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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5.07 Sun 星際娛樂圈男神 BY 熊貓筠(闷骚帅攻x妖孽坚强美受)

#魔性艺术 #魔性未来 #魔性演技 #毒草
前半段攻受勾心斗角,见证未来魔性社会(明明给攻受了高大上能力设定都没用上)。主走黑色幽默和各种魔性剧情,副走攻家阴谋和受的演艺生涯(明明是主题)。
设定很多节奏很快(主要都魔性日常去了),结尾那段有点乱。


蔡斯年報仇而死,發現自己重生星際了
重生也生無可戀,結果變成明星,還有個大人物老公
對老公接受不能想跑,哪知對方開始寵溺
左手金手指,右手金手指,背後……金主,沒辦法,只能混成了星際男神
☆、第1章 蔡斯年其人

一般而言,“調查員”蔡斯年的一天是這樣的。
首先,他要從他們機構老大——福爺,一個童年遭受過陰影,對於政府非常不信任,安全感特別不強,不巧錢又多得沒處花的大佬——那裡領一個活兒。
這個任務從監聽另一個某某大佬,查清某跨國大公司內部鬥爭;抓住各種有錢有勢的人的把柄,在股權爭奪中獲得先機;到查清某某不著調鉅賈跟老婆離沒離婚,包到了第幾個小情兒;今天公司的vip餐準備的什麼飯,到底有沒有人下毒……應有盡有,花樣百出。
這些“人渣生死錄”一樣的日常,非常危險,非常艱巨,但其本質往往黑暗而庸俗。做得時間久了,掌握得黑料多了,蔡斯年手裡把柄太多,以至於連各種大佬層出不窮的威脅都覺得無趣起來——畢竟至今為止沒人真的搞死過他。
作為一個光榮正直的——前任——國家刑警,他不喜歡這樣的生活。
所以當他穿得光鮮亮麗,又或者亂七八糟,跟這個這個大佬,或者那個那個小三,用過去做過臥底的高超演技,研究犯罪學的銳利目光,差點被傳銷大佬磕頭拜師的忽悠技巧,套磁、周旋、你騙我我搞你、你一劍我一刀,最終得出某個惡臭、刺眼、戳心紮肺的所謂“真相”,彙報福爺時,其實並不開心。
但是,他在升任警隊最年輕的一級警督時毅然辭職,到了這個自己抓進去過的大佬手底下幹活,而且是很“灰色”的爛活兒,不是因為喜歡,而是因為某些時候,他能做一些不那麼噁心,甚至於非常光輝的工作,幾乎英雄主義爆棚的任務。
比如說,拿到某些作為員警拿不到的犯罪證據,拯救某些作為員警根本沒法看見的人,以及,追查到那個他追蹤了十幾年,還是抓不到一點頭緒的男人——幾乎是殺了他全家,而且只是動了動小手指,就毀了他爸,他媽,他妹妹的那個人。
十幾年後,蔡斯年改頭換面,掩蓋了過去的一切,隻身一人,穿著最華美的禮服,頂著一張同樣堪稱華麗,十分不適合普通臥底工作的面容,刻意散發那種用仇恨淬煉的魅力——很讓最危險的人喜歡的危險氣息,終於站到了那人十米以內的地方,帶著十幾個保鏢……嗯,準備去開房。
然後,不知道怎麼回事,大樓就忽然著火了,往外逃的途中汽車又拋錨了,就在那人起疑的時候,突然又被員警包圍了。
空地上,幾十個員警與十幾個黑衣人持槍對峙。
蔡斯年沉著冷靜地藏在後面,小心地瞄那人,心想:你說怎麼就這麼巧呢,大壞蛋。
作為一個有氣質的帥哥,他有一種可以形容為“很*”的氣質,總是悠閒從容地眯著眼睛,嘴角帶著不那麼正經的微笑,如果沒什麼本事,在黑暗世界中穿梭,肯定走兩步就要被人以“你瞅啥?!”的藉口揍成殘廢。
好在他有本事。
這一天,蔡斯年從頭到腳一身黑,高挑修長得像是狹窄的夜色,髮絲散亂,痞氣得如同紈絝大少,又驕矜得像個蒼白貴族。他把自己搞得非常難以隱藏,又非常謹慎地藏住自己,保持安全的角度,估計待會打起來那人第一反應就是斃了自己。
自己第一反應也是斃了那人。
但是他沒有槍,要見那人需要通過好幾層安檢。
這該怎麼辦呢。蔡斯年還在思索,周圍已經打了起來,那人第一槍沒射中他,之後就是一片混亂的槍戰,進攻的進攻,保皇的保皇,沒人有空管他這個柔弱無害的小嘍囉。眼看著一個員警就要幹掉那人,後面竟然忽然開出來十幾輛車,刷刷停成一排,保皇黨頓時倍增,那人眼看著要鑽進車裡逃走,蔡斯年眼睜睜看著,心跳越來越快……
要跑了。他想。
他的確一向英雄主義爆棚,而且像是犯病一樣,對於受犯罪之苦的人無法無視,對於不能繩之于法的罪犯不能容忍,因為他看著所有受害者,都如十幾年前,失去所有親人的自己一樣痛苦,沒法克制地感同身受。
蔡斯年的父親是緝毒員警,做過好幾年臥底,在他六歲多,他妹妹剛出生沒幾個月時,因為身份敗露,死在那人手下的手下的手下。
他當上員警後,用盡各種手段,終於看到了當年案發現場的照片。被他父親揭發的毒販對其恨之入骨,那張照片實在不適合家屬觀看。蔡斯年當年的上司之前參與過案件,發現他拿到了這些資料,整個人差點犯心臟病,而他卻格外鎮定。別人把男女朋友放在錢夾透明夾層裡,一開錢包賞心悅目,他硬是把那張照片重新洗了一張,放在錢夾裡,塑膠皮下面露出血紅的一小塊,不知道的人看了沒什麼,知道的人……
總之後來一起吃飯,為了不讓他打開錢包,大家基本不讓他付錢,沒辦法,蔡斯年只能又買了一個小錢夾專門裝卡。
父親犧牲後的好多年,那人手下的手下還是出獄了,喪心病狂地綁架了當年不到十四歲的蔡斯年,和他八歲多的妹妹,當著他的面奸殺了他妹妹,那天蔡斯年殺了人。
沒人知道一個細胳膊細腿的十四歲少年,是怎麼用一塊碎磚頭幹倒得彪形大漢,因為不滿十四歲以及正當防衛等原因,他都沒被起訴,不過從那天開始一切就變了。
這樣一來,那人的手下痛失手下,憤而命令另一個手下,將蔡斯年的母親撞成半身不遂。又過了幾年,蔡斯年不顧所有父親的老戰友,包括當年非常位高權重的一位的反對,進了緝毒隊,□□了那人的手下和一群其他手下。
於是那人滅了蔡斯年的整只緝毒隊。
蔡斯年那幾年總是把自己搞到重傷瀕死的狀態,寫過的,口頭留下的遺書一隻手都數不過來。其實他已無親人,一點遺產頂多捐給慈善機構,對警隊朋友也是無言,卻偏偏愛好留遺言。遺言中總是有這樣一句話:希望能再活得久一點。
一個比較賤的戰友在他某次康復後,對他表示:你這樣寫遺書,比較不符合理性和邏輯。
蔡斯年只好將後來的遺書改成:希望能重活一次,然後活得久一點。
在緝毒隊被滅前幾天,蔡斯年在位高權重的那位老戰友保護下,沒留下任何痕跡和記錄地轉到了刑警隊,因此毫髮無損,而且,未來只要不太作死,基本不太會死,起碼不會死太快。
因此他發現,對於這樣的深仇大恨,在保護之下的他居然無能為力。
靠山牢、能力強,蔡斯年高升極快,在特殊保護之下,再也不用瀕危寫遺書,過去的記錄被全部抹去,沒人能查出他是當年那個拿著磚頭站在血泊中的小孩,那個在隊友墓碑上把頭撞出血的前緝毒員警,對於放不下的過去,他終於被警隊的保護戴上了鐐銬,再也做不了什麼。
所以他非常努力地作了個大死,被記了大過,然後一再堅持,好不容易辭了職。
現在,他終於在槍林彈雨中,如願以償地向即將逃脫的那人走去。
當他到達車子前面時,已經不知道中了多少彈,被幾個人幾方勢力洞穿過。也許他只是一雙行走的腿,或者只剩下懸浮的頭顱。
蔡斯年在這些黑白兩道的人中聲名遠播,一來是因為能力強,二來是因為長得好,無數有這方面喜好的大佬都對他很感興趣,但又因為他的手段和靠山,沒法強取豪奪。
那人倒是有本事霸王硬上弓,但好好的一個惡棍,居然裝紳士,生生調/戲了他大半年,今天以為終於能得一睡,結果美人變臥底,心情簡直糟糕。而蔡斯年就像十幾年前掙脫繩索,憑藉纖弱的少年身軀,砸死俯在小女孩身上的壯漢一樣,硬生生把那人扯了出來,然後,抱在懷裡,近乎熱烈地堵住了他的嘴。
那個人其實很浪漫的,在循序漸進的接觸中,蔡斯年覺得如果他不當大佬,沒准能去做個詩人,所以可能某一個瞬間,還會以為蔡斯年這是在渾身是孔的情況下,在死前強烈地表達一下內心的感情。如果他清楚蔡斯年的過去,以他的知識水準,沒准還會下意識地往斯德哥爾摩綜合症那方面想一想。
可惜,蔡斯年不僅緊緊抱著他,親吻他,還按下了一下微小的開關,沒有金屬,沒有液體,他口中的是一種非常特殊的高科技裝置。
下一瞬間,一道白光,一片赤紅,血肉相親相愛,如同玫瑰花雨一般紛紛落下,婚禮一般盛大。那是一個偉大的人類智慧結晶,堪比二十噸t、nt的——微型炸彈。
幾天前,蔡斯年同志曾經穿著一件裝嫩裝小清新的白襯衫,光著腳,伸著大長腿靠在窗邊,一身憂鬱地拿著刻刀和木頭做手工。福爺想看他刻什麼,還遭到了抵抗,小清新少年慘遭嘲笑。
他後來把那塊木頭埋在了小時候住過的大院兒裡,一顆大榕樹下。最近大院兒裡到處都寫著“拆”,十幾年前的煙火氣,孩童的嬉鬧,豆漿小販的吆喝,鷯哥、八哥、雜毛貓、中華田園犬,全都早就隨著城改,變成了逝去的殘影,只在他的眼裡如海市山樓一般存在。
如果能再活一次,希望可以幸福,讓那些殘影,變回真實,保護好一切,家人、自己、世界、所有人……
如果能再活一次,希望可以殺盡天下……
裝小清新的大齡“少年”不敢接著想,心中充滿有病一樣的英雄主義,拍拍手上的土,溜達著走了。
只剩下一塊不倫不類的木頭戳在地裡,像一片朽木,像一塊墓碑,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
蔡斯年
生年三十有一
一生很多苦難
也很有幽默感。
那個大院兒在這一天終於被推倒了,紛紛揚揚的塵土和斷壁殘垣,與上百公里外的大爆炸交相呼應,都是埋葬。埋葬過去,毀滅未來。
蔡斯年以一人之力,先是把可能是全國最危險、恐怖的男人耍得團團轉,然後又連帶著他和組織最核心的幹部一鍋端,抹殺了二十多年無人能解,一度連存在都不敢直視的巨大組織。
他以一場盛大的爆炸結束了短暫的一生,拉著無數惡貫滿盈之人,本來在墜入地獄的路上,然而,也許是他在最後一瞬間的遺願,還是希望能再活一次,那一瞬間,掙扎的生命忽而重疊,毫無關聯的時間猛然重合,時間、空間、磁場、宇宙,無數齒輪轉動,世界似乎忽然發生了什麼。
一千多年後,真正的玫瑰花雨在一場真正的婚禮上紛紛落下,高大英俊的新郎望著更加高大英俊的新郎,前者在不太情願的情況下,被後者不著痕跡地強拉過來,不容分說地堵住了嘴唇。
高大英俊的新郎叫蔡斯年,可謂名氣昭著,無人不知,更高大英俊的新郎叫宮政和,可謂權勢滔天,手腕可怖。在場的數十賓客沒人知道他們為什麼結婚,但他們知道,哪怕身為宗親,也不能向外透露一點口風,不然,就要死。
可是幾個月後,他們還沒來得及死,新郎之一卻毫無聲息地在黑暗的角落中咽了氣,本來僕人們應該很快發現他的異常,但不知為什麼,所有人的反應都慢了一些。
半小時後,才有人發現倒在血泊中的蔡斯年,尖叫道:“夫人受傷了!夫人……蔡先生他……好像自殺了!”
一個保鏢沖進來,把手探向他的鼻息,心中一慌,想道‘完了!’。然而就在這時,只見已經沒了呼吸的蔡斯年忽然身體一震,猛地張口吸了一大口氣!
“還有氣!快!叫醫生!”
蔡斯年艱難地睜開眼睛,只見眼前模糊而混亂,所有人都看著他驚慌失措。
‘這是怎麼了?’他昏昏沉沉地想。
‘我應該炸死了,這是……陰曹地府?’
然而,暫時還沒有人能解決他的困惑,蔡斯年只覺得眼皮越來越沉,再次陷入黑暗中。

☆、第2章 宮政和其人

“宮氏,直到三百年前的銀河人類聯盟初期,都一直是我們所在的神宮星,包括周圍幾個衛星,和另一顆恒星天龍星的掌權者——使用著來自地球時期,對於國家最高統治者的稱謂——皇帝。”
“即便在神宮星加入銀河人類聯盟之後,宮氏也保持著極高的地位和權威,甚至被稱為掌控全人類的‘影子皇帝’。”
“宮政和,這一代宮家的次子,前任神宮星總督,數月前當選星際議院副議長,整個星球最具權勢的十人之一,就是這一代的‘影子皇帝’,同時,也是下一任總統的有力競選人選。”
“近三百年歷史中,宮氏家族的身影出現在無數重大歷史事件的背後,即便是明面上,光是總統就出過兩位,總理三位,將軍二十位以上,正部級官員三十位以上,更不用說數十位星球總督,上百位星際議院和人民議院議員……”
莊嚴典雅的辦公室內,兩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看著這段視頻,其中一個看起來像上司的男人長了一張精明卻有點喜感的臉,尤其是他正一條眉毛高高挑起,簡直要上天,另一條卻深深壓下去,仿佛要下海,牙疼似的表達著自己感覺有多麼荒謬,以及深切的:“這特麼什麼玩意兒?!”
另一個看似助理之類的男人回答:“神宮星一個宮氏家族小博物館的宣傳資料,被人傳上網了,已經有十億點擊量。”
上司接著牙疼,語速像點了快進:“這跟宮先生有什麼關係?不,我知道肯定有關係,當然有關係!但是這怎麼會傷害宮先生的職位和競選?我說過,我們的策略就是給宮先生一個皇家的背景,他就是有皇家背景,怎麼了?他們家族就是很厲害,怎麼了?!人們喜歡血統高貴的人,他理應獲得這樣崇高的政治地位和影響力!”
“但又不是說,他現在還想當皇帝,這個年代獨/裁也不可能啊。你們這些沒腦子的人,能不能不要這樣浪費時間,尤其是浪費我的時間,你們知道我的時間有多麼的寶貴……”
唾沫星子像是天花亂墜,助理感覺自己像淋了個浴,痛苦地說:“您接著看。”
“據悉,宮政和也沿襲著一貫的皇家傳統,從小一切教育、規矩和吃穿用度就以皇家標準要求……”
上司一把拍在腦門上,那一聲響讓人以為是放了個竄天猴,臉色也被這枚竄天猴炸黑了:“哦,不好,作風奢侈,從小就作風奢侈,這不好,這很……”
“您接著看……”
“還有什麼,還能有……”
視頻:“據宮政和先生的老保姆稱,宮政和三歲就開始閱讀中華古書名著《資治通鑒》、《論語》,以及古時皇帝無法獲得的《資本論》、《社會契約論》等巨著,他每天的學習包括經史、禮樂……”
上司:“這沒什麼,宮先生非常的博學多才,這也是選民們喜歡他的原因……”
視頻出現老保姆,慈眉善目道:“政和學得非常好,他是一個天才,尤其是厚黑學,天哪,他厚黑學的造詣簡直是……用一句古詩形容‘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坑蒙拐騙,無所不能……’”
哐嘰一聲,上司抓起一個花瓶狠狠摔了下去:“古詩能不能好好背?!現在人都是什麼思想,把地球時代的文化精華搞成了什麼樣子!還讓大家覺得這就是原文?!”
“厚黑學是什麼玩意?!學了是學了,學得很好當然是學得很好,哪個政治人物學得不好請你告訴我?!但不要說出來好不好?!不!要!說出來啊好不好?!”
吼聲在圓形辦公室裡回蕩了一圈又一圈,完爆環繞身歷聲,助理弱聲:“還有……”
“還有什麼?!來吧,讓暴風雨來的更……”
視頻:“這一切幾乎聳人聽聞,讓人難以想像的嚴苛、繁雜、浩大、驚人的學習和培育,都是為了讓宮政和先生,成為一個合格的皇室繼任者,一個——偉大嚴明的皇帝!”
上司瘦長的一張臉好像達利畫的鐘錶一樣,不斷拉長,變成了麵團,越來越長,變成了寬面,越來越長……最終把他的臉變成了《呐喊》……
他絕望地轉向助理:“這個時代……沒人會相信獨/裁還會復辟了吧,沒有人吧?”
助理:“如果百合星之前沒有差點被獨/裁政府佔領……如果宮先生不是聯盟第一大党聯合党的黨魁,而且很可能要競選總統……”
上司深深翻了個白眼,幾乎看到了自己的腦子,把助理生生看出了一種驚悚片的感覺。
“首先,”他疲憊道,“讓他們刪……”
“他們說言論自由,而且是為了宣傳……”
“宣傳個茄子!用一切手段,讓他們刪!然後!”
上司下達了一系列命令,助理像是尿憋的一樣飛速沖了出去,可憐的上司癱坐在紅木座椅上,忽然意識到自己摔了一個地球時代流傳下來,漂洋過……飄宇宙過星球,才能夠出現在這裡彰顯格調的汝窯瓷器,頓時更想死了。
此時距離地球毀滅,人類遷移到其他星球,已經有一千多年,任何地球時代的遺產都價值連城。他還沒等捧著心吐血,辦公室門忽然開了,一道銀光不由分說地射進來。
上司差點一虛脫跪下來,他太知道這種自帶柔光、背景光、主角效果光的大神是哪一位。
“宮先生!”他像是見到老佛爺的小李子一樣小碎步顛過去,就差真的三叩九拜,“宮先生,我聽說會議進展得不是很順利……”
《議事規則》規定星際議會一年開兩次,一般而言一次一百二十天,討論所有議案,除了法定假期,兩次會議之間還有一次假期。
但是近幾十年事務越發繁雜,到了宮政和這一代,基本就是一年開兩次,一次一百八十天,再加上其他各種會議、訪談、活動……每天從早到晚連軸轉,週末都沒有多少自己的時間。
在剛才的視頻中,一直被描繪為如同作為皇子被養大,擁有皇帝的權柄與威力的宮政和,確實十分像個皇帝。
他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英俊男人,高大,肩膀寬闊平坦,天生帶有一種威嚴和貴氣,不笑的時候威壓能止小兒啼哭,也能讓手下們尿褲子。
雖然本身氣勢磅礴,但宮政和是個天生的政客,無論自身氣質和個性如何,只要一笑就爽朗熱誠,在鏡頭前隨時都能蹲下來與孩子說話,下場和民工踢球。他的握手和擁抱必定十分有力,說話永遠看著人的眼睛,不時的回應和熨帖的回答,能令所有人將他引為摯友,願意聽從他的建議,接受他的領導。
不僅如此,他留著一頭黑色短髮——絕沒有清朝貝勒之類的詭異髮型——濃眉如劍,輪廓深遂,一雙眼睛堪稱優美,再加上由於家族傳統,進出都穿著典雅、華美的漢服,穩重威嚴之外,偶爾會有種美人如畫的觀感。在一切看臉的民眾之中,他有著如同明星一般的人氣,在這個人口幾千億,即將突破一兆的時代,在網上有著十幾億的“老婆”。
“怎麼了?”宮政和問道,他往常基本沒什麼表情,眼睛微微垂著,很難看出情緒,很容易看出城府,“砸了一個汝窯瓷器?”
雖然面上冷一些,宮政和其實一直待上司,或者說星際議院副議長的幕僚長,戈金,如老友一般——耶誕節給他送襪子,春節親手包餃子,簡直讓人誠惶誠恐。
但戈金跟了他這麼多年,最清楚的只有一件事:這個男人是為了利益可以笑著做任何事的人,開了他不過是小手一揮的事兒。因此,他必須隨時隨刻避免被這些溫情征服,做出什麼真的以為自己是個老友的蠢事。
“沒有沒有沒有!”他戈金立即揮手,不能顯示出自己有任何業務上的不足,一邊想著‘我必須要時刻證明自己的價值!’,一邊想‘我為什麼要為他開脫,說他不是皇帝?分明就是!分明就是!伴君如伴虎啊戈金,如伴虎!’
但他有一件必須說的事情,這件事在幾個月前就傳入了他的耳朵,調查程度之難,讓他這種水準的人都花費了這麼多個月。
他聽說宮政和結婚了,隱婚,而且是跟男人。
不僅如此,那個男人還是被迫的!
這個年代,跟男人結婚不算什麼問題,就算是保守黨的黨魁,也不是個事兒,隱婚非要扯*權也可以,雖然宮政和的形象一向開放不藏私,但終究是可以理解,問題就是,被迫就算了,被強迫結婚的物件還是個明星。
明星也沒什麼,關鍵,是個名氣很大的明星!
就算名氣很大也沒什麼,最糟糕的是,這個名氣是個很臭,很臭的臭名!
被人稱為“影子皇帝”的副議長,強迫一個臭名昭著的男明星跟自己結婚——這不是傻逼嗎?!
雖然戈金不理解宮政和這麼好炸天的條件,為什麼要跟那種人渣結婚,但是他實在是非常理解他為什麼要隱婚。
就算宮政和幾乎滴水不漏,能夠接近完美地掌控生活,那也只是幾乎、接近。這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一旦被爆出來,影響就會壞到無以復加。到時候,哪怕是聲情並茂地說“我愛他!婚姻自由!我就是這樣深情的漢子!強制愛賽高!”也會因為品味太差而遭到大眾厭棄,從而跌入穀底。
據說那個明星被迫退出娛樂圈,已經銷聲匿跡了好幾個月,每天被圈禁在宮家大宅,完全不當個人養,連房門都不讓出,萬一這明星發了瘋,想搞點什麼事……
雖然他連房門都出不來吧……
戈金再次覺得宮政和狠到了一定程度。
‘怎麼辦?!’戈金的第一要務是搞風險管理,形象維護,不禁焦頭爛額,一邊想著這些烏七八糟,一邊跟宮政和聊各種事務,宮政和要趕往下一個會議,出門時電話忽然響了。
這個年代手機、電腦等等各種電子設備,都被光腦取代,一枚耳釘,一個項墜,都有可能是光腦,而宮政和的光腦則是一枚水頭很足的帝王綠翡翠扳指。
“不見了?”宮政和說,“不可能。”
戈金揣摩著他的表情,偷偷聯繫自己在宮家的線人——沒辦法,老闆向來喜歡保護*,以至於自己必須侵犯他的*權才能保護他,也正是這個線人告訴他宮政和娶了那個明星,可以說是一個能獲得很多核心資訊的釘子。
他們的聯繫非常保密,畢竟誰也不希望被宮政和大魔王發現自己在私相授受,會被殺頭的好麼。因此,他在兩個小時後才獲得了消息,當下就差點被嚇一個狗啃泥。
“什麼?!”戈金咆哮道,發現自己聲音太大又立馬壓下來,“怎麼可能?!宮家像鐵桶一樣,蒼蠅都飛不進……飛不出去,一個沒什麼本事,只有臭名遠播的小明星,能自己跑出去,而且三天了都找不到?怎麼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我知道已經到了驚動宮先生的程度,肯定是事情大了,但是……哎,你們肯定是沒搜清楚,估計就躲在哪個偏僻的廁所裡,宮家大宅太大了,肯定是這樣……”
但很快,他沉默了,因為對方說:結婚證也丟了。
戈金快要瘋了。
跟其他所有先進的設備一樣,這個年代結婚證也不是兩個小紅本,而是一個晶片,而且,不可能偽造,也就是說……
“這個小明星幾乎是被囚禁了這麼多個月……”戈金嗓子發幹,“現在他逃出去了,而且拿了結婚證,心中充滿了怨恨,想要將宮先生毀之而後快……”
而一旦結婚證公佈,宮政和可能立即就會失去大量支持,到時候敵人要攻擊他,黨內要換掉他,大眾要唾棄他,這幾乎意味著他的政治生涯就玩完了。
電話裡:“宮家這邊會極力阻止他,但是媒體那邊……”
戈金緊張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我現在就要從三十八樓跳下去,真特麼不想活了!
通話介面消失,戈金站在原地,流的冷汗像是剛從瀑布底下溜達了一圈。
這個小明星,這個小明星怎麼做到了?!密不透風地被關了幾個月,怎麼忽然就能拿到結婚證逃出來?
見鬼了嗎?!

☆、第3章 御賜金手指

說是見鬼了,沒准挺合適,說是鬼附身了,大概更貼切。
懸浮火車站中,一個戴著黑色鴨舌帽的年輕男人正排著隊上車,他身材高挑,面容英俊,總是眯著眼睛勾著嘴角,顯得又從容又有點壞。
前面的小姑娘將手指在一個打卡器一樣的地方按了一下,顯示車費扣減成功,年輕男人隨意瞥了她一眼,不經意一樣把手在打卡器邊緣上掠過,不知感覺到了什麼,若有所思。
小姑娘偷瞟他好久了,沒忍住看了過來,年輕男人對她微微一笑,抬眼時濃黑的睫毛微妙地掀起來,形成極其巧妙的眼線輪廓,帶了電似的,曖昧灼人。
小姑娘被他看得臉一紅,趕緊上車,差點被臺階絆了一下,慌慌張張地藏進了人群裡。
輪到年輕男人打卡前,他忽然微笑著問後面的人:“我們是用什麼付車費?”
後面的中年男子像是個普通上班族,有點驚訝,嘴唇動了一下,想說‘個人帳戶的公交晶片啊’,然而還沒說出口,年輕男人就點了點頭:“哦,公交晶片,是在手指頭裡的那種小晶片對吧,一出生時就注射進來的,所有帳戶和各種資訊都在裡面。”
他顯得好像什麼都知道似的,相當淡定。中年男子心想:誰不知道這些啊,長得挺好看腦子有點病,明明知道是公交晶片還明知故問什麼?
本來要上車的年輕男人忽然走出了隊伍,中年男子便滿臉無語地越過了他,卻聽年輕男人又問:“所以打卡就會留下身份資訊?”
沒人知道他在問誰,好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問所有人,人們奇怪地看著他,各有各的想法,有的心想‘好帥’,有的想‘神經病嗎?’,還有的想‘當然了,這還用說’,以及其他許多默然無聲的反應,年輕男人卻像聽到了許多回答一樣,點頭:“原來如此。”接著像是問空氣一樣,說道,“可是如果不打卡上車,系統怎麼查票呢?”
人們更覺得此人有病,可惜了如此高的顏值,紛紛加快腳步上車,甚至有幾個換到了其他門,年輕男人似乎有點想跟著過去,但看了一眼某個方向,挑了挑眉,還是繼續站在這裡對著一群不說話的人問問題。
“哦,紅外系統啊,原來如此。”年輕男人輕聲笑道,在心中說‘謝謝排在第三個的藍外套先生’。
藍外套的先生因為年輕男人的問題,想到了車門的紅外系統,上車時還專門看了兩眼。
年輕男人默默想:看來要上車,還真是逃不過打卡這一流程。
最後一個乘客走過他,疑惑地往他剛才看的方向瞟了一眼,沒注意到什麼特別的東西,唯一能引起注意的也就是一個攝像頭,而這裡似乎是死角。
‘不想被攝像頭照到,通緝犯麼?’乘客好笑地想,又看了看年輕男人,忽然覺得他雖然英俊氣質好,衣著看著材料也挺不錯,但卻莫名有點狼狽,就好像風裡來雨裡去來著,而且仔細一看,黑底的衣服上還能看出幾個經過清理,不甚明顯的泥點子。看到這裡,乘客也反應過來,此人雖然看似禮貌溫和,但確實有一種莫名的危險氣質,跟他們普通人的世界有著微妙的差別,心想‘難道真是通緝犯?’,不覺趕緊加快腳步上車了。
就這樣,這個門的乘客們上車格外快,車廂裡立即滿滿當當。。
年輕男人微笑著看著列車開走,輕聲自嘲:“哥們啊,老子可不是通緝犯。”
老子特麼比通緝犯還慘呢。
這是一個客流量很大的車站,兩分鐘後下一輛車就開過來,年輕男人排在第一個,伸出手指在打卡器上按了一聲,一切都跟其他人打卡時一樣,顯示扣費成功,還有清脆的音效。
大家紛紛上車,只有一個小女孩頗為好奇地盯著他看,小女孩的母親看她有點怪,輕聲問道:“看什麼呢,怎麼了?”接著看到了年輕男人,揶揄道,“我家女兒已經到了看帥哥哥的年紀了?”
小女孩顯得聰明伶俐,撇撇嘴:“才不是,就是感覺有點奇怪……”
“怎麼?”
“我們學校上周才學過,所有銀河聯盟公民的個人資訊晶片,都是出生時注射在右手食指中,還有左撇子為此抗議過,今年還在光明女神廣場□□呢……”
“所以?”
“那個哥哥,他剛才用的是右手,中指。”小女孩小聲說,“我一開始也沒注意,但是……他收回手的時候,我好像看見他的食指上……有一個血洞。”
年輕男人一雙一點也不招風的耳朵,機敏地捕捉到了這段對話,不禁把手往口袋裡又伸了伸,心想:看來要趕緊買點創可貼之類的東西……
問題是,他把個人帳戶晶片扣掉了,這個年代又不用現金,他根本沒有錢。
雖然已經像是泥菩薩過河,但上車逃票還是讓他很難接受,偷東西這種能拿到實物的違法行為,哪怕只值兩塊錢,他更是幹不來。
人太正直,天理不容。
這樣想著,他調整剛剛同樣用來操控車站系統的精神力,讓精神力面罩更牢固一些,通過對於腦電波的折射,完美而微妙地改變他本來的容貌。
這時,車內的電子屏上一個娛樂節目中,主持人大笑道:“哇,這樣不好吧,做人不要太蔡斯年哦!”
然後,一個很孤高、很矜持的表情圖彈了出來,表情圖中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臉,可以說十分精緻,甚至有一點華麗的意思,但莫名欠揍。
戴著鴨舌帽的年輕男人頓時相當尷尬——那個表情正是他原本的臉,不僅是這具身體原主的臉,而且還是他本人穿越前,在地球上就長成那樣的臉。
為什麼他跟一個一千多年後的人,不僅名字一樣,連長相都沒差?
‘雖說氣質不同……我氣質完爆他。’戴著鴨舌帽,用著精神力面罩,二十幾天前在地球上作死炸成渣,又在二十幾天前來到這個未來世界的蔡斯年,莫名自信地想。
周圍人的思想又紛紛響起來。
‘蔡斯年好像好久沒出來了啊……’‘哈哈哈,終於不敢露面了嗎?人渣那麼厚的臉皮也有戳破的一天啊!’‘蔡斯年這個傻逼……’
蔡斯年:“……”
他是很想重活一次,每次遺書都要提一提,但是讓他穿成一個惡名昭著的明星什麼的,也真是夠……
‘蔡斯年怎麼還不去死?!’‘這種人就該判刑……’‘娛樂圈淨是這些噁心事,長得就噁心……’
長得就噁心的蔡斯年:“……”
原本以為讀心術是金手指,現在……他可以不要麼?
蔡斯年往車窗外看了一眼,星際時代的城市絢麗多彩,懸浮的大樓,虛擬的高塔,全息3d投影的各種形象和廣告……真是比科幻小說還科幻小說。
然而他心情卻沒那麼新奇,撚了撚手上的血洞,心想:還能逃多遠呢?他那位堪稱變態的“老公”……現在在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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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家大宅五公里外的河邊,一隊黑衣人找到了草叢中的血跡,即時化驗:“是蔡先生的。”
黑衣人的頭領長了一張飽經風霜的臉,眼神讓人想起鷹隼,刀刻一般的皺紋,在深沉嚴酷地揉著眉頭時,讓人有一種下一刻就要開槍掃射的老大氣質。
“全光明首都的監控,交通系統都查了嗎?哪裡都沒找到?”
“這個工作量太大,而且沒有個人資訊……”
“我知道!晶片就丟在他的房間裡,我還不知道嗎?!”頭領吼完,皺紋更深了,“全員出動,在方圓十公里搜!還有,”他抓過一個心腹,“隨時留意網上的結婚資訊,絕對,絕對不可以……”
“是!”
黑衣頭領如太刀一般戳在高過膝蓋的草叢中,大衣隨著風拂動。
一個二十幾天前才鬧完自殺,七八天前還哭著喊著要死的小明星,是怎麼逃出去的?!而且,居然三天半了,一點資訊都沒有,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想他幹安保幹了幾十年,哪裡出過這樣的岔子,偏偏還是在宮先生家當值的時候!這下戈金那個混蛋,有的好笑了……
果然,他剛想到這,電話就響了起來,一接就是那位老友至賤無敵的笑聲。
“戈金!”黑衣頭領怒吼道,“這事暴露了,第一個完蛋的是我,第二個就是你!”
“好好好,”戈金笑聲爽朗到讓人很不能打死他,接著陰險了起來,陰險程度如同搞笑動畫裡的卡通人物,“那要不要我告訴你,該怎麼定位你們家……‘夫人’?”

☆、第一次交鋒

此時,蔡斯年“夫人”正倚在一座斷壁殘垣上,看著兩根手指之間那枚一公分見方,晶瑩剔透的晶片,嚼了一小塊順便帶出來的麥芽糖,意外覺得比在地球上時吃的好得多,趕緊又往嘴裡塞了好幾塊。
想來這幾天不是在吃魚,就是在吃草,把麥芽糖放在防水袋裡帶出來,真是太英明神武了!
臭名昭著,又突然神通廣大的小明星,所有人尋找的物件,剛剛列車旁亂拋媚眼,耍神經病的人——蔡斯年,在二十幾天前,忽然在一座清幽典雅到有點可怕的中式大宅中醒來,得知此時已經是一千多年後的星際時代,自己嫁了人,男人,而且貌似一直被軟禁,穿過來的原因估計是原主自殺。
他仍然保有自己的人格,沒有關於原主的任何記憶,但是能夠使用這個時代的語言文字。原主大概是無法忍耐金絲籠中的生活,也足以證明他那“丈夫”有多麼變態。好在蔡斯年是可以流覽網頁的——當然,只能輸入不能輸出——很快發現了這位叫宮政和,從名字看很關心政治的變態,究竟是什麼人。
意外的是,居然很帥,而且從各種報導來看,又關懷民眾又熱心公益,笑容總是熱誠可靠,看著就是一個清廉正直的高富帥政治家。
當然,從人類的一貫經驗來看,政客的外表是不能信任的。
更意外的是,對方簡直不只是比較關心政治,而是根本就主宰政治,而且祖宗十八代都主宰政治。他們家的安保級別是全星際最高,也就是說,在對方的地盤中,做出一些改變都是很難的事情,而逃出去更是難於登天,逃了以後,能不被抓到,重獲自由,簡直是不可能。
往後的幾天,蔡斯年研究了這個社會的基本制度,瞭解到離自己過去的時代已經過了一千多年,發現了機械基本取代人工,他家保姆都是閃亮的小機器人,而他確實怎麼求都沒法出去放風,而且連見自己“老公”的權利都沒有。
他不禁開始懷疑,這家人是幹什麼?娶老婆回來……暫且不說還娶個男人回來了,就在那放著,也不見,也不讓出門,就好像柵欄裡的大白豬一樣,只管讓他吃喝拉睡……簡直是不知道哪天就會被吃肉的節奏。待在這裡的每一分鐘,都讓曾經在刀尖上討生活,對於危險和隱患熟悉如老友的蔡斯年,感覺危機四伏得不得了。
他的這具身體跟之前的很相似,區別也就是可能時代進步了,基因更良好了,在他本來的身材上更完美了一些,在他本來的面貌上更俊秀了一些,再加上名字相同……估計就是這些巧合讓他穿了過來。
能夠獲得第二次生命當然是很好的,而且還一次性獲得兩根金手指:能夠控制機械和電路的精神力,和能夠控制人心的讀心術。雖然蔡斯年作為慣于洞察人心的刑警、偵查者,對於人們的內心本來也有強大的洞察力,但還是覺得這個技能相當時髦有效。
在機械時代,擁有這兩項能力,原主還只能做一個臭名昭著的小明星,也是比較讓人費解,但不排除是因為他穿過來,才獲得了意外的加成。
蔡斯年試著瞭解了一下關於原主的事情,各種新聞一個比一個辣眼睛,又用讀心的能力跟周圍的人套了套話,發現原主就像賣到宮家了一樣,婚禮上都沒有自家人參加,本人沒有什麼特別的能力,也沒有什麼願望,每天基本就是混吃等死,從未反抗過宮家的各種境遇。
沒有家人,沒有事業,被控制狂娶回家軟禁,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發生什麼恐怖的事,實在讓人壓力山大。蔡斯年曾經做到過許多不可能的事情,因此雖然他對於逃出去的第一判斷是不可能,但還是覺得應該研究一下,試一試。
結果,一研究,真的被他找到了方法,之間曲折不予贅述,但逃出去不是最終目的,最終的目的是重新獲得主宰自己人生的力量,不再活得好像待宰的豬。
大白豬逃出去需要長出獠牙與利爪,以便在野外生存,而他,有獠牙與利爪,不同的是,大白豬逃走了,一般而言不會有人掘地三尺去找,而他卻有。
自古以來,人要達到自己的目的,最有效的手段無非是威逼,利誘。他孑然一身沒有什麼利可以誘,但卻真的找到了威可以逼——宮政和與他結婚這一真相,就足以威逼。他大膽地分析了二人隱婚的原因,而且發現最關鍵的結婚證晶片……居然就在他房間裡!
把人證、物證放在一起保存,宮家人用的究竟是個什麼邏輯?
大概他們家真的覺得原主就是個物件,而關鍵物件應該集中力量,放在一起嚴加看管,至於物件帶著另一個物件跑了……這種情況是不需要考慮的。
這倒也不是智硬的問題,畢竟如果是原主,大概確實怎麼也跑不了。
蔡斯年又感激獲得了原主的身體,又為他覺得不平。
問題是現在裡面關的換了個人。
如果換成一個普通人,出於同樣的境況,估計會先潛伏著瞭解情況,然後配合著周邊的環境,做出跟原主會有的相同的行為。比如說,原主不會逃跑,普通人就會選擇不逃跑。
但蔡斯年是習慣了兵出險招,而且已經報仇雪恨,一身輕鬆,還順手把自己炸死的人,撿來第二條命,判斷一件事他要不要做,只在於三點:想不想做,能不能做,做了會不會死。
就算這件事不符合原主的性格,那又怎麼樣?
根據種種情況推斷,哪怕他暴露了自己是另一個靈魂,也不會有事。起碼短時間內,宮家需要他的身體生存,同時需要他的精神生存,而且似乎還需要他保持一定的自由意志。要不沒必要娶他這麼一個門不當戶不對的,或者直接把他冷凍了放在倉庫裡就完活兒了,甚至更變態一點,讓他保持清醒,每天捆在床上就得了,沒必要費那麼多事,還找一群人看著。
至於長時間……他一醒來就被關小黑屋二十多天,見過的真實場景就只有自己的房間,已經憋悶得快崩潰了,作為一個炸過一次的人,而且對新生沒有什麼真實感的人,他決定走一步是一步,先不去考慮未來如何。
何況,他好歹得到了別人的身體,對方是被這家人逼死的,他下意識地想找回些公道,沒別的辦法,就只能給這群惡霸找點事兒,順便,也能好好試探一下自己所處的境況,看看這個世界究竟什麼樣。
於是,在某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蔡斯年摸清了巡邏時間,研究透了報警裝置,把手指裡的細小金屬——同樣有定位功能的個人資訊系統晶片——用剪刀摳出來,放在床上,把結婚張晶片上的定位功能用精神力燒掉,一路突破重重障礙,來到了最外層,也是最後一層防護系統前。
這個系統之所以稱為全星際最先進,就是因為即使向它發射一顆重型導彈,結果也只是在還沒來得及靠近時,就被對導彈系統擊毀。不想讓它進來的東西絕對進不來,不想讓它出去的東西,也絕對出不去。因此,宮家才只有象徵性的雅致圍牆,如果不考慮防護系統,任何一個運動能力不錯的人,都只要翻兩三下就能出去。
而蔡斯年用精神力跟系統小小的溝通了一下,沒發現自己能不能全須全尾地出去,卻發現了另一個能出去,而且無論什麼時間出去,系統都不會阻止的人:宮家的安保總管,長相如鷹,氣勢如刀的李青龍隊長。
因此,蔡斯年接著探索到防護系統辨認通過者的一系列參數,專門又鬧了一次自殺,讓李隊長貼身陪了他三天三夜。
逃出去之後,一切就容易多了。蔡斯年現在的小體格雖然不支持徹夜潛逃,但好在本身的意志力已經習慣了在極端情況下生存,也不缺乏技巧,徒步逃脫了三天,終於摸到了比較繁華的地方。先是被未來世界驚了一下,而後又開始躲避密如繁星的攝像頭,第一步測試了宮家無法在沒有晶片定位的情況下找到他,第二步則是乘坐交通工具,到更遠的地方去,用以測試公共交通是否會出賣他。
這個時代的飛行器一飛起來,分分鐘就能加速到要脫離星球,要是發現他的位置,估計也是分分鐘就能開過來,像電影裡外星飛船一道光把所有東西吸走一樣,輕鬆地將他抓回去。因此,以他現在悠閒地坐在廢墟裡吹風的狀態來看,輕軌一類的交通工具暫時也算是安全的。
‘難道就這麼逃脫了?’蔡斯年難以置信,‘這麼容易?’
什麼手眼通天,什麼影子皇帝,原來都是吹牛啊。
他不禁想笑,覺得嘴裡的麥芽糖更甜了。
忽然,憑空傳來兩聲“滴滴”,他身後忽然閃過一道光,緊接著電子屏展開,一個男人的半身像出現在上面。
那男人一身玄色漢服,衣襟的花紋典雅華貴,劍眉濃黑,輪廓也很剛硬,氣場威嚴,偏偏眼睛相當漂亮,專注地看著人時,會顯出某種深情乃至瀲灩的神色,相當具有欺騙性。
宮政和。
蔡斯年見過他的照片,這個年代照片都是動態的,加上這位元大神如此過目難忘的氣質,他立馬就能認出來。
“斯年,沒事吧?”宮政和沒什麼表情,但口氣能聽出有些急切,不動聲色地上下打量了他一會,見他基本沒有大礙,語調沉下去,“我知道你為什麼走。”
“想走就走,我不會去找你,但你不要傷害自己,行麼?”宮政和微微皺眉,語氣懇切可靠,“結婚證,我希望你還是不要公佈,也許我們結婚確實是個錯誤。但我……”
他頓了頓:“如果你確實想走……我就不追了。”
蔡斯年在第二秒就反應過來,這估計就跟他當刑警時跟綁匪通電話,確認位置一樣,拖延時間就能查到他在哪,所以立即想把手按上去,用精神力關閉電子屏。
電子屏也是電子相關,作用於電波的精神力應該有作用。
果然,很快螢幕就開始波動,到宮政和說“我就不追了時”,已經接近全部消失。就在還差一點沒消失完的時候,那邊突然傳來一個音調有點高,聽著就很有戲劇性,像按了快進一樣的男性聲音:“定位到了!哈哈哈哈,宮先生果然機智!根據系統顯示的精神力記錄,雖然模仿了李隊長,但還是殘存蔡先生的資訊特性,反推出蔡先生現在的精神力波大致特性,遠端操控就能……”
那男人跟後面的人喊著,似乎是蔡斯年現在所在的地名。
同時,宮政和的電子屏畫面忽然清晰起來,比剛才還要真實好幾倍,簡直像是一個實體的電視。
“你現在的精神力,通過你剛才的波段干擾,也已經分析完成了,變化很大。”與剛才一樣,宮政和還是沒什麼表情,但卻像是溪水褪盡,露出了水面下冰冷堅硬的石頭,“我希望你能儘快回來,不要離開我。我會跟他們說,不要再一直關著你了,儘量讓你過得更好。”
“斯年,”他認真了一些,“給我點時間。”
給你個大頭鬼!
蔡斯年猛地一揮手,大概是情緒激動,精神力也暴走了一下,電子屏頓時分崩離析。宮政和的臉變成了碎片,沉聲道:“你跑不掉的,我……”
這回電子屏徹底消失,宮政和的話音落在廢墟裡,飄散在夾雜著沙土的風中。
蔡斯年知道自己確實跑不掉,雖然他逃了三天三夜,但對方想要追上來,以這個年代的科技,頂多是十分鐘的事兒。更可怕的是,這種勢力很大的家族,沒准能從他附近一公里調人過來,又不知道用什麼鬼技術,掌控了他的精神力波段,就相當於給他的大腦裡插入了定位晶片,除非把腦殼掀起來,把腦子倒出去,不然是沒法脫身了。
宮政和最後說的幾句話,應該還是在拖延時間,讓他不能做出逃跑或者其他自救的反應,以便他的人追蹤過來,雖然聽著還挺誠懇的。
‘虛偽的變態政客……’蔡斯年一邊背後發冷,一邊竟然覺出了幾分興奮的小火星。他經歷過的危險太多,以至於應激反應強行把這種危機感,定義成了帶有快感的體驗。
來啊,跟我玩,沒問題啊,來互相傷害啊。
蔡斯年看了看手中的晶片,長出一口氣,勾了勾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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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家大宅。
宮政和靠在椅背上,手指掐著眉頭,疲憊地歎了口氣。
戈金快步走過來,接近時放輕腳步:“宮先生……辛苦了。”
宮政和繼續面無表情,卻透露疲憊地看著他,整個人形成了一種“我很沉默,我在壓抑情緒,但其實我很傷心,很需要幫助,快來為我拼命”的神秘氣場。
跟幾千年前地球上某劉姓主公有著謎之相似。
“諸葛”戈金忽然之間覺得自己身負重任,充滿了責任感和使命感,幹勁兒更高漲了,暗自握拳心想‘好的!我一定要趕緊解決這次事件!讓宮先生以後遇到這樣的事情不會瞞著我!’,一邊紅光滿面、氣勢昂揚地大步走向指揮崗位。
宮政和慢慢直起身子,驅散了隨叫隨走的疲憊,看著指間還染著血跡的個人資訊晶片,若有所思。
他的手遒勁修長,如同鬼斧神工的江山大川,細看有種驚心動魄的淩厲美感。
他笑了笑,低聲說:“真有意思。”

☆、第5章 出逃之計謀

五分鐘後,宮政和就笑不出來了。
他沒想到蔡斯年能夠從一灘爛泥,一個人渣,一夕之間變得足以逃出他家,更沒想到,這種逃出去的本事似乎不是巧合。
很快,戈金就接到了第一通記者來電:“您看了網上的消息嗎?請問……宮先生真的已經結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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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小時後,蔡斯年手上纏著若隱若現的電流,輕鬆愉快地坐在宮家大宅的一處偏廳裡。不久前,他是十分順從地投降的,因此髮絲都沒怎麼亂,嘴角帶著微笑,坐姿頗為吊兒郎當,帶著那種無論什麼情況好像都有後招的氣定神閑,活像不是被抓回來的,而是帶著一群保鏢談生意。
周圍十幾個黑衣男人的狀態就有些不好,或是打電話,或是如臨大敵地盯著他,眼中都有些神經衰弱的神色,仿佛他們看守的不是一個蒼白的清瘦男人,而是隨時會暴起的亡命徒。
因為,就在他們剛剛的抓捕行動中,剛靠近到一百米內,這位身材清瘦,面容還有些秀氣的男人,就悠閒地往他們的藏身之處看了一眼,說他們怎麼來的這麼晚,還生生坐在斷壁殘垣上,面帶微笑地說自己坐的是炸彈。
這人手中明明一無所有,卻用輕描淡寫的幾句話給他們演了一出嚇死人不償命的空城計。一開始隊長還不得不就此曝光了一個驚天大秘密,但說完了竟然自己都猶豫了,以至於探測危險物質的隊伍來了之後,他們才敢沖過去把人帶回來。
‘果然,硬逃是逃不掉的。’蔡斯年想,接著想下面的計畫。
旁邊人的眼神則都是像在看怪物。
蔡斯年的留海有些長了,一直擋在眼前,想來也是因為他不用出門,宮家人就對於這些細節疏於照顧。蔡斯年吹了一下,又吹了一下,終究還是沒能把它從眼前挪開,只能微笑著對站在旁邊的黑衣男人說:“勞駕,幫我撥一下留海。”說著還為了方便對方動作,低了低頭。
但他哪怕禮貌地微笑著講話,都有一種“很*”的氣場,男人像見到鬼了一樣盯著他,心想:為什麼要撥留海?又有什麼陰謀?
男人從幾個月前蔡斯年進門之後,就一直做安保工作,經常不遠不近地看到他,自以為這人就是一個隻會怨天尤人的廢物,沒想到一切都是裝的!
他又想到一小時前隊長爆料的那個“驚天大秘密”,更是覺得蔡斯年留海都能殺人。
這群安保人員出了這麼大的岔子,都已經覺得世界末日來臨了,神經繃得比弓弦還緊,一撩撥就打算走火。蔡斯年沒法再找他撥留海,只能無奈地說:“我留海上沒有機關。”想了想又說,“兄弟,科技再怎麼發展,人的留海上也是不會有機關的,這一點你應該清楚吧。”
黑衣男人:他又讀我的心了!李隊長剛才說得果然沒錯!為什麼不早說看護的物件還有讀心術這種能力?!精神力還足以對抗對導彈安保系統?!這是不負責任的!這是不信任的表現!
蔡斯年:“……”
蔡斯年樂了:“你們隊長確實不太負責任,我一直潛伏在你們周圍,你們心底有什麼小秘密我都知道。”
周圍的黑衣男人不約而同地往外挪了挪。
蔡斯年有了興致:“左邊那個,對,左邊第三個黑衣服的朋友,我知道你出軌出很久了。”
被提到的人差點拔腿跑出去。
蔡斯年大叫一聲:“啊!”
黑衣人們如驚弓之鳥,端著槍四處看。
蔡斯年笑起來,遭到了無數‘嚇死誰?!’‘神經病啊!’的心聲。
他想:太有意思了。
-
另一個房間裡,戈金覺得這個世界非常沒有意思!
他眼睜睜看著“宮政和結婚證”的帖子一路飆紅,各種媒體紛紛轉載,各路專家紛紛表示:雖然結婚物件的照片和資訊擋住了,但結婚證是真噠!
下麵無數男女老少哀鴻遍野:男神真結婚了?!!
然後,如同脫崗的野馬一般,資訊迅速傳遍全星際,目前保守估計,得知這一消息的人數至少已經有一百億。
因為這個年代資訊傳播手段太發達,人類數目又太多,如果是轟動的消息,基本十分鐘就全星際都知道了,這在媒體業和風險掌控人員這裡,叫做“黃金十分鐘”。如果一個消息沒有在十分鐘內控制住,就控制不住了。
這是一個透明的世界,沒有什麼走漏的風聲能夠逃脫幾千億雙眼睛。
電話裡說道:“我們現在安排了十個小組的人在刪資訊,但是……刪不完啊。”
戈金翻了個標誌性的白眼,好像又查看了一下自己的顱腔,在內心咆哮:當然刪不完!這就像外科醫生手術臺上,病人失去心跳十分鐘之後救不回來一樣,所以那十分鐘才那麼重要!
但他無法理解的是,為什麼處理過幾百起類似事件的自己,居然沒有把握住這十分鐘!
實際上,他在帖子出現第一時間就開始清除,清除過程也十分順利,但每次當他以為刪完了的時候,都會有新的跳出來,就好像癌細胞繁衍一樣,他甚至以為蔡斯年使用了什麼病毒,直到技術員告訴他,這些轉帖的來源都是一個地方——一個隱身論壇。
隱身論壇,顧名思義是在網上隱藏自己的封閉式論壇,在他們大範圍全網搜索的時候,是無法顯示出來的。而這個隱身論壇的消息發散程度,之所以這樣可怕,是因為這個論壇的內容本身就十分毀三觀。
論壇名:宮政和太太團101。
分享各種宮政和美照和視頻,自稱宮政和女朋友、老婆等,每天的日常是大喊‘老公□□!’。
“老公”娶了別人,太太團自然就暴走了。
同時暴走的還有太太團團員們的私人朋友圈頁面,而在這個廣泛流行的私人頁面軟體中,明目張膽□□這一行為,是違反最高法院關於*權和言論自由的裁定的。
於是,全星際都知道宮政和結婚了。
戈金再也無法控制輿論的擴散,只能捧著心仰倒在椅背上,心想:結婚被知道就知道吧,不回應就好了。而後立即打電話給下屬:“找幾個有點影響力的人發表一些言論,就說這個消息不能確定是否屬實,就算屬實,如果當事人決定隱婚,也應該尊重他們的權利。”
但只是這樣是肯定不行的,大眾還會糾結宮先生是否真的結婚,什麼時候結得婚,最主要,跟誰結婚……他們要死死瞞住的,就是跟誰結婚這一項,這一項是致命的!
他不斷給手下人打電話,吩咐著各種處理事項,一邊想著:只要瞞住結婚物件是誰……只要瞞住結婚物件!
這時,一個一直忙著□□,查找原始檔案的技術人員跑進來:“戈金先生,找到最初的資訊來源了!”
“帖子……就是蔡先生臥室裡那台固定光腦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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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宮家大宅偏廳的門打開了,另一撥黑衣人以李青龍為首,浩浩蕩蕩地走進來,飽經滄桑的李隊長好像又老了十歲,按了按微型耳機,聽著裡面的即時彙報,看著蔡斯年的目光,好像神經末梢都在發作,右邊眼皮肉眼可見地一直跳,沉聲吩咐道:“換班!”
之前那群黑衣人立即作鳥獸散,一秒鐘都不願意在這裡多呆。
李青龍神色複雜地看了蔡斯年一會,蔡斯年則對他露出漫不經心的微笑。
蔡斯年還用著精神力面罩,露出的並不是自己的臉,但也有幾分相似,那種並非在正常世界中長大,時常在黑白之間遊走,自由散漫又欠揍的氣質,輕易地挑動著李青龍已經十分緊繃的神經,使得他最後一絲輕敵的心態都不得不被蒸幹。
他啞聲說:“你在逃走前,就在那臺本來不應該能夠輸出的光腦裡,上傳了結婚的信息。”
“帶著晶片出逃,不過是你的障眼法,讓我們把目標全定在你身上,沒有時間反應過來你既然能攻破防衛系統,自然也可以越過你那台光腦上禁止輸出的屏障。”
“你的能力,現在已經可以遠端控制接觸過的機器,於是,你在即將被找到的時候,發佈了結婚證的資訊,想要拖住我們的腳步。不,你想做的應該不是這個,你知道自己逃不掉,肯定還有別的目的……”
蔡斯年抬眼看著他,點頭,點頭,然後微笑。
那個笑容讓李青龍感覺渾身不舒服,心想:這個年輕人究竟是自殺之後突然爆發,還是一直在積蓄力量,潛伏著,隱藏著,選好時機才打算一擊制敵?宮先生來見他,會不會不安全?
如果是後者,那他的心性,城府,都太可怕了。
蔡斯年差點笑出聲來:“……”
您想多了。

☆、第6章 咱倆走著瞧

蔡斯年好不容易才忍住笑意,擺出一張正經臉:“放心,我不會傷害宮先生的,我也沒有那個能力。我只是想和宮先生談一談,能不能讓我過得自由一點?”
“我想出去工作,想去見人,想在正常的社會中,有一個正常的位置。你們不能就這樣把我關在家裡,連太陽都不給見,這樣對我而言太殘酷了,只會讓我想再死一遍。”
李青龍死盯著他,好像他隨時會圖謀不軌:“你不會有機會再自殺的。”
蔡斯年狡猾道:“我也不應該有機會能逃出去啊。”
兩人對峙著,氣氛越發升級。
特殊的能力讓蔡斯年能聽見所有人的心聲,極高的精神力增強了他的五感,讓他能察覺到每一個人的呼吸。但就在這時,另一個呼吸加入了進來,這個呼吸清晰可聞,但心牆卻阻隔了他的探聽,安靜得詭異萬分。
蔡斯年適應能力很強,不過二十多天了,他已經適應了生活在心聲之中,突然出現一個人,他竟然沒法竊聽,反而感覺十分不習慣。
‘誰在外面?’蔡斯年心想,向門口看去,正看到玄色的衣角浮動,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了光線,走進來的步伐十分的沉穩典雅,氣勢卻頗為驚人,仿佛位高權重的國家領導人。
也確實是位高權重的國家領導人。
宮政和坐在了他對面,蔡斯年上下看著這位真領導人,或者說人類領袖沒准更加貼切,不可控制地注意到這個人似乎每一步的距離都是一樣的,而現在的坐姿,也端正尊貴到了一個有點變態的程度,眼睛向下看著他,眯縫著,壓迫感極強,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讀不出來一丁點資訊。
‘是真的變態啊’,蔡斯年想,‘格調特別高,程度格外深的那種’。
作為一個破獲過數起大案的前任刑警,蔡斯年覺得自己算的上犯罪專家,也覺得眼前人確實可以跟案件中的變態殺人魔相較,比如強迫症殺人魔之類的。
他自我調侃地想想:是不是又得寫遺書了?還能再穿越到一個正常一點的環境裡嗎?
“斯年,”宮政和笑了笑,但跟上鏡時完全不同,一點感情也沒有,“我不想你死。”
蔡斯年說:“我也不想我死。”
宮政和:“但我也不想你出去隨意行動,向他人透露我們的關係。”
蔡斯年:“我可以不透露我們的關係。”
宮政和搖了搖頭,肯定道:“你會的。”
“我不會的,只要你讓我過正常的生活。”蔡斯年微笑著談判,企圖用真誠的小眼神征服對方,“但是如果你不讓,那我確實會。”
宮政和還沒回答,一個看著像技術員的男人忽然慌慌忙忙跑進來:“宮先生,所有的結婚證資訊上的遮擋都少了一塊,露出了一個……”
蔡斯年勾起嘴角:“露出了一個蔡字。”
宮政和目光略微銳利起來:“所以你甘願被抓回來,是相信自己的後招。”
蔡斯年:“這是一個普通的全息圖片型軟體,通過最新技術‘精神力操控系統’操作,軟體不被儲存在任何一塊硬碟上,而是存在於整個網路之內的每一張結婚證全息圖上,只要我用精神力遠端發出指令,遮擋部分就可以任意添加和減少。”
感謝未來世界,感謝新興技術,阿彌陀佛。
宮政和不以為意:“我可以把你圈禁在遮罩精神力波的地方。”
蔡斯年:“如果我不每小時遠端發出指令,軟體就會自動剝落全部遮擋。”
他接著說:“你們可以全網檢索,全部禁止軟體功能,但是連全網檢索然後全部刪除你們都做不到,還是算了吧。只要在網路上還有一條,我就能繼續操作,既然你們不可能全部刪掉,不如聽聽我的條件,怎麼樣?”
“我可以不回到原來的工作,出門就用精神力面罩改變容貌,而且絕不透露我們的關係,自願接受你們的監視,配合宮家的一切需求。只要不限制我的人身自由,讓我能過得別那麼想死就行。”
他最後看向宮政和:“如何?”
宮政和看他的目光頗為若有所思,似乎並不太討厭被人脅迫,反而覺得挺新奇。他深思熟慮了一番,修長濃重的睫毛下面仿佛能看出翻滾的冥思,蔡斯年敏銳地發現,如果他不總是垂眸且面無表情,那雙眼睛其實相當好看。
蔡斯年盯著他的眼睛多看了一會,卻聽宮政和終於說:“不行。”
“我要求的不多,”蔡斯年皺起眉頭,“你的人完全有能力禁止我透露我們的關係,就算我真的透露了,你也有一百種方法讓我生不如死,為了自由的生活,我不會犯蠢的。”
宮政和說:“我知道。”
“那你還……”
宮政和說:“你利用所有技術人員全力□□的時間,避免他們搜到你的那台光腦,在得知搜到你的光腦,但是沒有查找到你所說的軟體之前的短暫時間,運行軟體,露出你名字的一部分。”
“但是你剛才說的,為的是讓技術人員在廣闊的網路中搜查所有圖片,這款軟體確實存在,但我相信你用的不是它,或者說不只是它,因為圖片確實是可以刪完的,只要我們費時間。”
“你會在圖片全部刪除之前,露出部分的名字,和部分,但是能夠認出是你本人的證件照。但是圖片全部刪除,廣大線民的記憶不會刪除,輿論會譁然,會質疑,媒體會擴散事件,哪怕我們能請大的媒體保持沉默,卻無法使所有人不發聲。”
“在輿論喧囂達到頂點的時候,你就會用隱藏的軟體,乃至是一種病毒程式,再次發佈結婚證。”
“等著鑒定結婚證的專家會立即說證件是真的,之前還在懷疑的人們,則會因為之前力度強大的□□,認為這一切是真的。你我本來就在公眾目光的中心,不同的是我在明,而且名聲脆弱,你在暗,只要改變一張臉,就可以獲得你想要的所謂‘自由’。”
“到時候,我會不得以面對公眾,只有兩個選擇,交出你,並且不再限制你的自由,或者,即使面對最讓人信服的證據,也不交出你,但是如果是這樣,我的名聲會永遠跟你的失蹤綁在一起,很快,我會從與‘蔡斯年’結婚的人,變得更糟,到與‘蔡斯年’結婚,並且□□他,甚至可能殺死了他的人。”
“政客的職業生涯是脆弱的,這樣一來,我的政治生涯就完了,作為宮家的這一代繼承人,我最為珍視的家族也會為之蒙羞,受損。以至於我就只有一個選擇:把你放出去,然後跟你離婚。”
“對嗎?”宮政和問,“斯年。”
蔡斯年冷淡地看著他,冷笑了兩聲,一副被猜中了,但是還負隅頑抗不承認的樣子。
宮政和說:“你又裝。”
他貼在蔡斯年耳邊,輕輕地,用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的聲音說:“你能讀所有人的心,但是讀不了我的心,是因為我的血統,是神宮星的皇族,你的血統,是神宮星的士族,你不會知道我在想什麼,但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蔡斯年剛使了個詐,希望對方能夠足夠多疑,再自己推翻自己的結論,誰知卻被人不輕不重,有理有據,並且十分玄幻地擋回來,心情非常僵硬。
但也不是那麼玄幻,在這個有精神力,乃至於他自己都能讀心的時代,誰知道人類還有什麼深藏的潛能被激發了出來?尤其是宮政和血統好,權力大,壓箱底的本事指不定有多神奇。
他忽然明白剛才被他嚇跑的保鏢們的心情了。
雖然他還在本能地懷疑著,但心裡已經選擇先信了幾分。犯案不容易,推理更難。如果宮政和不是通過什麼異能,而是用一兩個小時,就看穿了自己盤算了二十幾天的這一切,那這個人……此時真正可怕。
宮政和堵上了他的兩條路,第一條路,叫做“別再搞什麼么蛾子,你想什麼我都知道”,第二條路,叫做“別再搞什麼么蛾子,就算你想什麼我不能清楚地知道,但是你會怎麼做,我一眼就能看穿”。
無論哪一條,都對於他的再犯,很有威懾力。
“斯年,我也覺得你要得不多,”宮政和慢慢地,認真地說,“你要得太少了。”
蔡斯年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只見宮政和站起來,雙手插入另一隻廣袖中,把東北老農民叉著手取暖的姿態,演繹得如同古時候的名門貴族,甚至清高超脫到如同世外高人,氣質清新到不可思議。
“我覺得你應該有露出真正的臉的權利,不僅如此,你還應該回到原本的工作當中,”宮政和漸漸如同在競選臺上演講,進入了鼓舞人心煽動氣氛的狀態,“你應該捍衛你的自由,實現你的夢想,做一個好演員,好歌手,好藝人,把本來不應該加諸你身的汙名,全部洗清!”
“拿到光明女神獎影帝,拿到星際最受歡迎藝人獎,發唱片,演電影,參加真人秀,讓所有人都知道,誰才是真正的星際娛樂圈男神。”
蔡斯年嘴角抽搐:“不用,真的不用。”
他來到這個世界,第一個瞭解的就是原主的資訊,當時就恨不能再死一遍穿回去。他甚至不知道一個人怎麼能把自己搞臭到這種程度,幾乎是什麼事會被罵死就做什麼。讓他回娛樂圈?且不說有沒有戲演,有沒有節目上,恐怕用自己的臉一出門就會被人揍,能不能活到片場都讓人懷疑。
蔡斯年心想:宮變態你在想什麼?不想過了又懶得離婚,打算讓人渣自己出去被大眾毀滅是不是?
宮政和居然真的聽到他的心聲一樣,微笑起來,本來冷冰冰的面容這麼一笑,像是春江水暖一般,終於顯出好看的樣子。他走過來,用手指一點蔡斯年的額頭,一瞬間,窸窣的電子音響起來,蔡斯年的精神力面罩如同潮水一般褪去,露出真實的面容。
真實的蔡斯年有一張有點混血樣貌的臉,可能因為他們家有些俄羅斯人和少數民族的血統,整張臉精緻而立體,身材也修長結實。因此,原主雖然沒有那種退便從容不迫,進便邪氣危險的氣質,但也算是高冷貴氣,出道的時候,還一炮而紅過。
當然,馬上就黑得不可收拾。
蔡斯年心下不爽,面上卻勾起一個笑容,靠近宮政和,他多年修煉,對於勾引人之類的事情可謂輕車熟路,瞬間散發出曖昧的氣息,嗓音暗啞挑逗得恰到好處:“老公,”他拖長了老公兩個字,像是撒嬌一樣,“你這麼厲害,讓我吃點軟飯吧,我一定什麼都聽你的。”
“什麼”兩個字顯得格外意味深長,讓人浮想聯翩。
他本來以為宮政和本人就是個城府深,沒表情,心計嚇人,偶爾激發政客狀態的人,沒想到,宮政和卻根本不躲,也靠近蔡斯年,目光專注又迷離地在他的眼眸間、臉頰上乃至嘴角輕輕刮過,那雙眼睛不再被高深莫測遮擋,頓時顯出本身難以逼視的美感。
“蔡先生,”宮政和微笑道,“新時代的男性要獨立自主,你還是多靠自己吧。”
蔡斯年被他那雙漂亮帶笑的眼睛晃了一下,忽然忘了下一句說什麼。
這時,戈金剛好闖進來,本來風風火火地要吼,看見兩個人貼近的姿勢,直接石化了。
宮政和直起身子,面上還殘留著一絲笑意:“今天就停了蔡先生的全部服侍,給他收拾一個最小的屋子睡覺,冬天不給暖氣,夏天不給空調,一日三餐全都改成白粥鹹菜,白粥裡不能有米飯,鹹菜裡不能有鹽。”
“給他配一個經紀人,找一個不怎麼樣的片子,下周就開始上工,做不好工作就不用回來睡覺了。”
宮政和又笑起來,好看的眉目一旦生動起來,竟然還顯得優美而深情:“斯年,好好工作,好好掙錢,交了家用就有好東西吃,好地方睡,不然……”他做了一個“你知道的”的動作,轉身準備走。
蔡斯年咬牙切齒:“你不怕我直接把結婚證的遮擋全撤掉?”
“撤吧。”宮政和頭也不回,“找幾個知名專家,說這是合成的,再說說某人多麼喪心病狂,本來就有諸多劣跡,現在居然為跟我扯上關係,甚至不惜作假……”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你覺得大眾更願意信哪種解釋?”他回頭看了一眼,心情頗好,“這回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戳破你這麼一個漏洞百出的計畫,難嗎?”
漏洞百出的計畫?!
……宮政和!
蔡斯年明白了,宮政和這是既不讓他失蹤,又不透露兩個人結婚的資訊,他會讓公眾不再相信自己的話——雖然本來也因為名聲不好,沒什麼信譽度。同時,宮政和還通過各種威逼利誘,杜絕他以後再作妖的可能性。
蔡斯年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好不容易緩過來,被氣得想笑。
也對,那麼容易能控制住,宮政和也就不是從小就“厚黑學學得特別好”,年紀輕輕穩坐高位的政客了。
但是蔡斯年一個光腳的,不怕宮政和這個穿著不能脫的名牌鞋的,只要不會死,作妖不會止。
“工作就工作,小心老子一下給你拿個影帝。”蔡斯年對著他的背影說,雖然心中忌憚,還是給自己鼓勁兒似的,心道:大變態,咱倆走著瞧。

☆、第7章 河大經紀人

富麗堂皇的大廳中,宮政和一襲雪白漢服,笑容可掬,寬厚有禮,與十幾位總督、部長合影,共同商討立法政策,談論時事要務。下面無數攝影機和照相機迫不及待地閃光,新聞隨著各種高新技術迅速傳向整個星際。
“宮先生今天的演講不錯,”一位總督的幕僚長走到戈金身邊,“看了最近的模擬民調嗎?你們老大當選總統的幾率超過百分之四十。”
戈金的老大當然就是宮政和,戈幕僚長今天一身幹練的西裝,銀灰色的短髮梳得相當有派頭,瘦削的臉上露出標誌性的皮笑肉不笑:“宮先生目前沒有競選總統的意願……”
總督幕僚長嗤笑:“沒有,當然沒有,我們老大也沒有。”
戈金彬彬有禮地笑道:“可以理解,畢竟根據民調,德萊文總督的當選率只有百分之三……”
總督幕僚長皺眉:“百分之四!”
戈金立即真誠地道歉:“抱歉!是百分之四啊!沒錯,有的時候是否能夠當選,就在這一個百分點的差距!”
總督幕僚長指著他的鼻子點了兩下,氣走了,戈金立即轉向媒體,一臉“我做錯了什麼?為什麼他要指著我的鼻子,好像在威脅我一樣?”,媒體們被他吸引,也紛紛拍下了總督幕僚長氣憤的背影,以及總督沒什麼精神的假笑。
戈金的助理淡定地瞥了他一眼,其實內心早已捂著臉長籲短歎,心想:太賤了,太賤了,太賤了。
氣走一個潛在的對手,戈金搔了搔下巴上銀灰色的胡茬,接著跟自己在宮家的釘子確認一系列的事情,又開始查蔡斯年的各項資料,最終還是百思不得其解。當宮政和走下來,趕赴下一項活動時,他立即跟上去,清了清嗓子,觀察著老闆的心情,思考著怎麼開口。
可惜,宮政和有什麼心情也不會表現出來。他所在的地方是一座宮殿,近百年開始作為公共場所,舉辦各種會議時可以租用。此時外面擠滿了他的仰慕者,捧著花的,舉著牌子的,還有對著鏡頭說唱的。
“宮政和他就是帥!玉樹臨風風流倜儻才高八斗學富五車……”
宮政和朝著人群揮手,低聲對戈金說:“快讓他別唱了。”
戈金也覺得怪丟人的,立即叫助理去纏著那個男人說話。
宮政和不時跟仰慕者握手,他走一路,激動得快昏過去的就不少於五人,簡直如同人形麻醉劑。忽然,他轉身要往回走,周圍的保鏢都圍上來:“宮先生,注意安全,快上車吧……”
然而,宮政和並不聽他們的,穿過狂熱的人群,找到了一位坐在輪椅上的老太太,單膝跪下來,握著她的雙手跟她說話。
“醫療保障金足夠嗎?到賬及時嗎?”
老太太也快要暈過去了,面若十八歲少女:“及時……感、感謝您!感謝聯盟!感謝……政府!”
戈金在老太太快要心臟病發作的時候,趕緊把宮政和護送走,老太太在後面滿臉通紅。好幾個記者沖出來,就差把話筒戳到宮政和嘴裡:“請問您結婚的消息是真的嗎?”“您的結婚物件是誰?為什麼要隱婚?!”
宮政和看了兩眼記者們,擺手制止了想要上前阻攔的保鏢,對著最大的電視臺的鏡頭看了一會,露出一個動人心魄的笑容。
老太太徹底暈過去了。
宮政和又笑著看了看記者,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記者們就覺得背後有點冷,莫名往後退了幾步,讓出路來讓宮政和走過去。
很快,浩浩蕩蕩幾十個保鏢開出去十幾輛車,那氣場,活像黑幫大佬壽宴外加黑幫大佬他閨女結婚。
戈金跟宮政和坐在最靠裡、最結實的車上,隔音裝置使得司機都無法聽到他們的對話。
“宮先生,今天一切都很順利。”
宮政和垂著眼,剛才的人格魅力、迷人微笑全都像幻影一般,一掃而空。他像是某種石雕,又或者沒有氧氣的太空,毫無感情地回答:“嗯。”
“但是我不得不注意到一些……奇怪的事情,”戈金斟字酌句,“關於蔡先生的。”
宮政和瞥了他一眼,像是不用想就知道對方想說什麼:“你是說斯年怎麼能逃出去?”
戈金心說老闆就是英明,立即用快進的語速說:“是的,蔡先生無論是之前在娛樂圈內,還是後來嫁入宮家,都沒有什麼特殊的表現,能夠從宮家逃脫,需要多麼強的能力,他忽然這麼厲害,未免太蹊蹺了,我認為需要好好調查一下。”
宮政和挑眉:“嗯?”
戈金意味深長:“走得越高位置越少,我們有很多敵人。”而敵人們如果得知宮家夫人是蔡斯年,他們就全都完蛋了,必須查清楚事情背後是否有人操縱,萬一走漏了風聲……
誰知,宮政和揮了揮手:“沒什麼不正常的,我是宮家的當家,他是我的……丈夫。”
戈金愣了一下。雖然法律上,宮政和與蔡斯年確實是丈夫和丈夫的關係,但是包括他埋在宮家的釘子也一直彙報,所有人都稱宮政和為宮先生,雖然也稱蔡斯年為蔡先生,但一般而言都直接叫“夫人”。
這一個稱呼當然沒有那麼要緊,但也能體現出很多權力和地位上的差別。
宮政和接著說:“在防衛系統裡偽裝是沒用的,他能順利出去不是因為耍的那些心思,是因為他的許可權本來就是最高級別的。”
戈金:“……?!”
——為什麼感覺哪裡不對?
戈金小心地瞄著宮政和,覺得他對蔡斯年應該更無情、更冷酷、更無理取鬧一點才對啊!
宮政和:“這次之後我才發現自己回家太少,失察了。”
“他之前自殘昏迷,我也只能抽出一天時間去看他,之後就分不出身來,讓管家和李隊長看護好他,沒想到害他一直被關在屋子裡,想逃也是難怪。”
戈金:“他們……應該也是好心……”是因為你一直關著他,所以不用吩咐人家就接著關著了吧!裝什麼好心啊宮政和先生!
宮政和:“讓他過得舒服些,就不會總是想離開了吧。”說著給李隊長還是什麼人打了電話,吩咐了一系列事項。
戈金:“……!”
他腦海中那個小天平又開始亂晃,一會覺得宮政和本來就是個正直的人,只是面上冷一些,一會又覺得宮政和當然是個偽裝正直的政客,城府是最深的,一切都是假的。
兩種想法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腳,他只能按捺下心思:“但蔡先生能逃離李隊長的部署,也很奇怪,”他縝密分析,精選用詞,“而且那天去您宅邸,很多人都說蔡先生這一回像變了個人一樣……”
宮政和看了他一眼,沒透露出任何意思,但平白就讓人背後一冷。
“是啊。”他說,“簡直像電影裡的未來科技一樣,靈魂投射,不是之前那個人了。”
戈金覺得他的表情太過認真,心想‘老闆您不是真的覺得科技已經那麼發達了吧’,剛要乾笑著說“那怎麼可能”,宮政和卻自己先笑了笑:“開玩笑的。”
戈金後脖子上的寒毛縮了縮,不知為什麼覺得背後更冷了,看著宮政和的笑容,感覺自己做這個幕僚長真是減壽。
不笑還好,一笑就讓人覺得,好像真有靈魂投射這麼一回事兒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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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宮政和與戈金在互相嚇唬的時候,蔡斯年則真的受到了驚嚇。
“宮先生真要放我出去演戲?”蔡斯年慢慢說,笑容滿是‘你逗我?’。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次鬧了一回,他最近的日子雖然還是沒什麼自由,但禁錮他的警備忽然就少了許多,雖然生活還是沒什麼意思,但也不至於壓迫到讓他再想跑。
當然,他還是躍躍欲試著想跑,只不過環境寬鬆了,就沒有了動力。
雖然清楚,這沒准就是利用人性本賤的溫水煮青蛙,蔡斯年先生的另一個人類本性,懶,還是發揮了作用,讓他消停了下來。
誰知,沒幾天壓迫就來了。
“是的。”他對面的男人則一本正經,“我就是你的經紀人。”
此時,兩個人正坐在,或者說相對跪在席子上,古典木窗將陽光分割為無數塊,灑在兩人之間的茶几和白玉茶盅上。
男人有一米九多的個子,穿衣打扮活像韓劇男主角,明亮得反光的小白臉,一絲不苟的韓劇總裁款髮型,一看就價值不菲的風衣,精心搭配的名貴手錶、袖口……他長相並不是多麼驚豔,但可以看出來已經收拾到了最佳狀態,一絲不苟,特別華麗,特別不生活。
蔡斯年跪了一會,就跟沒骨頭一樣,伸開腿斜倚在席子上。而男人如同沒看見他的放鬆似的,哪怕是跪坐在地,也是盡可能地伸展出一個最為帥氣的姿勢,讓蔡斯年想到過去見過的一些韓國人,自拍的動作都要凹出最完美的造型,走在滿是烤麵筋、烤冷面,腳下塑膠袋和木頭籤子橫飛的夜市上,也妝容精緻,衣著講究,神態氣勢,仿佛在米蘭走t台。
不過眼前這人不僅是盡可能表現得帥,也顯得頗為拘謹,一直都是雙目平視前方,只有跟蔡斯年說話的時候才會看過來。
‘這世界都是些這種變態嗎?’蔡斯年感到十分蛋疼,但還是要保持微笑。
“你為什麼要當我經紀人?”蔡斯年問,卻又立伸出一根手指,“別急著回答。”
男人鎮定地看著他,心想‘宮先生要求的’,剛要開口,蔡斯年像是聽見了他的回答一樣:“哦,你和宮政和,宮家……有什麼關係?”
‘知道你是宮先生的丈夫,’男人心想,又想開口說出來,隨後想了想,居然就不說了,內心接著想‘而且知道你有讀心的能力’。
蔡斯年有些尷尬,換了個姿勢,打量著眼前的人。這兩天他入家隨俗,換了一身黑色的漢服,不過沒穿那些繁複的裡衣,胸口黑白分明地露出一小片皮膚,衣裾鋪散在地上,廣袖中露出蒼白瘦削的手腕,搭在因為每天吃每米的粥,沒鹽的鹹菜,越發顯得尖的下頜上,不知盤算著什麼壞點子,笑容漫不經心得讓人很不舒服。
然而那男人沒什麼動搖或者厭惡,只是同樣上下打量著蔡斯年,心想:瘦了。
蔡斯年:“……”
男人接著想:但皮膚不錯,指甲也很健康。最終得出結論:大概吃得少,但營養沒落下。然後自己對自己點了點頭。
蔡斯年:“……”
您觀察別人,尤其是“蔡斯年”這樣一個身份特殊,經歷奇葩的人,就看看人家營養怎麼樣?這視角真是特別。
男人那邊茶香嫋嫋,碧水盈盈,蔡斯年這邊只能喝白開水,還是自來水管接的涼水,不禁又把思緒飄到了宮家膳房。
男人說:“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姓河,名希禮,這是我的名片。”因為蔡斯年沒有個人光腦,河希禮只能雙手把紙質卡片遞過來,“正如你所見,如果不出去工作,賺家用,洗刷你的汙名,宮先生就不會為你提供優渥的生活條件。”
‘媽的,不用優渥,小康也行啊。’蔡斯年心想,他現在這種生活水準,除了住的屋子有蓋,其他的簡直比流浪漢還差。
河希禮接著說:“這次給你接的是一個偶像劇的男二號,背景是魔幻現代風,身份是……”
“等等,”蔡斯年阻止他接著說,“對方知道是我來演嗎?”
河希禮:“知道。”
蔡斯年:“為什麼讓我演?”
如果之前網上查到的資訊沒錯,他嫁入宮家之前接到的活動,就只有網上直播讓人花錢扔臭雞蛋洩憤,代言某些發洩類的遊戲讓人對著他的臉射擊洩憤,還有競爭對手在想搞臭別人活動時讓他前去,導致大家砸場洩憤……
後來各大商家都受不了對方用這種手段攻擊,幾大巨頭會議決定,所有人都不能首先使用蔡斯年……
河希禮一時間沒回答,心中想著:因為你還有價值。
蔡斯年:價值?
在大家不使用蔡斯年互相傷害之後,雖然關於原主的工作消息越來越少,但民眾們已經習慣了把他當做表情包,這種每日一黑過分普及,甚至滲入了人們生活的方方面面,有如同天氣、中午吃什麼一般,已經成了發起閒聊的必備話題,因此,蔡斯年的臭名還是與日俱增。
實在很難想像,這種情況下,還有哪個傻帽居然願意請他演電視劇,為什麼河希禮還認為他“有價值”。
蔡斯年挑眉:“什麼價值?”
河希禮在心中告訴自己:這是讀心術,要習慣。然後慢慢說:“因為你不演,他們就沒法上線。”
蔡斯年不解:“為什麼?”
河希禮頓了頓,似乎是心想‘反正不說出來他也能知道’,老實說:“劇本太爛,投資人又沒錢。”
蔡斯年:“……”
真不知道他到底該不該鼓勵誠實。
河希禮:“你某種程度上來說,真的非常火。”
蔡斯年接著說:“我出演的話更播不了吧,哪有電視臺會買?”
“電視臺不會買,在網上播,扔臭雞蛋也需要錢,”河希禮說,“你不露面太久了,大家都想看看,你最近又討厭人到什麼程度了。”
蔡斯年:“……”真的不該鼓勵誠實!
但想了想,即便對方不實話實說,在心中也要這樣想,而他這該死的金手指,還是會讓他一點不少地知道這些破事。
河希禮誠實到底:“起碼比不請你演,上線的幾率要大,不能黑你的日子裡,人民群眾很寂寞。”
蔡斯年:“……”果然還是不喜歡誠實!
蔡斯年看了看茶杯裡的管道水,又想了想自己睡的小茅屋,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雖然演一部戲不能讓他直接獲得自由,但好歹也是積累,咬咬牙:“多少錢?”
河希禮:“一集二百五,十九集,八折,一共三千八。”
蔡斯年:“……”這都什麼數兒啊!
河希禮:“扣去一半給宮先生交房租,剩下的夠你吃一個月了。”
蔡斯年:現在死了重穿還來得及嗎?
他平復了一下心虛,問河希禮:“我還挺火的?”
河希禮不明所以,但還是點了點頭。
蔡斯年順了順氣,盤算著往後的打算,漸漸浮現出某些模糊的計畫,雖然還沒有具體的輪廓,但有些積蓄總歸不會錯。
但他能出去演戲,也是宮政和的“權衡”,“施捨”,一想到這裡,他的內心就充滿了革、命精神,特別想要反抗。但是轉念再一想,反抗也逃不出去,逃出去也還會被“請”回來,而且最大的可能性是生活水準再次回到解放前,又被關進小黑屋……
能力微薄,不得不認命的蔡斯年,翻了好一會白眼,有氣無力地說:“火就好,有名就有錢,哪管是什麼名。”他看向河希禮,還是忍不住要給人下個絆子,“按照網站收益給我比例分成,我就演,不然免談。”
河希禮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沒想到“蔡斯年”這個人,也是頗有想法的,又想起他之前那次轟轟烈烈的出逃,又覺得要一改之前的印象,把他當做一個很有想法的人。
“分多少?”
蔡斯年:“目前分成最多的明星能拿多少?”
河希禮:“百分之三十。”接著心想:但是你不可能拿那麼多……
蔡斯年:“我就要百分之三十。”
河希禮:“……?!”
蔡斯年接著說:“底線是百分之十。”
河希禮看著他的眼神微微變了變,似乎覺得他不僅很有想法,還有點意思。
蔡斯年繼續說:“談到百分之十五,我就會特別跟宮先生說,你做得不錯。談到百分之二十,我就會跟宮先生說,你不僅可以做我的經紀人,還應當在宮家擔任一些更重要的職務,做一些更重要的工作。”
河希禮看他的眼神又變了,心想:他怎麼知道……而後接著自我反思:我剛才想那些事情了嗎?最後又想:別想了!又要被知道了!
他此時面無表情,跪姿仍然端正無比,但眉目間流露出幾縷內心的糾結,使得整個人顯得死板又鮮活,又正經又彆扭,蔡斯年看著差點沒笑出聲來,心想這人外表騷包,內心還挺實誠。
但是能談到多少是一回事,怎麼讓賺來的錢脫離宮政和的控制,還是需要多加考慮。
‘從哪找來的這樣一個活寶?’蔡斯年想道,接著說:“但是,如果你連底價都講不到,那就不好意思了。”
“我只能開了你,讓宮先生另請高明。”
然後用這個這藉口,再當一陣子米蟲……不,再“韜光養晦”一陣子。

☆、第8章 超一線分成

河希禮一邊往外走,一邊想不明白,蔡斯年是怎麼沒聊幾句話,就又是威逼又是利誘,讓他進退維谷,不得不完成一個幾乎不可能的任務。
“宮先生,”他接通了宮政和的電話,簡要又切中重點地彙報了剛才的事情,宮政和回答:“知道了。”之後不知想了什麼,又說,“你之前調查過斯年。”
河希禮點頭:“接下了工作,自然要瞭解之前的各種情況。”
宮政和問:“你想到他是現在這樣一個人了嗎?”
河希禮思考片刻,倒是沒想到宮政和會這樣問,半天也沒想出什麼來,只好誠實地說:“沒有。”
他斟酌著說:“蔡先生最初被人厭惡,是因為傳言中,他跟同組合隊長競爭主唱。”
“當時蔡先生還有粉絲,但哪怕是其中最狂熱的一部分,也不能承認蔡先生……唱功過關,更不用說和以唱功著稱的主唱比較。”
“但是後來蔡先生不僅開始擔任主唱,還在專輯中大量使用較音技術,以至於根本不是本人的聲音。這讓組合的粉絲,尤其是主唱的粉絲感覺十分不公平,甚至一度抵制經濟公司,抵制蔡先生,舉行了多次大型抵制活動。”
“這件事情的後續,就是之後蔡先生在現場演唱會上完全露餡,唱功糟糕到讓大量粉轉黑,抵制聲完全蓋過了支持聲,因此蔡先生不得不退出樂壇,進軍影視圈。”
河希禮又想了半天,最終還是發現只能實話實說:“蔡先生如果有現在的心思,不可能讓自己落到那種程度。”
宮政和說:“他那時十六七歲,在選秀之前就是老老實實的學生,沒有現在聰明,也算正常。”
河希禮說:“但是蔡先生有讀心的能力。”
宮政和:“嗯?”
“按理說,一個知道周圍所有人心思的人,應該不會做出這樣……”河希禮想說愚蠢,但還是咽了下去,心想現在又不是面對蔡斯年,也沒必要那麼誠實,“極大損害自己的事。”
宮政和又嗯了一聲,似乎有人叫他,對河希禮說:“把你的意見寫成報告,和相關資料一起發給我。”
“是,”河希禮回答,頓了頓,還是問,“您覺得蔡先生跟以前變化太大了嗎?在……自殺後,突然變了一個人?”
宮政和沒說話,河希禮立即說:“抱歉,我不該多問,各種報告和資料今晚發給您。”
“沒事,”宮政和說,“繼續彙報。”
“是,先生。”
掛了電話,河希禮坐入自己的懸浮車中,又撥了一個號碼:“轉接星際視頻網,製作人萊頓。”過了一會,車子開始自動駕駛,對方似乎接通了,他頓時換了一種腔調。
各種專業級別極高的人,或者位高權重的人,都有一種特殊的講話語調,乃至節奏,讓人一聽就覺得想要順從,不小心就會被帶著走,此時,一直顯得很實誠的河希禮就忽然變成了這種語調,估計用這種方式講話,哪怕是打騷擾電話,對方也忍不住想順著聊下去。
“蔡斯年先生要參與一部自製劇的演出,資料我之前給您發過,現在我需要跟您談一談,貴公司對該劇投資的問題。”
“另外,我們要求劇集收入的百分之五十歸蔡先生所有,交換條件是該劇碼給貴網站獨播權。”
“百分之五十,”河希禮鎮定深沉地說,“一點也不能少。”
誰能聽出來他的底線只有百分之十?
-
回到辦公室,宮政和看到保安隊長李青龍正在等著他,點了點頭,打開光腦,看著電子屏上的畫面。
李青龍面上冷若冰霜,銳利如刀,卻還是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螢幕。宮政和沒有設置私人觀看模式,他也能看到光腦中的錄影。顯然,這是對於宮家大宅中蔡斯年的即時監控,還是李青龍親自佈置啟用的。
鏡頭非常智慧地跟隨著蔡斯年,在他周圍幾個角度遊走。
畫面中,蔡斯年悠閒自如地靠著一面牆,表情總像是沒睡醒,嘴角天生帶著笑意,好像對什麼都無所謂。
當安保機器人巡遊過去之後,他輕巧地通過回廊,又閃入另一根柱子後,一路行雲流水,躲過了各種僕人、安保人員,像是一陣風一樣滑入廚房,又是幾個閃身,幾個躲避,出來的時候,手上已經多了一瓶酒,一碟子下酒菜。
宮政和抱著胳膊看他,坐姿端正,一看就修養極好,只是沒什麼表情,但從眼神來看,似乎覺得挺有意思。他注意到李青龍在觀察自己,看過來一眼,向電子屏四平八穩地伸了一下手,表示看那裡:“你怎麼看?”
一般人這樣抱著胳膊說話時,指向什麼東西一般也就揚揚下巴,雖然用下巴指東西一般而言不太禮貌,但也沒人在意。但是宮政和就偏要做出一個比較尊重的姿態,而且看起來不是刻意的,而是自然而為。
李青龍本來想‘我看您在侵犯人權’,但莫名感覺到受到了某種尊重,雖然沒回味過來是怎麼回事,但還是不知為何就不想侵犯人權的事兒了,反而心想,他們做安保的,基本一輩子都在侵犯人權,宮政和的安全是聯盟3a級的標準,多按幾個最先進的攝像頭,也沒什麼不對。
李青龍指著蔡斯年的一個轉身:“這是最基本的擺脫追蹤的動作。”
“這裡他表現出來的偵查意識,未經過嚴格訓練的人是不可能有的。”
“他提前識破了機器人的巡查路線,我們已經改過系統,現在機器人的路線完全是隨機的,只能認為蔡先生用某種手段分析了機器人的系統設置,但是如果這幾天都是這樣,系統中應該留下很多痕跡,但確實沒有被查看過的跡象,所以……可能還需要升級。”
“但是可以確定的是,以蔡先生一個月前的體檢報告,他的精神力不可能達到這個程度。”
宮政和開口:“他這個月的體檢報告下來了嗎?”
李青龍:“明天就有結果了。”
宮政和點頭。
畫面中,蔡斯年在幾根廊柱、房梁上竄了幾下,拎著酒和吃食,輕鬆地坐在了離地五米多的屋頂上。宮家大宅採用華夏古建築風格,亭臺樓閣,飛簷斗拱,珍稀木材,黑石青瓦,最高的不過兩層,一般而言都是單層小樓,通過院落連接。
蔡斯年在屋頂上找了一個舒服的位置,在藍天白雲下,用牙咬開酒瓶蓋,灌了一口,打開食盒,往嘴裡扔了兩片醬牛肉,枕著胳膊,翹著腿,閉眼曬太陽,微風拂動他的衣衫,顯得像某個武俠小說中的風流高手。
李青龍吃了一驚,在蔡斯年差點逃跑成功之前,他們沒有特別監視過他平日裡的行動,但是當初對於蔡斯年的身體資料,還有過去經歷的分析,都顯示出他不可能有這種幾下翻上屋頂的能力。
李青龍皺起眉頭:“除了精神力顯著提高,他的身手好像也有極大提升,像是經過了特別的訓練……按理說,不應該……”
然而,宮政和卻似乎沒在聽他說話。鏡頭見目標不動了,開始在他周圍三百六十度,拉近、拉遠,全方位展示目標目前的狀態。
蔡斯年似乎在閉著眼睛哼歌,睫毛很濃,眼角微微上挑,修長的手指打著拍子,腦袋隨著某種節奏搖擺,又爽快地灌了一口酒,臉頰紅了一些,嘴角揚起一抹恣意的笑容。
宮政和本來習慣性地站如松,坐如鐘,這時好像也被畫面中的人感染了,嘴角微微翹起,調整了一下姿勢,雖然還是十分接近正襟危坐,但有了一些微妙的放鬆。
跟了宮政和三年多的李青龍看得不覺一驚。宮家的繁瑣規矩從小就十分嚴格,身為宮家子弟,站著、坐著、甚至躺著,都只能有一種姿勢,一旦有一絲鬆懈,一絲不夠尊貴、高雅,都會挨板子。
就像動物挨抽、挨餓,訓練得能夠演雜技一樣,據他瞭解,宮政和就是在這種日復一日的抽打中長大的,以至於哪怕並不想,但是隨便一站,一坐,就是從小訓練的樣子,一毫米都不差。
他會有這點放鬆,幾乎就是出格了。
“他挺有意思的,”宮政和唇邊還是帶著笑,“怎麼以前沒發現?”
李青龍想:以前您娶完人家進來,就放在那了,連宮家大宅都沒回去過幾趟,當然注意不到。想是這樣想,他可什麼也不敢說,繼續作為冷面安保隊長,保持著自己的冷酷和深沉。
“他是我的配偶,就是家人,于情於理,我都應該多關心他一些,”宮政和看過來,“是吧,李隊長?”
他似乎不是在詢問,只是需要人附和,李青龍心裡想了很多,但也只是簡短地回答:“是,先生。”
宮政和滿意了,他們這種身居高位的人,往往問問題都不是為了答案,而是為了別人附庸他們心中早已有了的答案。宮政和點點頭,不知給什麼人打了個電話:“蔡先生要演一部劇,給他加點投資。”
“把控劇本,還有安全條件,基本待遇。”頓了頓,又說,“不可以有親熱戲。”
李青龍在旁邊似乎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但是不敢出聲,被宮政和不輕不重地掃了一眼,立即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那屬下就告退了。”
“嗯,”雖然笑容在人臉上延續的時間,要比其他表情都長,此時宮政和的笑意還是淡了,漸漸回到了平時的漠然,“我說的那些隱藏軟體之類的,技術組都處理了吧?”
李青龍:“找了第一流的專家,不會再有問題了,”頓了頓又說,“結婚證的晶片也已經收在了蔡先生不可能得到的地方。”
“嗯,”宮政和說,“蔡先生的體檢項目,包括我之前提的那幾項嗎?”
李青龍:“當然,都做了最精細化的測量。”
“再加一項,”宮政和說,“人格測試。”
“瞭解一下,現在的他是什麼樣的人。”
李青龍一時沒回話,少有地直直看著他。宮政和也回看著他:“嗯?”
“沒什麼。”李青龍最終沒敢說出口,心想:想瞭解一個人,不是應該自己去面對面交流,才最有效嗎?
但他覺得宮政和做人格測試,肯定不止是為了瞭解這個人,還是像安排監控一樣,是出於安全方面的考慮。雖然他懷疑蔡斯年現在那麼狡猾,會不會老老實實表露出真實的人格,但給出這種建議,就不是他的工作範圍了。
李青龍收拾好思緒往外走,把各種廢話深深壓在心底,保持冷面保鏢頭子的氣場,出了辦公室。
-
還是那面木窗,還是那間茶室,蔡斯年換了另一身黑色的漢服,對面的河希禮還是好像能直接去演韓劇男主角。
蔡斯年對著電子屏看劇本,越看越覺得匪夷所思,乾巴巴地問:“我……真的要演這些情節?”
河希禮:“對。”
蔡斯年:“我還升任男主角了?”說完神情抗拒地看著河希禮,滿眼都是‘我拒絕!’,‘快告訴我你是騙我的’。
“……”河希禮頂住壓力,殘忍而老實地點了點頭,“是。”
蔡斯年一下躺倒在地,黑髮和黑衣瞬間鋪散開,顯得他翻的那個白眼像流星劃過夜空似的,格外明亮顯眼。
“我不演。”蔡斯年沒好氣地說。
電子屏自動調整到適合閱讀的位置和角度,蔡斯年轉過臉去,想避開它,電子屏又跟著他轉向另一邊,來回你逃我追了好幾次,蔡斯年手猛地一揮:“哎,我這個暴脾氣!”一下子把電子屏打散了,然而沒過兩秒鐘,圖像又自動彙聚了起來。劇本再次好好地出現在了他面前,又無辜又欠揍。
“……”蔡斯年又翻了一個白眼,躺在地上不想動了。
河希禮只好把電子屏調到自己面前。
經過他跟網站、製作方和投資方反復商談,最終決定這個劇的劇本要大面積重寫,目前只寫出了前兩集,他也看過,雖然覺得無論如何蔡斯年都必須出演,但還是覺得讓人來演這種劇本,確實需要強悍的心理素質。
他翻到劇本第一頁。
【淡入
華麗宮殿內夜晚
男主角戴著王冠,上前一大步,掀披風,手按胸口。
男主角桀驁不馴邪魅狂狷:
【我,就是全星際最帥的男人】
文字有震撼力地打在畫面上。
【路德維希•聖•德•迪卡拉揚】
全景,華麗的帝王房間,僕人們圍在路德維希身邊。
文字有震撼力地打在畫面上。
【王子】
淡出】
河希禮:“……”
他帶入了一下蔡斯年的臉,在腦海中重演了一下這個鏡頭的畫面,一邊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覺得三觀崩潰,一邊又莫名感覺有點爽。
整個劇的宗旨,基本就是主角路德維希•一長串名字裝瘋賣傻的日常,讓觀眾看了就會覺得:‘臥槽,神經病啊’,‘媽的智障’一類的。
劇情基本沒有邏輯,到處都是神轉折,神展開,完全不是傳統的劇本形式,甚至連普通搞笑劇都算不上,讓人看了以為是精神病人認真賣萌。
但是實際上,人類進化出語言功能後,就開始講故事。十幾萬年後,故事被講述得越來越精湛,人們從驚奇於故事的新奇與魅力,到隨便一個人,都讀過看過成百上千個故事的麻木,講故事這個行業越來越難做,也就出現了無數奇葩的劇本。
各種掉節操的實驗作品紛湧而出,一開始還能引起人們的興趣,但很快也成為明日黃花。這個劇本雖然相當的讓人無語,從某種角度上來看算是新奇,但也不是這種類型劇碼的第一次登場。人們看到它大抵只會心想:又一個腦殘劇。
除非男主角是蔡斯年。
如果男主角是蔡斯年這個本來就挺神經病的人,這部劇就會爆。
可惜,蔡斯年正想著‘為什麼老子要這樣受人擺佈’,‘演個神探也就罷了,憑什麼讓我演智障’,不太關心爆不爆的問題。
但很快,他又想到了自己的終極問題:論如何擺脫宮政和、宮家的掌控。
河希禮剛想完沒一會,蔡斯年嗡嗡的聲音從另一邊傳過來:“分成多少?”河希禮到是沒想到他接受得這麼快,默默在電子屏上調出最新的合同,再把電子屏推到蔡斯年那邊去。
電子屏一個科技含量極高的淩空後翻,停在蔡斯年上空,分成條款中寫著一個數字,蔡斯年腹肌用力,像是機器人崛起一般,很有控制力地慢慢直起身來,看向河希禮。
他沒想到自己這麼值錢,比他預計的最高分成還多一半。
他問:“一線價格?”
河希禮:“超一線。”
河希禮一舉一動都儘量達到拍電視劇耍帥的標準,慢慢喝了一口茶,不用剪輯就能放進mv。蔡斯年心中那些模糊的計畫再次清晰了些,漸漸能看見一個大致的輪廓,自我否定了幾番,終於還是妥協。
他想:十年臥薪嚐膽,一朝圖窮匕見。
人生就是要忍,忍無可忍,重新再忍。
蔡斯年歎了口氣,平靜地問:“什麼時候開拍?”
河希禮有幾分驚喜,不知跟誰聯繫了幾句,問道:“明天如何?”

☆、第二次出逃

【一條神經病的演藝之路正在他面前緩緩展開,主人公在小茅屋裡躺屍,感覺一切都匪夷所思……】
夜裡,蔡斯年和衣躺在矮床上,看著木頭搭成的天花板,在心裡默默給自己現在的狀況編劇本。
接了這個工作讓他心裡覺得有些微妙。
無論最終目的如何,表層上,他還是向惡勢力妥協了。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他上輩子失去了一切,複了仇。雖然在各種遺書中總是想再活一次,但真的獲得了第二次生命,卻仍然沒有父母,沒有妹妹,甚至連仇人都沒有,需要偵查的案件更是無法獲得。他強烈的想要匡扶正義、助人為樂,不讓所有人都平安喜樂,不讓所有罪犯都繩之於法就不舒服,這種“地藏王菩薩”式的衝動無處釋放,一心想著“地獄不空誓不成佛”,一邊要去演個腦殘。
媽的,這都什麼事兒啊。
抱著“生命不息,找事兒不止”的精神,蔡斯年翻身下床,套上外衣,看了一眼右手食指——個人資訊晶片已經重新植入了,定位系統自然也啟動,不僅如此,蔡斯年總有種直覺,雖然他看不到,但有人,或者某種機器,無時無刻不在監視著他。
但那人,或者機器,看著他每天恨不能上房揭瓦,卻沒有任何反應。
他扣緊了外套,如同一條遊魚般潛入了夜色,輕車熟路地繞過各種守衛,再次到達了最後那層防護。
他把手伸過無形無色的防護罩——什麼都沒發生。
蔡斯年看著圍牆外面的世界,覺得黑暗好像有一隻手,化作了微風,在輕撫他的髮絲和臉頰。
他在地上原地跑了兩步,忽然蹬上一塊凸出來的岩石,飛簷走壁一般竄上了圍牆,在牆頭上停留了片刻,回頭看了一眼宮家大宅。
這片建築讓他想起故宮,想起蘇州園林,偶爾也想起牢房。
蔡斯年又等了十秒鐘,見還是無事發生,輕輕一躍,融入了圍牆外的黑夜中。
他又跑了。
這次跑,是為了讓人來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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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政和一直住在離市中心不遠的一座獨棟別墅中,不起眼,但安全性極佳,離議院山不到十分鐘,左鄰右舍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重要人物,偶爾有人誤闖這個區片的防護系統,還會招來好幾輛警車。
他的家,或者只能說宅邸中,平時會露面的只有一個管家,一個安保隊長,他自己,以及不知道多少台各類機器人。管家和安保隊長沒事的話就像不存在一樣,宮政和基本就是在落針可聞的別墅中獨自生活,舉目望去,不是藝術就是機器。
他厭惡生活中有他人,有時來電話和資訊,都想有違修養地罵一句。在外的笑容、揮手、演講、鬥爭,已經榨幹了他的所有能量,無人無聲的地方讓他感到自在。
在這個地方,他也可以自由地喝咖啡、紅酒,甚至於即溶咖啡,和二十塊一瓶的廉價酒,而不是只能喝各種頂級的茶葉,或者白酒、黃酒珍釀。這是一種隱秘的放鬆,當他這樣做的時候,會有奇異的突破自我的快感,有時候會成為他漫長又驚心動魄的一天中唯一的亮點。
宮政和穿了一件深藍綢緞浴衣,露出大片胸膛,一邊擦著頭髮,一邊光著腳走出浴室,厚厚的羊毛地毯陷下去半寸,留下一行腳印,又緩緩彈回去。
他點開光腦,習慣性地進入隱身追蹤系統,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畫面顯示出熱成像的效果——這倒沒什麼不對,蔡斯年如果已經睡了,周圍一片漆黑,自然只有熱量分佈。
但不同的是,此時熱成像的人形正在快速移動,時不時翻過圍欄,或者一口氣爬到某個高處。那團紅黃斑斕的人影像是越獄的犯人,愉快地放風,甚至時不時來一個後空翻。
宮政和眉頭微微皺起,緊緊盯著那團人形,直到畫面中漸漸有了人造燈光的亮點,而熱成像也變回原本的即時監控畫面,顯露出銀光下,年輕男人精緻漂亮的輪廓。
他眉眼動人,在笑,恣意、爽快,還吼了一嗓子,眼中似乎彙集了周圍全部的光,不像往常那樣半眯著,散漫而狡猾,而是熠熠生輝。
宮政和的眉頭下意識越皺越緊,心中卻像被搔了一下,感覺到了某種久違的觸動。他看到了光腦上顯示的幾個未接電話、未讀資訊,正想查看,電話再次響起來。李青龍的嗓音傳來:“宮先生,剛才一直聯絡不到您,蔡先生又突破了防護範圍,alpha小隊正在暗中追蹤,請問有什麼指示?”
宮政和:“繼續跟。”
李青龍愣了一下,似乎是沒有想到沒有抓捕命令,半晌才回答:“是!”
十點半了,宮政和一貫的睡眠時間,他只要一聲令下,就可以讓李青龍把蔡斯年抓回去,接著好好關著。而往常,他幾乎每天都是一分一秒不差地躺上床,又不用一會就順利入睡。這麼多年沒有改過的習慣,催促著他快些繼續回到從小構建起來的框架中去,但他的目光卻像被螢幕黏住了,沒法離開其中那個人。
這種感覺就像看了一本引人入勝的小說,等意識到時,他已經換上了衣服,還發現自己沒管衣櫃裡藝術品一般陳列的華貴漢服,而是穿了一身方便行動的夾克和長褲。
多少年沒穿過便裝了?
宮政和身後有一面鏡子,本來只是平常的裝飾——好像這個地方一般而言應該裝一面鏡子,此時卻映照著這個莫名停頓下來的男人。他身量極高,肩寬腿直,濃眉如劍,輪廓深邃,不再像穿漢服時那樣尊貴、莊重——穿著一件幾十萬的漢服,就像女人穿上了一步裙,動作也只能尊貴、莊重。
現在,他整個人添了一些屬於黑夜的氣質,自己看著自己,感覺好像在看著另一個人。
那一刻,他內心的想法很難描述。
半晌,他從保險櫃裡拿了一把槍,別在腰後,一邊往外走,一邊通過光腦聯繫保安隊長:“出門了,該跟的人跟上。”

☆、第10章 有種您進來

□□貼在身上,有一種獨特的冰冷感,宮政和穿過院子,十幾個黑衣保鏢從各個方向走出來,悄無聲息地跟在他身後。他又把槍拿出來,格外確認了一下保險栓,然後再次插回去,下意識不太習慣地調整著位置。
現在的□□都是鐳射槍,安全係數極高,但一旦走火,就不是中彈的問題,而是整個人直接爆炸汽化。
但危險好像還有另一種屬性:令人著迷。
司機已經等在懸浮車中,雖然自動駕駛系統幾乎已經淘汰了司機這一職業,但為了避免百萬分之一的差錯,需要雇司機的人還是會雇。
宮政和坐在寬闊舒適的真皮後座上,只覺得靠在椅背上時,□□還在緊緊抵著他,冷、硬,突兀,好像提醒著他:你不應該這樣。
不應該對鮮活的危險感興趣。
車子啟動,他在不間斷的突兀中,試著,學著與之和平共處。
“去找蔡先生。”宮政和說,望向窗外。
車子滑入黑夜,好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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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家大宅坐落在一座清幽的山中,如果不是規模太大,裝潢太華美典雅,很可能被誤認為一座曲徑通幽的寺院。
下了山,能看見周圍的村落,山上的村民種茶,山下的村民賣山珍奇石。偶爾有西式的山莊撞入眼簾,大片的草地,或者大片的花。偶爾能看見做生意的農家院,各種文化的都市風格被拼湊在一座座獨棟小樓上,形成一種自豪又茫然的鄉村時尚。
走一個小時就能看見公共交通,懸浮電車、輕軌、地鐵、大巴,錯綜複雜地聯繫著地圖上的每一個地點,隨便一個村民想去哪裡,都能用光腦瞬間搜索出幾十種乘坐路線。
蔡斯年本來只想找個山坡躺一會,或者爬到哪棵樹上去,看看有沒有新鮮的水果能摘來吃。他胸中充滿了生命的激情,冒險的精神,卻無事可幹,只是覺得憋悶,打算等人來抓他時打一架,抒發一下胸臆。
四周一片大山,走到市區怎麼也要三四個小時,他再想走遠只能幕天席地,或者睡車站,睡快餐廳,還不如放完風回去睡小木屋。
但很快他就改變了想法,因為他被一群人圍住了,但是這群人似乎沒打算沖上來。
蔡斯年刑警的神經,加強過的五感,像是一個巨大的知覺網,捕捉著方圓三五十米的一切動靜,他躺在一棵大樹有力的枝杈上,嘴裡叼了根有甜味的草,看著不遠處山下的燈火,還是耐心等著這幫人跳出來把他帶回去。
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那群人還在那裡,什麼動靜也沒有。
蔡斯年想起自己穿過防護系統的手,又想起自己手指頭中有定位功能的晶片……
這一刻,他的目的改變了。
猛地一下,他跳下大樹,在樹林草叢中潛行。未經多少破壞的大森林裡,灌木幾乎比人還高,草木為了爭奪陽光,像是無數伸向天空的手,耗盡了全部能量瘋長。蔡斯年聽到身後的人跟著動了起來,訓練有素,不遠不近地跟著他,立即加快了速度。
不到三十分鐘,他就出了森林,穿過一片草地,寬闊的路面顯露出來,他往周圍看了兩眼,黑暗中似乎有十幾雙黑暗的眼睛默默注視著他。他往視線的中心看去,意外地發現,一輛頗為低調又頗為奢華的轎車停在一個不尷不尬的位置,好像就是隨便那麼一停,又好像有心遮掩,顯露出一種佯裝淡定的彆扭。
‘不會吧。’蔡斯年心想,下意識否定,但又忍不住思索,這回真吃驚了,也真的來興趣了。他看見來了一輛電車,用跑百米的速度一路“草上飛”過去,在車關門時進入了感應區,躥上車在打卡區按了一下食指,滴的一聲,車費支付成功。
蔡斯年“呦”了一聲:居然有錢!
他產生了一種隨便穿件外套,翻出了好幾張人民幣的快感。
懸浮電車速度跟地球時代的動車差不多,從窗戶看出去,遠遠能看見十幾輛黑車幽靈一般懸浮著跟過來。他看了好一會,心中的猜想更加明確,轉過頭來對著空氣笑了兩聲,眼中飛快地閃過無數浮光掠影,像是一窩蜂的壞主意。
車上不多的乘客基本都昏昏欲睡,沒人注意他,只有一兩個人被他笑得毛骨悚然,看神經病一樣看過來。
蔡斯年趕緊調動精神力面罩,變了張臉,正襟危坐了一會,又忍不住勾起嘴角。
他覺得自己“老公”這個人,挺有意思。
如果丫不是個變態控制狂,沒准可以交個朋友。
沒十分鐘,電車就進入了繁華的區域,都星首都,寸土寸金的不夜城,各種發色各種面孔的人頭在街上攢動,穿著大衣和穿著內衣的人們互道了一聲“傻逼”,年少年長的人們或哭或笑、或吃或吐地錯身而過。
蔡斯年又加固了一下精神力面罩,到站滑滑梯一樣“飄”下車,左右看了看,走進一家最為五光十色的夜店。一瞬間,曖昧又刺眼的光線,湧動又嘈雜的音樂,擁擠又迷離的軀體,一股腦湧上來,仿佛將他吞入了一個光怪陸離的怪獸腹中。
他還穿著一身黑色漢服,低頭看了一眼,只好把領子扯得更大些,把頭髮抓亂,在脖子上沒輕沒重地掐了兩下,估摸著大概殷紅起來才鬆手,冒充吻痕。最後,他風騷地把腰封上的帶子系了個蝴蝶結,揚起那種漫不經心地笑容,像是被怪獸的胃酸消化了一般融了進去。還剩下一點殘存的驅殼時回頭看了一眼,門外數輛黑色的轎車幽幽停下,隔著漆黑的車窗,似乎有一道視線牢牢鎖定在他身上。
議會山是宮政和的地界,夜店就是蔡斯年的窩,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互相從未踏上過對方的地盤,但是到自己家門口時,還是忍不住發賤,勾勾手指調戲一下。
蔡斯年笑,心想:有種您就進來。

☆、第11章 太不嚴肅了

宮政和見那身影消失在夜店中,調動精神力,隨意在面前一抹,手劃過之後就變了張臉,依然是濃眉深目,但完全成了另一個人,還帶上了些混血的特徵,對著後視鏡看了自己一眼,推門下車。
李青龍立即堵在門口,壓低聲音:“先生,我們進去就行了,您還是回去吧。”
說著他背後已經有十幾個人進了夜店,那氣勢,活像便衣員警來掃黃。
宮政和彬彬有禮地做了一個“請讓一讓”的手勢,李青龍急了,還不想讓開,宮政和只好沉下目光。
李隊長不情不願地往旁邊退開兩步,在他眼中,宮政和就跟那天邊的白蓮花一樣,從小錦衣玉食,長大了重權在握,出則名流盛宴,入則品茶讀書,去那種不是買醉就是嗑藥,不是嗑藥就是約炮的地方,讓他這個安保隊長有種把白雪公主送進窯子的感覺。
“宮先生!”他著急地說,“我們馬上就把蔡先生帶出來,絕對不會讓別人有機會碰他的,您……我求求您了,快回去吧!”
宮政和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斷他的話,確認似的摸了一下腰後的槍,徑直向夜店門口走去。
李青龍趕緊使眼色,一幫保鏢圍著宮政和,一起往裡走,又活像黑幫老大來砸場子。
這次宮政和倒是沒拒絕,他從有記憶以來,周圍的護衛就沒少於五個過,不帶人反而如同缺胳膊少腿。
懷著對於“蔡斯年”這個人的好奇,他人生中第一次把興趣置於安全之上,前所未有地踏入了夜場。
那人進門前回頭一笑,絕對是沖著我來的。他想。
-
蔡斯年看著星際風格的點單電子屏,將近五分鐘才發現了一個認識的酒名,感覺自己就像唐朝人看見百威不知道是什麼玩意一樣,不同的年代,他最熟悉的狂歡娛樂、藏汙納垢之地,也變得陌生了。
但人們發洩混亂與激情的本能還是沒變,他找了個明顯的地方坐下,想勾來的人好一會都沒出現,反而是各種紅男綠女來身邊穿梭,給他買酒的,*的,約炮的,超過一隻手。
‘果然慫了麼?’他心想,‘還是嫌棄?’
蔡斯年笑了一聲,不知道笑誰。他上輩子有七八年,幾乎每天都要在這種場合裡混,雖然本心並不喜歡,目的也不是與狂歡的人們一起瘋,但此時竟然像是回到家了似的,又契合又放鬆。
蔡斯年陷入沙發裡,頭一次覺得自己沒救了。
與惡龍纏鬥過久,自身亦成為惡龍;凝視深淵過久,深淵將回以凝視。
夜店人太多,聲音太鬧,蔡斯年沒法分辨跟在他後面的人有沒有進來,但來都來了,還是決定試一試。
下一個端著酒來“聊天”的他就沒有拒絕,那是一個身高將近兩米,頭髮染成泛著藍光的奶奶灰,眼睛裡戴了一對流光溢彩的高科技淺藍美瞳的男人,配上鷹鉤鼻子和一身遒勁的肌肉,還有刺著毛的無袖夾克,好像一個準備月圓變身的狼人似的,有種來自愛斯基摩的帥氣和時尚感。
“一個人嗎?”貌似狼人的男人帶著一點性感的口音,“你很好看。”
蔡斯年一勾手指讓他過來,對方一坐下,蔡斯年就慢悠悠地靠在他耳邊:“你叫什麼?”說著鼻尖在他耳根脖頸的位置蹭了一下,覺得像蹭大型犬一樣,有點舒服,一時沒忍住嘴貧,“哈士奇嗎?”說完覺得自己太破壞氣氛,貧什麼貧,這*呢。
他連忙揮手表示“抱歉,開玩笑”,男人也笑起來,用鋼筋鐵骨一般的手臂,猛地把他圈在沙發與自己岩石一般的胸肌之間,渾身散發著愛斯基摩風格的濃烈荷爾蒙,露出一抹酷似哈士奇的魅惑笑容。
蔡斯年順勢靠在沙發上,手指敲著某個無聲的旋律,目光在他冒著藍光的雙眼間巡遊,染上了幾分醉意。
忽然,旁邊哐嘰一聲響,玻璃渣子亂飛,彈到了蔡斯年的桌子上。他皺著眉頭掏了一下耳朵,看過去,只見旁邊兩幫人起了衝突,正在臉紅脖子粗地互相威脅,音樂聲音太大,根本聽不清他們在吼什麼。
周圍的人都散開了,想必很快保安就會過來把人拉開,蔡斯年看了兩眼就不再關注,這種衝突一晚上能發生三五次,一般根本打不起來,沒什麼意思。收回視線的途中,卻愣了一下。
暗處有兩個人,趁著混亂的掩護交換了一小包東西。
不巧,富有“哈士奇魅力”的男人湊過來想吻他,正好擋住了他的視線,蔡斯年一個激靈,什麼心情都沒了,趕緊抻著頭越過他肩膀去看,順手推在男人側臉上,不小心把他的頭按進馬桶一樣壓在了沙發上。
男人嗓子裡像狼一樣呼嚕了一聲,兩個正往這邊趕的黑衣男人頓住了腳步。
蔡斯年瞥了一眼暴露位置的黑衣保鏢,沒工夫去找他們頭頭在哪,裝模作樣地抿著酒杯掩飾著,往角落裡看。
賣貨的少年穿得鬆鬆垮垮,手快得都出現了殘影。付錢的一方則是個年輕男人,神色略帶陰鬱,動作就沒有那麼專業,一邊裝作若無其事地用眼睛覷著周圍,一邊手還抖了一下,差點把東西掉到地上。
蔡斯年目光冷了冷,想站起來,哪知哈士奇男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想帶倒他,蔡斯年心說“哎呦我去!”,很有技巧地按了一下他的頭,直接把人家的臉埋在了沙發墊縫隙中。
他感覺自己脊背有些僵直,心跳也開始加速,一邊站起來往那邊移動,一邊在心裡說‘沒有資源,抓住一條小魚有什麼用’,然後又自我反駁,循環往復,漸漸地額頭上滲出幾滴汗,眼前都開始有點花。
看不慣犯罪是病,得治。
哈士奇男又彈起來要撲倒他,蔡斯年看也不看他,憑著本能閃身一躲,等那龐大結實的身體自己摔在沙發上,為了徹底擺脫這人,一把按住他,來了個擒拿手,順手把自己系成蝴蝶結的腰帶抽出來,三下兩下把男人的雙手在背後綁了個死結,鬼使神差地又系了個蝴蝶結。
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不然估計要吐槽“系什麼蝴蝶結,太不嚴肅了,這抓壞蛋呢”。

☆、第12章 你想幹什麼

男人含混地“嗷”了一聲,好像有點享受。
蔡斯年腳下不由自主地往角落那邊追過去,心裡魔障了一樣勸自己‘初來乍到的,別管了,愣頭青嗎?’。
暗處一雙眼睛盯著他,又看了一眼他盯著的方向,不知道看出了什麼,朝身後人打了個手勢。
就見交易的兩人要各自撤離的時候,身後忽然出現了幾個黑衣男人,捂著他倆的嘴,就著地方偏僻沒人注意,迅速把兩個人扭走了。蔡斯年頓時覺得心裡一空,好像心臟一下砸在了肋骨上,還沒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一下又撞到一個肌肉結實的身體,被彈到了一張空著的沙發裡。
擋著他的是一個高大的男人,黑色短髮,有些像混血的英俊面容,黑夾克,黑襯衣,黑長褲,從頭到腳只有皮膚白得發光,帶著點黑暗的氣質,好像電影裡的吸血鬼。
蔡斯年再去看那被抓走的兩人,已經不見了蹤影,打量了一會眼前的男人,皺眉問:“你誰?”
對方沒有回答,心底裡也靜謐無聲,蔡斯年忍不住把頭伸過去一些,想確定是不是嘈雜的音樂掩蓋住了心聲,而後又仔細看了看男人的眉眼身形,眯起眼睛:“宮政和?”
還真親自跟進來了?
不怕吵?不怕鬧?
不怕有詐?
高大男人在那站了一會,心底莫名閃過一絲不知所措,但看了一眼周圍,很快看似嫺熟地抬手把點單的電子屏招過來,點了一款烈酒,一款低酒精果汁,手一揮電子屏憑空消散,兩個托著飲料的盤子從吧台那邊,穿過各式各樣的吊燈和人頭向他們飛來,落在桌子上。
男人把酒精果汁推給蔡斯年,自己端起烈酒抿了一口,一隻手還下意識地攏著拿酒杯的手的袖子,動作優美規範得像個古風佳人,跟他這身衣服一點也不搭。
蔡斯年剛才劇烈的心跳漸漸緩過來,噗地笑出聲,覺得特別匪夷所思:“宮政和,你來這幹什麼?”
宮政和不易察覺地抿了抿嘴角,似乎有些惱,語氣還是漠然:“找你。”
“你不適合這裡,回去吧,”蔡斯年灌了一口酒精果汁,覺得口感太甜,起身拽著宮政和,“走,不玩了,我跟你回去。”
他說得很自然,抓著宮政和肩膀的動作也很自然,這種個性大概叫做自來熟,無論誰跟他在一起,都不會覺得不自在。也可能叫做不在乎,或者得逞後幼稚的快樂。
宮政和看著抓著自己的手,有些出神,看了一眼還在不遠處被五花大綁的哈士奇男子。
他剛才有些惱怒,惱怒之下,又覺得有點迷人,尤其是蔡斯年三下五除二把那麼大一個人捆成一坨,俐落、巧妙、果斷的手法,出人意料,像一種驚喜。
他生活中驚嚇多,多到麻木,很久沒有過驚喜了。
蔡斯年的手跟他的人不太一樣,筋骨分明,骨節甚至有些突出,顯得很有力。他的個子有一米八多,手當然也不小,抓一個籃球肯定是不成問題。宮政和下意識地想在他手上找到一些傷痕,或者長期用槍磨出來的繭子,但是一無所獲。他的直覺與事實不符,找不到證據。
宮政和想了想,抓住了他的手。
他趁著蔡斯年沒反應過來,把人拽過來一些,又扶著他的腰,把他推回去,讓他在自己眼前站著,理了理他的衣襟,把他那露出來的一大片胸口遮嚴實了,看見了他脖子上那兩個“吻痕”。
宮政和一下皺起眉頭。
蔡斯年心情還不錯,根本就沒打算反抗他,只是被拽過來時“哎”了兩聲,見對方不理,就無所謂了,假裝自己是個服裝店裡的假人,只要不出格,就任對方擺弄。神遊了一圈,發現宮政和盯著自己的脖子,想起什麼,趕緊把有些長了的頭髮抹過去擋著,又覺得不對:我這麼隨和幹嘛,不就是掐出來給這變態控制狂看的麼?
接著他想到之前的事:變態控制狂詐他,說自己有讀心術,而且好像還不只即時效果,往前往後的事也都能知道。
如果真的那麼神奇,肯定知道這就是他自己掐的。
蔡斯年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對方的神情。
如果有讀心術,範圍是多少,特性是什麼?
如果沒有,那種滴水不漏的思維模式,預言一樣的分析能力,怎麼打破?
“變態控制狂”眉頭皺的更緊,示意他坐下:“來這裡幹什麼?”
蔡斯年抿住一瞬間的笑意,心想‘不是心思周全得要命麼’,又想‘還真當自己是我老公了?’,賤不漏搜地歪頭笑了笑,不說話,那表情就像在說“就不告訴你,你猜啊,不是有讀心術嗎?嗯?”。
蔡斯年一進夜店,就慣性一樣沒有好樣兒,向宮政和那邊探身,用手撐著下巴,也不知道是手賤,還是挑逗,彈了一下宮政和的酒杯,在“叮”的一聲中,笑著揚了揚下巴:“你呢?為什麼不抓我回去?”
不得不說,他有股欠揍的魅力。
宮政和抓住他彈酒杯的那只手,撚了撚他的手指,也不知是把他手上沾了的冷氣撚掉,還是撚走什麼看不見得灰塵,恢復了平靜:“剛才怎麼了,臉色突然很差?”
蔡斯年詫異,先是心說‘沒意思’,接著心說:夠有意思的。
進來了不直接過來,反而在一邊躲著觀察他。自己要是浪漫一點,還以為宮政和暗戀他呢,把那一會功夫的不對勁都看得那麼清楚。可惜他不怎麼浪漫,只覺得宮政和盯他盯得太緊不說,目光還太過銳利。
“是你的人把那兩個人帶走的?”蔡斯年問,“有意思嗎?你為了什麼啊?”
他知道宮政和一直都用了什麼手段暗中觀察他,說不給他安逸的環境,卻不管他自己去蹭吃蹭喝,說是不讓他出門,卻明知道他出來,也不強行抓回去,反而只是讓人跟著,還親自進了這種……估計宮大“清廉高富帥政客”一輩子也沒來過的地方。
“你研究我,遛著我做實驗,又滿足了掌控欲,又像是看耍猴兒一樣,很有趣?宮政和,老宮……老公,”蔡斯年湊近他,微微勾著嘴角,“你想幹什麼?”
“你對我,產生‘興趣’了?”

☆、第13章 全都是假的

他的防備太重了,心思太快了,口舌太利了,就像在所有想窺視的人面前,漫不經心地笑著關上了厚重的城門,還露出一片嘲諷的牆面。宮政和本來就不太平淡漠然的心情,忽然就覺得更不舒服,他不喜歡被拒絕,還附加嘲諷。
一時間,他心思深沉下去。
宮政和長出了一口氣,依然面無表情,但語氣莫名帶上了一股平淡的掏心掏肺:“斯年,我從來沒想過關著你。”
“我要求你出去工作,是要幫你把汙名洗刷掉,未來即使站在我身邊,出現在鏡頭前,人們也只會祝福。”
“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是家人,你既然已經同我成婚,無論是什麼原因,都已經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所擁有的一切你也擁有,我所做的一切,首先是為了你,你們。”
“我不知道你最近怎麼了,也不在意,只要‘你’還是‘你’,一切就都沒有變。你應該只是希望生活中多點樂趣,不讓你閑著、悶著。沒問題,我都可以安排。你想反抗,挑釁,只要我有時間,也可以陪你。”
“作為我的配偶跟我一起生活下去,不要再想著逃走了。”片刻,他又加了一句,“也別太過分。”
他沒說什麼過分,等同於什麼都別過分,將手伸過去,又撚了撚蔡斯年的手指,似乎是作為一種表達親近的方式:“你如果想在這裡,我就陪你在這裡,你想待多久,我們就待多久。”
蔡斯年把手抽出來,心情欠佳。
他覺得宮政和怎麼就這麼虛偽呢。
說話一套一套的,原主不知道是怎麼被他忽悠上手的,還是強制娶進來的。尤其是,他痛恨居然有人能把另一個人逼自殺之後,又說“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
就算只是說說也怪讓人恐懼、作嘔。
一時間,蔡斯年對“宮政和”這個人的評價低到了極點,對他的厭惡也達到了極點,再次覺得一切都很沒意思。
他覺得沒意思,就是真要跑了。
“假惺惺的,好玩嗎?”蔡斯年笑容都欠奉,只是沒感情地勾著嘴角,“你還真是逼著我噁心你。”
“不想關著我,說我是家人?還什麼回家……我的老天爺呀。”
“不給吃不給喝就得了,我見不得人帶不出去也就算了,好幾個月,就把我關在屋子裡,連陽光都不讓見算怎麼回事?把人逼自殺了怎麼回事?”
宮政和想說話,蔡斯年不給他機會。
“你這人……我算見識了,什麼叫噁心他媽誇噁心——好噁心!噁心他媽給噁心開門——惡習到家了!噁心他媽抱著噁心哭——噁心死了……”
這一番話是罵爽了,但也太放肆了,宮政和不會讓他死,不會把他凍在冰櫃裡,不會每天把他捆在床上,但如果足夠兇殘,打他一頓還是沒什麼問題的。蔡斯年英勇無畏地突突完,盯著宮政和,等著他打斷自己的腿,還想著能出師有名地幹一架,頗為躍躍欲試。
宮政和好像有些惱怒,又有些發愣,片刻,不知道是覺得哪裡不對,眯了一下眼睛,還是想說什麼。蔡斯年就是不想聽他開口,張嘴剛要接著彪歇後語,突然,眼前的場景開始有些恍惚,大量畫面不由分說地湧入他的腦中,從在玫瑰花雨中與宮政和接吻,到搬進宮家大宅,像是開閘洩洪一樣,令人猝不及防,一下子被淹沒其中。
他頭痛得跌下沙發,被宮政和眼疾手快地接住。
奇怪的是,這些畫面中,原主不是一直被關在屋子裡,周圍人將他伺候得極其好,錦衣玉食,想遛彎就遛彎,想放風就放風,甚至還經常秘密出行,帶著一群保鏢各種買買買買買,根本就是無所事事的貴婦人待遇。
“怎麼了?”宮政和問“斯年?”
宮政和一出聲,畫面中也開始出現關於他的內容。他來過宮家大宅幾次,基本就是來看看原主生活得怎麼樣,其中還有一次,兩個人似乎進了一個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奇特建築,但後面的記憶又模糊了。
畫面越發混亂,但蔡斯年漸漸生出了一種感覺,原主在宮家大宅過的日子,似乎並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但也沒有多壞。
他一穿過來,認定原主一直被軟禁,一是因為他一醒來,就處於被軟禁的狀態;二是試探出了原主的婚姻狀態,上網發現結婚前不久原主就退出了娛樂圈,一點聲息也沒有;三是哪怕他強烈要求出門,也遭到強烈拒絕,一直持續到他出逃之前。
再加上蔡斯年見得髒事兒太多,權力滋生*,權力碾壓人權,他下意識就會往最壞想,產生了這種篤定的印象。
現在看來,如果這段記憶是真的,那原主一直被軟禁……就不是真的。
他忽然覺得背後發冷。
原主一直以來精神狀態不是很好,也不是很不好,沒有憂鬱症之類的疾病,不是很自由,也不是很不自由,不是很開心,也不是很不開心。
總之,原主不是因為宮家的生活自殺的。

☆、第14章 劇組一日遊

蔡斯年一下驚醒,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
昨天晚上從夜店回來,宮政和把他送到了宮家大宅門口,還吃錯藥了一樣,吩咐給他換一間大一點的屋子,說“小茅屋晚上黑漆漆的太嚇人”。之後又回市里去了,要取什麼東西。
蔡斯年想明白了原主之死,大概真的怪不到宮政和頭上,也覺得自己之前罵了他一頓歇後語挺不厚道。但又覺得即便最嚴重的後果不是他造成的,應該也有些瓜葛,何況無論如何自己都在他的掌控之下,覺得只要自己還沒得斯德哥爾摩綜合症,就不會想跟控制狂說對不起。
於是,他對宮政和的態度,從厭惡到極致一下子偃旗息鼓,衰竭成了彆扭,不想再挑釁這人了,也沒臉再跟他說什麼話。
清晨的陽光灑進來,蔡斯年的新房間不大不小,規格普通,比起小茅屋,自然是從赤貧到小小康的進步,就是不知道宮政和到底什麼意思。
‘小茅屋晚上黑漆漆的太嚇人。’蔡斯年回味著這句評論,心想:宮政和怎麼知道那小屋子一點光都沒有的?難道他大少爺還在那住過?
懷疑滋生嫌隙,嫌隙讓他越發拉不下面子。
下午,他就要開始“演一個智障”的職業生涯,去拍那個路德維希•一長串什麼鬼的劇。蔡斯年本打算度過一個悠閒的上午,順便去探望一下當初治療他“自殺”那道刀口子的大夫。那大夫還長得挺好看的,淺金色的頭髮,眼睛像兩塊珍稀的綠寶石,為人溫和優雅,名字也好聽,據說在宮家自己的醫院裡做專家,相當靠譜。
誰知,一大早河希禮就給他打電話,讓他好好在家待著,不到十點就來接人,把他像運貨一樣塞進黑漆漆的轎車裡,甚至出入都開隱形模式,走特殊高速道,出橋洞終於顯形的時候,還把另一條路上下來的司機嚇一跳,車身都從紅的變成了綠的。
之前說劇本爛,劇組窮,但蔡斯年看這劇組也窮不到哪裡去,在都星上首都的邊緣,估計也不是一般投資能負擔得起的。
他之前查了,這個年代拍戲倒沒有怎麼變,只是劇本或是更精湛了,或是更奇葩了。而服裝道具等等,由於技術的發展,範本的增多,也無一不絕倫。視覺技術更不用說,4d,5d,簡直要一直出到36d。增強得超強的增強現實,虛擬得超虛的虛擬實境,無比先進的全息技術……即便是三流小劇組,也能搞出過去超級大片的效果,而頂級劇組的藝術效果更是堪稱洗禮。
只是隨著藝術風格的變化和增多,出現了許多”落後地球人“蔡斯年無法理解的藝術品味。
藝術的宗旨之一:探索極限,擴大邊緣。
副作用:某部分藝術一步一步地脫離了人民群眾,越脫越少……不對,越離越遠。
然而片場的變化卻不小。現在的攝像機可以上天入地,不高興了拍細菌,高興了拍銀河系。大樓也能上天入地,幾塊鋼筋範本在天上飄著,加一層透明虛擬玻璃罩,用懸浮系統一固定,就是摩天大樓。
畢竟地皮是金貴的,材料是有限的,樓房是可拆卸,可移動,可重複利用的。他們劇組就是搭了個這樣的臨時樓,需要用什麼場景就租來放在某一層上,用完立馬搬走。
蔡斯年坐在車裡,仰望著他們搖搖欲墜的“劇組大樓”,覺得也是夠蹊蹺。有錢租首都的地,但整個組還是顯得很寒酸。
還是說這是本組的藝術風格?導演的個人追求?
資金不足,就算租不起一個真正的影視基地,為什麼不去租小規模的影視場景呢?把各種場景搬來運去也不是一筆小錢。
再退一步,還是租用道具和場景,為什麼不拿租地的錢去某個偏遠的星球拍呢?條件肯定能寬裕許多。演戲到外地跟組好幾個月非常正常,這個組的演員基本沒有高於十八線的,肯定不會有意見,決策的人腦子裡究竟想著些什麼?
蔡斯年問了河希禮這些問題,河希禮聽完忽然轉頭就跑,把他一個人目瞪口呆地扔在車上,也不知道幹什麼去了,好一陣子才回來,從頭到腳一副清心寡欲,‘我什麼都沒想,你什麼都不要問’的氣場,絕口不回答問題,木頭樁子一樣*地說:“蔡先生,咱們去見導演,定妝。”
“你想什麼呢,不能讓我知道?”蔡斯年匪夷所思地問。
河希禮差點又跑了,發神經了似的開始念念有詞,似乎是這樣就能掩蓋心聲。
蔡斯年更加好奇,心想這得是多大一個秘密,如此嚴防死守。忍不住湊過去聽,發現河希禮在背三字經。
蔡斯年:服了。
於是,河希禮小心謹慎、嚴肅周全地把蔡斯年送入劇組大樓,他們之前之後各開來一輛車,全是保鏢,十幾個寬肩長腿的黑衣人像烏鴉群一樣散開,沒一會就藏在了看不見的地方,過去很大程度上靠身手吃飯的蔡斯年知道他們在哪,卻也頗為讚歎,覺得自己這是真傍上大款了。
自己多麼重要,走到哪都有十幾個人荷槍實彈地保護。
vip待遇!!!
可惜他沒人管、沒人疼習慣了,見到這陣仗又覺得‘何必呢’。
由於男主角都還沒定妝,劇組基本也就搭了個樓,工作人員不多,但也有點太不多,上了三層樓,生生一個鬼影也沒見著。導演知道男主角大駕光臨,也沒出來迎接,不僅如此,約好了要見面,還不知道躲到哪個犄角旮旯裡玩失蹤了。
河希禮和蔡斯年傻站在導演休息室外,看著裡面空空如也,外面也空空如也,非常寂寞,非常悵然若失。河希禮眼角抽出,打電話,接不通,再打,還是接不通。蔡斯年就聽他心裡不停說“不靠譜,不靠譜,不靠譜,不靠譜!”
‘是啊,太不靠譜了。’蔡斯年心想,手在導演休息室門上一按,開了電子門,進去往大躺椅上一倒,心想:反正老子又不愛演戲,不來更好。

☆、第15章 霍夫曼導演

也不知道是不是躺椅上有按鈴,還沒在皮面上坐出一個印兒來,門外突然有人了。一個好像高挑的骷髏架子,臉瘦得有些尖嘴猴腮的白人面孔出現在門後,他一雙眼睛十分凸出,好像兩盞探照燈,有種瞪誰誰懷孕的氣勢,仿佛能拎著小香水包,戳著“削筷子根”的手指,隨時隨地投入戰鬥,跟各種小賤人撕逼三百回合。
他在玻璃門外用那“燈光”做ct一樣上下左右裡裡外外掃描著蔡斯年,心想:我的老天呀,這不是蔡斯年嗎?
他先是在內心評價了一下‘這穿得什麼衣服’,又想‘什麼姿勢,連點氣質都沒有’,接著轉移到‘來演一個智障還敢坐在導演的位置上,怪不得都說他人又差腦子又蠢,還自以為了不起’,最終得出結論‘他要演可多容易,做自己就好了,跟他一起演真是到了八輩子血黴,糟了我的名聲’,附帶心情‘呵呵’。
這樣想著,他居然話也不說一句,一揚下巴,收腹提臀,穿著鏤空露腳趾的小皮靴,用踩著十二分大高跟的氣場,趾高氣昂地就走了。
蔡斯年睜大眼睛看著他的背影,驚歎:這是哪裡出產的傻逼?好天然好不做作。
河希禮說:“那是這個劇的男三號,原名阿•迪克,但你最好叫他安東尼奧卡索,演你弟弟,模特出身,演出費……”
他機器人讀檔案一樣說了一長串,最終忽然反應過來什麼:“但你不需要在意他,除了導演之外,你不用在意任何人,不喜歡誰我們隨時可以換掉,要是有什麼喜歡的明星我們也可以通融一下安排進來。”頓了一下,“不,我的意思是……”
蔡斯年目光掃過來,不知道在思量什麼,河希禮背後發毛,開始默念大悲咒。
但事實證明,這個劇組不止一個人畫風那麼清奇。
很快,各色人等或是裝作路過,或是在門口玩光腦,或是乾脆光明正大地看,剛才一個鳥都沒有的地界忽然熙熙攘攘。而且什麼形容外貌的都有,非主流“美”少年,城鄉結合部“美”少女,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熱熱鬧鬧,活像搬來一座麻將館。
蔡斯年一個以“腦殘萌”和“人品差”出名的演員,竟然還是其中最正常的,不禁感慨不已。
“導演什麼時候來?”他問,“再不來我走了。”
河希禮一腦門子官司地去打電話,誰知號還沒播完,門口悠悠飄來一句:“走吧,走了就別回來。”
蔡斯年正欲看又是哪個傻叉,卻見一個髮型“原諒我放蕩不羈愛自由”,眼睛卻大得讓人想起滿月的中等個子男人走進來。他大約四十出頭,皮白如生紙,天生八字眉,滿臉皺紋流水一般往下垂,一臉苦相,又是飄渺又是悲慘,仿佛一個隻報憂不報喜的大預言家,又或者隨時懇切說出“你的人生沒有意義,不如快去死吧”的哲學學者。
河希禮走上去:“霍夫曼導演……”
霍夫曼神氣昂揚地一擺手,本來應該十分傲慢,但他的長相實在傲慢不起來,就顯得有點悲壯。他似乎有猶太人的血統,大鼻子,背著個手,邁著四方步走進來,憂傷地看著蔡斯年:“路德維希•聖•德•迪卡拉揚是一個感情細膩,身世悲慘,有深度,有品位,有格調,有理想,有信念的角色。你太俗,演不了。”
河希禮:“導演,蔡先生演不演得了,不然您讓他先定個妝,試試鏡。”
這部戲定了就是蔡斯年演,但導演也不是能得罪的人。霍夫曼雖然沒得過什麼大獎,但偏門小獎無數,越偏的的得越多,作品有好幾部被封為精品乃至經典,有“鬼才”之稱。尤其因為個性斐然,極有名氣和號召力。
他之所以肯來,完全是看上了這個偏門中的偏門的劇本。
霍大導之前說了:這劇本我看哭了。
雖然河希禮覺得笑哭了還差不多,但他這是一個嘗試,。他當然不覺得蔡斯年會有什麼演技,只是知道這位主兒能讀心,只要把導演心裡的形象讀透了,自然能模仿幾分。
然後他看向蔡斯年,也不說什麼,就盡職盡責地那麼看。他雖然衣著華麗,態度圓滑,但是舉止嚴謹,神色板正,散發著正經、正直的老實人氣質,對付蔡斯年這種頑主沒准有幾分用處,企圖把他看得生出些慚愧,一時不能說出拒絕來。
然而蔡斯年也不知道是眼大漏神,還是已經練到了旁若無人的境界,他本來想:‘好嘞霍導演,就等您這句話呢,誰想演個智障還是怎麼的?’正打算奪門而出的時候,鬼使神差地看了霍夫曼的一雙“滿月”一眼,見到其中有很悲戚的神色。
霍夫曼看著他,悲傷地心想:他不能演路德,沒人能演,他們不懂那種寂寞,自娛自樂,奮鬥,掙扎,努力不露慘像,在本無意義的人生中活下去。
他接著想:他們只知道這是瘋癲罷了。
霍夫曼內心湧出的極大的悲傷和孤寂,一下撞在了蔡斯年心上,讓他愣了一愣。
蔡斯年想:他是真的為那個荒謬的“一長串名字智障”感覺痛苦和悲傷。
但他雖然偶爾會穿白襯衫裝小清新,卻是一個經歷過家破人亡,同事死絕,無能為力,同歸於盡的“滄桑人”,內心完全不敏感,神經一點也不纖細,這樣的痛苦就像在他花崗岩的大心臟上,用羽毛筆戳了戳,連痕跡都像風吹沙走,更不用說紮進他心裡去了。
‘搞藝術的就是神經病。’雖然經常裝逼,且裝得惟妙惟肖,廣受讚譽,但其實並真不懂什麼高深藝術的蔡斯年這樣想,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老子才不演這鬼東西。

☆、第16章 隱忍的文官

回去的一路上還是極盡保護之能事,雖然河希禮又企圖用自己的正直、一絲不苟的眼神和氣魄打動他,但蔡斯年實在不是能聽別人話的那種人,一開始還頂回來一兩句,後來乾脆不說話了,到最後特別滲人,河希禮一勸他,他就對著人家笑。
可憐那河希禮,如同耗子見了貓,半夜見了鬼,差點沒炸起毛來,一身冷汗像是剛經歷完冰桶挑戰,訕訕不敢再說話了。
round1,蔡斯年勝利。
但他一回宮家大宅,就有點懵。
一個優雅而凜然的背影坐在清雅古典的正廳中,一身銀灰色漢服皎若九天之月,一隻手修如白玉之竹,坐的是黃花梨椅,拿的是青紙古書,霞光從窗櫺中透出來,灑在他發梢肩頭,光塵在他周身漂浮環繞,燦若星河,簡直像是哪幅古畫成了真,讓人有恍惚之感。
宮政和放下書,回頭對蔡斯年一笑:“回來了?”
他不散發那種威嚴氣勢的時候,一雙眼睛就能流露出本來的漂亮,甚至帶有些無差別的淡淡柔情。
蔡斯年正拉不下面子見他,有些驚訝:“你怎麼在這?”
宮政和淡漠起身:“這是我家,我當然在這。”
但他又走過來,對著蔡斯年上下看了看,終於還是把那些淡漠散去了點,帶了些溫度,變成了平淡:“我搬回來了。”
蔡斯年心想:搬回來就搬回來,人家的家,還不讓人搬回來住?
但是沒過一個晚上他就覺得不對。
晚上吃了不夠塞牙縫的小米稀飯,蔡斯年也沒什麼抱怨,照例只是想“自力更生”。他又不愛在屋裡悶著,又不愛同人講話,就在偌大古建築群的宮家大宅裡上下亂竄。一時去燙一壺酒,一時去塞兩口肉,去後花園看看假山流水,翻上房頂看看月亮。
這顆星球的月亮跟地球上沒太大區別,但還是有些微妙的不同,今天正圓,讓人想起中秋。蔡斯年坐在屋頂上,吹著小冷風,有點想死去的親人們,乃至死去的自己。陌生的世界,沒有真心相待的人,終究偶爾會有些寂寞。
還不如炸完了去底下團聚了呢。
他正顧自寂寥,就聽園子裡進來了人。
“晚上涼,您披件外衣吧。”這是園子門口某個小主管的聲音。
“沒事。”低沉的男聲響起來,“好久沒回來,轉轉,你不用跟著。”
蔡斯年抻著身子坐起來,遠遠看著月光粼粼的石板路上,被映成一種剔透的淺藍的花朵中,那個銀灰色漢服的人慢慢走進來,可謂長身玉立,衣袂浮動間銀光蕩漾,背著月色的面容像一整塊的玉,看不清,又有淡淡的曖昧光澤。
‘來自家後花園賞花賞月,’蔡斯年心裡不知怎麼就有點酸,‘還有人噓寒問暖,真是矜貴’。
他剛想閃身離開,宮政和的聲音卻傳過來:“斯年。”
蔡斯年充耳不聞,還要接著躥,宮政和又叫:“去哪?”
“……”蔡斯年回頭喊,“我不想搭理你。”
說完他就覺得真是夜色把自己變野了,風把自己吹傻了,宮政和禁錮著他,未嘗也不是在養著他,雖然養得不太好,而且恐怕肯定要討什麼回報吧,但裝習慣了的蔡斯年這麼虛偽,總不該說實話。
有時候人說話全是為了填補尷尬和空隙,說了什麼真話,反而像犯了什麼錯一樣,有點冒犯人的真話就更不用說。脫離了心直口快的年紀和環境,大多會落下這種社會病。
蔡斯年更有些窘,接著跑,宮政和卻不知道從哪撿了一個什麼東西,精准地擲過來,剛好朝著蔡斯年的腳踝飛去。蔡斯年一個心驚,下意識抓住了那東西,幾乎就是電光石火之間的反應,同時心想:這文官大少爺怎麼準頭這麼好?蒙的?
他撚了撚,又在月光下照了照,發現是一塊滾圓潤澤的鵝卵石,透著光,攥在手心裡有點涼,讓人平白生出一種這石頭上不會生塵的感覺。
蔡斯年說:“幹嘛?”
宮政和在下麵,好像在笑:“打樑上君子。”
蔡斯年此人非常不要臉,立即嬉笑道:“認錯了,是你夫人。”
哪成想宮政和一個政界老油條,更加不要臉,或者說他從這麼多年的人生浮沉中已經明白,“臉”這種東西,最是阻礙人的發展,唯有捨棄才能無往而不利。
他說:“夫人,下來陪你先生散散步。”
蔡斯年身為一個頂尖人才,皮厚,腦筋轉得快:“夫人……尿急。”
宮政和像是“嘖”了一聲,踩著回廊中的紅木長椅,要爬上屋頂。蔡斯年看他看得心驚膽戰,心想:文官瘋了,也要上房揭瓦。
果不其然,文官就跌了下去。
此時老油條就要臉了,生生一個悶哼都沒出,趁著夜色黑,裝作沒做過嘗試,用因為精神力高,夜視能力不錯的雙眼掃視著周圍,想找個襯腳的地方,爬上來。
想他平時那氣場多麼強,那格調多麼高,居然也能做出這種事,簡直應該錄下來當屏保,迴圈播放一百年。
蔡斯年精神力也不低,自然一切都看見了,心中想笑,又很善良地沒出聲,可見很有素質。
猴子好像就有一種本性,當捕獵者出現時,就落荒而逃,但如果捕獵者被卡住了,或是因為它們上樹追不上來了,就圍成一團蹲在樹上,開開心心地對著困獸圍觀,甚至還有傳聞,說會朝著對方露出紅屁股以示嘲笑。
由此看來,蔡先生與長毛的祖先也沒什麼區別,看對方上不來,竟然就不跑了,趴在屋簷上想看笑話。
宮政和發現了,但是不動聲色,還是照常那樣往上爬,卻故意踩空了,裝了一個跌得很重的樣子,坐在一塵不染的鵝卵石中,很痛又很克制地叫了一聲:“哎呦!”
這在蔡猴子看來,似乎確實是跌得很嚴重,雖然臉上還帶著笑容,但嘲諷的心立即沒了,甚至有點替他疼。
宮政和又做出很隱忍的樣子,鍥而不捨地往上爬,仿佛一輩子的臉面都要散盡,一輩子的堅持和勇氣都要用上來,哎呦哎呦一聲聲,聽得蔡斯年心驚膽戰,忍不住壓著身子從屋簷上跑過去,正對著往下看他:“你傻啊?你堂堂一個大官,家裡裝修得跟紫禁城一樣,學什麼爬屋簷?不嫌丟人?”
所以說他這個人果然很善良。
宮政和則很不善良,他還在裝隱忍,很隱忍地不回答,接著爬。

☆、第17章 人民英雄型

蔡斯年終於忍不了了,一把抓住他的手,連拉帶拽把他拖上了屋頂,往旁邊一甩:“站穩了啊,別再滑下去摔個半身不遂,你們家這瓦滑得很,偽裝琉璃瓦裝得很有心得,別再把主人坑了。”
宮政和不說話,但隱隱能看見笑了,不聲不響地坐下來,於是形成了一幅奇觀。
一位氣質卓絕,身穿華服的俊美男子,正襟危坐如在開會一樣,坐在屋頂上,吹風。
不知道的以為哪位道長在此打坐呢。
“就愛湊熱鬧。”蔡斯年說,也坐下來,乜斜著宮政和,“你腦子壞了?”
自從剛才說了那句“不想搭理你”,他就在說實話的道路上越走越遠,拉不回來了。但他自己往往注意不到,還以為擺出了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秘姿態,其實講話時常有熟稔,甚至包容、無奈的意味。
宮政和看了他一眼,眼神分辨不出來什麼意思。他爬上來了,就又開始裝,果然像位高人,回答得也頗有玄機——驢唇不對馬嘴:“這上面月色是不錯。”
閒聊的幾大安全話題之首:聊天氣。
這一點蔡斯年倒是無法反駁,遠遠地看了一會月亮,心底又落寞起來,不禁心想:這是怎麼了,大姨夫來了嗎?
“你今天去片場了?”宮政和又問。
閒聊的幾大安全話題之二:你今天做了什麼。
但這個問題也可能會哪壺不開提哪壺,蔡斯年當時就有點想急眼,忍住了:“一……不錯。”
他想說一般,又不由自主地委婉了一下。
宮政和何等敏銳:“不順利?怎麼了?”
蔡斯年咧嘴笑了一下,他天生笑起來嘴角有些歪,就顯得狡猾,壞,詭計多,但也有點邪氣的好看,所以很多姑娘就喜歡“有點壞”的這一款男士。
“您不知道嗎,宮大領導?”蔡斯年譏諷,“河小秘書沒給您彙報?”
他覺得宮政和這是又在控制他,好不容易爬上來,原來是想跟他聊聊回那個腦殘劇組的問題。
宮政和看著他,覺得這人渾身帶刺,好像一個“刺客”。
‘怎麼養成的這種個性,’他心想,‘真不討人喜歡’。
想是這麼想,他卻人性本賤地覺得很有意思,強大雄性日天日地的征服欲越發旺盛,但即使擁有這種征服欲,他的內心還是比較清雅高尚,也沒有太壞的想法。
“事情沒嚴重到需要我知道的地步,他們不會怎麼彙報給我。”宮政和說,“你可以跟我說一說,今天在片場出了什麼事。”然後又補充,“如果你想說。”
蔡斯年輕描淡寫地看了他一眼,但心裡其實是複雜的。他對宮政和的第一認知,就是此人是一大官,高高在上,上鏡頗為親民,實際為人應當比較高傲。這個感覺就像在地球時代,看□□主席、總理那樣,雖然人人知道,但離得太遠,簡直不像個真人。
而後的接觸就是自己的一長串陰謀詭計,被這位大神一一揭穿,還評價“漏洞百出”,“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兩個人針尖對麥芒,應當是互相看不順眼,至少,蔡斯年看他是很不順眼。再然後,宮政和一直追他追到了夜店裡,讓他覺得這個人有些捉摸不透,此時又顯得如此禮貌平和,仿佛是朋友間互相聊聊自己的生活,就覺得更加可疑。
蔡斯年乾脆地說:“我要演的角色是一個賣腦殘萌的丑角,演出來是為了讓人們罵著痛快,嘲笑得爽快,基本就是‘嘩眾取罵’。今兒個去了,一群小演員活像妖魔鬼怪,看著我又像參觀更稀奇的妖魔鬼怪,導演呢,是個眼睛空得像月亮的老樹精,說我演不了這個角色,我太俗,不配。”
他攤手:“我說,好,那我就不演了。”
宮政和垂著眼看他,顯得睫毛特別長,被月色鍍上了一層銀光,像是有雪落在鴉翅上。
蔡斯年期待著他延續這樣友好的態度,說一句“好,那你就不用演了”,宮政和卻巧妙地漂移了一下:“希禮不會讓你這樣輕易地推掉的。”
蔡斯年心想:好啊,推卸責任,說什麼河希禮,背後不全都是你?
宮政和裝作沒感覺到:“你見過霍夫曼導演了?他很傑出,思想性很強,對生活的體悟非常深刻。這個劇本希禮給你接的時候,跟我報備過,說實在話,我現在的目的是洗刷你的名聲,不然你未來都不能以自己真正的臉生活,對我更是□□。”
“這劇本是‘嘩眾取罵’,總比還是演出高潔的樣子,帥氣的樣子,讓觀眾更覺得你假要好,而如果出演比較討巧的反派角色,也許名譽能有所恢復,但並不會有多少。但光是這些理由,我也不會同意。”
他看過來:“直到希禮說他爭取到了霍夫曼導演。我對影視瞭解比較少,但看過他的一部片子,我自認不是多麼容易被觸動的人,但也有些……震動。”
“就算劇本非常特別,但是由他操刀,效果是截然不同的。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希望你瞭解更多資訊再做決定。”
蔡斯年看了他一會,眼睛裡盛著月光,像是反射著兩道閃電,亮得讓人心驚。
“我根本就對演戲沒興趣,”他說,“不用自己的臉活下去……就不用。”
他這句話說得有些艱難,自己的面容好歹是父母所育,雖然父母給他留下的只剩下這一縷魂魄,但這張臉同他本來不像還好,偏偏基本沒什麼差別,如同天生所賜,難以割捨。但仔細想想,他雖然總是頂著這張臉生活,但臉上的表情,口中的話語,外在的服飾,內在的氣質,幾乎像變色龍一樣,依照場合情形完全不定,他有時不知道自己是誰,臉好像已經模糊了,也沒那麼重要。
但他人在屋簷下——雖然現在是在屋簷上吧——不得不妥協:“洗刷名譽,我洗,不演戲,行嗎?”
宮政和:“那你要怎麼樣?”
蔡斯年裝作思考了一會:“你在公務系統裡,給我尋個職位,犧牲大的,人民英雄型的,讓人再抹黑就犯政治錯誤的。比如說,員警吧。”
宮政和從善如流:“然後你再挨幾刀,被炸幾次,甚至犧牲一下,不惜性命與犯罪分子做鬥爭,拯救人民於水火之中,總之怎麼苦肉計怎麼來,把形象掰得特別偉光正。”
蔡斯年用‘深得朕心’的目光看著他,矜持道:“就算警隊的人歧視我,你也施展壓力,讓他們敢怒不敢言,我的日子就好過了,又洗白又舒服。當然,犧牲最好不要有,但是挨刀、挨炸可以有,這都好說。”
宮政和說:“不可能。”
他聲音高了一些,最後那個句號疑似感嘆號。

☆、第18章 一種腦殘帥

蔡斯年茫然看著他,不知道自己哪裡沒編周全。
“好好演你的戲吧,這些想都別想。”
宮政和又說了一句疑似感嘆號結尾的話,站起身,在屋簷旁徘徊了兩秒鐘,縱身跳了下去,那架勢仿佛跳崖了。
蔡斯年趕緊伸頭下去看,見宮政和大步流星往園外走,仍然端莊高雅,但步子好像不一樣大了,像是壓抑不住,堅硬的玉質外殼破了個縫。
蔡斯年怔怔道:“別是瘸了吧。”
他往下看了一眼:六七米,也是夠高的,快相當於三層樓了。
‘生什麼氣啊,’他想,沒意識到自己想問題的方式很好脾氣,‘不就是讓我演個腦殘麼,有什麼大不了,還把自己摔殘了,這氣性可真大。’
他輕飄飄像片羽毛,又像只黑貓,從屋頂上躥了下來,悄無聲息地落在地上,想著要不要跟上去看看,又覺得人家不缺人照顧,不缺人服侍,何必去湊。想起傳說很了不起的霍夫曼老樹精,覺得不是這些人有病,就是這個時代的觀眾腦子跑偏了。
那個一長串名字腦殘劇本,能有什麼好,能給人心留下什麼震撼?
可是老樹精,不,霍夫曼,就是覺得這劇本很震撼人心,自己也非常上心,趕走了蔡斯年之後,就馬不停蹄地開始找繼任男主角,然而找了十幾天,居然一無所獲。
這個年代生活太好,人民群眾沒有溫飽問題就喜歡娛樂至死,雖然虛擬偶像如一年四季的韭菜,割了一茬還有一茬,過氣一個連的能再造出來好幾個團,但出奇的是,人們最喜愛的偶像還是真人演員、歌手等等。這個年代的人將這些都奉為藝術,格外崇拜這些有血有肉,能呼吸有靈魂的“藝術家”。
文化產業占了全星際總產值的三分之一,人人都想當“藝術家”,演員如過江之卿,小演員更是多如牛毛,霍大導一呼,短短幾天就千百人應,恨不能跪在他老人家腳下山呼萬歲,求給一個侍寢……不,試鏡的機會。
霍大導挑挑選選地試了三五十個,又試了三五十個,又試了……總之感覺自己都品鑒了三千佳麗,偏生沒有一個入他法眼。
不只是不入法眼,就連矮子裡面拔高子都做不到。
這倒不是說演員素質都那麼不濟,沖著他的名聲,幾個不錯的二線演員都來過了,但是就是沒有一個人是路德維希,沒有一個是他心中那個悲劇王子!
霍夫曼導演的眼中更飄渺了,臉皮更愁苦了,皺紋一瀉千里,從流水成了大瀑布。
‘難道天底下竟沒有那個人嗎?’他悲哀至極,剝奪了編劇的工作,奮筆疾書,自己開始續劇本,要把一切河吼海嘯一般的愁悶全部發洩出來。
就在他寫到一半的時候,河希禮來了。
河希禮這個人說不呆,內心確實有點木,舉止也拘謹,說呆,為人做事確實有一手,大約就是腦子轉時就超一流,平日就僅分出把自己打扮華麗整齊,以示禮貌和最好狀態的精力,待機修養。
他專門請霍夫曼導演去看了日本藝妓的表演——這個年代,藝妓就像百老匯,或者趙本山大舞臺一樣,很多是定點定場演出的。霍夫曼就好這一口,看著面如白餅,唇如點櫻的藝妓,唱著鬼來了一樣的詭譎小調,踩著步子邁大就要驚擾了什麼似的的舞步,感動得再次淚流滿面,吸著鼻涕對河希禮感慨:“多麼悲傷啊!”
河希禮看著藝妓面無人色的化妝,心想:是有點悲傷,也不知道妝化這麼重,會不會長痘。
這就跟他初見蔡斯年,心想“看來沒斷營養”一樣,是一種脫線的思維方式。
但他行為就很“線上”,趁著散場給霍夫曼展示一段視頻:“您看。”
霍夫曼抻頭一看,心想‘這不是被我罵走那俗小子嗎’就不想再看,誰知漸漸看了進去,還微微睜大眼睛。
視頻中本來是蔡斯年當年那個歌唱組合的發佈會,這時候蔡斯年已經被除名,向影視圈“發展”了,然而人家發佈會開得好好的,蔡斯年忽然一身保鏢打扮地沖出來,拎起桌上的杯子牌子就往主唱身上砸,不小心砸到旁邊另一名成員,居然還專門停下動作,正經有禮地說了聲“抱歉”。
實際上,他能順利沖上來,也比較神奇,可以猜想大約是裝成了保鏢,但分明又是不同。保鏢服裝都很低調,偏偏他走保鏢風格,卻又戴了諸多配飾,像只披上烏鴉皮的花孔雀,尤其是胸口一條七彩領帶,簡直是“驚為天領帶”,把他襯得怎麼看怎麼像進城的精神病患者。
蔡斯年邊砸邊罵:“誰說我唱歌不好聽?我唱歌特別好聽!比你好聽多了!我是用了感情的,感情!你有嗎?!”
媒體紛紛拍照錄影,一群人上來拉住他,蔡斯年一身名牌,拆開了都是好貨色,合起來像是插了一身靚麗華貴的雞毛,他忽然湧出一臉眼淚,特別悲壯地涕泗橫流。他挺胸抬頭,像是唱星際歌一樣,驕傲地唱起了之前專輯那首主打歌,聲情並茂,要不是被人抓住可能還想跳舞。唱完後一抹眼淚,轉過頭,咬牙切齒,仿佛對自己說:“別低頭,王冠會掉!別流淚,賤人會笑!”
這是地球時代的古話,在某個圈子裡傳承至今,流傳甚廣。
主唱的手被劃出了血,一身是水,看起來非常可憐,神色卻可憐中帶著鎮定:“斯年……”說完低頭長歎一聲,寬和而無奈,傷口正對鏡頭,側臉大概是角度選得好,又顯得不忍直視,又比正臉好看。
他擺了一會姿勢,對媒體說抱歉,為蔡斯年解釋:“他就是太難過,可是……唉,他孩子氣,我從前當他是弟弟照顧他,他跟我這就是鬧一鬧,經常這樣,沒什麼事的,我們接著採訪。”
遠遠的,蔡斯年咬了什麼人的手,嘴角帶血地沖出來,大叫一聲:“我是最強的!沒人能打倒我!人可以被殺死,但不能被打敗!”
說著擺了一個帥氣的姿勢,威風凜凜,神情嚴肅,眼神殺人,是一種腦殘帥。
然後被拖走了,拖走途中似乎被暗暗揍了幾拳,嘴角血更多了。

☆、第19章 蘇爾曼醫生

河希禮看完,心想:蔡斯年是用這種方式搏出位元,畢竟幾千萬的演員,也就幾千個算是混出頭,幾百個算是紅,幾十個算是火,實在太難。而他也確實成功了,越作越紅,黑紅得要上天,但估計,也是真有點腦殘。
他之前調查了蔡斯年的全部過往,分析各種材料和資訊,除了腦殘,還是從他的行為背後找出了動機。
霍夫曼看呆了,他以前沒注意過這個小明星,此時一看大為吃驚,想再看一遍。
河希禮給他重播,觀察他:“您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做嗎?”
霍夫曼趕緊問:“為什麼?”那表情堪稱求知若渴,滿月一樣的雙眼又增大了一圈,綻放光芒。
河希禮找個安靜地方,附在他耳邊細細說了,霍夫曼聽完一拍自己大腿,悔恨不已:“他還能來嗎?讓他來試鏡!”又疑惑,“那天看他不像這樣的人,難道是我看走眼?不會啊!”他最終多少冷靜下來,雖然動心,但也懷疑,“總之,讓他來試試鏡,再定奪。”
河希禮不理他的自問自答,連忙說了一系列安排,又說:“導演,您看上的劇本那是沒得挑的,可是蔡先生只看了前兩集,沒觸及本劇的內核和精髓,要快點寫完劇本,他看了全部,一定會感覺到共鳴,立即出演,肯定效果加倍!”
他說話又周全又富有感情,霍夫曼再拍大腿:“下個月……不,下周,至多下下周,一定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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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希禮匆匆帶了寫完一半的劇本,親自去勸蔡斯年,誰知道一進門,管家跟他說:“夫人……蔡先生病了。”
河希禮想:這個人如此狡猾,沒准是預料到我要來,裝的?然後又想:不至於預料得這麼准吧,難道天天裝,等著我?
他越想越深入,一本正經地離題萬里,一晃神就到了蔡斯年臥室門口。
蔡先生這間臥室不錯,比得上剛畢業的大學生在都星租的地下室了。
還沒看見蔡斯年,河希禮先被一片金光晃了眼,仔細一看,心想:蘇爾曼醫生都來了,這是真病了?
蘇爾曼醫生,就是當年救治“自殺”的蔡斯年的那位主治醫生,光明星大學醫學博士,全科醫生,主攻外科,在宮家的私立醫院當主任,據說是孤兒,幸得宮家老夫人資助完成學業,故而對宮家忠心耿耿。
不忠心耿耿也不行啊,宮家權勢滔天,每個人都長了十八個心眼,一個孤兒出身的醫生,焉能不服,何苦不從?
蘇爾曼醫生的頭髮如春日的熙光,蘇爾曼醫生的雙眸如春日的原野,蘇爾曼醫生的嗓音如春日的細雨,蘇爾曼醫生的氣質如春日的詩篇,見到蘇爾曼醫生,簡直就像見到了人生的春天。他舉止優雅地回過頭來,對河希禮春風化雨地一笑,溫和道:“河先生來了,好久不見。”
蔡斯年躺在床上,蓋著厚被,露著一小截脖子和鎖骨,臉上又紅又白,奄奄一息地看過來:“嗨。”
河希禮臉忽然就紅了,成了一尊華麗的雕像,佇立門口默念道德經。
蔡斯年躺在那,雖然頭疼腦熱,身上冷意又冬日潮汐似的,一波抖完接著一波,看見河希禮眼觀鼻鼻觀心,還是很愉快,心想:沒想到病的真是時候,還有理由把這位大佛擋回去了。
上天為證,他是多麼不容易才作病的啊。先是淋了半個小時冰水,接著又濕著頭髮吹了兩小時的夜風,晚上睡覺還唱著窗戶不蓋被子,差點沒被小北風把嘴吹得更歪,連續三天,終於病了。
由此可見,這具身體素質還是很好。
“希禮啊,”蔡斯年於是病弱而慈和地說,“抱歉,最近……半個多月不能跟你聊工作了,咳咳。”
蘇爾曼醫生笑著拆穿他:“不用半個月,明天就好了,”還轉過頭去對河希禮笑,“放心。”
蔡斯年不動聲色地瞥了他一眼,聽見蘇爾曼醫生內心想著:還是別讓周圍人擔心,今晚能好嗎?應該能好的,多想幾種用藥和治療的方法,儘快讓他不再這樣難受。
蘇爾曼擔憂地望著他,法國貴族一般精緻奢華,浪漫多情的面孔上,完全是醫者仁心。
‘好人啊。’蔡斯年心驚地想。
於是,眾人退下去,蘇爾曼醫生也要告辭的時候,蔡斯年伸出瘦削蒼白的手,拽住他的衣角:“大夫……”
說完他就想扇自己一嘴巴,說什麼大夫呢,顯得多麼不柔弱,多麼不小資。看來自己雖然什麼上流圈子,藝術圈子,甚至姨太太圈子都混得如魚得水,實際上都是裝的,本質上還是那個胡同裡出來,成天插科打諢,招貓鬥狗的“接地氣”青年。
但他貴在皮厚:“留下陪我一會吧。”
蘇爾曼溫潤如玉:“您吃了藥,很快就睡著了,不會有事。”
蔡斯年有些落寞似的笑了一下,像是不好意思說一樣:“我成天在家裡,也見不到一個人,就是想……算了,沒什麼,麻煩您過來一趟,不好意思再……”
然後笑了一下,又積極,又陽光,又單純,又堅強,又……強打精神,壓抑內心的寂寞和苦悶,壓抑生病時的脆弱和悲傷。
蘇爾曼愣了一下,重新坐了下來,不由自主在他手背上按了按。河希禮在門邊看見,不由自主睜大眼睛,活像要把眼珠當玻璃珠一樣彈出來。
蔡斯年:“好吵。”
蘇爾曼看向還杵在門口的河希禮:“麻煩河先生關一下門吧。”
門關了,屋裡只剩下一躺一坐兩個人。蔡斯年又說了一陣子“不好意思”,又說了一陣子“麻煩您了”,還說了“如果能多點人聊聊天也好”,甚至留了蘇爾曼的電話。最終說:“我這個性格有時候確實太偏激了,之前居然拿著裁紙刀,直接捅穿了脖子上的大動脈,也不知道當時怎麼能有這樣的火氣。”
“一般而言,哪有人像我這樣呢,頂多割個腕,吃個安眠藥,我也確實……不知道這個傷現在好了沒有?想一想都有點後怕,這一個多月每天都想,精神都有點衰弱。”
蘇爾曼醫生同情地看著他,慈善地看著他,說:“等下回去就把您之前的檢查、治療結果都發過來,您放心,都沒事了。”
蔡斯年又不動聲色地看了看他,聽到他心裡說:真是可憐,會不會是得了抑鬱症?也對,哪有正常人自殺直接往脖子上捅的?

☆、第20章 政和號颱風

“太謝謝您了,”蔡斯年說,“我有時也想,會不會之前心理上有什麼問題,可惜之前的醫生不是您,您也不能得知當時的病歷資料。”
蘇爾曼笑道:“我除了外科專業,就是心理科研究得最多,您也許有一些都市人都有的心理病也說不定,這是沒辦法的。就像人無完人,或者像牙醫看到所有人的牙,都覺得需要整,心理學上是否真的有心理健康的人,至今也爭論不休。您的健康資料宮家都有存檔,我是全科醫生,一定會讓您一直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蔡斯年感謝他,又說:“麻煩您找到什麼端倪一定告訴我,如果真有問題我也想好好治療,發現自身問題是解決的第一步麼。”
蘇爾曼笑道一定一定。
蔡斯年說:“我覺得有些困了,不再麻煩您了。”
蘇爾曼微笑:“我守著您到睡著吧。”
蔡斯年第三次不動聲色地瞥他,蘇爾曼正在心想:也許他的生活很孤獨,如果在旁邊看著他直到睡著,能讓他覺得舒心、安全一些嗎?
他眉宇之間又擔憂,又關切,完全不做假。
蔡斯年猛地被觸動了一下,心想:醫者仁心啊,竟然真被我碰見世界上還有心思這麼純正的人。
接著他又想:但是大夫知道我有這種能力,難保不會偽裝內心的想法。
但是他觀察得這麼隱秘,次數這麼多,總不會為了防著他,從頭到尾一直偽裝著心思吧,那不得精神分麼。
蔡斯年這種心思多的人,最喜歡心思少,心思純的人。說得不好聽一些,就像聰明人絕不喜歡比自己更聰明的人,因為難以掌控;就像河希禮分明經常呆呆的,但宮政和卻信任他,甚至願意把他安排在蔡斯年身邊一樣,因為能拿得住,值得信任。
蔡斯年在心中記住了這個人,又跟蘇爾曼不遠不近、溫和有禮地說了幾句話,裝作睡著了。但是他過去周圍環境複雜,一旦身邊有人,是怎麼也睡不著的,所以能感覺到蘇爾曼看自己的目光,還有走的時候幫自己掖了掖被角,還撩了一下他蓋到了眼睛上的頭髮。
“宮家人照顧的也是……”蘇爾曼低聲說,“頭髮都長了。”
蔡斯年心裡一動,幾乎要睜開眼睛拉住蘇爾曼,叫他別走。天知道,他年少死爹,不到成年又沒了娘,一心報仇,誰也不信任,身邊連個知冷知熱的姑娘都沒有過,警隊的哥們全是糙漢,後來混那“灰道”,更是沒一個好人,哪有人這樣對他過。
他當然知道這個人恐怕是體貼習慣了,對誰都這樣,這還是輕的,但也禁不住產生些感受。但他忍住了,好歹還在宮家的屋子裡住了,在宮家的床上躺著,他不能給為宮家幹活的人添麻煩。
蘇爾曼悄聲走了,蔡斯年悄聲睜開眼睛,看了一會門口,又摸了摸自己的留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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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政和在戈金的辦公室,一邊看著戈金看不見的光腦圖像,一邊面無表情地砸了一個元景德鎮青花瓷。戈金淚流滿面地跪在地上,想把瓷片拼起來,卻見宮政和陰沉沉地坐在紅木真皮老闆椅上,似乎是說了一聲“剪了他那頭髮!”
戈金紅著一雙睫毛卷翹,皺紋橫生的大藍眼睛,眼看著宮政和像是一陣黛色大風,倏地刮了出去,只留他一個人“葬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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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蔡斯年還是靠在床上,吃著送進來的皮蛋瘦肉粥和蝦餃,看著光腦上的資料。
原主之前沒有精神和心理問題。
原主確實是自殺,一切監控等證據都排除他殺。
原主自殺前沒有明顯跡象,那把裁紙刀是因為原主閑得無聊,喜好做手工。
好好一個人,雖然性格是奇葩了一些,環境是憋悶了一些,但心情還算平穩,卻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用聳人聽聞的殘酷手法捅了自己,而且捅死了。
這需要多麼強大的意志力啊,何況他根本沒有自殺的理由!
蔡斯年思來想去,想來思去,想到:蘇爾曼這個人長得好,才學高,為人中正,心思玲瓏剔透,性格溫柔體貼,而且連辦事效率都這麼高,中午說了晚上就送來,而且資料整理得有條有理,無一遺漏……真是一個萬里挑一的好人。
這時光腦上又傳來一份資料,是河希禮發來的半本劇本,希請蔡斯年一定要讀,並且附上霍夫曼導演大作連結。
蔡斯年還有些發熱,懶得下床,無事可做,只能順手點開連結,看完竟然覺得心裡一陣一陣,漣漪似的泛著苦楚,神經一跳一跳,被啟動了似的受到震顫,心裡一擊一擊,敲鼓似的覺得感動。
“還真是……偉大的作品。”他想了半天,挑了“偉大”這個詞,喃喃自語道,覺得這個年代的電影藝術果然精進許多,劇本也是哀而不傷,別出心裁。這樣想著,他不禁看向那半本劇本。
就在他點開的前一刻,一股“宮政和號颱風”破門而出,卷了進來,立在他床邊,雙手攏在一起,居高臨下,冷漠如霜。
蔡斯年抬頭看他:“嗨。”
宮政和低頭看他:“病了?”
蔡斯年對他苦笑:“發燒了。”
宮政和小心地讓他往裡挪了挪,坐在床邊,自然地一隻手攬過他的肩頭,另一隻手貼了貼他的額頭:“還有點燙。”
蔡斯年是一個即便挑逗別人,也是隔空挑逗,絕不讓人近身的主兒,就像那仿佛近在咫尺的山,那賤兮兮的地平線,不是望山跑死馬,就是人家追到哪,他逃到哪,永遠也不讓人碰著一根指頭。
這一回不止一根指頭,十根指頭都碰上了!
蔡斯年不著痕跡地繞出來:“呵呵,沒事。”
宮政和又不著痕跡地再攬住:“是我不好。”
“嗯?”
“你身體還沒緩過來,我就讓你住在這麼陰這麼遠的屋子,連三餐都……”宮政和懇切地說,“我之前是賭氣,現在知道錯了,今晚你就搬到主臥來睡。”
蔡斯年心說:哥們兒您什麼意思?主臥?這意思是叫我跟您一起睡?

☆、第21章 一個公主抱

看來不是“宮政和號颱風”,是“宮政和好太瘋”!
蔡斯年連忙阻止:“那多……”
“就這麼決定了,”宮政和叫來管家,安排一番,對蔡斯年說,“躺下。”
蔡斯年想說‘老子就不躺’,被他看了兩眼,心說‘跟個太瘋計較什麼呢’,就躺下了。宮政和給他掖了掖被角,忽然連人帶被團成一個條,扛在肩上站起身來就走。
蔡斯年像條魚一樣撲騰掙扎:“你幹嘛?哎,把我放下!”這成何體統!老臉都丟光了!
宮政和雖然是個上不了屋頂,喜歡穿仙鶴、梅花一類漢服的文官,而蔡斯年雖然瘦,也是個一米八多的成年男人,但宮太瘋的臂膀居然很結實,紋絲不動:“小心碰頭。”
蔡斯年立即掙扎的幅度小了一點,被順利扛出了門,接著撲騰。宮政和卸貨一樣,把他交給另外幾個下人,下人們又好像古代送被子裹的全、裸嬪妃一樣,接過來一溜煙就跑了。
“送去主臥。”
“是!”
你說送我就讓你送,那老子的面子要擱到哪裡去?!
蔡斯年一胳膊肘懟開一個人,緊接著一屈腿,踩在另一人肩膀上,幾乎是整個人大鵬展翅一般淩空而起。此時正在屋外頭的長廊內,他長手一伸勾住楠木柱子,三下兩下,如同松鼠上樹一般繞了上去,一手撐在屋瓦上,猛地挺身一個後空翻,鴉羽落入夜色一般的穩穩落地,把頭往下一探,看向宮政和:“我在這挺好,不用挪了!”
“斯年,下來!”宮政和怒道,“你剛好了沒多少,又要吹風吹躺回去?”
晚上是有些冷,蔡斯年最痛恨生病,生病就意味著虛弱無力,難以自控,但他有蘇爾曼大夫,有恃無恐。
“不用給我挪窩了!”蔡斯年吼道,緊了緊被子,不願意被冷風吹進來,“就算挪,平常的就行,不敢住得那麼尊貴!”
宮政和當然知道他那點小九九,揮退旁人,站出來仰著頭跟他說:“我在書房睡!”
蔡斯年心想:哦,不在一起睡,那主臥應該是最豪華的,也沒什麼不好。
宮政和文縐縐地嘲諷他:“你是沉魚落雁還是閉月羞花,我還至於對你……”
嫌棄的音尾足可以繞梁三日而不散,蔡斯年訕訕:“這不是你突然又摸又抱,我誤會了。你幹嘛突然對我這麼好,看我病了心疼了?”
他自己又不喜歡誤會,又呈口舌之利說別人“心疼他”,宮政和冷笑一聲,心想:這個混不吝的。
“下來。”宮政和拍拍手,作勢要接著他。
蔡斯年光著腳在青瓦屋頂上走了兩步,腳皮一沾著那冷瓦就跟被冰錐紮了一樣,也覺得不可久待,笑道:“別砸扁你。”
宮政和板著臉又拍拍手,蔡斯年像是在冰錐上跳舞,給刺得倒換了好幾次腳,終於野貓一樣猛然跳了下去。當然,不會落在宮政和懷裡,但他忘了自己頭腦還發暈,身上還裹著大厚被,落地後一個踉蹌,就要在地面上拍個人像。宮政和眼疾手快地上前接住他,把他像一根圓木頭一樣掄了兩圈,最終扭巴出一個正經八倍的公主抱,面無表情地往主臥走。
蔡斯年又要折騰:“哎,我能走路!”
宮政和:“你有鞋嗎?”
蔡斯年:“你叫人給我拿啊!”
宮政和:“我有手開光腦叫人嗎?”
蔡斯年:“我給你開!”
宮政和:“光腦在我裡衣內。”
蔡斯年只愣了一秒鐘,就開始扒宮政和的衣襟。由於沒有男女大妨之類的阻礙,他也沒想會出什麼問題,就沒再提出“把我放在旁邊長椅上,不就可以叫人了”之類的意見,不消一會,宮政和就被他撕扯得露出大片胸膛。
這片健碩的胸膛幾乎能貼著蔡斯年的臉,久經沙場的蔡斯年同志感覺到那人炙熱的體溫,隨著手指傳到脖子,傳到臉上,但他還是久經沙場的,面不改色,只是聲音高了一些:“哪兒啊?沒瞅著啊!”
宮政和神情肅穆:“貼著心臟,你摸進去看看。”
蔡斯年“哦”了一聲,往裡摸了兩把,只覺得手感不錯,終於摸不下去了。
宮政和的脈搏在皮膚下,如同擂鼓,一跳一跳,鮮活地打在他的手掌上,幾乎順著手掌打通了他的奇經八脈,還帶著迴響似的,震得他手腕很敏感的一處地方,還有不知為何連帶著十萬八千里外的肩膀,和臀部某一個位置,都麻酥酥的,過電一樣。
蔡斯年簡直吆喝了起來:“沒有啊,你是不是誑我!”
聲浪帶得宮政和的眼角抽動了一下,睫毛微微顫了顫,淡定道:“嗯,按摩得很舒服。”
……不錯了,至少沒說十八摸得很舒服。
蔡斯年發覺自己著了道,冷笑一聲,心想:愛抱就抱,不用自己下地走路為什麼要拒絕?
他一向賤得很有品格,欠揍得很有水準,隨時可以扯面子當大旗,也隨時可以不要臉。
主臥也是古香古色的,有竹林般的清幽和熹微的氣味。雕花方桌上筆墨紙硯,方桌之外屏風掛畫。環顧室內,博古架、太師椅、八角幾、梅花凳……最中央一張拔步床,卻是很不古樸的king-size,枕頭鬆軟,被子早已準備好了,像是一團睡夢般的羽毛。
宮政和輕輕把蔡斯年往床上一扔,抽走他裹著的被子,又用床上的大被把他壓在下頭,終於告一段落,指示:“躺好,睡覺。”
從沒經歷過公主抱的蔡斯年還是有點懵,覺得宮政和吃錯藥了,半晌給出一個評價:“你真是閑的,胳膊酸死了吧。”
宮政和皺著眉頭看他,研究他究竟是怎麼長大的,怎麼沒被人打死。
他猛地把手伸進被子,抓住蔡斯年的腳腕往下一扯,蔡斯年趕緊像是溺水的人突出水面一樣,從被子下面翻出來,宮政和恰好一手撐在他腦袋旁邊,以自身和床面,為蔡斯年打造了一個悶熱而壓迫感十足的空間,勾了勾嘴角:“還有的是力氣。”
蔡斯年這個常年在老流氓堆裡生長的壞胚子,聞言立即腦補了一堆有的沒的,幾乎給腦補羞澀了。
他一搖頭甩掉那些臺詞,一拽被子,往後一縮:“哦,那我睡了,您老走好。”
宮政和直起身子,雙手攏在一起,又是從高處冷岑岑地垂眼看他,終於不溫不火地“嗯”了一聲,走出門:“睡吧。”
蔡斯年看著他沒影了,趕緊蹬了兩下腳。宮政和也不知道是不是運動過量,手那麼熱,燙得好像在他腳脖子上烙了一圈紅印子一樣。
突然門又開了,宮政和皺著眉頭出現在門口,指了指他:“等你好了,我就把你的留海剪掉。”

☆、第22章 神奇的試鏡

“啊?”蔡斯年說,“……行,是長了。”
“嗯。”宮政和關門走了。
這回真消停了?蔡斯年看了一會門口,見沒了動靜,舒了口氣,又蹬了兩下腿,窩在被子裡,心想:舒服啊。
然後又想:宮大少爺,宮大政客,屋頂都上不去的宮文官,這一通的又摸又抱,最後還來一床咚,是想幹什麼呢?
蔡斯年本性是心大的,但越長大周圍越複雜,變得沒事就大大咧咧,有事就喜歡琢磨,人格有些分裂。思來想去好一陣子,最終得出個結論:宮政和這別是想泡我吧。
不會的不會的,他何德何能,讓宮大政治領袖屈尊來泡。
那就是一時感興趣,玩一玩曖昧遊戲?反正是“夫人”,玩一玩,無傷大雅。
這個答案似乎更加靠譜,蔡斯年有了思量,覺得不太喜歡這種玩火的遊戲,他內心深處,感情是聖潔的、純粹的,少有的值得尊敬、值得奉獻的高尚存在。但是對方如果真的玩,他作為一個有格調的體面人物,也應當多少奉陪一下。不必動感情,也不至於下流,只能算風流。
‘我人真好,’他心想,‘還陪變態控制狂娛樂。’
變態控制狂這兩天似乎要改善他的生活條件,這不能改變他變態控制狂的本質,但不妨礙他享受。
‘那就娛樂吧。’蔡斯年想,笑了笑,‘比一比,誰更能找樂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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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大導演看了蔡斯年早年的發瘋作妖,對他產生了興趣。
蔡斯年看了霍大導寫出來的半本劇本,覺得有點意思,像看到引人入勝的小說,追到了最新一期的連載一樣,興致勃勃地想要知道後續。
河希禮一直在兩邊跑,你拉一把,我拽一下,終於把二人抓到了同一舞臺上。他看著蔡、霍二人在導演休息室內無言相對,然後互相散發著一些興趣,感覺自己勞苦功高,能力超強,雖然有點像個倒貼姻緣的月老。
蔡斯年說:“我一直尊敬霍夫曼導演您,您的才華,深刻的思想,對人生悲苦的體悟,真是讓人震撼。但是我之前只看了前兩集的劇本,覺得主角簡直像個大腦殘障人士,覺得您的格調、水準都這麼高,怎麼能挑中這樣的劇本?那天來的時候,確實非常傷心,說話做事都太不著調了。”
“這些天看了後續的情節,感覺果然是您挑中的本子,內心特別後悔,求您一定要給我個機會好好為那天的失禮道歉!”
蔡斯年高傲的時候真是高,低姿態的時候真是低。他也不說“一定要讓我來演男主角”這種要求,專注於捧臭腳和道歉,抱著“既然決定要做事,自然要先擺正態度”的心態,恭維完後,又跟霍夫曼聊了劇本,摸清了霍夫曼心中名字很長的王子的形象,尤其討論了幾場難度最大的戲,有引申到戲劇與文學,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哲學,把對方唬得一愣一愣的,差點當場跟他拜把子。
河希禮在旁邊看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內心裡目瞪口呆,覺得蔡斯年像一個能力超群的外交家,或者說,更像談吐優雅的大混混,這口才和交際能力,是一個“混世魔王”的“混”,絕非池中物。
霍夫曼導演最後都聊害羞了,皺紋舒展開,銀色大圓眼也柔和許多:“我瞭解了你之前的經歷,挺喜歡你這個人的。”
蔡斯年為他的審美大感驚訝,他也看過原主之前的各種新聞,真是丟人現眼,活脫脫一個從精神病院重症電擊室裡跑出來的,這時不禁又有些懷疑霍夫曼的品味,笑容淡了一些,心裡盤算著自己到底有多想看劇本後續。
河希禮知道霍夫曼的工作流程,跟他說:“那今天正好,先安排蔡先生試個鏡吧。”
誰知道霍夫曼像是嚇了一跳,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改……改天吧!”
蔡斯年奇怪地瞄了他一眼,霍夫曼卻把臉轉到一邊去,看不見眼睛,聽不見他在想什麼。河希禮就以為霍夫曼還是有所遲疑,立即用上渾身解數,讓他答應讓蔡斯年試鏡,而且時間自然是越早越好,最好是五分鐘後。
霍夫曼說:“那……那你就在這試,我叫編劇他們上來。”
“哎,不用,現在想必也正在安排別的演員試鏡吧,我去後面排著就好,”蔡斯年笑著,“這個角色很複雜,很有深度,我也要盡力演到能讓您滿意才是,請您一定多指教。”
通過河希禮的表述,他認為霍夫曼對於邀請他來演戲是很有誠意的,可能都不會有別的人正在試鏡,因此試探一下,而且覺得就算有,應該也不會有幾個人,分量也不會重,不然霍夫曼怎麼有時間在這裡聊這麼久呢。
他去看霍夫曼的眼睛,霍夫曼似乎在思考什麼,就是不看他,只讓他聽見一句心聲‘應該也沒幾個人,就去裡面的那間……’
三人終於起身準備去試鏡。
蔡斯年把自己放在一個求職者、求教者的位置,被求著的人自然春風得意、喜笑顏開。我客氣,你也客氣,兩人就能你來我往,相處友好;如果我客氣,你卻不客氣……只好打你個花兒為什麼這麼紅,叫你明白什麼叫給臉不要臉!
兩人有說有笑地下了樓,是良性迴圈的第一種情況,不必大動干戈,甚好。
河希禮在後面看著,搖頭,心想:這人成精了。
蔡斯年笑著轉頭找他,正聽見河希禮心裡那句玄幻主題的評價,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嚇得小河同志趕緊念《般若波羅密心經》辟邪。
沒過五分鐘,蔡斯年就笑不出來了。
他們上樓時坐得直梯,沒看見這一層整個掏空,是一個大空間,裡面坐著好幾排小鮮肉,站著還有幾撮,一邊有一長牌排評委席一樣的桌子,坐著幾個人,正在審視一個人跳大神。
那人先是如同狂風裡的狂犬病人一般扭動,又如翻身農奴得解放一般跳躍,最終仿若西子捧心,吭的一聲跪在地上,最終如同把膝蓋跪掉了一般撲倒在地,英勇就義,如同死去的巨型魷魚,黏糊糊地癱在地上,不動了。
評委席上一排小眼睛和小眼鏡交頭接耳一番,對那人說:“很有表現力,回家等通知吧,下一個!”
那人好不容易爬起來,瘸著腿走了。
“這是在幹嘛?”蔡斯年驚恐地問河希禮。
河希禮表情很尷尬,艱難地說:“似乎是在……試鏡。”

☆、第23章 活著不好嗎

蔡斯年:好啊你個霍夫曼,老子又不想演了!
他又看向霍夫曼,只見霍大導一雙朦朧、天真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心想:副導演怎麼搞了這麼多人來?!天哪,小蔡看見這些要怎麼想!
霍夫曼脾氣古怪,之前還想整一整蔡斯年,讓他跟別人一起試鏡,也殺一殺他的銳氣,結果聊完之後只覺得滿心歡喜,對他喜歡極了,一點也不想整他了,卻沒想到場面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
他們三人走進來,所有等著試鏡的演員全都如同見到領袖一般湧過來,仰著花兒一般的小臉,熱誠地喊著:“霍夫曼導演,霍夫曼導演!”生怕被人擠到後面去,不能被導演的視線臨幸。
當然,他們也看見了蔡斯年。
‘蔡斯年?他不是演不了被霍夫曼導演換了嗎?’‘哎呦,蔡大牌也來試鏡了,老天爺啊,就他那演技,當著這麼多人出醜真是出大發了!’‘肯定是被換了還死乞白賴抱霍大導大腿,給霍夫曼導演玩屁股了吧!’‘*狗!坐台鴨!這導演也夠有品位的!’
一大片心聲隨著烏壓壓的目光傳到蔡斯年心裡,他一陣頭痛,覺得這些人真夠惡毒。
霍夫曼拉著他,想說:我們去別的地方試鏡。但是被圍住根本走不開,聲音也壓不過眾人。遠遠的,副導演和編劇看見霍夫曼,立即趕過來,副導演見到蔡斯年,就想起霍大導之前說要整整他,編劇倒沒說什麼,熱誠執行命令的副導演高聲喊:“蔡大明星來了!來!快來試鏡!先讓你試,讓這幫小演員們都受受教育!”
小演員們一致起哄:“我們要受教育!”
霍夫曼手忙腳亂,河希禮額角上青筋跳動,蔡斯年面無表情,只覺得很無語。他一方面覺得沒必要自找苦吃,人家都對他沒有好想法,根本不尊重他,還非要上前湊,一方面又覺得有些不甘心。他聽見這些人在心裡叫他“炮架子、腦殘男、沒演技帝、耍大牌、爛花瓶”,越聽越覺得冤:我招誰惹誰了呢?
得到了人家的軀殼,自然要承擔人家的身前事,說到底都是穿得不好。
副導演的手穿過層層小演員,抓住蔡斯年,把霍夫曼連連擺手當成了讓他趕緊整人,於是笑道:“來啊,讓我們沒見識的,見識見識蔡大明星的演技,這男主角非你莫屬!別害羞啊!不會是知道自己演技見不了人吧?哈哈哈,開玩笑!”
蔡斯年冷颼颼地看了他一眼,副導演手一抖,生生沒敢接著抓他,有點顫地把手放開了。
霍夫曼這個老彆扭,昨天只表達了要整整蔡斯年,忘了表達小整完後,他大半還是用蔡斯年做男主角。而得了令的副導演本身沒什麼本事,是因為跟編劇有些關係,所以一開始是正導演。他想拿這片當爛片導,聽說能請來蔡斯年,還覺得十分榮幸,有點想扒著蔡斯年,誰知天上忽然降下更大一條金大腿,他立即覺得蔡斯年就是狗屁,要抱就抱霍夫曼。只要跟了霍大導,自己能學到多少東西不說,往後還愁沒有劇組要麼?
因此為了諂媚,整一整蔡斯年的心情十分澎湃,這時更是斗膽肆無忌憚起來,又抓住了蔡斯年的手臂。
河希禮要阻攔,虎著臉,甩開副導演的手:“幹什麼?!”卻被蔡斯年按住了。
蔡斯年盯著副導演,看穿了他的一系列心理動態,覺得可憐可笑,笑道:“好,我試鏡,那如果我演得好怎麼辦,演得不好又怎麼辦?”
副導演愣了,心想:就你那兩把刷子,演得好才怪了,想太多了吧!
蔡斯年點頭:“哦,那這樣,霍夫曼導演來做評委,如果我演不好,我就失掉這個角色。如果我演得好,”他朝副導演做了個請的手勢,“就麻煩您別再這樣礙眼,離開我的劇組。”
副導演愣了一下,完全沒想到會是這麼個走向,蔡斯年傳說中不是一個富有腦殘萌的傻叉花瓶嗎?說話竟然凜然帶有一種氣勢,讓他心驚了一下。
“你們,”蔡斯年不再搭理副導演,轉向周圍一群小演員,“我知道我在你們面前演戲,你們也是很有樂子的,那我就不能白演。”
“如果我演不好,你們儘管錄下來發到網上去,大家一起樂一樂,發得最早的沒准還能成網紅了呢。如果我演得好,”蔡斯年笑了笑,手指頭點過周圍一圈人,似有似無的一絲放縱,又似有似無的一絲威脅,看得周圍人不由得心頭一冷,覺得摸不清看不楚,又好像被寒風撩了似的,禁不住打了個哆嗦。
蔡斯年拖著音慢慢說:“你們就得為我做一件事!”
周圍一片寂靜,好像劊子手領袖演講,士兵們鴉雀無聲,竟然是被震住了。
副導演先強笑:“好啊,霍夫曼導演做評價,我來……我來給你挑演哪一段!”
他覺得霍夫曼厭惡蔡斯年,不會站在他那一邊,誰知霍夫曼導演上前說:“小蔡,我們去內間試鏡,外面太鬧……”
蔡斯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沒事,這位是副導演吧,你挑,我有什麼特殊呢,我跟大家一樣,就在這試鏡。”
河希禮簡直不知道他哪裡來得這麼大的自信,想要阻止他。蔡斯年也不看他,只是安撫性地按了按他的手,又對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像是陽光裡閃爍著的剔透晶石,又暖和,又飛揚。河希禮忽然沒詞兒了,盯著蔡斯年,無法忽略地感受到手背上的熱度,覺得腦袋裡有點空。
蔡斯年又做了個“請”的手勢,副導演心想‘你要作死就別怪我真讓你死’,拿出試鏡的劇本,翻出最難的三段,本想讓蔡斯年自己選一個,後來想了想,說:“鑒賞蔡大明星的演技,機會難得,這裡有三段最有意思的場景,不如都演了,怎麼樣?”

☆、第24章 打臉的樂趣

蔡斯年接過來看了一眼,霍夫曼也湊上來看,當下就在心裡罵副導演,笑容也有點冷:“這麼倉促,你讓他一下演這三段?要我看……”他想指相對簡單但又很有趣的一段,蔡斯年朝他笑了笑:“沒事的,副導演挑得好,就這三段,我挑戰一下。”
他話鋒一轉:“但是一段是一段的條件,三段是三段的條件。我一段演得好,您退出劇組,我三段都演得好,您是不是得退出娛樂圈啊?”
副導演心下一驚,又趕緊鎮定心神:這三段功力深厚的演員都沒有讓霍夫曼導演滿意的,就憑他……?!
副導演也裝作開個玩笑:“那這三段,你要是有一段演不好,你也得離開劇組吧?”
蔡斯年很認真地說:“當然。”
霍夫曼的臉愁成了一枚老核桃,徒勞地“哎呦哎呦”了幾聲,卻沒人搭理,河希禮見狀上前問他:“很難?”霍夫曼苦得皺紋都紅了:“他演不了的,逞什麼強呢?這下我怎麼辦,劇怎麼辦?”河希禮心一下揪起來,看著蔡斯年往場中央走,很想把他搶回來,扛回家去。
一瞬間,他想:算了,不要面子了,上去把他拉走吧。但是剛才蔡斯年那個笑容又出現在他眼前,帶著莫名的安撫和自信,令他猶豫起來。他想:這個劇會很難演嗎?不就是黑色喜劇,不會難吧。
可他是看過劇本的,他知道,能演出來,還演得能讓人信服,不會不自然,不覺得是抽風,那簡直非正常人所能勝任。
‘大不了不要這個劇了!’他痛徹心扉地想,心疼那三成的分紅,也心酸後續一定會出現的各種黑料新聞。
副導演高聲道:“第3場,第14場,第21場,試鏡開始!第3場準備!”
一聽場次,旁邊雲裡霧裡的小演員們一下暗暗沸騰了,他們都知道這是最難的幾場戲,要麼想著‘蔡斯年算是完了’,要麼想著‘副導演果然心狠手黑’,有的笑得花枝亂顫,有的得意得鼻孔朝天,仿佛蔡斯年已經是敗倒在地的一條死狗,可以讓他們隨意踩,隨便吐唾沫。
蔡斯年反復看了幾遍劇本,剛好,是他剛才跟霍夫曼探討過的,他回憶了一下,又心想:正好試試自己到底能不能演戲,如果演不好,就不走這一行,還是去當救國救民的苦逼員警!
他想了想自己看過的劇本,想了想名字長王子這個人,閉了閉眼睛,想:我是路德維希•德•聖•迪卡拉揚。
一瞬間,另一個人的生平和經歷灌入他的身體,就如他過去在各種場合,看過了人間百態,又自然地成為百態人間一樣。他那些騙人、詐人、忽悠人,偽裝成這樣,偽裝成那樣,變色龍一樣的本事,自然而然地帶著另一個靈魂服帖上他的頭腦,一睜開眼睛,他幾乎要喊:“你們是誰?我在哪裡?侍衛,侍衛,護駕!”
前情提要是這樣的,在劇本的設定中,路德維希王子的母親地位低下,路德維希王子自己身上生瘡,不為國王所喜,又被兄弟排擠,偏偏認為自己宇宙第一帥,日日在小黑塔中自娛自樂,劇本的前幾集都是王子賣蠢。
每個王子都有一個精靈,路德維希沒出息,他的精靈也好吃懶做。這一天是國王的壽辰,路德維希摘了一朵花,說這是天地第一神花,又賣了一會蠢,然後說一定要帶著這花出去散步,讓它汲取日月之精華,精靈只好發揮能力跟著他胡鬧。於是王子穿著花哨,帶了個誇張面具,歡天喜地、神經兮兮地潛伏到了國王的宴會中。
路德維希對各個王子大笑大罵,然後借助著精靈的能力逃走,王子們說宮內有黑巫師,開始抓捕他。他則逃到了湖邊,看到一位小姐正在被貴族子弟調戲,於是上前救了她,並對她一見鍾情。小姐問他是誰,他沾沾自喜地說自己是黑巫師,大為表演了一番自己的神通。小姐說想要見大王子,路德維希便用精靈的能力帶她去偷窺大王子。
正巧大王子在同國王說黑巫師的事情,二人都非常關切,宮內侍衛都十分焦急,小姐拉著路德維希跳出來,說:“這就是那黑巫師!”然後羞澀地望著大王子,並報了父親的爵位,暗示希望能夠得到賞賜。
沒有人給蔡斯年配戲,只有副導演負責念其他角色的臺詞,蔡斯年站在空曠的場地中,副導演念國王的臺詞:“抓住他!”
劇本裡,這裡寫的是路德維希用精靈的魔法加強了自己的身體能力,上躥下跳,如同會輕功一樣,所有人都等著他要怎麼演,剛才那小哥就是這一段差點扭殘的。
只見蔡斯年忽然向副導演沖過去,副導演大驚失色,以為他惱羞成怒要揍自己,還沒等閃開,就見蔡斯年一下輕飄飄跳起,讓人想起水母一收、一縮,躥出好幾米的那種輕靈飄逸,緊接著蜻蜓點水一般踏上評委席的桌角,猛地向後翻身,如同彎刀在夜空中畫出一個滿月,放了慢動作似的,拖出的虛影卻在光線下好像閃著光。
緊接著,他在空中生生扭了個一百八十度,腳尖又翻過來在那角上輕輕一觸,頓時,如同浪裡一條飛魚,出膛一顆子彈,突破了灑進來的陽光,在一片“銀瓶乍破水漿出”的光芒中穿了過去,冰花落入雪原一般悄無聲息地落在地上,三兩個翻滾,又掃出一腿,一手撐在地上,驟然抬起了頭。
汗水灑出來,讓人想起節日的弧度與光芒,閃閃爍爍地飄過半空。
這一串功夫太漂亮了,簡直罕見。周圍一圈正在錄影,等著看笑話的小演員,下巴都像某種英*官木偶一樣,啪嗒一聲掉了下來。
但偏偏蔡斯年不是那種英雄一般的閃亮眼眸,而是帶有自大、自負、自鳴得意,裝帥、裝酷、裝比立體*的神色,仿佛隨時要說出“你們這些螻蟻”,“渣滓們”之類中二氣息濃郁的話,並且一抹額前那撮深沉的留海,擺一個酷炫的姿勢,然後立即被揍趴下。
但他神情中還有別的東西,就像埋藏在銀沙灘中的一小粒鑽石,發出難以辨別的光,然而又確實而堅硬剔透地存在著。
他難過。
他看著某個方向,厚厚的裝比層裂出了一個小縫隙,難過、脆弱、茫然,露出了一個頭,然後又瞬間被掩沒,就好像有人在他的眼中用力地推上了一扇厚厚的,名為堅強或者自尊的門,彆扭而強烈地告訴他:你很牛,你不可以表現出來!
一時間,所有人都感覺到心頭、神經上被敲了一下,立即明白,他那一眼是在看那位出賣他的小姐。

☆、第25章 遭遇抱大腿

劇本裡只寫了路德維希看了小姐一眼,他是這樣看的。
霍夫曼刹那間淚流滿滿,心想:多麼悲傷啊。
就這麼一眼的功夫,路德維希就被捕了,蔡斯年活靈活現地演出了被壓在地上的姿態,活像他總被這樣壓在地上,或總把人這樣壓在地上。他的面具被摘了下來,國王和大王子發現他是路德維希,大王子驚道:“這是我的弟弟!”國王怒道:“竟然敢誣陷我的十七子,把這女人抓起來!”
就在這時,路德維希再次用精靈的力量化作一陣黑風,掙脫了所有人,這部分是要用特效製作的,蔡斯年只是快速地做了幾個動作,竟然確實幾乎化作了一陣風,他說:“她沒有說謊,我就是那黑巫師!臣服在黑夜的恐怖之下吧!”而後上身大鵬展翅,下身金雞獨立,眼神堅毅,表情認真,確實很“恐怖”。
周圍的小演員們都噗地笑了出來,覺得蔡斯年真是把這腦殘演活了。
大王子驚恐道:“這不是我弟弟,殺了他!”
路德維希再次化作黑風躲避,最終躲到了國王的寶座後,國王大驚失色,路德維希叫道:“父王!”
他那一聲喊有點焦急,好像小時候躲貓貓,被哥哥在後面追著,撞入父親懷裡,叫著“爸爸快救我,快救我!”,但細細一聽,又能聽見其中真實的恐懼。
就好像他想當做他的皇兄只是在於他鬧著玩,可在內心深處,卻知道對方確實是要殺他。他非常努力地說服自己,那是他親哥哥,還有什麼比骨肉親情可靠和寶貴?他極力無視那些銳利的刀槍劍戟,衛兵眼中的淩厲殺意,只想相信自己相信的,於是語調太過,幾乎帶出了一絲顫抖的撒嬌。
霍夫曼導演哭得更凶了。
國王卻以為他在威脅自己,連忙大喊:“住手!”
國王說:“確實是吾兒,吾十七子何時變得這樣厲害了?”
副導演看得目瞪口呆,憑藉蔡斯年的表演,幾乎腦補出了各種真實的場景,各種深沉的內心,這時反應過來,應該給他下絆子,因此臺詞念得又差又慢,時機不對,有時還搶詞。然而蔡斯年絲毫未受影響,只是一直在懷裡掏著什麼。
他在掏那朵花。
路德維希討了父王的擁抱,悄悄把他那朵“經天緯地、神乎其神”的偉大花朵,插在他父親胸前的那一團花中,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接著說話,只是嘴角帶上一絲笑意。
他的父親過生日,他送了父親一朵花。
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多美好啊。
他當然不知道,國王回去以後就把穿著的衣服,當然,包括那花朵全都燒了,氣憤地大吼:“那小子別把瘡傳到我身上來!”
這個後續路德維希沒見到,於是不包括在他的美好裡,在一團美好的氣氛中,這長長的,充滿難度的一場終於結束了。
蔡斯年站在台中央,他所飾演的路德維希王子背著手,神氣活現,眉目飛揚,哼著歌,嘴角的笑意怎麼也藏不起來。他竭力讓自己顯得高傲,卻又仿佛被那美好的快樂低到了塵土裡,仰望著家的溫暖,閉著眼睛抱住自己的靈魂,溫柔地如同抱住了一團雲。
落幕,長久的沉默。
周圍是一片張大的眼和張大的嘴,小演員們都忘了按停止錄影,副導演的表情幾乎是驚恐的。河希禮怔怔看著蔡斯年,不知覺間眼角竟然有些濕潤,像是為自己孩子考倒數第一擔驚受怕一整夜,第二天放了榜卻發現是第一。霍夫曼嚎啕一聲,沖上前去熊抱住蔡斯年,把腦袋埋在他胸前大哭,喊道:“路德維希啊!我的王子!”
蔡斯年搖了搖頭,總算是脫離了這種鬼上身一般的演技,變回了自己,但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人格中多了些什麼,路德維希給了他一個烙印。他覺得王子的靈魂變成乳白色,正在笑著離去,而下一次他再踏入片場時,王子還會回來。
那是一種活生生的感覺,他開始期待起下一次的表演,第一次明白演戲原來是這樣通達心靈和神經的藝術,不禁滿足地笑:“爽啊。”
他沒那麼想做員警了,開始認真考慮做個演員。他覺得自己經歷豐富、見多識廣,常年表演其他人,周旋于眾生之間,很有天賦,很有才華,蠻可以以影帝為目標奮鬥。
副導演眼角抽搐地後退一步,都忘了還有兩場戲要試鏡,心想:完蛋了。
副導演本來是應該完蛋的,但蔡斯年偏偏沒讓他完蛋。
演完第一場後,霍夫曼興奮地圍著蔡斯年跳了好幾圈,被抓住壓下來,才如同化身一窩雛鷹一般,迫不及待地,嘰嘰喳喳地跟他討論起劇本來。兩個人講戲竟然講到了一起去,霍夫曼激動道:“對啊,你的理解非常透徹!”蔡斯年心想:看來我也算是有故事的男同學。
於是後面兩場也不用試了,只是副導演絕望地看著完全被征服的霍夫曼,想要自己收拾收拾回家時,蔡斯年與霍夫曼勾肩搭背地轉過頭來,叫道:“副導演,我剛才就是開個玩笑!您和編劇,”說著他彎著眼睛看了編劇一眼,靦腆的編劇像是驟然被曝光在追燈下,臉猛地一紅,接著說,“……都這麼有才華,您可是不可或缺的!走啊,我們一起聊聊戲去!”
副導演很想大吼:老子也是錚錚一條硬漢,才不用你施捨!結果蔡斯年見他僵著不動,笑嘻嘻地上去拉他,認真地小聲說:“不要介意了,我都沒介意,我知道你也是有原因的。”說著狀似無意地回頭看了一眼霍夫曼。
副導演忽然福至心靈,想道:可不是嘛,我都是聽了霍夫曼導演的指示,誰知道他叛變陣營了呢?接著審視了蔡斯年兩眼,覺得對方相當上道,有如此功夫,有如此演技,還有如此兩面三刀,不,為人處世的情志,實在是同道中人,不禁大感親切。而且其實蔡斯年本來也聚集了大量人氣,很有一下洗白,晉升一線,甚至超一線的潛力。自己本應去抱他大腿,而他居然還來拉攏,簡直該受寵若驚才對,此時不搞好關係,以後都夠不著了!
“咳……哎,嚇死我了,蔡哥!”想通這些,副導演虛弱地拍著胸脯說,笑容漸濃,猛的開始做小伏低,說“我也是開個玩笑,”“小人有眼無珠,才疏學淺,未來還要仰仗您啊”
看來這人裝孫子的技能點是點滿了。

☆、第26章 耍一耍酒瘋

蔡斯年心說‘臉變得這麼快?人才!’握著他的肩膀,光明磊落地笑,光明磊落地搖了他一下,仿佛他的鬱悶和兩人的過節是半瓶子水,一搖全灑出去蒸發了,熟稔地說:“欸,大家都是一個組的,哪裡的話!晚上一起吃飯,我請!”
副導演吼:“我請!”
霍夫曼導演茫然道:“吃飯?劇組有經費的!”
於是定下晚上主創和主角們公費聚餐事宜,順帶簡單的開機儀式。
事情塵埃落定,副導演就自作聰明地覺得,蔡斯年放過自己,總也要找人出氣,於是裝作剛想起來一樣,說道:“哎,您剛才還說過,要讓這些小演員們為您做一件事呢,這我可記得,哈哈!”
蔡斯年聽著他的話,又聽他心裡的話,想道:可真蠢啊,原來不是聰明,只是油滑,別人的要是當真的話,你不也得當真滾出劇組?而後覺得此人真是個小人。不怕得罪君子,就怕得罪小人,都在一個圈子裡混,招上小人恨,隨時紮你一刀,要是沒招兒幹掉對方,簡直要十年都跑不脫。
但他應對小人,有應對小人的方法,這樣下去這人肯定要粘上他了,但他也不願意與對方“小人之交甘若醴”,最好冷處理,讓他沒話講,沒法恨,又不能纏住自己。
但是副導演提出來,就不能再當沒事了。小演員也有知道利害的,這時看著蔡斯年都有點驚恐,一個個像是顫抖的鵪鶉。頭腦比較茫然的,就更覺得可能不好,但至少還可以趁亂跑掉,所以像是瞪著人,隨時準備撤離的鵪鶉。
蔡斯年環視眾人,在評委桌上坐下來,留海長了,垂在眼前,讓他目光有些隱秘難測,脊背自然挺直,很有幾分清爽和優雅,這樣正正經經地坐著,一張堪稱華麗的臉孔就成了視線中心。
他兩條筆直的腿交疊著伸出去,幾乎讓人覺得桌子太矮了,讓這兩條過分修長的“三角形的斜邊”有些放不下,以至於腳跟離桌子遠得讓人心驚膽戰,半晌,蔡斯年很溫和地笑了一下:“每個人都要回答,不然我就讓你們做過分的事,”他問,“我剛才演得好不好?”
他那笑意讓人像是浸在溫泉裡一樣,很舒服,前排幾個人都愣了一下,只有零星幾人叫好。
蔡斯年表示聽不見:“嗯?”
聲音洪亮了起來:“好!”
還是:“嗯?”
這回幾乎每個人都在咆哮了:“好!好極了!”
“哈哈!”蔡斯年開心地大笑,“謝謝你們了!”說完跟霍夫曼導演繼續勾肩搭背,往內間走去了。小演員們還在那愣著,副導演也有些愣著,兩廂不知所措,副導演只能說:“你們……解散吧!”
能逃脫一劫自然是很好,聰明的小鵪鶉,不對,小演員都趕緊跑了,實誠的小演員則還是傻眼小鵪鶉:“不是說要給他做件事嗎?”
副導演呵呵著答不出來,就想罵,河希禮走過他時,溫文爾雅地說:“做了,就是讓你們說他好。”
“啊?”那富有刨根問底的求知精神的小鵪鶉一頭霧水,自己想了想,也不知道想到什麼,“嘿嘿”兩聲,走了。其他也陸陸續續散了,不是覺得蔡斯年神經病,就是覺得蔡斯年精神病,但又普遍不知為什麼有點高興,卻不肯承認與剛才的事情有關。
河希禮看看這群散去的背影,心想:有什麼用呢,人家也不會記著你的好,就算記得,以後有機會還是該踩就踩的。有機會踩別人是珍稀的,能得到這樣的機會卻不利用,簡直覺得自己吃了大虧。
但他又看看蔡斯年,見他笑容神采光明,交際遊刃有餘,偶爾還眯著眼睛,勾著嘴角,顯得有點壞、散漫,卻好看得鮮活而迷人,就覺得這些都無所謂。
‘大不了我替他頂著,’河希禮想,‘這就是我的工作。’
他禁不住想微笑,第一次覺得蔡斯年這個人真的不錯。
-
霍大導審美跑偏,開機儀式堪稱群魔開會,蔡斯年卻覺得一切都很好.他獲得了新的興趣和志向,心中非常快樂,被人敬,敬別人,共同舉杯,喝成一枚酒葫蘆。
喝的時候好好的,他當還是以前,喝酒如喝水,然而出來一吹了風,頭忽然像漲了一圈,身體變成了軟陶捏的,東倒西歪,在車上時根本無法自控,隨著轉彎完全栽進了河希禮懷裡。
河希禮緊張得好像抱著□□,試探著拍他,問想不想吐,蔡斯年憂傷地搖搖頭,然後就突然往前探身過去,河希禮驚恐地以為他要製造“壺口瀑布”,誰知他只是一頭撞在前面沙發的皮面裡,土撥鼠似的往裡鑽。
於是,他就犯了兩大忌:回家晚還喝大。
宮家大宅門口,宮政和冷冰冰地垂眼看他:“醉了?”
蔡斯年雙眼迷蒙,根本看不見他,抱著河希禮,整個人幾乎掛在他身上,蹭了蹭他胸口,喃喃道:“寶貝。”
宮政和兩道寒冰射線震怒地殺向河希禮,河希禮只覺得兩股戰戰,從此再也不想著為宮先生做些大事業了,立即落荒而逃。蔡斯年被推出去,懸空了一瞬間,就落入了宮大魔王手裡。宮政和半抱著他,像抱著一個面口袋,不上不下地拎著,好像想以吊起他的虐待讓他清醒一些,以免靠到自己身上來。
“這酒氣。”宮政和皺眉道,但旁邊的管家上前要接過蔡斯年,他又沒讓,一邊暗自嫌棄,一邊不離不棄,認命一般把蔡斯年往回拖。
“寶貝。”蔡斯年醉著,見誰叫誰,抱住宮政和的腰,整個人銀魚一樣瘦長,再團在一起,幾乎縮進了宮政和懷裡。
‘叫誰呢?!’宮政和心驚了一下,看著蔡斯年把腦袋紮在他胸腹之間,故意拿腹肌頂了他兩下,蔡斯年受了堅硬之苦,“哎呦”一聲,乾脆彈起來,一把抱住宮政和,把滾燙的額頭和臉頰埋進他頸側,還為了找個舒服位置一樣蹭了幾下,呢喃:“斯月……”
最終這個舒服的位置,就是把鼻尖頂在宮政和耳根,把嘴唇貼在他頸側大動脈上。
耳朵□□,頸側像有小貓輕輕舔了一下,宮政和半邊身子都僵了,顫慄一般過電,整個身子酥麻一片。他怔在原地不敢動,不知該推開蔡斯年,還是就著這個姿勢抱他,好在蔡斯年醉了也識趣,自己又直起身來了。
蔡斯年眼角帶著笑意,看著好像有點迷茫,很直接看著宮政和的眼睛,但眼中一層霧粼粼的,竟然十分溫柔,像是藏了一泓清泉。不過,緊接著那泓清泉就湧了出來,流成了面頰上清澈的小溪。
“宮政和,”他笑著流眼淚,抽抽搭搭說瘋話,“我爸媽都死了,妹妹也死了,戰友、朋友全都死了。”
“他們死得那麼慘,我卻無能為力,你說,我是不是才最該死?”

☆、第27章 耍一耍牛氓

宮政和不知該說什麼,甚至沒疾風閃電地去想,溫室裡的獨苗蔡斯年同志,怎麼還有妹妹和戰友。
“他們都走了,為什麼留下我?”
“我每天晚上都不敢睡,被愧疚壓的。”
“我最愛的人都沒了,為什麼不帶我一起走?”
蔡斯年紅著鼻頭,淚水從睫毛上一滴一滴墜下來,笑臉上淚水橫流:“宮政和啊,你知道嗎?”
“我他媽的,好孤獨啊。”
宮政和像是心口被劍紮了一下,眉間閃過一絲苦楚,似乎在記憶中產生了痛苦的迴響,蔡斯年卻不再說了。他兩眼一閉,大頭朝下,像是一段木頭樁子一樣栽倒下去,快落地時宮政和才接住他,驚慌失措地把人抱了個滿懷,查看他的腦袋有沒有摔到,用力把蔡斯年的臉扳向自己:“斯年?”
蔡斯年睫毛顫了顫,最後一粒淚珠滑下來,懸在他下巴上,呼吸越發綿長,竟然是撒完酒瘋,自己睡著了。宮政和蹙著的眉頭還沒展開,見周圍早已沒有侍從跟著,便蹲下來,一手抓著蔡斯年的胳膊,費勁地把他攤在自己背上,一手托了他的大腿往上一抖,然後又顛了顛,慢慢地站起來,彎著背,一步步地走,穩重得一步一個腳印。
‘我也算是豁出去了,’宮政和想,‘我這輩子哪背過別人?’
迷蒙間,蔡斯年覺得胳膊腿全都拽得疼,恍恍惚惚地睜開眼睛,看到一片寬闊的脊背,感覺到整個人被一雙很有力的手托著,那手又大又溫暖,雖然如同爬山路一樣上下顛簸起伏,卻又穩妥平安,節制而可靠,沉默而周到。
“爸……”他輕聲說。
宮政和以為他又在說醉話:“不是,是你老公。”
‘老公?’蔡斯年醉醺醺的,心想‘男的哪有老公?’又想‘我是男的嗎?’自答‘好像是的’最後覺得‘老公也好,是一家人。’
人醉了有時會顯露出潛意識,潛意識常常與本我有關係,本我受了重大刺激就會停留在受到刺激的那一年,醉了的蔡斯年,今年六歲半。
六歲半的蔡小朋友感覺很幸福,緊緊抱住了宮政和的脖子,一時間產生了巨大的,近乎愛情的依戀。
十分鐘後,快要被勒死的宮政和終於把他撂在了床上,長籲了一口氣,覺得腰背酸痛,不禁感慨疏於鍛煉。他沒忍住強迫症,把蔡斯年擺正了,想了想,還是叫人來給他換了衣服。
平日裡負責密切照顧蔡斯年的男傭人叫陸雲嶺,長得平眉細眼,個性溫文爾雅,做事潤物細無聲,平時不注意根本看不見他,但要是一注意,發現他把處處都料理好了,難得的用心。
宮政和等著陸雲嶺來的片刻,端詳著蔡斯年的睡顏,覺得他這時就很俊秀、安順,比平時自由散漫、上躥下跳的樣子溫和許多。但是越看,越覺得他的留海有些礙眼,宮政和思考了一會,還是從櫃子裡翻出剪刀,捏起他長出來的那撮頭髮,順著捋下來,哢嚓一剪子,剪了。
於是蔡斯年小朋友成了齊劉海。
顯示出了一種智商發育不完全的萌。
宮政和頓時愣住了,悄悄放下剪子,悄悄打算溜走,卻被蔡斯年一把拽了回去,沒把握好平衡,差點摔在床上。兩個人形成了一種床咚的姿勢,蔡斯年閉著眼睛,笑容滿足,抱住宮政和的脖子往下壓,迷迷濛濛半睜開眼睛,慢慢仰起頭,把嘴唇貼在了宮政和嘴上,然後“吧唧”一下,響亮地親了一口。
陸雲嶺進門時正好看見這一幕,瞬間化為石像。
宮政和卻完全注意不到他,他什麼都注意不到了,世界在他眼前消失,他只能睜大眼睛盯著蔡斯年,看到對方嘴唇紅潤,睫毛長長的,嘴角彎彎的,滿是愉快,又怒了努嘴,再次堵上了宮政和的嘴唇。
這次不是六歲半的親吻,至少要二十六歲。
深入而柔和,陶醉而纏綿,煽情而綿軟,美妙到似乎能直接親出感情來。
然後蔡斯年沒勁兒了,跌回床上,舔了一下嘴角,唇分的時候,宮政和明顯感覺到了自己的嘴唇被對方帶出去一兩毫米,仿佛身體的一部分也被帶走了。
蔡斯年閉上眼睡了,唇邊一抹笑意,賊兮兮的。
宮政和保持著姿勢,瞪了一會眼,到長久做俯臥撐的酸疼在肌肉間彌漫開來,才被閃電打了一樣彈起來,手背按在嘴上慌忙站到一邊,好像盯著什麼大規模擴散性武器,盯著蔡斯年,震驚地想:什麼毛病?!
他逃也似的競走出了房間,終於注意到了憂傷無措站在外面的陸雲嶺,板著臉沉聲說:“好好照顧他。”接著就再次化為“宮政和號颱風”,飛速地刮走了,月白漢服在背後閃成一片絢爛的光。
“碰”的一聲,宮政和甩上門,沖進自己房間,拉過一把椅子把自己摔進去,正襟危坐,表情肅穆,雙手握拳按著膝蓋,下頜緊繃,盯著地上某一個點。
他覺得嘴唇上火辣辣的,內心裡亂糟糟的,一時間,幾乎有些恐懼。

☆、第28章 你還記得嗎

蔡斯年第二天醒來時頭痛欲裂,感覺好像沉香劈山救母,順道劈了自己的腦子。
隨後幾天,他發現了兩件令人不愉快的事情,按照時間順序來講,第一件是自己齊劉海了,第二件是宮政和不搭理他了。
他認為兩件事情之間有必然聯繫,比如說宮政和給他剪了個齊劉海,然後內疚心虛,不理他了,但是宮政和用沉默表示不是這樣的,最終被蔡斯年像流氓一樣到處圍追堵截,纏得不行,終於問了他一個問題。
宮政和是這樣問的,他表情淡定,氣質高雅,姿態如同盛開的雪蓮花:“你前幾天醉了,還記得發生了什麼嗎?”
蔡斯年一手撐在他身邊的柱子上,把自己化為攔路虎,一邊又優雅又吊兒郎當地勾著嘴角,自信地說:“你剪了我的頭髮。”
他進組後由於髮型太蠢……被霍夫曼看上了。霍夫曼兩眼放光地說:“就是這個感覺,你的造型我一直覺得缺少了一點什麼,現在,現在就沒錯了!拍戲期間就保持這個髮型,王子,你就是我心目中的王子呀!”
蔡斯年猶記得自己早晨刷牙,看見腦門子上一排齊劉海時的恐懼,聽到此話,簡直心痛到不能呼吸,生無可戀地說:“這戲要拍多久?”
霍夫曼:“三個月吧。”
——主啊,快劈一個雷下來讓他重新穿回去吧!
然而這個季節連雨都沒有幾場,上天並不能滿足他的願望,蔡斯年只好在經過理性分析後,來向宮政和報仇,順便討個說法。
宮政和麵無表情地垂著眼:“哦,就算是我剪的吧,你還記得別的事情麼?”
蔡斯年自信的笑容僵住了,大腦飛速旋轉,忽然覺得更加恐懼了:“你……你還剪了我什麼地方?”接著下意識摸了自己兩下。
宮政和:“……”
宮政和:“你頭髮是河希禮剪的。”
-
河希禮:“……”
河希禮:“你的頭髮真的不是我剪的。”
蔡斯年冷酷無情地盯著他,一直看到他的內心裡,發現他說的是真話,於是麻木沉淪地往地上一坐,伸開兩條長腿,抱住了齊劉海的頭。
“宮政和這……”他想說宮政和這廝,但最終沒能說出口,在背後說人雖然不好,但他也不忌諱,只是覺得對著宮政和這樣一個人,哪怕獨自站在南極,也不能用“這廝”來指代他。
蔡斯年的智慧是無窮的,蔡斯年的想像力是無盡的,他想得齊劉海冒煙,終於得出一個結論:宮政和剪了他的頭髮,是因為有著這樣一頭飄逸留海的自己,實在是,太帥了。
對於這個想法,河希禮沉默許久,表達了自己的觀點:我覺得你入戲了。
這時蔡斯年就覺得沒有什麼鬼讀心術,也許人生會愉快很多,因為河希禮心中明明白白寫著:我覺得你越來越像路德維希王子了。
蔡斯年抬起河希禮的下巴,眯眼一笑,笑得河希禮當時眼神就晃了一下,趁著他發呆,蔡斯年一伸手就是一個大嘴巴。
半晌,河希禮的臉紋絲不動,看著蔡斯年在他眼前扇過的巴掌。
蔡斯年表情還是那樣邪魅狂狷,眯著眼勾著唇,散發著某種蠱惑的氣息,保持姿勢,自己給配了個音:“啪啪……!”
河希禮轉過頭去,不讓蔡斯年看見自己的眼睛,心想:真蠢。
看著那麼精明,實際上也確實那麼精明,但混熟了就發現,那點滿心滿腦的精明平時是不冒頭的,浮在表面上的是令人心生狎昵的孩子氣,有時候簡直蠢到難以描述。
河希禮這樣想著,顧自笑了好一會,等看著蔡斯年演戲的時候,嘴角還彎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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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斯年的生活就這樣安定了下來,演戲,回宮家調戲宮政和,偶爾研究研究原主的死因,偶爾拉著河希禮到處去撒歡兒。結果就是,一個月後,他的戲更穩定了,原主的死因更莫測了,河希禮面對他更拘謹了,而宮政和……宮政和又不回家了。
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蔡斯年每日每夜都想上天。
好日子說起來其實都是一個樣,吃好睡好,無甚壓力與煩憂,因此也格外乏善可陳。但好日子是珍貴的,因為它們總是過得那樣快,然後又戛然而止。
戛然而止的前幾天,蔡斯年剛剛拍完了“名字很長的王子”的第九集,整個人沉浸在一種悲傷的氛圍中。
劇中,他的父王病重,關於皇位爭奪的一切,從水下可怖的影子,破水而出,成為了驚濤駭浪中兇猛的怪獸。而路德維希本不在怪獸們的戰場之內,直到他在前幾集顯露出了驚人的力量,並且得到了外國——逗比——盟友的支持,一舉被捲入了權力的中心。
國王有十七個孩子,還活著八個,其中四個兒子,只有他一個不希望父親死。他能看見兄弟們眼中的野心,但他不承認,他就是不承認他們雖然血脈相通,卻毫無親情,只恨不得能親手看下對方的頭顱。他要相信自己的生活中有親情、溫情,不然這世界就太悲涼了。
他以可笑到悲壯的方式丟人現眼,想要緩解他“家”裡的緊張氣氛,想要證明至少他的“家”裡還有那麼一丁點人間的正面價值。
結果當然是徒勞的。
演完這一天的戲,蔡斯年悶悶不樂地坐在角落裡,隨便在地上一躺,雙手交叉撐在腦後,覺得自己好像病了。霍夫曼在他身邊坐下,巨大的影子投下來,好像一座形似老壽星的山包,對著落地窗外的天空感歎:“多麼悲傷啊。”
蔡斯年附和:“悲傷啊。”
兩個人對視一眼,又各自看向天花板和天空:“唉。”

☆、第29章 多麼悲傷啊

這時製作人找了過來,高跟鞋打在地板上的聲音,好像能直接刺在人的神經上,尖銳得令人懷疑能穿過整個星球,直接把星球另一邊的朋友從美夢中嚇醒。
製作人染著金髮,眼角上挑,眉毛則直接要挑到髮際線,勾下幾撮頭髮來。一副菱形眼鏡有如隨時可以摘下來當飛鏢,下巴尖得也能殺人,穿著一身西服套裝,抱著胳膊,製作人殿下趾高氣昂地停在兩人中間,氣勢凜然地仿佛君臨天下,地上這兩人忽然殘生了一種感覺,他們似乎應當立即跳起來親吻她的腳趾。
可她穿得不是西裝褲,是西裝短裙。
於是,蔡斯年看到她毫不顧忌地將裙底展示在自己面前,眉目痛苦地移開了視線,閉著眼睛跳起來,有些哭笑不得地靠在牆上,特別想模仿馬教主,把著她的肩膀,用力而狂熱地告訴她:“美女,可不可以?穿一個?!安全褲?!!”
霍夫曼則一臉人之將死的麻木,空靈的大眼睛中充滿對於冥界的嚮往。
這時,霍夫曼轉頭看了蔡斯年一眼,頓時,蔡斯年也覺得背後一冷。霍夫曼眼中明晃晃地寫著:又到這個完蛋的時刻了。
什麼完蛋?
製作人面若鱷梨,冷若冰霜:“後天下午給你們安排了脫口秀訪談,宣傳戲。老霍你去藝術前夜,”她看向蔡斯年,同時把腳尖也指向他,好像一把刀,“斯年,你去魔性秀。”
蔡斯年一聽這個名字,就覺得確實有點完蛋。
製作人接著說:“斯年,你有很多黑點,沒關係,被問到不想回答的問題,立即跳起來打人就好了,被問到不會回答的問題,馬上指著主持人開罵也可以。如果問你這個劇的特色,你就盡情說,自由地說,最好說到哭出來,把他們錄影棚砸了姐也賠得起,關鍵是收視率。”
她同情而又溫情地看著蔡斯年,仿佛一位穿盔甲睡覺,拿寶劍烤野豬,長得像鱷梨的慈母:“這段日子聽說你什麼么蛾子都沒作,一定憋得很難受吧,這次就是機會了,不要壓抑自己,我們的賣點就是你腦……你的真性情。加油,姐很看好你。”
說著拍了拍他,轉身往回走,一邊走還一邊回頭比大拇指,忽然頓住,嚴肅道:“就用這個髮型上電視,‘魔性秀’,全星際都看的,你會爆的。”
她神色悲壯,人猿泰山一般掄起胳膊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眼含熱淚用力點著頭,用口型說:姐懂你,你可以。
蔡斯年面無表情,看著她瘦到突出得下雨能積水的小肋條骨,心想:可別拍斷了,一會還得抱著馬桶吐血。
製作人消失了,蔡斯年只好面無表情地轉向霍夫曼:“還能商量嗎?我知道必須要跑宣傳,但網上採訪之類的那麼多方式,或者上映幾集之後再宣傳……”
“唉,”霍夫曼擺了擺手,表示不行,遙望遠方,目光與內心一起空洞,悠悠道,“多麼悲傷啊。”
-
那天晚上,蔡斯年失眠了,他在kingsize大床上翻來覆去,心中只有一句話:我不想用這個髮型上電視。
這時,他靈敏地聽見宮家大門敞開的聲音,從床上抻頭出去,沒過一會,就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看見宮政和淋著月光走向主樓。夜色中,宮大家主面如冠玉,衣袂飄飛,氣場震懾人心,如若再披一雪色狐裘大衣,簡直就是遺世獨立的武林盟主。
蔡斯年痛徹心扉地想:就是他,就是他害得我第一次在全星際亮相,就要頂著剪到了眉頭以上的齊劉海。
這樣的深仇大恨,不剪回來如何能平息?
深更半夜,蔡斯年抄起一把剪刀前去尋仇。
宮政和沒回房間,宮家大宅有茶室,有酒屋,他只在書房裡拿了茶杯,拿了白酒,在黑暗中慢慢抿了一口。
蔡斯年像一道幻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門外,又幾個錯步,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三米之內。這樣黑暗而寂靜的環境中,哪怕呼吸聲音大了也會被人發現,然而蔡斯年這樣一個大活人,居然就像虛空一樣,輕易靠近到了宮政和半米以內,這樣的身手如果去做殺手,恐怕會給權貴們造成很大的麻煩。
蔡斯年就站在宮政和側面半米外的黑暗裡,緩緩抬起手,比向他額前的頭髮。
“誰?!”
蔡斯年風過水面一般出現在宮政和面前,輕輕巧巧夠到了他的額發,宮政和驚訝出聲,向後退了一步,椅子頓時往後倒去。蔡斯年迅速一隻手握住椅子,緩解它砸在地上的趨勢,另一隻手捂住宮政和的嘴,同時一個轉身,將椅子甩向一邊。
這一甩極有技巧,那把小葉紫檀太師椅竟然像毫無重量一般,輕飄飄退後數米,而後靜悄悄地落下,站住了,就好像椅子活過來,自己飄過去的一般。
蔡斯年繞到宮政和背後,胸膛貼著他的後背,一隻手仍然捂著他的嘴,另一隻手一個擒拿姿勢將人按在桌子上,同時用膝蓋頂著宮政和的膝窩,俯身貼在他背上,嘴唇找到他的耳朵,低笑道:“終於露面了,罪魁禍首?”
宮政和整個人震顫了一下,緊接著似乎想要說話,嘴唇在蔡斯年手心裡動了動,□□而濕潤。
“別動啊,”蔡斯年用身體壓住宮政和的兩隻手,感覺那兩隻手都被好好夾在了自己腹肌與對方後背之間,才將閑出來的一隻手慢悠悠地伸到宮政和額頭前面去,在他的頭髮上剪了一下,同時嘴唇靠在宮政和耳邊,低音淺笑一般哼了一聲,說:“哢嚓。”
蔡斯年在黑暗中彎著眼睛:“我厚道吧,都沒用真的……”
然而,話沒說完,身下的人忽然動了。

☆、第30章 再也不鬧了

雙手被束縛在背後,是一個非常難以用力氣的姿勢,但宮政和居然生生用兩隻手把蔡斯年的身子推出去幾公分,緊接著肩膀用力,把蔡斯年頂出去了一小短距離。他的速度並不快,只是力氣實在不是蔡斯年這只能靠“技術流”的小身板所壓抑的住的。
宮政和轉過身來,一把抓住他的腰,幾乎將他掄圓了摔在桌子上,不容分說地欺身上來,按住他兩隻手,壓迫過來把他釘在了桌上。兩個人離得很近,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眉眼,蔡斯年幾乎愣住了,甚至忘了反抗,只覺得:這文官好有牛勁。
而後,“文官”學著他俯身下來,兩個人的胸腹嚴絲合縫地靠在一起。蔡斯年身材瘦削,胸肌就是薄薄一層好看用的,宮政和卻似乎是有健身的習慣,不貼不知道,一貼就覺得身材真是……非比尋常的好。
兩個人一時都沒做反應。
宮政和壓著他,用臉頰貼著他的臉頰,在他耳邊喘息了一陣,似乎確實是驚到了。保持這個姿勢待了一陣子,蔡斯年忽然覺得非常難受,也不知道是宮政和這種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太煽情,還是下身好幾次與對方若有若無地觸碰,又或者實在是最近過得太清湯寡水,他居然覺得自己有點反應。
‘媽的,不好。’他心想,‘這太尷尬了。’
他是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問題的,血氣方剛的大老爺們,確實容易擦槍走火。
宮政和呼吸逐漸平靜下來,還靠在蔡斯年耳邊,手卻漸漸放鬆了,嗓音低沉、冷淡:“有意思嗎?”
音浪沿著耳廓麻酥酥地刮了一圈,蔡斯年後脖頸一哆嗦,心想:這怎麼還……他說:“開個玩笑,生氣了?”
宮政和直起身子,扔下他的兩隻手,整個人退後到黑暗中,只剩下一個模糊而冷硬的輪廓,沉默了許久,像是火山等著爆發。
他低聲說:“你知道我從政以來被暗殺過多少次嗎?”
蔡斯年心想:怎麼還扯到這裡來了?
但轉念一想,就知道,宮政和如果長年累日面臨各方各面的人身威脅,需要保鏢護衛才能保證生命安全,可能還經歷過確實的死裡逃生,那麼這樣一個惡作劇確實並不好笑,只有驚嚇。
“我家裡之前進過殺手,”宮政和說,“我差點死在自己床上。”
蔡斯年真心懊悔起來:“對不起,我錯了,我真沒想到……”
“我以為我在自己家裡不用害怕。你知道麼,我哥他……”宮政和猛地頓住,接著越發冷,“剛才我以為……”
蔡斯年想伸手去拍一拍他的胳膊,就像小時候大人安撫孩子時一樣,“呼嚕呼嚕毛,嚇不著”,可惜這回宮政和敏銳了,他還沒呼嚕著,手就被打開,骨節狠狠磕在了桌角上,劇痛驟然而來,甚至疼得他頭腦空白了一下。
這一下磕的聲音又脆又響,宮政和下頜緊繃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
蔡斯年忍著疼,想要一笑泯恩仇,他一向皮實,“哎呦”一聲,可憐兮兮地把手又伸給他:“哎呀,我錯了,我錯了。你打我吧,我再不這麼鬧了!”
一瞬間,宮政和產生了相反的兩種衝動,一是把他的手再摔一遍,廢了最好,另一種是握住他的手,好好給他吹一吹,問他“疼不疼?”,告訴他“對不起”。但最終,他兩種都沒能做出來。
心知肚明第二種才是對的,心知肚明自己本來就是說這樣的話的人,還心知肚明自己確實就是想這樣做。但卻不知為什麼,他平日無論是慷慨陳詞,還是威逼利誘,都能完美地控制自己的話語和情緒。此時卻好像好像喉嚨裡卡了刀片,越想說出口越覺得血肉模糊。
他忽然為自己的無能感到極其憤怒,沉默地飛快離開了。蔡斯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感覺像是一簇活潑的火苗兜頭被水澆滅,仿佛歎息都能帶出些灰燼,沒什麼力氣地靠在桌子上。
“這都什麼事兒呢。”他想。那些遺憾的灰燼散去,受了點傷害還不肯承認,漠然再把熱情關回門內去,將冷漠的裝飾浮現出來。
‘我倒跟關著我的人親近上了,’他想,‘又不是狗,幹嘛見人就親?’
他於是冷漠地走回房,冷漠地睡下了。
他知道自己不走心的時候,一向最討人喜歡。
18、
第二天早晨出門時,宮政和看到蔡斯年,想跟他說些什麼,蔡斯年晃過來,穿了一身黑,高挑而蒼白,精緻而疏離,微笑道:“早”,然後錯身離去,坐車去片場。宮政和看著他的背影,錯愕了一瞬間,居然覺得自己並不認識這個人。
好像不小心打碎了精美的瓷器,不小心遺失了意外到手的寶物,宮政和內心感覺有些複雜,決定沒什麼政務的話,晚上就早些回來。
於是,晚上蔡斯年一回來,就看到宮政和在正廳中正襟危坐地喝茶,路過他時就又微笑了一下,說了聲:“喝茶呢。”
這就跟人們見了面說“吃了嗎?”,“出去啊?”,“買菜去?”一個樣,是不帶感情又最為穩妥的問候。人類的社交是以廢話為基礎的,自己不知道說什麼的時候其實無所謂,因為對方常常也是在搜腸刮肚在找話說。
蔡斯年與宮政和,沒話找話的能力都是一流的,但宮政和從小就有一個身份在,找話說的時候需要對方先開個頭,蔡斯年往往會在問完好之後,再笑眯眯地對他說“做什麼呢?”,“今天過得不錯?”,以至於宮政和還是下意識地等著他的問話,然而蔡斯年決定自己要做一個最不走心,最穩妥的人,笑過了就轉身走了。
宮政和一天中第二次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口,想說的話還是卡在嗓子眼裡,頓時覺得自己明明在政場上可以那樣不講道理,放低底線,此時居然被虛如“面子”的東西絆住了,簡直是可笑可悲。
“斯年。”他最終說。
可惜蔡斯年已經走遠了,或者就算聽見,也充耳不聞。

☆、第31章 總有那一天

男人間鬧起彆扭來比女人還厲害,男人纏人起來也是比女人厲害得多。這大約是因為男人心比女人硬,阻斷某種關係和感情的決心更強,尊嚴也像牛皮糖一樣格外有韌勁兒,下定了決心,即便別人扔在地上踩也不會太傷心。
又是第二天,蔡斯年一大早趕去拍戲,下午還要錄節目,一想到製作人那“姐懂你,隨便罵”,“姐有錢,隨便砸”的悲壯臉,就想把白眼翻到腦子裡。
宮政和在門口等他,一大早,六點鐘,看這位面前頗感淒涼的茶,就知道他已經不知道在此端坐多久了。
蔡斯年心大,知道他的意思,倒是有些想用力拍他兩下,嬉笑說一句“多大點事,何必呢?”,但是他又覺得自己人在屋簷下,實在不必再對屋主腆著臉笑。人越熱情,就覺得他人越冷漠,真是沒有必要,這樣想著,便在走過時只是笑道:“起這麼早?”
“嗯,”宮政和總算搭上了話,站起來跟著他一起走,“今天什麼工作?”
“拍戲,下午錄個節目。”
宮政和陪著他走到了大門口,忽然有些懊惱自己家院子怎麼修得這樣小,差點脫口而出“不然我開車送你去?”。他本來真的打算這樣做了,卻看見河希禮從車裡出來向他問好。河希禮是經紀人,本來沒必要跟前跟後,但他又是專屬經紀人,除此之外的工作也就是炒個股票,為人又格外一絲不苟,順理成章地成了兼職的助理。
河希禮從七八歲時第一次見他,就叫他宮少爺,宮政和艱難地看著他,艱難地把那句“我送你”咽下去了,轉而成了:“我今天晚上不會有什麼事,你工作應該也結束得早。”他的思維頓了一瞬間,又仿若無事一般接上,“今天是二十四節氣的白露,家裡準備了自己釀的米酒,晚上叫大師傅做一桌宴席,一起吃吧。”
‘白露?’蔡斯年心想,‘有文化,夠講究。’
他彎了彎眼睛:“好,晚上見。”說完就上了車。河希禮看到宮政和似乎有些慌張,拘謹得像低頭認罪。宮政和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總覺得還是少了些什麼,下意識地摩挲著碧綠的玉扳指。
車開起來,蔡斯年嘴角終於帶上一絲笑意,撐著下巴看著窗外,覺得一切都很有趣。
河希禮注意到了他與宮政和之間的不同尋常,想問而不敢問,也覺得不該問,垂著眼,在內心中淡淡地想:宮先生跟蔡先生的事情,不是我該探知的。
兩人各有所想,車廂裡的氣氛就分為了兩個境界,一半像是小滿,一半像是霜降,車內開啟了空調,窗子上結了薄薄一層霧,正是白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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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好心情到了錄節目時就一掃而空。
蔡斯年在劇組待得是好日子,導演喜歡他,副導演對他又敬又怕,演員全是形狀各異的十八線,沒底氣在他面前做什麼,工作人員又大多是霍夫曼的班底,不愛搬弄是非。一個月下來,他竟然以為自己在娛樂圈裡真的可以這樣舒服地生活了。
但剛進了電視臺大樓,對上了第一雙眼睛,他就覺得背後一僵。
那是漂亮文雅的前臺小姐,似乎早就知道蔡斯年會來,這一整天就為了參觀他才來上班一樣,對另一位前臺小姐使了一個眼色,兩個人相對一笑,心中想的都是:他真的有臉來上電視!
蔡斯年內心漠然,拒絕產生任何反應。
錄影室在七樓,蔡斯年看著人滿為患的電梯,又感受到了一種別樣的恐懼。河希禮靠近他,低聲說:“不然先用精神力面罩,等到了……”
蔡斯年跟誰置氣一樣搖搖頭,頂著十幾個人的目光,擠了進去。
人的內心是很脆弱的。
有的人做錯一件事,就能難受一天;有的人被人惡語相向一句,就會懷疑自己。人大概都有一種本能,希望被喜歡,至少不要被討厭,但是被人討厭是難免的,還好生活向來虛偽也善良,至少大部分人不會表現出來,即便有所表現,也相對隱晦。
但是明星是“明亮的星”,也是“明處的準星”,他們是會受到無數“你怎麼不去死?”這樣的詛咒的群體。
似乎作為公眾人物,內心不夠強大堅硬,還會受到輿論的傷害,就是錯了一樣。
不知從何時開始,明星的一個功能成為了接受人們的負面能量。長得多美也有人說醜,穿錯一件衣服就可能被人厭惡,甚至有的時候什麼事情都沒做,也會被罵聲淹沒,緋聞、謠言,總歸是沒有成本的,話語、留言也是想說就說,沒有後果。在無數目光與唇舌的利劍之下,明星就是某種意義上的眾矢之的,愛的人多,恨的人也多。
蔡斯年……蔡斯年就沒見過愛他的人,似乎世界上所有路人都恨他,黑他,熱衷罵他。
他就像接受洗禮一樣,強迫著自己一一看著每個人的眼睛,聽著每個人心中對他的唾駡,雖然自己認為一張老臉足夠厚,一顆老心足夠硬,但聽到某些人的心聲時,還是忍不住面紅耳赤。
他心裡想了很多,想到最後,有一種老僧入定般的麻木。
‘這條路就是這樣的。’他安慰自己,‘總有一天你們會不再這樣看我的。’
這樣想著,他整了整領子,走出了緩緩開啟的電梯門。

☆、第32章 綜藝魔性秀

“魔性秀”,顧名思義,是展示各種魔性人物、事件的節目,期節目宗旨就是怎麼魔性怎麼來,是以蔡斯年目前這個形象,唯一能上的全星際範圍的綜藝節目。
主持人就很魔性,一頭雪白的大波浪卷髮,一身性感的黑色緊身裙,眼妝特別魅惑,幽深如黑夜,瞳色卻也是銀白的,乍一看好像恐怖片裡沒有黑眼仁的喪屍,又像是遊戲中的暗夜精靈。
她嘴角總是帶著嘲諷似的笑容,顯出一種別樣的神秘氣質,胸前呼之欲出,兩條大腿光可鑒人,坐在皮沙發中,有如玩□□的冰雪女王。
至於她的男搭檔,就很像她養的小m。
河希禮找到她,說想要交流一下,女主持人卻忽然看見蔡斯年,謎一樣的眼睛猛然睜大,如同看到了夢中情人,一把抓住蔡斯年的手,卻只是用指尖輕握著他,長長的鏤空銀指甲又撩人又仿佛鐵血戰士。
“我等你很久了,”女主持人嗓音沙啞而空靈,極富魅力,笑容在那張無可挑剔的臉上如夢似幻,“我叫雪麗,斯年,你怎麼來得這麼晚?”
她恰到好處地俯身,露出一小片豐腴的酥胸,又顯得高貴而優雅。
蔡斯年還沉浸在所有人都罵他的心情中,有一瞬間居然不知如何反應,但很快進入了交際場的態度,與雪麗暢快地聊起來,很快建立了融洽的關係。
河希禮不斷想在旁邊插話:“關於我們一會要聊的話題……”
“就是隨便聊聊,”雪麗撩了一下頭髮,目光迷離,笑容醉人,“怎麼想就怎麼說,我們這個節目就是真實。”
她看著蔡斯年的眼神幾乎有些迷戀,像是在心上人面前的小姑娘那樣歪著頭,但凡蔡斯年顯露出一丁點幽默,就輕聲咯咯笑起來,目光沒有一刻離開他。
河希禮絕望了,閉上了嘴,他太不擅長應付女人了,尤其是這樣妖精一樣的女人,他都不知道該看哪。
於是,在節目開始錄製的時候,蔡斯年嘴角還帶著笑意。
但真能那麼融洽才有鬼。
“歡迎來到……”雪麗眨了一下眼睛,嗓音沙啞撩人,“魔性秀。”
台下觀眾歡呼,似乎恨不得爬到臺上來。
“今天我們請到的嘉賓是……蔡斯年!”她迷人地笑起來,托著下巴,“如果我們節目也有一個代言人,那就應該是蔡先生了。”
男主持人適時捧哏:“代言人的話不應該是你嗎?”
雪麗:“我也只能退位讓賢,如今娛樂圈還有比蔡斯年……更魔性的嗎?”
觀眾齊吼:“沒!有!”
蔡斯年靠在椅背上,兩條腿搭在一起,雙手交叉著放在腿上,顯得手指修長,腿也修長,氣質溫潤,笑容也溫潤,不疾不徐道:“人有許多面,如果像雪麗所說的,我在‘魔性’這一面已經登峰造極了的話,看來我也是時候轉個型,展示我的另一面了。”
“登峰造極,你確實已經登峰造極了。”雪麗像是忽然想到什麼,輕輕抓住蔡斯年的手臂,“告訴我,當初你非要搶蘭瑟的主唱,結果自己一開演唱會連調都找不著,究竟是怎麼想的呢?明明可以不用真唱啊,那不就不會暴露了?”
蔡斯年看了她一眼,笑容不變。
“難道……”她狡黠地眯起眼睛,“你是真的以為自己唱得很好?”
這是在調侃蔡斯年不僅自不量力,還蠢,如果是原主,可能又要流淚唱歌了,也就符合了“魔性”的宗旨。
但蔡斯年只是饒有興趣地調笑:“雪麗啊,你難道是喜歡蘭瑟嗎?”
台下猛地一陣屏息。
這話轉得太硬了,經驗老道如雪麗也不禁愣了一下,可是又立即熟稔地說:“說什麼呢,我是喜歡你啊。”
“我太想瞭解你了,一般人根本幹不出來這種事兒啊。就說搶主唱,你到底跟蘭瑟有什麼深仇大恨?求你了,跟大家分享一下。”
這裡的話,原主的話就該黑蘭瑟了,他過去曾在不同場合公開講過蘭瑟的壞話,讓蘭瑟每次談到蔡斯年的時候,都要四十五度憂傷,無奈笑:“抱歉,我真的不想聊他,想起他來難免有些傷心。”
蔡斯年若有所思:“我對他確實有深仇大恨,嗯,因愛生恨。”
台下又是一陣猛抽氣,男搭檔捂嘴,一臉震驚。
雪麗驚喜道:“天哪,居然被我問到了八卦。因愛生恨,噢,你被蘭瑟甩過!”
跟蔡斯年有過曖昧關係,蘭瑟的身價恐怕也要下跌,但是雪麗不太在意這些,蘭瑟跟她不是一個路數,而她風格和身份的特殊性,意味著所有人對她的期望就是挖猛料,越黑別人,她就越紅。
人們大概是更願意相信一切是不圓滿的。
而蔡斯年,無論是求愛被拒,還是交往被甩,被拒絕後就各種罵前任,這真是一個巨大的黑點。
“我對他沒有那方面感情,就是把他當成最好的朋友。”蔡斯年笑了笑,“我家裡情況比較特殊,沒有太多機會受到什麼教養和關愛,十六歲出道,蘭瑟就像我的哥哥一樣。”
“他唱得那麼好,卻見我對唱歌沒有自信,就對我說,其實我唱得比他還好,我也許沒有太多技巧,但我有感情。”
這話聽著什麼問題都沒有,但卻隱隱會產生一種影響,有些人回味著,就會覺得好像蘭瑟這個人有些虛偽。因為蔡斯年唱歌實在是沒有技巧,也沒有感情。
於是男搭檔發彈幕一般捧哏,嘲諷道:“呵呵!”想必到時候看節目,這個地方彈幕上也會被引導得一大片“呵呵”。
蔡斯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雪麗上下打量著蔡斯年,忽然覺得這個人有點深。圈子裡的人都知道蔡斯年是怎麼回事,他現在黑紅得如一線巨星,不出現也話題十足,靠得都是走了一條魔性的路線,但沒人覺得他能洗白。
現在他居然要洗,還顯得這麼聰明,洗得頗有技巧!

☆、第33章 搶主唱事件

雪麗忽然產生了一種好像打壓新人的心理,混雜著惡意和妒忌,猛地就決心要讓他下不來台,勾起嘴角,照著他心口捅刀:“你為什麼恨他?”
無論如何,恨都是負面的感情,沒有觀眾會真心喜歡一個會恨別人的人。
所以要加深這個印象。
“其實我從來都不是主唱。”蔡斯年掐了掐眉頭,又沿著眉毛捋開,睫毛垂下去,鋪下一層濃密的影子,“我一直是領舞。”
雪麗這都是不知道第幾次愣住,忽然想起來,自己看過他們團的mv,蔡斯年好像出現得最多,但究竟唱了幾句真沒注意。當時他們團主打蔡斯年,因為長得最好看,跳舞也好,個性雖然靦腆,卻也算是一種魅力,後來出了那樣的事情,才將他排除在外。
這是一個全新的觀點,台下的觀眾都面面相覷,他們聽到蔡斯年搶主唱的黑歷史聽得太多,以至於完全沒去瞭解過,就將這當成了無可置疑的真相。
“因為我唱得好不好,自己還是知道的,”蔡斯年說,“開現場演唱會,我們每個人唱的重新排過了,多給了我幾句,我就搞砸了。”他懊惱而無奈,自嘲道,“特別努力地練習,但還是砸了,就沒有這個天賦,我自己清楚。”
雪麗忽然瞪大眼睛,似乎明白了他在做什麼,笑容猛地燦爛起來,幾乎有些殘忍,一針見血:“你的意思是,你把蘭瑟當哥哥,當最好的朋友,他卻使了什麼手段,造出了你跟他搶主唱的新聞,然後在現場演唱會的時候,又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安排你多唱了幾句,暴露了你真實的水準,從而讓你一黑到底,本來還是公司培養的主力,卻只能退出……”
她眼冒綠光地盯著蔡斯年,像是蒼蠅見了肉,像是今天第一次認識這個人:“厲害啊,蘭瑟現在也是影視歌三棲小天王,你就這樣黑他,夠膽!”
台下一片驚呼,臺上男搭檔花容失色,眉毛要飛到天上去。
蔡斯年安靜地看著她,半晌搖頭:“不是這樣的。”
“他當時也不到二十歲,他什麼都沒做,只是一直對我很好。”
“但我離團後,再給他發信息,都要一兩天才會回復,再給他打電話,基本永遠是占線,就算接起來也說不了兩分鐘。”
“他太忙了,我再也沒有能夠約他出來吃飯,再也沒能跟他一起出來閒逛,也再沒有除了通告之外的交集。我們後來再也沒有聚在一起過,甚至沒再單獨說過話。”
“有的時候朋友就是會漸行漸遠,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可我卻難以接受。”
“就是這樣而已。”
他還在微笑,全場卻寂靜了好幾秒鐘,仿佛所有人都被一種悲傷的情緒攫取住了,這種傷感幾乎被話語的平淡完全掩蓋,卻顯得更加悠長。
雪麗幾乎有些被打動了,如果她還能被打動。可惜她已經把心臟磨成了金剛石,所以只是在醞釀著下一個問題。如何才能更辛辣,如何才能一擊入魂,從哪個方向放冷箭,從哪個角度耍花腔。然而剛要開口,耳機裡卻傳來編導急促的聲音。
“雪麗,蘭瑟也到這棟樓來錄影了!”
“已經告訴蘭瑟,蔡斯年說自己當他是最好的朋友,卻被疏遠、背叛,還暗示退團都是被他害的。”
“拖住蔡斯年,一定讓他倆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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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瑟走的是溫柔路線,個子高,面龐白淨,桃花眼帶笑,褐發柔軟,是一垂眼就讓人心疼,即便落寞也很自持,偶爾害羞時,讓人狼血沸騰的哪種類型。他的嗓音被稱為天籟,平平常常講話也相當動人。
他所錄的“音樂鏡”跟“魔性秀”是由同一公司投資的,兩邊有一個共同的夢想,那就是串通一氣,搞一個大新聞。沒想到,如此地猝不及防,這一天真的來了。
蘭瑟聽到大新聞,吃驚地睜大眼睛,睫毛有些發顫。對面主持人仍然保有良心和熱心,看到他這樣幾乎心軟了,但奈何人要吃飯,電視臺要收視率,好不容易挖來的料,如果因為他一點熱心、良心不去用,在這一行基本也是不用混了。市場規律有時候仿佛脫胎於冷酷。
臺本無可更改,但不妨礙主持人問得和煦一點,他如春風一般刻薄地八卦:“你跟另一個退組的成員至今都很好,為什麼跟蔡斯年轉臉就不聯繫了呢?你一直說拿他當弟弟一樣,實際上是不是根本覺得他連朋友都不是?”
笑容滿面地捅人刀子更加可怕,不僅尖銳,還偏向變態。但天知道他已經很努力了。這句話本來應該是“你是不是只在表面上當蔡斯年是朋友,內心裡一直嫌惡他?為了保持虛偽的好形象,一直是面上對人笑,背後插人刀?”
主持人艱難地和煦著,導演撇了撇嘴,冷眼相看。
蘭瑟感覺整個人都被籠罩在一種變態的氛圍中,像是被蛛絲纏住了一樣驚悚。他沒被給到全部資訊,比如蔡斯年說的“他一直對我很好”,就並不知道。可多年經驗,還有相當高的情商,還是讓他立即反應過來,幾乎有些著急地說:“當然不是!”
主持人立即表示洗耳恭聽,恨不能效仿大畫家把耳朵割下來送過去。
“我一直把斯年當弟弟,因為確實很喜歡他。他剛入團時十六歲,有些內向,甚至孤僻,但是接觸多了發現很單純,還有點小孩子脾氣,真是很可愛。我本人有時有點婆婆媽媽,看他這樣,總是忍不住照顧他。”
主持人:“那為什麼他退團就不聯繫了?”
這不是一個困難的問題,基本有如下幾種回答方式。
第一,太忙。但這時主持人就會拋出:“也不會忙到電話都不接,再也沒私下見過面吧?”
第二,因為蔡斯年傷了他的心。這樣倒是沒什麼,跟蘭瑟一貫的口徑也符合,主持人會接著問蔡斯年當年傷他心的具體事情、細節,就可以表現出自己不想再提,也不想抹黑別人,還是一朵純美的白蓮花。
於是蘭瑟從善如流地悲傷起來,簡直悲傷逆流成河。
哪知主持人卻不按套路來。
他放了好幾首當年他們組合的歌,還有mv,甚至還找到了過去的宣傳資料,都明晃晃地顯示,蔡斯年是領舞,門面擔當,在mv中露臉多一些,宣傳度上面,卻跟其他成員沒有太大差別,頂多是在海報裡總是站在顯眼的位置,但是主唱、隊長,確實,毫無疑問都是蘭瑟。
場下觀眾譁然,紛紛交頭接耳。
“真是這樣的嗎?”,“說起來好像蔡斯年的確不是主唱,都沒唱過幾句歌”
“當年的‘搶主唱’,到底是怎麼回事?”

☆、第34章 城

觀眾們討論到這裡,居然都不記得事件的來龍去脈,最後有人小聲說:“就是突然就傳開了,越傳越廣,不知怎麼就變成常識了。”
“也沒人闢謠過。”“沒錯。”
這種事情稀鬆平常,有的是明星因為真實的醜聞遭到厭棄,也有的是明星一蹶不振只是因為空穴來風。蘭瑟感覺到冷汗從脊柱上緩緩流下來,黏膩如毒蛇,忍不住緊咬牙齒,柔和的面龐添上了一絲銳利。
他忽然想起過去的事情。
當年搶主唱傳言最瘋狂的時候,一次記者發佈會上,幾乎每個人都在問“請問蔡斯年和隊長不和是真的嗎?”,“蘭瑟,蔡斯年你真的搶了的主唱嗎?”,“你是怎麼搶到的機會,是不是和公司高層……”
如果蘭瑟想辯解的話,有很多話可以說,但他做出驚慌失措的樣子。如果蔡斯年想要反駁的話,也有很多話可以說,但他只是坐在那裡,臉色發白。
經紀人便維護道:“這些都是不實的謠言,公司對每個人一視同仁!”接著就匆忙退場,如同謊言被戳穿一般狼狽。
當時組合的名氣還只算粉紅,正炒、反炒,只要有話題度,公司基本樂見其成,不會費力去壓制。也許有人探究了謠言的源頭,卻沒說話,也許有人看穿了一切,卻為了各種各樣的目的無視了。
只有一個人不明白,只有一個人當真了。
那天回公司的路上,蔡斯年跟在蘭瑟身後。十七歲時的蔡斯年身材纖長,頭髮烏黑垂順,面容精緻得經常被描述為“終於明白什麼叫驚為天人”,因為這張臉沒經過基因修正,更是被見慣了整容臉的人們奉為“天神的容貌”。
就是因為這些,哪怕唱功再好,哪怕投入的感情再多,哪怕再勤奮、努力,都比不上人家在鏡頭前微微一笑。
路上蘭瑟一直沒講話,他性格安靜,但在大家都沉默的時候,總是那個活絡氣氛的人,此時卻沉寂如夜色,無生氣到有些驚心。
他沉沉想:媒體的焦點無論是什麼,都還是在蔡斯年身上。
這時,身後人忽然拽住他,蘭瑟驚訝地回過頭來,卻見蔡斯年低著頭,指節捏得太緊有些發青,似乎醞釀著風暴,卻又無法言說,隨時會爆炸。兩人沉默相對許久,蔡斯年始終垂著眼睛,有些僵直無措,以至於一瞬間蘭瑟心驚了一下,以為他什麼都知道了。
誰知,蔡斯年艱難地看著他,聲音乾澀地問:“哥,我搶了你的資源嗎?”
那一刻,蘭瑟感覺難以形容。
蔡斯年說:“對不起。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別生我氣,我的機會都給你,好嗎?”
“蘭瑟哥……”
蘭瑟那時很想甩他一巴掌,對他吼“誰要你的施捨?!”,但他做不出來那樣的事。他的針,是綿裡藏針,他的刀,是笑裡藏刀,他只是笑著拍了拍蔡斯年的肩膀:“說什麼呢,我沒生氣,只是覺得他們總是胡編亂造,挺煩。但想了想,這行就是這樣,我們只能神經粗壯一些才行。我們之間沒有問題,那些有的沒的,你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面具戴多了,似乎長成了臉,假話說多了,說真話成了不懂事。當年的蔡斯年一直不懂事,會對人說“我的資源都給你”,也會在對方說“那些都是胡編亂造,我們很好”之後信以為真。
摔了跤才會走路,挨了刀才能成長。好在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
思緒收回來,神魂卻似乎還停留在過去,蘭瑟慢慢說:“我傷心不是因為他搶主唱,實際上,他也……”
這句話很微妙,如果順著省略號理解,可以引申出其實蔡斯年真沒搶主唱,但他又偏偏沒說完,隨時留著餘地可以黑,一瞬間做出這樣的反應,也算是某種技能加到了滿點。
主持人:“那是因為什麼讓你傷心到沒法再見他?”
蘭瑟想:因為什麼呢,當然是因為對他厭惡到看一眼都覺得噁心。但一個潛藏的畫面又猝不及防地從心底冒了出來。
那是蔡斯年當時那個眼神,這些年,一些毫無理由的時刻,他總是夢魘般想起當年那人的那個眼神。
表達心意時的彆扭,眼中閃過的真摯,眉宇間的強自掩蓋的害怕,強迫自己不要拽著衣角的僵硬,一個即將成年,卻青澀得不懂多少人情世故的大小夥子,通體漆黑,內心卻純白到可笑,明明應當指著他笑出眼淚,卻不知為何,那一眼竟然變為了一枚釘子。
這釘子拔不掉,紮在蘭瑟心上,時不時反射一下光芒,提醒著他自己還在,長年累月,竟然已被血肉包裹,仿佛長成了他內心的一部分。
蘭瑟說:“我把斯年當弟弟,但他並不是把我當哥哥。我不是為自己傷心,是為他。”
“我不能見他,不能再同他做朋友,這一切的原因我不能說。”
“無論這句話被解讀成什麼樣子,無論我會不會被攻擊,名氣會不會下跌,我都不會回答。”
“也請大家多少保護一下我們,這個問題,以後不要再問了。”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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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斯年當弟弟,但他並不是把我當哥哥。”
“不是為自己傷心,是為他。”
“我不能見他,不能再跟他做朋友。”
這幾句話真是太有深意,堪稱語言曖昧界的教科書。工作人員當下就叫行銷號去發博造勢,在網上頓時如星火燎原,熱成一片,不到一個小時,熱門話題就出現了“蔡斯年蘭瑟‘不和’真相”,“蔡斯年蘭瑟因愛生恨”,“蔡斯年蘭瑟暗戀”。
當然,當事人蔡先生還不知道這件事,但他知道另一件:雪麗正在想方設法拖住他,因為要讓他與後來錄影的蘭瑟撞在一起,上演一齣鬧劇。本來最多兩個小時的錄影,仿佛牙齒中的牛皮糖,無限延長,索然無味了還是不肯結束。
該聊的都聊完了,蔡斯年忽然痛苦道:“啊,肚子好痛!”然後穿過層層包圍,猛地就沖出錄影室,靈魚一般鑽進了電梯。
河希禮本來在專心地看蔡斯年接受訪談,只是覺得哪裡不對,忽然看到這一幕,下意識跟著往外跑,卻沒想到錄影室工作人員比他動作更快,瞬間把他擠成罐頭裡的一條沙丁魚,電光石火間意識到一定是出了問題,一邊翻出光腦看網路消息,一邊盤算是不是該給誰打電話。
他看到了熱門話題,然後,整個人都不好了。
三十秒鐘後,蔡斯年所在的電梯忽然故障,系統顯示“請冷靜等待救援”。蔡斯年面無表情地把手按在電梯牆壁上,與系統溝通了五秒鐘,系統立即用電信號表示”您精神力強聽您的”,故障不修而解。蔡斯年果然很冷靜地完成了救援,順利下到了第一層,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射進來的光芒仿佛聖光。
他沒有對於蘭瑟的記憶。
此人與原主的過節,都是河希禮根據各種資料分析出來,告訴他的二手資訊。他只知道,原主大約是付出真心交朋友,被玩了,從此才再也不認真,走上了混世腦殘的黑紅路線。他覺得自己有義務讓蘭瑟過得不好,但今天做得已經差不多,不需要再等到人真撕上一場。
但他反應快,節目組人員也不慢,就在他即將跑到門口時,一波警衛忽然迎上來:“蔡先生,錄影還沒結束呢!”,“蔡先生,衛生間不在這邊啊!”
蔡斯年身手靈活地在制服壯漢間穿梭,心說這電視臺真是有錢,保安都像海豹突擊隊退役下來的。他有如永遠也不會被捕獲的鳥,靈敏周旋,然而捕鳥網太過茂密,雙拳不敵四手,他猛地被攔腰截住,使勁蹬在地上,只能勉強不被拖走。
這小身板力氣太不行了!回去就加增肌鍛煉!練成像宮政和那麼壯!
他滿心滿腦都是一身腱子肉的自己,還有這年代究竟還有沒有王法,保安是要綁架他還是怎麼的,忽然,門口那邊聖光中出現了一個高大的身影,驟然降臨,竟然帶有一絲天降神兵的氣息。
安保人員都在攔截蔡斯年,那人也就不需要證件便能長驅直入,逆光之下,他寬肩腿長,走路生風,看不清眉目,卻有一種凜然氣勢。一瞬間,就好像慢鏡頭一般,那人背後又跟上五六個黑衣人,人高馬大的黑色群像,走路都如頂級男模,又如頂尖打手,氣場恐怖,洶湧而來,活像哪家大佬來砸場。
蔡斯年眼看著就要被拖走,下意識向他,那人的手很大很熱,掌心溫和,絕沒經歷過操勞,卻並不顯得弱氣。他黑髮黑衣,眉目濃黑深沉,身影好像一面不透風的牆,抓住蔡斯年將他捲入自己懷裡,順勢推到背後,一下形成了長城一般的防衛,瞬間令人覺得安全至極,仿佛千百年前,龍城飛將在,胡馬難度陰山。
蔡斯年看見一個眼熟的保鏢,雖然已經有所感覺,卻還是不禁心驚:宮政和?!
宮政和戴了個粗糙的精神力遮罩,就這麼肉身凡胎地沖進來了?
宮政和怎麼來了?!
而且跟國家總理帶了個口罩就跑進來一樣,這是……他這是瘋了嗎?!
蔡斯年一時間沒空想宮政和為什麼來,只知道他實在不應該出現在這種地方,更不該同自己站在一起。曾經他還想著公佈結婚證,威脅宮政和放自己自由,此時卻只怕給他帶來麻煩,人與人的相處的確可以造成巨大改變。
蔡斯年反手抓住他的手腕,低聲說:“快走。”
為今之計,只有趕緊溜之大吉,哪知就在這時,又是一撥人沖了進來。這波人拿著攝像機,帶著記者證,如同發現將死之獸的禿鷲,呼啦一下,黑壓壓地圍了上來。同時,魔性秀的工作人員沖出電梯,看到蔡斯年被裡三層外三層地包圍,心總算放回肚子裡,躲到一邊觀戰,悶聲發大財。
宮政和皺著眉頭,面色不善,帶有隨時要調國會護衛隊過來的陰霾,擋著蔡斯年,低聲問:“什麼情況?”
蔡斯年跟一個記者對上眼,讀到他心中一行字,忽然腦海裡警鐘大作,只覺得大事不好,慌忙拉著宮政和,強自冷靜:“我數到三,讓你的人開路往外沖。”
他讀到的當然是記者要問的,只覺得心驚膽戰,雖然沒時間想明白為什麼,卻靈敏地做出了反應。
蔡斯年:“三!”
宮政和:“……”
兩人被保鏢們裹在中間,炮彈一般向外發射。
然而,記者們異常狂熱,一個膀大腰圓的女記者堵住了他們的去路,差點把話筒磕在蔡斯年門牙上:“有消息說你以前暗戀過蘭瑟,請問是真的嗎?!”
一瞬間,世界安靜了。
蔡斯年只聽到心中哢嚓一聲,有什麼東西碎裂掉,有點不敢看身邊人。
其餘人紛紛跟上:“你現在還喜歡他嗎?!”
“你是不是因為他甩了你才一直黑他?”
“你表白過嗎?你們兩個有過實質關係嗎?”
“你們現在還有可能嗎?你會不會再次追他?”
“蔡斯年……”
蔡斯年覺得耳邊隆隆作響,全都像隔了一層,心思如電,明白了大概的前因後果,只想道:媽的,蘭瑟這個不要臉的綠茶*!
宮政和抓著他的手猛地收緊,他力氣大得嚇人,一下子好像什麼鐐銬之類的刑具似的,幾乎要把蔡斯年的手腕捏碎。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蔡斯年,像是希望他趕緊說一句“不是真的”。
蔡斯年:“不……”
然而,記者們的問題卻像是天雷戰鼓,完全將他的聲音淹沒了,不僅更為洶湧,方向還更加危險——他們居然把矛頭指向了宮政和。
“這是你現任男朋友嗎?”
“你男朋友隨身帶這麼多保鏢,是不是哪個豪門繼承人?”
“你要嫁入豪門了嗎?是被包養了嗎?”
“你們在一起多久了,你知道蔡斯年和蘭瑟的關係嗎?”
“知道蔡斯年的過去你還喜歡他嗎?”
問題越來越離譜,蔡斯年終於明白,某些媒體朋友們,是如何天天編故事草菅人命的了。精神力壓增大到一定程度,是可以炸毀機器的,有一刹那,蔡斯年希望這些人腦袋都是機械,只要自己瞪上一眼,就能像錘子砸西瓜一樣,全部炸、炸、炸!
他在幻想中殺出一條血路,在現實中卻舉步維艱。好在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身邊還有氣場強大,雖為文官——但感謝健身的好習慣——體魄強健、力道驚人的宮先生。
宮政和眼中那些驚怒全部如煙消散,深冷如黑冰,似乎厭倦到漠然,摟住蔡斯年的肩膀,做了一個手勢,訓練有素的保鏢立即像是有分海之術一樣,在人群中開闢出一條道路。宮政和面目森冷,氣場凜冽,帶著蔡斯年從中間走過,竟然如同刀子切豆腐,旁若無人,無人可擋。
只有蔡斯年自己知道,他肩膀都快被這人捏碎了。
宮政和怒了,真怒了。
他隱約能感覺到這蓬勃怒氣產生的原因,但又如同想要抓雲捕霧,無法真切。就在兩人即將脫離圍困時,記者們忽然驚呼起來:“蘭瑟!”“蘭瑟來了!”
電梯剛剛敞開,外面的場景撲面而來,蘭瑟愣了一下,下意識覺得不好,緊接著,在其中看到了蔡斯年。
一瞬間,電光石火,錘子砸釘子,疼痛四濺。
他已經很久沒近距離地看見過這個人了,所有主辦方都知道他們不和,不想砸場子就不會把兩個人往一起去湊,猛然見到,真有些發愣。
蔡斯年變了好多,卻又仿佛一點沒變,瘦高,黑髮服帖,面色蒼白,眉眼精緻,但神色已不像從前那樣,看似冷漠,實際局促,如今即便深陷在人群中,他還是沉穩鎮定,好像無論如何都遊刃有餘。
蘭瑟想:斯年。
不用一秒鐘,他就想明白了這局面,一刹那眉宇間閃過一絲陰鷙,與他整個人的氣質大相徑庭,內心道:被坑了。
他想要再關上電梯門,然而跟他一起下來的幾個編導卻將他推了出去,其中一個還欲蓋彌彰:“好多人啊,蘭瑟,是你的粉絲嗎?”
我的粉絲?您臉皮還能再厚一點嗎?!
蘭瑟無處可躲,只能希望蔡斯年快點離開,然而離開那人的腳步卻停了,或者說,不是蔡斯年停了,而是他身邊那人停了下來。蘭瑟這時才注意到他,那個背影沒什麼特別,只是身材挺拔堅實到足以令人側目,這樣的身材娛樂圈裡並不少見,現在可以整骨,可以整肌,好身材不值錢。但當那人轉過臉來,蘭瑟才忽然驚訝,自己怎麼會第二眼才看見他。
並不是聚集了全部注視的那種英俊,只是有一種氣質,讓人覺得此人應該是經歷、見識都很豐富,權力、財富無一有缺,看人看事十分銳利,長久下來,仿佛氣場都能殺人。
這人站在蔡斯年身邊。這個想法,讓蘭瑟心中無端抖了抖。這個人不應該跟蔡斯年在一個世界的,或者說,他跟著世界上絕大多數的人,都不該出現在同一個空間內。他本能地受到了震懾,有一種服從的願望。
而在宮政和眼中,蘭瑟氣質外形溫柔、溫暖,整個人一團和氣,混在人群中不起眼,單挑出來卻相當吸引人,舒服得令人忍不住想靠近。這種氣質的女人據說是男人最喜歡的,這種氣質的男人,可能也是男人很喜歡的,因為好掌控,很安全。
而宮政和平日裡清高冷冽,偶爾溫文爾雅,再偶爾雷厲風行,當然對自己也相當自信,唯獨知道自己完全不好掌控,本來就怒氣全開,此時更是眯了一下眼睛,好像放了一箭,還淬了劇毒。
蔡斯年見宮政和停下,想回頭看,卻被宮政和輕輕捏住下巴,強迫他把臉轉回去。
“沒什麼好看的。”宮政和說,夾著蔡斯年,裹著風,闊步走出了大樓。
縱使保鏢都勇如關羽,壯如李逵,也抵擋不住幾十個人瘋狂的簇擁。保鏢護著宮政和,宮政和護著蔡斯年,周圍一片閃光燈的海洋,刺眼得幾乎看不見路,擁擠得仿佛在萬人坑裡往外爬。十幾米開外,無人駕駛的防鐳射低調豪車刷地沖過來,彈開車門準備迎接主人。
但一瞬間,蔡斯年察覺到了有什麼不對,他下意識往周圍掃了一眼。
人群發出各式各樣的心聲,大多都是想要攔截他們一行人,或者想怎麼報導新聞交差,但有一個人眼中寂靜無聲。
是個流浪漢,眼神卻冷靜又專注,以至於雖然衣著破爛,卻分明形成了一種氣場。蔡斯年進大樓的時候還看見過他,在外遊蕩,被大樓保鏢驅趕,卻又疲憊而小心地重新走回來,似乎想要蹭大樓排氣扇散發的熱量。
流浪漢幻影移形一般,瞬間淹沒在了人群裡。蔡斯年對長期危險條件反射的敏感,立即令他心中警鐘長鳴,忽然擋住宮政和,向某個方向伸出手去,掌心猛然疼痛,血水呼啦一下灑下來。
他握住了一把刀。
人群中,伸出來一把刀。
這如果是把槍,估計現在他人已經沒了。
一時間,他沒能去想這把刀是沖著自己,還是宮政和,沒能去想宮政和這個身份,這麼多保鏢,怎麼還能讓人傷到自己,只是像獵狗看見了野兔,心中的某個機關瞬間啟動,本能想抓住那個人,回過頭去,快速掃了一下有沒有其他同夥,向宮政和吼道:“沒事吧?!”
他一條手臂上全都是血,甚至臉上也被濺上了血點,單憑一手制著刺客,整個人在逆光之下漆黑而狹窄,下巴還有點少年人的那種瘦削,身形卻如行雲流水的爆發力,眉目中自有老練的冷靜,看著宮政和卻有些焦急。
宮政和只覺得被滿眼血色刺到了,好像胸口被人打了一拳,竟然就那樣愣住了。想說:你在做什麼?
蔡斯年確認身後人沒事,便攥著刀,抓住那只手,想把那人從人群中扯出來。
一般而言,肇事者一擊不中,肯定要逃走,然而這個人卻仿佛下了決心一般,不進反退,瞬間閃現到了蔡斯年面前,猛地抽出刀子向他瘋狂地刺過來,竟然真是那個流浪漢。
一時間,迅速反應過來的保鏢,遵循著本能搏鬥的蔡斯年,震驚的宮政和,呆滯的人群,形成了一股巨大而荒謬的混亂。保鏢們一個開槍打穿了流浪漢的腳,另一個掏出□□上前想制服他,但也不知道那流浪漢是發了瘋,還是不知疼,只剩下一隻手和半邊身子能動,居然還是不要命地朝蔡斯年狂捅。
他招招淩厲,招招致命,蔡斯年也是個衝動起來不要命的,保鏢上來也不後退,不出十秒鐘身上就掛彩無數,眼睜睜看著三個保鏢箍不住那人,又因為人太多不能隨意開槍,只得合圍,竟然打不倒他。流浪漢青筋突暴,力大無窮,胳膊腿四條斷了三條,居然還如怪物一般兇橫。
這是磕了藥嗎?!
蔡斯年覺得十分詭異,一甩手上的血,還想上前,卻被人一把拽到後面去。宮政和兩隻手都在發抖,捧在他臉上,像兩塊烙鐵,眼中映出大片的血色,眼神慌亂地上下看他,只有聲音還能勉強保持冷靜:“你幹什麼?!快走!”接著不容分說地用手臂綁住他,免得他繼續去找死。
人群四散而逃,另外兩個保鏢護著他們倆,一個開路,一個殿后,趁亂往車子那邊移動。保鏢們似乎下了什麼按鈕,幾人周圍形成一個透明的保護罩,經過旁人還會把對方推開。然而,分明只有十幾米的距離,卻好像走不完一樣,蔡斯年沒法控制地回頭看那個瘋狂的流浪漢,感覺不到痛,也感覺不到恐懼,腦海中只是電光閃過,想道:他是要殺我。
一個黑紅小明星有什麼好殺的?
就在幾人即將到達車前時,竟然又有另一把刀刺了過來,像是人體炸彈,一下撞在保護罩上,又飛速彈了出去。兩個保鏢反應極快,一個沖出保護罩奪刀,擒獲行刺者,另一個繼續護著蔡斯年二人。但蔡斯年上輩子大概真的是數獵狗的,自己都沒有反應過來,就已經跟著沖出去的保鏢一起出了保護罩,一手抓住行刺者的手腕,猛地一擰,想要他吃痛,把刀扔下。
兩個行刺人貌似是一起磕的藥,蔡斯年手勁大,技巧強,反應快,居然也會老馬失前蹄,沒能制住行刺人不說,還被對方使了牛勁,一下被撞得向後退了半步,他順著那人的手臂一直看到了臉上,微微吃驚。
是個乏善可陳的上班族,像是剛下了地鐵,提著雞排、可樂正要回家,然而神色卻違和地冷靜、專注,竟然仿佛不是人,是機器。
保鏢立即拿光子刀砍上班族手腕,但他真如機器一般,不怕疼不怕打,連砍斷手也無所畏懼,不逃反進,另一隻手一起用力,往前一杵,猛然將刀尖向著蔡斯年腹部推過去。
噗嗤——
宮政和神經高度緊張,身體再跟不上這些“武林高手”的節奏,眼睛卻快到能捕捉閃電,耳朵也靈敏能聞落針,當下臉就白了。
但他就近在咫尺,卻咫尺天涯,眼睜睜看著,什麼也做不到。
好在那層透明的保護罩似乎可以附著在人身上,刀尖就頂著蔡斯年的下腹,卻怎麼也紮不進去,饒是如此,還是疼得他嘶了一長聲,往後退了好幾步。下一秒,他忽然被一股巨大的衝擊波扇了出去,直接跌坐在地上。
一睜眼,就看見不遠處,什麼黑色的物體猛然沖天而起,遮天蔽日,緊接著如同鷹隼俯衝,眨眼間,本來還仿佛惡鬼般張牙舞爪而來的上班族,忽然如同山倒,整個人直直地被釘得鋪在了地上。
確實是被釘在地上。
一柄黑色的巨矛,泛著稀有金屬的冷光,從他的肩胛骨筆直地貫穿下來,深深地紮入柏油馬路,向四面八方撕開了如同地震般的裂痕。
天光泛紅,黑矛仿佛遠古麻木不仁的神罰,上班族的身體被釘在地上,仍在喘著氣,雙目凸出,嘴裡流了足有一整桶的血,四周好像什麼邪/教血祭,幾乎圍著他繞成了鮮紅的護城河,即便如此,他的雙目還跟著蔡斯年等人轉,那場面,難以說是殘酷還是恐怖。
蔡斯年不知道是震驚還是震撼,差點沒有察覺到不遠處的細微變化。要說細微,其實也只是在這種血腥刺激的場景襯托下,才有些難以覺察。
宮政和那輛黑車不見了。
旁邊的記者幾乎嚇尿了,卻還是結巴著說:“黑、黑盤古……?!”
“可以變成黑矛的……聯盟最先進的一批機甲之一,只有國家高層才有可能配備啊……”
有人驚呼:“宮政和!”
蔡斯年感覺自己被一雙大手扶住,宮政和不知什麼時候也走了過來,正把著他,神色冷靜到有些冷酷,乃至僵硬,手抖到都已經不會抖了。若不是蔡斯年愣了一下,發現他似乎忘記了維持精神力,已然露出了本來的面貌,不然真要以為他如此鎮定,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你的臉……”蔡斯年壓低聲音說。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記者們在這種時刻,居然還可恨地維持著強大的專業素養:“真是宮政和!他……跟蔡斯年?”
“我想起來了!宮政和之前被曝結婚,結婚證上,配偶好像就寫著……姓蔡!”
——天哪!
蔡斯年幾乎能聽到記者們大腦內火花四濺,周身天崩地裂,恨不能立即拔腿就跑,搞個大新聞的音響特效。
“封鎖消息。”宮政和低頭說道,兩個保鏢立即立正,沉默點頭。宮政和抓著蔡斯年的肩膀,剛才他就想把那幾塊可憐的肩胛骨捏碎,現在仿佛是要直接捏成渣,做成高鈣壯骨粉。但他另一隻手卻十分輕柔,簡直是像怕碰散了什麼人的靈魂。
他蹙著眉頭,看著蔡斯年滿手滿身的血,堅硬的外殼下透露出一絲不知所措:“斯年……”
“沒事,”蔡斯年儘量放鬆手掌,這種傷他過去受多了,知道也就是看著嚇人,感覺甚至沒傷筋動骨,“不過你的車……”
宮政和看了保鏢一眼,那保鏢立即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什麼,向遠處一拋,黑色的磁片在半空中展開,仿佛一場華麗的變形金剛變身,落在地上時,已經化為跟剛才那台一樣的黑色轎車。另一個保鏢將手按在釘著上班族身體的黑矛上,黑矛猛然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延伸開來,成為棺材一般的黑色鐐銬,把上班族整個人都包裹了進去,只剩下血液和碎肉黏糊糊、濕噠噠地鋪在了地上。
五分鐘後,蔡斯年跟宮政和坐入了乾淨舒適的車廂中,蔡斯年靠在車門上,皺眉不出聲,伸著手,由小型醫療機器人消毒、縫合。
但他發覺一直沉默十分尷尬,只好沒話找話地跟宮政和說:“這個機器人真不錯,都不疼了。”
實在不是他話嘮,而是感覺必須說點什麼,宮政和的表情太可怕了,他怕不緩和一下,這人就要把車廂給變成冷藏車廂。
宮政和說:“蔡斯年……”
老天爺,都連名帶姓地叫了。
“嚇到了吧,”蔡斯年趕緊扯著嘴角笑了一下,岔開話題,“別想了,你做得對,我的命是你救的,你是正當防衛,沒過當。”
他說的是車變矛,釘穿人那件事。這絕不是什麼自動攻擊,□□不離十,是宮政和以管理者許可權,用精神力遠端操控的。他那一瞬間可能是太過緊張、恐懼,以至於用這樣決絕慘烈的方式地下了狠手。蔡斯年手上第一次沾血,也是差不多的情況,他知道,經歷過這種事人會怎麼樣。
好在沒鬧出人命,不然心理脆弱的人可能就瘋了,普通人也怎麼都得瘋個一陣子。但親手把人傷成那樣,即便是正當防衛,給從未有過類似經歷的人的巨大影響,也是難以估量的。
安慰完人,蔡斯年的思維自然轉到專業上去:“你把人抓住了是嗎?帶到哪去?我覺得這個事件很蹊蹺,那兩個人都像瘋了一樣,而且總覺得身份有問題,你是要交給員警處理嗎,我能不能一起跟進……”
宮政和忽然冷冰冰地打斷他:“你還想當偵探,當員警?”
蔡斯年愣了:“啊?”
“你上去湊什麼?”宮政和略微激動起來,“我和保鏢身上有等離子防護罩,有能量罩,車子是聯盟最頂級的機甲,還有兩輛,幾個保鏢全是上校級別以上的駕駛員,都攜帶微縮式便攜機甲裝置。你身上我只設置了……無論設置了什麼,遇到危險你是應該被保護的人,不是讓你上去衝鋒陷陣的。”
“你很厲害嗎,能跟防禦科技和機甲戰鬥員爭?這次是傷了手,下次……”宮政和側臉的線條繃緊,淩厲起來,“你敢再鬧出下次來……”
“我,”蔡斯年實在不好意思說是本能,“對不起,下意識就……不過這不是沒事嗎?”
“就你這樣的,還能一直沒事?你究竟是怎麼想的!實話告訴你,我的位置很重要,有很多人會擋在我前面,我不需要你也擋在我面前。你應該在……”
你的位置,應該在我身後啊。他想這樣說,蔡斯年卻走神了,怔了怔,用沒受傷的那只手在他臉上抹了一下:“哎,你臉上怎麼有血,受傷了?”他仔細地在宮政和臉上找了找傷口,沒找著,放心道,“哦,應該是我濺上的,你沒事兒就好,嚇死我了。”
宮政和怒氣發到一半,平白被人摸了一下,又被盯著臉反復到處看了半分鐘,還c差點不小心“嚇死”一個人,嘴唇動了動,忽然就說不出話了。
蔡斯年放鬆地靠在座椅上,兩條腿從車後座交叉著搭在地上,顯得十分頎長,手上纏著繃帶,臉上濺著血,烏黑留海被汗黏在蒼白的額頭上,簡直狼狽得一團糟,偏偏笑容安心而舒暢,仿佛了卻好大一樁心事,確實很輕鬆,縱然事件悲慘,也因為這件小事,值得劫後餘生地快樂。
宮政和一下感覺像是被擊中了。
後來他回味了回味,這種感覺,大概就是猛然覺得眼前這個人特別好,從前的一切和今後的一切裡面的他,都變得不再一樣,與別人不一樣,與膚淺不一樣,他是深刻的、真實的、與理性和權衡無關的,他是一生難遇的純粹和本心。
用人話說,就是一次衝擊力少見的強,震撼力少見的大的心動,不知道是驟然而生,還是幡然醒悟。
蔡斯年笑起來,繼續轉移話題:“你今天,是不是專門來接我回去喝米酒的?我看見你的時候都驚了,親自過來,太沒想到了。”
宮政和表示不想回答,並且面無表情地看向另一邊,來掩藏內心裡的“不太平靜”。
他腦子裡有點空,覺得有什麼東西碎掉了,又有什麼東西湧出來了。像是冰晶破碎,雛鳥破殼,嫩芽破土,然後,春水生波。

☆、第12章 /08已換為正文

宮政和從沒喜歡過別人。
他從小被教育以家庭為重,以孝為先,家國天下,傳宗接代,延續香火,方為人生正經的大事。愛情這種東西他們家人並不怎麼有,因為能跟他們家配對的人家,只有那麼幾戶,而且家裡人也不太注重從小培養雙方的感情,因此他很早就知道,自己未來的配偶人選中有“蔡斯年”這麼一號人,但一直以來的印象也就是,蔡家有一個合適的人選,連蔡斯年三個字兒都沒記住。
他也曾像正常的少年人、青年人一樣,在某個春日春心萌動,但很快就壓下去,連“好感”這種東西都沒產生過幾次,接觸的人大都虛偽,世家子弟,官家小姐基本都是一樣,不容易讓人產生愛慕之情。
過去的這麼多年,他做到了很多人終其一生,極少部分人也要數十年,上百年才能做到的成就。他少年時忙於學習,青年時忙於晉升,近年來忙於穩定,總感覺每天就算有四十八個小時也不夠用,哪有時間分給沒結果的戀愛,有那功夫瞎玩,都能讓三五個星球簽下停火協議,順便把總統、副總統一起搞下臺了。
所以,他的那些風度翩翩,都是名流圈中逢場作戲的風度翩翩,根本不走心,甚至因為從小的教育而過分潔身自好,連腎也不走,在這個十幾歲就破處的年代,奇異地保持了“終極大魔法師”的光榮成就。
無數男人、女人想睡他,可惜他堅持要在遊刃有餘的外殼之下,保持著一張白紙似的內心。
這一天,這一瞬間,他內心的白紙,猛然不幸地遭遇了洶湧的色彩,就那樣從天而降,不容分說,不容拒絕,簡直是淋漓盡致,淋得他內心和身體都濕漉漉的,落湯雞一般站在那裡,茫然無措。
該怎麼辦呢?他心想,想了好久,沒有一點頭緒。
他忽然覺得,讓三五個星球簽下停火協議,順便把總統、副總統一起搞下臺,都比這容易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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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魁禍首蔡斯年先生沒有一點撩了別人,而且撩得有些嚴重的自覺。他只知道,不過受了一點傷,自己的日子就糟透了。
他過去沒被軟禁過,這次貌似真被軟禁了。
宮政和站在他床邊,拿著他的手研究,面無表情地說:“就算已經癒合了,也不能活動,你再休息一周吧。”
“別呀,”蔡斯年一下彈起來,幾乎把宮政和嚇了一跳,趕緊穩住,笑著說,“宮大帥哥,宮大領導,我已經臥床休息三天了,我傷得是手又不是腳,一直在家呆著也不是個事兒啊。”
宮政和垂著眼皮,一副高深莫測,不為所動的樣子,其實在看蔡斯年的鼻樑和鎖骨,感覺他皮膚很好,還感覺自己家的居家漢服設計的不錯,胸口露出一小片,瓷白瓷白的,但又不娘,很清爽、俊逸。
他這幾天越看蔡斯年越好,看他笑,就覺得“真好,他性格這麼開朗”,看他縫合拆線也不出聲,就想“真好,他為人這麼堅強”,忽然覺得,怎麼回事,上看下看,這個人居然挑不出毛病。
他不太清楚自己這是被衝昏頭腦了,還是對於蔡斯年瞭解得不夠,不禁懷疑沒准是這個人城府很深,所以沒露出什麼缺點,畢竟蔡斯年很聰明,不是那麼簡單的。想到這裡,就有些挫敗,希望能瞭解關於他更多的事情,又不知如何開口。
蔡斯年繼續跟他討價還價:“我這工作還是你給找的呢,好不容易幹得有點意思了,劇組也一直等著我開工,都磨合得不錯,你又不讓我出門去工作了,這樣我怎麼給你賺房租,怎麼給你賺伙食費,你讓我出去幹活的初衷就沒有了啊。”
宮政和皺了皺眉頭,想起自己一開始和蔡斯年還曾大動干戈,鬥智鬥勇的,當時趁著狠勁兒跟他說了幾句重話,讓他專演爛片,不掙回錢來不准進家門,不給飯吃。他不禁對當時的自己很匪夷所思,暗自有點懊惱,心想當時腦子是不是被門擠了。
“你現在住在哪?”宮政和有條有理地問他。
蔡斯年愣了一下,明白了,嘟嘟囔囔說:“最豪華的主臥……但是啊!”
“吃的什麼?”
蔡斯年又看了一眼旁邊小桌子上的山珍海味,感覺自己都要吃胖了,宮政和就差拿天山雪蓮來給他做粥了。
“哎,我……”他忽然想到,宮政和是吃錯了什麼藥,怎麼當初還針鋒相對,現在就恨不能把金山銀山捧到他眼前,但還是接著據理力爭,“我知道你對我很好了,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我的手已經沒問題了,總不能一直耽誤著劇組的進度,好歹我也是主演呢。”
“又不是國家大事,資金也沒斷,耽誤兩天有什麼的,”宮政和不在意地說,“你現在別想出門,娛樂版沒讀嗎?”
蔡斯年看了他兩眼,心想:宮政和這種惜時如金,恨不能分分鐘為星際人民嘔心瀝血的同志,居然也學會讀娛樂版了。
的確,三天前的事鬧大了。
雖然宮政和已經找人疏通過關係,但“蔡斯年電視臺門口遭刺殺”還是成了新聞頭條,畢竟這條大新聞見證的人太多,而且還有不少影像,當時就傳了出去,在這個總統權力也被制衡的年代,即便是宮政和,也是實在壓不住的。
但好在另一條更可怕的大新聞被掐死了,如果被爆出宮政和跟蔡斯年有某種不可告人的關係,他們倆恐怕要一起玩兒完。
但風言風語還是傳了出去,就跟之前大眾基本確定了宮政和已經結婚了一樣,這回瞄準的點是蔡斯年有富豪男友。
雖然同性結婚也不是什麼稀奇事了,但知道找的是男友的效果,還是跟女友不一樣,雖然演藝圈同性戀屢見不鮮,但畢竟普通大眾中,八成以上仍然是異性戀。
宮政和看了兩眼光腦,眉頭皺得更緊了,喃喃道:“這些人……”他重重出了口氣,拿過蔡斯年的光腦來,點了幾下,不知道幹了什麼,“你還是別看娛樂新聞了,專心休息,等你手上的疤消了,就讓你出去工作。”
說著他就站起身來,要出房間,蔡斯年趕緊叫了他一聲:“喂,政和啊!”
宮政和身形頓了頓,蔡斯年以前沒不帶姓地叫過他。
不過蔡斯年沒注意這些細節,他叫人親切,往往是初次見面就給人把姓去掉,只是宮政和一直以來姿態太高,有些不好接近,兩人關係又彆扭,才沒怎麼能親近起來。這次兩人也算是有了些許生死之交,蔡斯年感覺他容易相處多了,自然而然稱呼也放鬆了些。
但他覺得宮政和好像有點躲著自己,讓他多少感到奇怪。
蔡斯年問:“你不高興嗎?我這幾天手確實沒碰水。”
宮政和側過身去:“嗯……”
蔡斯年說:“還是前幾天嚇著了?對了,後續調查得怎麼樣,聽說那兩個人都死了,自殺。”
宮政和沉默不語,氣場有些深沉。
蔡斯年眉頭蹙了蹙,忽然也有點心裡不舒服:“是那天咱倆的事情被幾個記者看到了,是吧,不是沒傳出去……”
“我倒希望能傳出去。”
蔡斯年愣了。
宮政和看了他一眼:“婚都結了,都有一天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倒希望能早點知道。”
蔡斯年說不出心裡什麼滋味,覺得他這婚結得挺荒謬,但確實一時半會離不了,只好打岔:“所以你應該快讓我出去工作,改善形象。”
“那是兩回事,”宮政和說,指了指他,“別想出門。”說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蔡斯年盯著門口,不禁把背靠在了床頭上,手裡有些癢,又不敢抓,覺得連心頭都癢起來了。
無事可做也是很痛苦啊。他心想,從光腦中調出一個電話號碼,撥通了:“喂,希禮,事情查得怎麼樣了?”聽了一會,跟他說,“你過來一趟吧,這件事我覺得……很有問題。”
-
河希禮捧著電子屏,在一堆材料上戳戳點點:“兩個犯人的身家都很清白,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來,讓人相當費解。兩個人身體內都沒發現什麼藥物,也無法解釋他們勇猛到恐怖的那種實力。第二個人的家人還來哭訴,認為是我們無故殺了人,看了錄影之後也不肯承認,說是一定有問題。”
蔡斯年盯著材料看了一會,忽然說:“你知不知道有什麼能力能夠控制人的行為?精神力……腦電波……應該有這方面的研究吧。”
河希禮想了想,沒想出個所以然。蔡斯年忽然想起什麼,一把抓住河希禮的手腕:“我都忘了問你,你那天沒受傷吧。我當時知道被坑了,沒辦法,把你扔在那就走了,後來也沒能顧上你就上了宮政和的車,你……抱歉,我現在才想起來。”
河希禮感覺手腕上有點熱,不知道該說什麼,最終垂下眼睛,吞吞吐吐:“沒事。”
“對不起啊希禮,”蔡斯年說,“也是巧了,就那天因為去電視臺,沒帶保鏢,就出事了。”
河希禮垂著眼支支吾吾,耳朵有點熱,於是越發麵無表情。
這時響起敲門聲,很溫和的聲音傳進來:“蔡先生,我是蘇爾曼。”
蘇爾曼醫生還是和風細雨,光彩照人,蔡斯年看著他,覺得很享受有些像欣賞一件藝術品,看到他眼中總是寫著,“天哪,傷口真深”,“外面新聞鬧的也是麻煩,可怎麼辦呢”,就有一種被人關懷的溫暖。
“醫生,”蔡斯年笑道,“快坐。”
蘇爾曼為他檢查了傷口,還包按摩脖子、肩膀,舒服得蔡斯年一直眯著眼,河希禮在旁邊偶爾瞟過來一眼,一副沒眼看的樣子。
“醫生,您知道什麼控制他人精神的辦法麼?”蔡斯年問。
蘇爾曼頓了一下:“你問這個……”
蔡斯年忽然感覺到什麼,盯著他:“你知道什麼?”
蘇爾曼眼神躲閃了一下,顯得有些為難:“精神控制是精神力病理學的一個分支,是很禁忌的一個學科,我們有時候在做心理治療、催眠的時候會涉及到,但絕對不可以進行全面控制,甚至代替控制,這個你最好還是不要問,是不可以碰的一個東西。”
蔡斯年興奮了些:“那就是說有可能了?”
“您為什麼要問這個?”
蔡斯年說了前因後果,蘇爾曼聽得睜大眼睛,滿眼都寫著“我的天哪”。
“我沒有敢看視頻,”蘇爾曼有些消受不了一樣說,“竟然是這樣,必須出動黑盤古才能制服對方……”他蹙著眉頭想了一會,看了一眼河希禮,對蔡斯年說,“我有一些事情,希望能夠跟您單獨說。”
蔡斯年也跟著看了看河希禮,言下有意地說:“你認識希禮的,是宮家自己人。”
蘇爾曼又顯得為難,蔡斯年覺得這位醫生這麼好看,像位美麗動人的女孩子,就覺得有點沒法強人所難,只好充滿歉意地說:“希禮,你……”
河希禮知情知趣地自動退出去,只在最後看了蔡斯年一眼,似乎也有些深藏的想法,但是一閃而過,他沒能捕捉到。
蘇爾曼等著門關嚴實了,才又看向蔡斯年,而且竟然還是不開口,直接就用想的來表達了。
蘇爾曼:‘您知道宮政道先生麼?’
宮政和的哥哥,過去的聯盟將軍,犧牲了。蔡斯年心想,點了點頭。
蘇爾曼也點頭,繼續:‘最近有證據表明,宮將軍犧牲有問題,很可能有人謀害。’
蔡斯年皺起眉頭,目光閃了閃,忽然想起前幾天宮政和晚上回來,獨自喝悶酒,被他嚇到了,說了一句“我哥哥……”
蘇爾曼似乎能夠感應到他所想,又繼續:‘我和許多各部門的人,一直在研究當年的各種線索,也是前幾天才發現的,雖然不能確定,但可能性很大。’
‘宮政道將軍的未婚妻,也死於非命,說是一場意外,但我們現在還在調查。’
蔡斯年心頭一冷,幾乎想說出如果精神控制屬實,懷疑原主下得去狠手自殺,也可能並非出於本意,但堪堪忍住,繼續聽蘇爾曼的思想。
蘇爾曼:‘宮先生遭遇的刺殺很多,但再加上對於您的這次奇怪的刺殺,就很有可能是某種或某些勢力,在企圖清除每一個宮家人。’
蔡斯年皺起眉頭,目光淩厲地看著他,蘇爾曼毫不回避,終於開口:“請您務必要好好休息,注意安全。”
為什麼連聲音都不能出?蔡斯年盯著他想,又記起自己沒保鏢時遭遇刺殺的巧合,忽然覺得後心有點發涼,產生了一個很不好的想法。
也許,宮家也不是鐵板一塊。

☆、第36章 城

宮政和硬是要蔡斯年休息了一個禮拜。
復工當天早晨,蔡斯年不幸遭遇早起出門開會的宮政和闖入房間,他幾乎是在宮政和在他身邊坐下時就驚醒了,警惕地看著來人,意識到是誰之後,才又倒回了枕頭上,嗓音沙啞:“早,怎麼了?”
“今天要去片場?”宮政和問。
他最近發現跟蔡斯年待在一起很愉快,哪怕不說話,不做什麼,只是在一個空間,都能讓他心情輕快愉悅起來。這種體驗前所未有,他很容易發現別人身上討人喜歡的特質,但很難使一個人變成他“特別喜歡”的存在,於是感悟頗深,又覺得很值得珍惜,在蔡斯年面前越發拘謹了起來。
蔡斯年生怕他還要繼續“軟禁”自己,飛快表示再不工作要長毛了。宮政和就覺得很可惜,一邊無奈地看著他,一邊想是不是應該安排一個連去給他當保鏢。
好在後面的拍攝任務沒出什麼岔子,很快就要殺青,進入後期製作的階段,
劇情到了後期,是路德維希王子為了確保自身的安全,不得不登上帝位,並一個一個逼死自己的兄弟,最終他孤獨一人坐在國王的寶座上,看著自己最後的兄長五花大綁跪在自己腳下。
他居高臨下而頹敗,微笑著卻冰冷徹骨:“皇兄,我退位,自裁,將皇位讓給你如何?畢竟我們已經沒有兄弟可以殘殺,你可以安穩了。”
皇兄的嘴被塞住,動也不能動,只能用目光表示著惡毒與憎恨。
路德維希低聲念:“不能殺他,不能殺他,再殺了他我就真要成為國王了,可我當國王做什麼,我只想要哥哥稱帝,自己能過一過自由的日子,有親人關愛,有愛人陪伴……”
可他的親人無一不迫害他,背叛他,愛人則攀附他的權勢,在宮廷培植自己的勢力,甚至企圖令自己的家族上位稱王。
他望著宮殿穹頂華美神聖的雕花與壁畫,喃喃道:“不可以仁慈,人善被人欺。不可以奢求,有些東西是無價的,簡單,但得不來就是得不來。”
“你下去吧。”路德維希對過去的大皇子,現在的謀反階下囚說道,讓人將他重新投入牢獄,而後緩慢地往寢宮走去。
長廊那樣長,緩慢回溯如同人生。
腳步那樣沉,如在泥沼,如過煙塵。
他終於明白,有些東西是希求不來的,歡聲笑語、親和融洽都是鏡花水月,一切的深處,每個人都為了自己,權力的誘惑面前,人不是人,是惡魔。
而自己則只有自己。
孤家寡人,孤家寡人。
他的惡魔催促著他,快些了斷自己,去那極樂的天堂,沒有鬥爭與權勢的地方,遇見自己的親人,是否也可以放下仇恨,放下相爭,享受一下人人聖潔的溫暖了呢。
快去。
他被催促著。
快去死。
他將白綾繞上脖頸。
快離開這裡,快去理想鄉。
他蹬掉了椅子,整個人懸掛在空中。
他看見父王,母妃,兄長與弟弟,曾經戀慕的女孩,他看見所有人歡笑團聚,仿佛其樂融融。
為什麼人類都那樣擅長偽裝?為什麼幸福總是像流沙,難以深入,隨著時光流失於指縫?
為什麼呢?
“卡!”
霍夫曼導演熱淚盈眶,沖上來抱著蔡斯年:“斯年啊!我的王子啊!”說著誇張地嚎啕大哭,整個組的人都配合地抹眼淚,蔡斯年則站在倒下的椅子邊,握著手上的白綾,一直回不過神來。
生活是這樣悲慘的嗎?
他習慣了終究只有自己一人的日子,從未真正想過依靠他人,家人早已全部離世,也知道自己的人生早早的就墜入深淵,墜入冰窟,從未渴求過被人愛慕,與人過上親親密密的日子。
是註定孤獨的命運比較可怕,還是奢求愛的人生更加悲涼?
他說不清,想不明白,只覺得心口悶疼,自己把自己逼近了死胡同,硬鑽著牛角尖。
霍夫曼在旁邊說:“接下來就是最後一幕戲了,路德維希不能夠死,他又活了過來,因為他有整個國家的重任在肩膀上,他在大限之前絕對死不了的,他永遠也獲得不了愛的,除了他的狗,沒有人敢愛他。”
“他必須像幽靈一樣,日復一日,在皇座上繼續生存下去,太陽落下,太陽升起,他只能獨自度過一天一天又一天。”
他最終感歎:“啊,多麼悲傷啊。”
蔡斯年忽然回過神來,蹙著眉頭問他:“人生真是這麼悲傷的嗎?人類因為自己的追求,無法跟他人保持長期的親密,一切都會淡,都會逝去,我們或者不再追求,或者只剩下自己?”
霍夫曼比蔡斯年老很多,他意識到這孩子是被戲影響了,便率先平靜下來。
“我不知道啊,”他說,“也許一切都會消失,愛會變成冷漠。但是你要一直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也許就像中國人說的誇父追逐太陽一樣,一直追逐或許無法到達,但是不去伸手就不可能得到。”
“日子總要過下去,即便有時候放棄了,就在地上躺一會,等又有些精力了再上路,人都會害怕,一直做就沒心思亂想了。你追逐的東西是存在的,只管追逐就好。”
蔡斯年不信任地看著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很難自拔。
“你是個好演員,”霍夫曼說,“你是個天生的演員,加油吧,等這部劇播了,你的那些汙名大部分會洗去的。浪子尚可回頭,尤其你已經很成功了,一步一步來,不停追逐,總能得到公正的評價。”
蔡斯年點點頭,一路沉默著,跟著河希禮上了車。河希禮看他不說話,自己也不太敢說話,調了一首輕音樂放,小心地不時看著他的表情。
蔡斯年猛地對上他的目光,看得河希禮一愣,便忽然覺得,自己從來不是路德維希,自己從來不是孤家寡人,他的朋友們也許無法給他太多,但也不是只顧著自己,他與人在一起時的歡樂,偶爾感受到的關心,都是證明他並非獨自一人的證據。
尤其是上一輩子,有人為他死過,他也為別人死過,也許路德維希註定孤獨,但他不是,他有過極深的羈絆,他知道人們之間有來有回,付出大部分是有回報,想要什麼需要開口,只有奢望太多才是不理智的。
於是,下車之前,他拍河希禮肩膀時格外用力,回到家,又開始坐在大廳裡等宮政和。
他上輩子許多花哨的技能都是滿點,調酒、泡茶之類,都是大師級別。他估摸著宮政和回來的時間,泡了一壺茶,一遍一遍濾著茶湯,看著碧綠的茶水,感到心平氣和。
宮政和一回家就被茶香吸引了。
他看到蔡斯年腰杆筆直,神情平和,姿勢專業地用茶杯蓋撥著茶水,忽然有些惶恐,不知道蔡斯年是不是在等自己。他裝作若無其事地走過去,拿起茶杯貼近鼻尖,稱讚道:“好茶。”
蔡斯年抬頭盯著公正和,他一向眼神迷離,態度散漫,這時卻有點專注,好像在等著宮政和說些什麼。
宮政和愣了一下,往日場面上的滔滔不絕全部像是瀑布被塞住,竟有些啞口無言,忽然想:斯年對我是什麼感覺呢?如果我現在吻他,他會做什麼呢?
但蔡斯年忽然開口了,他一本正經地說:“宮政和先生,我覺得你對我不錯,我對你也不錯,現在我發現了你我生活中的一些問題,所以我們必須談談。”
由於心態的變化,宮政和對他還是比較拘謹,這時就越發忐忑起來,皺著眉頭想打斷他。
“有人想殺我,也有人想殺你。”
“有人殺了你哥或許還害了你嫂子。”
“你可能怕我恐懼,所以只是一味增加我的保衛,沒有告訴我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危機,”蔡斯年忽然站在他的角度上想了想,說道,“你心理壓力很大吧。”
獨自承擔著一個家族的全部希望,承擔著一個國家立法的重責,承擔著可能隨時會遭遇刺殺、死於非命的恐怖。蔡斯年拿自己當年獨自一人,無可依靠,必須要為家人和戰友向惡魔復仇的心情類比了一下,覺得兩人是不相上下的壓力山大。
“你可以告訴我。”蔡斯年說,“既然我已經是這一切的一部分,就不想再偷偷摸摸自己調查,你的壓力、恐懼都可以告訴我,如果你不反對,我可以和你一起擔,和你一起查,你不用非要自己一個人承載著全部的事情。”
“我在這個世界上恐怕最親近的是你,我也相信你。如果你願意,也可以相信我。”
宮政和端著杯茶,直直站著,被他這一襲話砸得有點懵。
“你大概不太樂意相信別人,”蔡斯年笑起來,“我能得到你一點信任嗎?”
-
宮政和根本別無選擇,蔡斯年既然已經發現,瞞著他就不再是保護他,而是不信任,他向來沉默,自己擔起一切,以至於有人說我願意瞭解你,試試能不能幫你承擔一部分,哪怕只是心理壓力,他竟然有巨大的不適應和不習慣。
但該從何說起呢?
宮政和艱難地看著他,忽然意識到什麼。
蔡斯年這是在主動瞭解他,是不是意味著什麼呢?
這樣一想,心態就完全變了,宮政和整了整衣襟,把蔡斯年帶到露臺上,對著滿室青光,倒了一杯紅酒。
蔡斯年拿著紅酒,心想:這人要分享心事的氣氛……還真是浪漫啊。

☆、第12章 /09已換為正文

“你想要知道,我肯定會告訴你。”宮政和捏著酒杯,垂眼不知道在想什麼,“但因為跟我在一起,你可能會有生命危險這種事情,我實在是說不出口,只能更多地增加你的保衛。你自己想出來了,還是誰告訴了你。”
宮政和盯著他:“誰告訴你的?蘇爾曼醫生?”
“不能告訴我嗎?”蔡斯年說,“我那麼脆弱?”
宮政和:“我脆弱,我受不了自己給別人帶來……不幸。”
蔡斯年:“帶來都帶來了……”
宮政和蹙了一下眉頭,蔡斯年趕緊笑了一下:“我也擔心你。”
宮政和想:完了,又被擊中了,這個人,是不是特別會撩。
“跟你從頭說起吧。”宮政和抿了口酒,示意蔡斯年也嘗嘗,“我們家在幾百年前是神宮星的王族,你們家是神宮星的士族,我們家和幾大士族世代通婚,選出來士族這一代中與子弟匹配度最高的,進行結合。”
“我哥是這一代的長子,他非常優秀,犧牲前是僅次於路易士的上將,我嫂子是林家的長女,跟我哥是天作之合。”
“四年前,我嫂子剛懷孕,出意外死了,一屍兩命。起因是許多人一起去滑雪,我嫂子在在山上的酒店裡,看著我哥在下面滑,結果忽然從樓梯上摔下來,十來個保鏢,愣是誰也沒扶住,然後頭一下碰在一個尖銳的石雕上,送到醫院已經不行了。”
“從那以後,我哥整個人都消沉下去,家祖希望他能從前線上退下來,他怎麼也不聽,兩年前戰死了。當時是剿滅星際海盜,他們一個母艦都被轟碎了,連殘骸都沒有。”
“實際上,我父母親去世也早,一個七十多,一個不到九十,在平均年輕一百二十歲的這個年代,這都是英年早逝,尤其是我們這樣一個家庭,家祖,也就是我祖母都已經一百三十七了,白髮人送黑髮人,還,還送個不停。”
蔡斯年拍了拍他,手腕被他順勢握住,然後就收不回來了。
“後來想想,哥嫂的死因都有蹊蹺。從我嫂子來說,後來保鏢們回憶,她好像是自己想要跌下樓梯的,看當時的監控錄影,也覺得我嫂子好像確實像是刻意滑了下去。但這也不知道是我們自己強加上去的,還是當真如此。”
“至於我哥……”宮政和沉默了些,蔡斯年便回握住他的手,宮政和愣了愣,有點不習慣似的,手上悄悄用了點力,兩個人的手掌嚴絲合縫。
“這是軍部內部的情報,你不要透露出去。”宮政和吸了一口氣,慢慢說,“我哥的戰艦,防衛系統極強,被包裹在重重護衛艦中央,置於大後方,敵人本來是不可能知道他的具體座標,更是很難將他那麼大一艘戰艦炸成碎片的。”
“但有人把他的位置透露出去了,甚至連戰艦型號和……指揮官所在位置都透露出去了,我手裡……有當時的……”
宮政和說不下去,蔡斯年看不下去了,起身走過去抱住他。宮政和又長出了一口氣:“我有當時的通訊記錄,他的副指揮官叛變了,把所有資訊都傳了出去。”
蔡斯年皺起眉頭。
“你也奇怪對吧?”宮政和說,“就跟這次一樣,一個流浪漢,一個上班族,查不出任何犯罪記錄,沒有任何刺殺你的理由。而我哥的副官一向忠心耿耿,為了我哥曾經全身燒傷百分之八十五,好不容易才留下一條命。”
“就算是那一次,也是受了傷一直在母艦修養,而且是臥床休養,他沒有任何叛變的理由,我去查了,他跟海盜組織沒有任何的干係,他的背景沒有任何的問題,為什麼呢?”
蔡斯年輕聲說:“他們像是吃錯了藥,或者……被什麼人控制了。”
宮政和搖頭,表示不知道:“這次的流浪漢,大腦組織拿去切片研究了,結果過一陣子才會出來,那個上班族……”他用指節頂了頂額頭,“事情還很麻煩,他的家屬要好好安撫,我們雖然都是正當防衛,但,哎,有事情沖著我來就好了,為什麼要衝著你?為什麼連家人都不放過……”
蔡斯年把他的頭按在自己懷裡,拍他的後背:“沒事沒事,我好好的呢。”
宮政和把額頭頂在他鎖骨上,把手按在他後背上,炙熱,烙鐵一樣,能燙掉人一層皮。他的呼吸掃過蔡斯年胸口露出來的那一小片皮膚,讓人一陣一陣地過電,起雞皮疙瘩。
氣氛一下有些微妙。
蔡斯年終於有些忍不住:“你說你們家的人找對象,是找士族中最匹配的人,是……怎麼個匹配法?”
宮政和想吻他的胸口,在內心鬥爭,怕太快破壞節奏,破壞關係,但又實在很想,只好緊緊把額頭按在他身上,趁著這一時片刻的軟弱,多得到一些溫存。
古話說,表白應該是勝利的號角而不是衝鋒號,真是害苦人,話就在嘴邊,卻不讓人吐露出來,心累。
在蔡斯年身上,他感覺到一種依靠,他想:這是我的愛人,是我的家人。
蔡斯年又被抱緊了些。
“你進門的時候我也說過……”宮政和說,說到一半頓住了,盯著蔡斯年看。
蔡斯年忽然緊張起來:老天,差點忘了有些原主該知道的東西他是不知道的。
“哦,哦,對。”蔡斯年大腦迅速運轉,“我想錯了,還以為是些命運之類的,更浪漫的東西。”
“挺浪漫的,”宮政和手還按在他背上,坐在那,抬頭看他,“我只有跟你才能夠有後代什麼的,不就是命運麼?”
蔡斯年:“……”
蔡斯年:什麼?!!
一大波未來男男產子黑暗科技湧入他的腦海,蔡斯年幾乎結巴著說:“哦,哦這樣,我們……得生……”
宮政和:“說起來,週期是三個月一次,馬上就到下一次融合實驗的時間了。”
融合……實驗……
蔡斯年嘴角抽搐,忽然覺得三觀有些崩塌。
這……
那……
我的老天啊……
“很晚了,”蔡斯年僵硬道,“早些……睡吧。”
宮政和挽留他:“再喝一杯吧。”
“不用了,我不太能喝那個,紅酒。”
宮政和忽然站起來,兩個人貼得很近,胸膛對著胸膛,宮政和笑道:“斯年,跑什麼,之前不是告訴過你嗎?難道你忘了,還是……”
蔡斯年自暴自棄地說:“我是覺得……很期待,呵呵,為你們老宮家做貢獻了,呵呵呵。”
宮政和撩人不成反被撩,兩局均k.o,呆滯出局。
-
路德維希•神經病•王子,殺青了。
晚上出門參加慶功宴,正趕上宮政和回來,嚴肅地叮囑他:“過幾天就要進行融合實驗,不要喝酒,不要吃太油膩。”
蔡斯年:“聽著像備孕一樣。”
宮政和又敗下陣來,回到房間,換了身格外華麗的漢服,一邊斟茶一邊平復心緒,暗暗盤算著怎麼把喜歡的人追到手。
很少有人知道,宮政和與路易士將軍是好友,路易士也有神宮星的背景,兩個家族一直保持著低調的聯繫。
宮政和跟路易士視訊會議,聊了幾句軍隊立法方面的問題,兩個人都特別清高,一個飄飄欲仙,一個冷然自持。然後,宮政和飄飄欲仙地問:“路易士將軍,您當年博得愛人歡心的事蹟廣為流傳,可有什麼秘訣可以指點小弟一二。”
路易士將軍為人嚴肅,不愛八卦,情緒不外露,對於宮政和問自己這樣的問題,也沒有什麼表示,冷然自持地說:“強吻。”
宮政和:“……”
他也是很少有無話可說的時候,最近不知道怎麼了,這種時候特別多。
路易士將軍凜然道:“我當年就這麼幹的,現在孩子快有了。”
宮政和:“小弟羡慕。”
但是小弟不敢……不,是小弟比較高級,我們文人,不像你們軍人那樣簡單粗暴。
宮政和:“還有別的嗎?總不能一上來就強吻。”那是流氓。
路易士:“多接觸,約出來玩,殷勤一些。”他頓了頓,終於想起來這位文官的結婚傳聞,現在看來應該不是真的,追都沒追到,結什麼婚。思想陳舊的鐵血軍人如是想道。
想到這裡,路易士就不禁有些同情他,在他看來,宮政和條件相當好,全星際人都愛戴他,是不該有這種困擾的,便多說了幾句:“你看中的人,對於他人的心思敏銳嗎?”
宮政和:“非常敏銳。”有讀心術呢。
路易士:“哦,那你就多暗示,後期多明示,軟磨硬泡吧,真的看中就不要怕丟臉。”
宮政和飄飄欲仙的表情快維持不住了,含混地“嗯”了一聲,不想跟這位大佛聊天兒了。兩人掛斷了視頻,宮政和為了舒緩心情,決定看看新聞,他娛樂專案極少,家裡管教太嚴,看新聞讀詩經就是娛樂了,好歹新聞有時很有趣,詩經還很多愛情故事。
正讀著嚴肅正經的新聞,一條花哨的諮詢忽然彈出來。宮政和默默準備點叉,心想:這個用戶端該整治一下了,身為嚴肅媒體,這什麼用戶體驗。
改天要跟□□長好好說道說道。
但一看內容,手指就停了。
“蔡斯年與蘭瑟高級酒店起衝突,血跡滿地,疑為舊愛變仇敵!”
血跡……滿地?
宮政和馬上坐不住了,彈起來沖了出去。

☆、第38章 12/10已換為正文

酒店包間裡,蘭瑟和蔡斯年兩個人被圈在一起,一邊一個,被自己的經紀人罵,蔡斯年看見蘭瑟下巴上一塊青,不禁問:“哎,你沒事吧?”
蘭瑟反應很溫和,還有點不好意思:“沒有,真沒想到隔壁是雜誌主編聚餐,太慘了。”
蔡斯年:“可不是麼。”
外面堵了一群記者,倆人都出不去,其他聚餐的人已經四散而逃了。
“怎麼辦?”蔡斯年問河希禮,“開新聞發佈會?”
河希禮特別平靜:“我想掐死你。”
蔡斯年:“……”是我的錯嗎?根本不是啊!
事情的緣故是這樣的。
蔡斯年的劇組包了一個宴會廳,不巧,蘭瑟的團隊在對門包了一個包間,更不巧,倆人上一層的中間,是一屋子狗仔中的狗仔,高級狗仔——一群八卦雜誌主編和負責人。
起因是這樣的。
蔡斯年上電梯,剛好遇見蘭瑟,倆人明刀暗槍一陣,出電梯的時候震驚地發現,大家選酒店的品味有點相同,也不知道霍爾曼是不是發了橫財,還是蘭瑟他們組合丟了品。
這一點被蘭瑟組合另一個人發現了,於是這貨端著酒杯就過來挑釁蔡斯年,蘭瑟過來拉人,把別人拉回去,自己留下了。
蘭瑟大大方方給霍夫曼等人敬酒,然後扭扭捏捏到蔡斯年身邊,跟他說:“斯年,我們以前有很多誤會,我真的很抱歉,希望幹了這杯酒,過去的都能過去,我們都能有更好的未來。”
蘭瑟眼睛都有點紅:“不要再跟哥賭氣了。”
可是蔡斯年是誰,他是能夠看穿各種人內心的主兒,默然看著蘭瑟內心的小九九,下了一個判斷:綠茶**。
蘭瑟對他的情緒很曖昧,一半討厭得要死,一半沒法無視,總是想起來,蔡斯年忽然起了壞心,跟劇組的人吃得差不多,帶蘭瑟到宴會廳露臺上去喝酒聊天。他擅長玩弄人心,上輩子出入各種**,破碎了無數顆犯罪分子的渣男心,於此道十分擅長,著實不是個好人。
蔡斯年也沒說什麼,但蘭瑟臉就漸漸紅了,內心裡覺得:斯年怎麼變了這麼多,變成這樣了。
這個“變成這樣了”在他內心中用的是嗔怒的語氣,實際上非常受用。
蔡斯年就笑,伸手往蘭瑟頭髮上摸了一下,拿掉一片彩屑,看了看,說:“還以為是花瓣呢。”
蘭瑟眨巴眼睛看他,整個人堪稱柔情似水。
然後一聲怒吼起,一個玻璃杯當空而降,砸向的是蔡斯年,可是蔡斯年躲得快。
於是砸到了蘭瑟的下巴。
蔡斯年抬頭,看見斜上方還有一個上一層的露臺,傑拉德在那瞪著他。蔡斯年哪裡是能惹的,看了一眼兩層的距離,又看了一眼下面十幾層樓的高度,光點一般的車水馬龍,當下踩著一個壁雕,幾根欄杆,輕巧地竄到了上一層,揪住傑拉德,拿著旁邊的酒瓶給了他下巴一下子。
本來不輕不重的,就是小小一教訓,傑拉德卻尖叫起來了。
尖叫,扔東西,驚來了一群服務生。
還有一群主編。
原來傑拉德和蔡斯年所在的,是一個走廊通著的露臺,主編們就在隔壁喝酒,門開著,出什麼事一下就聽見了。
也是巧了。
於是一群主編出來,就看見傑拉德在發瘋,蔡斯年一隻手按著他,滿臉嫌棄,蘭瑟不知所措地拉架。地上確實有血跡,是傑拉德這二貨自己砸了酒自己踩到了,要是鞋底厚也沒什麼,偏偏他個子小,還喜歡穿最近特別流行的超薄底鞋,那東西美其名曰:讓雙足感受大地,蔡斯年看來,跟襪子沒什麼區別。
然後新聞就爆出來了。
一群主編的功力是不可抵抗的,太可怕,滿城風雨,星際頭條。
結局就是傑拉德被送醫院,蔡斯年和蘭瑟被主編們叫來的小弟們堵住,其他人全散了。
蔡斯年又歎了口氣“唉”,心想:這什麼事兒啊。
他本來就懶洋洋的,一副半醒不醒的樣子,此時一不耐煩,就顯得很不爽。蘭瑟大概是維護氣氛維護習慣了,坐到他身邊,安慰:“沒事的,很快他們就散了,實在不行,我公司派懸浮車,說在樓頂接我們走。”
蔡斯年看向河希禮,滿眼:你看看人家!我們公司的懸浮車呢?直升機呢?航空母艦呢?
河希禮扭過頭去,顯然在心裡默默罵蔡斯年。
蘭瑟繼續溫聲軟語,蔡斯年瞥了他一眼,發現他內心正想著蔡斯年會輕功似的翻上樓那一幕,他好像把這個行為當做為他出氣了。
‘真是開了眼了。’蔡斯年心想,‘怎麼什麼都跟你有關呢?’
但此人讓原主“黑”了,雖然也因為“黑”紅了吧,但著實應該整上一整,不來白不來麼。蔡斯年笑了笑,靠過去跟他低聲說了句話,蘭瑟臉馬上就紅了。
河希禮盯著蔡斯年,心想:反了你了!你在幹啥子?!
蔡斯年看了河希禮一眼,還沒意識到自己行為的問題。
這時門忽然響了一下,就是密碼鎖被破解的聲音,蔡斯年立即反應過來,心想:什麼人?當狗仔的現在都能開密碼門了?!緊接著就看著進來的人呆住了。
宮政和頂著一身寒氣沖進來,身上還是之前修身養性那身華麗的漢服,連個外套都沒披,更主要的是,沒戴精神力面罩。
蔡斯年第一反應是擋住蘭瑟的視線,就差捂住他眼睛了,面無表情地對宮政和做口型:臉,臉臉臉臉!
宮政和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怎麼樣?受傷了?哪裡流血,我看看!”
“我沒受傷,沒流血!”蔡斯年終於受不了了,“你臉!”
蘭瑟和他的經紀人看見宮政和,都呆住了。宮政和的人把屋子圍起來,密不透風,蘭瑟二人更是嚇成兩朵鵪鶉。
宮政和拉著蔡斯年上下看了一陣子,確定確實沒事,才長出了一口氣,坐在沙發上:“嚇死我了。”
蔡斯年有點愣,也上下看他,後反勁兒地發現宮政和剛才進來那一下,簡直銀光閃耀,特別帥。
“你怎麼來了?”蔡斯年湊過去,又看了看蘭瑟,“你……我……咱倆不藏了啊?”
蘭瑟眼中寫滿恐懼。
蔡斯年生怕宮政和撐著額頭,來一句:藏什麼藏,不就蘭瑟和經紀人嗎,都拉出去斬了。
果然,宮政和說:“不就他們倆人麼?”好在現在是文明社會,下一句是,“你們倆別說出去。”
蘭瑟經紀人要瘋了:“你……您,您是……”
宮政和:“我是宮政和,”然後攬過蔡斯年,“我是他丈夫,登記過的,你們,還有轉告你們認識的人,不要欺負他,你們圈子裡我認識的都是頂頭的大老闆。”
蘭瑟二人噤若寒蟬,幾乎以頭搶地,蔡斯年看了看他們倆的想法,發現兩個人還在夢遊狀態。
宮政和看著蔡斯年,目光複雜。當一個人心系另一個人,一旦他回來晚了些,該打電話的時候沒打,甚至是不該睡覺的時候去躺著睡了一會,都會讓人心中敲響警鐘,浮現出各種不好的想法,時間長一點聯繫不上,體會到恐懼真是難以言說。
何況,還看到對方可能發生流血衝突的報導。
嚇得心快跳出來了。
蔡斯年回過味兒來了,扯了扯宮政和的袖子:“你……是不是那幫記者報導什麼有的沒的了?”
宮政和把那條新聞翻出來給他看,蔡斯年看了一眼,就說“哎呀!”,然後臉皺起來,喃喃:“這群標題黨。”
蔡斯年又笑起來,有點賊,小聲說:“是不是特擔心我?”
宮政和瞟了他一眼,勾著他的肩膀把人勾過來,按著他的後腦勺把人按在自己肩膀上,然後把臉貼在他頭髮上,蹭了一下,低聲說:“嚇死了。”
那聲音麻酥酥的,順著耳廓傳進來,引起了細微的震動,一直傳到胸腔裡。蔡斯年忽然特別動容,一把抱住宮政和的脖子,傻兮兮地“嘿嘿”笑了一聲。
這個世界上,宮政和是跟他最親的人了。
河希禮默默轉移視線,蘭瑟經紀人也默默轉移視線,蘭瑟卻盯著他倆,眉頭蹙著。
“你來的時候沒被人看見吧?”蔡斯年問。
宮政和麵無表情:“看見就看見。”
“你不怕我拖累你了?”
“你總有一天要給我增光。”
蔡斯年就又笑得停不下來,覺得宮政和啊宮政和,真會說話。
“我這個劇不錯,有槽點,有笑點,有淚點,出了之後,炒一炒,估計我的名聲馬上逆轉八成。”
宮政和摸了他的腦袋一下,蔡斯年笑著拍他:“哎,別摸我毛。”河希禮白眼快翻到天上去,心想:非要這麼旁若無人嗎?
蘭瑟一直盯著兩個人,見他們要先動身走了,忽然開口:“你們真結婚了?多久了?”
宮政和乜斜了他一眼,不說話,攬著蔡斯年要走,蔡斯年朝他揮了下手,目光都沒停留一秒鐘以上。蘭瑟猛地就受不了了,有的人的好脾氣就是一層皮,稍微上來點情緒就融沒了:“斯年,怎麼這麼急著要走?剛才不是說,那麼多年沒跟我好好說過話,現在一起待多久都願意嗎?”
蔡斯年後背僵住了,心想:完了,玩兒脫了。
他剛才確實這麼逗蘭瑟來著,一看見宮政和,全忘了,此時悔不當初,恨不能穿越回去重頭再來,剛想跟宮政和說點什麼,宮政和卻自己轉過頭去,厭煩而冷漠:“你之前對他做過什麼,自己不知道嗎?他現在是在逗你呢,這都看不出來?”
宮政和皺著眉頭,搖了一下頭,眼中滿是:有腦子是件好事。
蔡斯年一天第二次快被他帥哭了。
不愧是宮政和啊。

☆、第39章 12/11已換正文

沒一會兒蔡斯年就不這麼想了。
“上車。”宮政和幾乎是揪著他的後脖頸把人丟上車,吩咐保鏢,“你們別上車,周圍跟著。”
“是,先生。”
然後宮政和,這位絕對給交通法出過立法意見的星際議院議員,副議長,就開始飆車了。
“我天,”蔡斯年坐在副駕駛,被晃得像是沸水裡一顆雞蛋,感覺自己特別脆弱,“你別……超速啊哥。”
“我不是你哥,”宮政和打了個方向,蔡斯年直接撲到他身上,“這裡不限速。”
蔡斯年:“我錯了。”
宮政和:“哪裡錯了。”
蔡斯年:“我……”
宮政和又打了個方向,然後又在蔡斯年撞上另一邊之前,再打回來,蔡斯年又撞在他身上。
‘你還樂此不疲了是吧?’蔡斯年哭笑不得地想。
車子最後停在一條河邊,月光,櫻花樹,水波粼粼,開闊,沒別人,是個好地方。除了蔡斯年下車就扒著欄杆幹嘔。
以他上輩子的訓練程度,就算上載人太空梭去外星翻幾個筋斗,也什麼事兒都沒有,但這具身體不一樣,有點小肌肉,也都挺鬆懈,身體不好就特別容易暈車、船、飛機、火箭。
‘鍛煉!’他艱難地想,‘練出大胸肌!’
“沒事吧,”宮政和看不下去了,過來拍他的背,拍了兩下順勢把人攬在懷裡,“我不是……不,我就是故意顛你的。”
蔡斯年推開他,滿眼無語的“仇恨”:“萬惡的官僚大老爺……”
“不怪我,”宮政和乾脆靠在旁邊,抱著胳膊居高臨下地看他,“你自己作死。”
蔡斯年:“我怎麼,哎,我到底怎麼了啊?”
“已婚婦男,不學好,調戲前隊友,”宮政和說得很平靜,“該不該打?”
蔡斯年哀嚎:“家庭暴力啊!”
宮政和:“我說真的呢,別扯。”
月色下宮政和那身華服,絕對是價值千金的料子,這樣折騰都一點皺褶都沒有,幻象一般閃爍著,令人炫目。
蔡斯年看了他一會:“李白帥一點也就長你這樣了。”
宮政和臉黑了:“恭維我沒用。”
蔡斯年笑了:“這苦大仇深的,像杜甫了,杜甫可不帥。”
宮政和想把他拽過來扇一巴掌,忍住了,心想莫非自己真有點家庭暴力的因數?又想過去會議上多少人,簡直讓人想拿著對行星導彈哄他,他都能忍住,溫文爾雅地用語言和德行,嗯,和背後的手段折服之,區區蔡斯年……
區區蔡斯年讓他要氣死了。
宮政和覺得自己面對蔡斯年的時候,不太理智。他總是冷靜、鎮定、頭腦清醒,但看到這個人,情緒就比較高漲,快樂和悲傷,憤怒和冷酷,都格外洶湧,這樣就容易說話、做事出紕漏。
所以才說喜歡一個人,和咳嗽一樣,是藏不住的。如果談判的時候,對面是蔡斯年,估計自己真的會忍不住掀桌,哪還有什麼風度可言。
“你就扯吧,”宮政和皺著眉頭,終於把話說出來了,“你知道你結婚了嗎?”
蔡斯年瞪大眼睛看著他:“你真……?”
宮政和挑眉。
蔡斯年難以置信地說:“你真在乎啊?我什麼都沒做,我就嘴賤說了兩句話。”
宮政和一把扯過他,在他耳邊壓低聲音:“別惹我生氣,”他嗓音冷靜得像是可以直接去否決總統議案,“我把你……”
蔡斯年瞥了一眼河水,心想:把我扔下去?游泳還是會的。
宮政和:“我把你鎖在家裡,上班帶到辦公室去。”
蔡斯年:“……”
蔡斯年要瘋了,他終於感覺到了某種奇異的問題。
蔡斯年推開他,審視地上下看:“你……”
宮政和歪著頭,顯得很冷淡,等著他往下說,他覺得自己認識蔡斯年之後,跟他越來越像了——越來越像個穿西裝的大混混。
氣質呢?
近墨者黑啊。
蔡斯年:“你是要面子吧?”
宮政和不想要氣質了,他想要……他不想要打蔡斯年,想要親他。但是不能急,感情不到,急也沒用,只要理智還在,就知道高深莫測一點比較適合發展。
宮政和高深莫測地說:“面子我已經找回來了,而且你之前……浪的時候,別人也不知道這事兒跟我面子還有關係。”
“哦,”蔡斯年說,“那……”
宮政和就那麼看著他,心想:你能想出來嗎?你想出來,自己相信嗎?你自己相信,敢說出來嗎?
他還有點期待。
蔡斯年:“你是覺得違背了道德觀吧,你們家流行男德嗎?”
宮政和沒話說了。
“斯年,”他慢慢說,“我知道我們結婚的時候沒有感情,但婚姻就是婚姻,擇一人終老,你有了我,不可以再跟別人,不可以再撩別人。”最好也別再看別人了。
蔡斯年自己不知道在想什麼,笑了一聲:“你們這種家庭,不是表面上舉案齊眉,背地裡各玩各的嗎?”
宮政和真的有點手癢了,心想:這人怎麼能這麼氣人呢?說出這種銳利的話,究竟該說他聰明還是遲鈍?
“我們家不這樣。”宮政和最終這麼說。
但蔡斯年這個人,真是個極品啊,他就是有能力把最溫和的人,給氣出暴脾氣來。蔡斯年又認真思考,思考的結果是,熟稔地拍了拍宮政和,笑道:“你不用忍著的,外面大好花花世界,有什麼不好,不要讓那些道德觀念限制了你快樂的生活,我無所謂的,你想去飛,就去飛吧!”
好一個混不吝的混蛋。
宮政和眼角抽搐了兩下:“然後你也去放飛自我?”
“我無所謂的,”蔡斯年托著下巴,撐在欄杆上,河水潺潺的光波映在他側臉上,一個柔和的,冷色的底光,“我沒渴望過,也沒那個膽子把人拉到身邊來,比起這種脆弱的感情,還是工作更有趣。”
宮政和壓抑地喘息著,能夠感覺到有什麼東西破碎了一下,像是希望。他調整了一會,才能夠若無其事地說:“也不是放飛感情,不用付出感情的快樂也多得很。”
蔡斯年對這個問題的看法就讓人好受多了,他笑著擺擺手:“我做不到那種事,假的,不空虛嗎?”
宮政和長出了口氣:“真的你也不要,假的你也不要,你要什麼?”
蔡斯年想說:家人,朋友。但想到他實在是沒有真家人,宮政和再怎麼說,也只是個剛認識幾個月的人。人們聚在一起都是歡樂的,走散也悄無聲息。
“朋友吧。”蔡斯年說,“好朋友。”他忽然笑起來,有點狡黠,“宮政和,你不會喜歡上我了吧?”
宮政和感覺自己心臟都停了,好像被人窺視到了大秘密,甚至有點惱羞成怒。
“我挺喜歡你的。”他平靜地說,心想:但你估計不怎麼喜歡我。
‘他不喜歡我。’這是一個想法,徹底沖散了宮政和偶爾也像戀愛中的少女一樣,傻乎乎地思考:‘他會不會也對我有感覺?’的幻想。
蔡斯年:“我也挺喜歡你的,我覺得你很有魅力,而且學識淵博,人也好,對我也很關心。嗯,對家庭有責任感,對社會有責任感,能力非常強,是個爺們兒。”
任誰聽到別人這樣誇獎自己,都會很愉快,何況還是對自己而言很特別的人。宮政和終於感覺好了點:“想聽我誇你嗎?”
“來啊。”
“你給人很自由的感覺,”宮政和慢慢說,“讓人嚮往。聰明,”雖然有時聰明得欠揍,“也有魅力,”雖然有魅力得有點危險,“你會為我擋刀,你會擋在任何危險之前,保護身邊的人。你讓我想到一個很偉大的人物。”
宮政和說了一個名字,蔡斯年不知道那人是誰,只依稀記得好像是地球時代之後的人物,一個政治家還是活動家。
“哈哈哈,”蔡斯年裝作聽懂了,“謝謝謝謝,過獎過獎。”
“你想要朋友,”宮政和無奈地微笑,“那我就是朋友吧。”
“啊?”蔡斯年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嘿嘿笑了一聲,竟然有點不好意思,“哎呦,好,好,我的朋友。”
“但是今天的事情,不可以再有了。”
“好的好的,”蔡斯年滿口答應,“不可以折好朋友的面子。”
宮政和揉了他頭髮一下,蔡斯年笑:“別揉我頭毛。”
朋友,朋友就朋友吧。
宮政和身為一個好朋友,友好地搭上了蔡斯年的肩膀:“沿著河走走?景色不錯。”
蔡斯年:“嗯,確實不錯,還挺浪漫。”
宮政和看了他一眼,心想:這人神經有多大條?本來不是很敏銳嗎,難道唯一反應不過來的是感情的事兒?
無所謂了,能跟他一起,名正言順地散步,目前來講,就這樣吧。
-
蔡斯年一點也不遲鈍,他不過不相信那些有的沒的。
晚上,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心想:宮政和不會喜歡上我了吧?
想著想著,覺得應該不是。以他其實根本沒有的戀愛經驗,和見多識廣,以至於不再相信某些鬼一樣,傳說許多,卻沒幾人見過的東西,並且認為別人要是喜歡上自己,肯定就開始熱烈追求了,或者也會明確表達出來。
男人的**是蓬勃的,不加克制的,不會掩飾的。
‘那我能接受他嗎?’蔡斯年又想。
他想像宮政和摸自己,吻自己,忽然有點呼吸急促,心跳快了點。
‘鎮定,別陷進去。’他忙給自己叫停,‘要控制。’
人對別人產生好感還算容易,升級為喜歡就很難了,真正能長時間喜歡的人,一輩子又有幾個呢,至於愛,那就更深沉,更艱難,多少人一輩子都沒愛過一個人。
但反過來說,正是因為稀少,才值得珍惜。

☆、第40章 12/12已換正文

接下來將近一個月,蔡斯年的生活都挺悠閒。偶爾去補一個兩個鏡頭,偶爾上個節目,偶爾查一下宮家兩樁慘案的資料,跟各種醫學和精神力學專家聊聊,同時一個一個排查宮家的政敵。
由此一來,蔡斯年驚奇地發現,宮家人緣真是好,竟然沒有多少敵人,哪怕對立黨派、世仇,都沒有真正能仇恨到殺人的地步的,更不用說要滅他滿門。
這日,蔡斯年在家裡翻著宮氏家譜,仔仔細細地看。
宮家人真少。
他們家常常是幾代單傳,而且據每一代人的生年計算,好像生育越來越晚。比如說宮政和的父母,生他的時候,父親年逾八十,相當於在地球時代五十歲產子,而母親也將近七十。雖然這個年代科技發達,人七十歲看著還是中年,甚至保養得當,還相當年輕,卻總也不是那麼普遍的。
宮政和的兄長比他大上將近二十歲,作為初胎,母親五十歲生產,也是很晚很晚的了。這個年代,大家喜歡三十多,四十多要孩子,至於要幾個,有的星球少子化,有的星球則一生就是一窩,沒有統一的價值觀念。
至於光明星,世家貴族一般要三個以上的孩子,畢竟母親不想耽誤工作,不願生產,也可以在胚胎初期就放入人工子宮,對母體一點影響也沒有。
蔡斯年想著想著,思維岔了,想起宮政和說他們倆一直在試圖要孩子,忽然表情有些扭曲,想:倆男人怎麼要孩子?
他上網搜索了一陣子,三觀受到了極大的震撼,對於自己的未來忽然有點驚恐。
正在這時,河希禮上門拜訪,端端正正坐下,就見蔡斯年正神游九天,一時收不回來。
“蔡先生?”河希禮在他眼前揮揮手,“蔡斯年。”
蔡斯年抓住他的手,面色不濟,悲傷、悲戚、悲涼。河希禮怔怔盯著他,忘了該說什麼了,好半天才把手抽出來,低聲說:“我,我這邊有幾個片子,你可以看看,總不能一直不工作,今天《王子》上第一集,也該選下一個本子了。”
蔡斯年沉浸在悲傷、悲戚、悲涼中:“哦,拿來我看看。”
他一邊翻,河希禮在一邊低著頭解說:“《星球戰紀》是機甲戰鬥片,導演覺得裡面一個性格有點妖孽的角色很適合你,前期是反派,佔領一個星球,是個土匪,而且還有種邪教頭目的感覺,後期加入了主角的陣營,跟主角有點亦師亦友的感覺,片子很好,不過戲份不多。”
“《零時都市》是一個科幻除魔的片子,給你的角色也是亦正亦邪,類似於反派的,製作不錯,是男三。另外還有一個古地球時期中華題材的玄幻片,叫《天譴》,給你的角色,嗯,還是個反派。”
蔡斯年緩了緩,拿著第一個劇本翻來翻去:“《星球戰紀》,我怎麼覺得我聽過這個名字”
河希禮:“這是遊戲改編的,大製作,全星際播放,應該是年度大劇這個級別的。遊戲、小說還有很多相關的作品都很出名,才製作的真人版,你聽過很正常。”
蔡斯年:“我覺得我這個角色……”他看著角色介紹那一頁,數了數,“好像也就是個男六號。”
河希禮:“畢竟你現在沒有什麼能拿出手的作品,製片方是看在你的名氣上才選擇你的,我現在能拿給導演看的,也就只有《王子》剪出來的宣傳片。”
“哦,”蔡斯年躊躇片刻,“這個劇什麼時候開拍?”
“預定一個月後,但已經選好的角色已經開始拍一些各自的鏡頭了,好多後期的片段都也開始做了。這個導演早期挺穩紮穩打的,近來做事越來越靈活,也是掌控能力比較強,比較講求效率吧。”
“那我讀一讀劇本和小說,”蔡斯年說,“一個月後再定角色。”
“那怎麼可能?”河希禮吃驚,而後反應過來,“你要演這個?”
蔡斯年:“我記得這個片名,是因為裡面有一個角色,我在好多地方都見過,我就想演那個角色。”
河希禮有種不好的預感:“誰?”
“淩絕風。”
河希禮眼前一黑:“啊?”
淩絕風……淩絕風蔡斯年當然知道了,淩絕風有幾個人不知道呢。這個遊戲火了,成為星際級別的大製作,很大程度上就歸功於淩絕風啊。
蔡斯年驚奇:“這個角色也不是男主角,我還是有機會吧。難道已經定角色了嗎?我看還沒有呢。”
這回換河希禮悲傷、悲戚、悲涼地望著他,心想:不是男主角,可是比男主角火得多啊。
他還抱有最後一絲希望:“不然你再看看,我給你爭取一個男五號……”
蔡斯年:“我要演淩絕風,我去求宮政和,去求霍爾曼,去求這個片兒的導演,去健身增肌,去瘋狂推《王子》,宣傳自己,怎麼都好。我要演淩絕風。”
河希禮絕望極了:“你為什麼非要……”
“我覺得我能演好,”蔡斯年說,有些倔強,又有些沉著,“也覺得我能拿下來。”
“希禮,我入了這行,要做就做最好的,你相信我,我不是信口開河,這件事情,咱們能做到。”
-
宮政和這一陣子正在懟總統。
總統想推一個增大政府權力的法案,議會裡一大半人都在懟之,這屆總統是人民黨人,宮政和所在的聯合黨內還有人一直建議,找個機會直接把總統懟下臺。
宮政和翻著下屬提交上來的議案,心想:什麼啊,總統沒出軌、沒貪污,也沒幹其他違法亂紀的事情,是說彈劾就能彈劾的麼。
河希禮的電話切進來,近來宮政和跟蔡斯年關係好了許多,他本來已經不太聯絡,宮政和接起來,還覺得有些意外,就聽河希禮語氣非常的沉痛。
“宮先生,我剛剛跟蔡先生聊了聊關於下部戲的問題……”
河希禮簡練而沉重地把剛才的談話複述一遍,宮政和正好沒別的事兒,就沉默片刻,問:“他說要來求我?”
河希禮:“是的。”
宮政和忽然有點開心,但嗓音中透露不出來一絲一毫:“嗯,他求我,我倒也是能幫他做到這件事,我去打幾個電話,最多再投點錢,也就是了,這個項目不錯,想必能收回來。”
河希禮很遲鈍地聽著,漸漸興奮起來:“真的?您願意?那……那……哎,可是這個角色人氣太高,粉絲知道是蔡先生演,不知道會……”
宮政和:“有爭議才會火,哦,他還說要推廣第一部戲是吧,這方面的人我也認識的。”
河希禮:“那……”
宮政和:“具體我跟他聊吧。”
“哦……”
河希禮放下電話,總覺得哪裡不對。
他總覺得宮先生對蔡斯年很高冷,現在怎麼感覺好像還有點……積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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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政和一回家就開始等蔡斯年求他,等了一晚上對方也沒開口,於是就想,也許這人還在看劇本。第二天,繼續興致勃勃地等人來求他,結果還是沒能等到,便覺得劇本也許太長,還沒看完罷。
可是一連等了一星期,蔡斯年也沒“如約”來求他!不僅如此,蔡斯年還進行了另一項慘絕人寰的活動。
他開始健身了。
第一次看到蔡斯年光著上半身,在健身室裡做引體向上,宮政和的內心是震驚的。
接著,他圍觀了蔡斯年練啞鈴,杠鈴,還有各種器材,呼吸重,肌肉一凸一凸又一凸,尤其是練胸肌的時候,宮政和簡直不忍直視,有一次看到一半覺得鼻子裡有點熱,去衛生間一按,發現手指有點紅。
好好的練什麼肌肉。
尤其是宮政和也是有健身習慣的,兩個人天天在健身房裡,要麼就兩個人都裸著半身,要不就是穿個貼身的背心,對著鼓肌肉,滿屋子都是荷爾蒙的氣息。
宮政和一開始還比較矜持,只是穿得特製的運動服,有一天忽然覺得何必呢,心有所感,臉皮有所厚,裝作若無其事地把上衣一脫,露出雕塑一般的肌肉線條。
蔡斯年立馬走過來,在他胳膊和胸腹上一通亂戳亂摸,捏著下巴感慨:“好肉啊。”
宮政和差點當場“舉旗投降”。
‘矜持呢?’清高的文官宮政和心想,‘矜持呢?!’
還有,說好的要求我呢?宮政和感覺不解又失落,然而還要端著不表現出來,感到非常辛苦。
在此期間,蔡斯年幾乎每天都在新聞頭條。
《王子》播了兩集,引爆星際,因為這個角色實在太討罵了。
十幾天後,晚上,宮政和回家,抱著最後的希望想等蔡斯年來求自己,卻見這人抱著光腦,赤腳縮在沙發上,皺著眉頭咬指甲。
“怎麼了,看什麼呢?”宮政和靠過去,自然地把手臂圈在他背後的沙發上,看了一眼,就心中一緊,把他的螢幕推到一邊去,沉聲說,“別看了。”
“哦,政和。”蔡斯年好像才剛看見他,笑了一下,眼角有點紅,“沒事,我就隨便看看,一開始評論肯定是這樣的,我各種賣蠢犯神經病,本來也是賣點麼……不也,火了。”
宮政和眉頭緊鎖,氣兒不順,又把他的光腦招呼過來,飛快地輸入著什麼,蔡斯年湊過去看了一眼,見宮政和登了一個小號,跟一個罵他的人掐架。
“蔡斯年終於找到自己的定位了,哈哈哈,本色出演,這腦殘說不定平日裡就是這種思維方式呢,這是蔡狗屎的紀錄片嗎?”
這還是客氣的。
宮政和回的那條是罵“蔡斯年居然還能有電視劇演,肯定是菊花萬人捅,這劇導演長這樣,蔡腦殘食欲真不錯!導演年紀挺大也是品味不錯呢,就愛整容臉,醜死了!”
這條下面不止宮政和回復,但幾乎都是指責此人不該罵蔡斯年還帶上霍夫曼大導演,有的順道說啟用蔡斯年演這種劇,這種角色,霍夫曼導演眼光是好的,只是不知道他老人家怎麼導這種渣劇了。
“你不用幫我掐,”蔡斯年笑道,好像不在意,“不黑怎麼紅,我不就是這條路走出來的嗎?你看這麼幾天,這劇點擊量,才四集,上百億了。”他頓了頓,“這樣子廣告商就能掙……嗯,然後分給我的錢……怎麼也有這個數。”他比了個一個手勢,笑得很開心。
宮政和表情還是不好,蔡斯年扯了他的耳朵兩下:“哎,別生氣,下個星期他們就要為我難過了,估計下下星期就為我哭了,然後我就能一舉由黑轉紅,等完結,沒准直接晉升一線,到時候這個作品又叫好又叫座,就真紅了……”
宮政和沒讓他說出去,一把抱住他,把他的頭按在自己懷裡,緊緊按了一會,手掌終於放鬆了,安撫似的摸了他的頭髮兩下,低聲說:“裝什麼。”
蔡斯年愣了愣,忽然覺得像是一直在天上飄著,這時著陸了,鼻子開始發酸。
自己撐得久了,連難過都不知道怎麼表現。
“哎,”他在宮政和肩膀上蹭了一下眼睛,嗓子忽然就有點堵,“真是委屈。”

☆、第41章 12/13已換正文

第三個星期,《王子》又出了兩集,輿論大有改變,很多人開始同情蔡斯年的角色,同時,也有好的論調出現,表示蔡斯年演技令人驚豔,而本劇的主角,也出奇地讓人產生了共鳴,竟然覺得賣蠢也帥。
簡稱蠢帥。
有的評論表示,既然是霍夫曼導演選中的作品,肯定有其深意,現在看來,已經很能觸動人心。實際上,如果不考慮蔡斯年飾演主角產生的影響,這時已經覺得這部劇有笑點,有淚點,還有萌點,最重要的是,讓觀眾隨之產生的情感體驗,非常豐富深刻,不由自主。在近年的作品中,這樣的品質已經極難出現了,讓人不由地想要知道後面的情節。
許多人的關注點已經不在黑蔡斯年上,而是認真地期待下一集的到來,《王子》下一集還有幾天播映,居然每天都被刷上熱門,蔡斯年看著那七六五四……的倒數,心裡總算好受了一點。
沒人雇人黑他,輿論風向就還是比較和善的,果然作品才是王道。這時候,只要再找人推波助瀾一下,效果就更好了。
這邊河希禮找了人在盯著,基本沒問題。
與此同時,網站看著風向,開啟了付費預先觀看接下來兩集的功能,居然大爆,第一天就賺了幾個大廣告的錢。
這一天,河希禮匆匆忙忙沖進宮家,坐在蔡斯年面前,氣都沒喘平,就開始飛速說:“你知道你這兩天進賬多少嗎?”
河希禮小聲說了一個天文數字,還像是在做什麼特務工作一樣,來回看了看,然後緊張地盯著蔡斯年。一下子,蔡斯年覺得自己特別冷靜,冷靜到開始陪他演,嚴肅緊迫地說:“哦,是嗎!那錢什麼時候到我賬上,合同你當初審好了嗎,不會有賴帳的可能□□!”
河希禮一下驚了,站起來踉蹌了兩下,似乎想跑,緩了兩秒鐘,終於明白過來,一向端正拘謹的一個人,第一次抬高聲音說話:“蔡斯年,你逗我啊!”
蔡斯年還在演,皺緊眉頭:“嗯?怎麼跟我說話呢?”
河希禮愣了愣,乖乖跪坐下來,兩手放在膝蓋上,低聲說:“抱歉蔡先生,我剛剛……”
蔡斯年噗了一聲,還想忍,憋不住了,哈哈大笑,拍著河希禮的肩膀:“哈哈哈,你真可愛!哈哈哈哈!還真信了!”
河希禮臉色沉下去,盯著蔡斯年的眼睛,嫌棄地撇了撇嘴,心道:你這個邪惡的人類!
蔡斯年也沉下臉來:“想什麼呢?不知道你想什麼,我都能絲毫不差看出來?”
河希禮咬牙切齒,毫不退縮地等著他,心道:邪惡的人類!過分!不公平!邪惡的人類!
蔡斯年笑得捶地,眼淚都要流出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河希禮滿眼:壞人!壞人!
他整個人都不好了,氣急而走。蔡斯年趕緊爬起來拽住他:“希禮,別生氣,別生氣,跟你開玩笑呢,你太認真拘謹了,哈哈哈……”
河希禮怒道:“認真也是錯了?”
“好的好的,”蔡斯年拍自己的胸口,哄他,“我的錯,我的錯好了吧?以後在我面前放鬆點,咱倆誰跟誰,你不是我的下屬,你是我的參謀,我要依靠你的,放鬆點放鬆點。”
河希禮總算舒服了一些,嘴裡還咕噥著,但終於老老實實坐了回來。蔡斯年拍著他的肩膀:“那……之前跟你說的事情,你辦妥了嗎?”
“男三,”河希禮伸出三根手指,“《星球戰紀》製作人和導演那邊我一直在溝通,之前給你男五號,昨天之後,他們看《王子》爆了,能給到男三。其實製作人說給你男一都行,但淩絕風……他們還是覺得不合適,怕爭議太大。”
“嗯,正常,”蔡斯年點點頭,“哦對了,你知道小島玄嗎?”
“當然。”河希禮說,“《星球戰紀》遊戲的製作人,幾乎是全星際最知名的遊戲製作人了吧,網上幾十億死忠,這些人……”河希禮看著蔡斯年眼色,緩緩猜測,“跟《星球戰紀》的目標觀眾應該挺重合的。”
“嗯,聰明。”蔡斯年點頭,“那白九你應該也知道吧。”
“小說家,也是概念設計師,最初《星球戰紀》小說的作者,後來才改編成了遊戲,遊戲的美術總監,除了她懷孕那年別人代勞,也一直是她。”河希禮微微蹙眉,“你……是什麼意思?”
蔡斯年長歎一聲,語重心長道:“希禮,沒事要多看微博啊。”
“……”河希禮,“微博是什麼?”
“哦,不是,是星博。”蔡斯年調出光腦電子屏,翻到一個頁面,推過去給河希禮看,“喏。”
白九:今年遊戲節終於開幕啦,啦啦啦,要去看看我心水的美男們啦!哈哈哈哈哈哈!
下面幾十萬評論。
小島玄:雖然去遊戲節是很開心,但要陪老婆看美男,我的內心是複雜的。/轉自白九:今年遊戲節終於開幕啦,啦啦啦,要去看看我心水的美男們啦!哈哈哈哈哈哈!
由於虐狗,此條比較火,下面上千萬評論。
河希禮反復看了幾遍,沒明白什麼意思。蔡斯年憂鬱地看著他:“參謀,你還沒有我聰明。”
河希禮:“……”
蔡斯年微笑:“沒辦法,我太聰明。”
河希禮的內心:好想打死你哦。
“去這個遊戲展做coser是要預先登記的,我半個月前就登記了,”蔡斯年說,“哦對了,我跟你說的另一件事……”
河希禮一臉糾結地拿出一個袋子:“這是你要的淩絕風的戲服,至今還沒選角,所以能借出來,你這是要……”
“我本來只是想試試感覺,看看大家的反應,跟游戲迷交流一下他們眼中的這個角色,很多粉絲是很厲害的,都是專家,”蔡斯年笑道,“誰知道那麼巧,對於我能否勝任這個角色具有決定權的人,就要來看,不容我不打他倆的主意。”
河希禮更加糾結:“你到底要怎麼做?你去表演……不對,cos淩絕風,媒體直接就炸了!”
“我有我的辦法,”蔡斯年眯著眼笑了笑,“不過首先,我需要一台機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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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政和麵無表情:“我不會給你機甲的。”
蔡斯年同樣面無表情,忍了一會忍不住了:“為什麼啊?我不是要什麼S級機甲,聯盟機密級別的軍事機甲,你不是說你的保鏢都人手一台,那個給我用用就可以了。”
宮政和表情很不好:“你的意思是,你要穿著軍裝,可能還要脫掉軍裝露肉,帶著一台能把會場炸了的真機甲,去參加一個……什麼?然後讓一群小姑娘小男孩圍著你尖叫,擺動作給他們看,還得配合拍照……”
宮政和越說眉頭皺得越緊:“這都,這都什麼玩意兒?成何體統?!”
“……”蔡斯年查了查網頁,“沒錯啊,這年頭還是叫cosplay啊。”
宮政和:“反正就那個,成何體統!我知道那個。”
蔡斯年懷疑地看著他:“你怎麼偏見那麼大,還成何體統。”
宮政和皺著眉頭轉向一邊,拒絕他探究的目光。蔡斯年精光一閃,忽然問:“你小時候能玩遊戲嗎?”
宮政和閉口不言。
蔡斯年追著他問:“能看小說,看漫畫,看動畫,看電影,看電視劇,看漫展,看遊戲展,看……”
宮政和被逼急了,不快道:“哪有那個時間?年少時代,學業為主,上下數千年的學識,為人處事的道理,學都學不完。聖賢有雲:朝聞道夕可死矣。放著經典不去學習,對於這些速食文化……”
“哦……”蔡斯年坐了回去,點點頭,“明白了,你就沒有童年。”
“我……”宮政和想要反駁,居然無話可說,只能閉口氣悶。
“那你比我還慘呢,”蔡斯年靠在軟墊上笑了笑,“我很小的時候,生長環境寬鬆,我老爸帶著我玩遊戲,還給我買動畫碟,當時正版碟可是……咳,”他及時頓住,表情淡了些,“但後來……後來雖然沒心思了,卻也不是抱著玩的態度了。有的時候是為了抽離現實,進入另一個不痛苦的世界,有的時候是在其中找尋希望,找尋力量。”
“你不知道,這些作品能給一個人產生什麼樣的影響,產生多麼大的影響。”蔡斯年看向他,“宮政和大文官,我問你,這些是不是值得鼓勵和支持的文化產業?難道你決議的時候,限制這些產業的發展?”
宮政和無奈:“當然不會,從社會層面上來講……”
“那從個人層面上來講,你都沒接觸過,憑什麼就說不好呢。”蔡斯年撐著下巴看他,“哎,你這觀點是怎麼產生的?人云亦云!你讀了那麼多書,做了那麼多事,不知道懷疑精神,實驗精神?有沒有點自主意識,有沒有點明辨是非的能力。”
宮政和上下看了看他:“你怎麼說起這些,也一套一套的?”
蔡斯年哼了一聲,心想:老子當年在警隊抄党、章的時候,你祖宗都沒出生呢。
“你週末要用?”宮政和問,蔡斯年嗯了聲,宮政和接著說,“不用脫衣服?”
“不要ooc啊,我這個角色,你讓他脫衣服,他能打死你,你信不信?哦不,會用眼神殺死你,然後他身邊的小弟會上來打死你。”
宮政和疑惑:“ooc又是什麼?品質管制?”
“哎,”蔡斯年拍了拍他的背,“完了,完了,有代溝,咱倆沒共同語言。”
宮政和:“……”
宮政和很鬱悶。
沒共同語言,聽起來很是嚴重。
宮政和沉默許久,顯得很淡然地說了句:“那我陪你去。”
蔡斯年愣了一會,沒回過神來,好半天才說:“啊?”
宮政和繼續淡定:“我陪你去那個……展。”
“……”蔡斯年瞪著他,“你……你瘋了啊宮大議長,你,你都沒童年,能認識哪個角色,你去幹嘛?”
宮政和淡定地快要飄然成仙了,老神在在:“有人讓你脫衣服,小弟就上去,打死他。”
蔡斯年盯著他,眼珠都快盯出來了,心道:老天爺呐,我的老天爺呐……
宮政和他,吃錯藥啦!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啊小天使們,今天有點事,晚了一些
從明天開始防盜章的實驗就結束啦,每天正常更新,明天晚八點約呦~~~

☆、第42章 12/15

宮政和說:“不過,在那之後,你要先陪我把這個季度的胚胎實驗做了,這幾天蘇爾曼那邊說,能做的幹細胞不多了,需要補充。”
“什麼?”蔡斯年一時間沒反應過來,“胚胎……”他想起宮政和不久之前說過的話,還想起自己當時聽完後,還上網查出了一堆毀三觀的資料,頓時整個人有點不好,“你不會是說,你指的不會是……”
“又不是沒做過,怎麼了?”宮政和看了他一眼,“結婚前就說定了,孩子儘量要,你不是沒有意見嗎?”
蔡斯年:那不是我啊!誰知道原裝那貨腦子裡裝著什麼漿糊?
“要孩子,”蔡斯年跌坐在席子上,“哎呦我的天。”
宮政和看了他一會,坐下來:“你不喜歡小孩?”
“我看見小孩兒害怕,你相信嗎?”蔡斯年笑了一聲,“哦,你肯定不信。”
“為什麼?”
“你會說,小孩兒有什麼可怕的,你才可怕。”
宮政和彈了他的額角一下:“我說,你為什麼覺得小孩子可怕。”
“哎,別亂彈,”蔡斯年笑著躲開,“我覺得小孩子太脆弱了,沒有自保的能力,那種感覺讓我害怕。我說你最近怎麼總是……”他轉過臉去,看到宮政和的目光,忽然愣住了,宮政和被他看得有點發毛,面無表情地轉過臉去:“幹嘛,碰都不能碰。”
“哦,你……”蔡斯年又愣了一會,“你眼睛真漂亮。”
宮政和從頭到腳抖了一遍,蹙著眉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你怎麼總是隨隨便便說出這種話來?”
“哪種話?事實啊。那你呢,”蔡斯年湊過去,打趣,“你怎麼總是隨隨便便看人,就很深情一樣,你這樣要出事兒的,看人家小姑娘一眼,人家跟到家裡來,你說我該怎麼做。”
宮政和離他遠了些,也不跟他對視,覺得嗓子有點幹:“才不會有人能跟來,你當電子網白搭的。”
“嘶,真是……”蔡斯年皺著眉頭,“你這人怎麼那麼沒有情趣呢?嗯?”他又湊上去一些,在宮政和眉心上使勁戳了一指頭,又舒展了一下他眉間的紋路,評價,“假正經。”
宮政和盯著他,突然把身子俯下去,跟他臉對著臉,嘴唇離著不過兩釐米,壓迫力十足地看他,目光動都不動。蔡斯年往後彈了一下,反應過來了,不甘示弱,又湊了回去,歪了歪頭,眯了眯眼,勾了勾嘴角:“嗯?”
玩曖昧,動了心的人,是比不了沒動心的人的,不是現原形,就是潰不成軍。
“哼,”宮政和又收回來,覺得心跳都快了些,好在政界老油條,並不會那麼容易洩露心思,“那我不正經,真帶回來了,你要怎麼做?”
“呔,妖精!”蔡斯年做了個揮棒的動作,“這是我男人,老子把你們統統打出去!”
宮政和沒繃住,笑了,一笑起來收不了,不禁哈哈大笑,他看著蔡斯年,指了指他,心說:哎呀,這個人。
這倒是把蔡斯年笑愣了,過了半天,也跟著笑:“你……我還真沒見過你笑成這樣,前仰後合的。”
宮政和靠過去,一把抱住蔡斯年,把他按倒在地上,嘴角還帶著笑意,環著他的肩膀,把下巴靠在他肩上,就那樣覆在他身上抱著不動,又沒聲地笑了一會。
蔡斯年躺在地上,比較配合,但不太適應。他時不時看一眼天花板,時不時看一眼宮政和柔亮的黑頭發,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他覺得宮政和有點依戀他,能感覺出來。
他過去跟朋友們打鬧,尤其是在警隊,在地上抱著打,開心了也是一群大老爺們互相抱著揍,撞,甚至臉上都被這幫玩意兒親過好多遍,差點被奪走初吻。不過總覺得跟著感覺好像有點不一樣。
“政和,”過了一會,蔡斯年覺得這抱的時間夠了,再長有點怪了,拍了拍宮政和,“幹嘛呢?起來了,膩膩乎乎的,要吃奶啊?”
宮政和好像睡著了,好一會才出聲,嗓音還有一點沙啞:“哦,給吃嗎?”
“我天,”蔡斯年從地上俐落地爬起來,一身雞皮疙瘩,“你瘋了吧,節操呢?”
宮政和在地上翻了個身,斜倚在席子上,頭髮有些亂,胸口的衣襟也敞開了些,懶洋洋的,皮膚白得發亮,眉目黑得深邃,隨意看人一眼,根本不帶表情,但眼角眉梢像帶著小勾子一樣,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很渾然天成的吸引力,冷冷清清的,有點像是鬼魅故事裡扮作書生的狐仙。
他長得好看在星際都是有名的,這樣子拍下來到網上一發,迷妹迷弟們估計能把自己家地板跺破。
“我是你老公,”聊齋派妖魅文官淡然地說,“你說,正常的一對愛人會做什麼?”
蔡斯年忽然有點不敢看他,他自己是勾引人的一把好手,但生活裡只要不刻意,是不會去散發荷爾蒙的。別人來勾引他,他都是有防備的,往往只覺得有趣,可是宮政和……對宮政和,他是沒防備的啊。
“我,嗯……”他甚至沒去細想宮政和話裡的意思,下意識往後退了退,“我……”
這回換宮政和愣了一下,他看蔡斯年耳朵都有點紅了,忽然冒出了一個非常荒唐的想法。
居然有用?
所以說長得好看的人,時常忘了自己長的好看,一顰一笑都更有殺傷力,何況是故意說得曖昧了些。
“咳。”蔡斯年扯了一下領口,耳朵一點點更紅,又往後退了一步,“我,那個,我還……”
宮政和坐起來,盯著他,想著要不要再做點什麼,又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我去看看劇本,”蔡斯年終於想到說什麼,扯了個笑容,溜了,出門時左腳絆了右腳一下,差點跌倒,下意識彈跳起來,又在牆上飛簷走壁似的踏了兩步,才總算平穩地落在地上,競走一般飛逃。
宮政和盯著門口好一會,轉過頭去照了照鏡子,上下看了看自己,漫不經心笑了笑。
鏡子裡的美男也笑了笑。
宮政和沉思片刻,嘖了嘖舌。
他是個政客,沒必要關注自己外貌,衣品極佳,也只是審美,從未想過自己好看與否。以至於直到今日,宮政和人生中第一次意識到一件事情:他長得很好看。
於是,一整晚,宮政和讀書,看議案,做事,間隙裡腦海中總飄過一句話:我真好看。
如瘋魔的彈幕一般,一會就冒出來一下,宮政和不勝其煩,差點打自己兩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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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到了週末,但對蔡斯年而言,卻仿佛有點漫長。他一直覺得宮政和挺好看,但也就是挺好看的程度,有的人美得要命,也總有人知道其美則美矣,卻並不感冒。
哪知最近這人越來越好看。
人知道自己的好看,和不知道自己的好看,是有很大不同的。
比如說,宮政和以前不管穿得多華麗,也不是為了美,表情也總是高冷,沒事連看都不太看別人,現在一整沒事兒,蔡斯年就發現他雖然還是站如松,坐如鐘,偶爾漸漸也隨性了些,居然帶出點詩仙風骨似的,風流得要命,時不時還看自己兩眼,跟他對上眼了,就笑。
我的天,你笑就正經笑,笑得好像在勾人一樣是做什麼?
偏偏宮政和不是真的要勾人,只是笑起來好看,眼睛尤其漂亮,難免動人心魄,以前不愛笑,現在愛笑了,讓人真是招架不住。
蔡斯年覺得自己都消瘦了。
去遊戲節這天早晨,蔡斯年在鏡子前面練眼神。
淩絕風是個將軍,為人可以用三個字來形容:美,美,美。
不對。
應該是毒舌,狠厲,狂放。
他可以把男主打得差點爆體而亡,也可以在身死之後,以精神力凝結為核,穿越數光年而來,只為了最後說一聲:哥哥愛你。
他誰都敢懟。聯軍元帥,懟。合眾國總統,懟。星際大Boss,懟。專治各種不服,看誰都是廢物。但是當所有人都懦弱地退縮時,就會上前幫這群廢物頂住一切,最終在大爆炸中以一己之力,保全了合眾國最後的屬地,為日後留下星星火種。
再後來,男主以淩絕風的精神力核為中心,重塑了他的精神體,就是為了每天讓這位大哥對著自己說:“廢物!渣滓!雜碎!你腦子落家裡,僕人要以為撿到個鴕鳥蛋!”表示對方腦溝平滑如蛋。
男主角每日挨駡,愉快不已,根本停不下來。
蔡斯年弄了弄頭髮,心想:這是一個跟姐姐相依為命長大,不得已拋棄了親生弟弟,無權無勢,全靠自己,一直到當上少將,上戰場永遠沖在最前面的,外表高冷桀驁心狠手辣,實際刀子嘴豆腐心的人,最堅硬,最柔軟,最愛國愛民鐵血情懷……這個人感情我都有所感,這個人經歷我都有所曆,他的悲傷,他的歡樂,他的狂怒,他的……
假設我要偽裝成這個少校,而甚至不被姐姐識破……
想想從前。
想想……
蔡斯年沒穿戲服,沒化妝,但鏡子前忽然就變了一個人。
蔡斯年冷漠道:“渣滓。”
蔡斯年暴怒道:“雜碎!”
蔡斯年冷笑道:“廢物。”
蔡斯年……蔡斯年在鏡子裡看到宮政和,宮政和怔了怔,隨意對著他一笑。
蔡斯年眯了眯眼,雷厲風行地走過去,一把握住他的下頜,拉近自己,冷笑:“很開心?”
宮政和哪經歷過這個,看著他,覺得這人今天沒吃藥。
“哼,”蔡斯年哼笑一聲,拇指在他嘴唇上抹了下,隨意放開他下巴,順手一推,宮政和一個踉蹌,就見蔡斯年分明沒他高,卻居高臨下,分明帶著笑意,卻十分嘲諷。
蔡斯年把拇指在自己嘴唇上貼了一下,勾著嘴角:“長得還不錯。”
宮政和:“……”
要不去請蘇爾曼醫生,來給他看看腦子吧……斯年好像有點瘋了。

☆、第12章 /16

坐在車上,蔡斯年捂著腦袋,一臉憤然地看著宮政和,充滿威脅地說:“反了你了,居然敢打我,家暴,這是家暴!犯法的對吧?我要去告你。”
宮政和抱著胳膊:“打疼了?”
“一巴掌拍腦袋上能不疼?”蔡斯年揚起手,“不然我拍拍你試試?”
“這不是怕你傻了麼,你說你剛才那樣子,像不像著魔了?”宮政和笑了笑,把他的腦袋拽過來,揉了揉他的頭髮,又吹了一口,“好了,不疼不疼。”
蔡斯年驚恐地把腦袋奪回來:“宮政和,我瘋了還是你瘋了,你,你最近不太對勁你知道嗎?”
“不對嗎?”宮政和高深莫測,“哄你都不願意。”
蔡斯年眯著眼睛看他,來回看,覺得這人是要作妖:“你為了勸我跟你要個孩子,就這樣百般……又會笑了,又會哄人了,是不是吃錯藥了?”
宮政和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哦,你覺得我是這個原因?”
“不然呢,”蔡斯年又離他遠了點,非常嚴肅地說,“說實話,我對你這樣非常不習慣,你最好還是變回去,過去那麼欠揍的樣子,都比現在順眼。”
宮政和就不說話了,笑也不笑,看也不看他,有一瞬間,宮政和是真的很想下車,跟他說:我陪你去那幼稚的什麼展幹什麼?是不是有病!但又忍了下來,只是臉上確實掛不住。
‘怎麼有人這麼可恨呢?’他想,又把蔡斯年腦袋拉過來,“這裡疼?”
蔡斯年警惕地看他:“你又要幹嘛?我挺好,你放開我……哎呦臥槽!”
宮政和用力在他說疼的地方又按了一下,半晌,爽了,勾著嘴角冷笑一下,坐到一邊去,一副準備羽化而登仙的樣子,清高優雅去了。
“我的老天爺呀……”蔡斯年抱著頭,眼淚都快下來了,心想:我瘋了!我之前居然覺得他能對我有意思!
“手這麼黑……”蔡斯年眼淚汪汪的,心想:媽的,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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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互放冷氣到下車到會場。
他們來得早,會場剛搭起來,有專門的化粧室,換衣間,蔡斯年跟宮政和有一個獨立的化妝間,兩個人一下車就戴上精神力面罩,五官變了些,認不出來,但整體氣質沒變。
蔡斯年請了《王子》劇組的化妝師過來,兩個人見面想見了親人一樣,各種歡樂。蔡斯年又冷眼看了看宮政和,跟化妝師小姑娘低聲說:“我們倆先把衣服換了,等一會你把他那張臉往路人的方向化,反正是我的副官,不用那麼好看。”
小姑娘端詳了一下宮政和。宮政和本來坐在旁邊閉目養神,這時看了她一眼,分明不是自己的臉,甚至連表情都沒有,小姑娘居然就臉紅了。
“哎呀,”化妝師嬌羞地說,“那不可能呀。”
蔡斯年:“……”
蔡斯年慈祥地拍了拍化妝師的肩膀,然後往她腦門兒上戳了一下,微笑著咬牙切齒:“要你何用?”
他在劇組期間跟一眾人員都混得很熟,化妝師也就嘻嘻哈哈;“太帥了呀,把臉都塗黑了也黑帥黑帥的。”
蔡斯年瞄了宮政和一眼,心想:姐們兒,這就被折服了,看見真臉了不當場得暈?
然後,奇異的,自己“老公”帥得讓人眼冒金星這件事情,讓腦袋被拍的蔡斯年獲得了一絲絲平衡,在內心原諒了他,自作主張又想:離婚太麻煩了,還是不離了。
化妝師:“那你們先換衣服,我在別的組也有工作,一會回來。”
蔡斯年飛吻了一個:“沒問題。”
小姑娘笑著跟他揮揮手,跑出門去了。
一關門,宮政和就冷冰冰地說:“你們關係不錯。”
“嗯,”蔡斯年把戲服拿出來,為了宮政和他還得再借一套,也沒多想,“我們組裡氣氛還是挺好的,雖然剛去覺得一群妖魔鬼怪,接觸多了,大家都還挺單純。”
他這一沒注意,再抬頭就發現自己被宮政和堵在角落裡了。宮政和個子很高,身材也很好,站在那裡把光線擋得嚴嚴實實的,壓迫力非凡。
“真有魅力。”宮政和說,“跟我怎麼沒這麼活潑。”
“你……”蔡斯年愣了,轉念一想,笑了,“這醋也吃?”
宮政和揚了揚下巴,淡定地說:“來,飛吻一個。”
蔡斯年想推開他:“滾滾滾。”結果被宮政和一隻手就按住了,宮政和大文官上上下下看了看他,思索片刻,最終得出結論:“我看你在外面挺浪。”
蔡斯年動了一下肩膀,想把他手滑下去:“沒有。”
宮政和靠近了些:“沒有?”
蔡斯年皺了眉頭,把一包衣服塞進他懷裡,一點一點把這人退到後面去,一字一頓:“換吧。”
當我大胸肌大三頭肌白練的?
宮政和盯著他,還是不想讓開。蔡斯年終於炸了:“我正常交往,你管我了?我沒給你丟人!”
“我,我不是……”宮政和火氣也上來一些,好在忍習慣了,還是很平穩,“你覺得我在乎的是這個?”
“我不知道你在乎什麼,”蔡斯年也壓了壓火,“好了,謝謝你陪我過來,別吵架,換衣服,今天挺開心的,作什麼。”說著自己進了試衣間。
宮政和出了口氣,揉了揉眉心,靠在一邊牆上,心想:怎麼總吵架呢?之前明明還好。又覺得挺新鮮的,以前跟誰吵過架啊,惹火了都是不動聲色就滅了,但總吵,也不太好。
《星球戰紀》的軍服跟現代軍服差不多,乾淨俐落,蔡斯年在警隊混了幾年,換衣服、吃飯,都快得像閃電,宮政和還沒思考出什麼眉目,試衣間的門已經打開了。
宮政和還掐著眉頭,本來只想隨便看一眼,沒想到看了一眼,目光就黏上了,沒能挪開。
蔡斯年……蔡斯年還真是個衣架子。
這人本來瘦高,站在遠處,讓人想起那種狹窄幽長的巷子,想起深黑山頂無邊的夜色。最近鍛煉健壯了一些,但是肌肉也不是賁張的那種,一條一條緊貼著骨骼,精煉,悍利,基本是穿衣顯瘦,脫衣有肉。
軍服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個,眼神冷冰冰的,像是某種無機質的透明體,不用想,就能感覺到他周身散發的那種目下無塵,目中無人的氣場,被看一眼,清楚地能在其中看到兩個字:渣滓。還有一句話:再看挖你眼睛。
這張臉,平時看習慣了也沒太覺得,仔細一看,總能被驚豔到。按說世間沒人千千萬,那麼多大小明星,看得人覺得面目幾乎都模糊了,偏偏有的人放在其中,仍然十分出挑,這就是真好看。
眼前這個人,感覺跟蔡斯年有本質的不同,又有微妙的相同,然而不管怎麼說,這套禁欲系制服都看得人有點各種想法。
宮政和垂下眼:“我,我去換衣服了。”
“夠慢的,”蔡斯年聲音都變了,慢條斯理地整了整手套,乜斜著他,“懶驢上磨屎尿多。”
宮政和額角抽了抽,心想:忍住,忍住,他是又瘋了。
蔡斯年忽然覺得哪裡不對,皺眉思索片刻,想到淩絕風雖然嘴毒,但是罵人都跟名家散文一樣優美,是絕不會用這種句子的。
他又說:“等你換完,小腳老太太都跑完馬拉松了。”
宮政和:“……”
我的天,忍無可忍,重新再忍。
蔡斯年又皺眉頭,淩絕風隨身帶著書,根本是個學究,而且罵人慢,絕不會拿老太太作比喻,會覺得這樣實在是很不尊重老太太。如果是罵男主,那當然是狠得讓人想抽他,但如果是罵自己副官,就應該是……
蔡斯年慢條斯理道:“都說吃魚能補腦,要不是看你吃條鯨魚也補不來,就這速度,還當是管仲老前輩轉世呢。”
宮政和:“……?”
蔡斯年說完高冷地去照鏡子了,看著自己各種帥,覺得簡直帥得要上天。
淩絕風說話引經據典,罵人罵到人家都聽不懂,也是一個萌點。
好在宮政和讀書多,想了想,說:“你以為自己是公子小白?嗯,你這精神疾病一犯,不需要管老前輩,鮑叔牙也忍不住,得要射死你。”
蔡斯年面無表情地回頭看著他,宮政和跟他對視了一會,忽然有點氣短,悄沒聲拿起衣服進試衣間去了。蔡斯年盯著門想了一會,發現沒得引經據典的罵句了,不禁感慨,讀書少連罵人都罵不成。
趕上宮政和,不僅要多鍛煉,還要多看書,簡直是身體與精神雙重修煉才行。
想到這裡,蔡斯年又覺得宮政和此人其實挺不錯的。
相比蔡斯年,宮政和換衣服簡直像換漢服一樣慢,出來的時候,蔡斯年也沒打算特意看他,瞄了一眼,發誓,就一眼,結果目光也沒能揭下來。
再次回想起一句話,宮政和好看是星際知名的。
這人寬肩長腿細腰,氣質清冷沉穩,長期居於上位,氣魄一絲也不摻假,穿軍裝真是……真是合適。
蔡斯年盯著他,不小心脫離了角色:“你當初怎麼不當兵?”
宮政和勾嘴角笑了笑,故意撩人地向他敬了個軍禮,然後整了整帽檐,就那樣看著他笑,目光都不帶轉動的。
這妖孽……
蔡斯年鼻腔裡一熱,趕緊轉過頭去按住,嚇得幾乎哆嗦了一下。
平心靜氣,阿彌託福,色不異空,空不異色,□□,空即是色,色不異空,空不異色,□□,空即是色……
蔡斯年念了好幾遍《般若心經》才倒換過氣來。
老天爺,美色害人。
美色害人啊!

☆、第12章 /17

蔡斯年來之前查了一下攻略,這個年代,遊戲展玩cos,級別低一點就是穿著服裝逛展,時不時跟人拍照;高一點是站自己的展位擺動作;再高一點是跟廠家合作,有表演,走台,唱歌之類的;更高的就是參加的人名氣特別大,基本跟明星見面會一樣。
蔡斯年並沒有做太多打算,因為cos淩絕風的人一向很多,河希禮給他定的展位挺大,跟展方有一些合作,但他打算自由發揮,調研取材。
穿完衣服化完妝,蔡斯年跟宮政和兩個人帶著保鏢到場外去,蔡斯年找保鏢中最帥的一個:“你開機甲,我坐副駕駛上,到了《星球戰紀》的專題時間,就開著機甲從開著的那個天窗直接降落,轟動一點。”
“政和跟別人開一架機甲,然後再跟著進來一台。廠家聽說我們有真機甲,給了一個特別大的場地,咱們出三台,帥死他們。”
宮政和:“可真能裝。”
蔡斯年笑了笑:“文官大人你是不是害怕?”
人就不該嘴賤。
說完這句話,蔡斯年沒覺得有什麼,結果到他們出場的時候,宮政和讓他選中的保鏢一邊去,自己坐進了駕駛艙。
蔡斯年坐在副駕駛,震驚地看著他,半晌問:“你會開?”
宮政和淡定道:“學過一點。”
蔡斯年:“沒證不能上路啊!你會起飛嗎?你會降落嗎?”
宮政和不理他,把導航頁面翻出來,看著駕駛需知。蔡斯年心都要跳出來了,覺得宮政和不可能玩兒命,又說不準,想把他趕下去,但宮政和動也不動,按了幾個鍵:“唔。”
蔡斯年快瘋了:“這不是開著玩的!”
“哦。”宮政和發出恍然的聲音。
會場裡大氣磅礴的音樂響起,主辦方給蔡斯年打電話:“進場,卡著音樂!”
蔡斯年想說這邊出了點問題,結果對方掛了,宮政和看向他:“開?”蔡斯年不敢說話,宮政和閉上眼睛,一根傳導精神力的光纖伸到他太陽穴,撩了兩下,貼上了,機甲似乎忽然有了生命,就像汽車加油,輪船啟動,機身震動了一下。
蔡斯年非常嚴肅地說:“掉下來真的不是鬧著玩兒的。”
“摔不死,”宮政和還在看駕駛指南,“扛八級震。”
說著就起飛了,像是直升飛機拔地而起一樣,恐怖的失重感掛在小腹上,蔡斯年一下倒在靠背上,覺得整個人都被壓扁了,宮政和在旁邊緩緩睜開眼睛,連著太陽穴的光纖上有一波一波的光亮脈衝。
周圍一圈,270度的窗,全是藍天,讓人有一種置身汪洋大海的恐懼感,蔡斯年差點咬到舌頭:“你記得對準,別把人家的會場玻璃……”
宮政和駕駛著機甲掉了個頭,微微傾斜,能看到下面會場的巨大玻璃穹頂,如同昆蟲的翅膀,十分具有科技感地緩緩展開,露出了入口,他們後面跟著另外兩台機甲,都不緊不慢的。蔡斯年不禁覺得宮政和保鏢怎麼那麼心大呢?就算掉下來也死不了人,砸到什麼花花草草的也是不好的啊。
宮政和忽然說:“怎麼降落?”
蔡斯年瞪著他,說不出話來,宮政和笑起來,眯著眼睛,有點壞:“我現在直接開回家也是可以的,我不太喜歡這個活動,直接把你劫走吧。”
蔡斯年皺著眉頭:“別啊你……”
宮政和說:“不然你說一句我愛聽的話。”
蔡斯年:“你趕緊……”
宮政和:“你說……”
蔡斯年一秒鐘進入狀態,湊過去,手放在他臉上,花花大少上身,低聲說:“寶貝聽話。”
他太熟練了,眼神能電死人,聲音讓人骨頭都酥了。
宮政和跟他對視了一秒鐘,有點發愣,似乎想說什麼,又像被迷住了,又像要發火,終於強迫自己移開目光,猛地調整機身,向會場入口降落下去。
蔡斯年唯一跟這類似的經歷,也就是蹦極了,他也不叫,瞪大眼睛,咬著牙,覺得自己是瘋了才同意宮政和一起來,眼看著要撞上入口邊的巨大玻璃,蔡斯年“啊”了一聲,宮政和伸過手來摸了一下他的頭髮,看也不看他:“別怕。”
說著,機體飄忽了一下,重新對準了入口。
宮政和:“你老公是有證的。”
蔡斯年也顧不上計較他的語氣:“結婚證?”
宮政和:“駕駛證。”
蔡斯年:不早說?!想了想又覺得,宮政和那麼謹慎一個人,也不會這樣瞎玩兒,不禁努力看了他一眼,發現宮政和駕駛機甲的時候跟平時不太一樣,而且穿著軍服,整個一個冷漠霸氣的冰山制服帥哥,一雙眼睛即便戴了精神力面罩,也還是典雅漂亮。但都說他眼睛好看,也不只是因為好看,是因為他這雙眼睛,看誰都含情,估計看著柱子都專注深情,但是看人,就讓人根本招架不了,只能稱讚:“美。”“沉醉。”
穿越入口時,宮政和忽然轉頭看了他一眼,蔡斯年不知怎麼的,渾身一激靈,突然被震撼了,也忘了說“你倒是看路啊!”
但是好在宮政和這個人特別有數兒,很快轉回頭去,緩緩調整機身,降落在空地上。後面兩台機甲跟著降落,周圍本來人不多,見到這大場面,一下都圍了過來,當機甲停穩的時候,已經人山人海了。
蔡斯年特意讓人給這台機甲變了個裝,現在看上去跟淩絕風的“淩風號”幾乎一模一樣,還有《星球戰紀》裡面合眾國的標誌,粉絲們一看就瘋了,紛紛尖叫:“絕風!淩少!”
機甲駕駛艙彈開,蔡斯年忽然非常緊張,他終於親身感受到了為什麼製片方,不願意讓他演淩絕風,因為這個角色被給予的期待太高了,別的角色都可以砸,淩絕風砸了,這個劇會被幾十億人抵制。
而蔡斯年這個名字一直以來,只意味著“黑紅”,“腦殘帥”,讓他演這樣的男神,卻是反轉太大了。
宮政和似乎看出蔡斯年猶豫了,拍了他的肩膀一下:“斯年。”
下面已經聚集了上萬人,一眼望去,密密麻麻,“淩絕風”三個字如雷貫耳,仿佛沸騰的演唱會現場。
宮政和盯著他看,忽然正色,恭敬道:“淩將軍。”
蔡斯年看向他,過了兩秒鐘才意識到他的用意,頓時內心翻湧,想說句什麼,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他想說:“政和。”又想說“程副官。”但最終沒說什麼,閉了閉眼,心想:我是淩絕風。
一瞬間,一側,廣袤的宇宙和沙場向他湧來,另一側,他過去經歷中與淩絕風重疊的情感,如同洶湧潮水,兩廂碰撞,如同宇宙大爆炸,蔡斯年的氣場,以肉眼可見地變了一個人。
宮政和對他這種鬼上身一樣的表演方法見怪不怪,但還是看得驚心動魄,忽然就覺得這件事情一點也不幼稚,連心情都不是陪他玩玩了。
關乎靈魂,實在有些嚴肅。
蔡斯年的座椅緩緩升起來,出了駕駛艙,而後如同有生命一樣,將他放下,又緩緩落回去。蔡斯年站在高高的機甲上,離地將近十米,慢慢睜開眼睛。
大螢幕上出現他的面容,下面的人群靜了一秒鐘,然後爆發出尖叫和歡呼。
“臥槽好帥啊!”
“這coser是誰?怎麼從來沒見過?”
“好像少將啊,為什麼,怎麼站在那裡就像淩少?”
大螢幕上從頭到腳反復照蔡斯年,三個角度反復照,大概攝像師也很喜歡他。蔡斯年不耐煩地皺著眉頭,出了口氣,看向一邊,滿眼“渣滓,看什麼看?”
台下又是一陣尖叫,要把頂棚掀翻了。
白九和小島玄在人群中抬頭看,白九滿臉通紅:“啊,少將……”小島玄無語地攬著她的肩膀,不讓她被別人撞到:“感覺是挺對,肯定也很有錢,但不知道是不是只能站著不動。”
宮政和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蔡斯年身後,也不知道是怎麼的,把自己氣場隱藏得很好,觀眾幾乎沒發現他,也沒意識到他什麼時候出來的。
萬眾矚目的時候,蔡斯年忽然在機架上滑了一下,幾萬人驚叫,但是下一秒,就看到他飛簷走壁一樣落在了機甲的胸甲上,接著順著機甲的胳膊,手插在軍服裡,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就好像下樓梯一樣,在金屬外殼,沒有一點可以蹬的地方的機甲上,輕鬆而無所謂地跳躍下來。
遊戲裡,淩絕風身手極好,穿著簡便的裝備徒手打過普通機甲,拿著光子刀把駕駛員艙紮裂了,也是不借任何飛行設備,在機甲上會輕功一樣自由行動。
幾萬人叫得嗓子都啞了,一大片人開始哭:“少將!”“淩少!”
機甲做了幾個動作,蔡斯年輕鬆地應對著,表情都沒變,從十米一直降落到了兩三米的位置,然後忽然踩著幾個從地面上升起來的懸浮零件,站到了離地面三米多的剛騰空起來的椅子上。
椅子是古典風格的,紅木,金絲,天鵝絨,猩紅色,與蔡斯年一身未來風格的白色軍服對比極強,又極其融洽。最恐怖的是,蔡斯年不用任何輔助設備,高高站在椅背上,姿態極其高傲,如同神祇一般。
光從他背後投下來,剪影的輪廓美不勝收。
有觀眾已經跪下了,也不知道是心悅誠服,還是哭岔氣了。
宮政和乘著機架上的降落台,到了蔡斯年身後。降落台是很安全的,但宮政和看著蔡斯年就那樣站在椅背上,背後都濕透了。
‘他鞋子上應該是有什麼裝置。’宮政和在心裡說服自己,‘椅子也有處理過。’
但他手心還是一陣一陣冒汗,終於忍耐不住,操控著升降臺飄過去,一把打橫抱起蔡斯年,把他放在座椅上。
蔡斯年瞪著他,那完全是淩絕風的瞪,看得宮政和以為自己要被千刀萬剮。但他還是堅強地抱著蔡斯年,笑了笑,小聲說:“抱歉,太危險,看不下去了。”
蔡斯年眼神變了變,變回自己,蹙著眉頭,一臉無奈,用眼神示意他“快點快點”。
宮政和不太想撒手,失笑。
還是喜歡他這樣,讓自己看著他這樣一個大男人,還覺得可愛。
戀愛使人瘋狂,古人誠不我欺。

☆、第12章 /18

下面一片驚叫,有的人在問:“那是誰?”“程副官?還是淩絕淵?”
淩絕淵是《星球戰紀》男主角的真名,但後期大家才知道這個名字,一開始都叫他景麟。
蔡斯年一把推開宮政和,沉聲說:“多事。”
他戴著麥,專門調整了嗓音,聲音在會場裡迴響,動聽又冷酷,完全是一群小m最喜歡的嗓音。
一群小m粉絲又狼血沸騰:“是程副官!啊啊啊好萌!”“程副官,上!攻了這個女王受!”
《星球戰紀》里程副官是個忠犬屬性的下屬,後期還有點腹黑,偶爾像個□□,經常被罵,偶爾還會挨揍,對他而言最重要的就是淩絕風,淩絕風在外鐵血將軍,也就跟他會顯出幾絲弱點。
只喜歡淩絕風的人更多,再或者,相比兄弟cp,這個cp不是特別大眾,但也不小眾。下面一片:“親一個親一個!”
宮政和又緩緩靠過來,低聲說:“斯年?”
他看著蔡斯年,一雙眼睛天生含情脈脈,再專心看人,簡直能把人溺死在裡面。
蔡斯年冷漠地看著他,一邊在心裡想:眼睛怎麼這麼好看呢?一邊“嗯?”了一聲。
淩絕風是不會被人親的,想親他的人,要看看能不能在靠近前保住自己的腦袋。
簡單的“嗯?”,居然因為氣場,傳遞出巨大的力量。人民群眾瞬間改變了主意:“算了,別親了別親了,會挨揍的!”“可憐的小忠犬,淩少不是那麼好追的啊!”
宮政和近距離看著他,有點發愣,忽然想起自己之前追了幾集《王子》。那時就有種感覺,蔡斯年演戲時,周圍人接不住。現在親身上陣,才發現這個人功夫真的很深,出演這種氣勢磅礴的人物,居然真的能演到一個眼神就讓人不敢靠近,想要臣服。
宮政和很知趣地退到一邊,看著蔡斯年好像萬國來朝的皇帝一樣,撐著下巴,一臉無聊的冷漠。
‘挺了不起的。’宮政和想。
-
之後的一個小時,蔡斯年或者是配合錄影,或者是跟粉絲互動。淩絕風雖然見誰懟誰,但是對女性十分紳士,後來,蔡斯年終於降落到地面,宮政和還怕人撲上來,結果周圍能直接看到他的幾百人,都不敢靠近。
蔡斯年走到哪,哪裡的人就自動分開,有的從後面擠上來想要看他,也不敢走進方圓兩米之內,全都只敢眼巴巴盯著。
直到有一個小姑娘怯生生地問:“可,可以合影嗎,淩少?”
蔡斯年看著她,居高臨下的,半晌,居然笑了,聲音很溫柔:“當然。”
於是周圍尖叫震天,小姑娘站在蔡斯年身邊,緊張得眼睛瞪得讓人害怕會掉出來,最後顫聲說:“淩少,我,我好喜歡你。”
蔡斯年看著她笑了一會:“嗯。”
小姑娘快暈倒了。
然後就一大撥人圍著求合照,蔡斯年跟頭幾個照了,後面的人越發洶湧,看著時間差不多了,冷聲說:“夠了。”
保鏢們圍上來,周圍人都不敢再動,有人可憐巴巴地問:“不能合影了嗎?”蔡斯年倒也沒發脾氣,只是說:“下次。”
然後就被簇擁著走了。
之後,蔡斯年跟一群cos《星球戰紀》的人一起,在這個作品的展臺上坐著,或是聊天,偶爾跟觀眾有些互動。蔡斯年一直保持著鬼上身的狀態,他一去,其他“淩絕風”都不好意思靠近,紛紛現場把自己改成護衛隊軍官。
又過了一陣子,蔡斯年到後臺去休息,跟另一個還不錯的“淩絕風”聊天:“你覺得淩絕風這個角色,只用一個詞來形容,是什麼?”
對方想了一會,說“有毒”,蔡斯年:“……”那人只好說“淩絕風實在很複雜”。蔡斯年又跟一個資深粉絲聊:“你覺得他最大的魅力是什麼?”粉絲:“帥。”
蔡斯年:“……”
還能不能聊天兒了!
宮政和一直坐在他側後,看著蔡斯年思考的樣子,很認真,眉頭微微蹙著,有時候還打開光腦做個筆記。
這時,蔡斯年對面的鏡子裡出現一個嬌小的姑娘,皮膚白得透亮,頭上戴了對兔子耳朵,她身邊還有一個瘦高的男人,頭髮淩亂,鬍子拉碴,有種頹廢大叔的魅力。
蔡斯年站起來:“白九老師,小島老師。”
“哎呀,”白九捧著臉,“被認出來了。”
她走過來,圍著蔡斯年繞了一圈:“下臺了還是挺正常的嘛,以為你本人就是那個性格,所以才……”
蔡斯年笑了笑,忽然像是按了個開關一樣,氣場驟變。蔡斯年漫不經心地微笑,看著身材嬌小的白九:“哦,你好。”
白九怔怔看著他,好半天,捂著心口,輕聲:“啊呀……淩,淩少……我……天呀,淩少呀……”
小島玄簡直沒眼看,彈了自己老婆額頭一下,白九一下回過神來,滿臉通紅,驚慌得想要撞牆:“在老公面前不應該花癡的,對不起啊小玄,但是……”
她又盯著蔡斯年:“淩少……哎,你別用淩少的這個感覺,我不敢說話。”
蔡斯年閉了閉眼,正常了,笑道:“好。”
白九終於敢湊過來了,左看右看,說:“明明是同一個人,怎麼一下差別那麼大啊”,又說“你是怎麼做到的?怎麼一下就變了?”蔡斯年跟她聊了一會,開始討論淩絕風這個角色,問自己有沒有什麼做得不好的。
白九想了想:“你本人是不是軍人?”
蔡斯年看了宮政和一眼,笑了笑:“我是員警,開過槍,火拼過,帶過隊,死過……兄弟。”
宮政和抬眼看過來。
白九捂住嘴:“哎呀。”然後又說,“怪不得。”
白九小心地問:“你是不是不怕死啊?”蔡斯年點點頭,白九說:“淩少也不怕死,他之所以總統都敢罵,不僅因為有些話不得不說,還因為他知道高層一句話,他的戰友就有可能……”
說到這裡,白九似乎有點傷心:“哎,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在頂層人眼裡,士兵的命跟草芥無異,預估戰鬥損失人員時,順口就是幾萬幾萬,好像這幾萬不是人一樣。”
蔡斯年看了她一眼,發現她心中想的是自己哥哥,不禁想:她哥哥難道是士兵,戰死了?
白九又說:“但淩少也不是沒數的人,他誰都懟,但從未獲過罪,因為他有分寸,他不怕死,但不到萬不得已,也不能死。到了最後,他的算計都是最厲害的,他的死換來的是最大的利益。”
蔡斯年想:算計,死亡……跟我還真像。
白九:“他對當年無能為力,不能保護的弟弟的感情,也是關鍵。”
蔡斯年忽然有點想不下去,皺著眉頭看向一邊。
斯月……
這一轉頭,就看到小島玄,小島玄眼中有探究,似乎覺得蔡斯年長得像什麼人。與蔡斯年對視,小島玄說:“怎麼稱呼您?”
蔡斯年頭腦中高速運轉,都沒卡殼,笑著跟他握手:“我叫宮之夫。”說著寒暄了幾句,一回頭,看見宮政和瞪著他。
宮之夫……嗯,之前想的藝名不小心忘了,重新想,不小心就脫口而出。
宮政和眼神莫測,若有所思。
小島玄誇了他幾句,說:這麼優秀,之前居然沒見過,蔡斯年便說自己在這個領域是新人。小島玄:“那想必在別的領域是專家了吧?比如,嗯,演藝?”
蔡斯年看著他心中所想,不禁覺得說小島玄是鬼才,洞悉人心,真是不錯,這人眼神真銳利,恐怕已經有所懷疑。
蔡斯年不隱瞞,笑道:“我是演員。”
小島玄說:“您如果喜歡《星球戰紀》,應該知道同名電視劇正要開拍,淩絕風的飾演者還沒定下來。”
他說一半,留一半,蔡斯年只好接著他留的那一半說:“我今天用的不是真面目,也不是真名字。”
白九和小島玄一起盯著他。
蔡斯年:“我怕露餡,聲音也改了。”
兩個人眼睛瞪得更大。
白九驚奇道:“天哪,你不會是淩少選角裡面的哪個演員吧?你是,你是……”
蔡斯年跟兩個人又握了握手:“我是誰不能說,但後天我會去試淩絕風,今天來也是為了找感覺,跟喜歡淩少,對淩少有研究的人們聊一聊,加深理解。”
小島玄這種聰明人,總是能覺察到別人覺察不到的秘密,對於藏著掖著的人就難免嘲笑,對於坦誠的人反而無法招架,似乎對蔡斯年還挺有好感:“真是有心了,說實在,《星球戰紀》的起源就在於小說、遊戲、動漫,還是跟直接寫成劇本的作品,有一些不同的感覺。這個體會和學習的方法,我很佩服,覺得非常對路。”
蔡斯年連忙謙虛,小島玄和白九是有決定權的,作為主創人員,對於演員最大的要求,就是得是那個角色,不然演得不對,哪怕是影帝也不要。
但如果感覺對了,就算是蔡斯年……也會力挺。
蔡斯年:“我能再請教兩位一些問題嗎?”
兩夫妻都笑起來:“當然當然。”
友好會談又持續了一個小時,白九二人走時依依不捨,仿佛已經把蔡斯年當做了朋友。

☆、第12章 /19

一天的行程終於結束,蔡斯年卸了妝,換了衣服,跟宮政和一起坐在車裡,往回開。蔡斯年給河希禮打電話:“攝影和錄影拍得東西,你看了嗎?挑一挑,發給導演和製片。尤其是導演,他這個人,只要演得對路就行,而且製片還挺聽導演的。”
蔡斯年掛了電話,又像自言自語,又像跟宮政和說話:“後天試鏡,導演,白九和小島都會來,製片那邊……”
宮政和:“你明天還來嗎?”
蔡斯年愣了一下:“可能還要再來找找感覺,怎麼了,你有事是嗎?那就……”
“我沒事,”宮政和說,“你沒跟我說,直接從機甲上一路跳下去,還站在椅背上。”他皺著眉頭,“真是不要命了,為了演個戲,你摔了怎麼辦?”
“我不會,我有裝備……”
“明天還是這樣?那你就不要來了。”
蔡斯年有點驚異,又有點急:“你怎麼能這樣呢,我好不容易……”
宮政和不理他,打了個電話:“希禮?走經紀公司的賬,跟那什麼戰紀的人說,我們加五千萬投資,安全設備一定要給我搞好,演員出了一丁點問題,我把他們全弄進去。”
蔡斯年呆呆看著他。
“嗯,你等等,”宮政和說,看向蔡斯年“明天還來不來了?”
蔡斯年剛想說來,宮政和說:“你說不來。”蔡斯年還想說來,宮政和提高聲音:“你說不來!”
“……”蔡斯年,“不來,行了吧。”
“嗯,”宮政和接著打電話,“跟他們說,這五千萬是蔡斯年帶資進組,必須讓他演淩絕風,不夠再加。”
掛了電話,宮政和看了蔡斯年一眼:“還折不折騰了?”
蔡斯年好久沒能說出話來,都沒反應過來:我的天,五千萬,宮政和不像這麼大方的人啊。五千萬?五千萬,真的是五千萬?
宮政和給他五千萬讓他帶資進組!
五千萬!
“你你你……”蔡斯年說,“為了我……”
宮政和看了他一會,攬過他,把下巴在他額頭上蹭了蹭,沒出聲,然後就著這個姿勢不動了。蔡斯年呆了一會,剛想動彈,宮政和又放開他,若無其事:“小意思,又不是收不回來,你演,肯定爆。”
說完也不給蔡斯年回答的時間,自顧自閉目養神了。
蔡斯年盯著他,好半天沒回過神來,忽然震撼了,心想:對我真好啊。
他心跳有點快,不知怎麼的,覺得額頭和肩膀上有點熱,慢慢回過頭去接著發呆,又慢慢地再看宮政和:長得又好看,對我又好。
我要是個女的多好呢,要是個女的,就真給他生孩子了……
蔡斯年一直保持著一種不真實的感覺,慢慢靠在椅背上,抱著胳膊,想東想西,想三想四,最終竟然睡著了。醒來時只覺得眼皮外有夕陽的顏色,還有點乾澀,好不容易睜眼,看到一個巨大的黑影,黑影漸漸具象為宮政和,就那樣不出聲地看著他。
用特別好看,天生溫柔深情的一雙眼睛看他。
蔡斯年睜大眼睛,宮政和似乎沒想到他忽然醒了,好久才說:“你……到家了,我看你還沒醒,就……”
“哦,”蔡斯年有點不自然,“到家了,好,我……”
他又回過頭去看宮政和,宮政和則一直在看他,似乎想說什麼,又忘了該說什麼。
“我今天很開心,”宮政和最後說,“雖然也受到了驚嚇。”
蔡斯年摸頭笑了笑:“開心……就好。哎,真沒事的,我有數兒。”
“跟你在一起做什麼都……”宮政和說,但蔡斯年盯著他,他就卡殼了,好半天才說,“開心。”
蔡斯年完全沒想到他會這麼說,感覺非常吃驚,又有些觸動。
兩個人互相看著,某一個瞬間,蔡斯年覺得自己應該湊過去吻他,或者他會靠過來,親自己。
車門突然打開了,保鏢問:“宮先生?蔡先生?”
蔡斯年:“……”
宮政和:“……”
兩個人面無表情地下車,一個清嗓子,一個看天,灰溜溜各自回了房間,蔡斯年脫了外衣躺在床上,終於覺得涼爽了些,結果一回想,眼前就是宮政和一雙好看得要命的眼睛。
“唔……”他長出了一口氣,蓋住眼睛,不知道這是怎麼了,也不知道怎麼辦好。
宮政和。
宮政和……
-
誰都打不過資本。
有實力,有人脈,有金主,蔡斯年拿不到角色就奇怪了。兩天后的試鏡,他跟好幾個一線的帥哥明星一起競爭,每一個看起來都相當不錯。
當然,如果單靠教科書式的演技,蔡斯年恐怕拼不過他們。雖然,他最近也一直在上各種演技、形體之類的課,看各種各樣的書,跟各種各樣的明星、大腕、導演、編劇交際,但這個知識的儲備量跟科班出身的,目前還比不了。
直到現在,演員的表演方法,最基礎的還是那三種,你變成另一個人;所有人都變成你;角色的演員糅合。蔡斯年屬於第三種,把角色拿一些過來,自己拿一些過來,融合成一個獨立的新人物,但又具有特別的魅力和說服力。
試鏡完,導演拍著蔡斯年的肩膀,說“真是不錯”,白九和小島玄也來了,白九還沒怎麼發覺,似乎在找人,小島玄跟她說了句什麼,她驚奇地來看蔡斯年。
白九瞪著眼睛:“是……是是是,真是你啊!”她仔細地盯著蔡斯年看,對著小島玄驚叫,“老公,好像確實是他!”
小島玄對蔡斯年笑道:“果然接受了你的這個版本,別人的就怎麼都覺得不對。”
蔡斯年還沒完全從淩絕風這個角色裡抽離出來,說話還是帶刺,不像平時那樣周全油滑:“要是別人比我好,您看別人還是好,跟先看了我這個版本沒關係。”
小島玄靜了靜,笑道:“是,反正我和小九是會全力推你的。”
蔡斯年甩了甩頭:“我剛才說話是不是太生硬了?哎,有點出不來。”
小島玄笑:“我明白,這是淩少的生命力。”白九則愣了好久,忽然說:“蔡斯年,你這麼厲害,以前為什麼不走這個路線呢?”
蔡斯年一時沒能回答,小島玄說:“小九,這是問什麼呢?”
“沒事,”蔡斯年說,“我最近轉型,上一部劇《王子》正在上映,你有空,有興趣可以看看,不過那就是另一個人物了。”
白九連忙說好的好的,過了一會慢慢笑道:“你……你本來的臉更帥啊。”
小島玄臉一黑,趕緊把老婆拉走了。
兩天后,白九哭著給他打電話:“路德維希王子,你後來怎麼了?嗚……”
蔡斯年只好各種安慰,掛了電話,宮政和冷冰冰地盯著他:“為什麼有女人哭著給你打電話?”
蔡斯年最近看他,總是有些不自在,非要講話,就要在說話前先低下頭,或者垂著眼笑兩聲。不過他傻笑也是很好的,銳利和圓滑,危險和散漫都暫時隱藏起來,又因為長得好看,有一種少年與青年之間的感覺,有點不好意思地看人,殺傷力簡直可怕。
宮政和瞪著他,忽然想到一個詞,然後自己覺得自己真是要不行了,這麼肉麻的詞也能想出來,趕緊轉開眼,居然還表現得很嚴肅:“笑什麼?”
他剛剛不自覺地想:終於明白什麼叫人間絕色了。
蔡斯年湊過去:“吃醋了?”
他不是真問,多半還是在打趣。
宮政和穩了穩,平淡地轉回頭去,針鋒相對:“嗯,吃醋了。”說完又淡定了片刻,反而淡定得有點僵硬,“你是不是應該哄我?”
蔡斯年真沒想到他會這樣講,他自己是很會調、戲人的,宮政和居然也能放下架子來,說句頗有意趣的話,相當令人驚喜。
他笑起來,很快眼中閃了閃,忽然出了屋,宮政和從窗子裡看他去哪,卻見這人往後花園去了,沒一會回來,背著手,走到宮政和面前,把手裡的東西遞過來。
一束花。
兩剪蝴蝶蘭,幾支三色堇,一朵矢車菊,藍紫得很淡雅,舒展得很清雅,帶著夜色的冷和清新的氣息。
蔡斯年哄他:“哎,別生氣了。”
宮政和居然愣了好久,才小心地接過來,不太敢去看他,不知自己該如何表現,又很開心,又莫名想生氣,還想要裝作什麼感覺也沒有,整個人糾結得很,只好抿著嘴不說話,好像特別的高深莫測:“借花獻佛啊,你把這個成語解釋得可真好。”
蔡斯年坐在他旁邊盯著他看,想看到他破功,露出真情緒來。宮政和高深莫測了一會,坐不住,拿著花一聲不吭地逃走了。蔡斯年就悄悄跟在他後面,看到他把花很謹慎地插進了水頭很足的玉瓶子裡。清透的玉器,清雅的花束,清新、淡雅又脆弱,宮政和有些不知道該放在哪似的,看窗臺和桌上都不好,就一直拿著瓶子,站著看了好一會。
蔡斯年忽然有點開心,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嘴角放不下來,悄悄出了門,翻身坐到了屋簷上,走了兩步,專門選了宮政和房間上面的屋頂。
宮政和屋前是竹林和一片靜湖,清風徐來,綠雲自動。他雙手交叉撐在腦後,躺在瓦片上,對著星空,不自覺哼了首歌。
那是數千年前的詩經,上千年前的詞曲。
綠草蒼蒼,白霧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綠草萋萋,白霧迷離,有位佳人,靠水而居……
瓊瑤詞,林家慶曲,鄧麗君唱,蔡斯年哼。
《在水一方》。
宮政和坐在小葉紫檀的太師椅中,看著花,聽著歌,吹著風,燈都沒點,籠罩在夜色中。
從遠處,能看見他們一個在屋簷上,一個在屋裡,青瓦,竹窗,一起望著空中一輪明月,一起聽著歸鳥夜鳴聲。
他探頭出去:“哎,大俠。”
蔡斯年探頭下來:“叫在下何事?”
宮政和:“明天騰出時間來,準備造個孩子。”
蔡斯年:“……”
蔡斯年從屋頂掉了下來。

☆、第12章 /20

結婚就是一起聊天,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生孩子。
蔡斯年跟宮政和,最近經常一起聊天,偶爾一起吃飯,從沒一起睡覺,結果就要一起生孩子。
走在宮家私人醫院越來越幽深的長廊裡,蔡斯年越來越糾結,終於無法忍耐,停下來:“政和啊。”
宮政和不明所以地看向他,一起看他的還有蘇爾曼醫生,宮家的安全主任李青龍大叔,以及兩個小護士。蔡斯年被人一看,本來想說“我還沒決定要不要孩子”,“為什麼感覺有點奇怪”就說不出來了。
他從不愛安定,對自己也沒什麼自信。
回憶過去,原生家庭很幸福,但命運實在不幸。
在十一二歲的時候,所經受的喪父的創傷,親眼看著妹妹死去的慘狀,在快要成年時喪母的不幸,讓蔡斯年對於家庭非常渴望,同時又恐懼。就像常在鋼絲上走,腳下就是深淵的人,會害怕背後有留戀的溫情。
再沒有誰比缺失親人,家庭殘破的他,更明白一個孩子需要怎樣安穩的環境,安穩的,來自父母的愛,他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而且他也說不清自己跟宮政和算個怎麼回事。
‘為什麼感覺宮家把生孩子當任務呢?’蔡斯年不太愉快地想,‘這種大家族都這樣嗎?’
“沒什麼,”蔡斯年不自然地又跟上去,眉頭始終蹙著,小聲問宮政和,“你小時候生活得幸福嗎?”宮政和還沒回答,他就繼續小聲說,“不幸福吧,每天除了背書就是考試,連遊戲展都沒去過。”
宮政和:“……”
宮政和無奈:“宮家的繼承人,與旁人家的孩子是不一樣的。”
蔡斯年同情地看著他,心想:是啊,不一樣,可我不想我家孩子從小就受這樣的教育啊。
宮政和看上去是很不錯,成就也斐然,但真的好嗎?這樣就真的好嗎?
宮政和看明白了他的眼神,有些無語,努力平靜道:“對家族的責任感,對社會的責任感,一個人要成長為優秀的人才,尤其是……”
蔡斯年揮揮手,示意別說了,歎了口氣,惆悵地走在了最後面。
宮政和不知該怎麼辦,心想:老婆說好要生孩子,事到臨頭又不想生了,怎麼辦?
苦惱。
別人生孩子需要一間溫暖的屋子,一張溫馨的床,宮政和需要一間巨大的地下實驗室。許多穿著無菌服的科研工作者走來走去,滿屋子蒼白冰冷的巨型的、小型的科研儀器,活像在搞生化危機的研究。
蔡斯年顯出很鎮定的樣子,其實已經有點遲疑,據他瞭解,兩個男人要個孩子,好像也不需要這麼複雜的儀器。
資料說,需要兩個人一人一半染色體,合成普通細胞,通過一系列刺激和轉化,變成胚胎早期的全能幹細胞,而後放入人工子宮增值,類比真實母體環境,十個月後就有孩兒了。
這項技術已經很成熟,普通醫院都可以做,不用這麼嚴陣以待才對。
蘇爾曼溫和道:“二位去換手術服吧。”
蔡斯年轉了個心思,笑道:“手術服這個說法總是讓人有點緊張,呵呵。”
說完若無其事地盯著蘇爾曼的眼睛,蘇爾曼果然迅速回想了一下胚胎實驗的步驟,蔡斯年沒看到太多,只是幾個畫面,其中似乎有人躺在透明橢圓長艙內,幾個醫生手拿針管等儀器圍著,像是非常精細的實驗。
宮政和拍了一下蔡斯年,低聲說:“沒事,也不一定這次就能要上,我們有很多時間,可以討論這些事情。”
蔡斯年:“……”
感覺太怪了!
而且確實不對,果然不對,他查的資料裡,說是這項技術成功率在八成以上,怎麼聽宮政和說,好像多麼困難一樣。接著,他又想到宮政和說,他們的家族是過去的皇族,蔡斯年家則是士族,只能相互配對,而且要選出最匹配的。
匹配,不是器官啊,血型,骨髓之類才需講匹不匹配麼?
蔡斯年充滿疑慮地走進準備室,一個護士和一個保鏢陪著他,顯得格外嚴重。
他裝作隨意問:“這個實驗成功率實在是不高,對吧?”
護士笑了笑,沒說話,不過眼中說的:當然了。
關門前,蔡斯年又說了一句:“畢竟宮家跟普通人不一樣,步驟也不一樣。”
護士又笑了笑,眼中說:當然。笑罷退出門外:“先生,我們在門外等你。”
蔡斯年充滿了危機感,磨磨蹭蹭換上了手術服,感覺四面漏風,手臂和頭頸本來就露在外面,還有有好幾個能夠打開的部位,包括背後的脊柱部位,還有胸口。
過了一會,護士問:“先生換好了嗎?”
蔡斯年應了一聲,護士推著一個小車進來:“蔡先生坐好,我把您的頭髮剪一剪。”
“……”蔡斯年:為什麼造個娃還要剪頭髮?!
蔡斯年終於從各種方面,發現了一個巨大的問題,不經意似的問:“咱們都要提取什麼部位的細胞來的?”
護士笑了一聲,蔡斯年發現這護士真是愛笑,就是不愛說人話。她笑著就開始拿一個類似小推子的東西,把蔡斯年脖子後面最下部分的頭髮慢慢推掉。蔡斯年這才發現,他以前摸自己後腦勺時,總覺得下面有一小片發茬,原來是上次實驗時剪掉了,現在才短得那麼突兀。
看不出來,但確實存在,就像某些巨大的陰影,龐大的問題。
蔡斯年掙脫了一下,回頭又問:“是哪幾個部位?嗯?”
這次他不笑了,他臉色蒼白,眉眼濃黑,長相特別精緻,自然有一種貴氣。一笑起來,就有一種迷惑人心的意思,一旦冷下臉,就格外令人害怕。護士愣了愣,口中說:“先生不用怕疼,跟上次一樣,都是全麻,您睡一會就做完了。”
護士雖然沒說,但是心中卻說了,她快速想了幾個部位,還有一個關鍵字,幹細胞。
骨髓造血幹細胞,骨髓間充質幹細胞,側腦室神經幹細胞,心肌內心臟幹細胞。
全是重要部位。
蔡斯年頓時就驚了。
老天爺,怎麼造個娃需要抽他骨髓,吸他腦殼裡的神經細胞,還需要把他心臟挖一點下來?就算沒有太多生物學知識,也知道幹細胞大概是能夠增值,但是絕對屬於自己身體相當珍貴的一部分,誰知道他們一次需要提取多少,會造成什麼問題?!
蔡斯年一下子感覺特別的不舒服,非常不想讓人動自己的骨髓、神經和心臟,強自鎮定地說:“你們究竟要提取多少?我怎麼覺得這幾個月造血功能都不太好了,臉色都特別白。”
護士還是只會笑:“提取量非常少,您這麼年輕,對身體沒有任何影響的。”
她又說了宮家會怎麼照顧他,沒問題,絕對沒問題。
“上手術床之前還是要消毒的,”護士理完發,退出去,“蔡先生還記得消毒沖淋室怎麼用吧?”
蔡斯年沉著臉,心情差:“不記得。”
護士只好又進來演示,就是一個浴室,按一個按鈕,整個人就被某種氣浪狂沖,所以可以消毒前就穿上衣服,那氣勢,完全是地獄式的洗禮,總覺得似乎會掉一層皮。
說完了,護士總算出去了,蔡斯年感到十分壓抑,穿著件四面透風的白大褂,整個人都特別不好,坐在椅子上,覺得自己好像成了別人家的實驗鼠,或者一顆被種下去的菜,目的就是收割他身上的各種珍貴細胞,完成繁殖的任務。
這感覺太不對了!
而且這什麼鬼實驗,三個月就來一次,沒准要進行一輩子,要被榨幹的感覺,實在是恐怖。雖說宮政和也一樣需要提取各種細胞,宮家對自己的繼承人,應該是不會有任何損害的,蔡斯年還是覺得難受了。
為什麼我就得給他們家捐獻這麼多?所以才隨便就給他五千萬投資嗎?五千萬,五千萬是很多,但他能不要嗎?
因為住他的,吃他的,就是他的人?
老子還你,全都還你,拼死拼活也還你!能不能換回點自主權來?
蔡斯年漸漸冷靜下來,頭腦中盤算著,想著欠下的債,未來的生活。
過去那是原主願意,現在原主也不在了,做決定的是他自己,他實在是不太願意。
當然,他向來是一個男人,不是自體生育過孩子的女性,不知道女性生孩子,其實對身體、心理的影響更大,失去的更多,而且是可見的,還有許多是不可恢復的。那基本就是一種自我犧牲,所以才說偉大。
但過去沒有人工子宮的時候,大部分女性還是會生。
蔡斯年皺著眉頭坐著,坐了十來分鐘,護士來敲門了:“蔡先生,還沒好嗎?”
蔡斯年煩躁道:“沒好!”
護士就不敢再問了。
蔡斯年在屋裡轉了兩圈,到沖淋室裡給自己沖了兩下,感覺仿佛被狂風暴雨揍了一頓,立即打了兩個噴嚏,默立許久,終於開門把護士叫來,沉聲道:“我今天不舒服,不想做了,改天吧。”
護士還沒來得及回答,蔡斯年看了兩眼外面一群看著他的醫生,忽然有了主意:“我要看看你們的實驗室,還有上一次的成果。”
護士:“蔡先生,這……”
蔡斯年:“我要看,不給看?不是在為我做事嗎?”
護士不敢說話,後面的醫生們互相看著,這時蘇爾曼似乎被人叫來了,從外面走進來:“蔡先生,聽說您不舒服?”
蔡斯年盯著他,上下打量,知道他是負責人,便勾了勾嘴角,不冷不熱地靠在一邊,抱著胳膊,說了聲“嗯”,又提了要看他們的實驗室,毫不退讓地等著他做決定。
半晌,蘇爾曼歎了口氣:“蔡先生說不舒服,那就不做。”又似乎有點為難,“說要看……”
蔡斯年的眼神冷漠而強勢,周圍的人都不太敢看他了。
蘇爾曼只好妥協:“那就……看吧。”

☆、第12章 /21

他們並不是在宮家的私人醫院,而是在一個科學研究所一樣的圓形建築中,除了負責“胚胎實驗”的幾個實驗室,還有許多其他的實驗小組。
蘇爾曼說:“這裡是宮氏家族製藥公司的實驗中心,您可以隨便走,工作人員口風都很嚴,不會有問題。”
蔡斯年想說:我怕什麼呢,我不擔心有問題。又想了想宮政和也許會擔心,便壓下來沒說出口。
無論如何,宮政和是很好的,如果換了別人,讓他做這麼個實驗,沒准直接掀桌走人,拼命逃到天涯海角了,現在沒發作,只是想要緩緩,再想想,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的限度。
“為什麼要取這些幹細胞?”蔡斯年問,“現在胚胎實驗技術很成熟,不是說普通的體細胞都可以採用麼?”
蘇爾曼看了他一眼,溫聲溫氣:“蔡先生上一次還很配合,這次怎麼改變主意了呢?”
“……”蔡斯年順口無賴,“我覺得吧,我覺得這幾個月我就很虛弱。”
蔡斯年繼續無賴:“我之前還自殺了,很可能是產生了抑鬱的情緒。”
蘇爾曼無奈地看著他:“您身體很健康,也沒有抑鬱症的前兆,罷了,你說要看看,我就把流程和結果都帶您流覽一遍。”
蘇爾曼帶著蔡斯年往地下走,越走越深,到了一扇巨大的圓形門前,上前掃描視網膜,回頭跟一同來的幾個醫生和護士說:“你們在外面等等吧。”
幾個人面面相覷,其中一個醫生說:“副主任,按規定除您和主任之外,別人都不能進的……”
蘇爾曼很平靜地打斷他:“是蔡先生要看,又不是外人。這樣說,難道宮先生來,也要擋在外面嗎?”
那個醫生還想說話:“可是……”
蘇爾曼笑起來:“技術不會流失的,你們擔心太過了。”
說著打開大門,請蔡斯年進去。
一關上門,聲音都被阻絕了。一進門是一間雪白的圓形房間,空無一物,蘇爾曼穿過房間,在一面牆上按手印,輸密碼,驗證視網膜,又驗證聲紋……忙活了將近五分鐘,終於牆上凸起來一塊,移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的入口,回頭笑道:“請進。”
蔡斯年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防衛真是森嚴,趕上聯盟金庫了。”
蘇爾曼率先走進去:“比聯盟金庫安保規格還要高,畢竟是宮氏血脈誕生的地方。”
蔡斯年跟著進去:“難道女性也不能自己懷孕,要這樣實驗?”
蘇爾曼說:“女性無法懷上孩子的。”
“什麼意思?”
蘇爾曼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您還問什麼,多少猜到了吧。”
蔡斯年跨入房間,忽然有一種非常壓抑的感覺,裡面是一條極長的走廊,兩邊是光禿禿的雪白牆壁,還是什麼都沒有。如果被鎖在這裡,恐怕不出三天就要絕望得發瘋。
蘇爾曼還在往前走,蔡斯年說:“宮家的人傳宗接代,應該是特別困難。”
“又要與特定的士族通婚,又不能用普通體細胞,非要本來就具有增值分化能力的,十分稀少的幹細胞,還各個部位的都需要,現在又說,甚至連女性也無法自體懷孕。”蔡斯年歎了口氣,“怪不得我這樣的人,宮政和也要,宮家也讓我進門。”
蘇爾曼說:“如果我沒記錯,您與宮先生結婚前是簽過協約的,包括每季度一次的實驗,如果離婚,也要終身提供幹細胞,您是沒有選擇的。”
“實驗對您的身體並沒有損傷,宮家不會讓您出任何問題的,何況宮先生接受的是相同的手術,”蘇爾曼站到一個位置,又是一系列的驗證,又是一扇隱藏的小門開啟,他微笑,“請進吧。”
-
宮政和緩緩清醒過來,麻醉的效果還沒完全過去,他試著起身,有些疲憊地靠在病床上。旁邊有醫生連忙過來為他測量一系列數值,報告後,怯怯地說:“蔡先生剛剛……拒絕了做手術。”
宮政和頭還有些暈,沒聽清楚,又問了一遍,這回聽清了,便沉默。
“怎麼了?”他問,“為什麼不做?”
醫生說:“蔡先生說他……不舒服。”
宮政和蹙眉:“怎麼不舒服?”
醫生沒能回答,只好說:“宮先生勸勸吧,上一期的材料已經用完了,實驗設備開著,不接上,恐怕……”
宮政和沉思片刻,問:“他在哪?”
醫生立即精神起來:“我帶您去找他!”
-
蔡斯年滿眼映著無數碎光,內心十分震驚。
看來他終於到了真正的實驗室,內部空間極大,仍然是雪白如冰窟,最核心是一道圓形光柱,四面通著五六個圓形拱門,蔡斯年一一走到門內去看,有的是生物實驗室一樣的擺設,有的是許多光腦電子屏,有的是藥劑室一樣的房間,最後兩間,一間類似大型手術室,一間類似圖書館,不過架子上的不是書,而是各色瓶瓶罐罐。
蔡斯年想進最後一間,蘇爾曼卻說:“還是不要進去看了吧。”
蔡斯年沒聽勸,看到第一排瓶瓶罐罐,就皺起眉頭“嘶”了一聲。
他過去是重案組刑警,什麼都見過了,卻還是一時受到了不小的衝擊。瓶瓶罐罐裡是各種不成形的小嬰兒,有的青有的紫;有的看不見,可能只是一團細胞;有的還看不出來是個人;有的則比起人,更像怪物。
蔡斯年艱難地出了口氣,沿著架子一排一排地看,蘇爾曼說:“這是三個月的成果,因為還沒有新的一批,暫時擺放在這裡,新的材料來了,就選一些問題有代表性的放入倉庫,其餘的處理掉。”
蔡斯年緊皺著眉頭:“這就是我和宮政和之前的……”
“您不要有壓力,”蘇爾曼說,“它們都不是人,唯一一個可以稱得上胎兒的,也在十六天的時候就夭折了。”
蔡斯年忽然非常難過:宮家一直以來只能這樣延續後代?
蔡斯年走出房間:“取的細胞的量呢,還有你細胞融合的步驟呢?”
蘇爾曼走進大實驗室,站在儀器前介紹:“跟普通的胚胎實驗流程差不多,只是原材料需要的分化能力更強,刺激轉化的催化劑效用也更強。”
他轉過身來,笑了一下:“之所以每三個月,就要卡著點兒採取新的材料,其實也不是別的原因,是我們用的催化材料提取起來比較複雜,難以保持新鮮,所以還希望您能儘快恢復健康,進行手術。”
蔡斯年皺著眉頭盯著他,蘇爾曼問:“怎麼了嗎?”
蔡斯年搖搖頭,笑道:“沒什麼,覺得您挺厲害。”
“厲害?”
“嗯,”蔡斯年說,“居然能偽裝自己的心思,我真是……沒見過什麼別的人能做到這一點。”
蘇爾曼安靜了,半晌,垂眼說:“您有讀人內心的能力,我知道的,但這句話就不明白了。”
“就是說,你需要偽裝的還有很多,”蔡斯年點了點自己的眼睛,眼神很平和,卻隱藏著某種囂張跋扈,有點欠揍的魅力,“雖然有了金手指,我就更多依靠直接的能力了,但也沒有在本來的能力中形成盲區。細小的表情,身體的動作,都是讀取心思的直接來源,您可以多讀點行為學和心理學相關的書籍,不過大概也是藏不住的。”
蘇爾曼看了他一會,歎了口氣,溫和道:“我怎麼偽裝心思了?”
蔡斯年說:“催化劑有什麼問題?”
房間內頓時靜了。
過了一會,蘇爾曼說:“催化劑沒有問題。”
兩人對視著,都沉默不語。
片刻,蘇爾曼又笑了笑:“您還要看別的嗎?”
-
宮政和站在圓形大門外,因為沒有蘇爾曼的密碼等資訊,無法進入,問旁邊醫生:“他要求看之前的材料和成果?”
醫生點頭說是,宮政和垂眸思索片刻,沒再出聲。
醫生說:“主任馬上就來了,您……您要進去嗎?”
宮政和盯著那扇圓形的密碼門,忽然覺得不太舒服,好像有人在看著自己。
“不了,”宮政和說,“我等他出來。”
-
“什麼?”
蔡斯年走出實驗室的時候,忽然問了一句。蘇爾曼停下腳步:“什麼?”
“沒有,”蔡斯年揉了一下耳朵,“幻聽了。”
他覺得好像有人說話。哪知蘇爾曼像聽見他的心聲一樣:“我有時在這裡也能聽到別人講話。”說著向他笑,“你也聽到了?”
臥槽,別嚇我。蔡斯年毛骨悚然地瞪著他。一身正氣,不,一身邪氣的阿sir也會怕的好嗎。
蘇爾曼噗地笑出來,眼睛彎彎的很好看:“開玩笑的。”
蔡斯年不解:好笑嗎?很好笑嗎?
蘇爾曼帶他穿過長廊,出了門,剛一轉身,忽然停住了,略帶驚呀:“老……夫人。”
蔡斯年跟著走進去,看到一個身影站在不遠處,個子不高,背極其直,一頭銀髮盤起,一身玄色綢緞,是民國時期上了年紀的太太穿的那種旗袍,但是身材極其瘦小平板,旗袍一點也撐不起來,仿佛男子的長衫。
她看上去已經很老了,以地球時代老人來算,得有□□十歲,以這個年代,怎麼也有一百二三十歲,但還化著妝,氣質極佳,端莊而威嚴,眼睛眯縫著,有些滄桑,有些慈祥,也有些冷漠。
比起老夫人,她更像一個銳利深沉,一輩子掌權的老皇帝。
蔡斯年吞了口唾沫,受到了氣勢的威壓,看向她的眼睛,什麼也讀不出來。
是宮家的人。
蔡斯年快速回憶著,不覺緊張,電光石火間,想起宮政和說他祖母還在世,便行禮說:“祖母好。”
宮家少子,宮政和還未成氣候,就父母雙亡,哥嫂去世,宮家祖母一百多年,經歷無數大風大浪,處於政治與經濟的中心,掌控著宮家背後雄厚的力量,是個可怕人物。蔡斯年說完話,有點沒出息,背後出了汗。
宮祖母:“嗯。”
蘇爾曼問:“老夫人您怎麼在這裡?”
“來看看,”宮祖母跟蘇爾曼說話,眼睛卻一直看著蔡斯年,沙啞、低沉,同時也沒有溫度,“就看到你帶了外人進來。”

☆、第12章 /22

蔡斯年眼皮跳了跳,有種不好的預感。
宮祖母看向他:“你,出去。”又看向蘇爾曼,“你,來。”
蔡斯年:“祖母。”
宮祖母面無表情:“別叫,我沒認過你。”說著不知怎麼開啟了圓形大門,意思讓蔡斯年自己快滾。
蔡斯年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老夫人卻像他不存在一樣,向內部走去,蘇爾曼跟上,兩個人走入白色的走廊,背影一高一矮,一前一後,亦步亦趨,漸漸竟如同幻影,仿佛要在雪白的長廊中永遠走下去。
門徹底開了,宮政和看到蔡斯年,叫了他一聲,接著有些遲疑:“你不舒服?”
蔡斯年說:“沒事。”
宮政和看向裡面:“蘇爾曼醫生呢?”
蔡斯年沉默許久,心中不舒服的感覺越來越強,越發壓抑,最終說:“不知道。”
-
回去的路上氣氛有些壓抑,蔡斯年心不在焉,宮政和也不知從何開口。快到宮家大宅,宮政和忽然說:“轉向,去粼光河。”
蔡斯年看了一眼窗外:“怎麼了?”
宮政和伸過手來,貼在他額頭上:“不燙。”說完拿出車座位底下的小型醫療機器人,對著蔡斯年掃描了一遍,“沒病。”
蔡斯年:“……”
宮政和說:“這樣的話,不舒服,就是心裡不舒服了,散散心去。”
蔡斯年有點吃驚地看了他一眼,原以為宮政和會不太高興,畢竟這件事情似乎不只他,整個宮家都非常重視,而宮家又是宮政和為之生為之死的地方。蔡斯年心中頗有感觸,不禁說:“我剛才遇見你祖母了。”
“祖母?”宮政和驚異,“什麼時候?”又說,“她對你說了什麼?祖母上年紀了,很多觀念不合時代,你不要介意。”
我從來沒有認過你。宮政和的祖母確實是這樣說的。蔡斯年說:“你家表面是你主事,其實產業等等都是老夫人主理,又以中國的傳統美德教育,你應當很孝順。”
他看了宮政和一眼:“怎麼,她不喜歡我,不願意我進門,為什麼我還是,嗯,跟你領證了呢?”
宮政和有些避諱:“沒有的事,祖母沒有阻止我們兩個的事情。”
蔡斯年盯著他看,宮政和就不太自在,只好說:“既然我與你要有後代,自然不能隨隨便便,必須先有家庭,沒什麼好說的。”
蔡斯年聽明白了:“那你祖母的意思,是要我的孩子,不要我?”
宮政和沉默片刻,伸手過來握住蔡斯年的手,表情有點尷尬,又有點抱歉:“你不要想了,不會有這種事的,她,是為了家族好,但我覺得這不合規矩,於你也不利的事情,怎麼也稱不上好。”
“你真……”蔡斯年不知該說什麼,好半天才笑了一聲,“你這人真是光明磊落,讓你讀什麼聖賢書,確實是讀到骨子裡去了。”
宮政和更加尷尬,清了清嗓子,偽裝淡定:“沒有的事,人本來就不能只為自己。”
兩個人靜了一會,宮政和問:“你是見到了祖母,然後……”
“不是,”蔡斯年說,“蘇爾曼帶我看完了實驗室,才遇見老夫人,她似乎覺得蘇爾曼違反規定,生氣了,將人帶走了。”
宮政和一時間無言以對,蔡斯年忽然說:“你知道你們家把幹細胞,刺激催化成全能幹細胞,用的是什麼方法嗎?”
宮政和搖頭:“這座實驗中心存在上百年了,我不經手打理,也沒深入看過。”
蔡斯年“嗯”了一聲,又陷入沉默,他想:宮政和大概連那些瓶瓶罐罐的細胞、嬰兒,都沒見過。他總覺得把裡面真實的情況告訴宮政和,沒准也能打消一些這人要孩子的想法,但又覺得這樣有些卑鄙。
宮政和似乎想說什麼,終究還是沒說,蔡斯年笑道:“你想問我怎麼忽然反悔了吧?”
車子停下,宮政和低聲說:“到了,邊吹風邊說吧。”
粼光河是光明市的母親河,是著名的旅遊景點。宮政和吩咐了保鏢幾聲,那些保鏢就自動分散隱藏起來,不打攪他們。
“我心情不太平靜的時候會過來,”宮政和示意蔡斯年戴上精神力面罩,兩個人一晃眼變了臉,但互相看著,還是認得出來,“來過嗎?”
“沒。”
蔡斯年看向遠方,心中開闊了些。
粼光河寬闊,延綿到天盡頭,兩岸一邊是風景區,一邊是最繁華的金融商業區,沿河一側有大大小小風格各異的餐廳、咖啡館、酒吧,另一側有高高矮矮的各色花樹,落英、落葉,湖上遊船,湖邊遊人,熱鬧而明亮。
宮政和牽著蔡斯年:“人多,跟緊。”
於是兩個人融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仿佛兩個最普通的觀光客。
好久沒在人群中穿行了。蔡斯年想,不知怎麼的,心情就好了一些。
能夠做芸芸眾生,也有許多樂趣,溫熱、平凡、真實、熟悉,能看到周圍有許多人,同自己一樣,人生而俱來的孤獨,有時就會消減許多。
兩個人非常自然地化身為遊人,在熱鬧中逛街。一大波旅人走過來,差點沖散了二人,宮政和趕緊攬住蔡斯年肩膀說:“差點把你丟了。”
兩個人靠得近,這句話是在蔡斯年耳邊說的,不知為何顯得格外溫暖。蔡斯年莫名其妙開始鼻子發酸,裝作無所謂地笑了笑:“幹嘛來這裡,你保鏢要瘋了。”
宮政和沒回答他,拉著他到一個小攤子上,手指拂過一排掛著的項墜,捏了捏其中一個:“紅粼魚的牙,好不好看?”
蔡斯年:“紅粼魚是什麼?這個像鯊魚牙。”
宮政和看了他一眼,沒等蔡斯年讀出深意,小攤老闆笑道:“紅粼魚是只有粼光河裡才有的物種,跟竹川星的大熊貓一樣出名,是光明市的寶貝,不過沒有大熊貓那麼稀有。”他指向旁邊旋轉的電子屏,上面有種類似紅色脊背鯊魚的大魚,“喏,就是那個。”
蔡斯年覺察有點不好:原主不應該不知道這個的,心情差,疏忽了。
“哦,它啊。”蔡斯年笑了笑,“嗯,我這人比較沒常識。”
兩個人接著逛,到了一家很大的珠寶店,宮政和進了門,蔡斯年就跟著進去,沒多想,等回過神來,發現宮政和在看鑽戒。
售貨員對宮政和笑道:“我覺得這一款特別適合您男朋友。”說著指了鑽石巨大的一個戒指。
老天爺,宮政和變了臉確實看起來很有錢,但他變了臉,難道就顯得很珠光寶氣嗎?什麼樣的男人會適合鴿子蛋?
宮政和手指抵著下巴,竟然還在考慮:“唔。”蔡斯年窘得要命,趕緊把他拽走了。
兩個人在人群中跑了幾步,宮政和笑道:“不喜歡?有一個還不錯。”
蔡斯年回過頭看著他,氣喘得有點急,想說什麼,又不知該說什麼。
“政和……”
“你別說話,”宮政和手上忽然緊了緊,又帶著他往前走,“我帶你去個秘密通道。”
並不知道在逃避什麼,緊張感默默冒了出來。
兩個人在大橋附近鑽進一座古老的建築,有管理員過來,宮政和出示了個什麼東西,對方就讓開了。
古建築的背後有個小門,通往長長的隧道,裡面一會是向上攀登的階梯,一會又轉而向下,走十分鐘有一個隱秘的電梯,兩個人走一會,坐一段電梯,不知時間過了多久。
蔡斯年體力倒是不錯,只是覺得有點無趣,但是道路那麼狹窄,燈光那麼幽微,宮政和在前面牽著他的手,背影明明滅滅,顯得寬闊而令人安心,他就覺得似乎也不是完全沒有意思。
最終兩人停在一扇小門前,宮政和回頭笑了笑:“就是這。”
“哪?”蔡斯年問,想抻著頭往外看。宮政和敞開門,清涼的風湧進來。
第一感覺是高,外面有鐵銹紅的鋼筋結構,透過簡潔的建築結構,只有一片蔚藍。蔡斯年走上去,才發現他似乎是站在粼光河大橋的高處。
粼光河的大橋是古建築,現在車子都能飛,自然不再需要橋,但因為極高的藝術價值,人沒沒有拆除它,過去叫做粼光河大橋,現在普遍叫粼光龍火橋。
這是一個被廢棄又被寶貝的遺跡。
小門開在粗壯的鋼鐵結構上,整個平臺只有五米長,五米寬,走到邊緣扶著欄杆,能看到熱鬧的粼光河景區,房子變得像紙盒,人都變得像螞蟻。
這是粼光河大橋最偏遠的一根橋柱,高有兩三百米,靠近蒼翠的大山,似乎就是聯盟的政治中心光明山,光明山對側,是聯盟議會所在地,粼光原,又叫光明原。
風不強,極其安靜,有一種被拋棄的感覺,仿佛在世界的邊緣。
宮政和今天並沒有穿漢服,是簡便的休閒裝,但也價值不菲,隨意坐在一處檯子上,招呼蔡斯年:“來,坐。”
蔡斯年坐過去,前面沒有遮擋,像是坐在巨幕前觀看藍空。
“謔,”蔡斯年睜大眼睛,“這地方,爽。”
宮政和似乎平靜了下來,微眯著眼睛:“沒有別人知道這裡,原因不能說。但我有事情想不開的時候,就來坐一坐,有種世上只有自己的感覺。”
世界上只有自己一人,說起來孤獨、恐怖,但有時也會十分自在、輕鬆。目光聚焦下的人,難免想逃避目光,融入人群是這樣,自我孤立也是這樣。小隱隱於野,大隱隱于市,宮政和這是帶他體驗了一回消失的感覺。
消失竟然也會快樂,真沒想到。蔡斯年心說。
蔡斯年走到邊緣往下看,笑:“會想往下跳嗎?”
“跳不下去,”宮政和說,“有電子防墜網,跟撞上軟玻璃差不……”
話音未落,蔡斯年忽然向邊緣沖過去,縱身一躍。宮政和要嚇死了,理智上知道不會有事,但是沒有護欄,下面是幾百米的高度,還是頓時出了一身冷汗。
他飛快地抱住蔡斯年,把人扯回來,一個沒站穩,雙雙跌倒,壓在蔡斯年身上,氣都沒喘平,就吼道:“你瘋了?!”
蔡斯年一邊喘,一邊還笑:“不是掉不下去麼,緊張什……”
宮政和猛地按住他的頭,嘴唇堵住他的嘴。
兩個人唇齒糾纏了一會,蔡斯年一開始愣著,後來漸漸身子發軟,剛想嵌開牙縫,宮政和猛地抽身而去,伏在他上空,冷漠中帶些慍怒。
“哈……”蔡斯年有點懵,乾笑,“你,我沒事……”
宮政和打斷他:“你是誰?”

☆、第12章 /23

蔡斯年睜大眼睛盯著他,一開始頭腦還有點懵,沒反應過來,而後第一個想法就是:暴露了?不至於吧,這麼玄幻的事情他都猜得出來?但也不一定,這個世界,畢竟連科技都已經進化到了很玄幻的程度。
蔡斯年:“你什麼意思?”
“算了,”宮政和直起身,“沒事,”頓了頓,又說,“我只是在想,你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蔡斯年爬起來,不明所以,忽然想到兩個人親了一下,猛地有點害臊,看向宮政和的目光也有些不自然。但是宮大文官站在天臺上,卻還是迎風招展,飄飄欲仙,似乎並沒有下一步的打算,也不準備解釋。
這算什麼呢。蔡斯年想,然後又覺得:宮政和很會撩啊。
有兩把刷子。
但說實話,與宮政和親吻的感覺很好,剛開始太倉促,只覺得他嘴唇很軟,漸漸地就舒服起來,非常溫柔,非常契合。
蔡斯年行走江湖,披著一張妖孽的皮,揣著一顆好像沒感覺的老心,其實很純情,沒什麼經驗,就好像五年沒接過吻,忽然被人親了一下,親的人自己還挺有好感,竟然有點心猿意馬,也想不了太多有的沒的事情了。
戀愛令智商降低,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宮政和緩了一會,轉過身來:“以後別做這種事了。”
蔡斯年還在懵:“嗯,哪種事?”
宮政和不高興了,皺起眉頭,靠近了一些,“嗯?”了一聲,一副你明白的樣子。蔡斯年盯著他看,覺得宮政和真是絕了,臉這麼好看,氣質這麼好,有權有勢,有財有才,位尊卻平等待人,溫文爾雅,彬彬有禮,而且,身材也很好,可惜只是感受過,還沒看過。
挺想看。
蔡斯年第一次覺得,自己跟宮政和有一種很親密的,甚至是被法律所承認和保護的關係,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當然,這就要抽他骨髓、心臟和大腦的細胞造孩子,還是接受不了,但不妨礙他覺得自己運氣好。
活著真好,活著就有奇跡。
宮政和被看得耳朵有點紅,移開目光,裝模作樣地說:“看什麼?跟你說話呢,嚴肅一點。”
“哼哼,”蔡斯年抿著嘴笑了兩聲,把手指抵在嘴唇上,壞心情一掃而空:開心。
宮政和裝著淡定,其實在拿眼角去瞥他,看到他笑得很好看,一本滿足的樣子,心中紓解了很多,忽然又想去吻他,但還是覺得不太好,克制住了。感情好像還沒到那一步,身體上太親密反而會損害關係。
‘忍一忍吧,’他想,‘反正一直在我身邊,看得見摸得著,能聊聊天也很好。’
雖然有些難忍。
宮政和問他:“想去坐船嗎?”
“哦,”蔡斯年笑眯眯的,頭一點一點的,“好啊。”
他一笑,宮政和也忍不住想笑,硬板起臉來,跟什麼人吩咐了幾句,忽然攬住蔡斯年的腰:“是不是想跳下去?”
“嗯?”兩個人忽然貼近,蔡斯年有些發暈,都沒聽清他說什麼,只知道看著宮政和說,“呃……啊?”
宮政和內心非常糾結,非常慍怒,心想:你這樣看我幹什麼?這樣看我幹什麼呢?!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勾引人?再看我就親你了!
他抓著蔡斯年的手腕,把人拉到高臺邊緣,蔡斯年本來要跳的那個地方,看也不看他,自顧自看著下麵說:“要想跳,先跟我說一聲,我帶你一起。”
蔡斯年只顧看他,這時才反應過來哪裡不對,宮政和面向他:“抱著我。”
蔡斯年:“?”
蔡斯年:宮政和大佬你太直白了吧,你要幹什麼?
宮政和見他不動,拿著他兩隻手放在自己腰間:“合上。”
蔡斯年無語片刻,往前走了兩小步,把手合上了,也把宮政和的腰抱住了。他抱著宮政和,下巴剛好到宮政和的鎖骨,卡在他的肩窩裡,舒服地用鼻尖蹭了一下宮政和的脖子,然後埋在他耳根,輕而慢地呼吸。
世界似乎寂靜,能聽見呼吸聲,帶有曖昧的溫度。
他的手摸了一下宮政和脊柱凹陷的一線,能嗅到宮政和耳根、頸側一種很清新的味道,竹子的香氣,還是,檀木?蔡斯年禁不住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感情在雲上漂浮,理智默然而平和地思考:彎了?
說實話,這種情況,不彎,難。
但就這麼彎了嗎?
蔡斯年思考的期間,宮政和只有一個想法:不要在我耳邊呼吸,不要在我耳邊呼吸,不要在我耳邊呼吸!知不知道你總這樣,是會出問題的!
宮總需要他引以為傲的自製力。
自製力快沒有了。
宮政和摸了蔡斯年的頭髮一下,抱住他,靠在他耳邊說:“準備好,去遊船了。”
蔡斯年:“?”
抱著準備?什麼鬼,船在你心裡麼大哥。
宮政和抱著他往外跨出去一步,忽然身子一歪,直接帶著他跳了下去。蔡斯年只覺得風聲一下蓋過了一切,人已經開始墜落,胃還留在原處,整個人完全不好了,下意識叫了一聲,緊緊抱住宮政和。
下墜是極快的,但又漫長,頭腦開始充血,胃部開始作妖,小腹好像有一個控制人體平穩的裝置,一旦快速下降就麻。宮政和一直按著他的頭,嘴唇貼著他的耳垂,一切都隨著速度變得模糊,又仿佛進入了異世界的空間,清晰得如同烙印在這時間裡。
兩百米,對方的手,身體,氣息,髮絲,都隨著恐怖的心跳,變得極其魔幻又清晰。
好像千鈞一髮,生死相依。
最後幾十米,兩個人降落的趨勢漸漸緩慢,也不再大頭朝下,像是羽毛落地。蔡斯年看著二百米之上的橋柱頂尖,因為柱子外傾,兩個人越下落離橋柱越遠,有一種奇異的感覺。
最終,宮政和抱著他緩緩落在一艘小船的甲板上,由於失重的眩暈,兩個人躺在那抱了好一會,才漸漸緩過來,宮政和出了口氣,先坐了起來:“好久沒這麼玩了。”
蔡斯年看著藍天,感受著甲板下起伏的波浪,轉頭去看宮政和,握住他的手。
“爽,”蔡斯年由衷地說,“以為要死了呢,你就像救命稻草一樣。”
宮政和笑起來,靠在船邊坐著,讓他把頭枕在自己腿上,摸著他的一撮頭髮。
真溫柔。蔡斯年想。
宮政和轉頭去看河上的風景,側臉幾乎是完美的,脖子的弧度極其好看,顯示出一種文人名士的儒雅和清高。
蔡斯年看了一會,想說點什麼,於是只能顧左右而言他,問宮政和剛才是怎麼回事,有人跳橋了,不會嚇到遊客嗎?宮政和說原理比較難解釋,落在船上之前都有遮罩,外面是看不見的。
“哦,”蔡斯年出了口氣,“神奇。”
河上有花瓣飄過,細小的魚群在其間穿梭。兩個人一個坐著,一個躺著,或看著水,或看著天,如同河水般靜謐。
蔡斯年終於做好了心理建設:“那個,我們能不能先……不要小孩兒?”
宮政和的手緊了一下:“為什麼?”
“你會聽我說嗎?”蔡斯年坐起來,“不生氣?”
“嗯。”宮政和說,“說吧。”
“我講理的。”
話語也很平和、清淺,像是小風,像是天空,像是水波,像是無聲的魚。寧靜,也包容。
-
蔡斯年說了理由,宮政和答:提取幹細胞可能聽起來可怕,但確實證實不會有損害,而且只有機體年輕的時候,提取才有用,這時候恢復能力也強。
“其實,我父母是實驗到第五年才有的我哥,又過了十多年才有了我。”宮政和說,“我們每一代需要的時間,基本都會更長些,能在一年內有成果的幾率,小於十萬分之一,你不用太緊張。”
“但我想知道,你覺得什麼時候才合適?”
這句話似乎有深意,宮政和問得隨意,給人感覺卻包含了許多。
蔡斯年覺得,至少要雙方都做好帶孩子的準備,而且起碼要……相愛,對吧。但他說不出口,只能說前一條。
宮政和這才開始思考,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也沒想過,會真的有個孩子。畢竟知道估計好幾年內都不會有成果,他只當做是例行任務,沒做過真當父親的打算。
這樣一來,他自己都緊張起來。
“哎呀,”宮政和說,跟蔡斯年都睜著大眼睛,面面相覷,充滿為了一條新生命負責任的惶恐感。
“這,真是……”宮政和顧自苦惱起來了。
最終,兩個人達成協議,實驗肯定是要繼續做的,但如果蔡斯年沒準備好,就推遲,但不能無限期的推,一年,最多一年半,再晚可能就真的沒孩兒了。
蔡斯年鬼使神差地同意了,同意後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他覺得要什麼條件才能要孩兒來著?
船開到了光明山與粼光原之間的一片湖中,岸邊有垂柳,水上有野生的白色大鳥。
“講開了,”宮政和說,“太好了。”
蔡斯年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我還以為說不開了,要談崩呢。”
宮政和搖頭:“沒有什麼說不開的。”
這感覺真美好。蔡斯年覺得風景如畫,人亦如畫,沒有逼迫,有事商量著來,不生氣,不冷戰,真是安適極了。
怎麼人這麼好呢。蔡斯年想,不禁眯著眼睛笑起來,又像是在勾引人。
“對,”他笑說,“沒有什麼說不開的。”
可是宮家還有老夫人,宮政和真的能做決定嗎?或者說,即便他能決定,是不是也會頂著極大的壓力?
他一定是頂著壓力的,但自己確實無法妥協,這也是負責任的態度。
一年,最多一年,我絕不抗拒了。蔡斯年想,開始做心理建設。他放鬆時,大腦經常脫線,突發奇想;“要不,買點育兒經看吧?”
宮政和愣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什麼,臉忽然就紅了:“這……這是不是有點……”他頓了好一會,最終蹙著眉,略微糾結,又有點妥協,低聲說,“買……咳,買吧。”

☆、第12章 /24

週一,《星球戰紀》開機,蔡斯年先穿上戲服照了幾張定妝照,然後跟男主角、男三等人拍了一些動態的片段,展示一下人物的外形和精神面貌。
基本主創人員都是見過蔡斯年試鏡的,再次看到仍然讚不絕口,但是其他演員就沒有見過了。
男主角是一個當紅小生,要演出朝氣蓬勃又不服輸,那個倔強又張揚的勁兒,看起來確實討打,怪不得成天被淩絕風虐。女主角是淩絕風的學生,少女機甲駕駛員,面容很可愛,但設定是個性有點高冷,看見男主就互掐,於是一進入狀態整個人就冷颼颼的,透著精英范兒。
讓蔡斯年沒想到的是,這個劇的男三居然是傑拉德。就是前幾天剛被他收拾了一頓,還上了新聞的那個,蘭瑟組合裡的傑拉德。
傑拉德演一個狡黠又高調的富少,也是跟男主互看不順眼,不打不相識,戲服一套比一套華麗。
於是,這個劇的男主的特點,基本就是看見誰嗆誰,脾氣還特別驢,成天揍各種炮灰,又成天挨各種主要角色懟。
也是很辛苦。
傑拉德一看見蔡斯年,眼睛都要掉出來了,怒道:“居然真的是你演淩絕風?!”
這個劇沒有開機儀式,演員和主創分撥吃得飯,蔡斯年這個角色定的最晚,就沒跟任何人聚餐過,只有當時面試決定用他的人,知道是蔡斯年來演淩絕風。
蔡斯年好整以暇地看了他一會,勾嘴角笑笑:“小子,好像有我揍你的戲吧。”
男三是後轉入軍隊的,跟男主爆發衝突,男主自然不會被打敗,但男三自然要使點陰招,被淩絕風看見,順手卸了男三的胳膊,還差點扭折了他的手腕。但是,外人面前強勢維護男主,教訓人,而後,又跟男主說“你這廢物”,“在戰場上活不過五秒的渣”,感情著實糾結。
傑拉德臉色白了,他太知道蔡斯年身手了,要不著痕跡地搞一搞他,實在是再容易不過。傑拉德萬分恐慌,跑去跟副導演說:“我不演了……只要蔡斯年演,我就不演!”
蔡斯年看著他想笑,不知道這孩子怎麼混到現在的,也是還好,跟蘭瑟不是一個路線的,才沒被那個綿裡藏針的傢伙紮死。
副導演各種無語,當然不同意,傑拉德又去找導演,導演揮揮手叫他鑽研一下劇本,好好看蔡斯年演戲,氣得傑拉德鬱卒不已,又開始叫“跟蔡斯年拍戲的時候一定要保護好我!”,仿佛不離著遠點,自己的胳膊就會自動被卸,手腕就會自動折斷。
第一場戲是男主和淩絕風的初遇,男主在無數的新兵中仰望著淩絕風,被淩絕風的范兒震得七暈八素,又嘴硬不承認,背後說淩絕風裝,剛好被正主聽見,心眼比針眼還小的淩絕風立馬狠虐之一番,還風華絕代地冷笑了一下,像是捉弄耗子的貓。
男主叫陳之川,先演了初入軍營,而後休息片刻,和傑拉德一起看蔡斯年演淩絕風第一次出場。
傑拉德對於蔡斯年無比的嗤之以鼻,陳之川對蔡斯年恐怕也沒什麼好感,他本人算是兼具實力的偶像派,明明是個挺穩重平和的人,卻能把男主的桀驁不馴演得入木三分,自然看不上靠黑紅上位的人。
蔡斯年上場前還笑嘻嘻地跟場記聊天,到快要拍的時候,就插著口袋,眯著眼,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容,顯得散漫又柔韌有餘。軍裝包裹著他結實了許多的身軀,尤其是背部到臀部的曲線和一雙大長腿,相當引人注目。
遊戲圈有“腿玩年”和“好屁股”評比,淩絕風力壓無數女角色,每年都穩居前三。
偶爾與蔡斯年對視一眼,陳之川覺得有些心驚,好像這人有什麼極為特殊的氣質,有點危險似的。
陳之川緊密觀察著他,他在這部劇中當然也想演淩絕風,但沒能中選,在劇中他肯定要跟蔡斯年比拼人氣,他不太服氣,想要看看蔡斯年憑什麼能拿下這個角色。
聽說是背後有金主,一下投了幾千萬?這樣就可以讓一個最受歡迎的角色,給一個根本沒怎麼演過戲的人嗎?
聽說蔡斯年的《王子》特別火,口碑也好,但他很高傲,看了半集覺得簡直腦殘,就沒往下看。
第一場是新兵集結,都期待著見到部隊少將,而萬眾矚目之下,淩絕風不玩任何花活兒,就普普通通沿著臺階走上去,站在高臺上,然後,那個氣勢就非常駭人,一下能用精神力壓迫,鎮住上千傲慢無知的新兵蛋子。
導演看到蔡斯年準備完畢,叫道:“開始!”
大場面都要後期處理,所以蔡斯年只是走個幾節臺階,到高臺上去站一會,說幾句話。因為他一開始站在檯子後面,所以喊開始的時候,在正面看著的陳之川和傑拉德,沒能看到他的變化。
但側面的工作人員都看到了,白九也悄悄出現在其中,一聲令下,蔡斯年整個人忽然就變了。從無形的氣場,到有形的姿勢、神態,他一下子從有點散漫,有點優雅,還有點痞的蔡斯年,變成了一個在人群中絕對矚目,卻讓人不太敢看的鋒芒狂放之人。
第一次看他演戲的工作人員都震了一下,覺得都是站著,好像突然就天翻地覆,反應不太過來,卻能明確感覺到。
而後,腳步聲。
那是軍靴清脆的聲響,一步一步,壓迫人心。
導演看著鏡頭,蔡斯年的臉一點一點從陰影中顯現出來,身形隨著登上臺階而逐漸展露。
淩絕風火,是因為他有人格魅力,也因為他實在是特別好看。
特別好看,是一個不僅需要皮相,還需要很多皮相之外的東西的特性。長著相同的臉,也可以因為一些微妙的因素,而大有不同,甚至失之毫釐,差之千里。
而鏡頭裡的蔡斯年……
鏡頭投射出一大片電子屏,陳之川仰著頭還看不見蔡斯年,便去看電子屏,一看就頓了一下。
不得不承認,有的人真是……上鏡。
他平時吊兒郎當,睡不醒似的,似乎也是很好看,但沒到打動人心的好看的程度,但在鏡頭中,帶有某種與平時完全不同的氣場,這個人頓時就變得……
陳之川看著螢幕,都覺得有些不自在,扯了下領子。
傑拉德站得遠,但也一直在看蔡斯年那邊,他看著蔡斯年一步步走上來,忽然覺得心也一點點沉下去,不是為何越發緊張,有一瞬間,他甚至和蔡斯年對上了目光。
劇本上,這一幕應當是淩絕風看到新兵眼中的好奇、天真乃至不服氣、自傲,冷哼了一聲。
鏡頭中,蔡斯年似乎毫不在意地垂眼看著下面的人,似乎對上了某幾個目光,毫不掩飾不耐煩地用鼻子出了口氣,而後,輕輕翻了一個優美而絕妙的白眼。
導演說戲時,表示這個白眼非常重要,要美,要霸氣,要不屑,要冷漠,要狂傲,要這樣要那樣……傑拉德當時偷聽,還覺得“什麼鬼哦,翻個白眼還能翻出那麼多含義來”。
但是現在看到蔡斯年的白眼……
他忽然不想看了,莫名有些生氣,他也不是新演員了,還拿過一些小獎,怎麼蔡斯年一個黑紅黑紅的表情包包主,忽然就……
導演看著監視器的電子屏,做了一個手勢,顯得挺興奮,顯然是覺得完美達到,乃至可能還超越了預想。其餘人的感受則基本是“好,好s……”“啊,淩少……”
白九在內心狼叫了一聲,捧著臉,心想:天啦,這白眼簡直風情萬種,為什麼翻白眼能翻出藝術片的感覺哦。
蔡斯年在台中央站定,似乎完全不想出現在這裡,一臉冷漠,但軍人的姿態卻極其完美,即便不屑,也仍然俐落如傾天一劍,絲毫沒有鬆懈,而且說得話也是標準官腔,只是用極其冰冷無趣的表情說著軍政套話,還是違和得個性十足。
劇本上寫的是,新兵們站著軍姿,站了一會,漸漸有人開始有些小動作,其中一個人動作稍微大了些,而後……
蔡斯年眼睛忽然睜大了一瞬間,同時,幾乎所有在場人員全都感受到了一股威壓,像是直接撲進頭腦裡的大浪,像是地動山搖時無法站穩的震撼,有幾個人甚至微微踉蹌,跌了一跤,還有幾台機器當場發出吱嘎聲,幸虧品質過硬才沒有立即罷工。
在大家如同被八級風吹得東倒西歪的時候,蔡斯年眼珠如同玻璃質的透明體,泛著一層冷光,冰冷徹骨,慢條斯理又氣勢磅礴道:“不想死,就請給老子乖乖地聽話。”
蔡斯年的嗓音恰到好處,現場收音也沒有問題,他最近學習了許多方法,臺詞功力見長。
“卡!”導演說,“太棒了,一條過!”
副導演看了看裂開縫的鏡頭,心疼:“不能拍第二條了,拍第二條得清場,這精神力壓太嚇人了。”
白九滿眼愛心:“精神力都這麼高,我的男神。”
陳之川頭微微發暈,有點想五體投地,又有點礙著面子。傑拉德頭疼,氣得要命,當場摔了東西走了。
下一場是男主角在新兵中屹立不倒,引起了淩絕風的注意,蔡斯年可以休息一會,補補妝再拍。
蔡斯年閉了閉眼,掐了一下眉頭,又甩了甩頭才完全脫離出來,走下臺。河希禮上來給他送水,蔡斯年冷冰冰地看著他,似乎害怕有毒,看起來特別欠揍,又讓人想跪舔。
河希禮心跳快了兩下,微慌:“那個,水……”
“啊,不好意思,”蔡斯年接過水喝了兩口,終於緩過來了,走到一邊坐下,一開始還是標準的軍姿,漸漸癱軟下來,伸長腿,變成懶散的坐姿。
哎呦累死爹了。
他這麼演戲在方法上沒什麼問題,只是這改變靈魂的活兒,實在是累身,累心,還累腦子啊。

☆、第12章 /25

雖然有諸多大大小小的問題,總的而言,《星球戰紀》的拍攝還是十分順利。比較需要花心思處理的,是如何向公眾公佈蔡斯年出演淩絕風的消息。
為此,河希禮愁得腰都快直不起來了。
河希禮不是做經紀人出身,宮政和用他,主要是因為他格外可靠,關於蔡斯年的各種宣傳,還是交由宮氏集團下屬一個娛樂公司負責,另外劇組的宣傳也很給力。
蔡斯年親自去跟白九和小島玄談過,誠懇地請他們幫忙,也錄下了遊戲節當天的錄影,而且之前還出乎他的意料,引起了一小波熱度,有的人表示“如果是這個人去演,我服。”
蔡斯年感動地心想:對,哥就是要你服。
再來,就是要借著《王子》的熱度,等完結發酵,大家哭個三五天的時候,發佈接了淩絕風的消息。為了證明蔡斯年就算淩絕風,劇組還給他特別多拍了許多定妝照和小視頻,準備陸續發佈。
整個劇組都很關注這件事情,畢竟所有人都知道,蔡斯年的名聲實在是一個難關,肯定無論如何表明他合適,都會有人死不接受,但是他們的任務就是要大部分人,至少是大部分目標觀眾認可。
畢竟,用蔡斯年是從投資商到劇組上下,一致通過的決議。
-
不久後,《王子》大結局。
追劇的人達到幾十億,總點擊量早已突破一兆,徹底爆了。
無數人在網上哭成狗,無數人對於蔡斯年黑轉粉,無數人對於路德維希愛到不行,每天刷同人。同時,蔡斯年的公司也在努力引導風向,讓他從一個黑紅的腦殘,向深藏不露,實力非凡,只是偶爾逗比的大美男的方向轉變。
有的時候輿論是很有趣的,一條新聞,只要一個人這樣說,更多人這樣說,被有心人擴散,並且不被制止,最終就很可能會變成“常識”。
那個明星就是坐台女啊。
那個誰誰不是被人包養嗎。
他們倆就是一對兒啊,說什麼哥們,什麼年代了還不敢出櫃。
……
當然,也有相反的現象,那就是,即便以前黑紅的明星,只要熬過了某一個點,全力將口碑改變,忽然就能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翻身了。
娛樂圈也有許多這樣的“常識”。
這個明星超霸氣的,做人就應該這樣啊。
某某明星什麼都沒做錯,只是太單純,都是別人的錯。
那個誰誰雖然出身有些問題,但是你知道他有多努力嗎?
而蔡斯年的團隊,將他包裝成一個遭受過背叛,懷疑過人生,但是終於找到了真諦,並且演技超群,且因為經歷了人生,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是戲的高大上形象。
不過更真實的形象,是蔡斯年不小心塑造出來的。
《王子》大獲成功,蔡斯年受到無數訪談和綜藝的邀約,他挑挑選選上了幾個,準備及時圈粉,為公佈自己出演淩絕風做準備。
其中有兩個綜藝節目莫名火了,對他的形象改善,居然比一整部王子還要大。
這兩個都是搞笑類的綜藝,蔡斯年一直想要保持一種優雅的正常人狀態,但是他這個人有一個問題,那就是:要麼就心不在焉,一旦玩起來了,就容易嗨。
週末,宮政和一邊泡茶,一邊看文件,看累了不禁點開光腦,發現有一條關於蔡斯年的新聞。
“爆笑!沒想到你居然是這樣的蔡斯年!”
下面評論都是“蔡斯年怎麼這麼逗啊,黑轉粉,笑哭”,“蔡斯年太綜藝了吧,天生段子手的節奏!”
宮政和存了一整部的《王子》,沒時間,只看了五六集,發現這個有蔡斯年的片段只有十分鐘,就點開看了。
是一個綜藝,大家正在分享自己最糗的事情,蔡斯年似乎參與度還挺高,一開始就笑眯眯的。主持人也要他講一個經歷,起初,蔡斯年撐著下巴,斜倚在沙發上,笑道:“嗯,我的糗事我實在是不想說了,基本全星際人都有見過我有多糗。”
大螢幕上插播了好多蔡斯年流淚唱歌,穿一身殺馬特彩虹裝,慷慨激昂地表示自己熱淚的內心的視頻,觀眾笑起來。
蔡斯年:“我現在不想走那種路線了,我要努力往一個有偶像包袱的方向發展。”
然後做了一個很偶像的表情。
觀眾笑聲更大。
主持人甲:“你真的可以嗎?”
主持人乙:“說實話我見到你就好想笑哦,哈哈哈,著名表情包包主。”
現場大螢幕上變成各種蔡斯年的表情包。其中有一個鼻孔巨大,滿含熱淚看向遠方。
蔡斯年:“……”
蔡斯年於是也如同要起舞一樣,滿含熱淚看向遠方,與表情包重合。
觀眾爆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蔡斯年抓狂:“我就不能帥了?”然後正經道,“不帥?”
這樣一來,忽然真的很帥,觀眾有點發愣。
主持人甲:“沒有啦斯年你很帥啦!”
主持人乙:“一種與眾不同的迷之帥氣。”
主持人丙:“而且根本是實力派啊,路德維希啊我的王子,快讓我抱抱你,我要親你的腳!”而後一臉欲求不滿地撲過來。
蔡斯年驚恐拒絕:“不不不,你矜持一點,不不不,哎呀這個人怎麼這麼嚇人!”說著跑下座位躲避,觀眾狂笑。主持人丙繼續逼近,蔡斯年伸出一根手指頂在她額頭上,笑著眯了眯眼,又很溫柔又很迷人:“摸是要加錢的。”
主持人丙臉一紅,台下各種尖叫。
蔡斯年嚴肅:“咳,幹什麼呢?說正經的呢。嗯,我不說我的故事,我要詆毀我一個朋友。啊,不,我要說我一個朋友的故事。”
“我這個一個朋友絕對不是我,因為我這個朋友是一個員警,”而後堅決嚴肅地揮手,“光輝偉大的聯盟政府,是不會接收我做員警的!”繼續堅決,“不會!”
大螢幕上是蔡斯年的各種糗事視頻。
蔡斯年嚴肅堅決:“因為他們怕我的一寸照太魔性,會影響人民警察的形象。”
大螢幕上各種閃現蔡斯年的表情包,相當鬼畜。
觀眾都笑翻了。
蔡斯年:“哎我為什麼要自黑?算了算了,嗯,這個故事發生在我朋友他們特訓的時候……”
-
蔡斯年進門的時候,看著宮政和對著光腦笑到抹眼淚,湊過去:“看什麼呢?”
然後就看到自己翻著白眼,無奈地說:“嗯,這就是我一個朋友的故事,現在我說了,估計也就失去這個朋友了。”
視頻在觀眾的爆笑中結束,蔡斯年有點無語,輕輕推了一下宮政和的腦袋:“哎,形象呢宮大文官?你笑得都要抽抽了,你小心點。”
宮政和緩了一會,隨手順著蔡斯年的衣袖捋了一下,笑道:“你這麼逗,我都不知道。”
“我嘛,我人來瘋。”蔡斯年感受到這個動作中存有的曖昧,不知道應該接招,還是退縮。自從上次宮政和帶他去粼光河大橋,親了他一口,又抱著他從兩百米蹦下來,各種刺激,各種心跳,蔡斯年就在思考與宮政和的關係。
他很喜歡這個人,但可能這個喜歡更多還是欣賞,也可能有情愛,但還沒到一定的濃度,他想宮政和對自己應該也差不多。他希望能夠順其自然,不冒進,也不退縮。
沒談過戀愛的人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過去勾搭人的技巧感覺都特別不良家不能用怎麼破。
這算是彎了嗎?蔡斯年想。
他靠近宮政和,伸手搭在他肩膀上,兩個人對視著,氣息開始緊迫,宮政和有些怔然,似乎也有些期待,目光深了深。
嗯,不要被□□控制。
蔡斯年又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退,笑說:“我覺得我這兩個節目爆了,雖然很好,也沒什麼特別大的用處。我現在主要目的,是讓大家接受我演淩絕風,你知道吧,淩絕風可不是個搞笑的角色。”
宮政和也緩和了一下心情,如無其事:“嗯,你想上什麼節目?”
“刑偵一類的吧,”蔡斯年說,“有幾個偵探類的節目不錯,挺酷的。”
宮政和說:“有一個這類真人秀,有空的話我也會看。”
蔡斯年:“哪個?《鑒證筆錄》還是《針鋒對決》?”
“針鋒對決,你看過?”
“沒看過太多,”蔡斯年說,“就是查到這類的哪一個火。”
宮政和沉吟片刻,搖了搖頭:“無論哪一個,你都不太可能參加,”見蔡斯年疑問地看他,便好整以暇地解釋,“去的人都是高智商人群,觀眾也非常挑剔,你去……”宮政和笑了笑,“很可能活不過五分鐘。”
蔡斯年:“……”
呵呵,天才的蔡警督,被人說在推理破案類節目中活不過五分鐘。
不給你點顏色,你是不知道為什麼山丹丹花開這樣紅啊。
蔡斯年:“你看你這就是小看我了,雖然我之前是走腦殘帥路線,但其實我頭腦特別好。”
宮政和挑眉:“特別好?”
“智力節目去不了,但偵探節目,只要它合理,我就沒問題。”蔡斯年回想起自己當年辦案的各種神勇,感慨崢嶸歲月,自己也曾經是全國屈指可數的青年才俊。
他臉上神情變換,宮政和專注地看著,覺得很想探究他那雙眼睛裡的光影都是什麼。
你是誰?
怎麼這麼……吸引我的目光?
宮政和問:“你想什麼時候去。”
“儘快吧,劇組那邊挺支持我努力扭轉形象的,排劇都很靈活。”蔡斯年蹙眉,“我得想個辦法,這個節目可真是高冷,不好上。”
宮政和“唔”了一聲,不說話了,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
過了兩天,宮政和本以為最近不會忙,然而他代表的星球出了重大災情,他只來得及讓人給蔡斯年傳話,就立即飛過去了。一天兩天的,蔡斯年倒也沒什麼感覺,三天四天的,他就有點不習慣。
最近他每天都會跟宮政和說說話,還經常一起吃個飯,出去轉轉什麼的,忽然就出差這麼久,有點不適應。
他幹嘛呢?蔡斯年一邊看劇本,一邊看光腦上有沒有資訊或者電話。
等了一晚上都沒有。
聯繫他?算了,估計挺忙的。
這麼忙?
蔡斯年滾來滾去,一直不安穩,初次嘗試了一種叫做“輾轉反側”的感情。後來有人端來牛奶,他喝了兩口,才終於漸漸沉睡,但沒睡一會,就感覺好像有人進了房間。
“宮政和?”他迷迷糊糊問,記起宮政和前兩天說可能能早回來。
忽然有人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個人把他掀起來,不知道在他手上拷了什麼,猛地被鎖住了,蔡斯年瞬間驚醒,在黑暗中對上了一雙眼睛,被其中的意思驚得背後一冷。
‘不是下藥了嗎?怎麼還醒著?!’
‘不管了,綁走在說!’
綁架?我的天!
什麼人,竟然能闖入宮政和家綁人?!瘋了吧!

☆、第12章 /26

同一時間。
宮政和接到自己手下的電話,說剛剛發現老夫人那邊的人有動作,現在正在找人確定蔡先生那邊出沒出問題。宮政和掛了電話,掐了掐眉頭,轉而給蔡斯年打電話,不通,給祖母的宅邸打電話,不通,給蘇爾曼打電話,蘇爾曼倒是接了:“宮先生。”
“老夫人今晚說了讓你去中心做實驗嗎?”
蘇爾曼沉默片刻:“宮先生,老夫人您是最清楚的,您隨隨便便,就說要等上一年,她怎麼可能同意呢?”
另一個電話接進來,是手下:“宮先生,在宮家大宅門口截下了幾個人,他們帶著蔡先生出來了。”
宮政和心臟猛地跳了兩下:“攔下來,我馬上回光明星。”
轉而又給李青龍打電話:“你讓外人進了我家,把我的人劫走了,你知不知道?你是怎麼回事,想幹什麼?!”
李青龍從沒聽過宮政和這樣說話,嚇得整個人都緊繃了,但還是努力撐著:“怎麼可能?我這就……”
說著,正在宮家大宅門口,戴著精神力面罩的李青龍就一揮手,示意自己的人攔住宮政和的手下,帶著那個扛著蔡斯年的黑衣男人往另一邊跑。
很快,又出現了一組人,將宮政和的一眾手下攔住,兩邊直接戰鬥升級,開了兩個機甲出來,就在宮家大宅門口對撞,李青龍和黑衣男人趁機帶著蔡斯年從空隙中逃跑,鑽上一台車,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蔡斯年剛剛被發現還醒著,很快又被紮了一針,但不知道是藥量不多,還是他這具身體有什麼抗藥性,雖然昏昏沉沉,卻還是有一線的意識。他裝作已經昏迷,偶爾眯著眼去看這幫人究竟要幹什麼。
有一個人看身形和外貌,很像經過偽裝的李青龍,蔡斯年努力地調動僅剩的意識,努力地想了想,大概明白了。
媽的,就知道沒那麼容易。
-
十分鐘後,宮政和坐在返航的私人飛船上,他的幕僚長戈金追上來:“宮先生你做什麼,明天還有……”
宮政和身形頓了頓,半晌說:“災民安置基本已經沒有問題,我該做的,能做的都已經做到的,明天的會議沒那麼重要,讓卡爾去。”
卡爾是神宮星另一個議員,戈金震驚:“但是,但是……這,這麼大的事兒您不管,您還要去哪?”
宮政和麵沉如水,目光發冷:“我夫人被綁了。”
戈金眉毛快飛到天上去:“蔡……蔡斯年?”
駕駛員開始倒數,準備關門:“馬上發射……”
戈金連忙鑽進機艙,震驚得像見了鬼:“那你們之間的關係,是不是會……”
宮政和怒道:“還管這個?!關門!”
戈金嚇得趕緊關門,僵坐,不敢再說話。
臥槽臥槽臥槽嚇死了,宮先生從不生氣一生氣怎麼這麼嚇人?!
-
宮家老夫人是女中豪傑,執掌宮家百年,權威無人敢於質疑。就算知道宮政和會在實驗中心門口安排人手攔截,卻仍然要把人往中心送。她的態度是:竟敢違抗,反了天了!把那小子的人滅掉!
於是,送蔡斯年過來的車一停下,就被突襲,一群人下來搶人,同時,又是一群人從中心沖出來,兩撥人從肉搏,到拿著光子刀互砍,再升級到槍戰,直到兩邊跟宮家一樣,出了機甲,戰鬥越來越激烈,鋼鐵巨人就在中心門口搏鬥,滿天飛,大炮對著轟。
蔡斯年癱軟在車裡,老夫人的人沒法突圍把他送進去,他只好裝暈看著這場混亂,不禁感慨:未來戰爭太可怕,一言不合就擎天柱打威震天。
更可怕的是,這麼大的動靜,周圍沒有人出來看,沒有員警來管。
中心附近本來就不是居民區,大部分是空地,樹林和廢棄的社區,但是,哪怕時間很晚,也不至於這麼大的陣仗,還沒有一個路人看熱鬧。而引起了槍戰,更是能上頭條的新聞,警方絕對知道卻不管,這是怎樣的權勢。
沒有人敢管宮家老夫人要做的事情。
沒有一個人。
蔡斯年心想:狗屁文明民/主社會,過了一千年也沒先進多少。
又想了想宮政和,便忍了一口氣,想:有好人,就有壞人,有守規矩的,就有以為自己淩駕於規矩之上的。權力滋生腐/敗啊。
一開始兩邊還打得比較和氣,畢竟沒人想搞出人命,而且顧忌著不能破壞實驗中心,比較收斂。但不知怎麼回事,宮老夫人那一邊火力忽然猛烈起來,眼看著宮政和這邊的人就快頂不住,一台機甲照著宮政和手底下的人就開始射擊。
那些人只穿了很薄的便攜戰甲,腳底下有飛輪,手上有槍,跟巨大的機甲比,與螞蟻差不了多少。
這就是明明白白的殺人啊!
瘋了,瘋了,都瘋了!
說好的法治社會呢,都是一家人,搞什麼星球大戰?!
幾個人即將被碾成肉餅的時候,蔡斯年終於無法忍耐,猛地從一直抱著他的人手中掙脫,一隻手按在開來的汽車上,精神力猛地爆發,汽車直接開啟飛行模式,子彈一樣朝著半空沖出去,瞬間撞在正要踩人的機甲身上,將它撞得踉蹌了一下,轟然倒在實驗中心正面的大樓上。
被救出來的人員立即踩著機械腳輪向後滑行,宮政和那邊的機甲駕駛員趁機制住了倒下去,難以爬起的鋼鐵巨人。
一時間,爆炸,轟鳴,刺目的光,蔡斯年飛速在地上滾了兩圈,逃入樹林中,後面的人立即反應過來,但樹林漆黑一片,根本找不到人在哪。
蔡斯年不知道這幫人還帶了什麼恐怖的未來科技,直接找了棵巨大的樹爬上去,藏在樹冠裡,喘氣又急又不敢出聲,仰著頭,覺得肺都疼了。
一群瘋子,真的是一群瘋子!
猛然,一道光打了下來,竟然是機甲直接飛到樹林上方,開打探照燈在樹林裡掃,尋找蔡斯年,另一台機甲迅速撲上去,把它按到地面。同時,樹林裡四通八達,全部都亮了,如同白晝。下麵有人喊:“快找!”,“開熱成像!”,“不能讓他跑了!”
蔡斯年努力把自己往裡縮,直到樹葉濃密得幾乎喘不過來氣。
怎麼辦?
媽的宮老太太為了生個孫子,無所不用其極,這特麼還是正常人嗎,不,還是個人嗎?!
宮政和怎麼長得這麼根正苗紅的,真不容易。
宮政和……
想到他,蔡斯年心情有些複雜。
宮政和會為了他跟自己祖母翻臉嗎?畢竟只是抽他點骨髓、神經和心臟細胞就能解決的問題。
不對,這有什麼好懷疑的。蔡斯年想。宮政和妥協的話,這一幫人還能打起來?
為了一點骨髓、神經和心臟細胞,還有一個孩子有可能還沒準備好的人生,就引起了這樣大的干戈,對嗎?
蔡斯年頭腦混亂,他一直很難相信別人,但他是最明白生死相依的信任是怎麼樣的,忽然之間,他想:宮政和能為我做到這種程度。
他開始有點難以置信,乃至惶恐。
宮政和這個孝為先的人,能為我做到這種程度。
竟然能為我做到這種程度。
蔡斯年捂住嘴,又惶然,又害怕,他覺得自己何德何能,不知該怎麼辦。
我是不是錯了?
打什麼呢。
我自己走出去,讓你們抽不就好了。
孩子在這種環境下真能幸福嗎?
宮政和好像也還是挺幸福的……
況且,鬧成這樣以後怎麼辦?那個以家族為重的傢伙絕對會後悔,絕對會後悔!
操了!
蔡斯年罵了兩句,開始往下爬,爬到一半,感覺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像是巨大的鳥,又像是小型版的傳說中的天狗。
下麵的人在喊:“找不到!”
不遠處仍在轟鳴,電光石火,突然,整片樹林開始動搖。如果從高空看,就會看見巨大的機甲開始鏟平整片樹林,如同浪一般,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樹木,就這樣一層一層斬斷。
蔡斯年所在的大樹很快也被砍倒,他死死抱著樹枝,大樹倒地的一瞬間,摔得七暈八素,就看到剛剛那個天狗一樣的東西似乎一閃飛到空中,緊接著也被壓在了下麵。
“快用熱成像!”
“把他找出來!”
“他們說宮先生正坐飛船返回,一定要在他回來之前把人控制住!”
蔡斯年還在想走出去,然而也不知道是砸了一下,忽然開竅了還是怎麼樣,猛地明白,不對,他絕不能出去。
因為恐怕他出去了,就回不來了。
宮家老夫人能這樣做,顯然根本不在意人命,自己在她眼中,可能就是一個提供細胞的機體,既然這樣不好控制,也許,就會斬斷他作為人的存在。
蔡斯年恍然看到自己被裝在大型培養容器中,沒有思想,沒有生活,提供宮家需要的東西直到死,又看到宮政和與自己唯一的親人反目,直到一方死亡,或者認輸。
不行,這太恐怖了。
蔡斯年渾身發冷,心想:藏好,快藏好。忽然,冷靜重歸胸腔,理智佔據大腦。
現在站起來跑是絕對不正確的,這棵樹是很好的隱藏地,而且外面搜查的人會□□擾,宮政和也就要回來了,只要等,只要等下去……
如果被找到了,怎麼辦?
搜查的人員先是用熱成像到處搜索,又開大燈,但都沒得到任何結果,於是開始手動一棵樹一棵樹地翻。
有一次快要翻到蔡斯年了,他只能屏息,裝作自己是個死的,好在那個人就開要摸到他的時候,突然被後面的人撲倒,滾打在一起,而且聽外面的局勢,似乎宮政和的人在一步一步地取得主動權……
五點日出,天漸漸亮了,一切平息。蔡斯年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情況,只好藏在樹中,覺得無比恐懼,又無比疲憊。
這什麼事兒啊……一個老神經病帶了一群小殺人狂。
忽然,遠處有人的聲音傳過來,逐漸靠近。
“蔡斯年……”

☆、第12章 /27

“蔡斯年……”
“斯年,你在哪?”
“是我,你在哪?”
蔡斯年仔細聽了聽,嗯,好像是宮政和。他感覺到一陣輕鬆,一陣激動,還有一陣懷疑:萬一是套兒呢?
萬一是宮政和妥協了呢?
如果這個世界上連宮政和都不能信任了,他該到哪裡去?
他聽著那個聲音逐漸靠近,聽著那個聲音開始顫抖,心中有點受不了。
萬一把宮政和弄哭了怎麼辦,那麼有成就,那麼強大的一個人。
那個聲音確實越來越像要哭了,嗓子都開始哽咽。
哎呦,別哭啊。
蔡斯年覺得自己像是個看著女孩子要哭,又尷尬又沒辦法的小男孩,歎了口氣,慢慢爬出來,露出一個頭,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人。
真的是宮政和。
他只有一個人,依然高大,身上穿了套西裝,顯然是來之前還西裝革履的要工作,此時竟然破了口子,膝蓋以下滿是塵埃,整個人顯得非常憔悴。
宮政和是雲端上的人,他不會從雲端上降下來。
但他眼眶怎麼紅了?
你是宮政和,不能哭啊。蔡斯年一陣煩躁。
“哎!”蔡斯年叫道,發現自己嗓子啞了,“宮政和!你是真的宮政和不,是不是別人易容的?”
宮政和猛地看過來,氣息有些急促,似乎還不敢確認。
“你是真的?”蔡斯年清了清嗓子,又爬出來一點,“你要是真的,我就跟你走!”
就算你妥協了,認輸了,我也跟你走。不會讓你為難,我有本事,不爽自己會再逃出去。
宮政和飛快地跑過來,一下子跪在他身邊,不停地扯開枝葉,死死咬著牙,皺著眉頭,眼睛越來越紅,一不小心,手被樹枝劃了一道口子,血飛到蔡斯年臉頰上。蔡斯年嚇了一跳,自己也開始往外掙扎:“我沒事,你別激動,我自己出來,乖,別怕啊,真沒事!”
兩個人一個往裡挖,一個往外鑽,蔡斯年好不容易掙脫出來,宮政和跪在地上,似乎想撲上來抱他,但是猛地頓住了,上下看著他,不敢動。兩個人都很狼狽,宮政和手有點抖,嘴唇也有點抖,眉頭皺得都快擠在一起,竟然慢慢說:“你恨我嗎?”
蔡斯年心抽了一下,開始悶疼。
說完,宮政和沒敢看蔡斯年:“祖母做事太過,我跟她……沒法再繼續同處一門。”他閉上眼睛,“你要是想離開我也沒關係,我還是能護著你,我絕對不會讓……”
蔡斯年趕緊打斷他:“我腳疼。”
宮政和有些發愣。
蔡斯年勉強笑了笑,“哎呦”了一聲,開始演:“好像崴了,”說著勾勾手,“你過來,背我。”
“你……”宮政和說,“我……你還願意,我們家這個樣子……”
“來啊!”蔡斯年說,“你要讓我這樣自己走出去嗎?”
宮政和盯著他看了一會,抹了把臉,低著頭走過來,背對著蔡斯年蹲下。蔡斯年口中“哎呦喂呀”,慢慢趴在宮政和背上,忽然覺得舒服了,安心了,閉眼笑道:“我也沒什麼事兒,放心。嗯,走吧。”
宮政和不太敢動,慢慢站起來,很小心地托著蔡斯年的腿,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對不起。”他啞聲說。
蔡斯年在他背上動了兩下,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我接受。你安保能力太差了,在自己家,還能讓我被人偷出去。”
“……真的對不起。”
“怎麼,還說上癮了?”蔡斯年說,“你就一件事對不起我,別的都做得很及時。我沒理由怪你。”他沉默片刻,偽裝輕鬆道,“我和你祖母,你選了我?”
宮政和走得很慢:“她錯了。”
“她是你唯一的親人。”
宮政和說:“我還有你。”
蔡斯年心中忽然很柔軟,覺得就算經歷了這麼些破事兒,這句話也就夠了。“謝了,”蔡斯年笑道,“沒背叛我。”頓了頓又認真了一些,“真的謝謝。”
宮政和沉默了很久,聲音更啞:“別說了,不配。”
蔡斯年笑:“你配。”
走著走著,宮政和不小心踢開了一小片樹枝,停下腳步“咦”了一聲,蔡斯年問:“怎麼了?”宮政和說:“你還能站嗎,能不能下來一下?”
“背不動了啊。”蔡斯年嘴欠,“看著體格還不錯,哎。”難道有虛胖,還有虛壯?說是這麼說,還是從他背上下來,一眼看到了樹枝間的那個東西,一瞬間,他以為看到了一隻死去的貓頭鷹,過了一會,才覺得這東西怎麼越看越像……人。
那個“人”很小,看上去跟兩三歲小孩一樣,鼻子很尖,好像鳥嘴,眼睛很大,琥珀色,臉上長著白毛,連接到後腦勺上貌似頭髮的黑毛,接下去是脖子,胸脯,肩膀,還有壓在樹枝下的胳膊,手是人類的手,還肥嘟嘟的。
蔡斯年忽然心中一凜,蹲下來,把樹枝清理開,展示出那“孩子”的全貌。
他沒穿衣服,手臂上連著鳥羽的翅膀,雙腳是一對爪子。
他已經死了。
蔡斯年輕聲問:“這是什麼……稀有物種?”
宮政和沉默了很久,低聲說:“恐怕是人。”
-
“今天開始就住這裡了。”宮政和把行禮放在臥室裡,跟蔡斯年說,“我之前一直住在這邊,防衛系統也是最高級別,我又叫人去多招了一些安保人員,不會有問題。”
這是一座獨棟小別墅,風格很簡約,一層是客廳餐廳等,二層是各種房間,三層大概也是各種房間。外面有露臺,有游泳池,有小花園,有車庫,總體而言,在光明星這個地段,有這麼一套房,只要賣了,即便過得很奢侈,也夠用一輩子了。
當然,比起宮家大宅那個紫禁城宮殿群的架勢,還是小了很多,不過也正常了許多。
蔡斯年一身衣服還沒換,風塵僕僕,站在客廳裡:“你就這麼從家裡搬出去了?”宮政和從樓梯上走下來,脫了西裝外套,只穿著白色襯衣,煙灰色長褲,領帶扯開了,蔡斯年目光在他身上遊移了兩圈,看向一邊,“對你的事業不會有影響吧?”
他家老祖母這麼瘋狂,誰知道會不會毀自己孫子的前程來控制他。
“我會注意的,”宮政和提著醫藥箱走過來,在蔡斯年面前單膝跪下,“放心,還沒人能控制我。”
蔡斯年看了看他的臉,又看了看他跪姿的膝蓋,忽然非常窘:“你這是幹什麼,你起來。”
“我得看看你有沒有受傷,”宮政和說著開始卷他的褲腿,也不管他一腿都是土,還粘著樹葉,蔡斯年被劫出來時穿著睡褲,還有那幫人隨便給他套的一個外衣,現在都是破破爛爛,“不處理你一會洗澡會疼。”
“我自己來就可以了,”蔡斯年往後縮,最終忍無可忍,“宮政和你別跪在地上,我受不了你這麼個姿勢。”
宮政和抬頭看著他,然後慢慢把額頭貼在他膝蓋上,撐在地上的手緩緩握緊。過了一會,他悶聲說:“我在你面前的臉都丟盡了,還怕什麼?”
“不行!”蔡斯年蹲下來,跟他平視,“你在我眼裡還是很好,不用怕。平時那個馬上要成仙了一樣的樣子最好,別瞎低落。”
宮政和眼中閃了閃,苦笑:“什麼啊,不恨我就……”
“不信?”蔡斯年一拍地面,“老子都要愛上你了,臥槽,簡直是在對抗世界,太爽了。”
宮政和直直地看著他,蔡斯年意識到自己好像說得有點過分,揮了一下手:“哎,反正我沒事,你就讓我自己……”
宮政和忽然強硬了些:“坐下。”
蔡斯年看了看嶄新的沙發,看了看自己亂糟糟的褲子:“不。”
宮政和直接把他按在沙發上,握著他的腳抬起來,蔡斯年頓時有一種被人仔細研究私密部位的恐怖感覺,把腳抽回來:“你幹什麼?!”
“你鞋都沒穿。”宮政和似乎要發脾氣,喘了幾口氣壓下去,又握住蔡斯年的腳,“這件事情,我沒法……按照應該的法律規定處理,”他周身氣息冷了冷,“但我不會姑息的。”
他抬眼看著蔡斯年,一時間,那種冷酷而大權在握的平靜感格外震撼人心,語氣也很平淡:“她這個樣子,我會收回她的權勢,不會再給她任何能夠出格的機會,你……相信我。”
“宮家是在我手裡的,不會讓人亂做事。”
真是可怕。
蔡斯年:“好好,我相信你,你先把我腳放下!”
宮政和果然放下了,又轉身走了,沒一陣子走回來,手上端著一盆水,放在蔡斯年腳下:“你腳上有傷口,我輕一點給你洗……”
蔡斯年直接開始踹他:“你瘋了,邊去,我自己來,你特麼……”
真是看不了一個那麼高傲的人,跪在地上,還做這種事情,蔡斯年幾乎火了:“哎你給我站起來!”
宮政和抹了把臉,沒聽他的,抓著蔡斯年的腳踝,小心地幫他洗掉塵土,蔡斯年使勁往回收,但都說胳膊擰不過大腿,自己是出了渾身的力氣,怎麼還是掙脫不了宮政和那只手呢?
“你……別啊……”蔡斯年非常難堪,而且覺得自己的腳猛地變得很敏感,越發敏感,宮政和的手指溫熱,輕柔,劃過腳心……
蔡斯年就硬了。
我操。
蔡斯年尷尬地屈起腿,用外套遮住,內心罵自己,罵完看著宮政和乾淨的鬢角,垂下的睫毛,還有淡色的嘴唇,心猿意馬,不禁舔了一下牙床。
高冷大美人跪在地上給我洗腳。
老天爺……
宮政和的動作很溫柔,蔡斯年感覺自己內心也跟著溫柔下去,越來越溫柔,也越來越色/情,到最後,心幾乎要陷進去,某個位置則幾乎要炸出來。
節操呢?
一隻腳洗完,換一盆水,兩隻腳都洗完,蔡斯年感覺自己心臟陷到了底,進入了一個很安穩的部位。
他從小就很自立,有記憶開始就沒人給他洗過腳。
十指連心,蔡斯年現在懷疑,腳也連心。
宮政和拿毛巾細細地幫他擦拭,非常認真地研究他的腳,和傷口。
蔡斯年又屈了屈腿,順著宮政和的臉龐往下看,脖子,扯開的領口,嗯,胸肌。
好胸。
媽的。
蔡斯年只能又把外套裹了裹,感覺再看要露餡兒了。
於是宮政和抬頭,看見蔡斯年像個小媳婦一樣抱著自己,沒了平時那種風流之下的鋒利,簡直像是遭受了什麼侵犯。
蔡斯年的腳洗乾淨了,非常漂亮,白嫩修長,皮膚細膩,在水光中讓人有晶瑩剔透的錯覺。
宮政和目光深了深,緩緩吐出一口氣,看著那些大大小小的傷口,感覺著鈍刀子磨心臟的痛楚。

☆、第12章 /28

同居生活是很奇特的,跟一群做飯的、收拾的、採買的……一起,住在一座巨大的宅邸裡,跟和宮政和兩個人單獨住在一棟房子裡,感覺完全不同。
吃飯的時候有料理機器人出來做飯,然後消失。
需要打掃時有清潔機器人出來收拾,然後消失。
各種機器人出現,然後消失。
好強的未來感。
整棟別墅,只有蔡斯年與宮政和兩人是喘氣兒的。這個情況很令人尷尬,也很令人期待,又期待又尷尬,最終只能什麼都不做,拘謹起來。
兩個人還是在兩個房間,但是就隔了一面牆,晚上,宮政和回來查看蔡斯年的傷口:“你明天還是……”
“一天夠了,”蔡斯年趕緊說,“明天放我去工作吧,哪有我這樣三天兩頭請假的?”
宮政和嚴肅:“你帶資進組幾千萬,怎麼不行?”
好好好,你有錢你牛逼。
蔡斯年掰著自己的腳看:“好了,真的全好了,你別再……”
宮政和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垂下眼睛,幫他塗藥膏。兩個人沉默了一會,感官似乎被放大,片刻後都覺得有點不妥,宮政和站起來:“你休息吧。”
“哦,好……”蔡斯年有點緊張,忽然想起什麼,“那天那個小孩……你找人看了嗎?”
宮政和沒說話,蔡斯年問:“怎麼了?”宮政和沉默了一會,說:“你覺得,它會不會是從……”
蔡斯年皺著眉頭看了他一會,明白了:宮政和懷疑那怪物小孩,是從宮家的實驗中心跑出來的。
宮家在做生物實驗?把人跟鳥合起來?而且,還是……
蔡斯年說:“如果是呢?”
宮政和似乎無法繼續向這個方向思考,蔡斯年小聲說:“那是個……”他想說那是個孩子,這件事要是真的,太喪心病狂,但終於停住沒說。
宮政和這個人,從他做過的很多事情來看,道德感是很高的,想問題也是很透徹的。蔡斯年知道,如果宮家真的在做什麼喪盡天良的實驗,即便以宮政和這樣的家族責任感,一旦得知,也一定會選擇阻止,在考慮這個可能性的時候,他大概會很痛苦。
所以,宮政和逃避,不想查。
蔡斯年抹了把臉,知道自己是肯定忍不住要去追查的,但不願意逼他。宮政和再厲害,也是個人,人可以自私,可以不夠勇敢,可以在真相面前選擇不去面對。
我要是也能忍耐就好了。他想。
親人被害的仇恨感升騰起來,無法克制的對於被害人的感同身受升騰起來,蔡斯年閉著眼睛吸了一口氣。
他不能忍耐,恐怕會爆炸。
“睡吧。”宮政和說。
蔡斯年忍耐著,又若有所思著,只是說:“晚安。”
-
第二天,蔡斯年終於獲得允許復工,趁著拍戲的間隙跟劇組的宣傳聊天,聊白九等人那邊會怎麼配合,自己手上有什麼強力的視頻,還謙虛地說了一下《王子》大結局的熱度,起碼還能在熱門話題上面保持幾天,如果能再帶一波宣傳,肯定效果會更好。
宣傳人員驚奇地看著他,對他拿出來的一樣又一樣的東西,一套又一套的套路,漸漸開始佩服,不是說他們做不到這個程度,而是很少有藝人自己這樣有主意,而且主意還很完美。
宣傳也是位老油條:“現在其他人的定妝照都放了,只有你的還保密,這幾天正式開機的消息一放出去,猜淩絕風究竟誰演的熱度,也越來越高,估計就在這兩天能達到一個頂點,在那個點上,我們就放你的……”
這時河希禮大步走過來,剛剛不知道接了什麼電話,沒一會功夫就變得急匆匆的,把蔡斯年從宣傳身邊挖走,震驚而恐懼道:“你聯繫了要上《針鋒對決》?”
蔡斯年也有點吃驚,迅速在河希禮眼中看了一圈:“《針鋒對決》的導演讓我當嘉賓?”
河希禮:“就在下一期,明天錄,你是不是瘋了?!就算你有……”他壓低聲音,“就算你能知道別人都在想什麼,也不是就能上那種超高難度的節目的!”
“最強大腦看過嗎?推理之王看過嗎?現在《針鋒相對》的五個常規人員,是這兩個節目的冠亞軍那一個等級的,智商都超恐怖,根本不是正常人,你去了會被虐死!顯得特別蠢!有意思嗎,還想招黑?!”
河希禮一口氣說下來,聽得蔡斯年連忙拍他的背:“沒事沒事。”然後又問,“確定明天?”
“明天一整天!”
“好,”蔡斯年說,又走向宣傳,彎著眼睛笑了笑,自信又從容,盡在掌控,“好消息,我演淩絕風的新聞看情況,後天大後天的再發,我有一份大禮正在路上,正好可以壓軸出演。”
宣傳愣了愣:“……好。”
這人,笑起來怎麼像藏了刀鋒,讓人禁不住被他帶節奏,一不小心就臣服了。
河希禮要瘋了。
-
當天晚上蔡斯年回家早,宮政和打了電話說來,說是不用等他。蔡斯年心情好,在別墅裡轉來轉去,又是游泳,又是讀書,最終實在心情太好,沒點炒菜機器人,自己圍上圍裙,站在爐灶前。
宮政和正忙著審查檔,蔡斯年打電話來,聲音很愉快:“吃飯了嗎?”
宮政和:“墊了墊。”
“好,”蔡斯年說,“留著肚子,快回來。”
宮政和:“?”
不等他問,對面就撂了。宮政和對著通話介面看了一會,關閉電子屏,繼續辦公,只不過速度不自覺快了。
回到家差十分十點,一進門先是聞到一股飯菜香,而後蔡斯年笑著過來拽他:“呦,英俊的文官大人。”然後從身後一掏,“喝口茶。”
宮政和接過茶杯抿了一口,沁人心脾,是他最喜歡的那一口,不禁看了蔡斯年一眼,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記下來的。
“你去換衣服,”蔡斯年又回廚房,圍上圍裙,挽起袖子露出精悍的小臂,“我再回個鍋。”
宮政和看著他的圍裙裝扮,愣了好一會,盯著來回看,心想:做飯了?親手做的?
蔡斯年忙著給回鍋肉回鍋,瑩亮的肉片飛起來,撲鼻的香氣。蔡斯年背後長眼睛了一樣:“看什麼?快去換衣服,馬上好。”
宮政和還是震驚地看著他,好一會才去換居家服,心中有一種微妙的感受。
他印象中,好像沒見過真人做飯。
他家大部分料理歸機器人,在大宅時,是有大師傅的,但是君子遠庖廚,一步沒有進去過,包餃子都沒見過,更是沒參與過。這場景讓他想起曾經看過的一些電影,在更早的一些時候,人們是自己做飯的,做飯的時候,一起吃飯的時候,有熱氣騰騰的“家”的感覺。
跟機器人料理的精准和冰冷完全不同。
換完衣服回來,蔡斯年正在擺盤,一桌子美味佳餚,遠遠看著就色香味俱全。剛剛的回鍋肉,還有香茅草烤羅非魚,蝦仁冬菇筍尖煲,清口小排四神湯……蔡斯年拿了一瓶花雕:“喝點兒?”
宮政和內心越發微妙,像是被小火溫著,不自覺間嘴角全是笑意,莫名問了一句:“就算遲了點,也是該喝女兒紅吧。”
蔡斯年怔了怔,忽然明白了點什麼,撓了撓臉,眯著眼睛笑了笑,不說話。
大概是宋代,紹興人釀酒,生了女兒便在酒罈上雕花,泥封土存,女兒嫁了便叫女兒紅,女兒不幸夭折便叫花雕,同花凋。
“什麼呀。”蔡斯年哈哈笑了一會,爽朗,不搭理他的“文人心思”。
宮政和懷著不知名的情緒坐下來,動了筷子,品了好久,蔡斯年說:“不一樣吧,是不是有人情味兒?”
宮政和一挑眉:“嗯,有人情味兒。”
他那個“情”字咬得比較重,別有深意。
蔡斯年看了他一會,拿起酒盅一口幹,笑著,臉色泛紅。
宮政和隨之一口悶:“好酒。”
蔡斯年一直彎著眼睛,一會看他,一會看別處。餐廳的氣氛,讓人想起除夕的夜,溫暖的火爐。
酒不醉人人自醉,一頓飯吃了一陣子,結束了還不太想離開餐桌。宮政和拿起碟子放進水槽,蔡斯年問:“幹什麼?”
宮政和:“你做飯,我洗碗。”
“哦,這個,”蔡斯年也端著碗筷,放到並排的水槽,與宮政和自然也就並排,“這個要一起來。”
宮政和沒拒絕,悄悄笑起來,不出聲。
水聲嘩啦啦的,也跟洗碗機不同,奇妙得特別有生活氣息,世俗而煙火。
蔡斯年仔細擦著碗沿:“你找了人,讓我上《針鋒對決》?”
宮政和明白了他的好心情,說:“他們嘉賓臨時不能去,你風頭正盛,剛好把名額給你。”
蔡斯年產生了想偏過頭去親他一口的衝動,沒好意思,又覺得似乎現在親,親得太有目的性,就清了清嗓子,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的心情。人可以謊話連篇,不帶磕絆,但說起真話,往往吞吞吐吐,詞不達意。蔡斯年想了好久,只沒什麼情趣地說:“嗯,老闆,我是績優股,你的投資我會加倍賺回來。”
宮政和蹙眉看著他,心想:這人……
“別提錢,”他說,“我的都是你的。”
蔡斯年愣了愣:哦,從法律關係上來講,沒准真是這樣。
但總覺得哪裡不對?
宮政和想著想著,忽然想到一個問題:自己大言不慚,但好像真沒給蔡斯年開一個帳戶,打錢給他。
愛人自己很能掙,不代表就不應該時常給愛人打錢啊,送禮物啊,約會啊。
宮政和猛地懊惱起來,盤算著怎麼搞定這件事情。
過了一會,他說:“我把那個‘小孩’的屍體,交給警方認識的專家了。”
蔡斯年果然對這件事很感興趣,淩然一種正義感和社會責任感:“我有空能去看看嗎?”
“行,”宮政和內心不安,仍然點頭,“等著把專家介紹給你認識。”

☆、第12章 /29

河希禮要緊張死了。
他覺得他家藝人,和藝人老公都瘋了。一個要去超高智商的節目丟人現眼,一個專門找人電視臺打招呼,讓人家請自己媳婦兒去超高智商的節目丟人現眼。
為了就算丟人,也丟得可愛一點,河希禮對蔡斯年進行了一個晚上的培訓,臨時抱佛腳也沒有什麼用處,只好給他看之前經典的幾期,起碼把每個嘉賓的特點記下來。
於是,半夜,河希禮跑到人家家裡,跟人家小倆口擠著,非要他們看《針鋒對決》。
河希禮自己也覺得自己挺沒臉。
宮政和跟蔡斯年靠在沙發上,手臂自然地環在蔡斯年背後,河希禮一身冷汗地看這倆人,開始播放最精彩的一集,覺得這兩個人越來越粉紅了。
蔡斯年看著電子屏,彈了一下宮政和的手腕,輕聲說:“去睡覺去,明天還得開會。”
“陪你一會,”宮政和又靠他近了點,“晚飯太好吃,還沒消化完。”
“都多久了?”
“不想完。”
蔡斯年笑起來,有點不好意思,還裝作沒事:“以後多給你做唄,多大點事兒。”
宮政和把蔡斯年的腦袋靠在自己肩上,蔡斯年僵硬了一下,鼻尖和臉頰都開始泛紅,過了一會,沒動,裝作不知道一樣,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兩個人和諧地看電視,河希禮感覺寒葉飄零撒滿他的臉,一條單身狗,不明白為什麼要來找虐。
原本沒感情的兩個人,沒想到現在這麼好了。
蔡斯年對宮政和說:“哎,你……”
河希禮心痛無比,怒道:“沒時間了!好好看!”
“……”蔡斯年頓了頓,“火兒什麼,看,看看看。”
宮政和瞥了河希禮一眼,那感覺就是:你吼他?
河希禮背後發冷,想死:嗚,老闆叛逆傷透他的心。
這是最經典的一期,並沒有案子可破,而是極致地考驗了邏輯能力、推理能力、應變能力,令人歎為觀止。
總而言之,這是一個類似於狼人殺的遊戲,是人數最多的一期,一共有13人,90分鐘就是玩了一個狼人殺,然而卻極其驚心動魄。
基本規則是:狼人可以在夜晚殺人,村民需要在白天投票選狼人,先知可以確認玩家身份,因此總是最先被殺,女巫可以救人或者毒死人,守護可以守護一個人不被狼人殺死,愛神可以指定兩人為情侶,混血兒需要支援一個人,但是不能知道他的身份。
結局是愛神選了混血兒和狼人做情侶,三個人在互相一開始根本不知道身份的情況下,狼人殺了
先知、守護,愛神判斷混血是混血,愛神偽裝成村民,投死了女巫,最終在唇槍舌劍中協力廠商獲勝。
一批智商極高,邏輯思維極強的人,冷靜理智,唇槍舌劍,互相欺騙,互相拆穿,簡直精彩到不行,普通人也有很多玩這個遊戲的,但是根本不是一個級別。
蔡斯年看驚呆了,最後忍不住彈起來一拍手:“厲害!爽!”
河希禮無比頭疼:怎麼看,這都不適合他這個以腦殘帥著稱的藝人啊。
宮政和看蔡斯年那麼開心,也笑了笑:“我看過很多期這個節目。最後贏的這個人,是個偵探,
在星際很有名,會讀微表情,被稱為當代的福爾摩斯,你最好跟他是同一邊的。”
蔡斯年勾著嘴角:“我也會讀心,可以跟他較量較量。”
宮政和笑起來,似乎對他還挺有信心,河希禮抱著頭,對於二人的自信只想哭。
-
第二天,到了針鋒相對現場,一共7個參加者,其中2個嘉賓,另一個嘉賓是推理小說家和邏輯學
家。蔡斯年主動跟各路大咖打招呼,大咖們非常優雅地一臉“祝你早死早超生”,連作家和導演
都對他不屑一顧,笑著搖頭。
蔡斯年渾不在意,問河希禮:“找人發我參加《針鋒對決》的消息了嗎?”
河希禮磨磨蹭蹭:“真要發?”
蔡斯年:“現在發。”
河希禮不得已拍了幾張照片,找人先當路透發出去。消息很快傳開,大部分人第一反應是不信,
因為照片很有技巧,蔡斯年沒跟其他人同框。還有的就是覺得蔡斯年腦子有坑,要看他好戲。
河希禮掛著兩個黑眼圈,非常憔悴,問蔡斯年:“你說如果輸的好看一點,會不會被觀眾誇成蠢
萌?”
蔡斯年打了他腦袋一巴掌:“自信點!”
河希禮:臣妾做不到啊。
節目開錄,導演開始講解背景設定。
導演:“你們是一個販毒團夥,要趁著今天暴風雪運送毒品,但你們其中有臥底員警,而且還有
一個身份神秘的人,需要你們去發現,有投票機會,可以票選誰是員警,半數以上人指認同一
人,則可以槍決之。”
“這裡有三柄槍,開一次槍該槍械消失。你們的任務是把貨送到,而臥底員警的任務,則不言而
喻,來吧,抽身份吧。”
蔡斯年去抽了身份牌,皺了皺眉頭。
這什麼鬼畫符?
其他人則各種高深莫測,蔡斯年看著他們,一臉:你們能看懂?難道是小語種?
各路工作人員對著迷茫的蔡斯年各種拍,在鏡頭後嗤笑,河希禮心痛到不能呼吸,捂著眼睛走到
一邊去了。
導演:“開始了,無關人員退開!”
-
於是,河希禮全程沒看錄製,忙著搞宣傳。一開始引起話題,讓大家質疑消息的真假,帶起第一
波小高/潮,然後再官方發表蔡斯年參加的消息,網上又炸了。
河希禮看著看著,覺得其實蔡斯年是真火啊,雖然還是挺黑紅。
《王子》播完之後,蔡斯年成了一個公認“大概還是很有演技吧”的演員,只要再出一部精品,
鞏固這個概念,他就會成為“超帥,有范兒,有特殊的人格魅力,而且演技真的線上”的演員。
但他的屬性裡,可從來沒有智商高這一點。
於是大家還是罵成一片,有的善意罵,有的惡意罵。
河希禮歎氣,不知道這到底是在幹什麼。
晚上錄完,回車上,河希禮第一眼就看到蔡斯年,後者正跟導演等人笑著聊天。河希禮愣了愣,
上前打招呼,正看到那位名偵探從後面走上來。
這位名偵探是個嚴肅的華裔,臉一向黑,此時好像格外黑一點。
蔡斯年朝著名偵探飛吻一個,名偵探瞥了他一眼,似乎還“哼”了一聲,很傲嬌地離去。
“有意思。”蔡斯年跟眾人告別,笑著上車。
“什麼情況?”河希禮趕緊問,“輸得特別慘,還是輸得特別特別慘?”
蔡皺著眉頭看他,終於翻了個白眼,冷笑:“好,輸得特別特別特別慘,行了吧?”
他這麼一說,河希禮倒有點不信了。蔡斯年於是努力勸服他:“你看,不然怎麼導演都可憐兮兮
地看我笑呢?”
果然導演還在對蔡斯年笑,兩人揮揮手。
河希禮要崩潰:蔡斯年蠢萌到導演都喜歡上他了?
“到底怎麼樣啊?!”他吼。
蔡斯年裝模作樣地歎氣:“真的,真的特別慘,你準備好吧,你家偶像這次要蠢出名了。”
河希禮要哭了:“那你還那麼高興?!”
蔡斯年哈哈大笑,最終清了清嗓子:“嗯,人要樂觀,樂觀。”
-
網路上嘲諷了蔡斯年一天一夜,第二天,忽然都閉嘴了。
因為,那位百年不發一條兒的名偵探,發了條星博:棋逢對手,豈不快哉。蔡斯年。
下面評論轉發瞬間爆了,各種:什麼情況?怎麼回事?真的是蔡斯年?大偵探這是怎麼了?還棋
逢對手,不要嚇我啊!
蔡斯年當時就看見了,頓時大笑,開心地轉發:夫豈不懷,高山仰止。偵探李崇。
網友們瘋了,有的人覺得,沒准蔡斯年挺聰明?畢竟看著就很聰明,只是之前路線太奇葩。還有
一部分人,堅決認為名偵探說得”棋逢對手“絕對肯定一定不是他,還諷刺蔡斯年轉發個什麼
勁,拽古文,顯得自己多有文化似的。
於是,輿論走向成了探討名偵探對手是誰的,還有科普古文意思的,有嘲笑蔡斯年的,基本不信
蔡斯年表現得會好。
兩天后,一個行銷號發博:一個媒體圈的朋友告訴我一個驚天大新聞,最新的一期《針鋒相對》
某演員c居然贏了,贏了!超級改觀!不敢相信!據說c先生神得像有讀心術,還做過刑偵專家!
要不是知道這種規格的節目不會有黑幕,簡直要懷疑了!
河希禮刷到這條的時候,整個人感覺非常不好,揪著蔡斯年:“你買行銷號?你到底要幹什麼,
那天究竟發生什麼了?”
蔡斯年也有點愣:“宮政和娛樂公司那邊是找人行銷了……”但是怎麼說得這麼准,讀心術和刑
偵都說出來了!
他有點憂心忡忡:是不是跟原本人設偏差太多了?
網友跟河希禮的反應一樣,一片譁然:什麼?蔡斯年?不可能!
行銷號做推廣,不可能單兵上陣。
接著,有更多人透露小道消息,還說名偵探也是那個意思。網友更是大吼不可能!幾個參與者和
嘉賓的星博關注度水漲船高,紛紛問上期結果,固定成員和嘉賓的口風都很緊,有的回應了,則
顯得似有若無,非常撩撥人心。
下一期預告出來的時候更是瘋了。
這期預告,怎麼說呢,做得像個大投資電影。
從蔡斯年一開始滿頭霧水,完全小白,到中間危急時刻,鐵皮牌送信息,帥到像是在演特技,到
最後投死《推理王》節目亞軍的鏡頭時,露出一個胸有成竹,還帶點冷意的笑容。
字幕:而本以為會最先陣亡的他,居然活到了……

☆、第12章 /30

然後是蔡斯年微笑持槍的鏡頭,人本來就帥,又不知道經過了什麼過程,身上有些破爛,但氣場
相當驚人,像是什麼終極*oss,氣氛、燈光和後期再一烘托,可以直接拉出去當大幅海報。
網友甲:不可能!他真贏了?不可能!!!
網友乙:他在《王子》裡打鬥戲據說都是真身,是不是中國人都會功夫啊?那個玩鐵片傳資訊怎
麼回事,好像變魔術!
網友丙:怎麼可能贏啊?!這個節目憑實力憑大腦的,肯定只是沒一下子死,官方吊胃口!
網友丁:臥槽以前沒覺得,只感覺蔡斯年長得確實很好,但也就是好而已,但是這一下子怎麼好
像有靈魂了一樣,好帥啊……
網友戊:帥1。//網友己:2,路德維希王子!//網友庚:帥3,什麼時候出新劇!//網友辛:
聯盟公民號,已做桌面,舔舔舔舔……
接下來時一連串的“舔屏舔屏舔舔舔……”
第二天晚上,河希禮又沒控制住,一條單身狗闖進小倆口兒家:“你贏了?消息是不是你找人放
出去的?這麼玩,小心玩兒脫啊!”
蔡斯年微笑,宮政和說:“我看看,”流覽了一會消息,“我找人放出去的。”
河希禮對著他就比較收斂:“您知道結果嗎?這到底怎麼回事?”
宮政和看向蔡斯年:“贏了吧?畢竟你自己想去,不贏就不對了。”又看了他一會,“而且回來
也沒不爽,應當是沒問題。”
“嘖嘖嘖,”蔡斯年彎著眼睛笑,很開心,“你看看,你看看,這才叫對我有信心。學著點,河
大經紀人!”
河希禮抓狂:“不可能!這個節目做不了弊也不可能改劇本……”
蔡斯年抱著胳膊,不可一世,對著他笑,像是看小孩,河希禮滿臉懵逼,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宮
政和看了看兩人,最終目光落在蔡斯年身上,低聲說:“你以前做過刑偵?”
蔡斯年頓了頓,沒說話。
“怪不得之前說過想當員警,”宮政和拍了他的背兩下,示意他放鬆,“還曾經對兩個毒販看得
渾身發抖,有仇一樣。”
宮政和湊近他,垂著眼,聲音輕但很清晰:“緝毒警嗎?”
蔡斯年拉開距離,面無表情中帶點糾結。
宮政和沉默片刻,笑了:“沒事,不問了。”又說,“明天晚上有空吧?那個小孩屍體好像專家
那邊有結果了。”他看向蔡斯年,低聲問,“你是不是,很想去看看?”
-
第二天晚上,宮政和帶著蔡斯年來見專家,這位專家慈眉善目,大概是可以信任的人,開門見
山:“這東西是個怪物。”
蔡斯年還是戴了精神力面罩,扮作宮政和的保鏢或者助理,此時驚奇地看著他,專家對這宮政和
說:“它的基因極其奇特,在其中可以找到人類的特徵,還有……河外生物的特點。”
宮政和驚訝:“這是河外生物?”
“河外生物也有許多分類,最大的特徵不是生物性能強大,也不是智慧低下,而是……它們不是
人類。”專家似乎對這一界定有些想法,但沒細說,點開光腦,展示出幾張圖片,“這是神宮星
原生的一種河外生物,外形多為人面獸身,也有許多其他種類的,甚至獸面人身,它與人類共用
許多基因,並且可以擬態,偽裝成人類,以免遭到人類的捕殺。”
“我知道這種生物,”宮政和說,“神宮星一直有這樣的傳說,最多的,是把它們稱為妖
怪,”他掐了掐眉頭,“目前還是星球文化的一部分。”
專家說:“雖然這種生物,本質上是一種有別于人類的高智慧物種,現在歸為河外生物,不過,
被傳說為妖怪也是很正常,”他頓了頓,“那您肯定也聽說過,‘半妖’的故事。”
宮政和猛地皺起眉頭,蔡斯年盯著專家的眼睛,已經先一步讀出了他的心思,心中一沉。
“這恐怕就是一隻‘半妖’,”專家說,“人類與‘妖怪’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產下了孩子。
人類的基因,和‘妖怪’的基因,在某種極其強大,能夠融合不同物種染色體的酶的催化下,產
生了不可思議的效應。”
“這就是人類與河外生物的混血。”
蔡斯年不是在這個年代長大的,只覺得超出常識,宮政和卻十分震驚,這樣的事情,在他的認知
中,跟人類與蛇,甚至與章魚雜交產子幾乎是一個意思。
宮政和難以置信:“那它,它是河外生物還是……它具有智慧嗎?”
專家沉默片刻,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慢慢說:“人類與神宮星的‘妖怪’,都是具有高智慧
的,而且從基因分析,應當只能與人類不相上下,還很可能,有人類的各種情緒能力……”
言下之意,除了外貌和能力,智商和心理或許跟人類幾乎一樣。
宮政和表情變換,面色漸漸沉下去。
專家問:“您是從哪找到這個……生物的?”
宮政和忽然身子顫了顫,往後退了半步,眼睛頓時紅了一圈。蔡斯年看著他,覺得奇怪,又迷
茫,下意識人類這混血妖怪,應該同宮家的實驗中心有關。
這是什麼?
生物實驗?混血人培育計畫?
培育這東西……有什麼用?
蔡斯年忽然想到什麼,一下子覺得胃部開始緊縮,問專家:“您說,有一種酶,可以促使兩個不
同物種,能夠誕生後代?那種酶是什麼,很強大?很稀奇?”
宮政和手似乎顫了一下,蔡斯年半知半解,卻潛意識裡覺得不好,悄悄握住他的手。
專家說:“這種酶極其罕見,恐怕目前不為科學界所知,我分析對照了很久,才能確定,這就是
兩個物種染色體能夠融合的原因。”他頓了頓,“不過,我在別的地方,見過類似的化學結
構。”
蔡斯年問:“哪裡?”
專家不用回答,他就知道了答案。
“宮家?”他問。
專家在心中想了一句“這人是宮先生的誰?”而後看了宮政和一眼,宮政和整個人站在光明與陰
影的交界處,看不清表情,卻讓人感覺他似乎也站在什麼的邊緣。
專家說:“宮家曾經委託我分析一種極其類似的酶,研究如何提高這種物質的工作效率。”他看
了宮政和一眼,“那是十年前了。”
十年前……
宮政和忽然出聲:“別說了。”
蔡斯年看向他,發現他面色森寒,甚至有些發青。
宮政和一點一點把手從蔡斯年手中抽出來,專家發現這一點,驚奇地看著二人。
“謝謝您,”宮政和走向門口,脊背僵直,“斯年,走吧。”
專家猛地看了蔡斯年一眼,宮政和像是也發現自己說漏了嘴,但只是頓了頓,失魂落魄還努力把
自己拼湊在一起似的,繼續大步走出去。蔡斯年只好趕緊跟上,忽然聽到什麼聲音,回頭問專
家:“您說什麼?”
專家茫然:“沒有。”
蔡斯年皺了皺眉頭,突然覺得周身有些冷,聽到一個極其虛幻而嘶啞的聲音,從耳邊劃過——
“殺死你……”
蔡斯年頓時渾身發冷,身子不敢動,眼睛往四周看了看,最終定在一個方向,問專家:“那個房
間是做什麼的?”
專家說:“那裡?是實驗室,你們送來的實驗體就在裡面,你要……”
又是極微弱的聲音呼嘯而過。
“宮家……”
蔡斯年如墜冰窟,立即轉身跑著想追上宮政和,出了門卻看到長長的走廊,沒有那人的身影。
“宮政和!”蔡斯年叫道,接著往外跑,直到跑到了大樓的地下停車場,看到他們的車後面,站
著一個高大的人影。
“政和?”蔡斯年小心地走過去,想要看他,“你怎麼……”
宮政和身體僵硬,面無表情,卻顯出一絲痛苦,乃至猙獰的恐懼和驚惶。蔡斯年嚇了一跳,半
晌,想要碰他一下,宮政和低聲說:“別碰我。”
蔡斯年心裡難受,但不得不放下手,剛才幻聽一樣的經歷仍然縈繞在腦海中,讓他感到恐怖又茫
然無措。
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不是他……想的那樣?
他想問宮政和,你要怎麼做?漸漸地,又有另一種心思攀上來。
如果他的猜想是真的,那這是……殺人嗎?
是犯罪嗎?
蔡斯年漸漸陷入自己的心魔中,呼吸開始急促,無數往日血色的場景,淒厲的哀嚎湧入腦海,他
就站在那裡,氣息卻漸漸不同,仿佛回到了一心手刃仇敵的歲月,周身浮著一層暗紅的危險。
他漸漸有些無法自控。
“斯年?”宮政和忽然輕聲叫他。
蔡斯年完全沒回過神:“嗯?”
忽然,他感到後頸一疼,只覺得眼前猛地發黑,最後看到的,是宮政和冷漠中略顯悲傷的雙眸,
那眼神讓他驚慌,忽然有一種念頭。
不要啊……
政和!
宮政和!
然而,他無能為力,很快昏迷過去。

☆、第12章 /31

一小時後,宮政和在宮氏實驗中心的圓形大門口,被中心主任阻攔住。同一時間,一組人馬悄悄
潛入實驗中心,準備從另一面攻破地下實驗室的大門。
本來,爭執會越發擴大,直到所有人都聽到了虛無縹緲的一聲:“殺死你……”
宮政和看著大門,面無表情,有一種迎接某種宿命的冷漠感。在他背後,一個身影姍姍來遲。
遲來的蘇爾曼看著緊迫的場面,也有一種迎接結局的感覺,終於到達,終於鬆弛,終於要迎來他
的夢魘,夢魘中的真相。
中心主任向蘇爾曼使眼色:快去請老夫人!
蘇爾曼笑了笑,表示已經請了,而後在主任稍微放鬆時,悄悄隱藏進了黑暗中。
又是一小時後,那悄悄潛入的一隊人馬,得到了莫名的幫助,成功從內部突破,為宮政和打開圓
形鐵門,然而,就當宮政和要走到最深處的實驗室時,一個瘦小而堅毅的人擋在了他面前。
宮老夫人一個人,卻如同銅牆鐵壁,在她面前竟然沒有一個人敢出聲。老夫人冷冷道:“政和,
這是在做什麼?”
宮政和從剛才起,就一直處於一種有些異常的狀態,這個狀態周圍人是看不出來的,只有特別了
解他的人才會知曉。
“進來看看。”宮政和說,“有什麼不能看的嗎?”
宮老夫人怒道:“帶人闖進來像什麼樣子?!從這裡開始是屬於我私人的產業,你再往前踏一
步,從此宮家就不認你這個子孫!”
宮政和沉默許久,終究還是無法放下從小受到的教導。
個人總會消滅,唯有家族長存。
人應該自私嗎?
人自私,應該有限度嗎?
為什麼要教授人們相悖的原則,還貌似成熟地告訴世人,更加惡的那個,才是真的,或者,至少
是聰明的。
全都是“潛規則”,全都是道貌岸然,如果註定要絕望,為什麼,究竟為什麼,還要給予希望?
讓“精英”們從出生就墜入深淵,不就好了嗎?
您教育我的東西,難道您自己其實是不相信的嗎?
“祖母,我最後問您一次,”他說,“這裡面,究竟是什麼?”
-
蔡斯年醒來時,發現自己在宮政和的別墅,出不了門。
媽的,又被軟禁了?又被軟禁了?!
這變態文官!
他盤腿坐著憤怒了一會,長歎了一口氣。
當年那個大宅子都能跑出去,這裡怎麼就出不去了?
他耐心地把手按在門上,跟宮政和家的防衛系統討價還價。
-
當蔡斯年趕到實驗中心,已經是他被打昏後的第三個小時,他輕車熟路地貼著牆根不斷深入,終
於到達了有人把守的地方。
這裡是宮家實驗中心最深處的一層,那條長長的走廊的盡頭,蔡斯年躲在暗處,能看到最遠處的
門敞開著,宮政和同宮家老夫人對峙著,兩邊都有不少的人,他們背後,應該就是最後一扇門。
“殺死你……”
蔡斯年皺著眉頭捅了捅耳朵,又是覺得恐怖,又是無可奈何,心說:有仇報仇,有怨抱怨,不關
我事兒啊!
或者,目前為止還不關我的事兒……
忽然,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蔡斯年這才嚇得一激靈,下意識一個擒拿手,扣住身後的人,定睛
一看:蘇爾曼醫生?
蘇爾曼被他壓著,卻顯得很冷靜,眼中說:我帶你進去。
進去?蔡斯年想,指了指最裡面那扇門:那裡?
蘇爾曼點頭,而後就示意他放開自己,走在前面引路。蔡斯年又回頭看了一眼宮政和等人,忽然
有一個想法。
無論裡面是什麼,他都要毀掉。
不讓宮政和看到,哪怕一丁點。
蘇爾曼帶著他穿梭,卻不是往那扇門的方向走,蔡斯年攔住他:“去哪?”蘇爾曼面無表
情:“那邊是個幌子,東西在這邊,要被轉移了。”
蔡斯年閃過一絲懷疑:他這是怕東西被轉移?那為什麼不去告訴宮政和,他們就倆個人能起什麼
作用?
他還是記得這人是個連心思都能偽裝的高手,只不動聲色地跟著。
“殺死你……”
“宮家人……”
“宮家……”
蔡斯年背後有些發冷,越往這邊走,那個聲音越清晰。
“你能聽見,是嗎?”蘇爾曼忽然問。
“……嗯。”
“她也能聽見,但她……”蘇爾曼推開一扇門,閃身進去,搖頭道,“我不懂。”
不懂什麼?
他沒說。
蔡斯年跟著進去,又走過長長的一段路,下了不知道幾層樓,終於站在一扇普普通通的倉庫門前
面。
“地下轉移設施還沒運作完成,東西也還沒被搬走。”蘇爾曼出了口氣,將手按在門中央,又是
一系列的驗證,“還好。”
一道綠光閃過,大門緩緩開啟。
-
同一時間,宮老夫人似乎察覺了什麼,猛地看向門外,忽然下令:“把他的人攔在這裡!”說著
就大步往外走。
宮政和想要跟上去,面前卻忽然被人擋住,他低聲說:“讓開。”
“抱歉,宮先生。”那人垂頭,似乎按下了什麼開關,忽然地上綠光閃爍,驟然成為光柱構成的
牢籠,將宮政和和他的人馬困在裡面
宮政和面不改色,對宮老夫人說:“您以為這樣就能攔住我?”
宮老夫人身形頓了頓:“你最好不要出來。”
“如果你還在乎這個家族。”
-
蔡斯年跟著蘇爾曼走過一根光柱,只見蘇爾曼在光柱中打了一個指響,四周的光線忽然消失,只
剩下地面上的緊急情況綠色小圓燈仍然亮著,幽幽的底光,十分詭異。
‘看得見吧?’蘇爾曼在黑暗中看向蔡斯年,眼中這樣說,蔡斯年簡直服了自己,這麼暗都能用
金手指,點了點頭。
不知何處有了些聲響,似乎有人在說話,又聽不清楚。
蘇爾曼看著蔡斯年,心說:一會進去,控制機器,把所有人打昏。
蔡斯年:“……”只好又點了點頭。
蘇爾曼站在一個綠色圓形地燈的中央,比著手指:三,二,一。
“一”的同時,地面忽然向兩邊分開,蔡斯年猛地跳起來,跟蘇爾曼一起落下去,下面有巨大的
空間,也是沒有燈光,但是有幾個光柱,都是機器投射的,而機器似乎正在搬運一些巨大的紙
箱。
裡面有人喊:“什麼人?!”
蘇爾曼:“機器!”
蔡斯年單膝跪地,還沒落穩就躍上前去,一手按著一台機器,一瞬間,兩台機器像是活了一般,
自動抓起周圍的人,電暈,蘇爾曼負責另外兩台,四台機器,四個人,一瞬間結束戰鬥。
就這樣?
蔡斯年看向那些箱子,傳輸精神力,指揮機器向那邊碾壓……
蘇爾曼擋在他面前:“不要殺他們。”
誰們?
蘇爾曼一言不發,將手按在一個綠色的應急燈上,四周忽然亮起來。蔡斯年捂住眼睛,過了一會
才能適應這個亮度,慢慢放下手……
無數事物撲面而來。
他一時反應不過來,只感覺到一股被冷黏觸手攀上脊背般的恐懼。
地方極大,看不到邊。
有許多架子,有許多罐子。
罐子裡,有許多人。
一模一樣的“人”。
蔡斯年只覺得眼花繚亂,背後漸漸發冷,往後退了一步:“這……”
不,並不是一模一樣,也不能說就是人,是都有著人類特徵的“生物”。但仔細看,雖然前排大
部分都是相同的,後排還有別的種類,五六個“品種”,其中就有蔡斯年發現的那個“鳥人”,
而每個品種,都是同一張臉。
一模一樣,同一張面孔。
密密麻麻,密密麻麻……
這些“人”被封存在透明的艙罐裡,淺淺地呼吸著,鼻孔扇動,嘴巴一張一合,有的閉眼,有的
睜眼,睜著的眼睛中空洞無神,如同沒有自我意識的玩偶。有大有小,但最大的看起來也就是剛
剛成年,再大的就沒有了。
蘇爾曼似乎看出了蔡斯年的想法,低聲說:“一成年,達到性成熟,體內的特定酶就達到最高水
平。”他指向一邊,“這個時候,就運送到那裡。”
他指的是監控設備,其中有一面的畫面,是某種壓縮罐和管道一樣的機器,此時正停止著,一邊
是履帶,履帶上排列著幾個罐子,裝著茫然的剛成年的“人”,另一邊是巨型榨汁機一樣的壓縮
罐,再來,是細長如化學儀器一般的管道,延伸到另一個監控畫面,管道末尾連著另一條履帶,
上面是一個一個的小凹槽,小凹槽裡,裝著細小的一枚蛋白色物質。
蔡斯年幾乎不願意思考:“那是……”
不可能。
即便是地球時代的動物製品,也不會這樣恐怖……
蔡斯年忽然覺得反胃:“為什麼?就因為……”
蘇爾曼說:“宮家起源于神宮星,由於特定的環境,他們的基因變異,染色體異常,能力越來越
強大的同時,與普通人類越來越不相似,繁衍能力急劇下降。”
“他們只能與同樣受到輻射的士大夫家族結親,而且能夠繁衍的年齡還有特定區間。如果與普通人結合生子,百分百,三個月時胎兒死亡。”
“數百年來,宮家嘗試過無數的方法,醫學手段,胚胎實驗,甚至克隆人,但都沒有效果,家族的延續越來越艱難。”
“直到九十多年前,身為科研工作者的宮老夫人,在神宮星抓到了傳說中的‘妖怪’。”
“宮老夫人帶的團隊發現,這些‘妖怪’其實是河外生物與人類的後代,他們之所以可以結合,是因為體內有一種蛋白質,可以覆蓋在異常染色體上,偽裝成人類染色體,並且成功用‘擬態’功能,以人類的面目生存,但還是擁有河外生物的能力和特性。”
“這種蛋白質存在於混血人的染色體蛋白中,於是宮老夫人帶著少數幾人,將這些混血人,”他頓了頓,“做成了藥。”
蔡斯年不寒而慄。
“用最簡單的壓榨式提取方式,一個人,就是一瓶藥。”
蘇爾曼說:“宮老夫人用幾個各種實驗用剩下的混血人,帶團隊克隆它們,克隆出來的成千上萬的嬰兒,然後破壞所有嬰兒的大腦組織,讓他們變成植物狀態,也就是你現在能看到的樣子。”
“然後,在將每個嬰兒,放在裝有營養液的艙罐裡,加入激素催熟,就像肉雞一樣,擠在籠子
裡,不能活動,本來三十年才能性成熟的混血人,只需要三年,就可以發育到能用的程度,而
後,把他們以壓榨式的方式,活著做成藥物。”
“這種藥物,就是你和宮政和,也是宮家這幾代後人胚胎實驗時,所用的‘酶’。”
“是嗎?”他抬頭,看著站在圓形入口邊緣的人影,“宮老夫人。”

☆、第1章 /1

圓形入口放下長長的梯子,宮老夫人一步步走下來,鞋跟發出清脆的響聲。
“原來是你,”她說,“你真是瘋了。”
蘇爾曼笑了笑:“我當年只是一個貧窮的學生,母親是光明星的化工廠工人。當年光明星要把窮
人都搬移到其他貧困星球,甚至於有傳言是直接殺死,”他搖搖頭,“現在就知道了,怎麼可能
呢?但是當年,我們這個階層的人就是這樣愚昧無知。”
“為了不被搬走,我參賽,獲得了星際化學競賽大獎,當年我才十三歲,還傳為神童,鐵定是能
夠留下了。但我們沒想到,我母親所在的化工廠就屬於您,您聽說了這件事情,決定資助我。”
“您把我接到家裡生活,讓我讀到了醫學、藥學雙博士,還在上學期間,就開始在您的實驗室工
作。”他勾起嘴角,“我曾經多麼感激您,您在我眼中,是神一樣的存在,沒有缺點,沒有錯
誤,您問我願不願意為您死,我竟然就說:願意。”
“現在想想,真是……”
宮老夫人走下來,在他面前站定:“我對你沒有虧欠,沒有我,你根本……”
蘇爾曼說:“沒有您,我就不會被暗算,不會被被注入混血人的基因段,變成不見天日的怪物,
不會被注入您的精神力栓,如果脫離實驗室,如果透露任何秘密,您就可以立刻使用精神力壓
制,讓我爆體而亡。”
宮老夫人說:“哦,那現在你不怕了?”
蘇爾曼微笑著踱步:“您很信任我,漸漸讓我主導實驗,中間出了一件事,您也知道,曾經有一
個□□的混血人,掙脫了實驗缸,睜開了眼睛,跟我說了話。”
宮老夫人猛地眯起眼睛。
蘇爾曼說:“您不知道的是,其實他早就有了自我意識,那是我剛開始主導實驗的第一年,在他覺醒後,我便沒法下手將他活活榨幹,我嚇得趕緊趁他什麼都不明白,就帶回自己的地方,小心翼翼地保護他,而他也逐漸形成自己的人格。”他垂眸,忽而有些憂鬱,“給我注入的混血人基因,就是他的先輩的吧,在傳說中,叫做鮫人。”
“漸漸地,他發現了自己的與眾不同和強大,通過精神力感應,也得知了同類的悲慘,他企圖拯救同類,我沒有能夠阻止他,但很可惜,被發現了。”
“那個孩子,他很漂亮,也很聰明。”蘇爾曼似乎陷入回憶,顯得有些溫柔,“小時候就是,聰明又可愛,會說話,會關心人,是個很好的小孩子。他所見過的人就只有我一個,只能在我地下室那麼小的地方生活,他總想出去看看,我不允許,他就說只要能見到我就好……”
“長大後,他也跟其他與他相同的鮫人完全不一樣,哪怕都長著同一張臉,他也不一樣。”
蘇爾曼蹙起眉頭:“但我眼睜睜看著,您讓他看到同類被催熟的過程,被榨幹的過程,然後,將他的頭砍下來,利用他仍能存活的三五分鐘,讓他親眼看著自己的身體被做成藥,最後,再將他的頭一起扔進去。”
“我一直在旁邊,到最後他都在看著我。他曾經真心關心我,真心愛我,可能這個世界上,”蘇爾曼流下兩行淚,微笑道,“只有他真心愛我。”
“但最後他卻那樣仇恨地看著我,恨不得我去死。”
“為什麼我什麼都沒做?為什麼我什麼都做不到?那時候,我還在顧忌什麼生命?明明早已經活著同死去毫無區別了,但我還是懦弱,懦弱,懦弱!”
“我養了他十年啊……”蘇爾曼淚流滿面,“十年。”
“那一幕您是給我看的吧,畢竟我也有特定蛋白,我也可以做成藥了。”
“我看上去平靜又惜命,哪怕用您讀心的能力也看不穿我真實的想法,畢竟這麼多年,我早已學會了表層的偽裝。您是不是很放心?”
“蘇爾曼是一個真正的科研工作者,你看,他為了目的,為了研究,多冷血。”
“我看著他僅存的藥丸大小的殘骸,”蘇爾曼抹了把臉,雙目通紅,自嘲道,“真想死啊。”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您也知道,”他又說,“最初的混血人中,有一個精神力特別強大,目睹了同類被實施實驗,最後悲慘地死去,產生了巨大的怨恨,甚至在它也被製成藥物後,還沒有消散。”
“但也有事情您不知道,甚至我也不甚清楚,但我覺得應當如此。”
“他是擁有自我意識長大的,他那樣的強大,即便死後,怨恨也留了下來,融入了那股巨大的精神力之中。”
蘇爾曼笑著舉起手,竟然顯得有些幸福,在他背後,仿佛有虛影環繞:“他一直在我周圍,我能感覺到。”
“精神力是這個時代的科技關鍵,老夫人,您說,擁有精神力,是否如同擁有靈魂呢?”
蔡斯年太明白他說的是什麼,皺眉聽著周圍呼嘯而虛無的聲音越發擴大,淒厲的呼號,實在令人汗毛直立。
媽的,為什麼鬧鬼鬧得這麼科學?!
蘇爾曼一步步向老夫人走過去:“您第一次聽到他說話是什麼時候?您第一次聽到他說要殺死宮
家所有人是什麼時候?他的第一個受害者是誰,有沒有在您耳邊訴說?他終於連強大如宮將軍的
人,也能夠謀害至死,有沒有反復對您炫耀?”
宮老夫人猛地打了他一巴掌:“不許胡說!政道怎麼可能……”
“我當初沒能阻止你們殺死他,如今也不會阻止他殺死你們,冤冤相報,與我何干?”蘇爾曼偏
著頭,連嘴角的血跡都很優美,“我早已死了。”
“您儘管不信好了,”他又看向蔡斯年,“應當也是去刺殺過蔡先生的,可惜沒有成功。蔡先
生,好運氣。”
瘋子。
蔡斯年皺著眉頭,感覺到背後的冷汗,忽然看到頭頂的圓形入口投下來一道影子,宮政和正默立
在邊緣。
蔡斯年忽而無措,而宮政和沒什麼表情,只是胸膛起伏得有些厲害。
他什麼時候來的?
他聽到了多少?
蔡斯年一到這種非常情況,就會下意識封閉內心的感受,顯得冷靜,也冷漠,此時卻猛然破功,
酸澀和不忍湧了上來。
宮政和該怎麼辦啊?
某種無形的漩渦越發強悍,人們的衣角都開始微微起伏,身後的架子發出碰撞的響聲。
宮老夫人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抬頭看了一眼,正對上宮政和的目光,有一瞬間,蔡斯年以為她要
去關閉圓形入口,然而,她卻冷冷地看向蘇爾曼,一股劇烈到恐怖的精神力波,迅速如同滔天巨
浪一般席捲而來,蘇爾曼像是被一隻大手壓著一般,一下子跪倒在地,猛地噴出一口血,表情卻
仍帶著笑,甚至顯露出了一股倔強的快樂。
你孫子在看著!
你在他面前殺人?!
蔡斯年胸中滿是惡氣,上前一步擋在蘇爾曼身前,仿佛瞬間被捲入颶風之中,整個人眩暈了一瞬
間。
你們恩恩怨怨,與我無關。
但別在我眼前殺人,我瘋,我看不下去,不知道嗎?!
而且,宮政和……
宮老夫人冷聲道:“讓開!”
宮政和快速跑下來:“蔡斯年你讓開!”
蔡斯年試著調動精神力抵抗,居然漸漸扛住了一部分,忽然覺得有人抓住他的衣角,回頭,發現
蘇爾曼輕輕抓著他的衣服,微笑著,一如最初,優雅而溫柔,他輕聲說:“抱歉。”
下一瞬間,蘇爾曼的頭部忽然爆裂,碎塊與液體向四面射出去,同時,一股幾乎肉眼可見的狂風
從他失去封口的胸腔中,如同黃龍出洞一般,刹那間席捲整個空間。
蔡斯年離得最近,一下被衝擊得跌倒在地,緊接著就感覺自己被扯進一個懷抱。宮政和抓著他的
肩膀:“斯年?!”
“沒事……”蔡斯年還回不過神來,感覺到臉上有什麼東西粘糊糊的往下流淌,抹了一把,渾濁
的乳白色液體。
操。
操!
宮政和把他護在懷裡,往後撤退。經過宮老夫人,卻看她滿眼震驚,似乎在念著什麼。
那股狂風卷過無數個架子上的無數個艙罐,玻璃碎裂的聲音不斷響起,上前具*的軀體跌倒
在地,茫然地睜開眼睛,看向宮老夫人這邊,慢慢爬起來,如同怪物的暴走。
“他要殺了我們所有人!”宮老夫人狂吼,“把地庫沉下去!”
有人按了什麼開關,地面開始劇烈震顫,所有人沿著樓梯狂跑,最後有兩個人沒跑出來,地面已
經合上,巨大的地動不斷震顫著整個房間,宮政和抱著蔡斯年,驚魂未定:“您就是打算把地庫
沉下去,留著空的倉庫給我看?”他看向宮老夫人,“那都是真的?我,我大哥,甚至父親,都
是這樣才能出生的?”
宮老夫人面無表情地看著地面,宮政和心漸漸沉下去,如同浸入冰水之中,封於冰峰之內。
真的是這樣。
她是誰?
為什麼?
真相是這樣的,但祖母不是這樣的。
他的祖母,是一個讓他想起來就心疼的老人。她堅強,但也慈愛,她曾親手照顧過年幼的宮政
和,她曾為他讀過記憶中第一首詩歌。她很少下廚,但給孩子們捏過刺蝟狀的小饅頭,至今還記
得,小刺蝟肚子裡一顆紅棗,可愛,還很甜。
她視野開闊,思想超前,為人中正,心懷人類。喪夫,喪子,甚至失去孫子,也沒能使她倒下。
她嚴肅,但心中有深沉的愛,不是自私的愛,是令人敬佩的大愛。
宮政和曾經最崇拜的有兩個,一是光明寬容的聯盟精神,一是自己的祖母。
她是那麼偉大的一個人。是自己一旦想到祖母老了,可能日子沒那麼多了,會無比難受,一旦想
到失去祖母,在深夜裡,他一個大男人也會忍不住想哭泣的一個人。
她怎麼會做這種事呢?
這麼殘忍?
她不是這樣的。
不是這樣的啊!
宮老夫人緩緩走過來,一把掐住宮政和的脖子。
她啞聲說:“去死吧。”

☆、第1章 /2

蔡斯年立即反應過來不對,一把扯開老夫人的手,然而兩個人掰手腕似的,較量了兩個回合,蔡
斯年這大小夥子,居然沒掰過老太太,又被宮老夫人掐住宮政和的脖子,而且這回使了力氣。宮
政和臉色立即開始漲紅,咳了一聲,但不知為何沒有反抗。
“操!”蔡斯年對周圍幾人吼道,“她被上身了,愣著幹嘛,幫忙啊!”
周圍人立即圍過來,七手八腳地想要扯開宮老夫人,蔡斯年好不容易把宮政和的脖子搶救出來,
卻見宮老夫人的面容以可見的速度枯槁下去,與此同時,拽著她的一個相對瘦小的男人身形一
頓,突然向宮政和撲過來。
蔡斯年沖過去抗住他的進攻:“換這個了!快點!”
“宮政和,你幹什麼呢?”蔡斯年回頭吼,看到宮政和坐在地上,艱難喘息,怔怔看著自己祖
母,被吼了一聲,蔡一手握著脖子,一手似乎用光腦發出去什麼消息。
然而,其他人見到這架勢,竟然不敢上前了,宮老夫人不知是死是活,但也知道肯定不好了,而
且這亡魂還是怨靈,竟然可以不斷轉移,那還留在這裡幹什麼?
所有人都在往外跑,蔡斯年架著那瘦小男人沒法脫身,只好罵了一句,眼睜睜看著那些人把他和
宮政和與發狂的男人鎖在了裡面。
操操操!
這群畜生!
他早已想過,曾經如同被附身的人,都是什麼樣子的。當年虛弱的原主,後來虛弱的流浪漢和上
班族,還有曾經懷孕的宮家大嫂,宮將軍受傷的副官,再到如今老邁的宮老夫人,還有相對瘦弱
的搞科研的男人,對,這人貌似就是這中心的什麼鬼主任。
真被附身了會怎麼樣?
宮老夫人是死了嗎?
現在空間裡只有自己和宮政和兩個人,相對較弱的肯定是自己……
蔡斯年一邊奮力與瘦小男人打作一團,一邊對宮政和吼道:“別發呆了,快叫人來!跟電視臺外
面那天一樣!你機甲呢,能不能把這人困住?”
宮政和聞言立即拋出什麼東西,在空中轉瞬間展開,變形,蔡斯年迅速把瘦小男人踹開,自己往
後退,然而,就在機甲包裹住那男人的一瞬間,有什麼東西在空隙中鑽了出來,朝著蔡斯年席捲
而來。
還帶這麼玩兒的?!
蔡斯年正是一個懸空的姿勢,根本沒法移動,然而,一隻大手猛地把他推到後面,那力氣太大,
蔡斯年立即向後飛,直接撞到了牆壁上,好不容易爬起來,卻不見瘦小男人,只見密封機甲,以
及默立的宮政和。
不是吧……
蔡斯年遇到危險的時候,總是如同沒有感情一般冷靜和理智,此時卻漸漸感到了恐懼。
宮政和,宮政和……別這樣……
宮政和用兩隻手掐住自己的脖子,越來越緊。
蔡斯年大罵一聲,又爬起來沖過去,使勁掰宮政和兩隻手,宮政和目光無神地對準他,手被掰
開,於是翻過來要去掐蔡斯年,蔡斯年跟他兩個人像是兩隻打架的天牛,互相掰著對方的手,拼
命地角力。
“宮政和宮政和宮政和!”蔡斯年怒吼,“你醒醒,你年輕力壯的,倒是抵抗一下啊……”
宮政和甩開蔡斯年,這回打算撞牆自盡。
要瘋了!
蔡斯年飛身過去,在宮政和撞到牆上之前擋在他與牆之間,一瞬間被撞得胃都要吐出來了,嘔了
一下,整個身子跟碎了一樣,沒有任何感覺能超過痛覺,也無法判斷自己有沒有被撞得吐血。
他在心中恍惚著痛駡了一句。
宮政和停頓了一下,眼神忽明忽暗,似乎在自我鬥爭。
“你醒醒,”蔡斯年無力地捧住他的臉,“你醒醒是我啊!喂,宮政和!!”
最後一聲簡直石破天驚,宮政和愣了愣神,神色漸漸清明:“……斯年?”
蔡斯年覺得自己快要哭出來了,不管不顧地按住宮政和的後腦,用嘴堵住他的嘴唇,雖然不知道
這樣做,是潛意識裡效仿白雪公主還是睡美人,但吻得堪稱孤注一擲。
一瞬間,他很絕望又黑色幽默地想到一句話:愛能治癒一切。
老子愛你。
你還能不能好?
忽然,蔡斯年像是被捲入了另一段意識,他看到一個漂亮的漢服少年,看著他牽住一個漂亮漢服
青年的手,兩個人長相相似,相視一笑。
他又看到另一個長相靈秀的男孩,抱著頂多三四歲,像洋娃娃一樣的小女孩,笑嘻嘻地叫:“斯
月小寶貝……”
很快,另一個片段浮過來,蘇爾曼正在做什麼實驗,忽然背後響起玻璃炸裂的聲音,一個五六
歲,長著魚尾的小男孩跌入玻璃碎片中,很快劃出了血,蘇爾曼連忙跑過去,看到那小男孩揚起
五官深邃,帶著一絲妖異的精緻面孔,一看到他似乎有些害怕,而後試探著笑了一下,單純而燦
爛。
而後,漢服少年長成漢服青年,跪在靈堂之中,看著黑白照片裡那張與他相似的臉。
靈秀的男孩子長成了靈秀的少年,看著大漢覆在小女孩已經不動了的身軀上,拿著一塊磚頭,眼
神冷酷地走了上去。
妖異精緻的男孩子長成了雌雄莫辯的少年人,魚尾,坐在浴缸邊,長髮微卷披在光裸的肩頭,歪
頭看著蘇爾曼,微笑著,眼神仿佛能把人溺死,緩緩湊上前去,吻住了他的嘴唇。
幸福,痛苦。
愛,恨。
相輔相成,雙生而來。
漢服青年變得冷漠而清高,靈秀少年變得狡詐而危險,妖異漂亮的少年人,變成了一顆藥。
殺死所有人……
一瞬間,蔡斯年胸中也充滿了憤怒、怨恨,想要殺死所有人的衝動。他奔跑著,看到面無表情的
宮政和,看到目露哀傷的蘇爾曼,他發現自己怒氣衝衝,手中有一柄刀。
宮政和低聲說:“殺了我吧。”
蘇爾曼悲傷地微笑:“我該怎麼辦?”
殺死誰?
該殺死誰?
而他們背後,還有另一雙眼睛,滄桑,怨恨,血一般紅。
那雙眼中,是曾經樂園一般的淨土,混血人避世而居,與世無爭,他們有的能夠飛翔,有的能夠
潛遊,他們有高等的智慧,懂得自由,懂得愛。本以為可以始終美好下去,本以為平靜的早晨,
溫和的陽光,會讓那一天像是每一天,平凡卻和平。
直到人類闖了進來。
稀有物種肯定是要抓走研究的,一研究,整個部族竟然無一倖免,從此生生世世囚禁於此。
恨。
那雙眼睛屬於族長,他眼睜睜送走了妻兒,兄弟,所有的族人,直到自己。他不夠強大,見證著
所有快樂的過往,痛苦的現在,恐怖的未來,沒有希望,沒有希望,再也沒有希望。
想殺死所有人。
恨。
宮政和說:“我不配出生。”
蘇爾曼說:“我錯了。”
蔡斯年站在那裡,竟然淚流滿面。
他懂得恨,恨得仿佛已經習以為常,恨得仿佛這是支持他行走力量,已經忘記了還有相反的感
情。這世界上有那麼多的不公,那麼多的怨恨,如果能夠殺死所有人就好了,如果能夠毀滅全世
界就好了。
為什麼強大者可以決定弱小者的生死?弱小是罪嗎?不同是罪嗎?人的惡永不消滅,如果弱肉強
食是永恆的真理,如果鬥爭是永不止歇的旋律,世界還有什麼可留戀?
只有兩個選擇:同流合污,備受欺淩。
那就死去吧,你,我,他,她,他們,所有。
讓你們感受到我的痛苦,哪怕只是萬分之一!
你不能毀滅無辜的人。
——有人無辜嗎?
你不能毀滅我愛的人。
——愛與不愛難道不是自私的理由?
總在掠奪,總踩著屍骨往上爬,為什麼還不讓“恨”成為真理,為什麼還要說“愛”這樣天真可
笑的詞?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
蔡斯年忽然想到這句詩。
詩人光明正大地出軌,然後用斧頭砍死了妻子,最終于異鄉自殺。
我的體內是黑色的,可我還是喜歡明亮的天空,就像黑暗雨林中的樹,追尋陽光,就像萬般不堪
的我,嚮往愛。
嚮往愛。
蔡斯年揮劍,割裂了那雙眼睛,割裂了那無垠的慘叫,割裂了那無邊的夢魘,也永遠地送走了那
片曾經的樂園,和無可開解的怨恨。
所有想拉我下地獄的人,我會揮劍,一個不留。
室內寂靜,蔡斯年呆坐,一切都消散,只剩下機甲艙佇立牆角,宮政和無聲地躺在自己懷裡。
“宮政和?”
他的睫毛長,眉目舒朗,霽月清風。
他鼻樑高,毫無瑕疵,面如冠玉。
他嘴唇毫無血色。
他似乎,沒有呼吸。
“宮政和……”蔡斯年忙把手指湊在他鼻子下麵,“宮政和,你醒醒!”
這時大門忽然敞開,一堆人馬迅速沖進來,看到二人立馬叫道:“宮先生!蔡先生,這是怎
麼……”
一瞬間,蔡斯年眼前出現好多畫面,黑白的,壓抑的,令人窒息的……
父親的葬禮。
小妹的葬禮。
母親的葬禮。
戰友的葬禮。
葬禮。
葬禮。
……的葬禮。
“不行……”蔡斯年嘴唇顫抖,搖著頭,“我不能這麼……”不知何時,他眼中含淚,落下來劃
過臉龐,抱著宮政和跪在地上,“救救他……”
“我求求你們,救救他!”

☆、第1章 /3

蔡斯年坐在手術室外,呆呆看著地面,眼睛通紅,卻是幹的,整個人仿佛不在這個世界,什麼都
感覺不到,只是失魂落魄。
他會不會死?
如果他死了怎麼辦?
撕心裂肺的疼痛,無邊無際的恐慌,根本不能想,卻停不下來。
不可以。
他捂著臉,揪著額前的頭髮,滿腔絕望:“操,操,操……”
為什麼要幫我擋?
為什麼要幫我擋?!
媽的!
河希禮趕來了,被蔡斯年的樣子嚇得不輕,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邊,蔡斯年也不知道看沒看見
他,低聲說:“他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沉默好久,又說,“還有什麼意思?”
河希禮快要嚇哭了:什麼情況啊,到底怎麼了?!
“反正我身邊的人都會死,一個人,只要我離不開他,他就能分分鐘死給我看,”他站起來,盯
著河希禮,“你知道嗎?我命就是這麼苦,上帝,佛祖,命運,管他什麼玩意兒,就是這麼恨
我。”他眼中又開始閃爍,“一旦我愛誰,那人就會很慘,我做錯什麼了?我是不是上輩子作孽
太多?那現在都下輩子了,還這麼整我嗎?”
“這算什麼事兒?!”
河希禮眼睛也開始紅,小心地上去抱他,蔡斯年偏過頭,不想挨著他,一閉眼,眼淚又流下來。
手術持續了四個小時,蔡斯年一開始還有精神作妖,後來就連話都不說,眼球都動也不動,整個
人如同已經入定,或者已經坐著圓寂了。
他周圍也是一片荒蕪,整個空間跟著他絕望。
河希禮大致去瞭解了究竟怎麼回事,這才知道宮政和送來時生命體征幾乎檢測不到,腦電波直接
消失,據說手術的成功率只有一成左右。宮老夫人倒是救過來了,但似乎還很虛弱,但一同送來
的實驗中心主任宣告死亡,
醫護人員也非常難過,雖然嚴格保密,但參與救治的人員都知道裡面有宮政和,有的人已經開始
抹眼淚,好幾個人在牆角哭出聲來。
河希禮神情恍惚地走回蔡斯年身邊,不敢告訴他已經有人死了,在心中想,這究竟是怎麼了,宮
先生……還能挺過來麼?
他挺不過來了,蔡斯年怎麼辦?
河希禮越想越恐懼,靠在牆上,覺得渾身冰涼。
終於,手術中的燈滅了,醫生走出來,對二人說了一句話,蔡斯年像是沒聽懂,只是一瞬間淚流
滿面。河希禮長出了一口氣,虛脫地坐在了椅子上。
蔡斯年過了好半天,輕輕笑了起來:“老天這次待我不薄。”
宮政和活下來了。
-
宮政和在特護病房,一天只允許探視半小時,蔡斯年在得到允許後立即進去看了一次,宮政和身
上插著各種管子,旁邊儀器上有各種參數,蔡斯年穿著無菌服,只是盯著他看,看到宮政和胸膛
起伏,總算少了些害怕。
他待了五分鐘,就出來跟護士說:“一天能探視半小時,我還有二十五分鐘呢,是不是還能進去
看他?”
護士眼睛也很紅:“蔡斯年,你跟他究竟什麼關係?!”
蔡斯年:“……”
蔡斯年語重心長中透著一絲驕傲:“我是他老公。”然後又舉例證明,“他手術我簽的字兒。”
護士哇的一聲哭出來,哭著跑回去,哭著跟另外幾個小護士抽抽搭搭地說話。然後,所有小護士
一起哇地哭出來。
蔡斯年高聲說:“那我還能進去看他吧?他醒了你們在外面能知道嗎?他大腦沒事吧?別醒了不
記得我了!”
小護士們哭聲提高。
蔡斯年滿心苦惱:“不記得我了怎麼辦……”過了一會自言自語,“不記得我了,也得記得法律
關係,反正我是他老公。”
小樣兒的,怎麼也跑不掉。
他終於放心了些。
病房外沒有坐位,蔡斯年一直站在外面,看到醫生過來,就揪著問,問得醫生一邊打他一邊
說:“他真的沒問題了!精神力受到巨大侵害受損,但沒有實質損害,另一股精神力已經消滅
了,機體也搶救回來了,現在病人只是需要休息,一點毛病也沒有!”
“別扯我了!袖子扯掉了!”醫生跟他打了一架。
蔡斯年滿心歡喜地等在外面,一直問護士宮政和什麼時候能醒,半小時就申請一次探視,然後被
拒絕。
蔡斯年站累了,抱著膝蓋坐在走廊裡,河希禮過來坐在他身邊:“給你搬個凳子吧。”
“不用,”蔡斯年笑道,過了一會聲音低了些,“我來的時候,在他耳邊說,他不能有事,他要
是有事,我也不活了,後來又覺得不夠狠,說他要是有事,我就改嫁,哎,為什麼是嫁?算了,
反正就是這麼回事兒。”
“後來我覺得,沒准他也沒那麼在乎我改不改嫁,就在那哭鼻子,說我就你一個人了,別特麼死
啊,不然我真的沒活頭了,求你了求你了。”蔡斯年抹了把臉,“哎,我操,這樣一聽好丟人
啊。”
“嗯,然後他就活了。”他笑了笑,開心地說,“他還是不想讓我改嫁。”
河希禮:“……”
河希禮扶額:“你開心就好。”
快入夜的時候,醫生來查房,看見蔡斯年像個蘑菇一樣長在地上,嫌棄地繞過去,過了一會激動
道:“病人醒了,快……”
蔡斯年火箭一般沖進去,醫生想把他扔出去,沒扔動,又打了一架,終究沒打過,哭喪著
臉:“五分鐘!”
蔡斯年不理他,站在床邊。
宮政和艱難地眨眼,視線模糊,一張很俊秀,但是很大的臉出現在他視野中,宮政和用氣聲
說:“……斯年?”
蔡斯年好像是哭多了,又特麼想哭:“嗯。”
“你……”宮政和意識不太清楚,只覺得剛剛經歷了危險,“你沒事吧?”
蔡斯年還是沒臉地哭了出來,迅速抹掉眼淚:“沒事。”他又說,“你嚇死我了。”
大概這個“你嚇死我了”跟記憶中濃墨重彩的某一段,重合了,宮政和愣了愣,說:“哦,我愛
你。”
蔡斯年呆住了:“啊?”
蔡斯年激動道:“我……我也愛你!”
宮政和也不知道聽沒聽見,虛弱地笑了一下,蔡斯年十分熱烈地想去親他額頭,被醫生氣急敗壞
地叉出去:“別拿你長滿病菌的嘴碰他!”
蔡斯年一邊被往外叉,一邊吼:“宮政和,我愛你啊!我是蔡斯年,我也愛你,你聽見了嗎?你
說的話自己別忘了!”
醫生一巴掌把他踹出去,重重關門。
護士們:“你看他那個蠢樣兒,我政和老公絕對不喜歡他。”
“一定是單相思,一定是假結婚!”
“對!”
知道不太可能的護士們,再次哭成一團。
宮政和也再次陷入昏迷,嘴角微微翹著。
他做了個夢,夢中蔡斯年說愛自己。
真美好。
-
宮政和轉到了普通病房,蔡斯年開始每天給他送飯,都是親手做的。《星球戰紀》劇組強烈要求
蔡斯年回來工作,河希禮不敢告訴他,每天都去問醫生,宮政和什麼時候才能出院,然後被醫生
叉出去。
宮老夫人轉了醫院,祖孫二人互不想相見,只好不見。
病房中。
蔡斯年舀了一勺雞肉香菇粥,送到宮政和嘴邊,笑眯眯的:“來,啊。”
宮政和耳朵特別紅,局促地看了一眼趴在門外,透過小玻璃窗盯著他們的護士:“啊。”然後把
粥喝了。
蔡斯年很開心:“乖。”
宮政和:“……”
宮政和:嗯,好害羞。
蔡斯年在病房裡走來走去,洗碗,削水果,宮政和目光跟著他飄來飄去,心想:為什麼對我這麼
好?我重傷了,終於發現喜歡我了?
天哪。
太幸福了,有點受不了。
想暈。
蔡斯年又開始投喂餐後水果,宮政和吃得很典雅又很羞澀,吃完後蔡斯年還是非常愉快,還是
說:“乖。”然後順便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宮政和愣了一會:“……?!”
蔡斯年忽然反應過來:“……?!”
宮政和覺得更暈,氣血逆流,身體裡的空氣好像要爆炸。他想要撲過去吻他,想問他話,又不
敢,也不知道該問什麼,而且還暈,整個人好像飄在空中,只能直愣愣看著他。
蔡斯年有點尷尬,終於覺得應該說點什麼,摸著頭走回來,坐在床邊上,清了清嗓子。
“你剛醒來的時候,迷迷糊糊地跟我說了一句話,你還記得嗎?”
宮政和完全沒印象。
“哦,”蔡斯年有點無語,心想:宮政和那句話不會不時對他說的吧?又一想,不可能,宮政和
對他又好又親密,如果愛什麼人,一定是自己了。
“嗯,就是你說,”蔡斯年慢吞吞道,“你什麼我。”
“然後我說,我也什麼你。”他又清了清嗓子,“咳,反正就是……”
蔡斯年非常霸氣地伸出一根手指頭,臉卻有點紅,不過眼神還是夠有魅力,勾著嘴角笑道:“從
今天開始,你可以親我了。”

☆、第1章 /4

負責宮政和病房的醫生和護士,本來都很喜歡宮政和,甚至希望他能多留幾天。但從某一天開
始,他們就不喜歡了。
以前從窗子能偷看到宮政和的盛世美顏,現在看到他在和蔡斯年接吻。
以前進來例行檢查,能看到宮政和病弱美男的樣子,現在看到他和蔡斯年一起躺在床上。
兩個人真是讓人沒眼看,都結婚了,有那麼火熱嗎?天天親親親,一開始還有顧忌,最後簡直開
始旁若無人,真是瞎了醫療工作者們的鈦合金單身狗眼。
河希禮去找醫生:“宮先生什麼時候能出院?”
宮政和摟著蔡斯年,路過門口,愉快地結伴去散步。醫生暴躁:“明天,明天就讓他出院,真是
受不了了!”
醫院是最好的醫院,宮政和受傷的事情,與蔡斯年在一起的事情,一點也沒傳出去,雖然宮政和
表示趕緊公開好了,蔡斯年還是說再等等,我有數,再等等。
不想讓自己的人受一點委屈,蔡先生就是這麼爺們兒。
第二天,宮政和順利出院,河希禮擦鼻子抹眼淚地看著蔡斯年把人送回別墅,然後恨不得拿著鞭
子抽著他,讓他快去工作。
別墅門口,蔡斯年不想上班,靠在門框上,握著宮政和的手各種捏:“你自己在家我不放心。”
宮政和:“那你不然……”
河希禮在旁邊一連想死,各種求他,宮政和想了想,自己住院五天,早已沒了不舒服的感覺,無
比健壯,而劇組也是很忙,便說:“早點回來,晚上帶你去外面吃?”
蔡斯年的內心是複雜的,有想法的:“在家吃吧,你叫一桌菜。”
兩個人在門口親了一會,河希禮想撞牆,好不容易終於把蔡斯年綁上車,看到這人坐姿有點不對,皺著眉頭,非常嚴肅地看著窗外,似乎不知為何在裝。
河希禮往他身下看了一眼,覺得簡直是瞎了,想自戳雙目,而後上吊自殺。
蔡斯年嚴肅地問:“能麻煩你件事情嗎?”
“你說。”
“幫我買點東西。”
“什麼?”
“附耳過來。”
於是,蔡斯年回歸劇組,受到人民群眾熱烈歡迎,受到少數人民群眾冷嘲熱諷,問他這麼個請假法,是不是應該給他臉倒個膜,用替身。
而在蔡斯年如火如荼地拍攝的過程中,河希禮一個鋼筋一般筆直……大概,嗯,比較直的直男,
紅著臉去買了一系列產品。
店員看到顧客是個帥哥,特別熱情,各種推薦,最終由衷感歎:“您一定很厲害,您男朋友每天
都很幸福吧?”
河希禮不想知道那個幸福是哪個幸福,拿著一兜子東西,落荒而逃。
-
恰好,這一天也是蔡斯年參加的那一期《針鋒對決》的播出日期,因為各地區有時差,《針鋒對
決》播出時,剛好是他們這裡的下午。閑得沒事的工作人員圍著看,本來抱著各種複雜的,但主要是看笑話的心情,結果……
工作人員甲,甩頭狂吼:“蔡斯年怎麼能這麼帥?!”
工作人員乙,甩頭狂吼:“蔡斯年怎麼能這麼聰明?!”
工作人員丙,甩頭狂吼:“蔡斯年怎麼能這麼性感?!”
其他工作人員注視工作人員丙,丙,默默圈地自萌。
蔡斯年休息時間過來漏了一眼:“哦,一開始我發現自己是個員警,覺得運氣真特麼好,然後只
能裝傻,裝作一個非常和善禮貌的純良小演員,呵呵,像不像?”
眾人星星眼注目之:太自然了,一點也看不出來其實是個大神。
這一期是有七個人的毒販團夥中,其中有臥底員警,有一個是團夥老大,有三柄槍可以殺人,冰
雹天,把貨送到交接完成疏散員警就輸了。中間可以投誰是員警,四個以上同意是員警,則暴露
身份,該員警死。不揪出真正的老大,員警輸。貨被邊檢發現毒販輸。最後被抓到老大,毒販
輸。老大在貨運到前死了,毒販輸。
首先,參加者們瞭解路況邊檢情況等,安排路線,保護好貨。大家互相問你是員警嗎,蔡斯年拍
完一場系,又走過來,說:“這時候我就知道另一名員警是誰了。”
眾人激動:“噢噢噢。”
節目中,蔡斯年看起來像是個有些局促的後輩。
毒品一部分用飲料運,在許多飲料裡,分層同色;一部分用牛羊冷凍肉卷運;一部分做成糕點放
在糕點最下麵。互相試探後分成三車,蔡斯年跟著糕點隊,藏在後面箱子裡。
這一環節就要投票,投出去一個毒販,有幾個人似乎是憑直覺,還有的憑觀察,還有的選了最聰
明的,票數分散,沒人淘汰。
到了運貨過邊檢的緊張時刻,蔡斯年刮下來鐵皮當飛卡,提示員警,上演了一出好戲。
看節目的工作人員們:“帥帥帥帥帥!”
這時觀眾們知道蔡斯年是員警,緊張得不停。
第二次投票,蔡斯年還是很謹慎,一個人被投出局,似乎是個毒販。
到了交貨的時候,有一個毒販的任務曝光了:殺死老大取而代之。
一場混戰後,就是最帥氣的時刻。
蔡斯年似乎看不出誰是老大,身手好到恐怖地搶過兩把槍,一一逼問是不是老大,最後斷定老大
是那位名偵探。名偵探逃脫,跳入密道,經歷了一系列的生死追逐,最終蔡斯年跟名偵探一對
一,在名偵探以為自己要逃出生天的時候,發現進入了蔡斯年早先聯絡好的員警的包圍圈。
最終結果,員警贏了,名偵探果然是老大,蔡斯年大滿貫,毒販全軍覆沒。
名偵探問蔡斯年,怎麼知道自己是老大,蔡斯年笑了笑,說了一系列的細節。
名偵探很服。
觀眾們都很服。
當天下午,網上就爆了。
這個節目在星際有幾十億觀眾群,蔡斯年瞬間火了,名字搜索量達到了上百億,星網粉絲一個小
時漲了上百萬,有人高呼蔡斯年男神;有人覺得不可思議,懷疑節目組;有人說節目組一向良
心,不可能為了誰作弊或者改規則;還有人說連名偵探都承認了蔡斯年;又有人說蔡斯年肯定只
是運氣好。
但是,公認蔡斯年身手好是沒問題的,這個節目不會專門搞特技。
蔡斯年拍完一場,看了看輿論,跟宣傳交代了幾句話,接著工作。
傍晚,趁著人們正在高/潮,《星際戰紀》劇組發佈蔡斯年飾演淩絕風的消息,網上再次炸了,大
部分人譁然,有許多人不接受。
下班時,蔡斯年跟宣傳走在一起:“再晚一點發定妝照和小視頻,這樣應該能穩住部分人,然後
明天我會聯繫白九和小島,他們支持我,能穩住一半以上人。”
“再找時機發我去遊戲展的視頻,拿《王子》吹一波演技,拿《針鋒對決》吹一波智商和武力
值,還有……”
兩個人分開時,宣傳看著蔡斯年的背影,充滿了閃閃發光的愛。
蔡斯年一上車,就問河希禮:“買了嗎?”
河希禮要瘋了,默默把一包東西送進蔡斯年懷裡,蔡斯年想打開看看,然後,竟然沒好意思。
蔡斯年:“……”
老處男的迷之羞澀。
最終,他拿了兩樣必要的,放進衣服口袋裡,仔細看了看發現外表看不出來,才松了口氣,把其
他的藏在車座位底下,到了地方,下車回家了。
河希禮狂躁:別把我和一堆這個東西放在一起啊!
宮政和在門口接蔡斯年,想幫他脫外套,蔡斯年一激靈:“不用!我,我穿著吃飯,正式一
點!”
宮政和:“……”
於是,吃飯的時候,宮政和換了一身西裝。
兩個人,一個穿著風衣短靴,一個穿著西裝皮鞋,在家裡的餐廳,吃牛排。
吃完沒一會,蔡斯年開始問:“你今天是不是還沒洗澡?”
宮政和:“回來洗了。”
蔡斯年飛快上樓:“那我去洗個澡。”
宮政和:“……?”
到了睡覺時間。
蔡斯年和宮政和,各自站在自己房間門前,蔡斯年:“那……晚安?”
宮政和似乎想說什麼,但還是沒說。
蔡斯年頭髮有一點濕,穿著睡衣,頭髮貼在臉頰上,睡衣貼在身上,宮政和目光一直在他腰間巡
視,蔡斯年說:“哎,有點熱。”然後解了一顆扣子。於是,宮政和轉而盯著他的鎖骨,看了一
會不自然地移開目光:“我,我去開空調。”
蔡斯年眼睜睜看著他走了:“……”
什麼?
開空調?
開空調?!
蔡斯年想著剛剛藏在抽屜裡的東西,覺得自己命好苦,只好拿了個宮政和剛剛康復的理由安慰自
己,垂頭喪氣地進了房間。
關上燈,躺在床上,漆黑一片,空調開始吹風。
居然真的開了空調!
好吧,睡覺,安心睡覺。
哢噠一聲,門忽然開了,宮政和的聲音傳過來:“我……這幾天一直看著你,一晚上看不到,有
點不習慣。”
蔡斯年擰開床頭燈,在昏黃的燈光中看著他,半躺在床上,顯得腿特別長。
宮政和走進來:“我陪你……躺一會?”
蔡斯年立刻爬起來,讓出半邊床位,宮政和坐在床上,不太敢看蔡斯年。
兩個人穿著嚴嚴實實的睡衣,並排坐在床頭,看天花板。
真純情。
終於,蔡斯年找了一個很蹩腳的藉口,轉頭問宮政和:“你……你身上有沒有受傷啊?”宮政和
不知怎麼回答,蔡斯年又說,“你把上衣脫了我看看。”
宮政和緩緩脫掉上衣,扔在一邊,起伏的肌肉讓人想起古希臘神話的美男子,在光線下被鍍上一
線金黃的光。
太性感了。
蔡斯年一開始還裝作仔仔細細地尋找傷口,後來目光越來越潦草,在宮政和身上巡遊。然後他再
也受不了,湊過去,臉頰在宮政和胸口上蹭了一下,湊近他耳邊,低聲說:“政和……”
這一聲像是貓爪撓心,宮政和猛地翻身把蔡斯年壓在下麵,一隻手把他的上衣掀起來,露出胸
口,然後在他身上反反復複地看,輕輕地摸。
蔡斯年的身材有種少年感。
宮政和又褪掉他的褲子,露出兩條長腿,如同觸摸珍寶,還調亮了燈光,想看得更清楚。
蔡斯年臉開始紅,映得胸口都紅了一些,宮政和看了一會,沒忍住,湊上去用舌尖包裹住,仿佛
有電流流過,半邊身子麻酥酥的,很快硬立起來。
蔡斯年聲音沙啞:“你把褲子脫了。”
宮政和非常正直,迅速蹬了長褲,和短褲。
嗯,比想像的雄偉。
說好的文弱的文官呢?
之前也想像過兩個人的位置,按理說自己應該挺想在上面的,畢竟宮政和其實長得很美,但是一
旦往這個方向想,總覺得哪裡不對。
現在明白了。
看看自己小身板,再看看對方。
草不動啊。
宮政和俯身去吻蔡斯年,吻了一會,蔡斯年發現自己下身有些涼爽,唔,短褲不見了。
小宮和小蔡打了個招呼,蹭了一下,都是一激靈。
宮政和忽然把蔡斯年翻過去,看,撫摸,親,又翻過來,親,撫摸,看,翻來覆去,兩個人變得
完全坦誠相待。
蔡斯年被擺弄得臉通紅,宮政和著迷地看著他,撫摸他的臉,忽然掐住他的腰,開始狂熱地吻
他。
燈光不知為何漸漸暗下去,黑暗中的激情與親熱,越發撩人,越發猛烈,越發瘋狂。
“嗯……那個……左邊抽屜裡有套兒……”
“你也有?”宮政和埋在他腿間,笑聲有些模糊,“我自己帶了。”

☆、第63章 1/5

宮政和非常激動。
真的非常激動!
終於睡到媳婦兒了!
於是,當天晚上來了兩回,第二天早晨起來又一回,蔡斯年癱軟在餐桌上,又爽又累,在很遠的
地方,河希禮默默流淚,不敢叫蔡斯年去上班。
日子是過得真不錯。
-
隨著《星球戰紀》的各種宣傳和拍攝,蔡斯年飾演淩絕風已經得到了大部分人的,不說認可,起
碼不再反對,於是,蔡先生事業愛情兩把抓,每天白天也很累,晚上也很累。
轉眼過了三個月,蔡斯年拍完《星球戰紀》又接了一個電影,根據史實改編,全明星陣容,大制
作,導演和團隊都極其優秀,是那種瞄準星際大獎去的片子。一開始沒想啟用蔡斯年,但公司為
他爭取了試鏡的機會,然後居然就拿到了男二。
這個男二跟淩絕風的男二又不一樣,後者人氣高,前者分量重。
蔡斯年開始了緊張的拍攝,由於該片取材自中國古代,一群星際未來人,震驚地發現:蔡斯年同
志,你為什麼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全都明白啊?
蔡斯年:首先,我那個年代地球文化不像現在,大部分已經滅失,第二,我家老公世家出身,可
稱國學大師。
比如某日,蔡斯年的角色要會彈古琴,還不能對指法,於是跟宮政和老師學完古琴入門,自己成
天練習。宮政和坐過來:“手別那麼緊……也不用這麼用力,對……”
拿著蔡斯年的手一頓捏,捏完了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忽然都覺得對方有點帥,就滾在竹席上親
到一起去了。
嗯,所以如何保證學習效率也是很艱難的。
-
又是三個月,《星球戰紀》開播,蔡斯年版淩絕風帥哭了整個星際。
基本沒有唱衰的聲音,都被讚美淹沒了。
電影也已經拍完,蔡斯年考慮了一下,到星際第一流的影視學院,報了一個長期的在職表演課
程,準備拿個碩士。一邊學,一邊認識了許多人,同時也開始拍一些具有實驗性質的電影,但也
沒落下票房保證的大製作。
這條路實在很開心。
因為從各方面而言,他都很幸運。
感謝上蒼。
-
轉眼一年多過去了。
蔡斯年最近跟宮政和進入了一個老夫老妻的狀態,也就是沒那麼容易擦槍走火,但各種生活都很
和諧。
相處久了,蔡斯年發現宮政和這個人,其實只是外表看上去高冷,內心是很溫柔,有時甚至很單
純的,愛一個人就是用盡一切來寵,掏心掏肺。宮政和也發現蔡斯年這個人,看上去有點玩世不
恭,其實最是認真,真的是說可以為你死,就能為你死的那種人,永遠擋在別人身前,不過有時
候又像個孩子,很讓人心疼。
兩個人你疼我我疼你地過日子,經常閃瞎人眼。
同時,也漸漸有關於兩個人的流言開始傳播,不過大都是經過自己人把關的,一點一點,試探著
風向,畢竟能少幾分麻煩,就少幾分。
好在蔡斯年現在形象很好,基本就是星際娛樂圈男神,雖然人們覺得他跟宮政和不像會湊在一
起,基本不相信,但也有的人說:都那麼帥,在一起也不錯。
看到這樣的言論還是很開心的。
但是有一件事兩個人從某天開始,就不再提了。
孩子。
大概是那次事件給了宮政和很大的打擊,直到一年多以後,才在某一天愉快地回來,對蔡斯年
說:“我們出去走走。”
夕陽西下,城市郊外,小山坡,微風,清香,與愛人同行。
宮政和攥著蔡斯年的手,笑道:“前幾天,我派出去的隊伍,終於找到了神宮星混血人的聚居
地。他們藏得很好,但還是有可能被發現,但我保證,只要我在一天,就不會再……”
當年的事情實在太過慘烈,那成千上萬的□□混血人沒有自主生存的能力,由於宮老夫人始終病
重,無法及時開啟地庫,竟然全部窒息或者饑餓而死,終於能夠進入救援的時候,只見屍橫遍
地。而剩下的那一些囤積的蛋白質藥丸,被宮政和跟實驗中心一起,全部銷毀。
從那開始,他就想方設法補救,可以用散盡家財也要盡力彌補來形容。
“我不會去打擾他們,”宮政和說,“也絕不讓其他人去打擾他們。”
蔡斯年親了他的臉頰一下,抱住他。
兩個人在晚霞之下安靜地擁抱。
但這件事給宮政和的打擊實在太大,從隻言片語中,蔡斯年能感覺到,他的痛苦、迷茫,對於人
的絕望,對於自身的懷疑。宮政和之前很低落的一次,曾經說過:“我並不信神,但我覺得至少
我身上,確實背負著原罪,永遠也洗不清。”
不是你的錯。
蔡斯年無數次想這麼說,但也知道語言的蒼白無力。
今天他忽然福至心靈,說:“政和,其實我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宮政和有些驚訝,蔡斯年接著說:“我來自一千多年前的地球,那裡的我死了,可能因為與這裡
的這個人無論長相,還是名字都是一樣,很可能是什麼平行宇宙,或者前世今生,就又繼續活了
下來。”
“我……”宮政和有些反應不過來,“原來是這樣。”
蔡斯年說:“你應該猜到過一些,不過我不是隨隨便便就告訴你,我的這個事例,對那些想要永
生的人而言,可能有很大的價值,我要是隨便告訴哪個人,沒准就被抓去做實驗了。”
“不過你不一樣。”他說,“你是好到,我相信不會故意去傷害任何人的,你是我完全信任的
人,你已經做了你力所能及的事情了。”
“不要太為難自己。”
宮政和眼睛有些濕潤,攬著蔡斯年的肩膀,坐在山丘上,看著遠方的輕軌,旅人,連綿的山丘。
“告訴我你以前的事情。”他說。
蔡斯年挑挑揀揀,隱瞞了許多傷心的事,吹了許多牛逼。
月上枝頭,星空閃爍。
蔡斯年靠在宮政和身上:“嗯,所以有些事情,就算很難也別放棄。”
宮政和點了點頭,又問:“你說什麼事?”
就是這樣,先是無條件地贊同,然後才反應過來。
蔡斯年對著他笑:“要個孩子吧。”
宮政和怔怔的。
“哪怕很難,但我們可以一直試,就用最普通的方法,有就有,沒有就沒有,只是不能放棄嘗
試,對吧?”
宮政和抱住蔡斯年,過了一會,蔡斯年感覺自己肩頭似乎濕了一些。
“聽你的。”
-
當天晚上,兩個人纏綿許久,宮政和抱著蔡斯年,在他耳邊說:“我們再結一次婚吧。”
蔡斯年氣還沒喘平:“證兒都領了,還怎麼結……”
“我想在全星際面前吻你。”
“讓別人都別再有膽量肖想。”
蔡斯年頓住:“……”
蔡斯年一激動,兩個人又是大幹一場,第二天沒法上班。
-
又是一年,發生了兩件大事,一是,蔡斯年主演的中國古代題材電影,獲得了星際最高電影獎項
最佳男配角,二是,蔡斯年結婚了,在星博上放了婚禮視頻,新郎是宮政和。
這件事成了年度最大事件。
蔡斯年真的跟宮政和結婚了!
兩個人都身著漢服婚服,又中西結合,認真地說著誓詞,互換戒指。
玫瑰花雨在二人頭頂紛紛落下,高大英俊的新郎,望著更加高大英俊的新郎,前者在特別情願的
情況下,被後者強拉過來,不容分說地堵住了嘴唇,而後兩個人深情擁吻。
高大英俊的新郎叫蔡斯年,可謂名氣昭著,無人不知。
更高大英俊的新郎叫宮政和,可謂權勢滔天,手腕淩厲。
在場的數十賓客都知道他們為什麼結婚,也知道,從今天開始,這將是整個星際都知曉的常識。
唇分。
宮政和笑道:“我愛你。”
蔡斯年也笑:“我也愛你。”
當天晚上,宮政和強行要求洞房也要重來一次,且強迫蔡斯年戴紅蓋頭,遭到反抗,後強行鎮壓,蔡斯年不得不陪宮政和玩了一把“掀起你的蓋頭來”。
蔡斯年的眼睛確實明又亮,臉也確實紅得像蘋果到秋天。
-
三年後。
宮政和開始競選總統,對手是一個叫夏洛特的年輕人,宮政和清高俊美,夏洛特鋒利英俊。宮政和有蔡斯年經常陪同,兩個人手始終牽在一起,夏洛特……夏洛特是個單身狗。
可憐的夏洛特呀,一個帥哥就是比不過兩個帥哥的帥,不幸在最後落選。
這一屆的星際光明女神電影節,跟總統大選就差了一個月。
於是,前一個月,蔡斯年拿到了自己的“最佳男主角”金色女神,後一個月,宮政和拿到了整個聯盟的最高行政長官權力。
宮政和總統。
蔡斯年看著他,為他實現理想而高興,為他能夠繼續實現抱負而歡欣鼓舞,覺得全星際沒有人比他更適合坐這個位置。
蔡斯年跟著宮政和搬進了總統府邸,光明山上的光明宮。
又是一段傳奇的日子。
-
某天晚上,宮政和一直纏著蔡斯年不讓他睡覺,光明宮巨大的一張床,被兩個人滾得亂七八糟。
蔡斯年咬住宮政和的肩膀,嘟嘟囔囔:“你又不消停了……”然後咬他的脖子,低笑,“沒喂飽你?”
宮政和耳朵一紅,把蔡斯年緊緊抱在自己懷裡。
“又有新的混血人被發現了,科學界已經引起了注意,我……想要提一項法案。”他認真地小聲說,“我想讓他們,成為‘人’。”
一旦是“人”,就享有人的權利,不會再被濫殺,不會再被捕獵。
蔡斯年內心震動:“恐怕不會那麼容易。”
“我會看著辦的,他們已經暴露,至少要在任期內,將他們宣佈為‘亞人’。”
蔡斯年抱住他:“好,你放手去做,我永遠支持你。”
宮政和微笑,親了他的額頭一下。
忽然,電話響起來,莫名就讓人覺得急衝衝的,兩個人雖然不願意分開,但還是不得已接起來,
誰知竟然迎來一個巨大的好消息。
“宮,宮政和總統,您和蔡先生……有孩子了!”
宮政和:“?!”
蔡斯年:“?!”
兩個人飛速穿衣服,往新的實驗中心跑。
現在的實驗中心,主要是為了醫療、製藥和科研研究而建立,其中有一個實驗室,負責二人的後
代問題。
蔡斯年和宮政和都瞪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電子屏上的一個點。
研究人員激動道:“已經渡過了危險期,移入人工子宮,胎兒非常健康,剛剛滿一個月了!”
在度過危險期前,也會有一些能夠結合的細胞,但都可能很快凋亡,可是只要度過這個時期,往
後就會十分順利,這代表著一個新生命真的誕生了!
蔡斯年和宮政和把眼睛瞪得更大,貼近看,忽然覺得眼睛酸澀。
蔡斯年抹了一把臉,宮政和用力抱著他,而後特別開心地轉了一圈,最後對著牆角,無聲慶祝,
似乎是打了一套太極拳,然後又回來跟蔡斯年接吻。
淚水混在一起,是甜的。
蔡斯年邊哭邊笑:“哈哈,你是孩子他爹了!”
宮政和幫他擦著眼淚:“嗯,孩子他爸。”
“哈!”
蔡斯年開心得要瘋了,心臟漲滿了甚至有些痛。
他失去了父母,妹妹,戰友,甚至自己,但他有了宮政和,現在又有了後代。
曾經他在自己的墓碑上刻:
蔡斯年
生年三十有一
一生很多苦難
也很有幽默感。
曾經他在遺書上寫:
如果能再活一次,希望可以幸福,讓那些殘影,變回真實,保護好一切,家人、自己、世界、所有人……
感謝上蒼,賜予我現在的幸福。
爸,媽,斯月,朋友們,我還是還想你們,但我現在很好,請不要擔心。
因為有這個人。
兩個人在實驗中心支了一張床,看了好一會孩子,快天亮了才睡了一會,第二天是休息日,沒有
什麼工作,宮政和又留戀地看了一眼那個小點兒,問蔡斯年:“回家?”
家。
只是想一想,就覺得溫暖。
“好,”蔡斯年笑起來,“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啦!!!
好激動!!!
撒花撒花撒花!!!!
啊啊啊啊啊裸奔三圈!
求一發新文收藏!
1、下篇開這個
2、這篇有喜歡的也求收藏~
文案:星際時代的和尚可以吃肉,還可以攪基
但高僧們基本都在維護人類信仰,同時消除一些惡意的精神力波
——嗯,就是說得比較科學的,鬼
一代高僧關山月,降精神力波段(妖)伏精神力風暴(魔)
是一位慈悲的暴力和尚
某日當局發現一股巨型精神力颱風,堪稱魔王,戾氣極重,源於許多故事中強大而悲催的反派
於是,關高僧以精神力穿入故事,以身作則感化反派,孜孜不倦勸其向善
關高僧:阿彌陀佛,經過我的開導,反派們都純潔又善良
反派:曾經想征服全世界,現在發現不如征服你
3、同,有喜歡的求收藏~
最後求一發專欄收藏!
感謝大家陪我到這裡,愛你們,麼麼麼麼麼噠!下篇再見!!!!!

☆、第64章 番外

宮政和跟蔡斯年在結婚後兩年有了第一個孩子,而後又過了六年又有了第二個孩子,非常不巧兩個都是兒子,沒有蔡先生跟宮先生都比較喜歡的女孩,於是兩個人還在繼續胚胎實驗,打算暗搓搓拼個姑娘出來。
姑娘好啊,姑娘是貼心的小棉襖啊,有兩個英俊的爸爸,有兩個英俊的哥哥,小姑娘快投胎到我家來,會很幸福的!
但是這麼多年,兩個人關於孩子的矛盾著實不少。
比如說大兒子出生的時候,就因為起名吵了一架。
宮先生的意思是,他們家是有輩分的,到了兒子這一代是睿字輩,一定要叫宮睿什麼,並且建議叫宮睿其或者宮睿年。
蔡斯年近些年來名氣越來越大,個人氣質就越發突出,抱著胳膊,托著下巴,坐在沙發上,顯得很優雅,就是殺手啊,瑪麗蘇黑幫少爺啊那種優雅,思考良久,說:“你還不如直接叫宮睿斯呢,第二個叫宮睿年,哦,乾脆叫宮斯睿怎麼樣?好的,有第三個就叫斯睿。”
宮政和很無奈,他知道,這是蔡斯年同志對於此事非常不滿的表示。
兩個人過日子,基本是宮政和很包容,也很溫柔,蔡斯年同樣包容,同樣溫柔,不過大部分時間,宮政和都更尊重蔡斯年的意見,以至於這霸王慢慢有點往無法無天那個方向發展。
蔡斯年有兩個意見,第一,能不能不都姓宮呢,蔡也很好聽嘛,第二,一定要按輩分?感覺似乎有些阻止為人父父天馬行空的想像力。
作為一個很封/建的家庭的家長,宮政和當然是不能答應這些的,爭論良久,給出兩個方案:不然第一個姓宮,不按輩分來也沒關係,不然就叫宮愛年。
蔡斯年非常苦惱,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孩子他爸,你怎麼不起個名字叫宮愛國呢?”
宮政和:“……”
蔡斯年繼續語重心長:“要不然宮愛斯也行,聽起來還挺性感。”
宮政和:“……………………”
兩人捧著字典研究了半天,最終覺得起名字這個事情真的是太難了,而且也不是有文化就一定能起好的,選擇太多,比沒有選擇更難受。最終蔡斯年說:“我就希望孩子平安健康,宮睿平,宮睿安,宮睿健,宮睿康你選一個。”
宮政和非常謹慎:“不僅要平安健康,還要快樂成長……”
蔡斯年絕望地問:“宮睿快嗎?以後讓孩子女朋友或者男朋友聽見,多不好。”
宮政和:“……”
宮政和深刻地反思,自己怎麼愛上了這麼一貨,而且至今還執迷不悟。
所有名字裡最正常的,貌似就是宮睿安,於是暫定這個名字,孩子生出來,皺巴巴一團,紅乎乎的,蔡斯年很喜歡,又很嫌棄:“改名叫宮睿醜吧。”
宮政和抱著孩子愛不釋手,一隻手托著,在醫院裡從東頭走到西頭,再從西頭走到東頭,注視每一個人,讓他們在壓力山大之下“不由自主”地誇獎小孩真可愛。
蔡斯年在他背後看著,不禁一直笑,搖搖頭說“孩子他爹沒救了”,說完還是笑。
什麼是幸福,這大概就是幸福吧。
宮睿安暫定就叫宮睿安,聽起來是一個很溫和斯文的名字,蔡斯年對自己的孩子怎麼看怎麼喜歡,覺得能長成紳士也很不錯。
可惜沒有。
宮睿安一個月後,就開始展示出基因帶來的美貌,劍眉,大眼睛,睫毛快有兩釐米長,看誰都笑,似乎天生萬人迷,才一個月,就征服了周圍的所有人。
但是當時的宮睿安已經顯示出了後來混世魔王的特徵,第一個特點就是:哭。
宮睿安哭起來,如同洪鐘一樣,哇哇哇哇,簡直能傳三十裡。
蔡斯年一邊抱他,一邊捂耳朵:“少、少俠好嗓門兒!”
宮政和笑眯眯的,完全不像競選總統時那樣強勢又高冷,很滿足地說:“以後可以當歌唱家。”
孩子他爹,你真是看自己的仔,怎麼看怎麼好啊!
到了宮睿安能爬的時候,兩位父親終於明白了自己生出來了個什麼魔頭。
宮睿安小朋友就是整個世界的王,所有的機器人都聽他的指揮,從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的精神力足夠命令最低等級的掃地機器人之後,世界上的全部機器都成了他攻略的物件。宮睿安小朋友炸過廚藝機器人,炸過電視,炸過光腦,炸過懸浮車,出門差點炸了地鐵,宮政和帶他坐飛機,還差點炸了飛機,最後連太空船都想炸。
蔡斯年心慌無比地抱著一歲多的宮睿安,到宮家的私人醫院測精神力指數,結果紮了一個測試儀。
倒不是說宮睿安的精神力已經高得像路易士將軍一樣,可以載入史冊了,只是他衝勁兒實在太大,而且力氣用得方式太過橫衝直撞,於是就太過霸道,把機器都嚇廢了。
最終測出來,宮睿安小朋友,一歲三個月,精神力達到全星際的前百分之一,而且很可能會以每年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八十的速率持續增長。
這都不用長大,漲到上中學的年紀,就是個精神力小怪物了啊。
蔡斯年非常疑惑,宮政和智商高,情商高,沒聽說精神力高啊,問道:“他爹,你精神力多少?”
宮政和即時測了,三百七。
蔡斯年嘲笑他:“你比你兒子才高不到一倍!”
宮政和無奈:“高過三百五的,全星際也就幾十萬人。”
蔡斯年於是自己測,嗯,比宮政和高一點,四百六,查了一下星際人民的精神力數值範圍,應該能排進前十萬。
蔡斯年笑道:“原來是隨我。”然後抱著宮睿安,“長得也像我,脾氣也像我,哈哈哈,應該叫蔡睿安。”
宮政和說“你開心就好”,於是大名宮睿安,小名蔡睿安,如果跟蔡斯年越來越像,就把身份卡上的名字登記姓蔡。
宮睿安語言天賦恐怖,一歲講話就挺溜,兩歲就能跟人吵架,三歲都快學會駡街了,也不知道跟什麼少兒不宜的電視劇學的。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宮政和板著臉和蔡斯年擒拿手。上了幼稚園,第一天就稱霸大中小班,園長知道是宮政和的孩子,說“一看就是未來的總統”,又對蔡斯年說“不然就是霸氣的天王巨星”,哄得一對家長找不著北。
不過,蔡斯年跟宮政和最大的矛盾,也是從這時開始的。
宮政和讓宮睿安讀《三字經》,讀《論語》、《詩經》,到了五歲,還要學帝王心術,囧得蔡斯年以為穿越回了幾千年前。
宮睿安則反抗得更加徹底,他指揮著機器人,把大部頭的書都撕了。
那都是地球時代流傳下來的古書,宮政和看到一地碎片,差點把親兒子給撕了。
但是宮政和從不罵孩子,也不打,永遠冷靜溫和,是一個五好家長。蔡斯年先吼宮睿安:“你知道這些書的價值嗎?不學就不學,說為什麼不學,可以商量,你怎麼能直接把東西都撕了呢?!這都是你老爹的心頭寶你知不知道?!”
宮睿安也有點害怕,但還是嘴硬,一張小臉精緻得像雕塑中的小天使,偏偏眼角眉梢都是十分青澀的桀驁不馴:“我說了我不學,不背,非要強迫我……”、
他似乎還想說些什麼,蔡斯年卻直接抓著他的後頸,把他懸在半空中,特別冷漠地看著他,宮睿安一下害怕了,嘴唇和睫毛都開始有些顫,大眼睛瞪著蔡斯年,又怕,又不求饒。
“爸爸……”他小聲說。
“你設想一下,我要是把你那套限量版機甲模型砸了,全變成廢零件兒了,你什麼感覺?”蔡斯年說。
宮睿安扁著嘴,眼睛開始泛著淚水,還嘴硬:“我又沒強迫你把模型玩到大神的級別。”
蔡斯年捏住宮睿安的臉,宮睿安的小嘴立即撅起來,像個白白淨淨的小金魚。蔡斯年冷笑一聲:“你也感受一下。”說著走進宮睿安房間,不等孩子反應過來,就拿出他那套模型,當著宮睿安的面往地上一摔,幾腳就給跺了,又拿起來,增大精神力輸出,從內部把模型分解成了無數碎片。
蔡斯年把一堆廢零件兒往地上一扔,揚揚下巴:“什麼感覺?”
宮睿安攥著拳頭,但是沒沖上來打蔡斯年,也沒怒吼尖叫,因為他們家沒人打人,也沒人怒吼尖叫,只要看到這種行為,必定要表明這是不好的,再言傳身教,什麼是好的。
“夠了,斯年。”宮政和說,“多大點事兒。”
他說是這麼說,但明顯還是有點低落。
宮睿安忍著眼淚:“壞了就壞了,可以再買啊!”
蔡斯年平靜地問:“你想要什麼就給你什麼嗎?你對別人好,別人才會對你好,你撕了別人的寶貝,別人就毀了你的寶貝。”
他蹲下來,與宮睿安對視,慢慢說:“你明白了嗎?”
宮睿安摸了一下眼睛。
“去認錯。”蔡斯年說。
宮睿安還反駁:“我又不是撕得你的書。”
蔡斯年大聲說:“你撕我愛人的書了!”
宮睿安終於受不了,轉過身去對著宮政和抽抽搭搭說“對不起老爹,我錯了”,然後不知道該沖過去抱宮政和,還是怎麼辦,最終還是更愛面子,重回自己的房間哭去了。
“哎,”蔡斯年說,“熊孩子。”
說著蹲下跟宮政和一起撿書頁的碎片,宮政和親了蔡斯年的額頭一下,蔡斯年抓住他的領子,按著他接吻,吻了一會低聲說:“你被孩子氣得,都不會板著臉教育人了。”
宮政和歎了口氣:“我有點傷心。”
蔡斯年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
家長也是脆弱的啊。
宮睿安偷偷在門內,看著宮政和跟蔡斯年撿書頁,坐在地上,把能拼起來的拼在一起,看了一會,慢慢縮回去。
宮政和的那幾本書都是孤品,他們家代代從小就學,甚至沒把這古書翻掉頁。本來古書不該給小孩做教材,但一代代的宮家子弟都禮貌懂事,蔡斯年懷疑自己的基因把他們家這個良好品德稀釋了。
我有那麼不規矩,那麼暴躁嗎?蔡斯年想,覺得沒有啊。那宮睿安怎麼這樣呢?
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當天宮政和拼書拼了小半本,蔡斯年接著拼,又拼了小半本,但這才一本,一共撕了三本,不知道得拼到什麼時候去,可能要找人拼了。
然而,第二天蔡斯年拍完戲,回家看到保姆在做飯,宮睿安坐在餐桌上,對著一本書,拿著那些碎片仔仔細細地,像拼拼圖一樣對在一起。
蔡斯年走過去,嚇了他一下,坐在他身邊:“幹什麼呢?”
宮睿安不是一般的要面子,板著臉說:“拼書。”
“哦……”蔡斯年看了他一會,笑起來,拿過一部分碎片,也想一起拼。宮睿安阻止他:“我自己來。”
蔡斯年問:“你自己來得到哪年那月去?”
“我幹的壞事,我自己來補救。”宮睿安對著列印的資料,一邊看一邊拼,讓蔡斯年很意外的是,他本以為這個兒子性情粗糲,沒想到此時小手拿著書頁,卻拼得極其細心。
“一邊拼,我還一邊能讀一讀。”宮睿安說,然後順口開始背,“凡操千曲而後曉聲,觀千劍而後識器。故圓照之象,務先博觀。閱喬嶽以形培塿,酌滄波以喻畎澮……”
沒文化的蔡斯年有點傻眼,他不知道兒子這背得是什麼,看了資料一眼,才知道是《文心雕龍》。
蔡斯年驚異地想:天啦,《文心雕龍》我一個字都沒讀過呢。
他忽然開始憂慮,宮睿安如果也成了國學大師,家裡文化水準最低的就成自己了……雖然以宮政和教育孩子這個方法,肯定無論怎麼,最沒文化的都肯定是他……
蔡斯年誇了宮睿安幾句,說:“你總是能讓我驚喜。”
宮睿安勾著嘴角笑了笑,桀驁又帥氣,完全可以風靡小學六個年級。
蔡斯年挺好笑地看著他,托著下巴:“那我把你那個機甲模型也拼起來吧,你自己會拼嗎?”
宮睿安搖搖頭:“我不拼。”
“為什麼?”
“留個記性,”宮睿安低著頭,很平靜地說,“不能傷你們的心。”
蔡斯年忽然鼻子發酸。
我的天,家長是真的很脆弱呢,小孩子有點進步,表現出好的一面,立馬就感動得想哭!
蔡斯年抱住宮睿安,蹭了蹭他,又親了他的額頭一下:“爸爸好感動啊!”
宮睿安撇了撇嘴,過了一會說:“我不太會道歉,你說我把書拼好了,還給老爹,他會原諒我嗎?”
蔡斯年想說“你老爹根本就不會怪你”,但想了想沒說,只是告訴他:“那你好好拼,然後還給他試試。不行再道歉,死纏爛打唄。”
宮睿安很成熟地說:“哦,就像你死纏爛打追我老爹一樣嗎?”
蔡斯年一拍桌子:“當年是你老爹死纏爛打追得我!”
“哦……”宮睿安說,又撇撇嘴,“老爹這品味……”
蔡斯年:“?!”
蔡斯年冷笑:“小子,你現在打算來傷我的心了嗎?”
宮睿安接著說:“這品味真好,”面無表情,鎮定地誇讚,“天上有地上無,簡直是古往今來第一大帥哥。”
蔡斯年被他逗笑了,又抱著兒子一通親,覺得這小子怎麼這麼可愛。
第三天,宮睿安把拼好的書還給出差回來的宮政和。
宮政和晚上跟蔡斯年一起躺在床上,想到這件事情,居然眼睛紅了,還掉了滴眼淚。
宮政和居然哭了。蔡斯年一邊抱著他,一邊特別想笑。
他怎麼這麼可愛?居然哭了!哈哈哈哈哈!
哎,宮先生的老公是多麼無良啊。
-
宮睿安七歲的時候,蔡斯年和宮政和的胚胎實驗又有了結果,培育出了第二個孩子,嗯,就是第二個男孩子。蔡斯年稍微有點希望是個女孩,然而不是,也只是失望了一小下,還是非常期待和感動。
結果雖然性別不是女孩,個性真像個女孩。
這個孩子輪到姓蔡,也不用排輩分,但蔡斯年覺得睿字輩就睿字輩吧,還是希望孩子能正直健康,開心幸福,快高長大。
還是挑一個最正常的字,於是這個孩子叫蔡睿健。
睿健,多麼有男子氣概的名字呀!蔡斯年期盼他能長成一個運動型的清爽大帥哥。
蔡睿健幾個月的時候跟宮睿安差不多,大眼睛,長睫毛,但是不愛哭,也不愛笑,做事都慢慢的。長大就更能看出來,蔡睿健長相精緻得像是把蔡斯年又磨得更精巧了一些似的,細胳膊細腿,有點蒼白,眼神很溫柔,說話從不大聲,一有點什麼事兒,就叫“哥哥!”“爹爹!”“爸爸!”而且聲音還特別小,像鳥叫一樣。
蔡睿健五歲的時候,宮睿安十三,蔡斯年和宮睿安都對這個小孩子很擔憂,因為他們全家就沒有一個這樣柔弱文靜的,覺得是不是應該怎麼訓練一下,讓蔡睿健活潑一些。
蔡斯年讓蔡睿健去跟小朋友們玩,蔡睿健讓小朋友們在一邊,自己默默讀書。
宮睿安帶著弟弟出去瘋,蔡睿健很禮貌地對哥哥說“你去玩吧,我去書店,邊看書邊等你”。
宮政和就特別喜歡他了,一有功夫就抱著蔡睿健,在自己膝蓋上看書,還教他各種蔡斯年聽來,覺得很高深的知識。
比如說,宮政和讓他讀了自己的最愛《資治通鑒》,問他:“三家分晉的原因是什麼?”
蔡睿健說得慢條斯理,又有理有據:“三家分晉的根本原因,是晉國公室權力鬥爭激烈,屠殺公族,後來又有驪姬之亂這樣的權力鬥爭,異姓卿大夫的勢力強大……”
蔡睿健又說了些這個那個,最終搖搖頭,歎息:“同室操戈,禍起蕭牆啊。”
蔡斯年跟宮睿安瞪著兩雙大眼睛,像是看外星人一樣看蔡睿健。
蔡睿健又搖搖頭,感慨:“由此可見,內鬥、內耗,是多麼的可怕……”
宮政和笑眯眯的,接著給蔡睿健講“鄒忌相齊”的故事。
宮睿安對蔡斯年說:“我應該姓蔡,小健應該跟老爹姓。”
“改還來得及嗎?”蔡斯年說,“不然不改,反差萌?”
雖然如此,蔡斯年還是很擔心蔡睿健不太愛說話這一點,怕他太弱,被人欺負。問蔡睿健在學校怎麼樣,他也就說“都很好,爸爸不要擔心”,而且經常懂事得很讓人心疼。
蔡斯年非常想不通,自己這麼溺愛孩子的人,怎麼養出這麼聽話的孩子來的。
有一天,終於出了問題。
宮睿安小學一年級,一天回家時臉上貼著個創可貼,蔡斯年震驚地看到自己小兒子臉上劃了一道,當即就火了,問蔡睿健怎麼回事,蔡睿健不說,只好問跟他讀同一個學校,在初中部的宮睿安。
宮睿安當然也是第一時間發現小弟傷了臉,問蔡睿健不說,便滿學校去問。
開玩笑,宮睿安簡直是校園一霸,耳聽八路眼觀四方,分分鐘搞清楚,有人敢推他弟弟,因為宮睿安在文化課上大出風頭也就罷了,連機甲課都玩得好,能直接去跟四年級的小孩一起上課。
宮睿安心想:開玩笑,我當年直接跟初三的人一起上的好嗎?
宮睿安要去找那小孩,蔡睿健卻說:“哥你不要插手,我自己解決。”
蔡斯年和宮睿安都很擔心,小綿羊一樣的弟弟,能自己解決什麼哦。
晚上宮政和回來,看到蔡睿健臉上一道紅,也心疼得要命,準備帶一個團,開機甲去把那賤小孩滅了,好在蔡睿健很冷靜地讓他冷靜了下來,然後父子倆促膝長談一晚上,最終蔡睿健點點頭,說:“爹爹說得對。”
睡覺時,蔡斯年問宮政和,小兒子跟他說了些什麼,宮政和搖了搖頭:“你不要再擔心小健了,這個孩子不弱,他是腹黑啊。”
蔡斯年:“……?”
一周後,宮睿安跟蔡斯年彙報:“小健班裡的人都對他崇拜得要上天了。”
兩周後,宮睿安跟蔡斯年彙報:“那賤小孩又想找小健的事兒,被小健的朋友收拾了。”
蔡斯年:“……”
宮睿安也點點頭,表示奇怪:“小健原來有這麼鐵的朋友啊,他都不怎麼愛說話,但是身邊總有很多人。”
三周後,宮睿安跟蔡斯年彙報:“小健好像要統治一年級了。”
蔡斯年不著調地心想:厲害啊,級霸啊。
宮睿安就更厲害,完全校園一霸。
四周後,宮睿安跟蔡斯年彙報:“那賤小孩本來有一幫人,都看不慣小健,現在那一幫人都是小健的朋友了,賤小孩想找事,被小健的朋友們狠狠教訓了一頓,然後……賤小孩也莫名變成小健的朋友了。”
蔡斯年:“……”
現在的一年級小孩,真的好多戲哦。
第五周,小健帶回來一個朋友,據宮睿安彙報,就是那個賤小孩。蔡睿健寫作業,賤小孩乖乖給他削平果吃。
賤小孩一直纏著蔡睿健:“再給我講講星際理論的事情吧,那個什麼洛爾星系,還有河外怪獸,到底都是怎麼回事?”
蔡睿健接過蘋果,拿刀切了兩半,一半遞給賤小孩,溫和笑道:“給你大的一半。”
“不用,你吃大的。”
“你削的蘋果,出力多,當然你吃大的。”
“我……我想讓你吃大的那一半。”
蔡睿健很好看地笑了笑,眼睛彎彎的:“那太謝謝你了。”說著在賤小孩肩上拍了拍。
賤小孩笑容洋溢地接受了拍肩。
蔡斯年跟宮睿安在不遠處偷窺,蔡斯年低聲說:“你覺不覺得你弟弟跟個小妖孽一樣。”
宮睿安點頭:“他們全年級都變他死黨了,簡直比我還可怕。”
晚上吃飯的時候,蔡斯年問蔡睿健是怎麼跟所有人變成朋友的,蔡睿健不緊不慢道:“投其所好唄。”
蔡斯年又問:“那麼多人都能投其所好?”
“個人的特徵,人群的特徵,就是那些,一切看的都是資源,合適地付出,合適地操作,合適地收穫。”蔡睿健笑了笑,“而且大家人都很好。”
宮睿安又問:“那你還理那個賤小孩幹什麼,還帶到家裡來?”
蔡睿健笑了笑:“他很有趣。”思考片刻又說,“把敵人變成朋友,何樂不為?”
蔡斯年跟宮睿安,對這個一年級小學生,歎為觀止。
後來蔡斯年去開家長會,班主任對他說:“之前睿安也是我教的,我覺得他能當總統,現在看來,睿安挺適合當個將軍,睿健才真是總統的料啊。”
晚上睡覺的時候,蔡斯年問宮政和:“你小時候是不是就跟小健一樣?聰明,心眼多,總是不緊不慢的?”
宮政和摟住他:“你又擔心什麼了?”
他原本覺得蔡斯年心挺大的,現在感覺也還是很細心,很多牽掛。
“太早慧,心裡事情太多,”蔡斯年親了他一下,接著說,“不知道好不好。”
宮政和低笑一聲:“你知道為什麼小健要帶著臉上的傷回來,給你看嗎?”
“為什麼?”蔡斯年想了想:也對,小健不想讓他知道的話,完全可以用醫療機器人把傷全治癒再回家,也不是什麼大傷口。
因為兩個孩子都有宮政和的基因,他是完全看不出兩個小崽子的心思的。
宮政和笑起來:“為了跟你證明,不用擔心他,他不弱,都能擺平啊。”
“哦……”
宮政和又說:“你知道那小孩為什麼會找他的事嗎?”
“為什麼?”蔡斯年忽然想到什麼,“不會……”
宮政和笑道:“為了搞個事例,向你證明啊。”
蔡斯年驚異,完全服了這孩子了。
宮政和又親了親他:“你小兒子多懂你,他很愛你,雖然不太放在嘴上,但是他很愛很愛你。”
蔡斯年躺在床上,前所未有地感覺到安心和感動。
“現在的日子真好。”他最終說。
宮政和笑著抱住他:“會一直這麼好的。”
“嗯,會的,我一定努力,讓生活一直這麼好。”
“我也會努力。”
門口響起一聲粗的 :“我也會努力。”一聲細的:“我也會努力的。”
蔡斯年爬起來,看見兩個兒子在門口,四隻大眼睛閃亮亮的。
“你們幹什麼呢?!”
兩個兒子笑著跑了。
“嘿,臭小子們!”蔡斯年氣笑了。
日子會一直這麼好。
我們都會努力的。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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