲都未曾淩亂過的燕大鴻臚,就已安然站在不會被雪水波及到的一側了。
  赤兔徹底傻了眼,呂布也禁不住怔了一怔,燕清卻是心情極好。
  可以隨時隨地、順應需要地使用卡牌,而根本不用避諱他人、擔心引起注意的滋味,實在是太好了。
  倒不是燕清太過無聊,或是變得無比高調,連避馬也要炫一把才舒心。而是因他在左慈跟前用掉了那張五穀豐登,為解決軍中糧草問題,就得刷出新的來才行。
  “殺”、“順手牽羊”、“過河拆橋”、“赤兔”、“樂不思蜀”……這些都還好辦,隨意找個目標用了即可。
  殺的話,也可以對著木樁子用。
  除了不受傷或者旁人不瀕死就不能用的“桃”以外,就是“閃”這種被動性卡牌,總容易卡在手裡了。
  以燕清的輕快,除使出‘離間’來消耗掉外,輕易用不出去——如果是武將的話,還能去演武場操練,而尋常情況下,有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對這在天下舉足輕重,又看著文質彬彬的大人物出什麼殺招?
  柔黃的燈輝灑在如玉雕就的美人兒身上,襯得那笑靨跟會發光似的璀璨奪目,直叫呂布看得手癢癢,到底沒能忍住這心猿意馬,直接在馬背上一個俯身,輕鬆一撈,就將燕清抱到馬背上來。
  這一串動作猶如行雲流水,燕清都沒反應過來,就被搬到了馬背上,緊接著見呂布叫赤兔調轉頭去,沒進宅邸,而是又往外跑了。
  
  第161章 初見螟蛉
  
  被突然發神經的呂布帶著,在到了夜晚依然人聲鼎沸、食物香氣四飄的街道上,冒著寒冬臘月的刺骨細雪,進行了一場莫名其妙的兜風後,燕清深刻地意識到,卡牌或許神奇而具妙用,卻絕對不是萬能的。
  在既不能對呂布丟“殺”,又不能通過順手牽羊掉他的軟甲、叫他在大庭廣眾之下露出裡衣丟臉來迫其回頭的情況下,就拿這種情況束手無策了。
  “主公這是要去哪兒?”
  燕清揚聲問了幾次,不知呂布是壓根兒沒聽到,還是故意裝傻充愣,總之一直沒能聽到回答。
  冷風一個勁兒地往脖子裡灌,也刮得臉頰很不舒服,燕清騰出一隻手來,想將亂掉的圍巾整理一下,卻半天沒能弄好。
  不是他的手太過笨拙,而是剛被呂布強搶上馬時,圍巾就被扯散了,長長的另一端不知飄到了哪兒去,像是勾在馬鞍上一樣,燕清又不好使勁,即使試著扯了兩下,也沒能扯松,倒像是越來越緊了。
  燕清不耐煩之下,乾脆放棄了它,直接將身前呂布的披風一掀,將自己藏了進去,又抓住布料的兩沿,把自己的頭臉都裹了起來。
  呂布就跟一條因得了心心念念的肉骨頭做獎賞、樂得發瘋的公狗一樣,神魂飄蕩,歡喜之至。
  他默不吭聲地馭馬穿過鬧市,沖出城門,闖入兵營,這心急如焚的程度,甚至還不住地用上了燕清之前曾安在赤兔身上的那張“赤兔”卡牌的瞬移衝刺效果。因他的人和馬都極具標示性,這一路著實暢通無阻,根本沒人不長眼到出來阻攔。
  呂布在裡頭一路兜兜轉轉,把燕清徹底繞暈後,忽然翻身下馬,將他也抱下,直奔一所空蕩蕩的房間。
  直到這個時候,燕清才看清之前勾住自己狐毛圍巾的罪魁禍首是誰——渾身火紅的赤兔睜著的一雙烏溜溜的濕潤大眼,一邊好奇地歪著大腦袋,純然無辜地看著抱成一團的兩人,一邊津津有味地嚼著圍巾的另一頭。
  燕清:“……”
  被咬得稀爛、面目全非不說,光那濕漉漉、亮晶晶的口水,就足夠叫燕清退避三舍。
  他下意識地解了開去,讓赤兔順利至此地擁有剩下那截,算是徹底放棄它了。
  呂布並沒注意到赤兔做了什麼好事,一腳踹開了大門,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熟門熟路地尋到床榻,將燕清放上去後,才回身將門鎖好。
  燕清茫然地坐在上面,等眼睛適應了黑暗後,借著視窗漏進來的一點殘月輝光,模糊地分辨著屋內的陳設。
  即使是頭一回來,燕清也不難認出,這就是呂布在軍營裡的住處,要是太晚懶得趕回去,就直接宿在這兒了。
  “你倒是狡兔三窟。”
  燕清頗感興趣地打量著周圍,低低說了這麼一句。
  呂布挑了挑眉,雖沒能聽清,卻一點不妨礙他用一整晚的時間,身體力行地叫燕清這只嬌兔,結結實實地三哭了。
  燕清方才還悄悄在心裡笑話對方,馬上就切切實實地當了一回被吃幹抹淨的肉骨頭,被狂性大發的呂布壓著,愣是折騰了大半宿。
  到了早上,呂布倒是神采奕奕地照樣出門去了,燕清則在起身前,顫顫巍巍地吃了一顆桃,才感覺重新活了過來。
  等燕清足足刷出四張五穀豐登牌後,呂布也完成了清兵點將。
  考慮到長途跋涉,損耗過大,呂布最後決定只帶三千精銳,其餘從更臨近青州的兗州調遣。
  而燕清揣著那四張五穀豐登,也決定等到了戰場,再在士卒集中的場地使用,既能將受益最大化,又能保障糧草的安全,運輸起來更是無比方便。
  隨軍的謀士名錄上,呂布原只放了燕清一人的名字,只是在對上曹操時總忍不住心裡發怵的軍師祭酒的強烈要求下,呂布唯有勉為其難地加上了郭嘉。
  其餘就代他繼續鎮守此地,既要提防蠢蠢欲動的諸侯,也得防備皇帝肆意妄為。
  就在啟程前一日,燕清預備早些歇息,換了寢衣之後,正考慮要不要等呂布一起的時候,聽得管家親來通報。
  燕清奇道:“何事?”
  管家連頭都不敢抬,道方才有一來自吳郡的少年攜了蔡中郎的親筆信,只帶了一年邁家僕,孤身前來試圖求見。
  “蔡中郎?在這個時候?”
  燕清先是愣了一愣,很快就反應過來這來者究竟是誰了。不等管家說完,就打斷他問道:“他正在門外候著?”
  管家話裡又多了些小心翼翼,謹慎回道:“是,因大人將要歇息,不知是否要某去通知他,明日趕早再來?”
  這還是因對方持有的,是燕清那眾所周知的忘年交、大名鼎鼎的蔡邕的書信,管家才斗膽特意來告知即將就寢的燕清一聲,否則早就自己做主,打發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回去了。
  “請他進來。”
  燕清迅速道,在管家領命退下後,他倏然起身,在室內踱了幾步,又忍不住嫌這樣太慢。
  猶豫片刻後,燕清想著,反正他這會兒已是睡意全消,索性只匆匆披了一件外裳,任解了冠的長髮披在身後,就足下帶風地往門口去了。
  這一路行來,儘管他面上絲毫不透,心裡卻是激動得很,竟是半點也不覺得冷了。
  直到即將行至前廳,燕清才稍稍平靜下來,刻意將腳步放慢,免得顯出太過急切,有失矜持。
  等邁入前廳門檻,他只投去一眼,就輕易捕捉到到了想要見的人。
  約莫十三四歲、正要開始拔條抽高的年紀,穿著一身並不考究、卻在乾淨整潔方面堪稱完美的儒生長袍,頭戴尤其顯得修長瘦削。
  他直挺挺地站著,恰好背對著燕清,正跟管家說著話,纖瘦的脊骨挺得似一杆尺般筆直。
  即使他年歲尚幼,那刻在骨子裡的溫文爾雅和翩翩有禮,也是半點不失于長者的。
  燕清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人,少頃,於唇角緩緩地勾起一抹溫柔的笑來,嗓音不自覺地放柔了許多,試著輕喚道:“可是陸議?”
  這人倏然一頓,像是一把被緩緩拉開的弓,猛然到了極限般,僵了半晌,方硬邦邦地回過頭來。
  謙恭有禮地深作了一揖,才慢慢抬起頭來,與燕清的視線對上,語句清晰,聲音琅琅:“正是在下。前些時日,議有幸受恩師蔡先生所薦,因久仰燕大鴻臚雅名,心不能候,剛至城中,即登門求見,此間不勝冒昧,竟擾了大人安歇,實感愧極,還望見諒。”
  燕清耳利,一下就聽出陸遜聲線裡隱藏的輕微顫抖,心裡不禁一軟,當他是太過緊張害怕了。
  只是正當燕清想寬慰他幾句,不免真正與這名燦史書的吳國大都督陸遜的目光做了接觸時,就忍不住怔住了。
  並不是因見到歷史名人的不淡定,在參與進歷史的程度約高後,燕清越與這些在名傳千古的大人物打交道時,就越發自然,更多的是客觀的欣賞,卻不起什麼主觀的波瀾了。
  可在陸遜那看似平靜的眼底,隱約可見的敬慕之情沸騰不休,純粹熱烈,竟讓燕清這種臉皮奇厚、又久經風浪的老油條,都有種被灼烤的感覺。
  ……陸遜莫不是崇拜他吧?
  閃出這麼個微妙的念頭後,燕清都有些忍不住唾棄他的自戀了,在面上仍然不露半點端倪,而是唇角噙了笑意,溫和地與之對視片刻。
  緊接著,燕清就眼睜睜地看著陸遜那璧玉般白皙的頰畔頸側,被悄悄地鍍了一層醒目的緋紅。
  燕清:“……”
  絲毫不知自己那潤白的膚色已叫暴露了真實情愫,陸遜還一本正經地抿了抿唇,收斂了自己的目光,恭謹地低下了頭。
  畢竟是初次見面,燕清對待陸遜,就跟對待一件珍貴的古玩一般小心,哪兒會揭穿,拿這來揶揄?
  便假裝沒看到般側了側臉,向管家微微點頭,後者知意,在婢女送了兩碗熱茶後,連那老僕也帶下,只留燕清與陸遜獨處。
  “這有什麼?坐吧。”
  無論是歲數、地位、還是名氣,燕清都是徹底碾壓這未成年版的陸遜的,是以在招呼他就座時,語氣既隨意,又帶了些長輩垂詢時的親切和威嚴。
  陸遜對此也安然受之,頷首致謝,才慢條斯理地坐下,端起茶盞,並不去飲,而是全神貫注地等燕清問話。
  實際上,只有陸遜自己知道,只要燕清還坐在距他不過一臂之遙的位置,笑吟吟與他說話,他就根本不可能還願意分出哪怕一星半點的心思,到旁的事物上。
  要不是恩師蔡中郎親口所說,他做夢也沒想到,此生除日後出仕外,還能有機會如此接近心目中最憧憬敬仰的名士燕清。
  以至於一向謙遜克己、順從長輩意見的他,在暗地裡付出了常人難以想像的努力,才成功說服多持反對意見的族中主事人來同意他脫出陸家,遠道而來,只為能抓住成為燕清義子的這個寶貴機會。
  燕清不知陸遜那千轉百回的小心思,若有所思地轉了轉茶碗,問道:“只是蔡中郎怎會同意你只帶一僕,就著急出行?須知正逢亂世,即使是主公治下,賊匪蕩平,這一路遙遠,未必沒有危險。”
  陸遜赧然,微微低了頭,謙虛受教道:“謝大人教誨,是議過於輕率了。”
  “我並無責怪你的意思。”燕清莞爾一笑,開門見山道:“只是你年紀雖幼,卻也通曉事理,天資聰敘,現既已來此,想必蔡中郎已透露過一些事與你了。”
  也不知是不是燕清的錯覺,他仿佛看到稍顯靦腆的陸遜在聽到這話的那一瞬,那本就筆直得可以媲美尺具的背脊,忽然挺得更直了。
  得燕清盛讚,陸遜心裡湧出一陣陣抑制不住地喜悅,只費勁繃住了,毫不猶豫地頷首,溫聲答道:“是。”
  這是吳郡四姓孕養出的芝蘭玉樹,彰顯了世家大族那足以睥睨寒門的底蘊,確實與眾不同。
  燕清心裡暗暗贊了一句。
  儘管前世不到而立之年,他就因意外身殞,燕清卻始終心安理得地以‘活了兩輩子的人’來自居。
  可惜這兩輩子下來,他連婚都沒結過,更別提擁有過自己血脈的延續了。
  初次充當父親的角色,這義子還是陸遜……饒是燕清自認是條風乾的老臘肉,對上恭敬有禮,貌似對他頗有幾分崇敬的陸遜時,也不免忐忑起來。
  儘管心中思緒萬千,燕清仍是笑著問他:“之前只顧著與你家中長輩談論去了,卻忘了徵詢你的想法。不知你意下如何,可是情願?”
  陸遜眸光一亮,鏗然有力地答道:“此為議三生之幸。”
  燕清:“……”
  這話好像也太重了點兒吧。
  燕清來不及細想,笑眯眯地繼續道:“那何必如此拘謹,還喚什麼‘燕大鴻臚’?”
  燕清還以為能得句‘父親’來聽,不想陸遜微微蹙眉,回答得無懈可擊:“大人寬仁德厚,憫民撫孤,議豈能藉您青眼,便妄自尊大,輕狂怠慢?”
  燕清:“……”
  怎麼感覺,不像是找了個能盡情寵愛的兒子,倒更像收了個比他還正經自律得多的爹?
  
  第162章 不勞而獲
  
  因明日就要起軍出征,為確保萬無一失,呂布被些兵營裡的瑣事給纏住了手腳,以至於連晚膳都是在那匆匆用的。
  等他終於忙完,騎馬歸府,剛過了府門,翻身下馬,將赤兔韁繩丟到親隨手裡,就步步生風地往內廳走了。
  剛巧就撞見一長相清秀,穿著儒生長袍,羞澀靦腆地對著燕清輕喚“父親大人”,偏偏燕清還十分受用,歡喜相應的畫面。
  呂布下意識地刹住了腳步,銳利而挑剔的目光,毫不留情地掃了過去。
  這秀裡巴氣的臭小子,拎起來還沒幾斤肉,風一刮就倒,又充滿世家大族那裝腔作勢般的矜持氣派,只有張臉還稍微能看的……就是重光執意要收的義子?
  “主公來了?”
  早在眼角餘光瞥到那道高大魁梧的身影之前,燕清就聽到熟悉有力的腳步聲了。
  好不容易哄騙得正經八百、恪守禮儀的陸遜叫句父親大人,渾身舒泰得不可思議,雖很想摸摸這新鮮得要命的寶貝兒子的腦袋,卻還沒來得及伸出手,就被那梳得一絲不苟、仿佛自帶凜然不可侵犯褻瀆的氣場的髮式和衣著,給勾起了那點占了對方便宜的隱隱心虛。
  陸遜初來乍到,要是太過熱情的話,或許就適得其反,倒將他嚇到了。
  燕清思及此處,手就自然而然地改落在陸遜的左肩上,笑道:“天時不早了,我兒又經了車馬勞頓,不若早去歇息,明日再敘?”
  被仰慕已久的名士如此親切對待,又落實了那縹緲夢境,成為對方義子,饒是慣來淡定自持、寵辱不驚如陸遜,也一時間沒能從霧濛濛的狀態裡掙脫。
  “謝父親大人,兒先行告退。”
  等陸遜終於注意到杵在廳門一帶,面無表情地抱臂斜立的呂布,就飛快地恢復了矜雅的模樣。
  對燕清的關懷,他不忘恭敬地低了低頭,又向呂布也遙遙行了一禮,接著模樣很是淡定地出去了。
  要不是他正毫無自覺地頂著一張大紅臉,燕清沒准還能被騙過。
  呂布默不吭聲地目送陸遜離去,轉而對燕清道:“這便是你看中的那小子,好像是陸康的孫子罷?”
  燕清笑道:“陸康為議兒從祖父,主公好記性。”
  呂布漠然道:“小小年紀,倒會裝模作樣。”
  燕清深知呂布厭惡世家子弟那不疾不徐,看似溫文爾雅的文人風範,尤其他們字句帶刀淬毒,拐彎抹角,把人罵得七竅生煙。
  而為大局安定著想,儘管再難以反駁、呂布也不能真不顧涵養風範地直接動粗鎮壓。
  儘管有燕清為首的一干謀士為他保駕護航,呂布跟他們不得不打交道的時候,仍然吃了不少口舌笨拙的暗虧,也就是近來苦心建設下,徹底得到這一階層人士的認可,才逐漸絕跡。
  儘管都是望族之後,又都早年喪了雙親,跟得呂布一下相中、堪稱鋒芒畢露、獨立特行的諸葛亮比起來,陸遜的確沾了更多名門的藏鋒內斂之氣。
  除了個人性格差異外,燕清倒覺得,小孔明這麼做其實也是刻意,和諸葛一族人才凋零、家道中落,未能再給子孫提供庇蔭,後代需得自身奮起,也脫不開干係。
  “主公說笑了。”見呂布明顯對陸遜表達出不喜,燕清只莞爾一笑,神色自若地轉移了話題:“清知您已在軍營用了晚膳,只是外頭天寒地凍,為防著了風寒,還是飲一碗姜湯的好。”
  旋即牽起呂布被風雪刮得冰涼的手,輕輕拍撫幾下,才慢慢鬆開,與他齊肩並步,回寢房去了。
  與這脾氣不算好的戀人相處久了,燕清自己研究出了一套安撫他暴躁情緒的方法。一拍二摸三抱,儘管簡單,但對付呂布,卻足夠有效了。
  果然,享受著這份親昵的呂布,瞬間沒了去計較陸遜的心思,一路有說有笑,等回到臥房當中,已將陸遜那小毛孩忘了個一乾二淨。
  講那碗放在案桌上,溫度剛剛好的姜湯一飲而盡後,呂布又摟著燕清廝纏片刻,才磨磨蹭蹭地去洗漱,最後滅了畫燭,安然就寢。
  等一覺醒來,萬事俱備的此行卻未能成行。
  那是四更剛過,身著縞素、隨者皆都掛孝的徐州別駕糜竺叩開了許縣城門,先至府衙,求見呂布。
  只因徐州刺史陶謙,于十日前已然沉屙不治,黯然病逝。
  被擾了清夢,呂布也不惱不怒,一邊派快馬召集城中幕僚,一邊匆匆洗漱更衣,再攜謀主燕清,同騎赤兔,趕去議府了。
  儘管陶謙比史上所記載的還多活了幾歲,燕清還是有些訝異。
  前些時日,他才與郭嘉從劉備離陶謙而輾轉投劉表一事,做出陶謙實乃裝病的推測,這會兒卻被打臉了。
  若光是他猜錯了,還不至於感到奇怪,畢竟他對自己的真實水準心知肚明,但郭嘉竟也會錯,他就覺得不可思議了。
  要是陶謙有曹操的智謀和野心的話,燕清沒准還會懷疑他先是裝病示弱,再裝死遁逃,或為放鬆他們警惕,另有圖謀。
  但那可是自己苦心經營徐州多年,一旦對上只盤踞在兗州一年的曹操的兵馬,就被打得落花流水,毫無還手之力,時年六十有四的的陶公祖啊。
  因這個原因,當燕清看到宅邸離府衙並非最近,卻是頭一個趕到,比燕清與呂布還來得快的郭嘉時,不免多了幾分了然,默契地與他交換了個眼色。
  謀士們很快被召集齊了,面色凝重地聚於廳內,這時,便有人疾步奔去,請等候在外的糜竺進來。
  燕清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史上劉備的大舅哥、家擁金銀財帛無數,人稱富可敵國、養有上萬僕從與食客的大土豪,不禁多看了幾眼。
  果然如書上所寫的那般,擁有雍容儒雅的相貌,不愧是美女在側,都能目不斜視的正人君子。
  只是因極度的憂慮,而添了濃重的憔悴之色。
  不等他開口,光觀其神容氣色,已足夠叫燕清徹底排除了剩下的那一丁點陶謙死遁的可能性了。
  要是演技能做到這種地步,那恐怕騙過曹操那八十萬大軍的黃蓋都得甘拜下風。
  呂布面無表情地正坐於主位上,氣勢凜凜,叫糜竺一時間竟不敢直視。
  燕清與呂布朝夕相處,對潛移默化的變化,只略有所感,卻未真正察覺到,對方已悄然完成了蛻變。
  呂布的模樣,本就生得威武,身形高大健壯、堪稱傲視群雄。又投身軍旅多年,斬殺敵將無數,自有至強武人那說一不二的悍氣。
  可這劍鋒出鞘的銳氣,和萬夫不當之勇,早在呂布還在董卓麾下渾渾噩噩地效力時,就已具備了。
  長期的身居高位、獨領一強大勢力,反叫呂布沉澱凝練下來,充斥著不怒而威的氣場。待糜竺揖禮致謝,坐下後,方沉聲問道:“不知糜別駕來意為何?”
  “竺奉主遺命,前來送三物與大將軍,請您不吝過目。”
  糜竺再次揖首致意,旋即取出貼身攜帶的陶謙書信,再將袖中所藏一物置於案桌之上,由隨侍親隨取了,呈至呂布面前。
  呂布只潦草掃了一眼,挑了挑眉,問默然不語的糜竺:“糜別駕不是說有三件物事麼,布卻只見兩件。”
  糜竺回道:“大將軍稍後便知。”
  呂布便不追問,將信拿起,只是他尚未拆開,注意力便被另一物給吸引住了,心中一震,本能地看向燕清。
  正對上燕清微微笑著、讓他安心的面容。
  燕清雖從未見過徐州刺史的刺史符節長什麼樣,卻對呂布持有的豫州刺史印綬、和他自己擁有的揚州刺史符節熟悉萬分。
  要是似袁紹曹操那些居功自表,據地為牧的諸侯,也就罷了,可陶謙既然同是經朝廷任命、名正言順的刺史,所持有的證明,與他們的一般無二,就顯得順理成章了。
  由糜竺不遠千里趕來,連書信一次當面獻上的此物,正是陶謙一直握有的徐州刺史牌印。
  就算憑呂布的勢大兵強,要真有心要占下徐州,也可謂是唾手可得。但花費功夫去爭搶兼併,跟對方病死後將偌大家業不留于子嗣繼承,而是拱手相送給非親非故的虎鄰,予人感受,就徹底不同了。
  燕清對這種反應非常理解:就跟一個有錢人習慣了掏錢去買餡餅,跟好端端坐在家裡,卻被餡餅雨給砸得滿頭包一樣。
  哪怕是如今諸侯裡的最大贏家呂布,突然被動地不勞而獲了一回,白撿了這麼一份豐厚的遺贈,也被唬了一跳。
  於在場之人當中,事先就通過史書,知曉陶謙會如何作為的燕清,無疑是最鎮定自若的一個。
  否則誰會想到,能力不過平常,各方面都稱不上出彩的陶謙,在遭遇過被曹操逼得走投無路的折磨,又親眼見到陳溫死後的揚州是如何動盪、成為被人熱烈搶奪的獵物後,會在壽命已至時,無比果斷地來這麼一出,直接絕了其他蠢蠢欲動的諸侯的心呢?
  在燕清的猜想當中,陶謙這舉動不但為他博得了一個大公無私、讓位於賢的身後名,其實也保了他的家眷在這海宇傾覆的亂世當中平安無虞。
  憑他子嗣的平庸資質,是斷無可能在呂布曹操袁紹環伺的情況下,守住徐州這一片沃土的。既然如此,不若乾脆俐落地獻出,以此為籌碼,直接依附于勢大軍閥,恰好呂布又曾有恩於他,救他於曹操鐵騎之下,正能以此做償。
  尤其曹操與他之間,還橫亙了一筆叫他無可奈何的殺父之仇,哪怕曹操現失了根據之地,終究是頭早晚找上門來報這不死不休大仇的惡狼。
  在三國演義當中,陶謙是將徐州讓給了發兵來救、資質又看著非尋常人的劉備。
  可惜一夜暴富的劉皇叔,到底沒能在糜竺和陳登等人的傾力輔佐下,抵禦住陶謙那大仇家曹操的攻勢,還是倉皇丟了這送來的家業。
  要是如今的呂布的話,一旦吞下去,誰都沒本事叫他吐出來了。
  呂布與燕清目光交匯片刻後,率先移開,心下已是大定,默然拆了書信,並不急於展開,而是微揚下頜,看向糜竺道:“敢問糜別駕,陶徐州這是何意?”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糜竺的事蹟,真是個坐懷不亂的柳下惠啊。
  出自三國演義第十一回
  *此人家世富豪,嘗往洛陽買賣,乘車而回,路遇一美婦人,來求同載,竺乃下車步行,讓車與婦人坐。婦人請竺同載。竺上車端坐,目不邪視。行及數裡,婦人辭去;臨別對竺曰:"我乃南方火德星君也,奉上帝教,往燒汝家。感君相待以禮,故明告君。君可速歸,搬出財物。吾當夜來。"言訖不見。竺大驚,飛奔到家,將家中所有,疾忙搬出。是晚果然廚中火起,盡燒其屋。竺因此廣舍家財,濟貧拔苦。後陶謙聘為別駕從事。
  
  第163章 刺史人選
  
  糜竺道:“當日曹兵勢猛,攻圍徐州,承蒙大將軍垂救,遣孫、徐二位將軍領兵前來,方使曹操退兵,亦讓生靈免於塗炭。”
  “陶公臥床不起時,屢屢感念大將軍恩德,又言今世道紛亂,王綱不振,風雨飄搖,方有群雄並起,各據一方。又歎己身老邁,二子不才,無能庇護徐州老幼,唯在身後,將徐州委託給大將軍此等當世人傑、社稷之臣引領力扶,方可瞑目。”
  “望大將軍不棄,願於麾下覓一良士,肯憐憫百姓疾苦,掌管徐州此地,陶公才能安心入棺進土。”
  最後一句一出,堪稱石破天驚,除對屍身並不在意、現代思維的燕清外,在座人臉色皆不禁微變。
  為了避免出現呂布懷疑有詐,拒受饋贈的情況,陶謙竟直接命部下停棺廳中,暫不發喪,用輿論去推促此事。
  徐州百姓不可能不聽聞此訊,定會對身雖已死、卻始終顧念為當地百姓謀求福澤的陶公感恩戴德,痛哭流涕。
  而各階人士也當看清了陶謙的堅定態度,對即將入主徐州的呂佈勢中之人,更不敢妄做行動了。
  拿發喪一事來懇求呂布接受,陶謙的決意,不可謂不強了。
  燕清的想法則很簡單:陶謙在請彼時在公孫瓚底下效力、並沒有真正屬於自己的立足之地,對徐州頗為渴求的劉備接管時,可是足足請了三次的。
  換成對這一地的需求毫不迫切、幾乎是將雙方地位掉轉過來的呂布,不出狠招,怎麼顯示得出誠意呢?
  糜竺說完,退後一步,居然直接叩拜下去,深深懇求道:“如大將軍所見,您曾問的那第三物,便是陶公畢生心血,偌大徐州。竺斗膽,還請大將軍莫拒陶公遺願。”
  “布已知情,糜別駕請起。”
  呂布聽完,高深莫測地點了點頭,請糜竺起身,重新落座後,將信展開,逐字逐句地仔細讀下。
  沉吟片刻後,呂布客氣道:“事關重大,布且須斟酌一二,還請糜別駕見諒,候上……”他原想多要上幾天,可思及陶謙的棺木還停在府衙未曾下葬,就臨時改了口,“一日,可好?”
  知呂布定要跟帳中幕僚商榷後再作決斷,又身為有求於人的一方,儘管內心著急,糜竺也不可能提出反對,識趣地告退了。
  等糜竺一走,下人亦飛快退下,將廳門閉合,呂布毫不遲疑地看向燕清,意欲問策。
  燕清卻未留意到呂布的殷切目光,而是頭一個看向了郭嘉,習慣性地問道:“奉孝以為如何?”
  郭嘉搖了搖重扇,悠然道:“陶公深明大義,將州讓於似主公這等賢才治理,自是好事一樁。”
  又立即以扇掩面,用只有燕清才能模糊聽清的音量輕輕道:“就是陶公祖的家眷,極其金貴。何止價值連城?已是價值連州了。”
  燕清差點被他的俏皮話逗笑,好歹忍住了,只嚴肅地點了點頭,問賈詡:“文和以為呢?”
  賈詡狠狠地瞪了一眼大庭廣眾之下都沒形沒狀,捉上官堂而皇之地說什麼悄悄話的郭嘉,略作思忖,宛若不經意地向燕清使了個眼色,才不疾不徐道:“依詡看,不妨候上數日,待徐州細作傳信而來,確認此事,再作承諾。”
  連張邈與曹操那連家人都可相托的過命交情,都能悄無聲息地就叛了,而呂布與陶謙之間,更是從頭到尾都是算計。
  要是陶謙知道,讓他一病不起、心血毀去大半的這場飛來橫禍,恰恰是出自看似友善來援的呂布手筆的話,恐怕死了都要被氣活過來。
  若陶謙真是至死都不知此事,也的確想為家人性命求一道穩妥的保障,那倒罷了,否則,這白送一州的好事驟然上門,倒充滿了兇險的氣息。
  賈詡作為對那內情知之甚詳的人之一,不可能不考慮到這點,也是借此委婉提醒燕清一番。
  當日郭嘉做了謀劃後,之後在具體執行時,燕清不但交由最為可靠的人去做,且讓負責執行每一環的人,都只知上下兩層,其餘並不相通,儘量將保密工作做到極致。
  尤其在受此策害、慌忙來投的陳宮被啟用之後,更是在議廳裡也徹底封存了。
  陳宮對此一無所覺,只當是賈詡那謹小慎微的性情作祟。
  可對此事,他的確有話想說。
  他雖與陶謙交情匪淺,然自投至呂布麾下後,一旦涉及徐州事務,便再不輕提這些來往,皆是公允地就事論事,自知避嫌。
  這會兒乍然聽聞陶謙已死,他在震驚之餘,也多少有些傷懷,忍不住替其辯護了幾句:“宮曾與公祖交厚,素知他品德高尚,有容人雅量,是為仁人君子,多講究光明磊落。此言既已得宣揚,廣為人知,定不會於背後耍詐的。”
  以落棺相迫,可遠脫出兵不厭詐的範疇了。
  考慮到有陳宮等對那事並不知曉的謀臣在場,參與進那事的郭嘉、賈詡和燕清,皆都在討論時,默契地避開了它。
  呂布更是全程沒說話,只安坐上方,時不時親自倒杯茶,送到說得口乾舌燥的幕僚們跟前,惹來一片惶惶的‘不敢’。
  話雖如此,在呂布執意如此的情況下,他們也只能受了,對這份來自主公的關懷和體恤,也默默領情在心。
  只有燕清知道,呂布這廝根本不是借此收買人心,而是趁給謀士們端茶送水的時候,偷行不詭之事。
  方才行至他跟前時,呂布就悄悄摸地借著寬大肩背掩護,在眾人看不見的死角,大膽地捏著他的手。
  仗著知道燕清在這種場合不敢大幅度地掙扎抵抗,就放肆地好生把玩了一陣,直到燕清忍無可忍,將寒氣森森的目光轉到呂布褲襠一帶,才依依不捨地放開。
  雖是樁發生得莫名其妙的大事,但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呂布都絕對是占盡好處的一方,於是謀臣們在討論時,也十分順遂,就連唯一建議謹慎為上的賈詡,都很快被說服,放棄堅持自己的意見。
  時間拖得越久,徐州當地的民眾,對拖三推四得叫陶公無法早日入土的呂布,好感就越低。
  況且這派去接管徐州刺史之位的人,可是由呂布來任命的,卻非呂布本人親至,雙方又實力懸殊,哪怕不管不顧地這恩將仇報的惡名背上,也損害不了呂布甚麼。
  接受是肯定要接受的,就是商定出任徐州刺史的人選時,為了達成共識,耗費了一些時間。
  燕清屬意剛在出間青州,立下大功的周瑜擔任,還能將他那正在揚州做從事的總角之交,孫策派去做徐州別駕——雖然主臣關係反轉,讓他頗感微妙,但一想到那大都督陸遜都變成他兒子了,就又淡定下來,覺得沒什麼了。
  對燕清看人的眼光,郭嘉一向深信不疑,又跟他是眾所周知的摯友,這會兒就厚臉皮得不知避嫌為何物,懶洋洋地直接出言幫著力挺。
  就是賈詡和陳宮等人認為周瑜畢竟年歲太輕,資歷雖夠,卻不一定能服眾,略感猶豫。
  “……公瑾前番建有大功,需得大賞,方能安定軍心。”燕清據理力爭道:“古有甘羅十二拜相,有德賢者即可居之,你們非是迂腐之輩,怎單單拘泥於其年紀,叫這也成桎梏了?”
  最後在燕清的力薦之下,還是選定了周瑜。
  在派人去通知在驛站休憩的糜竺時,賈詡忽問:“這遞上朝廷的奏章,可是將由重光來寫?”
  燕清一愣,笑道:“文和多慮了,若清真動筆,那才叫多此一舉。”
  賈詡凝眉:“噢?”
  燕清剛要回答,郭嘉就笑了一笑,將一對胳膊大喇喇地往燕清雙肩上一擱,整個人就跟沒骨頭似地貼了上去,全靠燕清幫他撐著:“陶公祖既動此念,又做至如此地步,恐怕早將那讓賢的表章寫好了。”
  聽了這話,賈詡的臉色非但沒有緩和,眉頭還深深地皺了起來,目光亦跟長滿針芒一般充滿殺氣,直刺郭嘉理直氣壯地垂環在燕清胸前的那兩條手臂。
  郭嘉卻是風流不羈。即使被賈詡以眼刀剜了,也只是先開始愣了一愣,明瞭賈詡的火氣所在後,非但滿不在乎,還眉眼彎彎,變本加厲地將渾身的重量都往燕清身上壓去。
  郭嘉那原本很是孱弱的體質經過調養,已漸漸與常人無異,這會兒沒輕沒重地壓過來,驟然被迫承受著一個成年男子重量的燕清,也被帶得身形一歪,等穩住後,沒好氣地側過頭來訓道:“你倒是不知客氣為何物!還不下去!”
  郭嘉神態憊懶,謊話張口就來道:“站得稍久了些,眼前發昏不止,想靠著歇會兒,重光不至於如此小氣吧?”
  燕清半信半疑地盯著他看了一小會兒,沒能分辨出真假來,便抱著寧可信其有的心態,隨他去了。
  郭嘉對燕清那在外人面前油鹽不進,在朋友跟前就好說話得不可思議的性子拿捏得十足,得了默許後,就更加心安理得地賴著不動了。
  甚至乎,他在撂下這句話後,還心血來潮地以鼻尖往燕清衣領裡湊了一湊,意外地嗅到幾絲淡雅木香,倒很是宜人。
  燕清看他得寸進尺,不輕不重地推推他前額,警惕道:“做什麼?肯讓你靠著,已是大發慈悲了,要再弄些把戲出來……”
  郭嘉揚了揚眉,笑道:“重光何時也似文若那般講究,用香料來薰染衣物了?”
  “香料?”燕清狐疑地俯身嗅嗅衣料,除帶點沐浴後的皂木香外,並無其他:“怕是你弄錯了,我可沒弄過那些。”
  呂布反應則更直接,原正聽著陳宮講話的他瞥見這邊的動靜後,想也不想地一個大步飛竄過來,眨眼間就將郭嘉從燕清身上扒了下來。
  就跟提著一隻兔子似地,托住郭嘉雙腋,當場叫他雙腳離地,口中還急切道:“奉孝可是身有不適?來人,速請仲景來!”
  郭嘉:“……”
  待燕清哭笑不得地勸住做戲做得萬分投入、竟讓陳宮等人都真了當、也跟著忙活的呂布,呂布才心有不甘地鬆開了郭嘉。
  郭嘉心有餘悸地活動了幾下筋骨,燕清好笑道:“奉孝也應吸取教訓,少當著主公的面胡鬧才是。”
  明知呂布是醋罎子,還故意當著他的面搞些小動作。
  郭嘉輕哼一聲,湊到燕清耳邊道:“有在議事中途沒羞沒躁地對你動手動腳的主公在前,重光還好意思說我沒分寸?”
  燕清一驚。
  好在他臉皮夠厚,這會兒還能若無其事地低聲回道:“奉孝是怎麼知道的?按理說你看不到的。”
  “何須眼見為實!”郭嘉嗤笑一聲,以扇掩面,先打了個大哈欠,才面無表情道:“嘉雖眼拙,不識你仙人玄妙,但那杯茶水在你面前擺著、卻一直都滿著的這點,還是記得分明的。”
  “你倒是心細如發。”
  燕清由衷地感歎了句,沒想到郭嘉如此火眼金睛,竟連他面前的茶水都有分神關注,接著又不由惑道:“但這與你方才所說有何關係?”
  他並不口渴,又準備一會兒找機會睡回籠覺,所以碰都沒碰那杯被呂布沏得味道尤其一般的濃茶。
  可區區一杯茶水,又是怎麼害他露了餡的?
  郭嘉一針見血道:“蠢貨!你那杯茶自始至終都是滿的,主公卻往你那添得最勤,那茶水究竟是添到哪兒去了?”
 
  第164章 陶謙遺計
  
  呂布那點見不得人的小膩歪,一下就被火眼金睛的郭嘉給犀利地揭了老底,燕清為其伴侶,也感到不甚自在。
  他輕咳一聲:“你既看破,又何必說破?”
  郭嘉涼涼地睨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若不說破,重光又如何信我已看破?”
  燕清竟無言應對。
  就在這時,呂布結束了與陳宮等人的對話,大步流星地行來,看也不看郭嘉,徑直對燕清講道:“還請重光代布書上幾語,交予公瑾。”
  一談及正事,燕清就將方才那點小尷尬給拋之腦後了,肅容道:“此乃清份內之事,主公交代即可。”
  那麼多的書不是白看的,那麼多日的謀士議事,也不是白聽的,呂布早是今非昔比,這會兒略作思忖,就突顯出了往日刻苦的成效,出口通順達情:“同為大漢之臣,守一方之邦,今見公祖驟然離逝,心中甚憾。承蒙故友看重,以徐州相托,雖功德微渺,亦不勝惶恐,為不辜負遺忘,唯有慎擇良才,為其繼任。憾事務纏身,無法親至,亦不當受賀,而委公瑾代去弔唁,再上奏天子,為公祖請封一二。”
  說完,呂布懇言道:“布才疏學淺,言辭定有不妥之處,便請重光幫著潤色一二了。”
  燕清自然應好。
  面上分毫不露,心卻忍不住對這英武沉穩模樣的呂布砰砰直跳,有了刮目相看之感。
  而呂布這虛心請教,謙恭下士的姿態落入尚未離去的幕僚們眼中,頓讓他們暗暗點頭。
  加上他占了便宜後毫不狂妄自大,而是謙虛得體地做出答覆,牢記第一時間寬撫對陶謙的恩德懷念不已、又對他的即將到來而惶惶不安的徐州人士,十分滿意。
  “還請主公候上片刻,清即刻就來。”
  燕清不欲拖延,直接返身入了內廳,要馬上處理此事。
  呂布當仁不讓地緊隨其後,倒是可以回府補眠的郭嘉不知為何,也默不作聲地跟了進來。
  磨是提早研好的,紙張也有現成的。燕清靜坐片刻,打好腹稿,就提尖運筆,行雲流水,可謂是一揮而就。
  將之平鋪於案桌之上,待墨幹透即可封斂。
  呂布著迷地看著燕清優雅漂亮的動作,根本移不開眼來。
  而這癡迷姿態落入雖也有一會兒晃神、但很快恢復過來的郭嘉眼中,自又是一頓不忍直視的眼皮抽抽。
  燕清將寫就的文書從頭到尾又默讀一次,確定沒有疏漏了,方安心擱筆,一抬眼,就看到難得在私下裡能和平共處的兩人,不免覺得稀奇有趣。
  等接觸到燕清不解的目光,呂布才慢慢清醒過來,卻沒沒正沒經,而是正色問道:“因陶謙之事所耽擱的出征,依重光看,是午後即去,省得誤了戰機,還是另行擇日呢?”
  燕清:“……”
  他還真將這茬給忘了個乾淨。
  不等燕清回答,郭嘉就慢吞吞地開口了:“實不相瞞,嘉之所以留下,亦是關於此事,有些話想與主公與重光說。”
  對郭嘉的意見從來是無比看重的燕清一聽,登時毫不猶豫道:“奉孝請講。”
  郭嘉也不謙虛,點頭受了,旋即道:“依嘉之見,若重光建議出兵伐那青州,是意在曹操的話,恐怕無需再動兵戈了。”
  燕清:“這是何故?”
  郭嘉挑了挑眉,一面往廳正中位置懸掛的那輿圖走去,一面不答反問道:“重光認為,曹操此人,是那不通轉變,不惜性命的庸才,還是善於變通,識得時務的英才?”
  燕清想也不想道:“自是後者。”
  郭嘉這會兒已站在輿圖前面,先在青州的版塊上點了點,再到在其正下的徐州,旋即順著去到左上的兗州、冀州……
  至於右側皆是海水,不必多看。
  郭嘉微笑道:“這理由,可夠簡單明瞭的?”
  燕清在他走到地圖前的時候,就已明悟過來。
  不費吹灰之力得了徐州的呂布有多高興,吃下陶謙死前這一記釜底抽薪的曹操就有多難受。
  要按照原來的設想,剛取下兗州、又專程去長安一趟,匆匆迎來帝駕的呂布,起碼在一兩年內都不會輕易興兵,著力安頓內部。
  即便有那餘力和急切,首當其衝的,也是荊州劉表和冀州袁紹,或是並州混戰的多方勢力,而不是只與兗州接壤的青州。
  單應付一個有勇無謀,急於復仇,用人唯親的公孫瓚,和老邁無力、膽被嚇破的陶謙,他完全稱得上遊刃有餘,還能一邊尋求機會攻打周邊來擴展領地,一邊暗中結連涼州馬騰韓遂、並州黑山軍和荊州劉表,用以牽制呂布。
  可陶謙這一手,卻將這打算徹底毀了。
  曹操只要不蠢,就能看出自己即便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打下青州作為修養的根據之地,也註定失了發展的機會了。
  冀州袁紹不過在公孫瓚的猛力強攻下勉力支撐,距離滿盤皆輸只剩一步之遙;陶謙更是不戰而獻,把偌大徐州拱手讓呂;他若坐守青州這一臨海之地,就得面臨三面被圍,與關中一帶的聯繫被悉數切斷,避無可避的境地。
  如此一來,就只剩下兩招勉強看似可行的緩兵之計:一是全力支援袁紹,助其對抗公孫瓚,換得三面中的一面為盟,有所退路;二是與呂布交好求和,待元氣徹底恢復,再尋機與劉表公孫瓚結盟。
  燕清與郭嘉皆都認為,這倆選擇,曹操是一個都不會選的。
  莫說他與已是苟延殘喘的袁紹聯盟頑抗,能不能敵得過有手握四郡、兵力糧草底子皆都雄厚的呂布不斷提供支援的公孫瓚,單是綿延的戰事,就足夠將袁曹兩勢迅速拖垮。
  至於交好?
  呂布可不似原來在史上那般目光淺短,會被蠅頭小利驅使上當。他半點不傻,自不可能給曹操翻身的機會,做出把到嘴邊的肥肉放棄,養虎為患的蠢事來。
  思及曹操進退維谷的絕境,燕清的腦海當中,忽然浮現了一個想法。
  莫非纏綿病榻、久無動作的陶謙最後力排眾議,做出自己死後不讓兒子繼承徐州、而是轉至兵力強盛的呂布手裡的決定時,就已預測到曹操會為此變得騎虎難下了?
  開了這破口後,燕清不禁恍然大悟,越想越覺得很有可能。
  史上的陶謙為何會要將徐州三讓給劉備,姑且不知,可這裡的他會如此做,且心意堅定至以落棺入土做脅迫……恐怕還真跟他恨當日仗著兵勇將悍,又以報殺父之仇為名義,狠戾踐踏徐州境地、魚肉百姓、欺迫的曹操入骨脫不開干係。
  他那倆兒子那般不成器,別說開疆擴土,就連他留下的家業,都不可能在鬥爭日益激化,局勢也漸漸明朗的關東裡保得住,既然如此,倒不如一開始就托給呂布,如下注一般賣出人情,給家眷換來平安,也叫一直覬覦此地的曹操徹底絕了希望。
  燕清不由感歎:“陶謙這遺計相當狠辣,將曹操給坑得有苦難言啊。”
  呂布一臉莫名其妙,不知燕清怎無緣無故地誇起了陶謙。
  郭嘉眨了眨眼,他與燕清一向心有靈犀,很快就反應過來了,作為罪魁禍首,也略有餘悸道:“多虧重光將那事瞞得夠緊。”
  儘管曹嵩慘死,只是給了身為其子的曹操一個名正言順發兵的理由,而他在侵入徐州後,大肆荼害生靈,才是叫經營徐州多年,將此視作畢生心血的陶謙恨他入骨的原因,可真叫旁人知道這在背後運籌帷幄、使借刀殺人此計的主謀是呂布帳中謀士,不但有損呂布那光明正大的開闢威名,也定會跟曹陶兩勢徹底交惡。
  自不會似現在這般,巧取了一個微妙的平衡:陶謙雖知呂布的發兵救援恐是另有圖謀,也懶得細思;曹操雖怒呂布趁虛而入,奪走兗州,可思及變化立場,有這良機,他也不會放過,那麼成王敗寇,自然談不上什麼深仇大恨。
  燕清將陶謙之事放下,坦誠承認道:“但曹操只要還在外頭逍遙一日,我就一日無法安心。”
  郭嘉笑了一笑,輕鬆道:“此事易辦,就看重光是想殺他,還是想用他,或是一直關著他了。”
  燕清愣了一愣,竟被問住了。
  按理說,選擇殺了曹操才是最保險的。
  燕清作為如今最清楚這梟雄厲害的人,從一開始就沒想過心慈手軟,仗著知道歷史的優勢,對其進行了狂風暴雨一般密集強烈的打擊限制,才護得呂布一路順航。
  但同時作為一個讀過他無數事蹟,背過他無數引人入勝的詩作的後世來人,臨到真決定是否要下殺手了,燕清也難免感到猶豫不忍。
  不過自己的個人情懷還是其次,重點在於,以曹操的人格魅力,他的部下多是對其懷有極深的欽佩崇拜之情,死心塌地的為其效力。要真殺了他,就得做好連他家眷和核心部下們具都屠盡的準備,而別妄想收攏他們。
  否則等他們臥薪嚐膽、假裝乖順地潛伏下來,以後的報復就會越恐怖。
  至於千日防賊,本就不現實的。
  曹操在說下“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這話時,其實也做了類似的事情——為防止友人伯奢發現家人被誤殺後行報復之事,直接將毫不知情的伯奢給理直氣壯地殺了。
  換做呂布,卻不能有樣學樣。畢竟曹操可不是什麼無名小輩,而是頗有義名的一方諸侯,先是單槍匹馬行刺董卓,再是自起義兵,又在十路聯軍討伐董卓時英勇作戰,以忠君捍漢之心被傳於天下。
  哪怕在徐州立下讓人髮指的罪行,外人思及其與陶謙之間橫亙著的、那不共戴天的弑父之仇,在批判時也會稍微寬容一些。
  況且這會兒還有禍不及家人的預設規則,要單是為了一絕後患,就做下殺盡戰俘、絕其一家的殘暴之事,別的不說,呂布那好不容易攢起的仁厚名聲,就得被毀得一乾二淨,遭千夫所指之餘,恐怕也再無人敢投降於他。
  難不成只能軟禁起來,關一輩子了?
  燕清思來想去,始終難以下定決心,還是看向郭嘉和呂布,徵詢道:“主公與奉孝認為如何?”
  
  第165章 孺慕之情
  
  郭嘉一聽這話就笑了:“觀重光如此為難,定是想用他,又不敢放心去用。”
  燕清被他一語道破心思,也不覺難堪,只淡定回道:“的確如此。奉孝可有妙招?”
  郭嘉反問道:“主公帳中,如今可缺人乎?”
  “並不,不久後待塾中學子學成而出,更是人才濟濟了。”燕清實事求是地回道:“應是夠用的。”
  “曹操縱有天縱之姿,得子將一句‘治世能臣’的評語,也不過持一族之力而已。”郭嘉笑道:“何必拘泥於一不得掉以輕心之才?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重光定也清楚。”
  這便是不贊同登用曹操了。
  燕清歎了口氣:“果然,只能將他拘禁起來了。”
  暴殄天物還在其次,重點在於這麼一關,要麼關一家子,要麼將曹操當人質使用,好收攏其部。前者動靜太大,惹人詬病,後者則叫他如鯁在喉,寢食難安。
  郭嘉搖頭:“如此亦不可行。”
  燕清:“噢?”
  郭嘉笑道:“曹操因窮途末路而來,卻並未與主公結下多大仇恨。世人皆知他胸懷學識,有將帥智略,倘若不用反囚,於主公名譽,也難免有些妨礙。”
  “文謙倒罷,畢竟名聲不顯,可你當你將文若、仲德、沮授等人也一路按下不用、軟禁至今,就無人對此抱有微詞麼?”
  “主公既有取漢君而代之,登大寶之心,便當愛惜聲譽,縱不行千金買骨之事,也需將網羅天下人才的胸襟示之於眾。”
  燕清這一聽,就知道郭嘉在背後不知又替他做了什麼,不禁小揖一下:“叫奉孝勞神費心了。”
  郭嘉瀟灑一揮手,神態自若道:“你我之間,從來不分彼此,何須言謝?只是曹操究竟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你要故技重施,我也難以兜住。”
  一直在默默思考的呂布,這會兒怎麼聽郭嘉那親昵過頭的話怎麼彆扭,忍不住開口了:“布——”
  燕清與郭嘉瞬間猜到他要說什麼,具都蹙眉,不約而同地側過頭來,眸中雖是神色各異,卻是異口同聲地打斷道:“主公可千萬莫沾此事!”
  呂布:“……”
  掐滅呂布想強出頭來蠻幹的苗頭後,燕清與郭嘉才好繼續討論。
  呂布一口氣憋著,半天出不來,見他倆說著說著,就不知不覺地越湊越近,簡直都快貼一起了,唯有強迫自己一陣狂想。
  結果還真被他琢磨出了點什麼來,忙道:“不妨將他派去徐州,由公瑾去用。”
  當初曹操打著為雪父仇的旗號,在徐州濫殺無辜、鞭撻屍首時有多痛快,這會兒就有多自食惡果。
  無論將曹操派去何處就職,假以時日,憑他能耐,都有本事將當地打上鮮明的個人印記,成為獨效力於他的基礎和後盾。
  往後要糾結兵馬,尋機在呂布眼皮底下叛變,亦非難事。
  唯有對他深惡痛絕的徐州父老,絕無可能聽信仇人蠱惑,忠心追隨於他。
  郭嘉難得對呂布出的主意點了點頭,道:“這或可行,先試試罷。”
  燕清剛要跟著表示同意,就忍不住笑了:“曹操還在青州打著,我等不過是猜測罷了,怎就想得如此遙遠了?”
  郭嘉卻不覺得這點前瞻太過多餘,信心十足道:“重光不必為此憂心,因今歲荒乏糧,曹操掠地充饑,已將青州於今冬自保的餘力給奪去了,現節衣縮食,亦難以苦撐,已是強弩之末。他縱占下州郡,待冬去春來,餘下也不過死城一座。黔驢技窮下,他恐早已生出此意,只無臺階可下。嘉願去信一封,促成此事,聘他率部歸降。”
  郭嘉既自告奮勇,燕清自不反對:“如此,便有勞奉孝了。”
  郭嘉跟呂布一直都沒太將曹操當回事,連他在兗州過得風生水起時,也稱不上看重,更何況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地盤丟盡空漂泊的今時今日了。
  也就是被燕清的慎重感染,才把局勢往最嚴峻的方面想。
  燕清其實也被他們的輕描淡寫所帶動,漸漸想開了。
  這會兒的曹操,根本不是史上那個創下宏圖霸業、鋒芒畢露的梟雄,只是有些野心、又頑強厲害、行兵打仗和收買人心,都頗有一套的諸侯罷了。
  試想時勢造英雄,亂世出豪傑,有他幫呂布搶先一步,占儘先機,曹操到底不是天神轉世,哪怕再擅長抓住機遇、一鳴驚人,在大局漸定時,也翻不起什麼風浪了。
  要是讓他做一郡太守,再有名望,也在可控範圍內,還能將‘治世能吏’的才幹發揮出來,看著倒是兩全其美。
  即使曹操不是真心實意為呂布效力,也不是多無法接受的事。旁的不說,單是各州郡裡的世家大族,不過是因呂佈勢大兵強,才順從臣服,甘心聽命,卻不代表,以家族利益至上的他們,就對呂布忠心耿耿了。
  呂布就像將心懷鬼胎的狼群壓制得死死的兇惡老虎,要是露出半分頹態,頭一個反叛、要取而代之的,恐怕就是他們。
  當然,為了預防萬一,燕清還是決定選一干合適的人選,秘密監視曹氏一族,若窺得不軌之跡,就立刻殺了。
  曹操再驚才絕豔,也是史上將呂布縊殺白門樓的人,一旦可能對呂布不利,燕清下手能比任何人都要狠辣,哪兒會有多餘的心去可惜他沒法實現胸中抱負?
  大不了,這濫殺部下的大鍋,就由他一人扛了。呂布只消負責寫篇悼文,表奏朝廷,即可撇得一乾二淨。
  郭嘉剛要告辭,呂布卻問:“曹操餘下那兩萬兵卒,當如何處置?”
  打散不成,由他們追隨舊主,也不安心。
  燕清與郭嘉卻是相視一笑,淡然道:“將士隨他征伐多年,始終遠離故土,難免思念家人,這會戰事暫歇,也當放其返鄉了。”
  “無論如何,曹操最終帶進許城來的,定不會超出五千。”
  曹操心性堅韌,能屈能伸,又善審時度勢,靈活變通,一旦做出臣服人下的決心,為示誠意,只會將一切做得盡善盡美,竭盡所能地取信呂布。
  豈會帶如此多人,平白惹出猜忌,堪稱自尋死路的舉動來?
  哪怕不用這個理由,曹操也會有別的藉口將兵馬解散大半。
  還有一種可能,就是曹操不肯屈居人下,打定主意要跟他們血戰到底,來個不死不休,但這幾乎是微乎其微的。
  要他真肯螳臂擋車,反倒沒什麼可糾結忌憚的了,強推殺了即可。
  郭嘉走後,燕清與呂布也未在此處多加逗留,而是先回了宅邸,要正式洗浴進食。
  只是剛進內廳,燕清就小驚一下。
  那四平八穩地端坐在桌畔,矜持優雅地打量著懸在壁上的諸多山水字畫的翩翩少年,可不正是他剛收下,還沒廣而告之于眾的義子陸遜?
  “父親大人。”
  聽到門廳那頭的動靜,陸遜不急不慢地起來,轉過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烏潤的眼眸閃閃發亮地看向燕清。
  一向舌燦蓮花的燕清,竟被知禮過頭的陸遜給惹得一時間不知說什麼好,只微微一笑,一面在他跟前坐下,一面親切回道:“自己家中,不必過於恪守禮儀,我知你孝順,心意領了,只是請安,日後可免。”
  他們天未亮就出了去,晌午剛過才剛回來,陸遜就這麼死心眼地等了下去。
  陸遜聞言一怔,眸底那點亮光就一點一點地黯淡下來,他及時垂下眼瞼,回話時仍語調溫和,聽不出任何低落情緒:“是,日後定不輕擾父親。”
  燕清自認也稱得上是八面玲瓏、精於交際的老油條了,可一對上看著矜持內斂、其實小表情早將那點崇拜和仰慕給暴露無遺的小少年陸遜,不知為何,總有一種抑制不住的小心翼翼感。
  仿佛生怕一句話沒說好,將這敏感細膩的少年孺慕之情給碰傷了去,渾然不似在旁人面前那如魚得水的自在。
  怪異的是,這種新鮮而古怪的滋味,卻並不叫他不喜。
  見陸遜這心裡明明因被他拒了日後請安、少了與他親近的機會而不太好受、偏偏還強忍著不露出來。裝作懂事曉理的乖模樣,燕清就沒辦法當沒看見,微微一笑,道:“雖請安免了,可早膳晚膳,按照家中規矩,卻需一起用。”
  想了想,又補充道:“吾兒日後學業上凡有問題,若舍裡師長無法替你解決,大可前來書房問我。只要我當時非是忙於公事,定會盡力為你解惑。”
  末了強調:“你若一直不來,我反倒覺得,你是不願與我親近了。”
  話說的雖滿,燕清卻做好了心理準備——要是陸遜問的問題,連他也答不出來,就得厚臉皮請教郭嘉去了。
  儘管運氣絕佳地收下陸遜做義子,燕清既沒那功夫,自忖也沒那本事,要將他留在家裡親自教導,而是決定讓他繼續去舍中進學。
  關於這些,以為要隨軍出征去青州討曹的燕清,都已在昨晚睡前做出了具體安排,也就是念及陸遜連日奔波,今日才讓他在家中好好歇會兒。
  結果這一番好意註定白費,陸遜根本不是會因為身體疲累,就能放縱自己睡懶覺的人。
  正所謂三更燈火五更雞,天一亮,他就起了身,接著坐在這兒耐心十足地等著,只因惦記著給燕清請安了。
  要不是管家勸這極度孝順、卻在這方面額外固執不聽勸的小公子用了早膳,又怕他凍著,自作主張搬來兩個燒得正旺火盆,以陸遜的驚人定力,只怕光捧著手裡那兩卷書,置身寒冷廣室之中,凍得口唇青紫,也能安然自得地呆到繁星如鬥的時刻。
  待正式進學,陸遜作為燕清親薦的插班生,夫子們自也清楚他身份非同一般。有多崇敬燕大鴻臚,就有多忍不住額外關照他一些,仿佛這樣就能將那些熱情轉注。
  而陸遜心裡透亮,也沒辜負這份另眼相看。
  他為人謙遜,藏鋒內斂,儘管初來乍到,卻已深受同窗喜愛。又天資聰穎,學業出眾,自得夫子讚揚,很快就在學舍裡成了可跟諸葛亮媲美、出類拔萃的人物。
  兒子表現優異,作為父親的燕清自也與有榮焉,無師自通了傻爸爸的技能——將寫滿溢美之詞和拔尖考校成果的成績單一張張裱好,標好年份,便於珍藏,隨時取來欣賞一通。
 
  第166章 何為名駒
  
  燕清這會兒還不知之後之事,只見這話一出,陸遜果然就慢慢地抬起了眼,口中毫不失禮地應著,眼底的那點雀躍的星芒卻又出現了。
  燕清被看得心尖一顫,差點沒能維持住淡定的姿態,微微向陸遜笑了一笑。
  呂布輕飄飄地哼了一聲,也跟著坐下,理所當然地端起陸遜方才給燕清沏的茶,一飲而盡。
  陸遜對此視若無睹,除了一開始恭謹地也向呂布問候一句後,一雙眼就跟黏在燕清身上一般,動也不動。
  呂布刻意搗亂地喝完了,他就若無其事地再給燕清倒一杯。
  燕清作為這倆人暗地裡較勁的中心,實在是無奈之至,卻不好表露,只在這回自然而然地接過,含笑點了點頭,飲了幾口,又贊了陸遜幾句。
  呂布一聲不吭地用完了桌上的茶點,也偶爾插話進來,語氣正經尋常地考上陸遜幾句。
  陸遜一一答了,燕清眼見地發現呂布已是難掩疲憊,便不再留他,叮囑陸遜當以愛惜身體為主、不必拘束、再回房歇歇後,就與呂布一同離去。
  結果剛踏出廳門,方才還疲憊不堪的呂布,就瞬間變得精神抖擻起來,神采奕奕道:“布有事,需先去書房一趟,免得一會兒忘了。”
  燕清好氣又好笑道:“隨你。”
  呂布回到書房後,直奔裡室豎著的那扇屏風,燕清眼睜睜地看著他竟提了筆墨,在上頭寫寫畫畫。
  “這是在做什麼?”
  燕清頗感稀奇地湊近,猛一眼看去,上頭洋洋灑灑地寫了一堆人名,字跡自是呂布的,稱不上好看,但也絕不算醜,筆鋒淩厲,極具個人特色。
  那一個個名字後頭,皆都跟著數量不等的“正”字。
  原來在東漢末年就有用“正”來劃五計數的用法了?
  呂布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專心致志地找著名字,顯是沒聽進去。
  燕清也不著急,就見呂布在周瑜後頭跟著的那個正字上劃了把叉,又在賈詡、陳宮、郭嘉等人背後添了一筆。
  末了又回到郭嘉背後,遲疑片刻,重重地再添兩筆。
  任誰都能從那力透千鈞的筆勁裡看出,他有多不情不願。
  燕清忍俊不禁道:“這扇屏風,莫不是主公用來記錄臣下功績,便於日後論功行賞的?”
  正字越多,就代表立下功勞越多,要已賞過了,就將那幾筆記錄劃去,從零再記。
  呂布總算寫完了,直起身來:“正是。”
  燕清來了興致,將這背面被寫得密密麻麻的屏風仔細看了一遍。
  當然,呂布不可能每個在他麾下效力的官員的名字都寫上,只寫了主要武將和謀士。
  文臣在左,武官在右,武將裡出勤率最高的,顯是在多場戰役中最活躍的張遼和趙雲;而謀士當中,則是常出謀劃策,左右勢中動向的賈詡郭嘉遙遙領先。
  要是燕清沒記錯的話,明朝的皇帝也有個採用如此方法的,呂布倒是早他無數年,開創這先河了。
  哪怕看在是呂布墨寶的份上,也必須要將這屏風好好保存,留給後人瞻仰,知道他們這些人的豐功偉績。
  燕清看得津津有味,看完之後,揣了兩個疑問:“奉孝的官爵分明不曾有過變動,一直是揚州別駕,怎劃去如此之多?”
  “奉孝?”呂布重重地哼笑一聲,微掀薄唇,面無表情道:“功過相抵,仍有不足。”
  燕清:“……”
  不用想都知道,那“過”究竟是什麼。
  見燕清面露想要勸說的為難之色,呂布才勉為其難地說出真相來:“說笑罷了,重光莫要當真,布豈會如此小肚雞腸?有關奉孝官職與爵位升調一事,布已將其功上奏朝廷,再候上些時日,也當辦下來了。”
  因目前大權旁落的小皇帝,跟獨掌權力的呂布之間生出不小嫌隙來,自不可能似過去那般合作愉快了,於一些分明可以給予的小便利上,也變得摳摳搜搜,就為膈應一下呂布,順帶展示一番天子威嚴。
  呂布一向懶得跟這被他視作將死之人的小毛孩計較,畢竟被拖延一會兒,也沒什麼了不得的,只要劉協不是活膩歪了,非要將他徹底激怒來試探底線,在耍夠威風和架子後,最後還是得乖乖順著呂布意思做。
  燕清也清楚呂布所言非虛:因他與郭嘉親密無間,這醋罎子雖常年是倒著的,卻不至於公私不分,胡亂報復。
  於是點了點頭,問出第二問來:“在這上頭,怎不見清的名字?”
  燕清自認還是幹了許多實事的,雖他跟呂布的關係已是非同一般,也往往跟著呂布的升遷而上走,但也不能就徹底不算在編制內了吧?
  要呂布因把他當做內人,就將賣力視作理所當然的話,饒是燕清大度謙讓,也微有不爽。
  呂布聽了此問,卻不忙回答,而是將筆桿往水筒裡一丟,攥著燕清的手,將他領到屏風正面去。
  經他一指,燕清才發現,這蜻蜓戲水、蓮花初綻圖的蓮心之處,可不就寫了端端正正的“燕清”二字?
  不說明顯寫得比另一面的那一大堆要來得走心,單說這簡簡單單地兩個字霸佔了屏風整整一面,就已證明他在呂布這的獨一無二。
  即便後面沒跟著計數的,燕清也不必多次一問了,只感頰熱不已。
  見那白玉般瑩潤的面頰染上赧然的紅霞,呂布心裡一動,趁機從背後抱上來了。
  他體格魁梧,頎長健碩,輕輕鬆松地就將比他小上好幾圈兒的燕清整個人環抱住,這回卻沒用勁,而是以燕清隨時可以掙脫的力道,靜靜貼著。
  燕清這會兒正走著神,也沒想過要掙開,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生一念,伸手將隨意丟在水筒裡的筆桿取來,瀝去多餘水分,再在尖尖蘸了點墨,俯身輕運,在緊挨著“燕清”的位置,慢騰騰地寫下“呂布”二字。
  呂布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這番動作,就跟被打翻了蜜缸一樣,暖融融的全是膩甜。
  燕清假裝沒注意到那變得愈發灼熱的視線,從容退開半步,盯著那肩並肩、很是對稱的兩名字看了一會兒,終究感覺缺了點什麼。
  忽然膽子一大,往四周掃了一掃,確定除呂布外再無別人後,再次彎下腰來,在兩名字中間,畫了個弧度極圓潤漂亮的愛心桃,還是實心的。
  呂布一頭霧水,忍不住蹲下來,湊近細看,還是研究不出這古裡怪氣的符號是甚麼名堂,卻直覺不同尋常。
  於是虛心求教燕清道:“重光方才所畫的,究竟是何物?”
  這還是燕清初次想要留下一點屬於自己的痕跡,難得衝動一回,做完雖稱不上後悔,可也不太好意思如實回答。
  一個大老爺們,難道還得扭扭捏捏地說什麼“我心悅你”不成?
  便面不改色地扯謊道:“心血來潮之作,並無他意。”
  呂布微眯著眼,半晌才淡淡地哦了一聲。
  他對這話是半個字也不信的,可燕清執意不說的事,他自知就算打破砂鍋,也問不出來,便只多看那圖案幾眼,牢記心中,預備過會兒再去垂問博學多識的郭嘉賈詡等人。
  不過郭嘉那玩意兒跟重光無話不談,又心眼賊多,鬼精得很,沒准重光會請他保密,那他去問,說不得被糊弄戲耍一通。
  呂布在心裡一頓盤算,眉頭微微擰著,燕清卻是默然看了兩人名字,還有中間那十分引人注目的愛心好幾眼,忍不住笑了。
  蓮心藏名,名間藏心。
  心相連,則懷愛。
  就算這份感情註定找人非議,說不得道不得,直至共赴黃泉,恐怕也無法公之於眾,又有何妨?
  能有這一份無聲而幼稚的表白,隨另一面所書的那一顆顆歷史長河中漂浮不沉的璀璨明珠,流于後人所知,讓他們打破頭去抽絲剝繭,尋思這個秘密,倒也很是有趣。
  入夜,因剛完成了一樁呂布一輩子也探索不出答案來的表白後,燕清心情頗好,也來了興致,難得不拒呂布欲要溫存的請求。
  可等呂布褪了衣衫,上了床榻,一番折騰,都要箭在弦上了,還忍不住惦記那意思不明的怪異圖案,一時半會無法專心。
  燕清察覺到他分心,哪兒不知緣由所在?雖覺得有趣,卻也沒心軟地要告訴他,而是索性拍了拍那健實緊紮、呈流線型的肌理,示意他先坐起身來。
  呂布困惑地看了燕清一眼,還是強忍進入的衝動,依言坐起身來。
  燕清將微潤的長髮撩開,伸出雙臂,對著呂布猛然一推,呂布雖萬分不解,還是順勢而倒。
  於是眨眼之間,兩人上下就換了位置。
  燕清居高臨下地騎在他身上,毫不客氣地摸了摸呂布那猛一眼看去絕對不少於八塊的腹肌,在畫燭那明亮的橘色光線照耀下,蜜色肌膚富有誘人的光澤,裹著一身鋼筋鐵骨,蘊蓄著每個男人都夢寐以求的強大力量,而在其表面,亦是遍佈著在戰鬥中得來的累累疤痕。
  燕清半點不覺得難看,反倒覺得這一道道疤痕都充滿男性的魅力,更提醒人,這慵懶地躺在他下頭的壯實男人,其實是頭皮毛斑斕漂亮,實則危險至極的老虎的事實,讓他抑制不住地著迷不已。
  這健美頎碩的身軀,要是他的該多好啊。
  燕清一不留神,就將想法的後半句給漏了出來。
  叫正享受著祭酒那罕有地將喜愛流於言表的愛撫的呂布愣了一愣。
  他雖沒聽到具體所指的是什麼,可瞅這動作,要弄明白燕清話裡的意思也不難,便奇怪地反問:“不已經都是你的了嗎?”
  已經都是他的了?
  燕清將這話重新嚼了一遍,露出一個叫呂布心癢萬分、惑人至極的懶笑來:“的確,整個人都是我的了。”
  燕清不是沒想過反壓一回,可只能怪他自己那處太不爭氣了:有次呂布明明都被他一番甜言蜜語哄得心花怒放,又聽他做了無數保證,終於肯擺出一副英勇就義的模樣,往床上挺屍,由他折騰。
  結果當夙願得償的燕清興致勃勃地覆上去,先將前戲極盡溫柔地做完全套,體貼地讓呂布稍稍減輕抵觸。
  呂布被他用這慢刀子磨著,最後甚至都抱了早死早超生的念頭,開始主動配合他的動作,迫使自己放鬆軀體了。
  分明只差臨門一下,等燕清一摸上那硬梆梆的、仿佛有碎金裂石之能的硬臀,瞬間欲念全無。
  ……總覺得硬要進去那兩瓣硬臀之間,會跟強行卡進岩石縫裡一樣,得生生把男人最脆弱要緊的部位夾爆。
  尤其他還控制不住地想起,那回沒小心一腳揣歪,卻連趾頭都被害得險些骨折的慘劇。
  呂布見燕清在如此關鍵的時刻還神遊天外,頓時破感不滿地在他腿上輕輕捏了一把,待燕清回魂,便強壓著不悅、假裝好奇地問道:“重光在想甚麼?”
  燕清臉色微黑,並不想說出自己被勾起慘痛回憶一事,隨口扯道:“只是思及主公今晨曾有言道,赤兔為世間不可多得的名駒之首,不甚贊同罷了。”
  呂布挑眉道:“噢?布卻不知,重光連馬也懂得。”
  作為武將,有一匹與他心有靈犀、又能日行千里、威不懼場的高頭寶馬,就跟有一把能叫他運用起來如臂使指的上好兵器一般至關緊要。
  呂布在別的任一方面,都對仿佛無所不知、博聞強識的燕清佩服得五體投地,斷無異議。可在這識馬馭馬功夫上,他卻是信心十足,哪怕是在燕清面前,不聽他說出個所以然來,也是不會輕易退讓的。
  燕清知他不服氣,唇角勾起一抹帶了八分戲謔,二分玩味的笑:“主公那話,確實不盡其實。”
  說完,他不輕不重地拍了拍呂布那跟臀肌一般硬得髮指的大腿,聽得啪一聲脆響後,才將這玩笑說完:“我正騎著的,才是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第一名馬。”
  縱觀上下五千年,群星璀璨的歷史長河當中,一問起最強武將,還多會頭一個反應是呂布。
  哪怕他人品再差勁,結局再悲涼,也是瑕不掩瑜,威風凜凜,霸氣強橫的第一武神。
  “重光之見,布亦深以為然也。”
  只是呂布對此無比贊同的後果便是,燕清被摁在了上頭,做了整整一晚的騎士。
  
  第167章 科舉取士
  
  初平九年一月,艱難攻取青州、苦於無糧受困的境遇的曹操,讀了郭嘉所書後,果真同意率五千部曲歸降。
  呂布欣然接納,上表啟其平定青州之功,旋即按照計畫中的那般,將他那一干人派去駐守徐州,聽從新上任的徐州刺史周瑜指示。
  自此,于逐鹿中最關鍵的關東地帶,除河北正戰成一片的冀、幽兩州外,盡被呂布所得。
  不過,這些局勢上的大變化,對正處於呂布庇護下的尋常百姓,尤其在衣食住行方面,是構成不了絲毫影響的。
  在人民競食、白骨露野,十室九空的其他州郡一比,呂布治下三州所過的,實在是滋潤得惹人眼紅。
  倘若是稚童懷金過市,定會招人爭搶。
  可呂布的軍事實力,卻比他的糧草儲備還來得驚人,自是無人膽敢妄動。
  等面黃肌瘦的人們在羡慕中艱難地熬過了最痛苦的幾個月,隨著瑞雪兆豐年,新春一到,終於能再次準備播種耕種了。
  如此休養生息了一年,河北之爭有了結果——袁紹終於招架不住,袁家徹底覆滅,大獲全勝的公孫瓚也很講信用,把大半冀州,都痛快地分給了一直提供糧草的呂布,便神清氣爽地回幽州去了。
  當然,他也不敢賴帳就是了。
  儘管因戰事耽誤了種田屯糧的時機,又損失了大量人馬,可能換來心中痛快,公孫瓚就認為無比值得。
  至於其他諸侯,則抓緊時間,趕開春後就努力恢復生產,撫諭居民。
  經這大虧,他們也不再是之前那般小打小鬧地模仿燕清的屯田之策,而是徹底學乖,大張旗鼓地開展了起來。
  等發現頗有成效,嘗到大甜頭,他們在依樣畫葫蘆、有樣學樣時,也就更加明目張膽了。
  燕清對這自然清楚,可他也不計較:只要最後受益的,是黎民百姓就好。
  他不想最後留下、去到呂布手裡的,是一個滿目瘡痍,寸草不生的破敗國度。
  諸侯的動態,往日也能得喜好跟同窗談論些政事的芸芸學子的青睞,可如今更叫他們魂牽夢縈的,卻是要弄清楚這由名揚天下的燕大鴻臚一手推行下去的科舉制,具體是怎麼回事。
  大漢朝廷如今選拔官吏,採用的皆是由下往上推薦的察舉制,雖的確發掘出不少人才,可弊端亦是極大。
  燕清沒打算再花幾百年時間,拿史上陳群所提出的“九品中正制”來承上啟下、進行過渡,而是仗著還能在勢中一手遮天,索性將這阻力註定極大的制度,給大刀闊斧地推行下去。
  畢竟是第一批,既是出於謹慎起見,也是條件不夠成熟,燕清當然不可能將明代那趨於完美的制度全盤照搬,而是暫只在官學修建上趨於完整的兗、揚、豫三州試行,且只設三場筆試以及一場殿試,每個月初進行一場,到了最後一場,自是在許縣考。
  若是家中過於貧困,無法奔赴外地趕最後一場的話,官府不但可以提供簡單住所、資助食費,甚至還能給其家人發些津貼,作為少了個主要勞動力的補償,可謂是給足了讀書人體面。
  如此優渥的條件,也只有財大氣粗如呂佈勢才能幹得出來了。
  當然,為防止人渾水摸魚,審核的標準也很是嚴格的。一旦發現,則剝奪三次考試資格,且在檔案留下不良記錄,務必讓他們少動歪腦筋,愛惜羽毛。
  儘管能進入到第三場考試的,多是出眾良才,可燕清也不想讓它成為有心人可以利用的缺口,索性一開始就用醜話堵死了。
  殿試只取兩百人,接著就會按照名次,由呂布親自任命職位。
  最重要的是,這考試可是兩年才舉辦一次的。
  這下就讓本來還處於觀望當中的他州學子牢騷漫天,譁然一片——他們出於讀書人的矜貴自持,不願下場,跟一開始就沒有資格一試,可是完全兩回事。
  本還打算讓別人試試,等著看笑話或者熱鬧,再考慮要不要下場,結果一聽,這一錯過就得等上一年,便不甚樂意了。
  這限制越是嚴格,對這表現得嗤之以鼻的他們,反倒就越被勾起好奇和好戰心來。
  尤其文人相輕,總有些自詡為有學之士,因燕清屢趁士族門閥衰落、又有豪族新興的時刻做些大動前人心血的改革,對他是萬分看不慣,將他視其為釣名沽譽、阿諛逢迎的走狗,常常公開批判,自稱不屑與之為伍。
  隨著燕清的名聲越來越響亮,越來越得稱道,名譽滿身,這些厭惡他的人群就越來越壯大,不光是唾駡他一人,連受了恩惠、深深擁戴他的黎庶,都被怒斥成‘愚民’了。
  試想身為不被同意參與其中的人,一下場就拔得頭籌、一鳴驚人,叫那三州的學子望塵莫及,再矜傲地拂袖而去,讓如此區別對待的燕清臉紅鼻子青,豈不痛快?
  既然只有在這三州學舍裡進學的學生,才被經過篩選,允許登記上場的話,他們就勉為其難地跑上一趟,臨時記入其中,暫作掛名好了。
  他們沒想到的是,安排著一切的燕清,根本早將他們這點逆反心理給摸得一清二楚,這會兒正笑眯眯地穩坐釣魚臺,等著自作聰明的他們,爭先恐後地來鑽他刻意留下的漏洞。
  眼見著在他宣佈第一場考試在五月後,申請入學的成年人就大幅度地增長不停,卻是對此樂見其成的很。
  自命不凡,想公然裝逼打他臉,也得看本事夠不夠。
  第一屆科舉,燕清可是極其看重,為確保萬無一失,連細節都親自落定,幾個月沒回府休息,而是直接紮根在學舍了。
  而且含金量也極高。豫州潁川本就有人傑地靈的美譽,又成為燕清鼎力發展新官學、興建書館、批量印刷售賣紙制書籍的地方,最初那一兩年裡,就不知吸引了多少慕名而來的士子。
  此地又是亂世當中難得一覓的安定之所,幾年下來,可謂是學風醇厚,成為芸芸學子萬分神往的聖地。
  因好些年前,燕大鴻臚在眾目睽睽之下,親自去書館逮走郭嘉,讓後者從默默無聞的一介白身、一步登天成了眾人欽羨的揚州別駕,後在這位置上大放異彩,盡情一展所學不說,還與名滿天下的燕重光成了畢生摯友。
  這貴人慧眼識珠、書生平步青雲的美聞,自是人們愛聽的故事,被人津津樂道,還做了無數藝術加工,卻成全了發生這段佳事的書館,幾乎是每個自認是匹無人識得的千里馬,希望能被燕清這伯樂看中,從此官途亨通的人,都必定勤逛的地方。
  燕清從郭嘉口中聽得這段軼事後,實在是哭笑不得。
  這些想太多的人,幻想是註定要破滅了,他整天忙得不可開交,哪兒來那麼多時間去外頭閒逛,發現遺珠?
  況且馬是真的千里馬,他卻是假伯樂。
  不論如何,對這一屆科舉取士,頂著極大壓力一手辦下來的燕清,還是抱有極大期望的:那些從學舍裡學成出來、綜合素質具都極佳的那一茬茬好苗子姑且不說,單提沒了察舉制的年齡限制,科舉制下的陸遜和諸葛亮,可是能夠同時下場的。
  有年歲雖輕,卻完全稱得上學富五車、智冠群英的臥龍和陸大都督撐撐場面,就足夠秒殺一大片人。
  莫說這是科舉制提前現世的第一場,光是有雙璧爭輝,就絕對值得載入史冊了。
  其實諸葛亮此時已隨他義父呂布更名為呂亮,而陸議則隨了燕清的姓,成了燕議。
  偏偏燕清潛意識裡認為,呂亮這名字實在平平無奇,根本比不上諸葛亮來得睿智英明,於是儘管外人如此稱呼,他與呂布在私底下提及二子時,還是習慣性地喚其舊名。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出乎燕清意料的人的到來,也引起了他的注意:河內聲名顯赫的“司馬八達”,竟是一口氣來了三個,可惜司馬懿不在其中;去往江東避難、家中漸漸衰落的臨淮步騭;鳳雛龐統,與其師龐德公之獨子龐山民……
  等呂布帶著一身疲憊回了宅邸,就難得見到近來忙得昏天黑地、廢寢忘食的燕清待在內廳,卻是拿著陸遜的文章細細品讀,很是讚賞。
  呂布面無表情地坐下,拿著那溫溫熱的茶壺,也不倒杯裡,直接咕嚕咕嚕地就著壺嘴往口裡灌。
  燕清這會兒才注意到他,很是與有榮焉地笑道:“主公不妨看看,議兒這文章,可是越寫越好了。”
  呂布扯了扯嘴角,勉強裝出一副感興趣的模樣,接來一目十行地閱完,隨口附和道:“的確不錯。這麼說來,亮兒的也頗有長進。”
  燕清心裡微哂。
  呂布是個不折不扣的實用派,於詩詞歌賦之道可不精通,哪兒能評得動諸葛亮所寫文章的好壞了?
  卻非常通情達理地不揭穿呂布的裝模作樣,而是笑容燦爛道:“哦?可否容清一觀?”
  呂布撇了撇嘴,以很是嫌棄的口吻道:“我難不成還得隨身帶個毛孩兒的作業?”
  燕清:“……”
  他默默回想了一番,出自陸遜之手的作文,似乎就被自己開開心心地貼了一整面書房和裡堂的牆,以便隨時可以欣賞寶貝兒子的大作。
  要不是向來對他堪稱誠惶誠恐的陸遜,在這點上難得地表示出強烈的羞窘,以至於到了在飯桌上不得不鄭重提出反對的地步,燕清是絕無可能放過這些可以更好地對來客進行炫耀的廳堂的。
  只是松了一口氣的陸遜有所不知的是,燕清憋了幾天後,卻多了個新毛病——將客人都帶進裡堂裡溜一圈,含蓄地提上幾句,等他們聞弦音而知雅意,將陸遜一頓狠誇後,才感到心滿意足地開始討論正事。
  效果倒是立竿見影,不出一個月功夫,全天下都知道燕清獲了個喜歡得不得了的義子,對其何止是視若己出,完全是當作珍寶,自己捧還不夠,得身邊人都跟著捧才行。
  燕清如今對陸遜是一百個滿意,聽呂布對諸葛亮這般潦草放養,頓時忍不住道:“你對亮兒未免太生疏冷漠了些。孩子還小,應該多與他親近。”
  呂布輕哼,回得理直氣壯:“他整日就知道跟著奉孝打轉,哪兒見對我有半點孺慕之情了?”
  燕清略微一想,好像也的確這樣。
  為此郭嘉還感到意外又得意,在呂布跟前刻意晃來晃去。
  要再就這個話題聊下去,火恐怕就得燒到郭嘉身上了,燕清明智地轉移了話題,笑道:“許久未曾與主公如此坐著,好好敘話了。”
  呂布頷首道:“重光可算是忙完了?”
  燕清嗯了一聲,難掩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都複查了兩次,大錯是斷無可能出的。明日開始鄉試,我能閑一段時間,主要靠底下人忙。”
  他身為主考官,是越到後頭越忙,肩負的責任也越大。
  呂布不輕不重地拍撫著燕清的肩,嫺熟地替他按揉,口中道:“也多日不見議兒回來了。”
  燕清也不知他跟陸遜的關係,是怎麼離奇地好起來的,聞言略感悵然道:“是啊,既是為了便於溫習,請教師長課業,也是為了避嫌罷。”
  雖然會用糊名制,但陸遜寫過的文章,燕清皆都忙中抽空反復讀過,幾能倒背如流,哪兒會認不出來那字跡和文風?
  他思來想去,還是不參與進最後一試的改卷流程中了。
  雖說他自己近來也是忙得腳不沾地,跟全力備考的陸遜想真說上幾句話,也不容易,可一想起這麼長時間看不到讓他驕傲自豪的兒子的身影,只能通過欣賞他文章的途徑,聊以慰藉,也如隔靴搔癢一般,始終不太得勁兒。
  只能送去兩個細心體貼的下人,去照顧他的起居作息,省得試沒考完,就因那瘋狂集中的勁而垮下了。
  一思及此處,燕清便有些無奈:“也不知為何,亮兒與議兒之間似乎略有不和。”
  他這還是採用了相當客氣的說法。
  豈止是微有不和?根本是勢如水火,針鋒相對。
  諸葛亮雖年輕氣盛,鋒芒畢露,可也不是蠻橫無理的人。恰恰相反的是,周圍人拿他之所以頭疼萬分,卻毫無辦法,就是因他能言善道,對他無法真正討厭得起來,還能維持得了表面上的和睦。
  而他的這份獨立特行,也漸漸吸引了一小批擁躉。
  要說他是劍走偏鋒的話,陸遜就完美契合了大多數人對溫潤君子的定義了。
  可說來奇怪,一向嚴以待己、寬以待人、不與爭鋒,謙遜自製,彬彬有禮的陸遜,卻是單單在諸葛亮身上失了溫和寬容的態度,而是冷漠以待,絲毫不去掩飾自己對他的不喜。
  因兩人皆是鳳毛麟角、鐘靈毓秀的人物,很快就從偶爾話語上的交鋒,轉移到考評上的較勁,真真是暗潮洶湧。
  要讓燕清中肯地看的話,旁的不說,光在年紀上,比諸葛亮小上兩歲、少讀兩年書的陸遜,就已小輸一籌了。
  也是因此,陸遜受到鞭策,愈發發憤圖強,為在名次上超過對方,意志之堅定,竟連一貫最期待的跟父親共用早晚膳都能暫擱一邊,直接紮根在學舍裡。
  他本就天資超群,這般日以繼夜地用功,很快就顯現出了威力。
  當諸葛亮第一次被往往在第二和第四之間徘徊的陸遜超過後,整個人都懵了一懵。
  儘管陸遜贏了一回,也沒去他面前耀武揚威,可諸葛亮仍是受到莫大刺激,再不去琢磨那把精巧的新制小弩了,都快要效仿古人頭懸樑錐刺股,才將這距離再度拉開。
  儘管又奪回了頭名的寶座,但任誰都看得出來,他們之間的差距在不斷縮小。
  於是諸葛亮再沒喘息的閒暇,也被逼著不斷向學,倒讓夫子頗為欣慰。
  在燕清稍稍閑下來後,就發現了陸遜的異狀,居然整個人都被熬得瘦了一大圈,哪裡能不心疼。
  兒子懶惰怠學,父親發愁;兒子勤奮過頭,也還是得發愁。
  書海無涯,哪兒有糟蹋身體地拼命念,就能念完的?
  在瞭解了事情的大致後,雖不知道他們起矛盾的根源何在,燕清思來想去,還是立即找另一個家長呂布來談了幾句。
  呂布根本不想理倆小毛孩兒的明爭暗鬥,直接大手一揮,全盤交給燕清處理了。
  燕清原本還想多勸他幾句,卻換來呂布興致勃勃的摩拳擦掌:“要上手揍嗎?揍多了就聽話了。”
  燕清無法,只好尋了對此樂見其成的夫子進行了長談,又將陸遜抓來耳提面命一番,才把這場激烈的爭鬥給中止了。
  陸遜又開始乖乖按時回家,諸葛亮又能有時間擺弄他的小發明。
  其實,閑得沒事就愛折騰手工、弄些奇奇怪怪的小創造品的諸葛亮,要是去到後世,顯然更適合歸到理科,而秉君子之道的陸遜,則是徹頭徹尾的文科生。
  按理說是南轅北轍的兩個人,偏偏就這麼杠起來了。
  燕清對此無比好奇,也不是沒問過陸遜,然而一向對自己有問必答的他,這次卻堅持不肯開口。
  諸葛亮亦是。
  燕清別無他法,唯有繼續揣著這疑問,留待日後自己找尋答案了。
  結果答案沒找到,他以為已是偃旗息鼓的戰役,卻隨著鄉試的即將舉辦,又要死灰復燃了。
  燕清累得不行,橫豎左右無人,也不怕失了風儀,在拿了條熱巾子敷眼後,直接枕在呂布那結實的大腿上了。
  又嫌它太硬,於是抓過呂布一條胳膊,將稍微柔軟一點的掌心墊在腦後,才無奈道:“我與你如此親厚,勝似夫妻,兒子們怎會相處不睦?”
  呂布揚了揚唇角,顯是很喜歡前半句,卻不欲對後半句發表意見。
  寶貝祭酒心腸太軟,管教不來頑劣之處。但這也無妨,要重光實在擔心他們處不來的話,等考完試,就拎著諸葛亮狠狠揍一頓就好了,當初老爹不也用棍棒教訓的自個兒?
  如此,諸葛亮就不得不對陸議態度好些。
  至於陸議那小子,雖惺惺作態得挺討人厭,到底不是個會主動找人麻煩的好脾氣,又被重光捧在手裡恨不得寵上天去,輕易教訓不得。
  燕清不知呂布心裡算盤打得嘩啦啦響,在育兒經方面感歎了幾句後,就轉到別處去了:“馬忠這都去了快兩年了,可有信傳來?”
  自將曹操這心腹大患控制住後,燕清的心境就爽快豁達多了。
  畢竟跟振臂一呼、隨者無數、號召力強悍的曹操比起來,大器晚成、見縫插針、走親民路線的劉備要好對付許多。
  尤其是前期除了倆武力高強的義弟外,什麼都缺的劉備,只要不給他逮住出頭的機會就可以了。
  而馬忠則在當初郭嘉一句建議下,被派去了荊州伺機刺殺劉備,卻不知為何,一直杳無音信。
  呂布聞言一愣,回想片刻後:“噢,他的信好似陸續來了幾封。”
  燕清奇道:“怎沒寄到我這來?”
  在燕清看不到的地方,呂布的眼神微微一飄,卻是避而不答道:“一會兒翻出來給你。”
  “好。”
  燕清向來知情識趣,並不追問,複又閉上眼睛,一邊安心享受呂布的按摩技術,一邊道:“其實不殺劉備也好,將他趕走,省得關鍵時刻礙事就夠了。他得不到屬於自己的地盤,哪怕再能收穫民心,也不足為懼。”
  史上那十余萬百姓因感念劉使君的仁德,不惜背井離鄉,也要跟隨其後的壯觀場面,恐怕是無法看到了。
  明明這一兩年來沒正式發兵討伐過誰,可呂布所據之土,卻是擴張得飛快:陶謙白送的徐州,隨曹操歸降的青州,和被公孫瓚分了一半來的冀州,無論從哪方面進行評定,呂布都是當之無愧的最強軍閥,又有愛民如子、體恤百姓、禮賢下士、任用賢才的美譽,是為眾望所歸。
  路果然是越走越輕鬆的。
  想到起初的艱辛不易,燕清心裡就忍不住感慨萬千。
  一開始是在董卓底下做個仰人鼻息、臭名昭著的護衛,再是將計就計,獨佔誅董大功;接著勸呂布力拒留京與王允平分朝政,換做自請去當豫州刺史;再是趁好高騖遠的袁術傾巢而出去攻打曹操時奇襲後方,奪走揚州,順帶將江東小霸王和美周郎收入麾下;然後設計燃起徐州陶謙與兗州曹操之間的戰火,由許褚魯肅出人出力,幫著瞞天過海,帶著幾萬精銳去強攻空虛本營,速克荀彧等人鎮守的硬骨頭三縣;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就被袁紹和公孫瓚聯盟南攻,期間還有小皇帝聽張繡話在背後捅刀捅得歡快……
  總算是混出頭來了。
  “嗯。”呂布從來就沒將劉備放在眼裡過,也不知郭嘉與燕清為何如此如臨大敵,聞言,也只淡淡應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他的手極穩,一下一下地,就跟給愛貓順毛的耐心主人一樣,叫燕清舒服得都快要睡著了。
  燕清剛是要閉目養神,這會兒卻是沉得掀不起來,強行提起點精神勁兒,繼續道:“天壇修得如何了?”
  呂布答得巧妙:“重光想要它快,一年可成;重光想要它慢,那便十年也難就。”
  燕清心領神會地一笑:“依清看,待主公拿下荊、益、並三州,那天壇便該修好了。”
  至於跟他們一向無甚過節的幽州公孫瓚,西涼的馬騰韓遂,還有那遠在最南端、去都難去一趟的士夑,直接面對東北外夷的遼東郡,倒不是當務之急。
  將土地最肥沃、城池最富饒、人口最稠密的大州拿下,即可將漢室取而代之。餘下的,慢慢收拾,達至一統也無妨。
  其實這樣還是有點急了,但燕清並不想拖延太久。
  是厭煩了一直要對小皇帝客客氣氣,由他想方設法要騎在呂布頭上,又仗著君主身份的便利,處處激怒他們。
  呂布為當世人傑,要不是他奮勇作戰,多次救駕,光指望那些被董卓殺剩下的、多隻知‘平時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的所謂肱骨之臣,劉協的屍骨怕都冷透了。
  可劉協卻不知記恩,略被挑撥就翻臉,燕清是煩透了老讓呂布委屈下膝,去哄個大架子的小孩了。
  而且,呂布如今已是三十有七。
  當然,對一個已然名震天下、權傾朝野的梟雄而言,是半點也稱不上老的,放到現代,更能稱得上年富力強,正值當打之年。
  可在活到七十歲都稱得上罕見的東漢末年,也不能說是年輕了。
  早登大寶,就能讓呂布享受那至高無上、堪堪配得上他的英雄霸氣、絕世風采的輝煌榮譽久一些。
  要是讓呂布跟曹操一樣,風裡來雨裡去,出生入死,忙活大半輩子,卻始終顧忌著,連帝也沒有稱,還是由子嗣追封的話,燕清是絕無法忍受的。
  呂布從善如流道:“布亦如此認為。”
  燕清將那三州在腦海裡飛快過了一邊,很快就將軟柿子找了出來,卻先不說,而是想先考考呂布:“主公認為,明年宜伐哪州?”
  呂布不假思索道:“並州。”
  燕清眨了眨眼,不由自主地冒出來個猜測。
  他好歹曾經是呂布的鐵杆粉絲,自然不可能忘記自家偶像就是並州五原郡人,又曾在並州軍中效力多時。
  後來充分證明了自身武勇,就得了彼時刺史丁原看重,地位也一步步往上攀升,當過一陣子主簿不說,還幹得相當漂亮。
  在他成為偉岸昂藏的絕世勇將之前,就是為赤兔和金珠殺害義父丁原,跟隨董卓助紂為虐的一段段不堪回首的黑歷史了,那是不提也罷。
  哪怕呂布是因離開故土多年,如今功成名就,錦衣加身,頗感懷念,所以才惦記著通過直接攻下並州的強橫方式,來個轟轟烈烈的衣錦還鄉的話,燕清就不打算出言反對了。
  而是準備臨時更改計畫,縱容他達成心願。
  呂布對燕清有多寵愛他一無所知,只隨意答道:“熟,易打。”
  怕燕清不夠明白,呂布忙不迭地補充道:“並州裡頭亂得瑣碎,地形熟,跟張楊(現並州刺史)也熟,他那些個弱點都一清二楚,好打得很。”
  其實呂布還有個小心思,那就是想帶著燕清去爹娘墳前拜拜,好告訴九泉之下的二老一聲,自個兒可算是找著可心的正經媳婦兒了。
  但一想到自自己離開家鄉,並州局勢一向混亂不堪,幾處草墳恐怕也難保住,便又有些意興闌珊,索性按下不提。
  燕清卻聽得眼皮微微一跳——敢情呂布還有欺熟欺得理直氣壯的毛病。
  呂布問:“重光認為如何?”
  燕清搖了搖頭:“有張燕樂意帶著黑山軍的數萬精銳幫忙撐著北邊屏障,也幹得好好的,何必去與他搶這累活?”
  而且張燕說好聽點是識時務,說難聽點是欺軟怕硬。一開始是個叛匪頭子,鼎盛時期,也號稱聚集了上百萬人,橫行一時,官軍亦無力清剿。
  在挑了個合適的時機上表朝廷,以示歸順後,又跟冀州袁家拼得頭破血流,卻在曹操顯露出一統北方的實力後,及時率部投降。
  呂布只要保持這無人能惹、橫掃八荒的強烈氣勢,張燕肯定也不敢跟呂布剛正面去。
  見呂布露出若有所思之態,燕清便繼續道:“然歷年來,冀民飽受戰害,正是惶惶不安,需小心撫諭之時,不好妄動兵戈,要真抽調,除些鬥志全無的傷兵敗將,也尋不出甚麼可用之人。”
  其實還有些話,是燕清顧忌呂布到底是並州人,對鄉土難免有美化和歸屬感,又因涉及到一些未來的事,而不太好說的。
  在東漢末年到三國這段歷史裡,對並州這一帶的著墨,其實少得可憐。這倒不是並州這地就有多荒蕪、叫史上的曹操看不上眼,而是因它那正對外族的地理位置,和曾經起過的主由大漢朝廷用來安置外族、也就是胡人的作用。
  隨著漢室衰微,邊防軍屢屢戰敗,大片土地丟失,就連呂布的家鄉五原郡,和張揚的故鄉雲中都丟了去,已不在大漢的支配範圍了。後又有曾由丁原所掌、最兇悍的並州軍這股戰鬥力被董卓吞併帶走,並州內部就徹底亂得不像話了。
  別看大股的勢力似乎就受正統任命的刺史張揚和黑山軍張燕,可那些各自為戰的小股勢力,可就多得數不清楚了。
  真出重兵去鎮壓的話,就靠這些單打獨鬥的小軍閥,當然都不可能是呂布一回之敵,可接下來要如何安置這些慣了滋擾周邊民息、流氓脾氣的居民,杜絕內亂,才是天大的難題。
  與此同時,還得隨時準備抵禦關外南匈奴的入侵,以及西和區域的柯比能這號牛人所率領的鮮卑一族。
  非是拿他們毫無辦法,而是足夠棘手,現階段騰不出那麼多精力和人力去解決,倒不如先放那兒,現階段就優先收拾了富庶而居中的目標為妙。
  呂布問:“那重光認為,適伐何地?”
  燕清言簡意賅:“自是那荊襄之地。”
  呂布略作思忖:“雖未曾打過交道,但據聞黃雖有些小聰明,文聘才算有真本事。又極為富庶,傾全州之力頑抗,亦可聯合後方劉焉,恐不好打。”
  燕清卻道:“若肯依清之計,主公要是想取荊州,應無需費一兵一卒。”末了為保險一點,還是加了句道:“雖無十成把握,但試上一試,定然無妨。”
  經歷過陶謙的拱手相送,呂布聽了這話,也能維持住淡定:“還請重光教我。”
  燕清說:“等劉表一死,劉琮繼位,主公不妨將兵分三路,屯于魯山、義陽、三江口,即可看一出遺眷不戰而降、將州相獻、為保平安的好戲。”
  呂布不解道:“怎會是劉琮繼位?”
  劉表長子可是劉琦。
  又迅速反應過來:“他要在立嗣上,跟袁紹犯同樣的錯?”
  燕清想了想史書所寫,回道:“廢長立幼,雖非劉表本意,卻也稱得上殊途同歸罷。劉琦相貌類他,原十分喜愛,後卻因他納了後妻蔡氏,對其深深寵愛,已到了愛屋及烏、不願苛責其弟蔡瑁于軍中所鑄大錯的地步。”
  “蔡氏一族得已掌權,蔡氏卻至今無子,是以拉攏娶其侄的劉琮,使劉琦受到誹譽,遭父遠棄。此時要是劉表身上出了意外,把持裡外的蔡氏,自會借機扶持劉琮繼位了。”
  在史上緊接著發生的就是她畏懼進到襄陽的曹操兵強勢大,舉州尋降。
  最為諷刺的,則是送上這麼一份大禮的她最終也未能保住性命,與劉琮一起被曹操所派的於禁給滅口了。
  燕清對這為求自保,就能好不手軟地大好江山拱手相讓,反丟了小命,被嘲笑無知婦人的蔡氏沒什麼惡感。要是她似那般識趣,留她一命也沒什麼不可以的。
  但要想以此為籌碼,就想效仿張燕那般,繼續擔任轄地刺史,就是癡心妄想了,燕清原要陷入沉思,卻不知不覺地,就在這流淌著脈脈溫情的溫暖室中,按捺不住疲憊地沉沉睡去。
  等他醒來,已是讓呂布幫著換了寢服,規規矩矩地獨自睡在榻上。外頭大亮,呂布顯是一早就出門去了。
  案桌上由鎮紙壓著幾張皺巴巴的白紙,背面朝上,隱約看得到底下的黑墨筆跡。
  燕清取了過來,展開一看,果然就是馬忠寄來的那些信了。
  馬忠歉然而羞慚地表示,因劉備與劉表繼妻蔡氏交惡,後者欲加害于劉,數次險些得逞,使得武藝高強的關張二人心中恨極之餘,亦提高警惕,深居簡出不說,與兄長形影不離,每逢出門,定當仔細排查。
  被手段差勁的蔡夫人這橫插一下,讓兩位粗枝大葉的大老爺們被激發了對兄長的淳淳回護之心,把劉備保護得密不透風,反倒累得在暗中見機行事的馬忠,壓根尋不得縫隙下手了。
  殺不到劉備也無妨,將目標轉為劉表罷。
  燕清覺得,這更像是送上門來的機會,甚至連將劉備刻意趕走、好確保計畫順遂都不必了——只要劉表是在劉備尚在荊州,就遇刺身亡,大權自然轉移到蔡氏一族手裡,定會將保護不力、甚至圖謀不軌的污水潑到被她視作眼中釘的劉備身上。
  如此一來,除非劉備不要命了,否則就得即刻離開。
  而取得勝果的蔡氏也不可能高興太久,等呂布所領大軍臨城,就能將他們膽子都給嚇破。
  不過近來他們為科舉考試忙得厲害,叫馬忠耐心候上幾月,反而比較合適。
  燕清洋洋灑灑地將給馬忠的新指示寫下,嚴實封好,目光一不注意就又飄到那幾封不知為何被呂布弄得皺巴巴的信紙上。
  思及呂布之前語調裡帶上的不自在,燕清心念一動,禁不住又拿起來,很是探究觀察一番。
  因紙張極薄,要不妥當壓著,被弄皺成這樣,倒不罕見。燕清並不把總體的皺痕放在心上,重點琢磨那零散分佈的幾處重皺上了。
  這痕跡,倒有些像是被濕濕的水點打濕過,又隨便扯開晾乾。
  裡頭的信紙姑且如此,外頭的信封就更不用說,肯定濕得更厲害。
  可書房乃府中要地,看守森嚴,外人絕對不得入,哪怕是負責打掃的婢女,也得有幾位侍衛的堅實下,才被允許進去。
  要是鑄下此等大錯,哪怕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可能有人膽敢瞞下的。
  而呂布多是在臥房看書、或與他議事,鮮少往那裡去,他自己更沒有不小心將水淌得到處都是的惡習。
  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著實蹊蹺,燕清百思不得其解之下,不經意地將紙張湊到鼻間輕嗅一下,結果就瞬間明白過來了。
  他臉色一沉,將它們毫不遲疑地丟進了炭盆裡頭,毀屍滅跡。
  這麼說來,那回呂布一個心血來潮,他也一時意志薄弱,沒能耐住對方軟磨硬泡,被那大流氓壓在書桌上一頓胡作非為的時候……
  墊在身下的除了一些沒用過的白紙,似乎的確還有幾封沒打開的信件。
  
  第168章 奉孝撫琴
  
  燕清命人將此信送出後,便洗漱更衣,用過膳食後,就往議廳去了。
  廳中卻只余郭嘉一人,看來賈詡陳宮劉曄等幕僚,竟都按捺不住矜持,去學舍附近看那科舉所帶來的空前熱鬧去了。
  恐怕比當初迎皇帝大駕入許時的氣氛,還要歡快許多。
  郭嘉側臥在軟塌上,也沒正經看什麼公文,而是一手支著耳後,另一手則優雅地搖了搖扇,見燕清來了,頓時笑得狡猾。
  還不懷好意往燕清腰臀之處瞟了幾下,才揶揄道:“重光難得睡到日上三竿方起,昨晚怕是累壞了罷?”
  燕清淡定地撩袍坐下,並不接他這招:“奉孝說笑了。”
  郭嘉笑容更盛,放下摺扇,不接著調侃他了,只將手邊一份信函拋了過去:“劉表方才遣使送來的。”
  “劉表?”燕清倒有些好奇了,接下一遍拆,一遍想著,該不會他剛通知完馬忠目標變更,劉表就自己送上門來了吧。
  居然還真是這麼回事。
  劉表雖明面上是打著求見聖上、親自奉貢的名義欲來許城,這字裡行間,也多少流露出要與呂佈勢親善之意,可無論是燕清還是郭嘉,都不可能相信他放在表面上的理由。
  燕清看向郭嘉:“莫不是沖著科舉考試來的?”
  郭嘉肯定地點了點頭:“重光將此訊廣而告之後,有子將於月旦評上對此宣揚在前,又有蔡中郎大力推崇在後,不知多少荊襄名士也慕名前來,只為下場一試。”
  “劉表喜開經立學,為八顧之一,好達義,觀本土學子流失,于許城這等文風鼎盛之地又現如此盛事,豈會無動於衷?”
  燕清感歎道:“不愧是當初單騎入荊的猛士啊。”
  只帶五百甲士就敢前來,就不擔心被他們撕破臉皮,直接擒住殺了,叫荊州大亂麼。
  不過呂布發展勢頭如此之好,最終又是沖著那至尊之位去的,就得萬分愛惜名譽,除非兩州正式交戰,否則毫無緣由地殺了在文壇頗有名望、又素有對朝廷進貢、未曾失責的劉表,就得招來士族唾駡。
  劉表大大方方,將他要前來一事攤在明面上,讓天下皆知,反倒讓他們不好下手了。
  郭嘉笑道:“表許是怕,重光風采過於照人,或將遭你所迷的荊襄人才具都招至麾下、從此樂於留駐豫州,害他無人可用罷。”
  燕清也笑:“恐怕不僅如此,大表兄大約還對我會否強行扣下考生存有忌憚,方風風火火地趕來坐鎮,為其提供庇護罷?”
  他們不好將劉表做什麼,可要加害一些出言不遜、亂放厥詞的荊州學子,還是輕而易舉的。
  郭嘉所關注的重點卻不在此,而是微怔道:“大表兄?劉景升與重光竟有——”
  燕清趕緊打斷:“非也,不過一時順口,給他取了戲稱罷了。”
  他于現代讀這段歷史時,聽別人左一個大表哥右一個大表哥地叫慣了,剛才就不經意地帶了這口誤出來。
  郭嘉哦了一聲。
  燕清並沒太把劉表的到來放在心上,將信讀完,就不再在意地放到一邊。
  幾分意外,倒還是有的。畢竟在他心中,劉表仿佛是個足不出荊州、滿足於據守九郡,不思軍事上的進取,以至於甘寧為其效力一陣、都失望透頂地離去的隱形宅男。
  這會兒不但出來了,還主動往這狼窩虎穴跑,定是吃准了他們不會對他下殺手這點了。
  或許做客荊州,尚未像演義中那般被蔡氏排擠到新野屯兵,常被邀請去共宴飲酒的劉備,就沒少為對他頗厚的大表哥出謀劃策。
  等等,劉備?
  燕清微微蹙起了眉。
  劉表的反常出行,或許與劉備有關,而憑後者的心思口才,要哄得前者高興同意,非是難事。
  況且,劉備與大表哥的關係,目前很可能還處於在蜜月期,起碼連深受寵愛的蔡夫人那三番四次的挑撥離間,都沒能叫大表哥徹底下定決心、疏遠或是除掉對方。
  那這樣一來,劉關張那三兄弟,也許也會跟著劉表一起過來才對。
  燕清越想越覺得很有可能。
  劉備自命漢室宗親,做客荊州,這回隨刺史來進許面聖,來也完全稱得上名正言順。而他若不來,以其威望,多半得代劉表輔佐劉琦或是劉琮坐鎮荊州,可絕對沒法叫蔡氏一族安心,如此看來,還得竭力促成此事。
  蔡氏的反應,說不準也在劉備預料之中。
  假如這一切真處於劉備的精心謀劃,那他目的又何在呢?
  燕清沉吟許久,漸漸有了眉目。
  他索性學郭嘉那看著風流自在的姿勢,舒舒服服地側身躺著,淡定道:“大表哥想來,就讓他來好了。只是我忙於督考,可沒什麼功夫接待他,奉孝可願代勞?”
  郭嘉顯然對應付個清談之客的差事毫無興趣,打了個哈哈道:“交給主公不就好了?”
  燕清搖了搖頭:“光留主公一人應對劉表,還是難以叫清放心。”
  不只是怕雙方一言不合,呂布這暴脾氣就提了方天畫戟讓劉表來個血濺三尺,也是擔心劉表看呂布不慣,又欺之不熟文墨,明嘲暗諷,叫呂布吃了口頭上的虧還不自知。
  有能言善辯,才思敏捷的郭嘉在旁,那就萬無一失了。
  燕清複又勸了幾句,郭嘉只有應下,無奈道:“重光對於主公之事,未免操心過度了。”
  燕清卻是一臉理所當然,語氣鏗然道:“世上還有何人之事,能越得過主公去?自是操多少心也不嫌多的。”
  郭嘉嘴角一抽,只覺牙根略微泛酸。
  燕清仿著郭嘉的躺姿,約是勞碌慣了,不似對方一身閒散懶骨,躺沒一會兒就渾身都不太得勁兒,還是坐立起來,得了郭嘉一個鄙夷的白眼。
  在起身間,手肘不慎碰撞到席上一物,燕清低頭一看,咦道:“何人如此閒情雅致,方才在此撫琴?”
  郭嘉懶洋洋道:“區區不才,正是在下。”
  燕清挑了挑眉,將這琴傳了過去:“清與奉孝相識多年,只知你才思謀略無不超群、胸藏精詳良策,卻不知你于樂理一道還頗有造詣,懷得雅趣怏然。不知今日可能有幸,傾聽妙曲仙音?”
  儘管知道燕清在有求于人時,能把再簡單不過的一句話都說出花來,郭嘉還是被他捧得頗有得色,便大發慈悲地坐起,接過琴來,自信哼笑道:“這有何難?”
  當真給燕清用心奏了完整一曲。
  待那宛若繞梁三日的清韻琴音漸漸淡去,燕清才慢慢回過神來。他於樂器方面,實在不怎精通,卻還是具備極高的鑒賞能力的,自然聽得出郭嘉的琴技不凡。
  燕清半是真心感歎、半是給摯友面子的大拍馬屁道:“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聞。”
  非是沒聽過樂理大師、亦是他的忘年交蔡邕所奏之曲,燕清在側耳傾聽後,也會真心實意地讚揚。
  只是平日吊兒郎當、不務正業的郭嘉,居然真人不露相,撫得一手好琴,就讓燕清不得不刮目相看了。
  郭嘉微微一笑,顯是對燕清的讚美深感受用,嘴上謙道:“不過拙技,當不得重光盛讚。”
  燕清還想再誇幾句,郭嘉便道:“不知重光可知曲名?”
  燕清還真覺得那音節流亮,既清新明快,又不失纏綿悱惻的曲調頗為耳熟,定是得以流傳後世的古名曲之一,心念電轉間,很快想起曲名,笑著回道:“莫不是《鳳求凰》?”
  郭嘉唇角微微一揚,將琴緩緩放下:“不錯。謹以此曲酬知己,不知重光可還滿意?”
  不待燕清回話,郭嘉便往空蕩蕩的左右一看,問他:“重光平日裡都忙得找不著人,怎今日開試,你反倒清閒起來了?也不去看看具體情形?”
  這一下無意間直擊燕清要害。
  他雖將該做的做了,接下來可以適當放鬆一些,然而以他謹慎慣了的性子,哪怕計畫得再完美,也不可能不去現場的。
  卻因他太過貪睡,不僅錯過了眾考生進場,也沒能好好給寶貝兒子陸遜鼓鼓勁,再送他進去,實在留下了遺憾。
  要是這會兒趕去,裡頭的人才考了一半。
  當然,憑燕清身份,想臨時加進去做個監考,是再簡單不過的了,並不需要像其他人那般在外頭枯等。
  卻難保認出他的考生心生激蕩,難以專心,萬一影響他們狀態,反倒會叫他感到愧疚了。
  出於這些考慮,燕清索性來了議廳尋郭嘉來聊聊,待到晚上考試結束,才親自去接陸遜回府。
  想到這裡,燕清忽然看向還輕輕哼著剛剛彈過的調子的郭嘉,問道:“奉孝可知,亮兒與議兒因何不和?”
  郭嘉毫不遲疑道:“自然。”
  燕清聽他答得乾脆,便也問得直接:“還請奉孝為我解惑。”
  郭嘉笑道:“然亮公子曾有吩咐,莫將緣由向你透露,有此君子之約,我自當三緘其口,你也別多問了罷。”
  燕清聳了聳肩:“好吧。”
  果然不能指望思維縝密的諸葛亮會犯這樣的疏忽。
  這樣藏著掖著,反倒讓他更想知道了。
  等第一試考完,過了半月,當燕清正監督著底下人緊鑼密鼓地改卷、清點通過的榜單時,劉錶帶著他的愛妻蔡夫人,由五百精銳甲士護著,自荊州而來。
  正如燕清所料那般,桃園結拜的那三兄弟,也赫然在列。

  第169章 釣魚執法
  
  有言道,主盛而民強,最早成為呂布治下的豫民,不知不覺地就孕養出了傲氣,自不可能對一來做客的他州刺史焚香大驚小怪,頂多克制地瞟上幾眼。連天子進許,都只在湖心投進一顆小石子般泛起小小漣漪,等他們看夠熱鬧,發現不過如此,就很快散去了。更何況只是其宗親劉表?
  於是繼續各幹各活,橫豎那供車駕通行的道已被專程騰了出來,也不影響邊上行人攤販。
  偶有錯過以前那些大場面的,才饒有興致地買了烤串,邊啃邊瞧。
  就是一向自詡風雅,被治下百姓夾道歡迎慣了的劉表,對城中豫民這堪稱冷漠的淡定姿態很是不適,只不好顯露出來罷了。
  而隨行的劉關張三人,皆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四周。
  與多只是感歎民膏豐腴,氣氛安定富足的關羽與張飛不同,劉備在青州治理過一段時間的平原,最為清楚其中的難度。
  這會兒就忍不住暗暗驚歎,此地竟比荊州來得富庶不說,城中巡邏維紀的兵士並不算多,還能做到井然有序,絲毫不亂,就非常難得了。
  頓時對那素未謀面,卻名震天下的燕清燕重光,懷了定要一見的決心。
  劉表這一行人進城,接著便是被在此等候之人引領宅府,一路上被漠視了個徹底,還以為這會兒的尷尬就已是極致了,卻不想他們在拐道前,忽聞後方城門方向一陣歡呼喧嘩,真真震耳欲聾,簡直不似與之前對待他們時寡淡如水的同一群人所發出的聲音。
  如此鮮明對比,直叫被忽略的這些人面上臊紅之餘,也不禁咂舌。
  叫民眾發自內心地擁戴,還鬧出這般陣仗,莫不是天子回城?
  他們如此想著,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他們離得城門已是頗遠,對那引發這極大騷動的人的具體模樣,是看不清楚了的。卻也能辨出,不過一穿皂色長袍,頭戴玉冠,身形修長的文士,騎一神駿白馬,隱現豐神俊秀,翩翩而來。
  只是他沒行幾步,就被民眾的熱情遮道所阻,唯有微微垂首,與他們耐心分說。
  不過這情形也沒持續太久,一群龍威虎猛的大個兒護兵便從後頭趕上,將把他圍得水泄不通的人挨個兒趕開,動作卻不粗魯。
  只不知說了什麼,底下豫民雖感遺憾,也並不糾纏,真退開,重新讓出一條道來。
  張飛嘀嘀咕咕,兩眼還在驚歎;關羽撫了撫須髯,也是感慨萬千;劉備則在那人現身的第一眼,就幾乎肯定了對方身份,怦然心動之余,見劉表臉色微沉,顯是不悅,便笑著問那領路令兵道:“敢問方才進城那人,是何身份?”
  那令兵卻有點心不在焉,被忽然一問,就將真實想法脫口而出:“自是燕仙人。”
  劉備微訝地重複:“燕仙人?”
  令兵意識到說錯話了,先鄭重行禮致歉後,解釋道:“那便是呂大將軍麾下軍師祭酒,陛下親命之大鴻臚,安陽侯,亦拜揚州刺史,燕清燕重光先生。”
  “果然如此。”一向愛才的劉備悠然神往,同時歎出眾人心聲:“盛名之下無虛士,光憑這受萬人愛戴的一幕,便知他名不虛傳啊。”
  遺憾的是,他們沒能就近一睹這美譽滿天下的燕郎君的真容風采,就眼睜睜地看著他優雅撥馬,左拐去了另一條大道。
  也不急於一時,待他們去到府邸,修整一二,歇定後赴呂布所設之接風洗塵宴,定能再見。
  殊不知燕清也被圍得一頭霧水,衣裳上沾了許多花瓣,還有一些小瓜果和香帕。
  在順利脫困後,他再不敢耽擱片刻,一邊馳往學舍,一邊問身邊許褚道:“仲康可知,剛是怎麼回事?”
  因最近往來人雜,呂布自認無法隨時護在燕清身畔,便將那曾在揚州擔任他替身的許褚的官位提了幾級,叫他做了燕清的親隨隊長。
  當聽聞此事時,燕清的第一反應就是拒絕。
  叫一員能跟馬超戰得旗鼓相當,拖著牛尾走來走去的猛將當他保鏢,實在是太過暴殄天物了。
  即使他近來外出頻繁,城中人員也隨科舉開考而紛雜許多,確實有些危險潛藏,可他平時就有十幾親衛同進同出,自身又有卡牌傍身,哪兒能出什麼意外?
  無奈呂布在此事上無比堅持,燕清再思及虎癡許褚在史上也做過曹操的保鏢,橫豎離戰事再起不遠,那要是在自己身邊先呆一段時間,混混資歷,他也好再跟呂布開口,提提許褚讓其晉升,再做職位變換。
  就如當初的張遼那般,以後想來也會少些阻力。
  許褚被問了個懵,反應卻是飛快,一雙虎目瞪向身後衛兵,叫他們猛一寒顫,迅速回道:“回先生,今日是乞巧節。”
  燕清:“……”
  原來是七夕,難怪。
  這麼說來,方才盛情大膽地圍著他的,的確都是年輕女郎居多。
  燕清略微一頓,又惑道:“女子倒罷,那男子與老幼又是因何而來?”
  雖不如女子多,可也稱不上少。
  護衛道:“應是聽聞仙人之名,借機請您賜福的。”
  燕清不由啞然失笑。難怪那些人跪著求他,想請讓他摸摸孩子的衣裳,竟是為了這個。
  弄清楚方才狀況後,他也不放鬆警惕,等進到學舍裡,才在眾人的瞠目結舌下翻身下馬,頭一件事,就是仔細撣去衣裳黏著不去的花瓣。
  不然叫呂布看到這一幕,醋罎子鐵定又要翻了。
  許褚也趕緊來幫忙,拍了半天,總算將這一身姑娘家的愛慕給除了個乾淨。
  燕清苦中作樂:這就是牡丹亭所說的,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吧?
  其他見此情狀很是不知所措、猶豫著是不是也要來幫忙的人,被燕清一開始就打發回去繼續改卷了,郭嘉顯然不在此列。
  “可憐佳人只敢逢此佳節,才向心悅郎君表白心跡。”他斜倚著門,津津有味地看著燕清忙完,笑道:“可惜神女有意,襄王無心啊。”
  “你這多情流水,怎不將落花載盡?”燕清很淡定地睨他一眼:“劉荊州已來了,還不去接待?”
  郭嘉伸了個懶腰,然而伸到一般,就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
  燕清皺起眉來,郭嘉掩唇咳完,才興趣缺缺道:“好罷,這就去。”
  郭嘉剛一邁,燕清便攔下他,問:“著涼了?”
  郭嘉火速回道:“未曾,不過嗆著了。”
  燕清半點不聽這忌藥諱醫的人的狡辯,不由分說道:“在宴席上莫要飲酒,我讓仲景一會兒去你那一趟。”
  郭嘉敷衍道:“噢。”
  燕清剛要進屋,極眼尖的郭嘉就輕咦了一聲,往他腰間輕輕一拉,燕清便聽得“嗖”一聲輕響,幾條卡在後腰束帶與裳袍皺褶之間的香帕就被郭嘉給拽到了手裡。
  燕清這才意識到還有幾條漏網之魚,隨口道:“謝過奉孝。”
  郭嘉笑眯眯道:“小事一樁。”
  便將那幾張註定情意空投的帕子攏入袖中,施施然地去了。
  因有燕清親自坐鎮,儘管在學風最為醇厚的許城趕考的學子最多,改卷的進度,卻可謂是一日千里。
  燕清估摸著,經最初這十來日昏天黑地的忙法,再遲不超過明日,就能將許城的卷子改完,出來初試通過的名單了。接下來就差其他地方將結果整理送來,這則是急不得的。
  既然連需要批閱的考卷最多的第一場,都能在時間上顯得充裕,那接下來的幾場,想必也能順利進行。
  燕清也不多留這些快脫一層皮的改卷官了,又念今日是乞巧,雖都是些大老爺們,也給他們備了份禮,由他們轉贈妻女,再加了頓可口精緻的宵夜,算是同樂。
  倒叫他們受寵若驚,感激涕零。
  燕清並沒留下與他們共飲幾杯,而始終惦記著呂布設宴接待劉表的事,趁這會兒還不算晚,整理一番儀容衣著,便瀟灑上馬,在許褚所領親隨的護衛下,徑直往那宅邸去了。
  月色醉人,燕清卻有些心不在焉,一路上都顧著琢磨劉備去了。
  無論是劉表還是劉備,都是實打實的漢室宗親,在如今過得甚不如意,自忖孤立無援的劉協心裡,就是上好的臂助。
  尤其劉備身為中山靖王之後,是孝景皇帝的玄孫,雖遠了一些,真追溯起來,在血脈上還是當得起劉協一句叔叔的。
  最重要的,還是劉協目前處處受獨掌大權的呂布制擎,身為堂堂天子,卻有名無實,根本無人可用。只要他想改變現狀,在有限的、能在呂布眼皮底下合理地接見外臣的機會裡,乍來個看著氣貌不凡的英雄人物,自是不肯放過,要大力拉攏。
  這不,在燕清將劉表將要來許朝貢的奏章上呈後,一向在呂布所求之事上拖拖拉拉,就為膈應他的劉協無比痛快,同意等劉表一到,就在次日設朝接見。
  當然,倘若換做劉協大權在握的時刻,肯定不多看劉備這近似於上門打秋風、一堂三千里的窮親戚一眼的。
  儘管燕清預料到這點,卻沒想過要去阻攔,甚至還打算順水推舟,為這對“牛郎織女”的相見,好心建一回鵲橋。
  叫小皇帝重新燃起希望,攛掇大臣們為他奪回大權進行謀劃,他們才會浮出水面。
  而燕清,也才能將朝中暗藏的忠君反呂者一起揪出,一網打盡。
  畢竟他已大幅度改變了歷史的行進軌跡,領頭的董承和董貴人一開始就沒能存在,那參與進衣帶詔的官員,也肯定不會是同一批了。
  待科舉考試結束,呂布在外征戰的日子就將增多,許城就斷不容有失。
  賈詡等人也不可能一直留在這裡坐鎮,沒准需要抽調隨軍,那就得在出行之前,將潛伏宵小剔除。
  燕清想了一路,結果到了燈火通明、遙有歌樂聲聲的宅邸,還沒進到裡廳,途經假山一納涼用的小亭時,不經意間就看見一大耳長臂、面容和善雍容、叫人難以生出惡感的儒衫男子。
  他正親切地攥著身穿銀甲的趙雲的雙手,神情懇切,不知在說些什麼。
  要換做一男一女,那可真是花前月下,良辰美景。
  燕清:“……”
  劉皇叔,請放開我家子龍。
  作者有話要說:  過新年:
  燕清讓呂布陪他貼對聯,全程騎在他肩膀上,再由郭嘉在後頭遠遠指揮。
  等貼完了,燕清經郭嘉提醒,發現自己後腰上,被全程沉默的呂布偷偷摸摸地貼了一張“出入平安”……
  
  第170章 相貌疑雲
  
  見此情形,燕清哪兒能心寬至放任不管,頓時以眼神向典韋示意,讓親隨悉數止步,他方走前幾步,臨了快能聽清涼亭中那兩人的對話了,才輕咳一聲,稍稍加重腳步聲。
  即刻驚動亭中二人,齊刷刷回過頭來。
  雖然場合不好,可燕清在見趙雲那一貫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白淨面容上,終於流露出一絲掩飾不住的如釋重負來,不免覺得有趣。
  且說趙雲一向機警慎重,哪怕受命赴宴,亦是半天滴酒不沾,並不鬆懈警惕,將護衛呂布視作己任。
  只是呂布見不得他慢吞吞地吃菜,置身事外的小氣模樣,暗命他來替其擋酒,這一擋就不小心擋多了,雖只有一分醉意,趙雲也不敢繼續,換了高順頂上,默不吭聲地坐了一會兒,終因人有三急,不得不起身退席一趟。
  然而從如廁回來的途中,就“巧遇”了同樣喝多了一些,出來吹吹涼風清醒的劉備。
  趙雲率先拱手,目露感激地向燕清用力行禮道:“重光先生,您也來了。”
  儘管燕清已官至大鴻臚,同時拜一州刺史,又是陛下親自下旨封的侯,與他交好親善的友人或同僚,都被他叮嚀過只稱表字即可。
  就如郭嘉賈詡等人,哪怕在官位上縱低他一截,也都是直呼他重光,以免見外。
  但在武將心中,這關係比起從文職的幕僚而言,或就稍稍遠了一層,就如趙雲張遼高順等人,雖也跟燕清相識已久,始終卻不願直呼表字,總感有輕忽冒犯之嫌。
  後他們暗中商議後,索性折衷一番,在表字後加個‘先生’,以表尊敬。
  燕清勸了幾次,他們明面上答應得好好的,下回依然故我,他就也無計可施,唯有隨他們去了。
  只是這親疏參半的稱呼落入劉備耳中,就佐證了他們之間的關係雖夾雜了知遇與賞識之恩,卻稱不上親厚的這點猜測。
  燕清笑著跟趙雲點了點頭,緊接著就給向他揖禮的劉備簡單回了一回——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即便想給這還沒被劉協封為‘皇叔’、又正寄劉表之籬下、顛沛流離、連個正經官職都是反復有了又丟的劉備難堪,只需視而不見,光與趙雲交談即可。
  頂多被人詬病有冷待士人之嫌,被一些不喜他的心裡嘀咕幾句,卻也不會說出聲來。
  畢竟地位懸殊。
  燕清卻不打算這麼做,別說他對劉備並無什麼真正的惡感,仗著官高權重,就著急過一點小癮,反倒會暴露自身脾性底氣。
  而對劉備這人精,再多的防備也是不夠的。
  劉備絕對有勾搭子龍跳槽之心,只是因有著自知之明,曉得在自身難保的情況下,縱有七寸不爛之舌,希望也渺茫得可以忽略不計,便以退為進,將真意掩藏的很好,只恰到好處談起舊事,關懷趙雲近況,反而高明。
  如此,成功讓趙雲被欲要避嫌的為難、和見到故人的舊誼所困,一時半會被絆住腳步,不好離去。
  涼亭勉強稱得上隱蔽之處,畢竟為醒酒而暫時出廳的賓客,也不會離得太遠,假山處更是為宴席忙碌的下人罕至的地方。
  然而依燕清看,劉備也許還是故意選在此處,就等合適的人路過看見的。
  當初趙雲在公孫瓚麾下不受重用,被當做添頭送到呂布帳中時,劉備一開始是並不知情的。而在他得知此事後,即刻聯繫起了趙雲,又跟同門公孫瓚溝通,試圖將其換回,無奈未果,只得作罷。
  而換一個角度來看,劉備要挽回此良將之才的行動,即使未能成功,也在呂布和燕清心中留下了他與趙雲相識甚篤的印象。
  這次偏偏還在涼亭私會,隱有避諱旁人之勢,很輕易就能讓燕清等人心中勾起舊事,對趙雲生起疑心,與此同時,只要這點猜忌表露出一星半點來,就易使盡忠盡職的趙雲寒心。
  不管劉備有沒有這點算計,燕清都不可能叫他如意的。
  ——史上寫得清清楚楚,哪怕在蜀漢受輕職重用,趙雲也始終秉持忠骨錚錚,從未被私交所擾,更不可能做出輕易背主的惡舉來。
  更別提趙雲此時平步青雲,仕途如意,哪兒有因曾經未能成行的幾句籠絡,就背信棄義,改投他營的可能?
  劉備果然沉得住氣(臉皮也厚),這回被燕清撞個正著,面上也沒有出現客人跟旁勢部將敘舊一事暴露的尷尬,而是在不卑不亢地執禮之後,眼前一亮道:“某姓劉名備,字玄德,此番隨劉荊州入許,竟幸遇燕大鴻臚,實乃三生有幸。”
  哪怕劉備毫無根基,如今除一些當初被上級層層盤剝後所剩無幾的戰功,和仁德宏善的名譽外幾乎一無所有,正是最落魄的時候,燕清也不敢小覷這能得曹操煮酒時,一句‘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評價的梟雄。
  後世人對劉備的評價毀譽參半,有說他是真仁厚,也有說他是偽君子的,燕清對他,始終是保持著萬分欽佩的態度。
  哪怕立場註定為敵,也不妨礙這種欣賞。
  燕清聞言一笑,也真心實意地恭維道:“玄德亦是風度斐然,令清見之忘俗。你此番遠道而來,受車舟勞頓,清卻因宿務纏身,未能及時相迎,心中甚愧。”
  劉備面上是壓抑不住的受寵若驚之意,連道不敢當,燕清欣然笑著,風度翩翩地側身一讓:“若玄德不嫌,可願隨清返回宴中……”
  又是一陣你來我往地自謙推讓。
  在安靜地充當合格背景,其實聽得額頭隱約冒汗、雙眼發怔的趙雲心中,自家軍師祭酒與劉玄德大人,在謙遜溫和、君子仁厚之風上,完全稱得上棋逢敵手,真叫方才不好脫身的他佩服得五體投地。
  等燕清耐心十足地陪這位蜀漢的仁德之君磨完,領著他回到宴席,這會兒已是酒過三巡,氛圍正濃的時刻。
  得身為大將軍、堪稱權傾朝野的呂布親自安排的盛情款待,劉表也已放下心中的不滿,觥籌交錯,言笑晏晏間,完全稱得上賓主盡歡。
  而燕清的忽然到來,則叫全場為之一窒。
  得幾乎所有人同時停下動作,向他行禮後,燕清安然一笑,只與劉表簡單致禮,便走向呂布所坐的主位身邊剛騰出來,亦是新設的座位,同時淩厲地瞪了假公濟私,怡然自得地小飲著的郭嘉一眼。
  郭嘉不甚自在地歪了歪身子,想要亡羊補牢,將他身後那堆猛一眼看去,少說也有七八個的空酒罈擋住。
  可惜為時太晚。
  燕清的目光愈發冰冷,心忖這人果然不聽話,之前見他咳嗽,就讓他別喝。結果郭嘉以為他當真脫不得身不會到來,就趁機喝個不停。
  燕清慢條斯理地坐下,就感覺距他不過一臂之遙的呂布整個人都愉悅輕快了起來,眼睛也若有若無地頻頻往他這掃,忍不住嘴角一翹,一邊端起酒盞掩飾,一邊壓低聲音道:“主公何故雀躍,如同稚童?”
  呂布小晃了一晃,笑哼道:“重光惦記著布,百般忙碌後,仍不辭辛勞而來,豈能不樂?”
  燕清微微一哂,忍不住逗他一下:“原來如此。清險些以為,主公是有猛虎之軀,卻有乞巧之心呢。”
  呂布的臉皮卻是頗厚,被他這麼一嘲,也能迅速反應過來,狡猾道:“布願習得奇淫技巧,以悅重光,簡作乞巧,倒也無錯。”
  燕清萬萬沒想到會聽得這一通歪理,既氣又樂,險些沒忍住當場笑出聲來,須臾才繃住了表情的變化,心平氣和地解釋道:“那是奇技淫巧,也絕不做此釋義。”
  呂布大大咧咧地一笑,卻毫無糾正之意:“雖不中亦差不遠。”
  燕清莞爾。
  如此模樣,落入悄悄打量他的荊州來使眼中,真真是君子端方,溫潤如玉,暗自讚歎不已。
  卻絕無可能猜到,他輕啟薄唇,說的是一句再粗鄙不過的:“放屁。”
  跟呂布瞎吵幾句後,燕清才將視線投往劉備和緊挨著他坐著的兩武人。
  大表哥氣度雍容,面貌端正,就如燕清所想像的那般,只禮貌性地看了一眼,交談幾句,就沒再關注了。
  他更感興趣的,自然是那在三國史上留下濃重一筆的三兄弟。
  無需介紹,他都能根據體貌特徵認出那紅面美髯公,就是那義薄雲天的關雲長。
  這一眼剛巧跟那桃園三兄弟打量他的視線對上,燕清微微一笑,向他們略微點頭致意,便繼續看那伴在劉備身畔,酣暢大飲的……
  !
  燕清忽然盯著一人頻頻看去,哪怕是經過克制、被別人輕易看不出來,也不可能逃得過無時無刻不用眼角餘光關注他的呂布的利眼。
  他擰起劍眉,順著燕清的目光看去,就落在坐在劉表身後不遠,顯然身份略微高出一般隨行官吏、卻也沒受劉表重視到需自己費些心神記住名姓的武將身上。
  那人身長約八尺,臉如滿月,膚色偏為白皙,樣式尋常的薄甲裹了魁梧結實的軀體,神色卻很是溫柔。
  這會兒正喝得十分盡興,時不時與身邊兩人說笑幾句。
  呂布的臉瞬間就黑了下來。
  燕清這會兒也回過神來,淡定地淺酌幾口,將方才好奇的注視收斂無疑,可心裡的震驚,卻一時間無法平靜。
  演義裡數次描寫張飛,都是個性情剛烈如火,莽撞直率的猛漢,面貌亦是“豹頭環眼,燕頷虎須,猶如鍾馗”。
  可這真正的張飛,與這描述也相差太遠了。
  在燕清看來,不但在氣質方面與趙雲孫策不相伯仲,單純論以容貌,無論是以後世還是當前的審美標準,都完全稱得上是一名英氣勃勃的美男子。
  難怪女兒能嫁給蜀後主劉禪。
  
  第171章 風雨欲來
  
  能將富庶的荊襄之地守得固若金湯,不懼小小犯邊,與猛虎呂布作鄰如此之久,也能相安無事,劉表的長處與短處,具都明顯。
  短是不思進取,優柔溫吞;長是不輕舉妄動,多面逢迎。
  他自詡好君子之德,除去一開始勢單力薄,受董卓推任而來,不得不以雷霆手段控制住荊州之地外,一等局勢穩定,就多都講究不得罪人的八面玲瓏,而褪了那殺伐決斷了。
  他聽從劉備建議,踏上此行的主要目的,除了試探一下呂布對荊州的態度,親眼觀察這科舉取士的利弊處,便是覲見陛下,一邊將貢品獻上,一邊沖天下人展示一番他身為臣子的忠君報國之心。
  再順道將劉備所建功績一一上奏,也好助他謀個正式官職。
  這也是蔡氏所大力支持的:不管陛下對這一堂三千里的皇叔究竟看不看重,最後又預備安排在哪兒為官,有這段時間的關照,劉備若不想被人戳脊樑骨,就不可能對曾收留過他的劉荊州不利。
  既幫他平步青雲,結個善緣,又能將這不好下手的眼中釘給順理成章地遠遠移開,打發出去,不再擔心他茶餘飯後閑得給劉表推心置腹地出削蔡氏一族權柄的餿主意,真是何樂而不為了。
  儘管眾人各懷心思,這宴席倒辦得叫劉表深感賓至如歸,呂布與燕清亦是給足了他面子,便安安心心地享受起來。
  因惦記著明日陛下專程設朝,要接見他們的殊榮,劉表事前就吩咐過隨行者,莫貪酒好,就喝得伶仃大醉,屆時就算沒誤了面見天子的大事,一身酒氣沖天也難免有損儀容。
  可他想得明白,這經燕清所傳授的方法釀造出的酒純度是尋常的十數倍不止,口感不一,有的辛辣,有的香甜,有的醇鬱,唯一相同的,就是後勁兒十足。
  等他們頭昏腦漲地換上官服,匆匆進了宮殿,眼前模糊地等待接見時,就只能靠打量四周來迫使自己清醒了。
  說起這修建宮殿、又勸皇帝搬進去的過程,還真起了些風波。
  在最艱難的乾旱蝗害那年過去,呂布才在那雪花般落個不停的彈劾奏摺下,慢悠悠地開始命人修建殿宇。
  速度倒是夠快,春種一過就開工,一路忙到秋天麥熟,就趕在天氣徹底轉冷之前完工了。
  依呂布所說,既然文武百官與陛下皆都如此著急,那只能委屈他們一切暫時從簡,待風調雨順,漢民富足,再考慮大興土木。
  至於這得倒什麼時候,劉協又不是三歲小兒,能被這遙遙無期的許諾給哄住。
  等他看著新修成的宮殿,雖細節處都十分精緻,稱得上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就剩滿心滿眼的不情願了。
  不但連當初欺上犯下的董太師所住的郿塢的恢弘的一成都不及,也不可能比得上舊都洛陽那些遭焚毀殆盡的殿群,恐怕連長安他情到濃時給愛妃馬雲祿修建的那處行宮,都略有不如。
  要真搬進去,在這區區一畝三分地窩窩囊囊地住著,起居理事,豈不有損天子威嚴?
  即便住,也只能勉為其難地暫住。
  劉協眼瞅著豫州百姓富足,呂布若不是刻意敷衍,定不會修得如此簡陋。於是斷然不肯,就又攛掇臣子上奏抗議。
  呂布也耐耐心心聽著,劉協貪得無厭,他對這些替天子出聲、噴得唾沫橫飛的文臣,也回得爽快。
  ——好,修可以,那就由國庫出錢罷。
  哪兒有理直氣壯地指望一個養了五州百姓,自己都捉襟見肘的武將,來供養整個朝廷幾百官員、宮人及家眷的衣食住行不說,還要幫修奢華宮殿的道理?
  治下人民裡,有的是家中薄有積蓄,哪怕忍著戰亂帶來的瘡痍,也不肯背井離鄉的,有更多的則是走投無路,而慕名遠遠逃來的流民。
  好不容易過上在這亂世當中人人稱羨的安逸的日子,又慣了輕徭薄賦的優待,這一會兒乍然增加徭役,難免很不適應。
  若是這些勞作,是為呂布燕清這些下安百萬黎庶的活神仙,他們倒是毫無怨言的。
  可一知道這享福的,是正事兒沒幹,還理直氣壯蹭吃蹭喝的小皇帝,就完全不一樣了。
  尤其要修成劉協要求的那種程度,沒十來萬人是不可能在三年五載裡完工的,哪怕不出工錢,總不能飯食都不給一口吧?使用的都是青壯,耽誤的則是農忙,又得在秋收時候蒙受多大的損失?
  燕清特意騰出寶貴的時間來,幫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朝廷算了一筆帳,把這此消彼長的事兒列得清清楚楚,又微微笑著當朝駁倒了幾個無理取鬧的文官。
  那些一直鬧騰的文武公卿,就齊齊收了義憤填膺的模樣,再不替陛下吱聲了。
  任誰都知道,這堂堂國庫窮得叮噹響,恐怕還沒呂布帳中隨便撈個等階稍高些的將領或幕僚的私庫來得豐腴。
  他們不知道的是,最招眼熱的燕清雖得了數不勝數的豐厚賞賜,卻全捐出去幫助基礎建設了,是真正的兩袖清風,無半件長物。
  燕清那謙謙君子還好,呂布卻向來不是善茬,當燕清在舌戰群儒的時候,他就在一旁站沒站相地抱著猿臂,一聲不吭地背靠著柱,似笑非笑地看著,而被那銳利目光掃過的人具都心裡發寒。
  這會兒開了這口,等於連最後一塊遮羞布都不肯給小皇帝蒙上了。
  好在呂布也知道不能將皇帝逼急了下不來台,而是採取了打一巴掌給一顆甜棗的做法,之後大筆一揮,同意了劉協立侍中伏完之女伏壽為後、又將其父升為執金吾的要求。
  劉協這才心氣稍平,之後頗長一段時間裡,都不敢試探呂布容忍底線所在了。
  這會兒秋老虎剛過,天漸漸變涼,又是一大清早的,得比正午時多加幾件衣才不覺冷。
  劉備縱使一路精心籌謀,將面面算到,不到真能面聖這日,心是無法放下的。
  而在出門前,心裡那強壓下的激動和期盼都蓋過了一切,以至於等站到此處了,才意識到自個兒在單薄的朝服底下穿得不夠厚實,唯有將手藏入袖中攥成拳,稍微吸了吸鼻頭。
  “大哥冷著了?”
  關羽最為觀察入微,哪怕劉備以眼神否認,也仍然挪了挪站姿,將從南邊刮來的涼風擋住了。
  張飛略露懵懂之色,卻也有樣學樣,將劉備另一邊兒擋住。
  好在小皇帝沒叫這一班對他十分恭敬的臣子跟前擺太長時間久違的皇帝架子,而是見好就收,很快讓內侍出來,將他們領到偏殿候著,再單獨召劉表入內。
  已進行到這一步了,劉備自是不急不躁,只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殿內陳設,心中略有感慨浮現。
  皇帝先是寄希望于劉表身上,可他幾句試探後,劉表這志只在守住荊州的圓滑,就讓他一身力氣沒處使了。
  劉表知道自己不善博弈,在下注之前,就越要進行慎重斟酌考慮。最氣人的是,在如此費時過後,假使他仍然覺得風險頗大,就直接棄盤不賭,繼續觀望。
  無論怎麼看,劉協這急吼吼地表現出意圖、卻嚴重欠缺規劃的姿態,是半點也不被劉表看好的。
  在滿心迫切,卻挨了幾句沒滋沒味的敷衍後,劉協似被一盆冷水兜頭潑下,意興闌珊地將這根滑不膩手的老油條打發開,改引了他方才大力舉薦表功的劉備進來。
  儘管漢室宗親堪稱遍佈天下,關乎漢室血脈,也不可能不查驗清楚對方來歷。劉協命宗正卿取來宗族世譜念誦後,確定劉備此人是為中山靖王之後,論輩分稱得上是他離得極遠的叔叔時,也沒太在乎。
  等到與劉備真正交談,觀其不俗氣勢後,劉協的想法才有了翻天覆地的轉變。
  他起初寄以厚望的劉表,就如劉焉一般讓他失望至極;而從沒抱過期望的這遠房皇叔,卻給了他個天大的驚喜。
  這既是侄叔,也是君臣關係的二人摒退所有,只留一跟隨其多年的心腹內侍,之後竟是交談甚歡。
  劉協在龍顏大悅下,不但親口認他做叔,又賜下重重封賞,封其為左將軍、宜城亭侯,接著設宴款待,之後更是頻頻召其入內,儼然視作肱骨。
  對於耳目靈通的燕清等人,劉協如此高調的行徑,早就被通傳個一清二楚了。
  倒不全是他們布下的人馬,而是見天子失勢、呂布掌權已成事實,總不缺趨炎附勢者的。
  呂布心情不甚美好,卻見燕清與郭嘉皆是笑眯眯的互換眼色,也顧不得醋海生波了,更多是感到納悶:“劉備此等以販履織席為生的無名小卒一躍做了皇叔,還不知要如何倡狂,而那小崽子之所以這般器重仰仗,還不就是指望扶持他來牽制我等?局面如此不利,二位先生何故不愁不怒,還頗為歡喜?”
  想當初他除董卓後,數次千里往返救駕,為劉協擦過不少屁股,可謂是立下汗馬功勞。哪怕懷有私心,皇帝得到的實惠也是半點不少的。結果他這般辛苦勞累,折損人馬,得來的升遷和敬重,也比不得個戰功零星的劉備多。
  最膈應的是,還是他親手放他們安然進的宮。
  燕清拍了拍他那緊繃的肩膀,笑道:“主公與秋後的蚱蜢計較什麼?倒是陛下如此配合我所設的引蛇出洞,當謝主隆恩才是。”
  這次是斬除掉劉協所有可用的羽翼,下次就可以將對方一舉拉下皇位了。
  呂布不是蠢人,聽得愣了一愣後,很快回過神來了。
  郭嘉道:“就是待將人全都尋出,要如何處置?主公若貿然行王霸之事,難免蒙受駡名,不可輕動。重光可莫要大意,心急之下,或就惹火燒身了。”
  燕清其實並不似面上表現出來的那般輕鬆,哪怕他知道的比其他人要多得多,可事態也一直在變化,說不準就徹底脫出他的把握範疇了。
  為此他不惜讓呂布同意劉協納伏完之女為後,就是為了將變數盡可能降到最低。
  燕清微微頷首:“奉孝安心。”
  劉協年紀不大,城府也不深,自不知道他滿心以為藏得隱蔽的想法,其實在明眼人裡皆已顯露無疑。
  等他認為自己已徹底將這皇叔劃拉到自己陣營中,便很快開始了下一步行動。

  第172章 緊鑼密鼓
  
  劉協先是去了伏壽處。
  見她身為一國之後,所居宮室卻很是簡陋,半點比不得洛陽殿所的金碧輝煌,不禁念及自身不得不仰呂布鼻息的處境,一時悲從中來,不由掩面而泣。
  伏皇后大驚失色,忙揮退宮人,匐行而拜,怯聲詢問:“陛下何故悲戚?”
  劉協一邊拭淚,一邊將自己自小受何皇后迫害、又經董卓暴虐,後以為苦盡甘來,卻被馬騰韓遂害得顏面盡失,最後徹底落入呂布手中,處處受到制轄,不說掌權揚威,就連自由都成了奢望的事,一一道來。
  伏皇后聽得心驚肉跳,雖難以對他所說之痛感同身受——她並不覺得住著看著雖不夠構造恢弘、卻也足夠舒適的殿堂有何屈辱,更不感到比起在長安忍饑挨餓,難以為繼的日子、現在有多苦痛難熬——可既然劉協淚流滿面,她也頗覺萬分不忍,欲要為他分憂。
  只是她嫁入皇室之前,也不過是飽讀詩書的閨中女子罷了,哪兒來的權勢與勢如中天的呂布抗衡?唯有寫信一封,托父伏完來見。
  待執金吾伏完受召入宮,驚見帝后淒然情狀,也油然生出主辱臣死之感。
  他義憤填膺間,只道願為斬除弄權呂賊、重振君綱而肝腦塗地。
  劉協卻神情一肅,道:“皇丈莫急。呂布專橫,然隨者無數,既有智者為其出謀劃策,又有勇武之士為其攻城拔寨,身邊亦常有數百帶甲親隨跟從,還擅籠絡民心,詆毀漢室。如此威勢,豈是當初董賊比得的?皇丈縱有赤膽忠肝,憑赤手空拳,又怎敵得過武夫刀戟之利?你若以卵擊石,性命有礙,吾勢單力薄,亦命不久矣!”
  呂布有蓋世武勇,為世人目睹,哪怕他是單槍匹馬,劉協縱尋遍天下,在單打獨鬥間,也無法尋得堪與之為敵的對手來。更何況是孱弱無力的文人伏完?
  伏完忙拜道:“是臣魯莽,險些誤了陛下大事,實在該死。”
  劉協搖頭:“皇丈與吾至戚,不過關心則亂,何出此言?只是要如何對付此賊,還需徐徐圖之。”
  聯繫外頭諸侯,是沒有希望的了。
  一是這宮中遍佈呂布耳目,真正忠於他這天子的,卻是寥寥無幾,以至於叫他無法與外界取得聯繫,假使借助外臣,又哪個不在呂布的堅實下?定然將他驚動,功虧一簣乎。
  二是經討伐董卓的十支聯軍之事,劉協也看清了這些只顧趁朝廷衰微,就大肆相互征伐兼併,毫無護主愛君之意,倒是各懷鬼胎,假大意行己欲的卑鄙小人的真面目。
  三是呂布羽翼已豐,論其勢盛,已無人可擋,非除去此人,則無半分效用。
  伏完聽完,提醒道:“呂賊雖勇,彼時在虎牢關前,亦曾為三英所退。陛下既稱玄德為叔,何不命他與其二位義弟一起,伺機狙殺呂賊?”
  劉協慎重其事地交代道:“皇叔忠肝義膽,可當重用。只是此事非籌備萬全,不可妄行,否一擊不成,往後再無天日,且定害了爾等性命。”
  可想而知,假使沒能殺成呂布,接踵而來的,就是被徹底激怒的猛虎的無窮無盡的報復,哪怕劉協不會丟了性命,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當日十路聯軍臨城時,呂布只帶幾千騎兵,就將他們數次打得潰不成軍,遙遙退避,唯有劉關張三人挺身而出,將呂布擊退。
  可換言之,那三人不講常規道義,齊齊上陣,也只是在勢均力敵一陣後占到上風,將他擊退而已。
  呂布雖為董卓效力,卻沒想過要為其賣命,很是愛惜自己性命,見勢不妙,不願自身有半分折損,便從容而退,上百回的交鋒下來,竟未被傷到半根毫毛。
  況且這回勢單力薄的,可絕不是呂布了。
  伏完也被喚起關於呂布眼都不眨地將董卓斬殺,之後將其餘部殺得一乾二淨,以至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的可怖景象的記憶,也是心裡發寒不已,連連點頭。
  劉協長歎一聲,又問:“皇丈可知,朝中除你與皇叔外,還有何人可信?”
  伏完蹙眉細忖,經三番斟酌,方將心中一個個名姓娓娓道來……
  這次為了避人耳目,劉協不但打了皇后思念家人的名義將伏完召進宮,又提早一日裝病不出,換了小太監的服飾,由一心腹內侍領著進了此殿裡等候。
  也不敢將伏完留太久,將要事議完,便讓伏完先行告退了。
  伏完面色如常地出了宮門,直赴太尉楊彪府上,在廳中也不久坐,只道陛下有事相召,便回宅邸去了。
  楊彪蒙召入宮,劉協這回也未避人,光明正大地在殿中接見了他,和顏悅色地寬慰幾句後,要將其子楊修近來上諫、與楊彪上回遠赴冀州、調解呂布與袁紹衝突矛盾的功勞一併進行恩賞。
  楊彪極感詫異不解,口中只忙道不敢。
  他哪兒不知道國庫的底細,因屢遭浩劫,又鮮受諸侯納貢,只出不進,裡頭正空虛得很,劉協無論要給誰封賞,都是打腫臉充胖子。
  除了有權無實、光擺著聽著好看的官職印綬,或是殿內由呂布等人安放的金貴擺件外,旁的物品,都得由劉協先降尊紆貴,從臣子呂布手裡先開口要來。
  劉協卻宛若未聞,絲毫不顧他推辭,直接將身上穿的外袍和玉帶賜下,讓一頭霧水的楊老太尉穿上後,才壓低了聲音,飛快道:“愛卿若真不忘君恩,便私下細觀此服。”
  楊彪心裡倏然一沉,瞬間會意後,只覺這輕軟的衣料沉甸甸的,簡直是一塊領著他有去無回的催命符。
  可他雖為一族之長,亦是為人臣子,食君之祿,有此托當前,怎有毫無作為、裝聾作啞地婉拒之的道理?
  楊彪心念電轉,暗歎一聲,又老淚縱橫地說了些感念陛下恩德的話語,才在劉協微含緊張而期盼的注視下,恭聲告退。
  他心事重重地行至宮門,略有恍惚,未察這宮中禁地,也有一架馬車迎面而來。
  最不巧的還是近來雨水連綿,地上磚瓦不平凹入處多有厚厚積水,被那輪子猛然碾過,帶泥的污水高高濺起,不光將陛下新賜的衣袍弄得汙髒不堪,連他裡頭的衣裳也濕了個透頂。
  楊彪氣度涵養再好,也被惹得勃然大怒,車上之人也下來了,卻是呂佈勢中受重用程度僅次於燕清賈詡的軍師、揚州別駕的郭嘉。
  倒不是呂布跋扈至此,連底下謀士進宮也膽大包天地違制乘車,而是他屢屢上書,請皇帝晉郭嘉官職爵位的奏章被悉數打回後,劉協又不想將他徹底惹惱,作為折衷妥協,就同意了這體弱多病的謀臣進宮時乘車的要求。
  橫豎郭嘉在朝中稱得上官微言輕,難得上朝,給個特權,也無甚緊要。
  郭嘉雖在親近友人之前不甚正經,在外人眼裡卻是從不失禮數的。見楊彪避讓不及,受此橫禍,趕緊深深致歉,又尋了相熟的侍衛隊長,將他送去就近宮舍更衣。
  楊彪窩了滿肚子火,想要推拒,可這一身汙髒叫旁人看見、有墮聖威還是其次,在這流火時分,穿一身濕透了的衣裳坐車駕回去,少說也得病上一場。
  被郭嘉巧妙一勸,楊彪唯有更換了裡外官服,穿著便服,又沉著臉,執意將受汙的衣袍包好,親自帶走了。
  郭嘉笑眯眯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毫無惱意,也沒繼續入內,而是調轉馬車頭,回府去了。
  一盞茶的時間過去,那經皇帝之手一度去到楊彪身上的外袍加腰帶,就靜靜地躺在了燕清官邸的書房桌上。
  呂布看直了眼,半晌才將眼珠子慢騰騰地挪到左邊,見郭嘉傲然道:“幸不辱命。”
  呂布又將眼珠子挪到右邊,見燕清不吝誇獎道:“有奉孝在,果然手到擒來。”
  呂布再看郭嘉,見此人得意地搖了搖扇,假謙虛道:“哪裡,哪裡。”
  “……”
  呂布忍不住重重地哼了一聲。
  史上的伏完在見到自己薦于陛下的董承一干人失敗,皆遭滅門,連懷有身孕的董貴人也難逃一劫後,是女兒伏皇后的苦苦相勸,都未動搖他不參合進謀害曹操這一註定失敗的計畫的決心的。
  哪怕事蹟依然敗露,他最終難逃一死,燕清也還是看穿了他那往好聽裡說,是‘識時務、不出頭’的本質。
  沒了董承這把刀,伏完也不會親自頂上,而是會再尋個主事人出來。
  關於小皇帝偷偷藏在皇后所居殿室內,秘密與國丈私議這點,燕清好歹讀過演義,將衣帶詔這段記得一清二楚,就算沒從屬下口中聽說,也能從伏完無端入宮的反常裡推斷得八九不離十。
  接下來就立即派人暗中盯著伏完,看下一個入宮的是誰,而沒被小皇帝使出的這招試圖轉移他們注意力的小障眼法給蒙蔽。
  一模一樣的備用衣帶,想準備一條是再容易不過了。燕清命親隨取些活雞血來,再由他仿著劉協語氣和字跡,在素絹上潦草秘書了一道密詔出來,再縫入玉帶紫錦襯內。
  最關鍵的一步,燕清是不好親自出馬的,為防打草驚蛇,便將這任務交到行事一向機警靈活的郭嘉手裡,由他想個辦法將那御賜衣袍調包。
  郭嘉也未辜負他的託付,順利將信物帶來了。
  郭嘉雖已對燕清偶爾展現的神機妙算心服口服,亦是習以為常,早不多餘問句‘你怎知如此可成’了。可見他徹底忽略了那身醒目錦袍,直奔細細玉帶而去,仍不由奇道:“重光怎知密詔匿於帶中,而非袍服內?”
  燕清隨口敷衍:“我只需掐指一算,便知它內有乾坤。”
  郭嘉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燕清也不理他,徑直將那腰帶拿起,找呂布借了隨身小刀,沿著那表面上看針腳嚴密、毫無瑕疵的白玉玲瓏線慢條斯理地割,再小心劃破表層,裡頭果然有一片折疊整齊的素錦。
  展開一看,正是一封由劉協咬破指頭,以龍血寫就的密詔,慷慨激昂地勸太尉楊彪糾合忠良,匡扶社稷,殄滅呂奸。
  真真是字字泣血,要不是燕清記性夠好,對當初一意孤行的小皇帝先是差點將自己和滿座公卿活活餓死、又緊接著被飼養的西涼惡狼咬得鮮血淋漓的落魄模樣記憶猶新,還真要信了呂布有多倒行逆施,弄權不仁,才害得掛心眾生的皇帝陛下“日夜憂思、恐天下不復”了。
  且不說呂布接過密詔自己讀完後,被這含血噴人的玩意兒氣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紅,變化萬千;單說回到自己官邸當中的楊太尉,對御賜玉帶遭燕清偷樑換柱尚且一無所知,待他匆匆揮退下人,獨自置身書房當中,將那衣袍翻來覆去地看,沒洞察到玄機,也不氣餒,轉而擺弄腰帶,那不同尋常的厚度,很快就讓他起了疑心。
  在楊彪恍然大悟,將那腰帶小心拆開時,劉關張三兄弟也正進行著一場談話。
  關羽扶髯惑道:“如今呂布當權,天子勢微,正是用人之際,兄長頗受陛下厚看,怎不趁此大好良機做些進取,反倒急流勇退,起了離心?”
  張飛心不在焉地附和道:“是啊,大哥。”
  劉備正在案前奮筆疾書,聽得此問時,正巧將最後一筆劃上,搖了搖頭:“雲長此言差矣。”
  
  第173章 各人打算
  
  劉備不答反問:“林中老虎何其勇也,雲長可曾懼之?”
  關羽雖不解, 亦傲然回道:“區區禽獸,數合之內可擒可殺,何懼之有!”
  劉備頷首:“虎勇則勇矣,卻不曾開智, 因而不被人所懼。”
  跟還忙著在一邊寫寫畫畫、準備全聽劉備安排的張飛相比, 關羽這會兒已是明白過來了:“依大哥的意思, 此事關鍵,卻非在擊殺呂布?”
  劉備將那密函封好,卻不著急送出, 而是沉吟片刻,才斟酌著開口道:“因有虎牢關退呂一役, 若我們兄弟三人留下, 就註定成為陛下用以刺殺呂布的上佳人選。”
  張飛意猶未盡地放下畫筆,這會兒插了一嘴:“上回是呂布那廝運氣好, 見勢不妙就逃了, 這回若佈置周全,斷他後路,定叫此賊留下狗命。”
  劉備道:“那依三弟看,假使我等僥倖成事,叫呂布命喪當場,其殘部當如何?陛下連朝廷公卿都無法掌控,就能在殺害呂布後,將其人馬收攏,納為己用麼?還是他們會因群龍無首,便作鳥獸散?”
  關羽與張飛具都心中一凜,不說話了。
  劉備心平氣和地繼續道:“依我看,呂布威勇,卻只為勢之形,燕清謙遜,方為皮中骨!呂布死,不過亂一時之形,燕清活,則主心骨仍安好無恙。以他在勢中威望,要收編前主部曲,防其散亂,不費吹灰之力。”
  其實最讓劉備忌憚的,非是燕清善於謀算,往往先人一步;也非是他的伯樂之才,能相人用人;更不是他將勢中上下階層打理得井然有序,能言善道;而是他近來折騰出的這科舉取士之道。
  其他三項,雖看著亮眼,卻只在一時,且全依託於他一人的胸襟氣魄之上。等一日燕清不復存在,那些依附於此的安穩平靜,也就跟著分崩離析了。
  可這科舉考試,目前雖仍有瑕疵,真正蘊含的能量與價值,卻足夠叫劉備望而生寒。
  他毫不懷疑,若任由燕清將其完善,那便是遠則是千秋傳世之功,近則叫呂佈勢人受益無窮。
  無需多久,就可徹底絕了其他諸侯發展的前路。
  唯有儘快將燕清殺了,才能叫由其推行的科考夭折。
  關羽肅容接道:“待他緩過一口氣來,定要罪坐我等。而在此城當中,哪怕有飛天遁地之能,也難逃一劫。”
  劉備道:“正是。”
  攛掇這一切的劉協到底是大漢天子,只要燕清暫不想取而代之,就不會動他,可要將涉事人員殺害殆盡,為呂布報仇雪恨,那是再天經地義不過的了。
  在燕清的滔天怒火下,有名無權的劉協,又如何保得住這些為清君側不惜性命的功臣?
  而首當其衝的,就是千辛萬苦截殺呂布的這三兄弟。
  關羽若有所思道:“既然如此,何不棄呂布而殺燕清?”
  殺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臣,怎麼看都比直接殺武藝天下無雙的呂布要容易成事。
  最視作心腹的愛臣燕清身殞,呂布定會怒不可遏,但同時也使他心神大亂,行報復之事時毫無分寸,給人可乘之機。
  他要能清醒過來,不過失了一重要臂膀,要重振旗鼓,也非難事。可他若自此恢復剛愎自用、多疑猜忌的本性,又失了精調和之道的燕清輔佐,不過凡庸。
  那些胸懷大志的智能之士會否失望之下棄他而去,就不得而知了。
  雖未有十成把握,亦可奮身一賭。
  劉備道:“我剛才所書,正是為此。只是他們自有主張,我等人微言輕,不見得會被他們採納。”
  恐怕認為他們之所以這般建議,是貪生怕死,不願對上呂布罷了。
  關羽長歎一聲,也是想到這種可能,默然無語。
  劉備接著道:“意見不合,便無法共事。他們要以卵擊石,以身表志,可我等明知這是無用功,既無法救陛下于水火,又無法動呂佈勢筋骨,還愚從之,就非是君子所為。”
  關羽道:“無論如何,秉忠貞之志下,大哥仍當將此事相告。只是若他們不肯聽取,便會另我等進退維谷。”
  假使他們不信,當這是託辭,那為防走漏消息,少不了要殺他們滅口。
  劉備道:“雲長所見,與我略同。待我將此信送出,無需等待回音,我們便即刻私服出城,速暫去益州避禍。”
  而缺了能跟武勇無雙的呂布正面抗衡的兄弟三人,也能逼得他們更慎重地考慮他所給的提示。
  燕清這會兒還不知史上參與進衣帶詔的劉備、這回並沒有蹚渾水的打算,而是將那諫書送去宮中後,就火速腳底抹油,逃之夭夭了。
  甚至比楊彪暗中派去聯繫他的親隨,還早一步。
  武藝不凡、卻不巧總要輾轉流離的三兄弟,要避開並未特別提防這點的城中守備的耳目,可謂是駕輕就熟,十分順利地就出了城,馭馬朝西去了。
  正如劉備所想的那般,缺了這最關鍵的一環,他們極感震怒,又對他唾棄不已的同時,也不得不多看幾眼那封書信中所言的道理。
  這番計畫的變更,自然沒能瞞得過燕清。
  關乎滿府滿族上下幾百口人的性命,楊彪不可謂不小心,嚴格依照那條被調包過的玉帶中的“密詔”行事。
  那寫滿願為重振漢威而赴湯蹈火的義士名諱的義狀,只交予玉帶中所提之人代管,接著由楊彪去挨個試探,這人則負責安排密議場所。
  於是他們一番言辭激戰下,當真決定計劃變更後,燕清也幾乎在同一時刻得到了消息。
  他早知道劉備非是迂腐不知變通之人,卻也沒想到對方如此精明狡猾,一下就看出這夥人難以成事,又不想等他們問到自己頭上,面臨兩相為難的被動境地,直接把提示一寫,就逃出城去了。
  而張飛在臨行前,還在案桌上留下一副人物與燕清眉眼頗為相似的畫作。
  可惜這次讓他們跑了,未能真正一網打盡。
  不過有燕清借假詔混進其中的那人一直通風報信,讓他拿到了完整的名單,果然比起演義有所著墨的還要龐大的多。
  哪止六位?分明有十六位之多。
  跑掉了最大那條魚,固然讓他感到遺憾,但能攥緊剩下這些,也不枉費算計一場。
  這日燕清獨自留在府中,於書房裡處理公務時,忽蒙陛下召見,便馬上應下,換上朝服,乘著馬車往宮中去了。
  路上卻是一掃往常匆匆來去、專注趕路的姿態,凡欲相識者,皆揭簾致好,這一路行來,使得沿途城民都知他入宮面聖一事。
  到了宮門,燕清下車步行入內,畢竟在宮中禁地,除受召之臣外,其親隨隊長許褚等人也得留在外頭。
  這規矩向來是被呂布遵從的。畢竟在徹底翻臉之前,沒必要因小事跟小皇帝起甚麼爭執,以至被鬧得天下皆知,燕清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他鮮少一人受到傳召,多是隨呂布身後來的。
  燕清面上從容地走著,還饒有興致地打量四周景致。等到了殿前,周邊已是連一個侍衛都未留下,只有在那義狀上留名的十數位大臣正氣凜然地站在岸階之上,各個腰配寶劍,對他怒目而視。
  這陣仗倒是眼熟,與演義中他們對付董卓的一般無二。
  燕清微微挑眉,駐足停步,口中問道:“諸君可同是受召而來?”
  楊彪閉口不答,工部侍郎王子服上前一步,氣勢洶洶地罵道:“然也!我等正是為救漢朝社稷,殺欺君罔上之賊而來!”
  燕清恍然大悟,撫掌贊道:“確實。宮中防備怎如此疏散,光清眼前,便有十數違制佩劍入殿的逆賊?快來人速速拿下!”
  被諷的眾臣臉色陰沉,王子服大怒:“你已死到臨頭,還不忘耍些嘴皮功夫!”
  議郎吳碩勸道:“休要動怒,他不過刻意拖延時間爾,何必聽他廢話?”
  一直不發一言的楊彪這時開口了,卻是萬分失望地看著面帶微笑的燕清,道:“古來助紂為虐、橫霸一時者,註定不得善終。重光為良才美玉,為何執迷不悟,不作忠義之佐,卻做暴者爪牙?”
  燕清淡然道:“你之熊掌,我之砒霜!而自古以來,道不同不相為謀,你又已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何必惺惺相勸?”
  不等楊彪回答,燕清便微微一笑,譏道:“只不過,清雖不擅舞搶弄棒,可也常年隨軍行旅,受主公耳濡目染,好歹通些皮毛,非是只好清談的墨客。單憑你們,各個年老體衰,恐怕是奈何不得在下的。”
  燕清這話極其囂張挑釁,直戳他們痛處,當下將人徹底激怒,齊道:“好個鷹揚凶逆,非但不知悔改,還牙尖嘴利,逞口舌之威!太尉仁厚,何必與這逆賊廢話?”
  燕清懶洋洋地搖了搖從郭嘉那要來的扇子,顯然根本不屑與他們說話。
  最擔心夜長夢多的長水校尉種輯,索性直接代為下命,高呼道:“逆賊在此,武士何在!”
  燕清饒有興致地等著,就見從宮殿左右兩側,倏然行出甲士數十人,持戟或槊。
  方才還想著,這對付他的架勢和對付董卓時的有得一品,這會兒的甲士數量就大大縮水了。
  不過要瞞天過海而來,從各人部曲裡湊出這幾十人來,也的確不易。
  眼見甲士步步迫近,可謂是必死無疑的燕清卻是面不改色,還無奈一笑,幾乎是自言自語地問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就只得這些了?”
  見他臨危還一派輕鬆自在,楊彪心裡莫名一沉,忍不住又近前一步。
  吳碩卻當燕清是虛張聲勢,嘲道:“你已孤立無援,還需多少人來?乖乖領死吧!”
  燕清仿佛聽到什麼趣事一般,將扇微微挪開,沖他真心實意地笑了一笑。
  朝服厚重雍容,卻反襯得他身姿綽約,面如冠玉,明眸皓齒,真真氣勝謫仙,引人心折沉醉。
  可惜有幸目睹這般人間絕景的,具是對他恨之入骨、怒目相視的老臣。
  燕清垂下眼瞼,藏於袖中的指尖微微一彈,任由那萬千絢麗金光紛紛碎落。
  “萬箭齊發。”
  作者有話要說:  萬箭齊發:以自己以外的所有角色為目標射出箭矢,若無法打出“閃”,則受到傷害明天應該會斷更哦w麼麼噠

  第174章 怒火熊熊
  
  昔日那白衣翩翩的燕仙人于談笑之間,自有五穀豐登的奇聞, 早已傳遍了大街小巷,為人津津樂道。
  可除了跟燕清朝夕相處、難免對其玄妙之處深有感觸的勢中同僚,和盲目崇敬的黎民百姓外,士人階層多是對此嗤之以鼻的, 只當這些市井流言是得了授意的以詐傳詐。
  而那道聼塗説, 不如眼見為實的道理, 則叫他們此刻親身領略到了。
  燕清早習慣了在使用這些卡牌時,所有的異相都只能被他一人所見,卻不知這回的情況頗為特殊。
  要是他能將視線切到別人身上, 就會發現,當他輕輕拈碎那張“萬箭齊發”時, 還自帶了一回叫人眼花繚亂的滿分特效。
  那會兒他話音剛落, 其餘人便覺眼前倏然一花。
  緊接著以那神情雲淡風輕的燕清為中心,竟是憑空冒出數百支寒光熠熠的箭矢來。
  它們整齊有序地排開, 透著森森涼意的鋥亮箭頭直面他們, 偏偏詭異離奇地淩於空中,巍然不動。
  與此同時,數束柔軟金光繚繞著處於源頭的燕清,耀得那勝雪冠玉一般的面龐皎潔無瑕,輪廓溫潤。
  一襲厚重朝服無風自動,如雲烏髮烈烈起舞,他眼瞼低垂,神情似笑非笑,真似仙人臨世一般,悠然脫俗。
  然而這一幕無論落入誰眼中,都足夠叫他肝膽懼寒。
  自以為勝券在握,要叫此受圍狡狐身首異處的這一干義士,多是歲過不惑,歷經數朝,一個見多識廣,皆是當之無愧的。
  可此時此刻,無一不被這萬分離奇玄異的情景驚得魂飛魄散,頭皮發麻。
  燕清不理他們大呼小叫些甚麼:從他們接下皇帝密詔,暗中謀劃要取呂布或他性命的那一刻起,就已徹底站在敵對的立場上,為護佑呂布大業,是容不得半分心慈手軟,留下後患的。
  甚至微微一笑,還有心思開個玩笑:“清只出三招,諸君且看好了。”
  其實不僅是只需要三招,也是他只準備了三招。
  等說完這句,柔弱的獵物就真正露出了獠牙。
  燕清只需心念微動,那些虎視眈眈的箭矢就跟長了眼似地,對著那些驚慌失措的甲士、和呆若木雞的老臣們精准射去,正正沒入胸口。
  其實光靠一支沒射中要害的羽箭,只會擊潰他們的心理防線,再阻礙一下行動,卻不會有性命之虞的。
  即使是在遊戲中,中了“萬箭齊發”,也只是受到一點傷害。
  當然,燕清從頭到尾,也沒指望過能用一張“萬箭齊發”就將他們徹底解決。
  他早研究過,對於尋常兵士,血量都是默認三滴的;文人亦是如此;至於武藝方面頗有成就的武將,則能有四滴甚至四滴以上。
  在明知對方蓄謀對他不利的情況下,若是沒做好事成準備,掌有萬全把握,他也不可能將自己立于危牆之下,不惜瞞著呂布他們,孤身做這引蛇出洞的香餌。
  對事敗欲逃的這些人,燕清很是無情地選擇了趕盡殺絕,根本不給他們半分喘息功夫,毫不客氣地再連發了兩次“萬箭齊發”。
  三陣密密麻麻的箭雨過去,在場還能安好無恙地站著的,赫然只剩燕清一人了。
  “萬箭齊發”這張群攻能力極其強悍的牌,不但得來不易,使用時也得額外小心。
  燕清之所以要孤身一闖,也跟它那敵我不分、四散型無差別攻擊的性質分不開關係。
  否則連自己人也一起射死,就滑天下之大稽了。
  不過更重要的原因,還是他想將呂佈勢徹底摘出來——任誰都不會信,他能在手無寸鐵、單槍匹馬的情況下,轉眼就殺了這近百號人。
  給這些口不能言的屍首扣上一頂“逆臣作亂、臨前內訌而亡”的黑鍋,比流出呂布仗權恃勢、濫殺朝臣的傳聞,要好得多。
  也是這些在義狀上署名的人自認穩操勝券,聚了披掛帶甲的兵馬來圍殺他一人也就罷了,自己也多此一舉地佩上把劍——佩劍著履進宮來耀武揚威的上一人,還是那惡貫滿盈的董卓,他們這麼做,不正是坐實了那不臣之心?
  而意欲謀刺聖上的亂臣賊子,必須株連九族。
  小皇帝被燕清等人拿他的名義,將誓死效忠于他的大臣趕盡殺絕,當然不會甘心,但也不得不咽下這啞巴虧了。
  憑藉臨時編造的荒誕離奇的理由,是不可能取信於悠悠眾口的。
  確定全部人都趴在地上,要麼生氣斷絕,要麼也是身負重傷、只在苟延殘喘後,燕清才將事先備好的信號打出去。
  等他安排在宮中的那幾人看到,自會領著其他衛兵趕來。
  不過,這箭在射出去造成傷害後,竟會一直逗留,而不自動消失?
  燕清在察覺到這點後,頭一個想到可以利用的地方,就是日後萬一軍中缺箭,都不用諸葛亮使“草船借箭”這一招了。
  就由他辛苦一些,直接對著一堆木樁子,多刷新萬箭齊發來甩就好了……
  可惜攢這牌的過程太過艱難,刷新出它的概率,比刷出樂不思蜀還要低上三倍。
  想著那幾日用牌用到手酸腦脹的經歷,燕清仍感心有餘悸,又見事成,便不再逗留,揣著僅剩那張留待萬一的防禦牌“閃”,慢悠悠地轉身離去。
  只是在行了幾步後,他仿佛想起了什麼,不緊不慢地回過身來,一邊往那緊閉大門的殿前走去,一面略略挑了一挑眉梢。
  配以精緻絕倫的容貌,原是叫人目眩神迷的極美景致,可因方才之事,平添了極其龐大的壓力,和讓人心驚肉跳的可怕氣息。
  尤其是落入一直在殿中窺伺、清清楚楚地見證了那一幕,雙股戰戰的劉協眼中,更與那煉獄中出來的修羅一般無二。
  燕清突然殺個回馬槍的舉動,無疑觸動了他緊繃的神經,禁不住倒抽一口涼氣,哪怕不顧體面地死死攥住了同在瑟瑟發抖的伏皇后的手,也抑制不住地遍體生寒。
  燕清並沒闖進殿中,而是在那被鮮血染得腥紅的臺階前止了步,優雅地行了一禮,笑道:“陛下已過知事之年,也該明些事理了。今日之後,望您能將‘三思而後行’牢記在心,不然誤了臣子的一片忠心,遲早也將有損龍體。”
  自認已將小皇帝恐嚇到位,燕清就真的離開了。
  確定他真的不會再回過頭來後,劉協也終於能癱軟在地,如同一團爛泥。
  裡頭的騷亂還沒傳到外頭,燕清一路暢通無阻地行至宮門,卻見到一匹殺氣騰騰的火紅色高頭大馬,載著同樣氣勢洶洶的魁梧騎士,不顧侍衛阻攔地直闖而來。
  燕清詫異莫名:他分明將這事壓得死死的,一早就去了軍營的呂布,是怎麼提前得到的消息?
  否則不可能來得如此之快。
  不過這可不是驚訝的時候,想都不用想,都知道呂布肯定是來找他的。
  燕清正準備做個什麼動作來吸引注意,省得跟明顯心急如焚的呂布鬧出擦肩而過的烏龍來,只是呂布的眼力比他以為的要好得多,才往前衝刺了幾步,就驟然勒轉馬頭,閃電一般直奔他而來了。
  “主——”
  燕清只來得及說一個字,就被雙眼通紅的呂布毫不猶豫地一個折身下撈,準確地將他逮上馬背的舉動給打斷了。
  赤兔與主人向來心有靈犀,這時都無需他專門去催,就已是撒蹄狂奔,真正發揮出了神駒那風馳電掣的急速。
  燕清趕緊抱住呂布那健實的腰身,將將穩住身形,就油然嗅到一股叫人心憂的氣息,不由頂著不斷灌進來的風,貼著那背脊道:“我無事,主公莫急。”
  呂布卻是恍若未聞,也沒半點要減速的跡象,就這麼在眾目睽睽下,劫了燕清回府。
  燕清心中叫苦不迭了一路,這會兒剛要直覺不妙,眼前就已天旋地轉,竟是被面沉如水的呂布抓住一側肩帶著一動,就從跨坐在馬背上的姿勢,轉為被扛在肩上。
  這可是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
  “主公這是做甚麼!”
  就算是在自己府上,不用擔心會被傳得人盡皆知,可燕清也真有些惱了。
  剛剛他是自知理虧,才態度軟和,可見呂布這般得寸進尺地蠻來,也無法再縱容下去。
  對燕清含怒的斥責,呂布鐵青的面色沒半分軟化,大步流星地往書房走。
  假使燕清掙扎得特別厲害了,他還以不算重、卻也不輕的一掌拍到那臀腰一帶,咬牙切齒地警告道:“閉嘴。”
  燕清:“……”
  在認識呂布這麼久後,他好像還是第一次,真正有了吾命將休的糟糕預感。
  非是前幾次裡,對呂布不按道理出牌所帶來的未知性感到不安,而是在這一回,他能真真切切地感覺出自己就跟捅破了馬蜂窩一樣,惹來翻湧升騰的怒火。
  ——呂布是動了真怒了。
  讓人頭疼的是,盛怒之下的呂布,恐怕是聽不進普通解釋的。
  燕清飛快地思索著對策,而扛著他還健步如飛,如一陣狂風般瘋狂地卷上位於三層閣樓裡的書房的呂布,已經一腳粗魯踹開書房的門,又哐地反一腳將它揣得重新合上,接著將他丟在了書房小憩用的軟塌上。

  第175章 二人爭吵
  
  呂布將臉繃得死死的,手底的動作則沒有半分遲疑, 先是深吸口氣,抑制不住暴怒一般猛地一拳打在胡椅上,那力氣何其驚人,直接叫無辜遭殃、承受他火氣的結實木椅轟然散了架。
  接著隨手一抓, 將燕清腰間系著的綢帶一拽, 就將那長長的帶子扯下, 旋即欺身覆上,開始捆他雙手。
  燕清只覺仿佛被一座小山壓著了,叫那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 等他緩過來了,呂布也已麻利地將他雙腕捆得嚴實。
  雖不至於勒痛他, 卻也絕對不是當做玩笑的那種松垮程度。
  完成這一切後, 呂布陰陰沉沉地坐在榻邊,以一種堪稱陰鷙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不發一言。
  燕清稍微掙了一掙, 那帶子自是紋絲不動的,索性也不白費力氣了。
  要知道呂布方才那副猶如惡鬼的表情,和要橫掃一切的氣勢,即使要真動起粗來,燕清也不會覺得奇怪。
  他心裡沒底,當然不會不知死活地去刺激目前還有理智、只無師自通玩捆綁把戲的呂布,於是維持著好脾氣的笑,溫溫和和地道:“主公這是何意?清不會跑的。”
  呂布聞言,於嘴角微微扯起一個譏諷的弧度。
  他根本不予回答,只重新朝燕清伸出手來,乾脆俐落地奪了發帶,再慢條斯理地將那還是自由的雙腿、也自膝部繞上,稍微用力一拉,就給綁緊了。
  青絲如瀑,披泄而下,燕清卻無暇關心,這模樣有多不體面,多入不得外人之眼了。
  呂布有時也會對他發脾氣,但從來沒似這回嚴重,更不會如此難哄。
  往往先示弱致歉,接著美言幾句,又做些肢體上的親密動作,就足夠讓呂布晴轉多雲,喜笑顏開。
  無往不利的招數,這次卻失效了個徹底。
  燕清四肢完全被縛,又被放到不好借力的軟塌之上,力氣使得再多,也像落入棉花裡。
  真正是呈現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柔弱姿態,偏偏還被始作俑者陰晴不定地守著,瞧那高深莫測的神色,就如同是在研究從何處下口撕咬。
  燕清極感難捱,為擺脫這處境,又為平息呂布這來得澎湃的怒氣,唯有在心裡不斷斟酌著措辭。
  然而太軟的話,他身為堂堂男子漢大丈夫,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要是許下虛假的承諾,來換取一次兩次的過關,也不符合他的行事原則。
  更何況這回雖看著兇險,他卻其實是有著十成把握,又在一番精心策劃和權衡之後,才親身涉險的,非是衝動逞能的莽撞。
  唯一不甚厚道、對不起呂布的地方,就是一開始就猜到對方八成會反對,乾脆將這計畫給徹底瞞下了。
  否則旁的姑且不說,但凡有了戰事,呂布哪回不是身先士卒,獨個兒上去搦戰一通,親自衝鋒陷陣?
  沙場上刀劍無眼,縱使呂布有萬夫不當之勇,可不知多少名將最後不是死在正面交鋒當中,而是栽在冷箭之下,同是男兒,那險地呂布去得,他怎就得遠遠避開?
  他不過是對那硬臀提不起興致,對呂布所懷的情愫,又是深愛與崇拜的並駕齊驅,方不抵觸一直雌伏其下,可不代表他就甘心被呂布潛意識裡當做女子一般小心翼翼地照顧了。
  他固然不會敏感到將這視作屈辱,卻也不可能感到受用,亦不會默然接受這身份上的悄然轉變。
  就是呂布正在氣頭上,又一向是吃軟不吃硬的臭脾氣,不想火上澆油,又不想盲目妥協、慣壞了對方,還得想好怎麼說……
  燕清微微凝眉,沉吟了頗長一段時間,呂布則似被他乖順的姿態給略略撫慰了一些,隨著呼吸漸漸平復,目光雖還逗留在他身上,也變得沒那麼陰沉銳利了。
  還有些手癢癢,挑了幾縷燕清的頭髮,慢悠悠地繞在指間。
  只是仍舊沒有半分要放開他的打算。
  “之前的刻意隱瞞,的確是清的不是。”燕清說得很慢的同時,一直在觀察呂布的眼色,一點點地試探他的反應:“只不過——”
  燕清的聲音戛然而止。
  “怎麼停了?接著說啊。”
  呂布漠然道,手裡的動作卻不似他的語調那般拒人於千里之外,甚至帶了一點遊刃有餘的狎昵。
  原來燕清剛開了口,一直保持同一個坐姿的他就倏然側過身來,微微前俯,一手撫著那光滑細膩的尖尖下頜,另一手則好整以暇地開始剝那繁瑣厚重的衣袍。
  轉眼間就將燕清扒得只剩一件潔白的底袍,鞋也褪了,襪被扯得淩亂,露出白生生的一截纖細腳踝來。
  竟比那衣料還來得白皙柔膩,就像灑了月光的厚厚雪面一般,是發著光的皎潔如玉。
  叫呂布看著看著,就覺得口乾舌燥了起來。
  燕清這會兒卻不慌不忙了,緩緩地偏過頭來,微眯著眼看他:“主公也該適可而止了。”
  呂布最初是殺了他個措手不及,叫他一時間心慌意亂,被唬住了。後又被劫裹著轉了地方,一路風風火火,都沒個緩衝,才讓一貫精明的他都沒能看出來破綻。
  這會兒呂布不知見好就收,還演得稍微過了頭,就被他逮住了馬腳。
  倒不是說呂布的火氣全是作偽,可十分裡,怎麼說也有五分是誇大的。
  呂布卻還裝聾作啞,繼續飆演技,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只剩單薄裡衣的燕清,模樣要多冷酷無情,就有多冷酷無情:“重光可是已忘了李肅之事?”
  燕清當然不可能忘記那次差點陰溝翻船、只在機緣巧合下逃出生天的黑歷史:“一日未嘗敢忘。”
  “噢。”呂布漠然道:“那何故不知悔改,總愛自作主張?”
  燕清辯解道:“若非有十成把握,清亦不會如此。”
  他是在無意中刷出“萬箭齊發”這張牌後,才生出單刀赴會的主意的。
  呂布嗤笑一聲,幾乎是目呲欲裂地重複道:“十成?!”
  “你縱有飛天遁地、未卜先知之能,只要還是肉骨凡胎,就不該如此有恃無恐!安知他們當中,會否有比左慈那老兒還厲害的人物?”
  他又暴躁起來,將拳頭攥得咯咯響,在屋子裡悶頭踱步,眉頭擰得死緊道:“布雖不甚通文墨,也知善泳者溺于水的道理。當日左慈未料到有重光技高一籌,方落得負傷敗逃的下場,重光又憑什麼保障,不會重蹈他的覆轍?”
  “雜七雜八的姑且不扯,倘若是布欲對你不利,你也不過躲得開三記殺招而已!”
  燕清默然。
  他的仰仗便是對東漢末年至三國這段歷史的瞭解,知道這方面的人才,也就左慈和于吉二人。
  可呂布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左慈和于吉之所以在史冊有名,主要還是因為他們行事無比高調,專挑名聲顯赫的諸侯下手。卻不足以證明,除他們之外,就沒有旁的能人了。
  或許只是別的能人異士較為低調,不似他們那般好出風頭罷了。
  當初于吉是犯了孫策大忌,本事又不足以自保,以至丟了性命;左慈是沒算到有他的卡牌存在,上門找茬,被反殺幾刀,也是重傷狼狽逃走;即使他捏著這些忠漢之臣的義狀,對他們所養的門客,也稱不上了若指掌。
  既然名冊上所登記的人都發生了變化,門客就也不可能是同一批了。
  智者千慮尚且必有一失,更何況是他這個半吊子?
  燕清若有所思,半晌誠懇承認道:“主公所言不無道理,的確是我心急之下,太過考慮不周了。”
  要不是他操之過急,想要快些斬掉小皇帝殘存的羽翼,將呂布送上帝位,好讓他享盡榮光,而是肯多花一些時間的話,的確是不必以身涉險的。
  他選擇了走捷徑,也認為比起這巨大的收益、和剩下的時間,他個人承擔一點風險,也是值得的。
  見他虛心認錯,呂布才停止一個勁兒地在案桌一頭低頭猛踱的舉動,重又回到榻邊,沉聲道:“往日雖偶有不和,此回卻是多虧了奉孝的見微知著。若非他起了疑心,又專程遣人送信,特將此事相告,布只怕事到如今,還被蒙在鼓裡,渾然不知你已仗著藝高,便獨自去赴了鴻門宴罷!”
  燕清還待說些什麼,呂布就仰天長歎一聲,粗魯地搓了把臉,又驀然一歪,重重埋首於他身上。
  燕清被他那沉甸甸的腦袋給砸岔了氣,緊接著,就聽得他以那甚至有些可愛的甕聲甕氣,輕輕地說了句石破天驚的話。
  “若你不復存在,布亦不願獨活。”
  哪怕看不到他的表情,燕清又怎麼可能聽不出他這輕描淡寫背後的認真,幾被驚得魂飛魄散:“主公慎言!如此萬萬不可!”
  呂布埋首,任燕清跟炸毛似地勸了半天,就是默不作聲,末了抬起頭來,頂著一雙發紅的眼珠子,萬分狠戾地吻了過來。
  不是往常的溫柔纏綿,而是要將他整個拆吃入腹一般的野獸噬人。
  燕清雖不覺得痛,卻很快嘗到了自唇舌間染開的、血液特有的鹹腥味。
  “有何不可?”呂布哼笑一聲,一面在燕清身上動手動腳,一面懶洋洋道:“橫豎重光今個兒承認得再痛快,日後擅作主張起來,也不見半分心軟,聽也白聽,終日防備,也防備不來。布這話便撂在這兒了,你往後,也大可繼續將自己性命等閒待之,權作小賭。”
  “若你一招失算,不巧先行一步,不妨在路上等上片刻,便知布這決心是真是假了。”
  燕清做夢也沒想到,呂布竟狡詐地看穿了他最大的弱點,還不惜拿自己做人質,就為了威脅他不許亂做行動。
  “你——”
  他罕有地失態了一回,氣急之下,硬是掙扎著坐起,結果剛背倚著雕花的木座,穩住身形後,就雙目睜大,似見著什麼不可思議的物事一般。
  還在為掐對燕清軟肋而暗感得意的呂布,見燕清如此神態,也不由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看去……
  “喲!”
  不知非禮勿視為何物的郭嘉,正一臉木然地坐在案桌旁,一手捧著涼透的茶,另一手向燕清和呂布有氣無力地招了一招。
  
  第176章 子承父志
  
  在燕清冷得快掉冰碴子的注視中,自知釀下大錯的呂布絲毫沒了方才那壓倒性的氣勢, 手忙腳亂地將捆住他腕足的帶子給割了。
  燕清坐起身來,稍微活動了下泛紅的手腕,又面無表情地將被丟在地上的外衣一撈,一邊慢條斯理地穿著, 一邊狠狠地踩了正一臉討好地替他梳理頭髮的呂布那硬梆梆的腳背一下, 同時若無其事地問:“奉孝來了多久了?”
  郭嘉扯了扯嘴角, 乾巴巴道:“在你們進來之前。”
  他在猜出燕清要孤身涉險的意圖後,即刻就派人給在行動力上最強大,又最有本事阻止的呂布遞了信, 然後就準備匆匆趕進宮去。
  只是去到一半,他想著在這短兵相接的場面裡, 就憑自己這個只會舞些好看花式的文士, 也幫不上什麼忙,便乾脆俐落地折返, 轉道去燕清府上靜候佳音。
  結果人是等到了, 卻還沒讓郭嘉來得及為見到摯友平安無事而鬆口氣,他這個好端端杵在這的大活人就被沉浸在激烈情緒中的二人,給忽略了個一乾二淨。
  也讓他猝不及防下,觀賞了一場叫尋常人面紅耳赤的私密大戲來。
  雖說自郭嘉承認自己已經知情的事實後,這對明面上的主臣,實際上的分桃之侶就沒避諱過他,常拿他做掩護,在跟前膩歪不已。
  可呂布這回那先是狂暴兇惡,後又伏低做小,埋著臉撒嬌,竟連絕不獨活這厚顏無恥的情話都說得出口,就不止是叫他感到大開眼界,而是戰慄驚悚了。
  可惜他因最初的詫異,而錯失了通過刻意發出響動來引起突然闖入的他們注意的最好時機,就落入離也不對,留也不對的尷尬境地了。
  要不是燕清忽然坐起,從他的角度,正巧能一眼看到郭嘉所坐的方位,他端著這杯冷透的茶水,還不知要幹坐到幾時。
  燕清雲淡風輕道:“主公情急之下,難免失言,叫奉孝見笑了。”
  一個被戀愛衝昏頭腦,鬧著要跟臣下同生共死的主公,說出去不動搖軍心,那才叫怪了。
  好在聽得這話的是自己深信不疑的知己郭嘉,而不是一些亂糟糟的外人。
  郭嘉輕咳一聲,從善如流地給燕清遞上一個臺階:“嘉亦如此認為。”
  呂布宛若未聞,只專心致志地給燕清梳理那頭柔順的烏髮,只是他幹不來這巧活,束髮以冠的簡單動作,嘗試了十數次也未能成功,一對濃眉皺得死緊,卻是跟它卯上勁兒了。
  燕清背對著他,一時倒沒有注意,可郭嘉又怎麼可能錯過這一幕?登時眼皮抽抽,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從這坐得他渾身發毛的座位上起來,毫不猶豫地往外走道:“重光既然平安無事,那你私自定下的計策,定也進展順利,我就不必操多餘的心了。”
  “時候不早,我順道將牙兒接回去。”
  燕清微訝:“你將牙兒也帶來了?”
  郭嘉卻比他還要吃驚,反問道:“不是你在我那回催過你後,就差人送信來我府上,讓我每日一早就將牙兒送來,好在他進入學舍前,先使些閒暇,稍教他讀書寫字麼?”
  燕清愕然。
  他的記性雖沒好到過目不忘的地步,卻也絕不可能糊塗到連掛心許久的要事都忘記的。
  燕清飛快問道:“你是如何催的?”
  要這府上有人膽敢擅拆他信件,還膽大包天至私藏起來,讓他直到今日才知,那可就非同小可了。
  郭嘉道:“那日我一時想起,就叫人隨意捎了個口信,讓管家轉告你,等你等忙完科舉了,先教牙兒識幾個字。”
  燕清很快就捕捉到問題關鍵,又問道:“這是從何時開始的?”
  古代那些衣食無憂的富貴人家,或是簪纓世家中的子弟,三歲開蒙,不是沒有,可燕清卻不想太早叫小孩失了無憂無慮的玩樂童年,倘若叫他們受了揠苗助長的害,反倒不美。
  便力排眾議,將學舍所收生徒的年齡下限提到六歲。
  牙兒今年年初才滿了五歲,燕清卻是精心做了準備,不惜為他專門默寫下後來一些適合初學者的,譬如理應南北朝才被撰寫出的《千字文》、明朝的《鑒略》一類的文章,就等著牙兒進學後,每週騰幾個時辰出來,給他做額外補習了。
  郭嘉毫不遲疑道:“已有三月之久。牙兒每日背了許多先生佈置下的課業,做得頗晚才肯就寢,還不願求助於我,你怎會對此事一無所知?”
  郭奕的天資的確不錯,卻不如他父親的超群絕倫,拿著那堆成小坡的作業,在最開始的一個月裡,基本就沒能準時完成過,於是課業不斷堆積下來,漸漸成了一座叫人望而生畏的高山。
  可這白乎乎的胖小子,卻寧願一邊抽抽噎噎地抹眼淚,一邊咬著牙睜著朦朧淚眼繼續寫,也保持了不來求助他這父親的硬氣。
  等到了第二個月,郭奕的進步可謂一日千里,還真叫那堆逾期未結的課業,一點一點消下去了。
  親眼目睹獨子的這番奮鬥,讓郭嘉在氣憤之餘,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欣慰和嫉妒。
  只是任他旁側敲擊,燕清作為夫子,卻始終對郭奕的出色表現閉口不談,教他滿腹的驕傲自豪,也無處宣洩。
  也是多虧郭嘉在關乎郭奕的事上,還有那麼點矜持尚存,不好明提,非叫燕清誇獎幾句。
  而待他冷靜下來,不再賣力暗示了,機緣巧合下,才叫真相得見天日。
  結合郭嘉最初那句話,燕清此時此刻,哪兒還猜不到這自作主張者的身份?
  一時間既感動又好笑,對滿眼疑竇的郭嘉,都沒能說出話來。
  有著將兩頭都瞞得死死的靈活心思,還能讓一向活潑頑皮的牙兒肯坐下聽課,老實完成課業……
  只可能是在開考前半年就減少了去學舍的頻率,選擇在家中靜靜複習的陸遜。
  一直默然旁聽的呂布,終於將燕清的頭髮束得完美,這會兒正興致怏然地欣賞著自己的傑作,聞言施施然道:“這還需問?去廳中一看即知。”
  郭嘉不知究竟,可觀燕清先是驚訝,再是疑惑,後又轉為柔和的了然時,就知那人不可能懷有惡意,也不在意呂布話裡帶的小刺,應了一聲,頭一個出了書房。
  當三人突然出現在裡廳時,正一臉嚴肅地給郭奕授課的陸遜也維持不住淡定自持的姿態了,怔了一怔後,二話不說,放下手中書冊,結結實實地要向燕清跪下。
  “孩兒知錯,還請父親大人責罰。”
  郭奕剛高高興興地喊出一句叔叔,就見極具威嚴的小哥哥猛然跪下了,不禁雙目睜大,嘴也大張著,一動都不敢動。
  燕清笑著阻攔了他,安撫道:“議兒上有淳淳孝心,下有手足之情,何錯之有?”
  陸遜依然不肯抬頭,羞愧得無地自容道:“孩兒自作主張,欺瞞父親大人,辜負您的期許信任,自是應當受罰。”
  燕清搖了搖頭。
  說來有趣,他剛還因太過自作主張,被呂布一頓狠狠發作,還讓郭嘉看了笑話,這會就輪到他義子了。
  光從這點看,他與陸遜還真具父子相。
  想著想著,燕清心念倏然一動,鬼使神差地向那梳得一絲不苟的發頂伸出手來,少頃,就如願以償地揉到了陸大都督的腦袋。
  在真正摸上的那一瞬,陸遜渾身都抑制不住的震了一震。
  燕清笑眯眯道:“我為何要氣,又為何要罰你?這麼說來,我可是從未擔心過你做事失了分寸,只怕你太過老成,總拘於禮數,反顯見外了。”
  “且不說我與奉孝交情極深,只憑我乃牙兒師父這一點,你便是他的兄長。我事務纏身,暫且無暇司傳道解惑之事,你暫代我行此職,又如此用心……”燕清將陸遜狠誇一通,旋即話鋒一轉,委婉勸道:“只是你有大考在即,若因此分散了精力,未能發揮出十成實力來,恐會抱憾……”
  又好生勸撫幾句,才叫心亂如麻的陸遜慢慢聽了進去,靦腆地紅著臉,站起身來。
  郭嘉懶洋洋地斜倚在門邊,呂布則面無表情地站在離他最遠的門的另一側,見這父子情深、相互體恤的溫情一幕結束後,才挑眉一笑,向不知所措的郭奕招了招手:“小兔崽子,過來,隨你老父回府去了。”
  還呆呆愣著的郭奕聽到熟悉的聲音召喚,趕緊一路小跑過去,以乳燕投林的架勢,直撲進郭嘉懷裡。
  郭嘉竟有受寵若驚之感,只是他剛暗樂了幾息的功夫,就發現這吃裡扒外的小白眼狼雖抱著他的腿,卻一直自以為隱秘地側著小臉,目不轉睛地盯著漂亮的燕清叔叔。
  登時氣不打一處來,當場沉著臉,將他毫不留情地拖走了。
  等郭家父子倆一走,陸遜便於眸底露出幾分欲言又止。
  一開始就猜到這破天荒地闖了回禍(陸遜自認)的乖兒子或會失態,燕清很貼心地沒帶下人來這屋裡,省得有損少年的面子,這會兒則剛巧省了摒退左右的功夫。
  於是道:“議兒若是有話,直說無妨。”
  陸遜躑躅片刻,道:“孩兒思慮不周,所出愚見妄言,還望父親莫怪。”
  看他這小心翼翼的態度,燕清忍不住手癢,又裝得態度自然地摸了摸他的頭。
  陸遜抿了抿唇,很是矜持內斂的模樣,可那鮮豔的緋色,卻是從頰畔一路到了耳根。
  他對此渾然不覺,兀自安下心來,以一種正經得叫呂布連牙根都不住泛酸的神態,認認真真地繼續道:“依孩兒看,劉備懷奸雄之志,亦有膽色眼力,不宜縱其西遁,不妨打作畏罪潛逃的亂党,借天子之權,迫劉焉將其頭顱送上;劉表則宜寬和相待,放其歸返,似結善緣,再假刺其長子琦,偽造出兩嗣爭權之勢,後殺表,則荊州可速圖也。”
  燕清:“……”
  果然。
  哪怕看著再軟和羞澀、溫良無害,陸遜依然是在大考臨前的關鍵時刻,還能“不務正業”地騰出心神來,自發琢磨天下大事的軍師奇才。
 
  第177章 劉琦遇刺
  
  即使陸遜尚未及冠,燕清也不可能輕視他的意見, 而是很慎重地考慮了一番後,就生出了採納之意。
  因事關重大,他也不可能一人做主,先讓陸遜對此三緘其口後, 就將這良策帶至議廳, 與諸位幕僚商榷。
  而他們自己得出的計策, 也多是大同小異的。
  達成共識後,燕清便命滿寵率領兵馬,將城中直接涉事的那些官員的家眷下人, 全扣上妄圖謀刺陛下的罪名,火速捉拿關押。
  對這鐵面無私、執行嚴刑峻法的滿寵辦事, 燕清還是放心得很的。
  滿寵是受劉曄舉薦而來, 初次被委以重任,還是幹他最拿手的刑訊逼供, 表面不說, 手底下則很是賣力。
  而這些養尊處優慣了的人,突然失了主心骨,遭囚于濕冷獄中,本就瀕臨崩潰,又被冷酷無情的滿寵日以繼夜地施以嚴刑拷打,很快就忍受不住地‘招供’了。
  滿寵拿到想要的口供後,就尊信守諾地不再折磨他們:今日承認罪行,明日就很乾脆地推上法場斬首示眾,給個真正的解脫。
  一時間讓許城內哀聲遍地,血流成河。
  而親眼目睹了那些各個佩劍、面目猙獰的屍身被抬出宮中的百姓,自以為瞭解了真相,對一向愛民如子的呂布所公佈的這些人皆為反賊一事更是信以為真,見燕清懲治如此雷厲風行,非但不覺害怕,反倒各個拍手稱快,大聲叫好。
  這鬧得滿城風雨的雷霆手段,也讓那些對那衣帶詔略有耳聞、只到底覺得希望渺茫、顧念家人性命而未參與進此事的公卿大臣徹底認清了局勢。
  寄人籬下的滋味,可不只是他們手裡丟了實權,而對方可以輕易隨時短了他們的吃穿用度、還不被外人看出那麼簡單。
  卻是連項上人頭,也一併寄下了。
  頓勢惴惴不安,人心飄搖,各個噤若寒蟬,生怕呂布這廝睚眥必報,小肚雞腸地要連他們也一起清算。
  他們只當燕清的殘忍無情是完全出自其主的授意,恨的怒的都沖著呂布去了,殊料對這些人的處置手段,其實是出自一個剛被勸著卸下偷接的家教活計、開始緊鑼密鼓地為馬上來臨的第三場科舉考試而複習奮戰的少年之手。
  燕清也沒想到自己無心插柳了一回,讓他們自覺成了殺雞儆猴裡的猴,一時間不但彈劾呂布燕清郭嘉賈詡等人的奏摺就此絕跡,還要麼辭官,要麼厚著臉皮遞上拜帖去燕清府上。
  被拒了也不氣餒,四處奔走,轉求那些在燕清跟前說得上話的人,想方設法送上家藏珍寶,只想他高抬貴手,在秋後算帳時放過他們一家。
  燕清敢如此囂張的趕盡殺絕,卻不全是呂布給他的底氣和權柄,而是他長年累月來嘔心瀝血的經營,所掙得的底氣。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楊彪是簪纓世族的堂堂族長,德高望重的名流雅士。
  可那又如何?
  的確,演義中的曹操傾力而出去找陶謙麻煩時,能因殺那陳留人名士邊讓一事,被陳宮記恨在心,趁他出去的空擋,在背後成功煽起反叛,讓他差點淪落到無家可歸的地步。
  於是有人道,曹操之所以會遭此波折,是他觸犯了士人階層的底線,叫他們生出憂慮之心來,方要先下手為強。
  燕清卻不擔心,呂布會因他對這些意欲謀害他們的公卿大臣採取了強硬手段,就落得人心所悖的下場。
  要知道,曹操之後又借了黃祖這刀、殺了對他出言不遜、屢次譏諷的禰衡,後還株連了對他多有抨議的孔融全家,卻依然完好無損,治下相安無事。
  難道大名鼎鼎的孔子後人的名聲,還抵不過區區一個地方名士邊讓嗎?
  顯然不是。
  而是對孔融下殺手的曹操,對轄地的掌控力已大有增強,非昔日能比的了。正因當地的其他士族,皆瞭解了他的脾性,不擔心他會在殺了多次觸怒他的孔融之後,就對別人也大開殺戒。
  對如今的呂布而言,兗州、徐州、青州、冀州姑且不論,單拎出豫、揚,他在這兩州的統治力,穩固程度堪稱無可動搖,無論是民心還是軍心,都是徹徹底底地忠於他的了。
  可以說,除非與呂布鬧翻、舉起叛變大旗的主使,是在受民眾愛戴方面更勝一籌、又在軍中極具掌控力的燕清,否則單憑一些肯跟楊家同仇敵愾的世族,是絕無可能撼動他一絲一毫的。
  燕清對這點看得明明白白,才會粗暴得這麼不留情面。
  莫說這些公卿大臣只忠於陛下,偏偏還頗具影響力,是他們要動劉協之前,不得不剪除掉的助力。
  單說他們試圖謀害自己與呂布這點,就不得縱容半分。
  倘若連要自己命的人,都能簡簡單單地放過,只傷了一點皮毛,那這麼輕的代價落入旁人眼中,只會讓那些目前還在觀望的牆頭草,從此有恃無恐,接踵而來。
  必須要讓他們清楚地意識到,一旦惹得呂布真正發起怒來,是他們承受不起的恐怖。
  燕清眼都不眨地指揮著兵馬進行對叛賊的血洗時,劉表也聽聞了此事。
  他當場被這分明看著溫文爾雅,潤澤如玉的名士,忽然表現出的殺伐決斷給震得久久無語。
  這麼多位高權重、出身顯赫的大臣,他下手竟是如此狠絕,毫無顧忌,一個都不曾錯漏,說殺就殺!
  旁的不說,單說為首的太尉楊彪,他出身枝繁葉茂的弘農楊氏,那可是能與當初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比肩的世家大族!竟完全不怕惹來報復麼?
  這對靠獲得當地大族支持、才一步步坐穩荊州刺史之位的劉表而言,實在是不可思議到了極致。
  可見呂布對燕清究竟有多倚重,而呂布的權勢又有多驚人,恐怕早已一手遮天,才會叫百姓全然信任、臣子惶然無措罷。
  劉表胸中感慨萬千,複又看了眼戒嚴的街道,最後憂心忡忡地回了府上,而那千嬌百媚的繼妻蔡氏也即刻圍了上來,問東問西。
  劉表心不在焉地敷衍著,她在這方面卻敏銳的很,哪兒不知他在搪塞?並不甘心,便繼續坐在一邊纏他說話,又將目前的頭號仇人劉備給翻出來一頓痛駡。
  道劉備見勢不妙,光顧著自己不辭而離、卻是忘恩負義,也沒想到要提醒曾有大恩於他的他們幾句,實在狼心狗肺。
  而劉表聽著聽著,居然覺得蔡氏針對劉備的那些誹話,似乎還真有幾分道理。
  那日他雖發覺劉備帶著倆義弟不告而別,心裡極不愉快,卻也不屑跟這剛得了點聖眷、就學得目中無人的無禮之徒計較甚麼,是以並未聲張。
  可還沒過幾天,就發生了一場極慘烈的宮中動亂,看著那一具具披掛帶劍、被剝了官府抬出宮去,隨意棄於亂葬崗處的血淋淋的屍首,劉表再遲鈍,也有了極不妙的預感。
  若他所料不差,劉備定然脫不了干係。
  知道多半也得懷疑到自己頭上,終日不敢出那宅邸,也不敢在這敏感時刻提出要回荊州。
  怕就怕那莽夫殺紅了眼,要借題發揮,對他也下手加害。
  而指望隨他來這的五百甲士護他周全,無異是癡心妄想。
  恐怕光呂布一人,都攔不住。
  假使燕清執意要將他也捉拿下獄,嚴刑拷打,拿劉備的潛逃怪罪到他頭上,他可是一點反抗能力都沒有的。
  劉表心驚膽戰地等了許久,卻沒等來兇神惡煞的兵卒破門而入,而是帶了一身濃烈血腥之氣的呂布大步流星地進來,客客氣氣地表示陛下錯信亂臣,此回受了極大驚嚇,恐怕頗長一段時日內都無法主持朝政,他需代攝,而政務繁忙,就不便多留他了。
  即使呂佈滿身未褪的殺氣,可說這話的語氣卻是認真的。
  劉表哪裡聽不出這是一道他日盼夜盼的送客令,立馬如蒙大赦地應了,甚至都不願意等到明日方才啟程,生怕呂布一轉身就會改變心意一般,連夜就帶著早打包好的行李,一路快馬賓士,出城回荊州去。
  呂布找的理由,倒也不全是託辭。
  劉協自那日在殿中,親眼窺得燕清如何於談笑之間驅使神異箭矢,頃刻就將在場百來人盡數滅殺的可怖場景,一下從極喜到極悲,卻是連失望的情緒都不敢有的:既是凡間肉骨,怎能與天人玄妙為敵?
  可明明他才是大漢天子,真龍血脈啊!
  為何這等仙人輔佐的,卻是呂布那欺上犯下的武夫,而非他這個理應為眾望所歸的真龍天子?
  難不成民間曾傳唱的歌謠是真非假,這大漢國祚,皇室氣數,真瀕臨枯竭了嗎……
  光這般打擊,已叫劉協雙股戰戰之餘,深感心灰意冷,燕清卻還給他來了回雪上加霜,行近來淡淡警告幾句。
  劉協憂懼燕清恐怕已知一切,會使他性命不保,當日就一病不起,高燒不退,纏綿病榻,得伏皇后淚水漣漣地親自照顧了。
  朝中大權,這下盡落入呂布手中,且無人再敢有微詞。
  這場成王敗寇的清洗鬧得沸沸揚揚,並沒因公卿們看著乖覺的妥協和退讓而停止,但也沒牽扯過廣,逼得狗急跳牆。
  直過了十天半月,才漸漸淡去。
  等刑場那積了不知多少層的乾涸汙血,剛被一場來得及時的大雨沖刷得不剩痕跡,第三場考試的帷幕也正式拉開了。
  叫來自其他幾州的學子,忙不迭地將全盤精力從關注這樁大聞上,轉而放回與他們自身真正相關的正經大事上去。
  繼摸到東吳大都督的發頂之後,又完成了一樁“親自送寶貝兒子進高考考場”的心願的燕清很是滿足,在周邊人強忍著激動與敬慕、拼命克制下的注目禮中,笑眯眯地問:“議兒可是真的準備好了?”
  陸遜顯是被他笑容感染,不由自主地也綻放出了一個小小的笑弧來,更是一昂尖尖的下巴,烏黑的眼眸閃閃發光地盯著燕清,難得不再一昧謙遜,而是抿了抿唇,自信滿滿地道:“孩兒雖然不才,卻將全力以赴,定不辱父親盛名。”
  這十分狂妄的話語,自然惹來一直在偷覷名滿天下的燕大鴻臚的其他考生,對他怒目而視,無論是這明確的表態,和驕傲的小模樣,燕清卻是喜歡得不得了。
  要不是礙于外人太多,他早就又忍不住,下手去摸上一摸了。
  “無需想太多,好好發揮就行。”
  燕清笑道,這會兒只能遺憾地抑制住這種衝動,將伸出的手,轉為陸遜理了理毫無皺褶與灰塵可言的衣袍,又幫著穩固了下書袋,方起身道:“門馬上要開了,你可要頭一個進場?”
  陸遜的目光輕輕掠過不遠處由在第二場試中落榜的兄長諸葛瑾陪著,被迫聽其喋喋不休的諸葛亮身上。
  這跟他針鋒相對多時的老對手也察覺到他的目光,登時假高深地板著臉,也斜斜地睨了過來,仿佛不屑一顧。
  陸遜微揚嘴角,彎出淡淡的嘲諷。
  燕清未發現兩人眼神上的交鋒,只以為陸遜恍了神,以為他要麼是太過緊張,要麼是昨晚沒有睡好。不禁蹙起眉來:“議兒身體可有不適?”
  陸遜瞬間回身,歉然道:“未有,只是方才見著同窗……”
  燕清微訝,回身一看,這時諸葛瑾恰好拉著諸葛亮換了個位置,讓他沒能找到人,只以為是那些成年的考生裡:“那你可要過去與他問好?”
  陸遜毫不猶豫道:“不必,待考畢再去也不遲。”
  能跟父親大人多呆一會兒的美好時光何其珍貴,別說那人是他討厭的諸葛亮,哪怕是一向跟他交好的友人,也不得打擾。
  燕清雖洞察不了陸遜的小心思,卻也看得出他很喜歡自己的陪伴,便莞爾一笑,靜靜地握住他藏在袖中的手。
  ……果然就見那白玉般的耳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火紅了。
  燕清並不打算動用什麼特權,哪怕很想陪著進去,也沒真多送,就與其他考生的書童、家人一樣,在這道門後駐足,笑吟吟地目送著陸遜的背影。
  陸遜起初還一步三回頭,漸漸地就被身後進門來的其他人給淹沒了。
  能進到第三場考試,無一不是真正飽識之士,那也就意味著他們在年紀上,比陸遜都大得多。
  燕清調取過考生資料,知道陸遜雖不是所有參考學子裡年紀最幼的,卻絕對是堅持到第三場還沒被篩落的人中最小的。
  其實他並不指望陸遜能拔得頭籌,在有諸葛亮、法正、司馬家那幾位兄長、龐統等熠熠明珠一同下場的情況下,又是這般稚齡,能入到殿試這關,取得一個名次,就已非常亮眼了。
  當然,就算陸遜發揮失常,導致第三場中就落馬,他也不會有半分失望。
  燕清在去往議廳的路上時,就默默做好了兩種計畫:一是成了要如何慶祝才不算過頭,二是假使失敗要如何安慰才算有效。
  “重光,有封你的急信。”
  燕清剛一趕到,正好給準備親自替他捎去的郭嘉省了點功夫。
  “噢?”燕清接過,一邊往裡廳走,一邊拆信,口中問道:“從何處寄來的?”
  郭嘉也不看四周,只掰過他手心,輕輕寫了一個“荊”字。
  燕清了然一笑:既是荊州,那便是馬忠的來信了。
  因信上內容都是加密過的,符小而形似,易被混淆,唯有燕清將解密的方式記得一清二楚,無需對照。
  於是不用太避諱外頭的兵士,在走進內廳之前,就將這信紙展開了。
  跟上回堪稱長篇大論的解釋相比,馬忠這回的報告,就十分簡單明瞭了。
  ——表初歸,琦傷重,夫婦離心。
  一個並不受寵的公子,身邊自然沒有似關羽張飛那般厲害武者保護,就連貼身侍衛,都一隻手數得過來,排場較其弟都要差上許多。
  被馬忠暗地裡跟了許久,都一無所覺。
  要不是馬忠意不在真取他性命,他就不可能只是重傷昏迷的程度了。
  劉表受了一頓不小的驚嚇,又是日夜兼程,剛躺回安全的府中修養還沒幾日,就知曉了劉琦性命危在旦夕的消息,不免感到窩火。
  他固然寵愛嬌媚可人、又出身名門、甚至有兄長在軍中擔任要職的繼室蔡氏,也被枕邊風刮得厭棄了這曾經被他認為頗類自己、而十分看重的長子,卻到底沒有糊塗。
  虎毒尚且不食子,更何況是以溫厚知禮聞名的劉荊州呢?
  劉表對連他失勢的血脈都不肯放過,非要趕盡殺絕的蔡氏,油然生出幾分從未有過的厭惡來。
  這可不止是恃寵而驕了,恐怕更多,是仗兄長與族中之勢、才敢這般為所欲為罷。
  蔡夫人自嫁劉表後,就憑諸多手段一路獨佔寵愛,可謂是順風順水。
  就連立嗣之事,劉表也不只是對她攪和進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還相當偏向她。
  這次卻莫名其妙背了個無妄罪名,被呵斥冷待,反讓劉琦從中得利,自不甘心。
  她思來想去,見獲益最大的,就是通過此事,重獲父親關懷的劉琦本人,便咬定是他使了一招苦肉計,意在挑撥她與劉表之間的關係,從而在嗣子之爭中取勝。
  可她平日沒少煽風點火,造謠生事,有跋扈媚弄之名,對劉琦的針對,更是誰都瞞不過的。如今喊冤,還說是劉琦不惜拿性命做賭地弄虛作假,又有誰會信?
  甚至連她親哥哥蔡瑁,都以為是她授意下人所做,還曾委婉怪她要麼不該多此一舉,要麼就要斬草除根,而不是留劉琦氣息奄奄地躺在病榻之上,勾起劉表與他之間的父子之情。
  蔡夫人嘗到了百口莫辯的難受滋味,唯有暫緩攀咬劉琦,費盡心思,先奪回夫君的歡心,再做其他打算了。
  荊州暗潮洶湧,眾人心思各異,卻是任誰都沒有懷疑到,使劉琦遇刺重傷的罪魁禍首,其實是剛贈了劉表個人情的呂布,而非慣來視劉琦為眼中釘的蔡夫人。
  而燕清他們定下的謀略,卻不僅如此。
  郭嘉並沒湊上去看——他比燕清矮上一些,要想看清,光仰起頭來還不夠,還需踮起腳,勢必會被燕清抓著笑話一通。
  他只懶洋洋地打量燕清面上的神色變化,半晌輕輕一笑,語氣篤定道:“看來事已成了。”
  燕清被他看穿,也不狡辯,只訝道:“我表現得有那麼明顯麼?”
  郭嘉分明得意,卻還假意謙虛道:“嘉這觀色本領,雖至爐火純青,也略有小成,用在重光身上,倒是綽綽有餘了。”
  燕清挑了挑眉,戲謔道:“噢?可否容清試上一試。”
  郭嘉笑道:“這有何難?來罷!”
  燕清心裡憋笑,卻刻意做出眼底沉靜如水的模樣來,稍稍垂眸,定定地看向他。
  郭嘉起初還饒有興致地跟他對視,臉色卻一點一點地,慢慢黑了下來。
  最後一把奪過信件,忿忿拂袖,一聲不吭地先踏入內廳去了。
  燕清若有所思。
  原來郭嘉非是吹噓,而是真能窺破他的心思啊?
  他方才想的,是自己能仗著身高優勢,從這角度略俯視自家損友,倒顯得對方很有幾分嬌小的可愛了……
  幸虧有這本事的不是呂布。

  第178章 虎女有意
  
  燕清三步並作兩步,仗著身高腿長, 很快追上了郭嘉,輕飄飄地將信抽了回來。
  賈詡見這兩人當著他面,都如此拉拉扯扯,實在難以忍受, 便以拳抵唇, 重重地咳了一聲, 才叫他們分開。
  還不忘狠瞪了將燕清帶得輕怠禮儀的郭嘉一眼。
  郭嘉:“……”
  燕清見好就收,不再逗弄隱約將牙咬得咯咯響的郭嘉,省得他真被惹毛了, 後果不好收拾。
  他親自給郭嘉沏了杯茶,以作賠罪, 接著將信中內容說出, 向陷入沉吟的眾人道:“不妨叫守信(馬忠表字)稍緩一陣,再見機行事。”
  見到蔡氏如今這副徹底甩不脫謀害嗣長子的黑鍋, 麻煩纏身的架勢, 燕清就決定將計畫調整一下了。
  要是劉琦真因此事重得劉表喜愛,或是劉表對蔡氏長久地表現出厭棄疏遠之意,以蔡夫人的短視和狹小胸襟,可沒法沉得住氣的。
  巧的是,她的兄長不但有點野心,還有點兵權,而蔡氏一族,在荊州當地亦是數一數二的高門貴閥,又受劉表多年縱容庇護,早成了輕動不得的龐然大物。
  倘若讓她感受到切身的威脅逼近,為穩固自身的超然地位,說不定都不需要馬忠下手,她就會去聯繫族人謀害劉表、促成劉琮繼位了。
  賈詡毫不猶豫道:“重光可自作定奪。”
  不只是出自對燕清一向表現出的料事如神的信任,也是因這涉及到擴土外征,有功當然最好,假如受挫,也不至於傷及筋骨,退回修養就行。
  賈詡在戰略上不甚求進取、多是注重自保、穩打穩紮的,向來鮮少置喙,這回也不例外。
  橫豎沒有外人,郭嘉正毫無形象地歪坐著,直盯著燕清,這會兒道:“總得有個具體時限罷?”
  燕清稍稍一想:“便等殿試結束後,再做行動如何?”
  郭嘉惜字如金:“可。”
  燕清點了點頭,一氣呵成地將回信寫好封上,準備先擱在一邊不理,賈詡就起身接過了:“剛巧我有事,現在就需往兵營一趟,不妨由我帶去吧。”
  燕清不疑有他:“如此甚好,那便有勞文和了。”
  賈詡道:“舉手之勞。”
  他將信慎重地收入懷中,又向燕清行了一禮,施施然地離去了。
  廳內便只剩燕清與郭嘉兩人。
  因最近燕清主要忙於科舉,原堆在他頭上的政務都被郭嘉賈詡為首的其他幕僚自覺分擔掉了,而第三場考試又得考整整三天,他在這幾天裡,竟久違地成了閒人一個。
  郭嘉也不理他,輕車熟路地取出文書批閱,燕清就捧著茶,安安靜靜沉浸在自己的思緒當中,半晌忽然來了句:“是了,奉孝曾說要我陪你去見見文若,因突生急事,那次未能成行,要不等你一會兒忙完,就去一趟?”
  郭嘉書寫的動作一頓,無奈地向他投去一瞥:“都多久以前的事了,這會兒怎麼就突然想起來了?”
  燕清不好意思道:“一忙起來就忘了。”
  郭嘉繼續寫著,雲淡風輕道:“我已探望過他了,你既忙得很,又與他稱不上熟識,沒那必要專程跑一趟。”
  燕清微微頷首,冷不防道:“那你認為如何?”
  乍一聽是沒頭沒腦的問話,郭嘉卻回得乾脆俐落:“主公既有篡漢之心,就別想著他能被說動來真心為我們所用了。”
  燕清輕歎了一聲:“果然如此。”
  連史上的曹操都沒讓荀彧拋開對漢室的忠誠,更何況是他們呢?
  因早就有了思想準備,在聽到郭嘉親口說出,荀彧不可能被登用的話來時,燕清只略微感到惋惜,卻不覺失望。
  捨不得殺了,又因其太有能耐,不能輕易放了,就只能繼續這麼關著,不容許跟外人有接觸,頂多讓他在有侍衛隨行的情況下,偶爾去書館走走。
  好在勢中如今堪稱雄才濟濟,少這麼幾個大才,也不至於肉痛。
  要能將科舉考試的制度一直維持下去,那才是源源不斷、叫後人也跟著受益無窮的寶庫。
  燕清將重點放在它身上後,就很少繼續使用那存在不小變數、也註定很快失效的歷史知識,去挖掘史冊有名的那些了。
  落得浮生半日閑的燕清,倒很樂意多陪郭嘉一會兒,就算不談公務,也不討論育兒經,光扯扯犢子,偷喝點小酒,也是挺好的。
  可惜郭嘉並不領情,竟連小酌的誘惑都抵擋住了,不耐煩地轟他出去,省得他時不時就開個話頭,引自己接茬,從而分心。
  他意志堅定至此,燕清實在動搖不得,唯有一臉失落地披上外衣,離了這鐵石心腸的友人,預備去軍營尋呂布談談。
  結果就在他步出廳室,往府門去時,眼角餘光瞥見兩道被繁茂枝葉遮蔽、很是鬼祟的人影,頓時心神一凜,飛快喝道:“是何人在那!”
  而那往這處探頭探腦的兩人,在毫無防備之下被他提聲喝破,也是手忙腳亂地往回退。
  卻也晚了。
  衛兵反應極快地一擁而上,將騎在牆頭的那兩人粗魯地揪了下來。
  卻是兩個身形偏為矮小、穿著寬鬆青袍,規規矩矩紮著頭巾的少年。
  衛兵們具都臉色鐵青:他們萬萬沒想到,光顧著警戒重要區域,卻漏了牆頭,而在外頭巡邏的也是馬虎大意,竟然漏了兩個大活人進來。
  得虧只是兩個看似誤闖,瘦胳膊細腿的半大少年,而不是窮兇惡極的刺客。
  儘管如此,一會兒主公知道了,定要打個幾十軍棍、再扣上數月俸祿的嚴懲。
  這一番動靜不小,連裡頭的郭嘉也被驚動了,跟出來看究竟發生了什麼。
  燕清在聽到那倆“刺客”的驚呼聲時,就已心頭一跳,這會兒見到他們被壓伏在地上,袍袖被掀起,露出一大截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細皮嫩肉時,之前那不好的預感,儼然就成了現實。
  “放開罷。”燕清緩和了面色,淡淡道:“誤會一場。這兩位是我新收的門客,又來自鄉野,不曉得規矩,應是剛才跟在我後頭來的。”
  “遵命。”
  侍衛們雖一頭霧水,也不敢多言,只麻溜地退下。
  等他們盡數撤離後,燕清才長出一口氣,俯身將驚魂未定的他們攙扶起來,領他們進到廳內,對眉眼之間夾了幾分讓人眼熟的英氣的那位行了一禮,解釋道:“不知來人是女公子,方才多有冒犯,使您受驚,還請恕罪。”
  這才明瞭那莫名的熟悉感從何而來的郭嘉,不由挑了挑眉。
  虧得燕清記性好,在場面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之前,認出了這兩人中一人的身份,可不就是自嚴氏死後,就未曾見過的呂布獨女玲綺?
  然而女大十八變,要不是她容貌上越來越向呂布靠攏,燕清一時半會還認不出來。
  呂玲綺並無半分為難之意,而是拍了拍還在後怕的貼身侍女的背,朗聲笑道:“先不說不知者不罪,這回卻是我有錯在先,若不是我在好奇之下擅闖議事重地,又怎會惹出這番騷亂來?既是如此,又怎麼有臉面責怪他人盡忠職守?還得多謝重光先生,剛剛為我解圍了。”
  言罷,她從座上起身,對燕清正兒八經地行了一禮。
  燕清無奈道:“區區小事,不足掛齒。只是過會倘若主公問起,恕清無法替您瞞著了。”
  不用想都知道,呂玲綺這回定是瞞過所有人,也未征得呂布同意下,偷偷溜出來的。
  呂玲綺卻是大手一揮,一派無憂無懼,義氣大方道:“無妨,父親大人要是過問此事,先生直說即可。”
  燕清沒想到她是這樣的脾氣,不由多了幾分好感,從而不著痕跡地多看了她幾眼。
  人說女兒肖父,果然是有道理的。不論是自稱,還是談吐,或是爽快的態度,以及英氣勃勃的五官,呂玲綺給他的感覺,就如同一頭精力旺盛的小豹子,生氣勃勃,活潑鮮活。
  也跟呂布更為接近。
  就剩這偏嬌小的個頭,跟生母嚴氏如出一轍了。
  燕清吸取那回因盯著貴女看以至於惹出不小風波、還是多虧呂布出面擺平的教訓,很快就移開目光,不再多看。
  卻是若有所思。
  是他沒記錯的話,呂玲綺也已滿了十七,該考慮夫婿人選了。
  可臣下不好亂插手主公的後院之事,諸侯暫也沒人有足夠膽略、敢求娶呂布之女、行高攀之實,至於呂布本人,也根本沒考慮過這點。
  呂玲綺更是樂得逍遙,甚至恫嚇身邊下人,不得去呂布跟前亂提建議。
  於是這一年年的過去,如今距她及笄之年,都已過去兩年有餘了,她依然保留了喜好舞刀弄搶、女紅詩書一竅不通的野性。
  唯一會為這操心的嚴氏,則在多年前就死於叛軍之手了。
  就在這時,燕清忽覺左袖一緊,原來是被郭嘉在身後隱蔽地拉了拉。
  他雖沒有郭嘉那神乎其神的讀心術,卻也能立即領悟對方要自己快些遣人,送她們回去的意思,當下歉然道:“若女公子不嫌,清願擇人驅車,送您回府。”
  畢竟是議事廳,是無數軍中機密所在,就算呂玲綺身份特殊,也不可能任她在其中閒逛的。
  要不是郭嘉做了這暗示的小動作,燕清是打算親自領這位尊貴的大小姐,在一些無關緊要的地方晃一圈,滿足了她的好奇心後,再將她打發走的。
  呂玲綺微微蹙眉,絲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情願,半晌才盯著燕清,勉為其難地應承道:“好罷,也該回去了。”
  唯一對這感恩戴德的,則是那被迫陪著呂玲綺女扮男裝地出行,還來得是這麼要命的地方,一直擔驚受怕,此時此刻才真正松了口氣的可憐婢女了。
  燕清妥善地安排了人選,等目送馬車走遠了,才一手搭在郭嘉肩上,笑道:“奉孝想說什麼?”
  郭嘉卻是嘴角一揚,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這目光是十足的不懷好意,直讓燕清都有些汗毛直豎。
  他下意識地檢查自身儀容,不覺有不妥之處,愈發疑道:“究竟怎麼了?”
  郭嘉笑得更加燦爛,露出些許森白齒列,旋即搖頭晃腦道:“重光竟未曾發覺,方才女公子與你那一問一答間,始終一錯不錯地盯著你看麼?你既無做主公的乘龍快婿之心,更當避嫌,怎還敢與她多加接觸?”
  燕清眉心一跳,一陣寒氣直沿脊骨上來。
  卻還存有僥倖,嘴硬地辯道:“女公子平日深居後宅,於閨中難見外男,不免多些好奇,並無他意。”
  “難見外男?你真是在說那滿身霸氣的女公子麼?”郭嘉對此嗤之以鼻,極不負責地將雙手一攤:“重光執意不信,也是無妨,就當是嘉做了無謂的擔心罷。”
  說完,他還真要撒手不管,轉身走了。
  只邊走邊故意以燕清恰好能聽到的音量,自言自語似地嘀咕道:“這女勇郎貌,倒也當得一幕奇景。”
  燕清:“……”
  之後的發展,卻被郭嘉一語成讖了。
  呂玲綺當著燕清的面,是乖乖上了馬車不假,可一等車駕過了拐角,離了燕清的視線,就即刻暴露了膽大包天、又好胡作非為的真面目。
  只見她在婢女驚恐的勸阻中,一下抽出懷中小刀,抵在不敢反抗的車夫頸部,又搬出自己身份,威逼他改道,轉往呂布所在的軍營去了。
  凡是常在燕清身邊服侍的人,都早被軍營的人所熟悉。待呂布聽得兵士通報,道來人是燕清所派後,雖感意外,仍是二話不說地丟下手頭的事情,只來得及匆匆抹一把汗,就步步生風地往兵營大門處走。
  遙遙地望見來人撐著車輿,他也只以為是離去不久的賈詡漏了什麼去而複返,疾步上前,掀簾一看,雙眼不可思議地瞪大,臉色也瞬間轉為鐵青。
  “這——也是你該來的地方?”
  他寒氣森森,周身氣勢煞人之至,微眯著眼,半晌才從牙縫裡慢騰騰地擠出這麼一句。
  剛還囂張任性的呂玲綺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了,她那婢女更是直接暈過去了。
  雖極想當場發作,到底克制住了脾氣,沒拎著女兒一頓暴揍,而是將她拎進了帳中,又粗暴地丟到地上。
  呂布冷冰冰地看著渾身發抖的她,出口的頭一句話,就是不容置疑的宣判:“等你回去,院裡所有人去自領三十軍杖。”
  “至於你,直到過年前都禁足,不得踏出廳門一步。”
  呂玲綺微微瑟縮了下,她再想將責任大包大攬,也意識到在父親強忍著盛怒的當頭開口,是自尋死路,便老實點頭。
  不光是女兒對父親所抱有的天然敬畏,也是雙方武力和氣勢上的懸殊,所導致的不安。
  呂玲綺識時務些,的確沒有壞處。原是怒火沖天的呂布,見她好歹沒有辯駁,而是乖乖認罰,火氣便平息了一些。
  想著也的確很久沒見她了,便退了幾步,坐下後將涼透了的茶水一飲而盡,稍緩和了語氣:“說罷,到底是多急的事,才值得你來這一趟?”
  呂玲綺一下就將久未見父親、一見就惹他勃然大怒的害怕丟至腦後,高興起來了:“父親大人曾說,我若看上哪家兒郎,想聘他做我夫婿,只消立即直接告於您聽,便可遂願,您可還記得?”
  呂布不置可否:“噢?”
  他顯然早忘了自己是否承諾過這話了,但稍想一想,順水推舟,應下呂玲綺所言,也無甚麼不可。
  一晃幾年過去,她也到了待嫁之時,也怪他這做父親的太過疏忽,未留意過何時的女婿人選。
  畢竟是他唯一的血脈,雖談不上有多親近,也難免多些縱容。而他所擁有的權勢,皆是憑己力掙來,完全不必拿女兒去聯姻來求個錦上添花。
  要順她心意出嫁,可謂是綽綽有餘的。
  況且呂玲綺就算跳脫外向,喜好亂跑,終究出不了城去。而一個女郎,能接觸的人很是有限,但凡是在這許縣裡的,下至黎民百姓,上至公卿大臣,甚至是宮裡皇帝,只要她開了口,想求他給她做主的話,也費不了多大功夫。
  呂布在電光火石間,就想通了這些,對上呂玲綺殷殷期待的目光,輕哼著點了頭,慢條斯理地又給自己倒了杯茶,邊喝便道:“說罷。”
  接著呂玲綺難得流露出幾分女兒家的害羞扭捏,湊到他耳邊,語氣輕輕,卻無異於砸下一道晴天霹靂:“就是父親大人帳中那位軍師祭酒,燕清燕重光先生——呀!”
  呂玲綺禁不住小小地尖叫出聲,趕忙退開——她父親不知為何,剛過竟是將口中所含的半口茶水給全噴了出來。
  呂布劇烈地咳嗽了一陣,才面無表情地以手背擦了擦嘴:“你看中了重光?”
  呂玲綺面上迷茫,卻還是肯定地點了點頭,歡快道:“正是。他雖長我幾歲,卻未婚娶,又從不去尋妓作樂,很潔身自好,還性情溫和,溫雅練達。”
  所以她才假意去探議事廳,實為親眼觀察那傳說中貌若天人、氣若蘭芳的謫仙,而他真實風采,還遠勝傳言不知多少倍。
  而主公為穩固與心愛臣子之間的關係,將適齡女兒下嫁,也十分常見。
  呂布卻斬釘截鐵地否決了:“不行。”
  呂玲綺傻了眼,沒想到他連一點回轉餘地都不給:“……這是何故?”
  呂布漠然道:“眾人皆知重光未曾婚娶,卻不知他於三年前便對一女子情根深種,更曾咬定此生非卿不娶,才孓然一身至今。否則憑他品貌名氣,想招他做良婿的豪門望族多如過江之鯽,貴女也皆是溫婉可人的美貌佳人,又怎等得及你及笄?”
  呂玲綺大吃一驚。
  她做夢也不會想到,威嚴冷酷的父親大人是在胡說八道,而是被誤導著,開始以常理推斷:的確,就燕清那優異的條件,又怎麼可能等到現在還未曾婚娶?
  她不由泄了氣,失望透頂道:“竟然如此!我卻從未耳聞。不知那女子是何地人士,名姓又是什麼?”
  按理說,尤其是未嫁女子的閨名,是極不當叫外人得知的,可呂玲綺與呂布皆對此不甚瞭解,便不覺此問唐突。
  呂布剛灑下彌天大謊,這會兒就又得費心胡謅個女子名姓出來。他縱對女兒的追問不休感到煩躁,還是掰了個出來:“……似是五原郡人,名喚仙鳳女。”
  答完這問,呂布就萬分強硬地將很是沮喪的呂玲綺給送回去,另派了些親隨,將她嚴加看管起來。
  之後又在軍營坐了一會兒,實在心浮氣躁得很,始終惦記著燕清是否有參合進去,坐立不安下,乾脆提早回府去了。
  碰巧燕清因被郭嘉驅趕、陸遜在考試中沒個幾天回不來、原預備去的軍營,也因呂玲綺這事而暫未捏定主意,是以回到府上,翻閱前兩場考試中被評為優秀的文章去,好冷靜冷靜。
  呂布心事重重地進了書房,大刀闊斧地在胡椅上坐下,一雙精炯銳利的虎目,就一直鎖在燕清身上。
  燕清若無其事道:“主公今日回來得倒早。”
  呂布隨意嗯了一聲,宛若不經意道:“方才玲綺尋我。”
  燕清對這是始料未及的,不由訝道:“尋你?她竟去了軍營?!”
  呂布一下就將想知道的問題的答案給詐了出來,心裡卻半點也不愉快,蹙緊眉頭道:“她果然去過你那了。”
  燕清本就不打算瞞著他,便將今日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
  呂布一聽兩人的交集不過如此,心裡霎時大定,長呼一口氣來,懶洋洋地往後一仰道:“無事,已解決了。”
  既然燕清並不知玲綺對他的小心思,那自己也不必據實相告,省得節外生枝。
  呂布對這方面尤其警惕,當下就決定將這呂玲綺曾相中燕清一事徹底瞞下。
  燕清只經郭嘉提醒,知道呂玲綺可能對他的相貌有點感興趣,卻根本沒有猜到,虎女之在終身大事的處理上也極其肖父,竟是只親自確認了一眼,就風風火火地想要父親做主幫她提親了。
  燕清以為呂布說的已經解決,是指已將呂玲綺帶回去妥當看管起來一事,略作思忖後,還是委婉開口道:“一昧關著,既抹殺了女兒家的活潑天性,也平白浪費了時間。主公不妨請些知書達理、心地開明的婦人,去幫著教養她,學習一些備嫁前需知的道理和本領。”
  就算是演義裡走類似路線的孫夫人,也不會在嫁出去後雙眼一抓瞎,將生活過得一塌糊塗的。
  護是可以護,撐腰也必須有,但總不能讓呂布三天兩頭盯著女婿,一不如意就開打吧?
  呂布心不在焉道:“嗯,就依你的意思去做。”
  燕清便將這事記入日程當中,正寫著,就聽如從天外幽幽來了句:“布剛剛扯了個小謊,日後或需重光幫圓一二。”
  燕清微微抬眼:“主公但說無妨。”
  呂布淡定自若地道:“重光只需記得,你實是有一傾心戀慕、非她不可的女子,才獨身至今。”
  燕清一聽,倒覺得這藉口拿來搪塞想給他做媒的那些好心同僚,的確不錯。
  反正他現今在人們心中,也與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相差不遠了,是以他自稱對一瑤池神女一往情深,也不會有人不識趣地出來質疑。
  便頗感興趣道:“那若有人具體問起,我當如何說?主公對外可曾說得更細一些?”
  呂布沒說得部分,就由他來補全,要是說了的話,他也得記住,省得有了出入。
  呂布支支吾吾了許久,才粗聲粗氣道:“只道她是五原郡人,名喚仙鳳女即可。”
  燕清聽得眨了眨眼,然後著實沒能忍住,以袖掩唇,輕輕笑了出聲。
  仙鳳女……不就是將呂奉先給倒了過來麼?
  作者有話要說:  又是二合一。
  把必須交代的呂玲綺的事交代一下~
  *有說呂玲綺,也有說呂綺玲的……反正是個後人虛構的名字,我就隨意用了。
  
  第179章 招降為上
  
  仙鳳女這名字,不但讓呂布頗為得意、視作難能可貴的急智結晶, 落在燕清眼裡,也讓他讚不絕口。
  簡直集“寓意深刻”、“朗朗上口”和“簡明好記”的優點於一身,而這種勇於自黑的精神,非常值得貼一朵小紅花做表揚。
  唯一的缺點就是太過明顯, 要想瞞過那些心眼比頭髮絲還多的精明謀士, 無疑是癡人說夢。為免惹出不必要的是非, 燕清縱感遺憾,也只能費心勸住呂布。
  這推辭卻是可用的。燕清索性將具體姓名隱去,全都由得別人去猜。
  當然, 為增加這樁傳聞的真實性,向來不願剽竊前人詩作的燕清, 索性將那首“曾經滄海難為水, 除卻巫山不是雲”給寫出來了。
  此詩一出,眾人一邊爭相誦讀抄錄, 一邊皆為他的坎坷而嗟歎不以, 至此深信不疑。
  五言詩雖較少見些,卻也有一百年前的班固的《詠史》在前,不至於太惹人注目。
  燕清將話風放出去後,就不再關注這些事了,便不知究竟粉碎了多少芳心。
  這傳言的效果,也稱得上立竿見影——那些絡繹不絕地前往他府上,想為這位以才智謀略、氣貌胸懷而聞名遐邇,偏偏還官登極位,前途不可估量的大鴻臚做媒的冰人,非但沒有知難而退,反倒更加積極熱情了。
  燕清萬萬沒想到的是,在他言之鑿鑿地說出自己已情有所屬後,於欲與他攀親的人們眼中,門檻卻是被無形中降低了不少,自然惹來更多趨之若鶩的求索。
  畢竟要爭搶那正妻之位,非但家世才學容貌無一不可欠缺,還得博得那雖對外人溫文爾雅、卻從不對女子多看一眼的美郎君的青眼,而後者才是難如登天。
  就算不顧矜持的女子終是少數,燕清依然發現,隨著他所握有的權力越大,出門時製造跟他‘偶遇’的機會的女子,也越來越多了。
  最初見有身嬌體弱的閨閣少女在他馬邊暈倒,燕清還信以為真,停馬下去,派人查看一番,又送去就醫。
  後來就能做到目不斜視,只讓看著凶巴巴的護衛隊長許褚去派人解決了。
  要讓郭嘉等人說,許褚面貌兇惡,卻是個憨實漢子,不似燕清狡詐如狐,將人玩弄於鼓掌之間。
  可女子們卻對根上蔫兒壞的燕清情深似海,而對面噁心善的許褚避之不及。
  無論如何,想做燕夫人的女子多如過江之鯽,卻無人能成,假如將目標徹底轉作偏房妾室,就要簡單一些了。
  哪怕再玄乎其神,燕清到底是血氣方剛的男子,而非餐風飲露的仙人。不娶妻,還能不納妾?
  那些想招他作婿的世家大族,在這點上看法顯然一致,是以絲毫未被嚇退。
  燕清再有似錦前程,又深得主公倚重,也不過單薄一人。府中除伺候的下人,和護衛的親隨外,就只得一尚未及冠的假子燕議,是新近崛起的顯赫貴門,毫無供以傳承的底蘊。
  若真能將女兒嫁于他,不說近期將受益無窮,假使呂布日後能更進一步,兩家在朝野之中,亦可珠聯璧合。
  而他本人才華橫溢,性情溫和,又是仙人容貌,幾乎是天下女子夢寐以求的如意郎君,也不必擔心小女會否不願。
  剛嫁過去時只是妾室又如何?既無正室,又無高堂旁戚,要是手段了得,肚皮爭氣,要扶正也不是不能。
  是以他們對此的反應都很是淡定,除極少數至今還死死抱著自身矜持高貴不放的豪門大族,在一番躑躅後,悄悄將帖中的嫡長女名劃去、替換作嫡次女,甚至是那些空有媚貌的庶女們外,絕大多數都未曾更改過所放籌碼的數額。
  而送歌伎美婢的舉動,更是從未停止過。
  燕清府上那百花爭相怒放的盛況,當然逃不過別人的眼睛。
  這會兒郭嘉就上了門,一聲不吭地進到書房,也不坐下,走近後,就以頗為複雜的目光盯著燕清。
  分明是個仙氣翩翩、世間絕無僅有的美人兒,又得嬌嬌女郎厚愛,享盡世間男子日夜相盼的豔福。怎就如此眼瘸、偏看上個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漢,還對他情深不悔?
  果真人無完人,郭嘉歎息不止。
  都無需通報,光從這暢通無阻的勢頭和輕輕的腳步聲,燕清就知道是郭嘉來了:“奉孝?”
  郭嘉忽有感道:“女子多膚淺,只知重皮相,不曉無情郎,使心付流水。”
  燕清正閱著第三場考試的卷子,聞言頭也不抬,只莫名其妙地問道:“奉孝不是日理萬機麼,怎閑得沒事,還來我這做什麼打油詩了?”
  郭嘉也不說話,直接將臂一伸,稍稍朝下,便將袍袖對著桌面抖了起來。
  “你這是做什麼?”
  燕清聽得一陣先是窸窸窣窣、旋即轉為嘩啦啦的不小動靜,再不由抬起眼來,就見郭嘉面無表情地抖落了一大片雪花般的信件。
  這倒也罷,關鍵是裡頭還混了好些顏色豔麗、香氣撲鼻的絹帕。
  若只是一條兩條,倒稱得上芳醇宜人,可當十數條混在一起,就是場徹底的災難了。
  燕清頭個反應,就是將那案桌推得遠了一些,皺眉道:“你從哪兒收了這麼多女子的信?”
  郭嘉攤了攤手:“受人所托,不得不為。”
  他前些天難得有了空閒,便去尋那紅顏知己,結果被軟語哄著接了一大堆來自其小姐妹的情書,皆是給燕清的。
  也讓原想與她共度春宵的郭嘉意興闌珊,喝完小酒就回府了。
  燕清搖了搖頭,左手一撥一掃,就將它們乾脆俐落地丟進火盆裡,不一會兒就徹底化作了灰燼,好脾氣道:“僅此一回,可別再招惹這些來了。”
  
  郭嘉應了一聲,如此心酸的忙,他也不可能幫第二回。
  
  又饒有興致道:“不知有多少美貌佳人,就盼與燕郎春風一度,重光就真是半點也不動心麼?”
  燕清扯了扯嘴角。
  有個動不動就夜戰十回、精力用之不竭的仙鳳女,早將他徹底榨幹了,哪兒還有心神關注旁的女子?
  他也不答,將手邊那看了多次的文章給郭嘉遞去了:“與其沾花惹草、多管閒事,不如讀讀這個。”
  郭嘉挑了挑眉,接來細細讀過後,面上的那點玩世不恭就徹底淡去了,轉為凝重:“這是何人所寫?”
  燕清微微一笑,並不回答此問,而是反問道:“先說說,你認為這寫得如何?”
  郭嘉直白道:“應當可行,只是具體指派誰去?我不擅此道,文和、公台亦不。你雖較我強些,要促成此事,恐也不夠。”
  燕清理所當然道:“當然是讓定下此策的人去了。”
  郭嘉默了一默,哼笑道:“亮公子?”
  燕清笑道:“然也!”
  諸葛亮曾有段時間繞著郭嘉轉,是以郭嘉能看出來,燕清是一點都不意外的。
  在考完第三場試後,燕清仗著職權之便,悄悄在給陸遜和諸葛亮的考卷裡,額外增加了一道不計入總分的題目。
  當然,為了確保不影響他們在其他題目的發揮,給他倆分去作計時用那根香燭,也更長一些。
  因考生們都在單獨隔間裡參考,試後又在不同時間賜予他們享用熱湯、祛除身上污垢,也沒人注意到,有兩人出來的時間要稍晚一些。
  那還是陸遜之前的獻策給他帶來的啟發:即便年紀輕輕,磨煉不足,但註定能名傳千古的天之驕子的謀略,可不容半分小覷的。
  題目倒是直截了當——如何平幽?
  等劉表一死,就算蔡氏不肯獻出,他們發兵去取,也易如探囊取物;馬騰韓遂有勇無謀,對付不難;並州魚龍混雜,可留待最後;益州地富民廣,需平定關中後再做計議;士夑割據交州,偏安一隅,更是不值一提。
  在燕清的計畫當中,便是先取荊州,再平定河東,橫過司隸,攻涼圍益,後圖並交。
  離得最近,又需費神對付的,就剩幽州公孫瓚了。
  郭嘉點了點頭,問道:“那議兒的呢?”
  燕清之所以先抑後揚,就是為了等郭嘉問這句,喜滋滋地拿了出來:“在此。”
  郭嘉實在見不得他這得意得有點傻氣的模樣,眼角抽抽地接過,很快看完,不由帶了幾分玩味道:“還是嫩了一點。”
  燕清毫不猶豫地維護道:“議兒可比亮公子整整小了兩歲!”
  又辯道:“依議兒計行,也非是不成,只是——”
  郭嘉無奈接道:“只是到底要費兵馬時力,不必兵不血刃的伐謀上策來得合算,是罷?”
  燕清頷首。
  憑呂布如今實力,想強攻那半冀和幽州,徹底將公孫瓚勢覆滅,也稱不上有多難。只是一來他們與公孫瓚勢多次合作,關係稱得上良好;二則是他欣賞公孫瓚對抗時異族的殺伐決斷,想繼續將他安在邊境,以禦外敵。
  公孫瓚從前之所以跟主管內政的劉虞鬧翻,很大一部分原因,都得歸到他對外族常殘暴鎮壓,不屑懷柔上。
  然而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燕清雖不至於想得這麼極端,卻是很贊成公孫瓚的強硬做法的。
  這會兒的外族,可不是現代已與漢族能和諧融入、一團和氣的那些少數民族,而徹頭徹尾是養不熟的惡狼。
  畢竟中原富饒優渥,不似塞外苦寒荒蕪,為爭奪有限的資源,為後代尋求更好的發展,也是人之常情,又怎麼可能真將小恩小惠銘記在心呢?
  一時的稱臣隱忍,不過是勢弱時的權宜之計,等緩過一時,就將蠢蠢欲動,伺機反噬其主了。
  無論是叫漢族蒙受滅頂之災的五代十國,還是封閉喪權的大清,燕清一刻都不敢忘記。
  他不是對憐愛眾生、一視同仁的聖人,也不是淡泊紅塵、不問世事的謫仙,而只是個有深重私心、恨不能蕩平蠻夷的凡人,傾力庇護的,也只會是留著相似血脈、外柔內剛的大漢子民。
  史上的鄧艾雖有先見之明,曾上書“戎狄獸心,不以義親,強則侵暴,弱則內附”,卻到底留下了沒能抑制住劉淵崛起的遺憾。
  燕清既有足夠的權力,又清楚這角色的厲害,自不會給他任何忍辱負重、等待東山再起的機會的。
  不只是他,還有軻比能、呼廚泉、去卑……一個都別想逃掉。
  燕清定下決心,只微微笑道:“此策可用,也需亮公子去,只是他年紀太輕,恐難以服眾,還得壓上一年兩年,磨磨脾性才行。”
  陸遜的答案比諸葛亮的要詳細得多,一路洋洋灑灑,不但字跡優美,辭藻華麗,有理有據,最不可思議的是,凡是需要具體數位的地方,都一應俱全。
  無論是所需糧草,還是軍隊部屬,攻城策略,前行路線等,具都一清二楚。
  要不是燕清非常確定自己出題是心血來潮之舉,都要懷疑陸遜偷看了考卷,才能提早做出周全得過分的準備了。
  陸遜秉謙虛內斂之道,平日不顯山不露水,這次展示出來的,卻不是僅僅一個博覽群書能形容的了。
  燕清毫不懷疑,光看這毫不摻水的數據儲量,陸遜恐怕是將他的許可權內能查閱的那些案卷典務,都快倒背如流了。
  諸葛亮的則一如既往地契合他劍走偏鋒的狂性,另闢蹊徑。他半點不提以武力攻取,而是直奔招降的主題。
  他將公孫瓚的性格淋漓盡致地做了剖析,將弱點悉數羅列,旋即痛快自請,要擔任說降使者,直道此策非他去不可成。
  燕清可是在演義中讀過無數次諸葛亮在東吳舌戰群儒的傲人風采的人,對他是否具有此等辯才,當然不做懷疑。
  只為慎重起見,才押後再議。
  郭嘉被這兩份考卷吊起了胃口,硬要幫燕清批閱剩下的試卷。燕清樂得多個靠譜的苦力幫忙,分了許多給他。
  就在他與郭嘉議論著一份立意新穎的文章時,門被輕輕叩響,卻是趙雲求見。
  燕清輕咳一聲:“子龍請進。”
  趙雲口中致歉,同時將門推開,闊步而入,面色沉靜地向燕清行了一禮,後向坐沒坐相、半歪在燕清身上的郭嘉點頭致意,再一板一眼道:“主公有要事相請,可否請二位先生儘快去到議廳?”
  燕清與郭嘉對視一眼,即刻起身,披上外衣道:“這便去。是為何事?”
  趙雲道:“是為並州來使。”
  不久前還惦記著並州關外那些外狄性命的燕清,聞言只淡定頷首,問道:“是張楊還是張燕所派?”
  趙雲老實回道:“主公命令下得匆忙,未曾細說,雲亦不知。”
  燕清猜是張燕:“無妨,去了便知。”
  趙雲微一點頭:“雲先下樓一步,好命人備上奉孝所用的車駕。”
  燕清不知為何,每次對上趙雲時,都不由自主地被對方周邊氣場給帶得認真嚴肅許多。
  明明在趙雲剛投入呂布麾下時,還是個忠言直諫、毫不委婉,卻蠻好欺負的模樣。
  因趙雲自得呂布重用後,就常常征戰在外,奔東跑西:要麼鎮壓江東一帶活躍的山越民族,要麼對抗青州境內黃巾殘黨的滋擾,還將無數新兵蛋子訓練成像樣的弓騎……
  燕清每隔一段時間再見到趙雲,都會發現他身上那股難以言喻的威嚴又重了一分。
  燕清心裡掠過無數念頭,莞爾道:“子龍向來仔細,如此便有勞你了。”
  趙雲抱拳一揖,鄭重道:“此乃雲分內之事,當不得重光先生此言。”
  說完,他便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燕清披衣速度極快,郭嘉卻是習慣了慢吞吞的節奏的。這樣一來,光燕清一人動作再快也是無用,終歸得站在一旁邊催邊等。
  這時他忽想起什麼,半是打趣,半是好奇道:“子龍一向恪守上下之別,方才卻未稱奉孝先生,這是為何?”
  他本意是要調侃郭嘉與趙雲是否有了不淺私交,不料遭郭嘉瞟上一眼:“重光有所不知,子龍的官職爵位,已然在嘉之上了。”
  顯然需行禮的一方,是郭嘉而非趙雲。只是趙雲嚴以待己,卻寬以待人,不去計較郭嘉在這方面的疏漏罷了。
  燕清不可思議道:“你不是剛升了六級麼?目前是從二品,應與子龍是平級才對。”
  因小皇帝飽受驚嚇後纏綿病榻,無法主理政事,呂布順理成章地攝政代權,而他向來不是什麼大公無私、顧忌悠悠眾口就注意避嫌的人。
  一走馬上任,就給自己勢中之人無數便利,而郭嘉那擱置已久的官爵晉升,當然也迎刃而解了。
  郭嘉對此卻沒半點訝異,聳了聳肩,言簡意賅道:“子龍可一直在拼命,我怎麼跟他比?”
  燕清怔了一怔,再一細想,也的確是這麼回事。
  郭嘉縱使為呂布出謀劃策,立下奇功無數,多年來積累下的功勞,一下帶他飛躍上了從二品(當然,也跟朝廷窮得叮噹響、只剩官爵可賞,還是呂布正掌權有關)卻還是比不上趙雲那一發不可收拾的官運。
  這員蜀漢始終位輕重用的大將,仿佛是要彌補他在史上曾經的遺憾那般,在發覺呂布的確是有功必賞、有績必獎後,就徹底燃燒起了鬥志,戰役不挑大小都自請出征,出勤率高得觸目驚心。
  呂布也喜歡用他,一是他是難得良將之才,二是那耿直的脾氣和讓呂布火冒三丈的嘴,還是讓他一直徵兵在外的好。
  出生入死的浴血奮戰,換來的赫赫戰功,給他帶去了豐碩的成果——一年裡少說都得晉升個一到兩回,起初張遼還試圖跟他暗中較勁,竭力追趕,結果撐了還不到兩年,就敗得心服口服了。
  乾脆回家找了個媳婦兒,再生個兒子冷靜一下。
  趙雲則還是逍遙自在的光棍一條,連花酒也從來不跟同僚去喝。
  ……這麼說來,在呂布的帶領下,勢中歲數較輕的幕僚和武將們,似乎還真是打光棍的居多。
  明明拎出來都是炙手可熱的夫婿人選,卻沒幾個真成家的。
  就連最風流多情的郭嘉,也只是流連花叢,並無續娶的意向。
  郭嘉乍一接觸到燕清意味不明的目光,頓時汗毛直豎,警惕道:“你又想什麼去了?”
  燕清跟他之間向來是有話就說,況且這也不是需要避諱的話題,便直說道:“想你怎還不再娶。”
  郭嘉嫌棄萬分地撇了撇嘴,率先邁開步來,一邊先行,一邊懶洋洋地回道:“誰讓~我曾經滄海難為水~呢~”
  燕清微微笑著,緊接著抬起一腳,狠狠地揣在了他的屁股上。
  等郭嘉磨磨蹭蹭地去到府邸大門處,整裝等待頗久、背脊挺得似杆尺一般筆挺剛直的趙雲已是皺起了眉頭,眸底難得流露出幾分嚴厲。
  郭嘉的臉皮卻是千錘百煉的,連賈詡那直白的譴責都能視若無睹,更何況是趙雲這種程度?仍然淡定,只在僕從的幫助下,登入車廂之中。
  燕清還順手托了他一記。
  趙雲不動聲色地移開了視線,右手牽住雪玉驄的韁繩,往這邊一帶,客氣道:“先生請。”
  “叫子龍費心了。”
  燕清回以一笑,嫺熟地翻身上馬。
  許褚無端被搶了活計,不知所措地往四周看了看,沒得到別的指示,便只有上馬,嚴陣以待地行在燕清身側了。
  在趙雲和許褚這兩個武藝高強的將領一絲不苟的護送下,他們很快就平安無事地抵達了議廳。
  在走進去之前,燕清卻忍不住多看了趙雲一眼。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趙雲這一路上欲言又止,似有不決之事,卻始終未真正開口相詢。
  因他難免有些在意鮮少露出心事重重之態的趙雲,在跟郭嘉一前一後地步入待客的外廳時,還有些心不在焉。只是這點走神,很快被那雙在見到他後、仿佛迸出光來、毫不掩飾愉悅之情的虎目給帶回來了。
  
  第180章 危機四伏
  
  一直在並州觀望關中局勢的張燕,見塵埃大以落定, 也想好了要將籌碼放在誰家。
  與其等被其帶兵清剿,倒不如早早俯首稱臣,橫豎這並州局勢混亂,只要呂布不抽調個十來萬兵馬來, 他就有的是方法將對方派來的人架空。
  張燕將利弊看清後, 需做取捨時就很是果斷, 直接領六萬黑山軍來降了呂布。
  不是降於朝廷,而單聽命于呂布一勢。
  因需要得坐鎮並州、以防張楊偷襲,張燕未能親至, 卻也展現出了十足誠意。
  他不但下了血本,送上數不勝數的金珠玉石, 還派了麾下最器重的武將與幕僚來, 甚至還將目前膝下唯一的血脈,也主動奉上, 送入許城作為質子。
  呂布經歷過陶謙將一州轉贈的大手筆後, 眼界又開闊了許多,這會兒對張燕極識時務的主動投降,也能表現得十分平靜,寵辱不驚。
  他淡然聽得使者道明來意後,就不著痕跡地看了燕清一眼,見燕清微微點頭,才遙扶了下拜的他們一把。
  燕清與呂布共事多年,又發展成了親密無間的戀人,雖比不得他跟郭嘉的心意相通,也稱得上極有默契了。
  呂布不費吹灰之力就領悟了他的意思,既笑納了禮品,也接受了降表,再設宴一場,將使者款待一番,承諾明日便為張燕請封。
  目前朝廷徹底由呂布把持,‘奏請’一說只是為了客氣,實際上就等同于應允了。
  並州這塊燙手山芋,目前還不是主動出兵去取的時候,可張燕為求心安,願破財只求掛名在他們勢下,能有額外進賬的燕清,當然不存在拒絕的理由。
  而自始至終都被呂布氣勢所懾的並州使節,見自己順利完成任務,心情也鬆快下來,不由多逗留了一會兒,也多喝了幾杯,無一不被那後勁十足的酒給帶暈了。
  燕清卻始終惦記著趙雲的那個欲言又止、顯有為難之事的表情,並不準備將它歸結於自己過於敏感、太過多心上。
  畢竟預感雖是縹緲難言的東西,在壞事上卻往往靈驗,准得嚇人。
  揣著這樁心事,在並州事定之後,燕清只禮貌性地飲了一杯,就尋了藉口帶許褚去了廳外一趟,命他派人去請趙雲過來,待宴畢好生談話。
  許褚作為燕清的貼身侍衛,哪怕置身宴席,也很自覺地滴酒不沾,保持警惕,這會頭腦自也清醒無比,即刻應聲,就點了兩名馬術最好的親衛,讓他們往兵營一趟。
  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燕清在散宴後得到許褚報說,趙雲早在宴席開始的時候,就率領五百輕騎往城外去了。
  燕清蹙眉道:“仲康可問出子龍去向?”
  因趙雲已受封為車騎將軍,又因呂布升為大將軍、導致驃騎將軍一位元空缺的情況下,在武將當中,他的官職地位僅次於呂布、位比三公,可謂舉足輕重。
  自然有私調小股兵馬出城、且不必上報呂布的權力。
  許褚道:“子龍將軍去得匆忙,未曾告予旁人知曉。”
  燕清愈發覺得蹊蹺。
  一向極知分寸、恪守規則的趙雲竟然連去向都不及透露,就已出城而去,又只點了區區五百親信隨行,極有可能是遇到了既棘手又緊急的麻煩。
  燕清非是杯弓蛇影、思慮過重之人,可身處高位,又負有呂布的信任,他的一舉一動干係具都極大,早明白‘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的重要性了。
  察覺出有值得細思之處後,燕清就站著原地一動不動,眼瞼垂下,沉吟頗久,轉過身去抬步欲行,卻碰巧撞了剛從外廳出來、走至他身後的呂布滿懷。
  呂布的目光飛快往人來人往的四周一掠,並未順應自己心意地伸臂將燕清攬住,而只穩聲問道:“重光有何急事?”
  被一身好在稱不上難聞的酒氣熏到,燕清下意識地朝他背後看了一看,沒見到想見到的人,不禁道:“奉孝呢?”
  呂布簡單道:“喝醉,睡了。”
  燕清歎了口氣,頭疼萬分道:“關鍵時刻!貪甚麼杯!”
  他不知自己方才分析的是對是錯,要是有鬼才郭嘉的智慧補足,那就大有不同了。
  “他就那德性。”呂布極自然地給在火上澆了把油,複詢:“究竟怎麼了?”
  燕清抿了抿唇,終是下定決心道:“清雖無十成把握,可為防萬一,還是請主公派多些人,即刻出城尋子龍去。”末了,又補充了句:“聲勢可大一些。”
  呂布面色驟然變得凝重,他的頭個反應非是追問緣由,而是立即按照所說的下命。
  等命令吩咐下去了,才擰著眉頭問燕清道:“子龍他——”
  燕清搖頭:“不是子龍。而多半是他發覺了可疑之事,只因對方身份,又欠缺證據,不好說出,免生誤會。可他不擅瞞事,難保也被有心者看出,說不準對方為防事蹟敗露,而加害於他。”
  呂布一對劍眉登時皺得更緊:“重光可知,究竟是何人作亂?”
  燕清坦白道:“暫無頭緒,但應無大礙。”
  他說得淡定,心裡則有些沉重。
  要不是並州張燕所派的使者剛巧趕到,呂布又剛聽完趙雲的彙報,才順口讓他去接自己,那自己也不會跟趙雲有了短暫的交流,從而發覺一些蛛絲馬跡,又陰錯陽差,驚動草中之蛇……
  那他現在大概還被蒙在鼓裡。
  敵方消息如此靈通,又能將趙雲騙離,定逃不出‘裡應外合’這四字。
  哪怕發現得早、止損尚來得及……與勢中人具都關係良好的燕清,也絲毫不覺得欣喜。
  他是寧可對上一萬個強敵,也不想面對一個叛徒的。
  呂布從未見過自家先生露出這般茫然無措的模樣,胸口微微一緊,一時間也不知說些什麼。
  他默然片刻,忽緊緊攬住燕清腰身,又比哨一吹,只聽一陣人亂馬荒,被拴在馬廄的赤兔便嘚吧嘚吧地跑來了。
  赤兔嘴裡還吧唧吧唧地嚼著一顆綠油油的水果,唾沫星子橫飛,倒很機靈地半跪前腿,讓呂布只需將長腿一跨,就挾著燕清上了馬背。
  剛還愣神的燕清這會兒反應過來了,立馬就猜出了他要做什麼,忙勸阻道:“不必主公親去!”
  “衝鋒營聽命——!”
  “即刻——隨我呂奉先出城!”
  呂布卻已高喝出聲,緊貼著他胸膛的燕清登時被震得頭昏眼花,而他下一刻就夾了馬腹,再一撥馬頭,赤兔便令行禁止,毫不留戀地呸了殘餘的果渣。
  仿著它家主人的威風凜凜,甩了甩腦袋,將馬鬃抖得無比飄逸。
  烈焰火紅,似那離弦之箭,以電閃雷鳴之迅,朝城門方向疾馳而去,沿途則有聽命趕來的衝鋒騎匯入身後隊群,轉眼就從只有許褚等近衛領頭的數十人,不可思議地贈增至了幾百近千。
  燕清根本來不及再進行制止,就只剩下抱著那健實腰杆的份了。
  “主公且慢!”
  領頭的赤兔剛奔至半開的城門,就突然從側面沖出一匹神駿非凡的高頭大馬,它一身黝黑皮毛油光水滑,就是那身形不知為何,隱約偏於豐腴。
  呂布勒馬駐步,喝問:“有事速報!”
  上頭馱著的,可不正是弓箭在背、短戟在側、赫然全副武裝的太史慈。
  “文和先生有急信一封,托慈送予重光先生過目。”
  說完這話,太史慈將信恭恭敬敬地遞給了燕清。
  在完成送信的使命後,他卻未就此離開,而是悄悄摸地催垮下黑毛加入佇列當中,顯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燕清面沉如水,將只隨意對折的雪白信紙一翻,就見紙上內容。
  ——正是方正圓潤的“馬、劉、伏”三字。
  果然,想讓毒士似鬼才那般,為主公嘔心瀝血,鞠躬盡瘁,那是癡心妄想。
  他既點出核心、算盡了職責,又隻字不提軍中內應的名諱,將方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如作完全不察,防止惹禍上身。
  坐在燕清身後的呂布仗著個頭夠高,離得又近,將那字跡也一覽無餘,迅速反應道:“馬騰、劉備、皇后?”
  燕清搖頭,呂布只猜對了一部分,他提醒道:“三馬,二劉。”
  賈詡的信到來的時機固然值得玩味,內容卻是肯定了燕清之前的猜測。
  這裡的三馬可不是曹操夢中的“三馬同槽”,後者真正指向的是蓄謀篡權的司馬懿父子三人,前者,是西涼出身的馬騰、馬岱和馬超。
  而二劉,則是指益州劉焉,與逃入其轄境不久的劉備。
  劉備果真厲害,根本不等他們逼迫劉焉交出他的聖旨趕到,就搶到了時間差,成功以三寸不爛之舌說服了同宗的劉焉,再為其出謀劃策。
  至於劉焉與馬騰韓遂之間的聯盟,恐怕是在私底下早已達成的。
  東側的劉表心存僥倖,不肯冒死一波,非要兩不得罪,不願與他同盟。劉焉只有棄了他,退而求其次地聯繫北側的馬騰韓遂二軍。
  對馬騰韓遂而言,呂布於他們,可謂是新仇加舊恨,是致他們元氣大傷、顏面丟盡的罪魁禍首。
  他們正處圖復仇之時,偏苦於有兵無糧之困。
  而劉焉經營益州多年,積蓄頗豐,正能與他們為盟互補。
  燕清想通這些關節後,心裡就鎮定下來了。
  他更關心的,還不是鞭長莫及的馬劉聯盟。
  此事倒也不能全怪自己自負,或是疏忽大意。
  他當時未反對呂布招錄馬超,既是出於千金買骨、舉能任用之意,也是出於哪怕馬超終究會反、單憑馬家和皇室聯合、也翻不動風浪的考量。
  的確,馬超並不受重用,又是在心細慎重的趙雲帳下,難有異舉。伏完更是一直受到暗中監視,即使與外勢勾結上了,能起到的作用也是非常有限的。
  能進行得如此順利,還得歸功於在他們軍中的那個至今不知面目,卻一定地位不低的內應。
  以及馬騰或是劉焉那邊,除劉備外,定還有個才智卓絕的能人,竟教他們沉得住氣,在衣帶詔事中也繼續蟄伏,直至近來被趙雲窺得一些端倪,方被迫提前出手。
  
  第181章 功虧一簣
  
  且說趙雲自生出疑竇後,便有派人去暗中盯梢。
  白日護送燕清去往議廳時, 期間不是無法開口,然他猶豫再三,仍是選擇暫時緘默。
  不只是因他一向穩重謹細,而是在未見真憑實據的情況下, 與那人共事多時的他, 是不願相信其有叛意的。
  也憂會否因過早告知, 致枉殺無辜,亦或是打草驚蛇。
  待他擱置了告與燕清的念頭,返回兵營時, 便收得他派去探聽的兵士回報,于那長社一帶有可疑兵馬私屯後, 他二話不說地點了騎兵數百, 就要殺去那一探究竟了。
  待他一路風馳電掣,奔襲至長社時, 四周山林幽暗, 可那些軍帳皆是空空如也,不現人影,登時心裡一沉,哪裡還不知自己恐怕已然中計!
  果然,他欲速速領人撥馬回身,可沒行幾步,馬腳卻被刺索所絆,又因光線黯淡,根本看不清足下所埋陷阱,妄動之下,便是幾人悶哼落馬。
  既怪他自己抓賊心切,又被同僚或是叛者擾了心神,也是他萬萬沒想到方才通報屯兵之所的親兵,竟是被人收買,才受命刻意將他引領至此!
  而那一直在前方帶路的親兵,自是已在領他們進入圈套後不見蹤影了。
  儘管知道此行多半已是凶多吉少,趙雲也絲毫不懼,手持鋒銳銀搶,眸光殺意鋥亮,揚聲大喝道:“是哪個卑鄙小人,直至此刻還不敢現身,羞於同我常山趙子龍一戰!”
  話音落下不久,便見四下火光棄冒,蔽處所潛的兵士燃起沾捆了脂油的火把,將被困的趙雲等人圍得嚴嚴實實。
  領頭者盔纓血紅,白甲簇亮,亦持長搶,赫然是曾于趙雲軍中受訓的馬超馬孟起。
  不怪乎能接觸到他親兵,以致成功收買關鍵一人,再將他誘入陷阱。
  趙雲冷靜地想到此處,比起他自身安危,他更在意背後主使到底是何人。
  馬超的叛變,只能勉強說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趙雲曾為其帥,接觸頗多,觀他平日表現安分自然,已是徹底融入兵營當中,又因身份敏感,只能居在微位,實在難以隨時隨地都對袍澤保持戒備之心的。
  能驅使動馬超的,應該也只有西涼那位軍閥,亦為其父的馬騰了。
  趙雲的想法,與燕清的分析不謀而合,他們都立即想到,光靠馬超的作用,是不可能而且之所以將他牽引至此處,又不急下殺手,要麼是擔心兵戈相擊的鏗鏘殺伐之聲會惹來巡哨注意;要麼是布下這番陷阱是臨時的不得不為,礙於準備過於倉促,只能將他困於此地,拖延時間,而好在別處暗度陳倉。
  趙雲更傾向於後者。
  馬超所領的不過是千余步卒,兵數上不過稍微占優,軍貌又半點不比趙雲臨時點的五百精銳來得強勢,他們縱使落入陷阱、行動受到妨礙,可要不顧一切棄馬,行出圈做平地迎擊,也能戰個兩敗俱傷。
  唯一最叫他費解的,則是他們手中分明都持有弓箭,身為主將的馬超卻不知為何,遲遲未下達命令。
  心念電轉後,趙雲面上一片平靜,只徐徐逸出一口氣來,漠然道:“主公平日待你不薄,你便如此回報?”
  火光微躍,馬超面上神色也跟著變得晦暗不明,聞言並未流露出不屑、得意、或惱怒的情態,只硬硬地解釋道:“為人子,食漢祿,人倫大義,子龍將軍想必也能體諒超的難處——”
  趙雲毫不留情地打斷道:“不能。”
  馬超:“……”
  趙雲以無比冰涼的目光注視著啞口無聲的馬超,鏗鏘有力道:“主公待雲恩重如山,雲縱萬死不能報,豈是汝等反復小人能明瞭的!”
  話至此,已是圖窮匕見,趙雲果斷綽搶高喝道:“全軍聽命!隨我趙子龍突出重圍,不得延誤!”
  便毫不遲疑地棄掉成為累贅的坐騎,率先踩著尖刺木椿,行得鮮血淋漓也似絲毫不懼,舉搶一邊打落射向他的諸多箭矢,一邊引著帶來的五百軍士氣勢如虹地殺向外圈。
  趙雲懷死志沐血奮戰時,呂布亦一馬當先,帶著數前人馬馳騁在許縣之郊。
  他當然不止單靠自己親領的這股人,而是在出城前正式下命,將屯于許縣的全部兵士分出二十多路,只留賈詡張遼帶餘下一萬鎮守城池,其餘具四散去尋。
  效果十分顯著——對方雖是籌謀多時,又足夠隱忍,卻先因或被趙雲察覺而被迫提早行事,又後不曾想燕清竟心思如此細膩敏銳,露出的馬腳在倉皇之下,根本來不及遮掩太多。
  而在找到於絕對的劣勢下跟馬超戰了數百回,儘管遍體鱗傷,戰意卻依舊飽滿得不可思議,愣是撐到援軍到來才真正倒下,瀕死奄奄的趙雲之前,先被逮住的,卻是順著偷偷在皇后殿中挖出的地道逃出許城,灰頭土臉的小皇帝一行人。
  燕清雖猜出他們所圖不小,卻真沒想到真正目的,是要瞞天過海,將小皇帝給偷渡出去。
  要真讓他們走成,落入劉焉手裡,說不上動搖他們根本,卻也會製造不小麻煩。
  上回通過衣帶詔清除的漢室忠臣的血才幹透不久,新一茬忠君為國的就又冒出來了。
  不過漢室失勢太久,呂布掌權已成定局,在老一代中,留下忠漢薦國的烙印還比較深刻,而在諸葛亮陸遜這一代中,恐怕已是淡得將無痕跡了。
  燕清對這些人不惜一死也要維護的皇室正統雖不屑一顧,可對他們卻不存在真正的惡感,但清算起來,也不會心慈手軟就是了。
  追根究底,是各為其主,信念不同。
  可能是少了李郭等人亂武掌政的那段忍辱負重的磨礪,燕清所見到的這個劉協,甚至還不如史上所寫的那位——雖也同樣薄恩寡義,至少還有些憫民之心。
  但無論如何,他也才十六歲罷了,生存環境又常走極端,性格長偏一些,也無可厚非。
  真正昏庸無道、忠奸不辯的,是他的父皇漢靈帝,劉協其實未享到多久尊榮,卻得償還父過。
  燕清對劉協的處境略有唏噓同情,但也僅此而已了。
  而劉協一開始是真被燕清那神鬼莫測的狠辣手段給嚇病了,也是他高熱數日,險些丟了性命的慘狀落入伏皇后眼裡,直讓她無法忍受,苦苦哀求父親伏完進宮,讓他親眼目睹堂堂大漢天子所蒙受的恐懼與屈辱。
  本該享盡尊榮的高貴血脈奄奄一息,囈語不斷,那是再鐵石心腸的人,也會生出不忍的場面。
  而伏完心底始終是忠於漢室的,之前是因自保之心占了上風,方未直接參與進衣帶詔一事,這回也下定決心,哪怕無法匡扶正統,剷除惡賊,也要救帝出水深火熱之中。
  恰在這時,順利與馬騰韓遂達成聯盟的劉焉,亦秘密聯繫上了侍郎崔琰,再經此說服了掌管玉璽的符寶郎一些人,兩股人一拍即合,便決定先挖地道,將帝后送出已遍佈呂布爪牙、戒備森嚴的宮中,再急往西處的益州逃去。
  若是病得昏沉的劉協知曉,他眼中忽然變得忠實可靠的漢室宗親,其實與害他落入如此境地的馬騰等人為盟,說不得就要再斟酌一二。
  然而他無從得知,在身體漸好起來後,聽得這一線生機,就忙不迭地應承了。
  可單憑他們,想徹底瞞過宮中耳目,也是極難之事,倘若走漏半分消息,都能徹底激怒呂布,讓最後一批大漢忠良為此喪命。
  後還是徐庶做遊俠時認識的一位元故交恰在朝中任職,思及他或還有報漢之志,便想得方法,先讓劉焉派兵捉住徐庶母親,再由皇帝寫封控訴呂布昭著惡行的血書,如此軟硬兼施,定叫那孝子出手協助。
  事情發展,也確實如他們所想。
  儘管徐庶遠在揚州,可于呂佈勢中卻是資歷極高,深受信任。有他私底下派人費心掩護,就連精狡如燕清,都未能察覺一絲一毫。
  要不是地道很快挖成後,他們的人中有的難免鬆懈了些許,不慎露出些蛛絲馬跡,讓許城軍中最為心細的趙雲起了疑。
  才使得他們慌亂之下,唯有推快計畫,且因此功虧一簣。
  如今要接應他們一行人的益州兵士,轉眼間就被呂布的人馬殺得一乾二淨。當高大雄駿的赤兔來到被冷風吹得瑟瑟發抖、滿頭滿身皆是灰塵土屑的劉協面前,他在無盡的絕望、和對死亡的恐懼之下,終於忍不住以袖掩面,淚水直流。
  呂布對這些自知必死無疑、反倒視死如歸,只拼著最後的時力對他破口大駡的臣子視若無睹,只漠然睥睨著劉協,平靜問道:“陛下何故深夜出宮?”
  劉協泣而不答。
  伏皇后崩潰尖聲道:“汝等奸賊欺上罔下,定不得好死!”
  呂布被罵,對此反應最大的卻是燕清。因還要從他們口中拷問出還潛藏的細作和其他兵馬,他們還算有用,便暫不殺,只指揮兵士粗魯地將他們一個個拖走關起,很快就只剩下帝后二人。
  伏皇后激動詛咒,燕清也只淡然一笑:“罪婦多嘴甚麼?拖她下去,先關押起來。”
  呂布縱有不臣之心,屢次救駕的大功卻是事實。若沒有呂布,自作聰明的劉協不知死了多少次了,哪兒還能錦衣玉食地妄想奪權?
  史上的曹操曾傲然說過,“天下若無操,不知幾人稱王幾人稱帝,”這句安在呂布身上,也是極其適用的。
  帝不賢,何期民順?
  漢室欠了天下一個英主,劉協則欠了呂布幾條性命。
  燕清的話音剛落,伏皇后便被兵士捂嘴拖走了。
  呂布繼續逼視劉協,重複道:“陛下何故在此?”
  見四周除了如狼似虎的呂佈勢下兵卒,便剩自己孤零零的一人,又是形容狼狽,顏面掃地,計畫業已敗露,逃離無望,劉協聞言顫了一顫,垂淚強笑道:“吾不知。”
  他若還能有些擔當,將這事認下,或是試著替那些為他發出生入死的臣子求情,呂布還能稍微高看他一眼。
  結果劉協唯恐自己真被呂布所殺,竟是睜眼說瞎話,不肯承認了。
  還不如伏皇后一個婦人來得有骨氣。
  呂布暗暗將懷中燕清抱緊了一些,撥馬回身,同時輕描淡寫道:“既然如此,那便請陛下顧惜龍體,儘快回宮罷。”
  
  第182章 不殺伯仁
  
  等燕清回了城,最使他惦記, 也是他頭一個去做的,便是去兵營看看趙雲的傷勢如何。
  只見扶傷營的忙前忙後,一盆盆血水從裡頭抬出,燕清不好貿然入內, 以免打擾華佗和張機的醫治, 便由呂布陪著, 安靜等候在裡廳。
  這一等就是近兩個時辰。
  當忙得滿頭大汗的兩位名醫一邊壓低了聲音交談,一邊在藥童的伺候下褪了血跡斑斑的外褂,在盛滿乾淨水的銅盆裡淨手。燕清方起身迎上, 溫聲詢道:“二位先生,不知子龍傷情如何?”
  華佗與張機對視一眼, 由張機簡明扼要道:“失血頗重, 又有幾處傷至腑髒,萬幸箭矢無毒, 若能熬過今晚不去發熱, 便將無礙,只需靜養休憩些時日。”
  換言之,要是感染發燒,便凶多吉少了。
  燕清聞言,卻並不慌亂,只客氣頷首道:“有勞二位先生費心醫治了。”
  二人具都俯身,向他回了一禮:“此乃分內之事,燕大鴻臚不必如此。”
  看護一責,交給旁人即可,不必讓他們親自留守,省得徒增疲憊,反倒不美。
  不如讓他們去營房中小睡片刻,蓄精養銳。若情況有變,再喚不遲。
  燕清目送他們離去後,與呂布一起換上乾淨的素白外衫,才放輕了腳步進去。
  趙雲剛剛喝了藥,正熟熟睡著,面白如紙,連唇也是青烏的,並無甚麼血色。
  身上纏滿了雪白底下隱見殷紅的繃帶,輕薄的被褥堪堪拉到小腹,胸膛微微起伏。
  燕清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趙雲此時的模樣,雖看著似乎不比當初太史慈的猙獰,實際上卻要嚴重得多。
  因為他袖中的“桃”牌,正亮閃閃地發著熱。
  那是提示身邊已有目標處於瀕死狀態,可以給對方使用“桃”牌救命了。
  燕清的目光並未多在趙雲那不著衣物、只被纏帶捆得密麻的身軀上多加流連,而是心不在焉地瞟了眼呂布。
  呂布心領神會,忽道:“需布閉著眼麼?”
  燕清莞爾一笑:“那倒不必。”
  在做出接下來的舉動時,燕清並未刻意避著呂布,而是大大方方地當著他的面,於袖中輕彈那閃閃發光發燙的“桃”。
  早在聽張機說出那話時,燕清就決定給趙雲用這張救命用的牌了。
  呂布雙目大睜,呼吸都不經意地放輕了許多,一眨不眨地看著,心裡莫名緊張。
  饒是他做好了完全準備,燕清也很配合地放滿了動作,卻愣是看不出這仙法背後的玄機。
  他只見燕清輕輕揚袖,修長潤白的蔥指間便有金光一掠,叫眼也跟著一花,旋即就見到在那細白的掌心中,憑空冒出了一隻圓潤飽滿、顯已熟透、頂上還有兩片嬌翠欲滴的葉瓣顫顫巍巍,萬分喜人的蜜桃。
  一時間,他居然連呼吸都徹底忘了,就這麼屏息凝視著,見燕清笑眯眯地一手托著巨桃,另一手溫柔按住趙雲的下頜,讓那原本閉合的唇張開一些,緊接著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要將那偌大的桃子強塞進去。
  呂布:“……”
  他半點不覺燕清動作會否過於粗魯,只覺昏睡的趙雲將被豐腴水飽的桃肉恐怕得被噎得半死不活時,那顆來得玄異的桃身上再生異況,不可思議地化作金光熠熠的細流,湧入齒列之間。
  少頃,呂布便見趙雲的膚色,漸漸變得紅潤許多,緊蹙的眉頭也緩緩鬆開。
  真有滋骨生肌的奇效!
  “好了。”
  燕清還是初回真正用在別人身上,見到順利,也很少松了口氣。
  要是換做燕清本人,倒是哪怕只受了一點小傷也能用,可在別人身上就不同了,不到瀕死的危急關頭,想用都用不出去。
  即使用了,也只能解除生命危險,叫傷口加快合攏,而非即刻痊癒。
  結果一轉身,就哭笑不得地阻止了一臉好奇的呂布想拆了趙雲身上的繃帶、好一探究竟的舉動,解釋道:“此桃只解了子龍的性命之虞,卻未叫他恢復如初,主公切莫亂動他,以免加重傷勢。”
  “哦。”呂布被燕清不由分說地牽著往外走時,還忍不住不斷回頭來看,待出了廳房,徹底瞅不見了,才輕輕感歎道:“重光有此起死回生之能,真仙人也。”
  燕清好笑道:“清若真有仙人神通,豈不早占卜凶吉,怎會叫子龍遭此大罪,方來亡羊補牢?不過是些不可與外人說的小把戲,主公平常待之即可。”
  呂布嘴角微微一揚,淡淡應了。
  不知為何,燕清卻始終覺得他似有些意興闌珊,稍探一探,呂布卻死活不肯承認。
  他光憑感覺,也猜不出來能是什麼緣由,便只得暫時擱下不理了。
  在滿寵將那些參與進此事的官吏嚴刑拷打、問出那些潛藏在呂布軍中奸細的身份之前,揚州別駕徐庶的死訊,便由飛鴿傳書送至了燕清手中。
  ——他靜靜地以一杯毒酒,了卻了自己的性命。
  算算時間,許城的動亂甚至還沒發生,徐庶也根本未曾引起任何人的疑心,就連與他並肩共事多年的高順,都沒看出半點不妥來。
  可見不管事成事敗,他在頂著至大煎熬,盡了最後一份漢臣職責後,就不打算苟活于人世了。
  那日他面色如常地去了議廳,領著眾從事一絲不苟地將公務完成,依舊是逗留至最晚才離開的。
  他對底下人嚴厲中尚有寬宏,對自己則是徹頭徹尾的苛刻了,經常伏案至夜深方歇,有時就直接宿在廳中,是以當屋中燭火燃儘自熄,寂靜無聲後,守在外頭的侍衛對此早是司空見慣,也不覺有異,更不想著入內查看。
  直到侍女于第二日清晨去伺候他起身時,才驚見徐別駕正神態安詳地將上身趴在案桌前,雙目閉合,一杯被喝了一半的清澈酒水尚在手邊,卻已氣絕多時了。
  處理完畢的公文被疊得整整齊齊,毫不絮亂地分類放在案台各角,仿佛他只是似平時那般,在忙完後鬆懈下來,伏案小憩一下,而不是就此長眠。
  燕清怔怔地看著薄薄的信紙上潦草書下的徐庶死訊,許久佇在原地一動不動,心裡泛起萬千滋味,說不出是哪種居多。
  在事發之後,他縱無任何憑據,也隱約察覺到那叛變的人,很可能就是徐庶。
  就如秉忠貞之志的荀彧,終不悔反對曹操更進一步,雖不知皇帝和劉焉等人是如何說服剛直烈性的徐庶背叛的,可只要拿捏住他忠於漢室的那根軟肋,總能找出辦法。
  歷史的進程會被改變,人的性格也會有所不同,唯有比性命還重的信念,是絕無可能變更的。
  勉強為之,也是徒然。
  而徐庶這一死,則即刻證實了燕清的猜測。
  對身懷忠君之志的徐庶而言,無論是呂布燕清如今正對劉協所行的幽閉架空之事,還是將來註定要行的廢黜取締,要把這點真實目的瞞過普通百姓,還很簡單,可要把徐庶這等絕頂聰明的智士都蒙在鼓裡,那便是癡人說夢了。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徐庶為救陛下于禁錮當中,背棄了對君主和友人的忠誠信義,同時因無顏面對後者,而選擇了悄然自裁。
  他焚燒了陛下的血書,不叫它流出後給呂佈勢惹來麻煩。
  自己則未留下隻言片語,不曾自辯,也不曾請求放過家人,更不曾行任何勸誡之事。
  燕清心亂如麻下,不知不覺地就將它撚成了亂糟糟的一團,想長歎口氣來,卻沒了力氣。
  他不是多愁善感之人,這回卻真生出‘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的痛楚來。
  在弘農城中與徐庶初遇,再費盡心思,用失傳孤本將他誘至許縣,先以人情感化,再讓呂布作弊地背誦答案,才將本該靜候劉皇叔的這位重情重義的智者,轉至為呂布效力。
  這樣其實也好。
  這回險些鬧出大事,也暴露出呂布軍中關於監管方面的很多漏洞,和情報部門光顧對外、卻對內力度嚴重不足的問題。
  背主反叛,是絕不容姑息的。
  哪怕是徐庶這等跟隨呂布多時,為揚州的安穩治理立下汗血功勞的老臣,也不得例外,將功折罪,也不可能逃過一死。
  等燕清獨自一人處理好紛亂的情愫,不疾不徐地回到廳中時,對眾幕僚說出此事時,他們面上具掠過一抹無法掩飾的訝色,旋即緘默不語。
  燕清並未在這事上多加闡述,只淡然宣佈了句,便面色如常地繼續談論公事了。
  等到徐庶頭七那天,燕清告了一天的假,未去理張貼殿試名單之事,而是備了四壇親自釀的好酒,正是並不嗜酒的徐庶在偶爾自飲自酌時最偏愛的那種,獨自坐對一株新栽的桃樹,靜靜地喝。
  他雖沒邀請過任何人,卻依稀有著預感,果然不一會兒,郭嘉來了,賈詡也來了。
  除張遼高順趙雲這幾個武將外,在許縣裡的文臣當中,也就只有他們真正跟徐庶有過深厚交情了。
  儘管未曾公開徐庶所犯的叛事,呂布表現得也十分平靜,命人將徐庶屍身好生收斂,安然下葬,可聰明人裡,又有幾個猜不出來?
  為了避嫌,也為人風評著想,燕清也只會與曾同徐庶熟識之人私下祭奠一番,聊表情誼。
  人雖犯下不可饒恕的過錯,可既已死去,又只是一場朋友間的祭奠,他們也不用太過避諱,便一邊慢慢飲著,一邊微微笑著,說起當初與徐庶相識時的一些趣事。
  尤其郭嘉,總得被一向正直的徐庶罵過百八十次,說著說著,就被見他分明毫無長進、聽得滿心怒火的賈詡給狠瞪幾眼。
  一貫注重養生的賈詡適可而止,只飲了小半壇,就以只告了半日假為由先離了。郭嘉也罕有地未曾貪杯,喝完屬於自己的那壇後,也沒向燕清和賈詡的伸出手來,而是將紋絲未動的剩下那壇的紙封揭開,淡淡笑著,將那香氣四溢的晶瑩酒釀,盡數傾倒在那株桃樹苗前。
  “元直,一路走好。”
  郭嘉朗聲說完,笑著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連嘴也不擦,就重重地在燕清背上拍了一拍:“就送到這裡吧,嗯?”
  燕清與他溫和如水的目光對視片刻,唇角不自覺地漾開一抹讓人目眩神迷的笑弧來,柔聲應道:“好。”
  郭嘉見他聽勸,便放心揮了揮手,瀟灑離去了。
  可惜他走得不是直線,而是歪歪曲曲的,墮了些飄飄欲仙的氣質。
  燕清好笑目視著他的背影漸漸遠去,剛要起身,郭嘉就猛然想起什麼,匆匆轉身,歪歪斜斜地走回來,質問道:“重光倒是狡猾,於府中還悄藏了這些好酒,連嘉也瞞著?”
  對這宅邸,郭嘉住的時間比燕清還久,對書庫和酒窖裡的珍藏,更是了若指掌。
  而無論是這酒的香味,還是讓酒鬼都吃不消的酒勁,顯然都在年份上,較燕清曾給他的那些都要長得多。
  就不知究竟是藏在哪兒,才能倖存至今。
  燕清哼笑,承認道:“不然還能有剩?”
  郭嘉假笑一下,毫不客氣地將燕清跟賈詡喝剩的那倆半壇一手一個,直接包攬了。
  燕清也不攔他,在拿出來的時候,他就沒指望能剩,揮揮手,隨郭嘉去了。
  他獨自又坐了片刻,也不喚下人,就將空空如也的兩酒罈留在後院的石桌上,懶洋洋地往書房裡去。
  結果沒行幾步,眼角餘光便瞥見一根極眼熟的、鮮紅的長長蟑螂須在一晃一晃,半遮半掩,不由將眉一挑,發自內心地笑了,揚聲道:“主公何故藏頭藏尾?”
  虧得那木柱足夠粗大,連呂布那高大魁梧之至的身形竟然都能擋了大半,然而發冠上的長須,卻成了露出來的狐狸尾巴。
  呂布被燕清發現,也絲毫不覺不好意思,直若無其事地走了出來,燕清這才看到,他一身戎裝,顯是從兵營趕來的,可左手卻捧了一壇跟他們之前所喝的完全不同的酒。
  恐怕是臨時從兵營回來,在途中擇了處酒館買的罷。
  燕清默然思考著,呂布卻是被他那因微醺而染了幾分比醇酒還來得惑人心神的眼神一看後,就不由渾身都不太對勁兒,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輕咳一聲,解釋道:“重光不曾邀我,奉孝文和又在,布著實不好現身。”
  燕清的目光慢騰騰移到他空著的另一臂,忽笑了一笑,道:“主公來得恰是時候,那便再陪我喝幾杯罷。”
  這些酒還是在初平三年,呂布剛被任命做豫州刺史的時候,燕清特意釀好埋下的。因想著留作紀念,等遇到特別重要的場合才取一壇來。
  埋的位置當然沒告訴郭嘉,否則早偷偷挖出來喝個精光了。
  其實燕清這時真有些喝醉了,只是並不嚴重,才連他本人都沒怎麼意識到,他也還停留在自己酒量較郭嘉要強的印象裡。
  呂布卻即刻反應過來,心都快被美得化了,喜不自勝地將胳膊朝著燕清的方向,多伸出一些。
  燕清眯著眼,盯著那比他小腿還粗點兒的胳膊看了片刻,就在呂布都被看得略感心虛時,果真倏然抓住,以極可愛的溫馴姿態偎依著。
  換做燕清頭腦完全清醒的時候,才不會在雖稱不上人來人往,卻也可能隨時有下人走過的走廊上跟呂布做如此親密之態。
  呂布一路挑了繞七繞八、隱蔽的路,走得很是飄飄然,等快到地方了,才忍痛將燕清稍微拉開一點,板起臉來大步邁進去。
  就將守在書房所在的樓臺處的侍衛給狠狠嚇了一跳,他們怎麼也沒想到,主公是怎麼跟軍師祭酒一起從那極不起眼的角落冒出來的。
  這一路行來,燕清也吹了一點風,比最開始醒了不少,卻也沒意識到不對,只在桌邊乖乖坐下,看呂布倒酒,一臉期待地推了一杯給他時,嚴肅地想了片刻,才伸手推回,冷靜拒絕道:“怎能在書房飲酒?主公也太不遵守規矩了。”
  是壓根兒不記得提出要呂布陪他喝一杯的是自己了。
  呂布也不計較他倒打一耙,從善如流地接了過來,一邊慢條斯理地喝著,一邊直勾勾地注視著難得憨態可掬的燕清。
  燕清卻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看他,也沒坐住,很快站起身來,走到軟塌上,小心翼翼地摸了一摸。
  呂布:“……”
  燕清剛才仿佛只是在確認它是否足夠舒適,按了幾下後,滿意地點了點頭,就準備躺上去睡會兒。
  還不忘將外裳、發冠給解了,任如雲烏髮披泄在後,褪去鞋襪,規規矩矩地擺好,才往後一躺,手摸索著將被子拉過來給自己蓋上,才放心合上了眼。
  呂布看得目不轉睛,這會兒見燕清已將自己打理好,還油然生出點失望來。
  而就在此時,燕清突然睜開眼睛,向他招了招手。
  呂布頓時又來了精神,趕緊走過去:“重光有何吩咐?”
  從他這角度看,真真是美人如玉,無一處不可入景入畫。長長的兩排烏睫濃密得猶如小扇,在那皎潔肌膚上灑下一小片動人的陰影,直叫他心跳就跟大戰一觸即發時先被敲響戰鼓那般狂響不止。
  等呂布近到跟前,半醉不醉的燕清沉吟片刻後,正色道:“觀主公那日情態,可是曾想過若陛下足夠賢良,或可還政於他?”
  在事敗那天,燕清不可能忽略掉呂布對毫無擔當的劉協所流露出的失望之態,也對此多少有些耿耿於懷。
  假使呂布都行至這步了,還沒稱帝的真正決心,那要是處理不好,沒准會成為滅頂之災了。
  呂布凝眉:“布豈會如此作想?不過是感歎有此小兒在,漢祚是註定盡了。”
  燕清知他所言非偽,頓時松了口氣。
  呂布抓著他一隻軟綿綿的手,一邊把玩,一邊興致怏然道:“只要有重光陪著,布哪兒都願去,也哪兒都去得。”
  又重重強調道:“需有重光在。”
  燕清笑眯眯地跟他對視半天,用沒被抓住的那只手,慢慢悠悠地摸了摸呂布有兩根長須沖天的腦袋,慈愛道:“好啊。”
  徐庶走後,須得安排可靠人選速去接手他的工作,燕清思來想去,索性將陳宮和劉曄一起派去,前者任刺史,後者任別駕。
  他身兼多職,而人力有窮時,根本忙不過來,而勢中也並不缺人了,沒必要將事務全都包攬到自己身上。這會兒呂布攝政,他便毫不遲疑地將揚州刺史的職務轉到陳宮頭上去了。
  就在燕清為殿試的籌備忙得焦頭爛額時,呂布忍不住問了句:“何時伐益?”
  燕清想了一想,以商量的語氣道:“這事需從長計議,不如等殿試完了,終榜放出後,取了荊州,穩上幾個月功夫,再做打算?”
  他知道被那般算計後,呂布肯定窩了一肚子火,可現在實在不是遠征的好時機,為上位者,也不該意氣用事。
  無論是劉備為關羽報仇心切下發動的夷陵之戰,還是曹操為父報仇的南征徐州,都是再慘痛不過的教訓。
  呂布卻道:“好。只是重光整天忙成這樣,布就不能幫著分擔一二麼?”
  燕清愣了一愣,旋即笑道:“怎會?再過幾天,便是主公最忙的時候了。”
  明面上是劉協大病不起,需靜心休養,不問政事,其實是經上次逃離未果後,不光涉事臣子被屠了滿門,伺候的宮人也被殺個乾淨。
  伏家上下百來口人盡被殺盡,伏皇后倒是沒死,可被在獄裡被關得瘋瘋癲癲才放回宮中,同劉協一起徹底喪失了自由,無時無刻不被嚴加看守,可謂是一舉一動都在呂布親信的監視之下。
  他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起初還大喊大叫鬧著要設朝見外臣,後被對他徹底喪失耐心的呂布掐著脖子、提到空中好幾次後,就再不敢了。
  橫豎已經撕破臉皮,除非劉焉馬騰信心膨脹到要做出連燕清都不敢做的隔兩州來遠征的壯舉的話,劉協是盼不到半個援兵的了。
  而朝中的保皇派,經兩次浩劫,也真死絕了。
  劉協不被允許出現在外人面前,朝廷就真正成為呂布的一言堂了。那進到殿試這關的學子所能面見的,自是代陛下行事的呂布。
  身披呂布所賜予的榮耀,他們身上,也就完完全全打上了呂布的烙印了。
  下至報喜的鼓樂儀仗、三甲騎馬遊街、備傘蓋儀……上至呂布的褒獎賜禮,封官賞宴等,燕清都得確保一切進行順利,風風光光,方能彰顯受取者的高出一等。
  縱有許多能人輔佐,燕清也忙得夠嗆,這麼一來,也根本沒閒工夫去想別的事情了。
  
  第183章 水了一章
  
  等真正到了殿試那天,燕清竟比陸遜還要緊張, 一直輾轉反側,竟不成眠。
  與他同床共寢、還難得老實的呂布自然被這番動靜鬧醒,也不覺惱,只好笑道:“重光緊張甚麼個什麼勁兒?”
  燕清呼吸頓了一頓, 不好意思道:“都怪我, 把你給吵醒了。”
  橫豎黑燈瞎火的, 睜眼也只能看到一點輪廓,呂布張開大嘴,打了個無聲的大哈欠, 然後強提起精神,以叫燕清聽不出半分疲倦、極其清醒的嗓音道:“不怪你, 布本身也不覺困, 正巧想尋你說話。”
  燕清不察呂布這份體貼,一下就信以為真了。
  “真的?”
  他自被窩裡拱出一小截上身來, 窸窸窣窣一通, 居然將大半個身子趴到了呂布身上,又將下巴枕在其厚實胸膛前,舒服地歎了口氣,苦笑道:“若去考的人是我自己,反倒沒什麼可怕的。”
  被這極撩人的動作惹得身體緊繃了一瞬,呂布隔了一會兒才玩笑道:“重光果真是腹有詩書萬卷,方有成竹在胸。”
  燕清輕輕笑了一聲:“那倒不是。”
  呂布:“哦?”
  燕清調侃道:“畢竟殿試考官是你,哪怕我表現再差,看在以往苦勞上,你恐怕也會為我徇私一回,點個頭名罷?”
  呂布回得理直氣壯:“那是當然。”
  燕清忍俊不禁,少頃,不由警惕道:“你不會也對議兒和亮公子如此罷?”
  呂布嗤笑一聲,鏗然有力道:“兩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沒幾斤幾兩的,不多摔些跟頭如何成器?他們若敢這麼想,書也不必念了,布便即刻打斷他們的腿!”
  燕清無語片刻,方勸道:“他們不是那種人,也斷經不得你的打。你平時當撒手掌櫃,怎一管教起來就這般兇狠?還是以說服為上。”
  他至今難忘那幕:說好只試三招,他也憑藉“閃”牌,的確毫髮無損地撐了下來,不料呂布此人不按道理出牌,愣是多劈一下試試虛實,害他血濺當場,在床上修養了一個多月。
  換作體質更羸弱一些的諸葛亮和陸遜,沒准就一命嗚呼了。
  呂布說動手打,那就絕不帶輕手摸得。
  “重光所言,倒極有道理。”呂布心念一動,見縫插針地拍起了馬屁:“他們沒長這些紈絝的臭毛病出來,還得多虧重光教導有方。”
  燕清:“……”
  總覺得和呂布沒法正常對話了。
  呂布輕輕地拍撫著他背,嗓音低沉道:“布不是殿試主考麼?重光若不安心,便多來過問插手,若是安心,便放手由布去做。假使是真的良才美玉,也不會因考了幾場就變得短斤少兩……”
  他絮叨了一陣,最後強調:“你白日裡都累得很了,快些睡罷。”
  燕清一聽也的確是這個理,只是為了避嫌,他前幾場都沒去監考。到了最後一場,怎麼說都得看看。
  反正凡是進入到殿試階段的學子的試卷,在最終放榜後都會刊印成冊,置於書齋,任人翻閱。陸遜與諸葛亮縱使身份特殊一些,也不代表他們真受到任何關照了,真材實料在眾目睽睽下擺著,那些心有不服的失敗者,非要拿這做由頭說三道四,也只會顯得無理取鬧了。
  況且燕清非常自信,這幾場考下來,督查嚴命,審核仔細,確實做到了一視同仁,可謂是問心無愧。
  ……光偷偷摸摸地看一眼,既覺不夠,也有欲蓋彌彰的怪異,不若光明正大將自己安插進去,做個督考官好了。
  燕清下定決心後,又被呂布那溫暖的手掌不急不緩地拍著後背,聽著耳畔咚咚有力的心跳聲,不知不覺地就在這安詳當中,鬆快地睡著了。
  就是可憐了被他壓著的呂布。
  倒不是燕清有多重,他這輕飄飄的份量,還不夠呂布塞牙,自然稱不上負擔。
  而是當了一整晚被勒令監守著一條香噴噴的鮮魚、空能口水橫流、卻不得下口的饞嘴大貓了。
  既品嘗著常人難以想像的煎熬滋味,同時有幸福得難以言喻。呂布卻半點也不討厭這種矛盾,只在貪婪地盯著毫無防備地在他懷裡入睡的那漂亮人兒的輪廓好一陣子後,眼皮複又沉重起來,慢慢地也睡了去。
  兩人一路好眠,直至天光大明,先醒來的還是慣了早起練武的呂布。
  他咂了咂嘴,眼還沒睜開,胳膊肘就已往下一支,想似往常那般起身,卻將兩人保持的姿勢忘了個一乾二淨。
  枕在他胸口睡得正香的燕清,就被他上身坐起的動作一帶,順著肌肉的線條往下滑了一小截。
  如羊脂玉般細膩白皙的肌膚冰涼涼地擦過結實的小腹,呂布悶哼一聲,只覺一把火被撩了起來。
  “誒,什麼時候了……”
  燕清迷迷瞪瞪地半睜著眼,只說了這麼句話,就被匆匆撂下句“還早”的彌天大謊的呂布給翻身一壓,根本抑制不住激動地做了一回。
  好歹也是跟呂布在床笫間磨合過多年的人,燕清也就先開始被嚇了一跳,後徹底被帶入呂布的節奏後,也就很快適應了,甚至開始配合。
  只因始終惦記著一會兒有正事要做,燕清只同意跟他草草做了一次,就立刻叫止,暫披上衣服,叫人送水來洗浴了。
  呂布一臉意猶未盡,燕清也冷漠不理——要不是他自己剛剛也有爽到,也知曉大老爺們早上基本都想來那麼一發,呂布怎麼說都得挨一兩腳踹的。
  等他們沐浴更衣,洗漱完連袂下樓,往廳堂去了,便見陸遜精神抖擻地坐在擺滿了早膳的桌邊,規規矩矩地等他們來到。
  聽到腳步聲後,陸遜火速扭過頭來,靦腆地笑了笑:“父親大人。”
  燕清不由自主地也帶了一抹燦爛的笑,行快幾步將呂布丟在後頭,拍了拍陸遜的肩道:“昨晚可歇好了?”
  陸遜雙眼閃閃發光:“是!”
  燕清沒事就喜歡逗一逗這個特別乖巧可愛的兒子,玩笑道:“唉,議兒心境寬達得很,連為父也遠遠不如了。我卻是近三更才真正闔眼的。”
  陸遜聞言一驚,歉然道:“孩兒叫父親如此煩擾,實是——”
  燕清笑眯眯地打斷了他:“又生分了。為父就得這麼個伶俐乖巧的孩子,也難得有這麼個操心的機會,怎能不趁機多想一點?快吃罷,省得飯菜都涼了。”
  呂布也難得對陸遜露出點好臉色來:“重光與你,是為父子,擔心亦是難免,非是你的過錯。”
  陸遜抿了抿唇,到底紅著臉聽了勸,回到座位上,待呂布與燕清具提起筷箸,才規規矩矩地跟著進食了。
  他心思精細,哪兒看不出這些菜色淨是他喜歡的,要不是出自燕清的安排,還能是誰?
  他從來不是會將自己喜好表現得明顯的人,哪怕額外喜歡某道菜,也頂多挾多兩下,卻還是被燕清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了。
  儘管有陸遜在,燕清與呂布具都默默遵循‘食不言’這點,是以桌上靜悄悄的,並無對話。可燕清也用餐時也並不專心,常笑眯眯地看著陸遜,直叫心裡感動不已的他臉紅紅地低下頭來,想借此掩飾。
  唇角卻難以抑制地高高揚起,連碗沿都擋不住。
  燕清:“……”我家孩子怎麼能萌得這麼過分?
  燕清用的飯食不多,較偏愛精緻可口的點心,於是第一個放下了碗筷,開始慢悠悠地飲茶。
  呂布的飯量自不用說,不知是燕清幾倍,而陸遜雖看起來弱不禁風,身形纖瘦,也是個吃窮老子的半大小子。
  等陸遜也用完了,燕清才笑吟吟道:“議兒雖距及冠還有那麼幾年,可早已進學,又與同輩結交,若以繼續以名互稱,未免不太妥當。我固才疏學淺,卻也有意為你取字,不知議兒可肯一聽?”
  陸遜聽得愣住了,兩眼直勾勾地看著燕清,半晌激動下拜:“謝父親大人賜字。”
  燕清早有準備,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他是真不打算亂發揮什麼,只照搬了陸遜在史上的表字:“你是嫡長,名中又有‘議’字,表字不如就叫‘伯言’罷。燕議,燕伯言。”
  燕清覺得,燕伯言似乎也挺好聽的。
  陸遜自然欣喜用之。
  呂布面無表情地扒了五大碗飯,可勁兒地將陸遜最愛的那道魚膾給一掃而空,然後以牛嚼牡丹的氣勢,灌了一茶壺水,才起身道:“布先進宮去了。”
  因燕清建立起的制度,又有他前期費心物色、後期興建學舍網羅來眾多可用之才,足夠將萬事安排得井井有條,呂布也樂得輕鬆,不必日日早朝,而是隔一天,甚至偶爾隔兩天才設一次。
  今日又有殿試,更是順理成章地停了十日,準備直至瓊林宴結束,才恢復正常。
  對他這視在形勢上把我朝權毫不上心的姿態,滿朝公卿是半點也無法理解的,但對陪一頭雄武兇狠的大老虎做戲,他們是嫌命長才會有熱枕,是以也松了口大氣,安心在府中待久一些。
  燕清這才將放在陸遜身上的全副心神分出一點,敷衍應了句後,還是起身道:“容我送您出去。”
  呂布愉快地咧了咧嘴,卻假作正經地拒絕道:“不必了,要到府門也就區區幾腳功夫,就這還要送?”
  本想著燕清會給他個臺階下,不想對方只從善如流地坐下,微微笑著道:“說的也是,那主公慢行。”
  呂布登時目瞪口呆,半晌才木然回道:“……噢。”
  眼看他真要失落萬分地出去了,燕清心裡憋笑不已,還是站起來道:“然而禮數不可失,還請主公切莫推辭。”
  等兩人一本正經地出了內廳的門,在邁出外廳之前,途經一處無人死角,燕清忽然駐足,往四周迅速一看,就伸手拽了拽呂布胸前衣襟。
  “唔?”
  呂布還沉浸在被戲耍的落差當中,對燕清突然的動作也來不及細想,只不解而順服地低下頭來。
  燕清唇角微揚,即刻踮起足來,揚起下頜,在他頰畔輕輕地吻了一記。
  ——甜而不膩,香而不鬱。
  “先去等著,我一會兒便來。”
  
  第184章 布之初心
  
  等真正到了殿試的時候,燕清卻無奈地發現, 他一旦在陸遜周圍徘徊,陸遜就抑制不住地緊張起來了。
  雖然表現得不甚明顯,可燕清如何看不出他每當自己靠近一些,捏著筆桿的指都因用力過度而發白?
  為了不影響他狀態, 燕清唯有跟其他考官以眼神示意, 也未退出殿外, 而是步入屏風之後。
  因呂布長得威武兇悍,又有一身久經沙場的殺氣騰騰,燕清不想他給考生帶來無畏的壓力, 使他們發揮不好,便特設了這扇屏風, 好阻擋一二。
  也方便呂布在後頭安安靜靜地開小差。
  燕清見他正盯著本奏摺看, 眉頭微微皺起,顯是陷入了沉思, 不由生出點好奇來, 輕輕地踱到他身後,想在偷瞄幾眼之餘,順便捉弄一下他。
  呂布卻跟背後長了眼睛似的,待他剛一靠近,便伸臂將他捉到自己懷裡。
  燕清沒能得逞,卻忍不住輕笑,呂布則將摺子交到他手上,貼著他耳畔低低警告道:“老實一點。”
  燕清只覺耳廓都被那滾燙的口息吹得酥癢,不由揉了一下,也同樣以輕得只能叫彼此聽見的聲音抱怨道:“別老動手動腳。屏風不透吧?”
  呂布:“厚著呢,大白天的也沒影子。”
  況且考生都在奮筆疾書,既無閒暇,也無膽量在大殿之上四處張望。
  呂布不用內侍,親隨都在屏風外候著。
  說來不可思議的是,僅隔了一道屏風和數丈距離,就如同一塊截然不同的天地了。
  燕清這麼一聽,又見四下無人,心也安定不少,便不再捉著那不老實地往自己衣裳底下探的大掌,專心看起了奏摺。
  “從古至今,人臣之中,不曾覓立下似大將軍之偉績者,千秋恒久,比周公呂望亦是有餘……若無大將軍懷抱赤膽忠肝,匡扶漢室,上除奸賊,下安黎庶,蕩盡群惡,曉民間疾苦,解天子煩憂,登高振臂,舉國同呼……此等功績,豈可就此泯滅,使大將軍與諸臣宰同列?應受許公之位,再加九錫,方彰帝心。”
  自認已經足夠情人眼裡出西施的燕清,讀完這份將呂布誇得跟忠心耿耿的大漢肱骨、猶如天降輔佐社稷之臣的肉麻表章,也被激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都是什麼玩意兒?”
  他嘀咕著,趕緊看看究竟是哪個馬匹精寫的。
  結果卻讓他有些意外:非是在呂佈勢中效力的人,而是隨小皇帝自長安遷來的那批大臣中的一個。
  除了位高權重,常打交道或是起矛盾的那些,燕清從沒特意去記過他們的名字,而能配叫他費神去記的,實際上也並不算多了。
  這人並不在其中,之所以能讓燕清覺得眼熟的,也只是那個象徵顯赫的名門之姓罷了。
  呂布舒舒服服地抱著燕清,將小半張臉埋進那誘人的頸窩處,嗅著那似雨後淡木的清香,哼唧道:“不是什麼玩意兒,不過是見風使得一手好舵而已。”
  朝中文武之前一直袖手旁觀,經衣帶詔和地道的兩次血腥清洗後,但凡惜命、對小皇帝稱不上想要肝腦塗地的,都乖乖服軟,或是迂回、或是直接地示好了。
  這封歌功頌德、為呂布請封的摺子,不過是他們徹底拋開矜持,對強權俯首稱臣的表現之一。
  燕清莞爾:“比起那些冥頑不化的死硬派,這些人倒也稱得上可親可愛了。”
  呂布嗤之以鼻:“就他們?”
  燕清道:“不可否認的是,由他們提出給主公封公,遠比由我們開口要來得好。他既投桃,主公不願報李,也是無妨,只要肯接下這份誠意,他們就已滿足了。”
  諒他們也不敢有太高要求的。
  任誰都看得出,這種站隊方式,不過是隨風倒的牆頭草罷了,根本不可能討好得動心裡門兒清的正主,但想圖暫時的相安無事,倒是綽綽有餘。
  雖然一個‘公’的位置,對一直在實質上掌管權柄、近來更是開始代攝朝政的呂布而言,作用有限,恐怕只是錦上添花,卻也意味著,他朝著正統方面,大大地跨進了一步。
  呂布玩味一笑:“要不拿去給陛下過目一番?”
  “你若想氣死他,就拿去罷。”
  燕清好笑地回道。
  真那樣做,劉協就得被迫認識到他以為已跌至穀底的處境,其實還能變得更糟。
  就算喪失了自由,當犯人般嚴密看管,妃嬪皇后具都不得去見,下人也統統換上了呂布派來的耳目……好歹在吃穿上,還是一如既往的奢侈,保持了作為大漢皇帝的尊榮,並未被短過半分供應。
  是以劉協還能寫下一些悲春傷秋的詩句來排解哀愁,暗中意欲謀權篡位、懷不臣之心的國賊呂布痛駡不已,還抱著或許會有王允那些老臣想方設法來救他的期望。
  要是讓他知道,繼失去民心後,連朝臣也不再對扶起他抱有任何希望,紛紛選擇向呂布投誠,甚至可能對他落井下石的話,恐怕就得當場氣得吐血了。
  呂布:“喔。”
  燕清安撫性地摸了摸他的大腦袋,輕笑道:“我知道你不喜他,但他也無法再來礙眼,暫且還是忍一忍罷。”
  再等一年,天壇就修好了,燕清讓劉協祭完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天,再做些運作,就能將呂布捧上至高無上的皇位。
  呂布的心思卻早沒在那上頭了,燕清反對的事情,他極少去問具體緣由,直接就聽話不去做。
  他摸了摸下巴,懶洋洋道:“封公倒是不錯,只是這封號太不合布心意了。”
  燕清一愣:“那主公想取什麼為號?”
  這上摺子的人擬的‘許’,非是正式,只是以呂布治下的根據地中、最具起點的象徵意義、也是目前最實力雄渾的許縣為依據的,倒稱得上是中規中矩。
  燕清有些擔心,呂布會不會跟史上曹操一樣,要以魏做封號。
  倒不是燕清對‘魏’有任何偏見,畢竟取前朝舊國之名做號,可沾光表繼承正統之意,但曹魏的統治並未能延續多久,他若不知道也就罷了,可他偏偏清楚得很,不免感到太不吉利。
  呂布沉吟頗久,卻狡猾地避開了燕清的追問:“唔,現今還不是時候。不若待布回頭先尋文和問問,再與重光商榷罷。”
  接下來不管燕清如何旁側敲擊,他都罕有地保守了這秘密,並沒上當,自也未透露分毫。
  燕清被他充分吊起了胃口,在殿試結束後,他都不忙著去翻閱批改考卷,也顧不上親自送陸遜回府,而是直沖到郭嘉府上。
  郭嘉睡得正香,卻被燕清粗暴搖醒,登時滿腹牢騷道:“重光一大早的發什麼瘋?”
  燕清冷酷道:“你不妨先去瞅瞅日頭,再看看自己好不好意思將‘一大清早’給重複一遍。”
  這一兩日都是休沐,又缺了忙得腳不沾地的燕清的看守,自然盡情出去花天酒地,這會兒宿醉得非常厲害的郭嘉打了個哈欠,乾笑一聲,明智地不問現在究竟是距午膳近一些,還是晚膳近一些,而是用厚被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問道:“你向來不會無事上門,說罷。”
  燕清脫了外袍,在床邊坐下,又覺得光靠火盆還有些冷,乾脆分了點郭嘉正用著的被子過來,又將一對不好放的長腿,給毫不客氣地搭在郭嘉腿上。
  郭嘉翻了個白眼,唉聲歎息:“完啦!這是要長談的架勢了。”
  “我還沒嫌棄你這沖天酒氣,你倒想將我快點趕走!”燕清哼道:“上回仲景便說——”
  郭嘉立刻打斷,笑道:“豈敢?重光若有事垂詢,嘉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燕清:“也沒什麼,就問問你,可知道主公想擬什麼封號?”
  郭嘉警惕道:“你怎不讓主公親口告訴你,反倒來問我?”
  燕清笑得溫和無害道:“自是因看重奉孝才智無雙,才特意相詢。”
  郭嘉顯然十分受用,眯了眯眼道:“那是,嘉一猜便知。”
  燕清跟他熟得不能更熟了,哪裡不清楚他的軟肋,當下爽快地拋出誘餌:“上回的酒還有一些,你肯說,我就再分你一壇。”
  郭嘉反應迅速:“一壇怎夠?好歹三壇!”
  燕清:“便二壇罷,二這個字,倒也很適合你。”
  郭嘉狐疑地瞥了他一眼,終是沒能琢磨出不妥之處來,便道:“一言為定。”
  燕清催道:“那你快說罷。”
  郭嘉挑眉道:“我便告訴你,在取得幽州,尤其那遼東郡之前,主公是不會願意接受別的封號的。”
  燕清這下是徹底怔住了。
  呂布為何執意要在佔據幽州之後,再定封號?
  被郭嘉一語道破關鍵後,他也能馬上反應過來了。
  ——因為幽州所重疊的,是戰國時期燕國的位置。
  臣子的封號,不出意外,就會隨著官爵的提升一路沿用下去,倘若真正稱王稱帝,就自然成為國號了。
  而呂布則早在幾年前就有了這決心,當然不會為了著急稱公,就舍了初願。
  待他取了幽州,才能名正言順地取燕做封號。
  雖然根本談不上是他的發跡之地,也不契合什麼讖語……但呂布現今權勢滔天,橫豎也是他割據的州郡之一,非要取它,也沒什麼人敢攔著。
  郭嘉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又想趕人:“明白了罷?你知道了也莫跟主公說,尤其莫提是我告訴你的,將酒快些送來,省得休沐一過,想喝又得等上許久了。”
  燕清長長地歎了口氣,並未起身,只冷靜道:“等科舉事畢,便讓馬忠下手,待劉表一死,便讓子龍文遠伏義他們點十萬大軍壓境,迫荊州新主速降,再請亮公子依他所定的計策,試著去招降公孫瓚吧。”
  “亮公子尚未及冠,又身份貴重,不宜遠行,就由公瑾或子敬(魯肅)代去一趟。”
  郭嘉不解道:“你前日不是還說,再等上一年比較好麼?”
  “那是前日。”燕清微微一笑,雲淡風輕道:“可我這會兒心情好極,幹勁十足,真是一日也不想多等了。”
  郭嘉:“……”敢情你心情好了,就得滅一倆州玩玩?
  
  第185章 自作自受
  
  不管郭嘉對自己為點蠅頭小利、就不巧激起燕清鬥志這點有多追悔莫及,燕清還是理所當然地揪著自己最愛的這位直系下屬做完了一系列安排, 徹底毀了對方這個月的最後半天休沐,才施施然地回到了自己宅邸。
  又先把一直在廳裡等著他回來的陸遜給狠誇一通,催促他快去歇息,然後就去書房找呂布了。
  他面色淡然沉靜, 唯有步履輕快, 方暴露了他此時心情好極。
  不過那畢竟是呂布精心籌備的驚喜, 要說破了,未免不美,那為保留這份情趣, 他還是假作不知罷。
  燕清眨眼間就拿定了主意,剛推開房門, 身前摞了高高一疊殿試考卷的呂布就似看見救星似地, 忙沖他招了招手:“重光來得正好,快瞧瞧這份試卷, 該如何評定的好?”
  殺入殿試的不過五十人, 其他考官很快就將卷子批改過幾輪了,待送到呂布這,便是給予最終平分的時候了。
  燕清對此自然不可能不慎重,聞言快步走去,嘴上則玩笑道:“怎不等我來了再改?”
  呂布將考卷遞給他,便糾結地喝了口茶:“評級自然要待重光來了再寫,布原只想著隨便看看,結果擱在最頂上的這份,就讓我深感無從下手了。”
  “噢?”
  燕清接過試卷後,頭一個查看的,就是糊名旁的其他閱卷官的評語,結果連他也訝然了。
  其他題目上,這名學子全都獲得了代表最高分的優異,唯有最後一題,考官們皆稱不敢妄作評論,略了過去。
  難怪要擺在最頂上,叫他們最先過目了。
  燕清若有所思地往下掃去,結果一下就看到了對他而言極為熟悉、充滿鮮明的個人特色的飛揚字跡,心神略定了幾分,待他直接翻到最後一題時,就忍不住輕輕喲了一聲,饒有興致地眨了眨眼了。
  呂布殷勤地給燕清沏了杯濃茶,問道:“重光認為如何?”
  “嗯?”燕清好笑地抬眼看他,調侃道:“主公莫不是真連兒子的字跡都沒認出來罷?”
  呂布:“……”
  能進到殿試的,都是可堪大用的良才美玉,燕清當然不會想著刻意刁難,只是跟前三場考試相比,側重點略有不同。
  殿試並不長,只限了四個時辰,甚至還留他們在宮中用了頓飯,題目也只有四道,皆是問策。
  可諸葛亮卻鍾情於另覓蹊徑,走一鳴驚人的路子。
  前三題,他都中規中矩地書了長篇大論,辭藻不失華美,卻皆是言之有物,一氣呵成,非是刻意堆砌。
  偏偏最簡單的第四題,諸葛亮審完題後,就直接畫了幾幅極精細的圖紙,只加了些表述,和必須的標識。
  燕清先只覺得有趣,在仔細流覽一遍後,心就忍不住狂跳起來,眼睛亮了一亮。
  這分明是失傳已久的諸葛連弩啊!
  呂布問:“重光覺得如何?”
  燕清驚醒過來,將激動的情緒收斂得十分徹底,淡然笑道:“恭喜主公,亮公子真是聰明至極,精謀善略,又擅巧思。”
  呂布哼道:“年紀輕輕,倒是狂妄自負得很。”
  話是這麼說,燕清可沒從呂布的語氣裡聽出半分不悅。
  燕清也不揭穿,繼續笑道:“人不輕狂枉少年,亮公子之所以能得主公青眼,除他超群才智外,不也跟這份年輕氣盛脫不開關係麼?”
  而且諸葛亮可不是盲目自大,不分場合地博出彩,而是在摸清呂布心理和脾氣後,切切實實的謀定後動。
  他先將前三題按正常的方式做完,就對自己能獲得一個偏上的位置充滿信心了,於是最後一題,他便順應自己心意發揮平日研究。
  他知道最後一試的閱卷官中必有最重務實、不耐煩讀些表現書生意氣的冗長語句的義父,對方又鐵定會去看關於“防守營寨城池”的最後一題,才大膽地將自己爛熟於心的圖紙給畫了出來。
  那是他精心研製數年,剛試做出真正成品的連弩。
  也不忘在細節上或刻意留了差錯,以防此圖被其他閱卷官看到,瀉出後任旁人仿製。
  反正,圖只是用來作抛磚引玉之用。
  只要成功勾起呂布的主意,受到問詢,他就可以馬上拿出實物來再做說服,可謂是做好萬全準備了。
  呂布當然不是不識貨的人。要他單純評判一篇文章好壞,恐怕還有些吃力,短期內看多了,還會感到煩躁不已;可他行兵打仗多年,卻絕不會分不出兵器的好賴。
  無論是作為武將,還是一勢主公,呂布都不可能抵擋得住擁有更強大武器的誘惑。
  呂佈道:“光看這圖樣,倒是個厲害玩意兒。但得實際打造一副,才知道在威力方面,這臭小子是否誇大其實。”
  這種一次能發十支箭,還不是盲射,能隨時調整方向的器械,註定能在攻城拔寨、和防守城池時發揮大用。
  儘管有制藝繁瑣,笨重而不利於攜帶的缺點,也是瑕不掩瑜的。
  燕清笑吟吟道:“主公這倒不用擔心,只消回府問他,他定能從屋裡取一副出來。”
  呂布一怔,笑駡句“這小子心眼賊多”後起身,即刻喚道:“來人,速去府上將亮兒請來。讓他帶上那張弩。”
  要不是諸葛亮才華橫溢,是世間難覓的全才,將來又會繼承呂布基業,燕清真恨不得讓他專心搞科研去,早些把那些神奇的創意發明,如木牛流馬、八陣圖什麼的都給弄出來。
  諸葛亮很快被請到了府上,他果然對此早有預料,胸有成竹地侃侃而談,與呂布、燕清長談直至天色大亮,才被意猶未盡的二人放了去歇息。
  結果沒睡一會兒,諸葛亮就覺饑腸轆轆,醒了過來。這才想起在極度興奮之下,他昨日竟是整整一天都沒用過飯食,不由頭重腳輕地走了出去。
  他估摸著剛好是早膳時候,乾脆不勞煩下人專備一份送至房裡,而是直接去廳裡與人共用。
  結果長輩一個沒見著,倒是見到對誰都和若春風,唯有對他橫眉冷對的老對手陸遜。
  陸遜很好地掩飾住了自己的詫異,甚至面色如常地沖他問候了:“亮公子。”
  諸葛亮暗松了口氣,在他對面坐下,也淡定招呼道:“伯言。”
  陸遜從最仰慕的父親處得了表字一事,早被人廣而告之了,諸葛亮對他多有關注,當然也聽得清楚。
  陸遜嘴角微微一抽,以比平時快上三倍的速度,優雅地解決完了小粥和糯米糕,連具體味道都沒顧得上嘗出來,就想趕緊離去。
  然而一抬眼,就發覺諸葛亮非但半點沒動筷箸,還一手撐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看。
  他不由蹙眉,將不悅的氣息略帶出來了一點點,加重道:“亮公子?”
  “嗯。”
  諸葛亮如夢初醒,忙若無其事地收手坐直,又欲蓋彌彰地握著瓷匙,開始有一下沒一下地舀碗中湯水。
  陸遜越發覺得這態度古怪,狐疑地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追問道:“議身上可是有何不妥之處,才值得亮公子那般細看?”
  諸葛亮皺了皺眉,坦白道:“我若說實話,伯言定然更加發惱,不如不說。”
  陸遜淡笑道:“議雖不敢妄稱自身胸襟寬廣,卻也不會狹小至此。還望亮公子肯告知緣由。”
  他一再堅持,諸葛亮唯有實話實說了:“就是覺得你每餐只用這麼一點,難怪瘦小得很,遠不如令尊高大。”
  陸遜:“……”
  對兩個少年間進行的火藥味十足的對話,燕清自是一無所知。
  在與諸葛亮進行了一番徹夜談話後,燕清難得還是精氣飽滿、毫無睡意的狀態,想繼續批閱試卷,呂布卻非纏著他上床歇息。
  燕清正是被他的情誼感動得最厲害的時候,便未堅持,而是順從了他。
  見燕清被他一勸就點了頭,接著毫不避開他地褪了外裳,沐浴洗漱後,就乖巧地躺在他身側,一手居然還主動環了過來……
  反倒讓呂布在受寵若驚之餘,心裡悄悄地咯噔了一下。
  他忽然緊繃了渾身肌肉,跟塊石板似的紋絲不動,緊貼著他的燕清怎麼可能察覺不出來,不由睜開眼睛,奇怪地問道:“你剛道困了,非讓我陪你休息,怎自己卻精神起來了?”
  呂布飛快回道:“唔,沒什麼。”
  燕清聽這語氣不對,便從他臂彎中抬起頭來,微眯著眼,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他好一會兒,才尾音略略上揚道:“你有些古裡古怪。”
  呂布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目不轉睛地與他對視。
  燕清挑了挑眉,忽坐起身來,轉而覆身壓上,等緞子般烏亮的長髮垂過那身細膩無瑕的雪玉冰肌,似沾露嬌瓣的唇也靜靜印上了呂布的。
  對上呂布發直的眼神,燕清低低笑著,精緻姝麗的眉眼不自覺地帶了似使人神魂顛倒的魅惑,輕聲道:“既然睡不著,不妨來做點別的?”
  不等燕清看清、那一瞬從呂布眼底閃出的,到底是不是屬於狼的綠光,就被自己丟向茅草屋的那把烈火給從裡到外地燒了個乾淨。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分明是在早有準備的情況下,卻再一次體會到了初次的慘烈,竟連睜眼的精力都被壓榨得一乾二淨,不得不丟臉地泣聲討饒,連“桃”都吃上了。
  好在依然生龍活虎的呂布,終於被鍥而不捨地叩門的郭嘉給叫出門去了。
  郭嘉面無表情地待呂布摒退左右,也不多餘地問燕清在哪兒,直接冷靜道:“一會兒重光起了,還請主公轉告他——公瑾已應下即刻前去幽州,試說降公孫瓚;荊州那處馬將軍亦已答覆,請重光靜待佳音,應在半月內成事;至於益州那處,馬超由其殘部帶著投了劉焉,並未回其父帳下,且傷情頗重,幾月內起不得身……”
  說著說著,郭嘉眼角餘光瞥到燕清一腳深一腳淺地從屋裡走了出來,還不等他說什麼,比他更眼尖、又聽得頭昏腦漲的呂布,就已一個箭步上前,將燕清給扶住了。
  郭嘉輕哼一聲,看向燕清的眼底深切地流露出‘自作自受’之意,委婉提醒了句:“忙歸忙,也別把閱卷的事給忘了。”
  燕清的腿肚子還在哆嗦,只有錯開眼神:“……好。”
  會因為一時感動,就頭腦發熱地做出以身飼虎的傻事,他果然還是太年輕了。
  
  第186章 降表兩份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呂布老老實實地陪行動多有不便的燕清留在書房之中, 挨個撕開糊名,仔細批改試卷,縱看得腦殼發疼,也還是從頭到尾撐下來了。
  好在卷量不多, 其他閱卷官的評語又極具參考價值, 在荒廢掉最初的幾天後, 他們總算在一天一夜內,將這些統統解決了。
  等列完名次,燕清不由長籲了口氣, 親自封好,交予親衛送出去後, 再看眼冒蚊香, 呆若木偶地坐在那裡,反應萬分遲鈍的呂布, 不由笑了出來。
  他走過去, 親昵地拍了拍呂布的頰:“解決了,醒醒。”
  呂布呆滯地看向他,難以置信地回問:“完了?”
  燕清點了點頭,認認真真地建議道:“你若覺意猶未盡,還想看看前幾場的試卷的話……”
  不等他說完,呂布面上神色便瞬間一凜,整個人猛竄起來,唯恐真被燕清逮住繼續閱卷一般,話也不說地直沖門外去了。
  留燕清在書房裡,欣賞他那如有惡鬼在背後狂追的逃竄背影,如出了一口鬱氣,笑個不停。
  而最叫士林關注萬分的三甲名單,也千呼萬喚始出來,終於亮於眾人眼前了。
  狀元燕議。
  榜眼龐統。
  探花法正。
  讓燕清暗暗感到可惜的是,因只有前三題的答案能被錄入,哪怕再逆天,也終丟了最後一道題的份。
  諸葛亮的名次,就只能委屈地落到二甲去了。
  畢竟連弩的圖紙被列作機密,不可能能與其他答案一起刊印出去,供學子隨意翻閱學習。而且諸葛亮的劍走偏鋒,蓋因他有驚世之才,卻不應當鼓勵,更不可開此先河。倘若惹來庸人效仿,各個不正經答題,只畫些狗屁不通的圖來求一鳴驚人,那簡直不堪設想。
  別說是這東漢末年了,縱觀上下五千年,才出了幾個諸葛亮?
  在尋諸葛亮來細談有關連弩研製上事宜的時候,燕清就將這點坦白相告,諸葛亮卻毫不在意,只說早有準備,就盼這兵械能真派上用場了。
  他這份胸襟心性,呂布也有些刮目相看,再三斟酌後,決定提前帶他多去軍中歷練。
  諸葛亮欣然應下。
  儘管這次科考人才濟濟,沒了最強勁的對手的陸遜,還是一路穩打穩紮,憑一身傲人的真才實學,一下脫穎而出。
  這狀元之位予他,的確稱得上名至實歸。
  要單純為避嫌,非得將陸遜名次降低一些,那才叫愚不可及。
  古有甘羅十二拜相,陸遜這成績,耀眼又不至於扎眼,燕清自是高興得無以復加,拿著陸遜的答卷翻來覆去,不知看了幾次,幾乎都要將那幾篇文章倒背如流了。
  供人拿去抄錄、準備刊印後,燕清就毫不客氣地將這五十份答案卷全納入自己收藏當中了。
  至於那些重詩詞歌賦、寫華詞麗句的,雖有那基礎在,不至於落榜,名次卻多不算高。然這些人的心氣卻是最高的,待放榜之日一過,便有吊在尾巴上的幾人勃然大怒,不屑一顧,拂袖而去。
  燕清才懶得搭理他們。
  要是天下歌舞昇平,國泰民安,重他們倒也無妨,可在這亂世當中,要麼民生,要麼軍事,要麼政略……連一門實用點的學問都不肯掌握,也不肯看他人之長,甚至不肯揣摩上頭心思,那腰杆挺得再直,話說得再漂亮,也沒什麼用的。
  寫得一手漂亮檄文的,有從袁紹那收來的陳琳就足夠了。
  就是法正跟龐統的評分只在伯仲之間,誰先誰後都可以,呂布懶得糾結這些,大筆一揮,就想將龐統安在探花之位上,卻被燕清抓住,調轉過來。
  對燕清關於‘探花必須是俊美少年郎’的堅持,呂布是完全無法理解的,卻還是順了他意。
  除一些不可避免的不和諧音符外,無論是禦馬遊街,還是瓊林賜宴,都進行得極為順利,可謂皆大歡喜。
  等正式官職批下,這場長達數月、引起極大轟動的士林盛事,也終於圓滿落幕了。
  而其中最辛苦的燕清,也獲益無窮,各方面都賺得盆滿缽滿,穩穩地打下科舉考試的根基。
  他在高興之餘,卻敏銳地注意到,理應最為風光的陸遜,其實不甚痛快。
  他將這個發現與郭嘉分享後,郭嘉懶懶道:“自是跟亮公子有關。”
  燕清恍然大悟:“他是覺得亮公子的名次有些蹊蹺罷?”
  郭嘉頷首:“雖對外說是他在落筆後粗心大意,不慎打翻了硯臺,叫墨汙了卷面,方作廢了一整道題的答案,但這套說辭,又怎能讓伯言釋懷?”
  燕清莞爾道:“如此看來,有關他們交惡一說,倒是言過其實了。”
  從他自己的角度來看,真討厭一個人,就該盼著對方倒楣,還得伺機落井下石才對。
  豈會當那人落得跟真實水準不符的成績時,非但不覺痛快,還感到忿忿不平,覺對方未盡全力,留有遺憾呢?
  郭嘉狡猾地笑了一笑:“你若想證實,還不簡單?他們不是都將去軍中歷練,再定職務麼?你便動用一下職權,將他們安排在一處,一主一輔,假以時日,就能一清二楚了。”
  “噢?”燕清一針見血道:“你還能趁機看個熱鬧,是罷?”
  郭嘉瀟瀟灑灑地搖著扇子,不肯承認:“非也,非也。”
  “如此恐怕不當。”燕清正了正色道:“他們非是不曉事理之人,就算不睦,也只是一時罷了。順其自然,比似你這般亂去促成要好。”
  郭嘉聳了聳肩:“好罷。”
  燕清還沒開口,就聽郭嘉又難耐八卦地問道:“那你最近與主公頗為疏遠,又是怎麼回事?”
  燕清無語地瞥他一眼:“你就閑成這樣,連這也關心起來了?”
  郭嘉振振有詞:“主公平日根本不怎回自己府上,尋盡由頭,非得留宿在你那宅邸,與你秉燭夜話,近來卻一反常態,宿在軍營裡,可不是蹊蹺得很?”
  對呂布夜不歸宿的緣由,燕清當然一清二楚。
  還不就是怕自己為報私仇,真逼他去翻閱前幾場那堆積如山的考卷,才去軍營避避風頭?
  就算是在其他方面堪稱無話不談的摯友面前,燕清也不想將這點私密事分享,便輕咳一聲,歎氣道:“這有甚麼奇怪的?真說起來,奉孝于這薄幸寡情、喜新厭舊一道,方是佼佼者。遙想當初,你可是從豫州奔至揚州,只為千里尋夫,又為我打理府中裡外,出謀劃策,無怨無悔。”
  “結果不過幾年功夫,就移情別戀,醉於溫柔鄉中,連我前些時日上你那床榻,想跟你長談一回,都得遭你嫌棄。”
  又插科打諢幾句,總算將這話頭別開了。
  燕清問道:“子龍傷勢如何?”
  郭嘉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笑盈盈道:“說來有趣。分明是眾人有目共睹的沉重傷情,子龍卻在第二日就能下床行動,那般生龍活虎,連醫者也大歎不可思議。而最廣為流傳的說法,便是重光於那夜憫其忠義,渡了口仙氣給他。”
  燕清面色如常,不理他最後那句調侃:“如此甚好,攻荊一事,可離不得子龍這員大將,他既已痊癒,也可命他整軍,速做拔營準備了。”
  郭嘉道:“不等開春?”
  “不是說過了麼,”燕清淡笑道:“不想等了。”
  呂佈勢竟破天荒地於這寒冬臘月中調動兵馬,且陣仗不小,當然瞞不過諸侯耳目。
  思及許城中接連發生的兩場大事,他們具都以為,是呂布遭益州劉焉的手段徹底激怒,要似當年的曹阿瞞那般,越司隸西伐去了。
  單以州郡實力做對比,單據益州的劉焉,自比呂布要差上許多,可一方長途跋涉、路途遙遠,另一方以逸待勞,補給方便,還有川道崎嶇,天險環繞,那虎牢關名震天下的惡虎,恐怕得在狂傲下栽個大跟頭了。
  劉表也只在最開始經帳中蒯良、韓嵩提醒後,嚴陣以待了一會,後見呂布氣勢洶洶,卻根本不似沖荊而來,只將劍尖直指益州涼州,就放下戒心,一如既往地舉辦宴會,款待清談之客了。
  呂布要真想對他下手,早幾個月前,就可將劉備之事栽贓到他頭上,一併混入謀反逆臣當中殺了,何必客氣放他回荊?
  劉表想透這點後,還發信一封,假意問呂布是否要借道入益。
  燕清痛快地表達了謝意,也直截了當地拒絕了。
  劉表更放下心來,不再管杞人憂天的蒯良二人終日唉聲歎氣,也不想對上那兩張如有大禍臨頭哀愁面容,見劉琦身體恢復,他又跟被冷落怕了、做出柔情小意姿態的蔡氏重歸於好,似蜜裡調油,還陪她回族中訪親了一趟。
  益州張松卻窺破了呂布的真實圖謀,將這告予劉焉知曉。
  劉焉雖將信將疑,卻寧願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唇亡齒寒的道理,他清楚得很:若荊州淪陷,當日功敗垂成,與呂布有切齒之仇的益州,不就將面臨正面受敵的兇險處境了?
  即刻休書一封,派出數名信使,讓劉表務必莫要掉以輕心,嚴加提防。
  可惜路途遙遠,不等信使翻山越嶺,抵達荊州,對方就已遭遇不測。
  與愛妻蔡氏訪完族親的劉表,在歸途中一次下車進食當中,飯尚未沒吃上,就吃了耐心埋伏在叢雜樹木當中、真正是恭候多時的馬忠的倏然一箭。
  聽得錚一聲弓弦顫動,那勁道威猛的箭矢在所有侍衛反應過來之前,就無比迅捷地穿透了荊州刺史那雖擅高談闊論、卻脆弱萬分的咽喉。
  距他最近、言笑晏晏的蔡氏先被腥紅滾熱的鮮血濺了滿頭滿臉,接著又被轟然倒下的屍身壓得摔在沙土地上,嘶啞地驚叫數聲,就徹底暈厥過去了。
  馬忠確定這一擊得手後,劉表必死無疑,再不管他們兵荒馬亂,迅速收好弩箭,沿事先備好的路線逃去。
  待兵士們搜索到他先前藏身的這一帶,浩浩蕩蕩地發起搜捕時,馬忠已在飛馳的駿馬上寫完了覆命的信函,吹哨引來飛鴿好將信帛縛上,接著專心趕路了。
  於是在主公遇刺斃命的荊州亂成一片,蔡氏一族趁機將劉琦驅離州治,奉劉琮上位,再給劉表舉哀報喪時,就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