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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5.27 Sat 今天也在拯救全人類【星際】 BY 白狐辭(腹黑流氓攻x缺爱受)

很多肉

假裝這是篇萌文(然而並不是):

人魚皇統一世界後說,我看人類老早不爽了全滅了吧。
裴言作為一名人魚混血很尷尬了。
所以重生以後他打算先打臉完狗男女,然後趁早跑路。

然而跑路前他遇到了未來‧人魚‧陛下……???

裴言覺得為了未來全人類和世界和平,我們應該用愛來感化他。
但是陛下表示你用身體感化我會比較靠譜。
 
所以又名《用身體(劃掉)愛感化殺人狂魔(????)》
痴漢人魚攻×就是蠻帥的受

裴言:我是裴言,我的心願……是世界和平。

陛下:嗯可以啊寶貝,坐上來吧。

食用須知:

1.受因為上輩子比較慘,所以有黑化。

2.不是傻白甜。

3.先X後愛。

4.蘇。
  【第一卷:花蕊和你的糖霜】
  
  第1章
  
  聯盟冰曆三十二年。
  
  第一基地。
  
  莫里斯安大賭坊頂樓。
  
  萬眾聚焦處,光束曲折兩回最後打在平臺中央,嬌俏的人魚美人裝扮的賭坊莊家坐在賭台前方,火紅的髮絲掩映雪膚性感撩人,她手裡高高舉起一副撲克牌,滿面春風。
  
  “賭神莫里斯安在上,久等了!今晚最激動人心的豪賭就在此刻,現在,我左邊的這位毫無疑問,是我們已經蟬聯三屆冠軍的賭王阿斯先生!”
  
  掌聲高呼著,在場沒有人會不知道阿斯莫羅先生,他是公認最接近賭神莫里斯安的存在,身家千萬,豪賭無數,無論男人還是女人,凡是賭徒都會為之瘋狂。
  
  阿斯莫羅向大家致意揮手,於是歡呼聲又沸反盈天。
  
  他已經四十歲了,保養得當的臉上毫無歲月痕跡,時光總是對有錢人寬容許多,一身考究的黑色西裝衣冠楚楚,手裡卻拿了一支東方式樣的金玉煙斗,深邃的眼睛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的對手,但很快他放鬆了下來,顯然並沒有把對方放在心上。
  
  經驗豐富的人魚女郎自然知道如何打造懸念,光束照到了阿斯莫羅的對面。
  
  “而我左邊的這一位,可以說是這些年來的最強新人L,他一路爆棚的好運氣讓他披荊斬棘站到賭坊的頂點,而這位神秘的新人甚至不肯透露自己的名字!”
  
  是的,賭王的對手是一位名不見經傳的新人,他帶著一張佐羅的面具,但是從他露出的五官依稀可以分辨這是一位元來自東方的青年,他穿著似乎很隨意,雙腿交疊默不作聲坐在那裡。
  
  場下呼聲不少但噓聲也很多,不少人衝這個年輕的小子豎起了中指,即使是最富貴的第一基地,但這裡畢竟是最瘋狂的賭場,大家宣洩著自己的情緒,甚至有一個情緒激動的女人向阿斯莫羅扔了好幾條透明內衣,但不幸的是阿斯先生顯然對她的內衣不那麼感興趣,並且她很快被拖了出去。
  
  好吧,讓我們把視角轉回我們的最佳新人,他的確是一位年輕的東方青年,甚至他比大家想像中更年輕,這是他第一次進入莫斯利安大賭坊,也會是最後一次。
  
  “噢天呐,真是讓人覺得激動,阿斯莫羅先生,您有什麼話要對這位幸運兒說的嗎?”人魚裝的美人嬌俏地甩了一下造型精緻的魚尾。
  
  阿斯莫羅笑了笑,嘴角微笑如歲月沉澱後的優雅。
  
  “噢他的確是個幸運的小夥子,好像我年輕的時候一樣,不過我們之間,呵呵,可還差著二十年呢不是嗎?”
  
  眾人的情緒又被阿斯莫羅點燃,他們的聲音簡直都要掀翻大賭坊的天花板了。
  
  “那我們的新人呢?”
  
  這位來自東方的神秘新人L只是聳了聳肩,似乎無話可說,又似有些年少輕狂的無所畏懼。
  
  賭局的最後一場終於要揭曉了,由性感的人魚女郎晃動轉盤,最後轉針停留在撲克一欄中的二十一點。
  
  這種玩法很古老也很經典,由人魚女郎所擔當的莊家向兩位選手分發兩張底牌,隨後可以再向莊家要牌,一點可當做一點或十一點,凡大於十點的人頭牌都算作十點,最終的結果是點數向二十一點靠攏,當然如果你開場兩張便是二十一點自然是當之無愧的贏家,而當手中牌點數超過二十一點時立刻輸掉這場賭局。
  
  擲骰子決定了阿斯莫羅先手,兩張牌很快分發完畢,阿斯莫羅細緻又專業地撚開了兩張牌,隨後衝對方高深莫測的一笑。
  
  裴言,也就是新人L心情實在是有點微妙。
  
  時隔四年,他又站在了這裡,噢不,現在的他,的的確確是第一次站在這裡的。
  
  不用翻看他都知道他底下的兩張牌是什麼。
  
  和前世一模一樣的賭場奇遇,連人魚女郎脖子上的吻痕位置都沒有變。
  
  他深吸了一口氣,伸手示意莊家分牌。
  
  阿斯莫羅分到一張一點,新人L分到一張三點。
  
  阿斯莫羅輕巧地對新人笑了笑,食指上祖母綠的戒指在璀璨燈火有些晃他的眼了,他從容大方地掀開他的底牌。
  
  一點,一點,九點。
  
  第一張一點作十一點,第二張一點不變,那麼他的總數加起來正好是二十一點。
  
  “小子,你還年輕呐。”
  
  場下掌聲呼聲如潮,一陣蓋過一陣。
  
  這不是純粹的狂妄自大,賭王自然有資格說這句話。
  
  裴言手心出著汗,然而並不是緊張的,而是期待的。
  
  他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少年人成長的嗓音有些嘶啞,但此刻卻顯得有些神秘莫測。
  
  “是嗎?”
  
  他輕聲說道,然後示意莊家分牌。
  
  人魚女郎愣了愣,才反應過來。
  
  “噢天呐,我們的新人想要做五龍!不過這也的確是沒有辦法的事,阿斯先生已經做出了二十一點,即便是我也要掙扎一下嘛。”
  
  阿斯莫羅挑了挑眉,他已經由歲月沉澱很久了,但此時此刻也忍不住帶上一點傲慢。
  
  “你會爆掉的,幸運兒。”
  
  裴言捏緊手指。
  
  人魚女郎分牌的手都有些微微地抖動了。
  
  第四張牌是五點,第五張牌是三點。
  
  人魚女郎驚呼了一聲,加上之前翻開的三點,新人手上這三張牌加起來一共只有十一點,所謂五龍,就是五張牌的點數正好為二十一點,雖然這場賭局的結果是固定的獎金,但若放在賭場上概率極低的五龍將得到三倍的賭注!
  
  阿斯莫羅的臉色微微變了變,但還在可控制之內,他衝臉色一直很鎮靜的新人揚了揚下巴:“你的心理素質不錯,比去年那個十年賭齡的都要好,可惜你知道五龍的概率嗎,你已經依靠你的運氣走到了這裡,好運氣的男孩,你註定該止步了!”
  
  裴言目光放在場外,紙醉金迷的第一賭場,對於一個十八歲少年來說就像是愛麗絲夢遊仙境,那好似有些太少女了,可又實在貼切不過。
  
  聯盟冰曆三十二年,十八歲的裴言註定會贏得這場賭局,拿走內有九百九十九萬聯盟幣的賭王黑卡。
  
  “大局已定。”
  
  他喃喃開口,不知是在對阿斯莫羅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纖長的手指快速地掀開兩張底牌,裴言猛然站了起來,雙手撐在賭台兩側。
  
  世界為他寂靜無聲三秒,阿斯莫羅的笑容徹底僵硬住。
  
  “一點和九點……天哪,加上之前的十一點……我們的新人做出了五龍!老天……賭神莫里斯安在上!我們迎來了新的賭王!”
  
  賭場在寂靜三秒後終於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呼聲!
  
  相比於行家們的不可置信,賭徒們對於年紀輕輕的新賭王有更濃厚的崇拜之情。
  
  裴言的心跳比兩年前那次還要劇烈,那個時候的他以為自己完完全全憑藉了運氣贏得了這場比賽,幾乎在夢裡似的,渾渾然還猶自不知。
  
  然而如今的裴言,手裡拿著那張賭王黑卡,卻不僅僅是在為賭王的榮譽,亦或是九百九十九萬的獎金激動。
  
  可是一切還沒有結束。
  
  他的手指抖得厲害,比揭曉答案的那一刻還要緊張!
  
  死死用餘光注視的那個角落終於有了動靜,一道極細微的銀色閃光劃過,裴言猛然向台下跳了下去!
  
  火光在他身後爆破,絢爛如花。
  
  曾經的冰曆三十二年,第三基地十八歲的東方少年裴言贏取了九百九十九萬的獎金,然而他在受獎時被一名瘋狂的賭徒掃射,在高昂的手術費下極力搶救後保住性命,卻造成下身癱瘓,成為那年最被命運戲弄的“幸運兒”。
  
  尖叫聲呼喊聲亂做一堆,兇手很快被控制住,惜命的第一基地的公民們怒斥著這裡的防衛措施,但是最倒楣的還要數前任賭王阿斯莫羅。
  
  裴言狼狽地從場下一個角落爬出來,心有餘悸地朝場上看了一眼,作為交換似的,阿斯莫羅似乎代替他承受了子彈和炮火。
  
  祝他好運吧。
  
  裴言心臟跳得極快,手裡緊緊捏著那張黑卡,腎上激素飆得大概和去年一樣高。
  
  但,仍然還沒有結束呢。
  
  他在角落裡摘下面具脫下外套,慌忙中混進了人群,這並不難,警衛雖然勉強布好了防護,但推推搡搡間他巧妙地避開了視線從一個罕為人知的通道口鑽了出去。
  
  通道出口處已經有人在等待。
  
  裴言剛剛出來,便有一具溫軟的嬌軀投入他的懷抱。
  
  “親愛的!”艾妮在他懷抱裡抬起微微濕潤的雙眸,翠色的眸子清澈而美麗,“我好擔心你!”
  
  裴言看著面前美麗清純的少女,心卻不可抑制地愈沉愈低。
  
  可是他的嘴角卻扯了起來,不動聲色地做興奮激動到難以自持的樣子。
  
  他從口袋裡拿出黑卡,輕聲呼喊少女的名字:“艾妮……”
  
  “天呐……”艾妮死死盯著那張黑卡,眼中劃過一道情難自禁,“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可以的……九百九十九萬的獎金……噢我是說親愛的,這簡直像做夢一樣!”
  
  艾妮熱切地想要給他一個吻。
  
  裴言卻撇頭避開了,他撩開少女鬢邊的髮絲,金色的頭髮在月色深巷下像附著了一層霜雪。
  
  “別在這……”艾妮以為他要調情,有些羞赧卻並不拒絕。
  
  他在她耳邊低低,又沉沉地笑了一聲。
  
  “親愛的,我還以為你會覺得難過呢。”
  
  艾妮一愣。
  
  他溫柔地笑了笑,他笑起來那麼好看,東方青年俊朗還沒有完全長開的面容,含著少年人一分青澀,又含著青年人一分俊秀,清風朗月似的,像是古書裡寫的那樣。
  
  “勞倫沒有讓我死在裡面,你是不是很遺憾呢。”
  
  第2章
  
  艾妮後退一步,翠色的眸子微微抬起來看著他:“言,你在說什麼呢,這可不好笑……”
  
  “他當然不會出來了,”裴言抿了抿唇,少年人微微垂著頭,俊秀的半邊臉龐隱在在深巷的陰影裡,“現在他應該已經被警方特衛隊控制起來了吧,他們在面對第三區的人時的時候總是利索得多,不是嗎?”
  
  艾妮心裡惴惴不安地看著面前的少年,手不由得攥緊了裙擺,一定是知道了什麼……可是他怎麼會知道,他們的計畫明明沒有破綻的……
  
  “我真的沒有想到,艾妮,”裴言從袖口暗袋從容地拿出一把舊槍支,那是他之前從黑市隨便買的,手指靈活翻轉間黑黢黢的槍口已經對準了面前柔弱的金髮少女,不帶一點猶豫,“你不喜歡我了沒關係,你可以離開我……但是艾妮,你不該利用我,甚至我的命。”
  
  “不!”少女在看到槍口的一瞬間瞳孔猛縮,驚慌失措也來不及做多餘的解釋,“言,我沒有!不!”
  
  裴言感覺到脖頸間大動脈快速地跳著,他極力地控制自己,然後問向她:“哦,是我誤會什麼了嗎?”
  
  艾妮見裴言沒有立刻開槍的打算,心中不斷地盤算著,也不斷地咒駡著勞倫那個沒用的廢物,一邊又細細地打量著裴言的神情,謹慎地開口道:“當然了!你到底聽信了什麼,言……我對你的喜歡還有假麼,我喜歡了你三年不是嗎,你不記得我和你表白的時候我說的話了嗎?!”
  
  艾妮翠色的眸子裡飛快地落下淚來,分外楚楚可憐。
  
  “你一直把我當作紅燈街那些婊子嗎!我們都認識三年了,你怎麼會不信我!”
  
  裴言不語,腦海中卻浮現過那些無意間聽到的對話。
  
  “你真是一點都不心疼他啊,我可是聽說你十三歲就開始暗戀他了……嗯?寶貝,你別急啊……”
  
  “他?呵,他就是個廢物……嗯……討厭,你還說我急,混蛋……怎麼,計畫不是你提的嗎,你現在倒是開始心疼他了?行啊,他就在隔壁,你不如跪下來去向他道歉得了!”
  
  “我可不心疼他……不過你也夠無情的啊,真怕到時候我和他一個下場……”
  
  “可不是我無情,長得那麼好看誰知道是個性無能呢,哪像你……”
  
  “哦寶貝,你才十六歲啊……”
  
  “是啊,我十三歲就被那個狗娘養的賣到紅燈街了……嗯,快點……”
  
  他望向面前的少女,初識的時候她不過十三歲,穿著白色的碎花棉裙,陽光稀稀落落下來,明明有些害怕卻還是上前主動和他打招呼,眼裡也還滿是羞澀,乾淨得像是珍貴的白玫瑰花,那是第一基地的產物。
  
  退學以後他一直沒問過她那三年的過去,畢竟第三區的人為了活著都要掙扎,別說讀那些沒用的書了。
  
  不過三年,她已經變成這副樣子了,這三年間寥寥幾次見面,即使她依然妝容清純,眼神無辜,可是偶爾間那些戾氣爬上眉宇,彰示著她已經扭曲成完完全全的另一個人了。
  
  也只有上輩子那個裴言,才會因為那些心動就注意不到那些細枝末節,憧憬地邁入圈套,然後摔入深淵萬丈。
  
  當然,僅憑一個艾妮也許還不夠,但是再加上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兄弟”,那就不一樣了。
  
  見裴言沉默,艾妮覺得還有轉圜的餘地,眼角兀然瞥見通道口狼狽的勞倫探出一個頭來,心裡有了著落,開始著力轉移裴言的注意力。
  
  “言,我不知道你聽了什麼,可是我對你的心意不會變,你如果不放心,這一千萬的獎金你可以完全不給我,我不在乎我的付出,我只在乎你啊。”這些年來她的演技倒的確是爐火純青起來了,連她自己都不由得有些讚歎,看著面前少年仿佛有些緩和的神色,她嘴角不動聲色地開始上劃。
  
  裴言看著她,面色似乎很是掙扎痛苦。
  
  “艾妮,我……”
  
  電光火石間他卻來不及把這句話說完,從背後偷襲的勞倫比他高了一個個子,身材高大不說還滿是肌肉,憑體力不過兩個來回就制服了他,拿腰帶綁了一個堅硬的死結,槍支被反過來抵在他的腦門上。
  
  勞倫今年十七歲,身材高大,和所有野心勃勃的年輕人沒有任何區別,他也是典型的西方少年,塊頭很大,聽說有黑人血統,當然他爸是誰怕是他媽都弄不清楚。
  
  第三區就是這樣一個亂七八糟的黑色染缸。
  
  “媽的,”勞倫給了裴言兩腳還不解氣,轉而將怒火撒在艾妮身上,“你不是說計畫萬無一失的嗎,那他媽是誰給警衛打的電話?我差點就被拉走了!”
  
  艾妮的怒火更是激烈,上前就給了勞倫一耳光。
  
  “我怎麼知道!我差點都沒命了,你是廢物嗎?他為什麼好端端還在這兒?!你安排的人呢!我就不該選你!”
  
  勞倫被那清脆的一巴掌打得有點懵,差點反手打回去,可是面對著面前少女精緻的面容時還是控制自己平復了下來,倒不是因為他憐香惜玉,而是一切計畫都掌握在這個婊子手裡,她背後的人他也惹不起,況且哪怕為了錢也不應該和她翻臉。
  
  “好了,寶貝兒別氣了,”勞倫軟下聲來,腆著臉跟了上來,“雖然沒打中他但是也差不多,黑卡也在我們手裡了,別氣了寶貝兒。”
  
  艾妮卻餘怒未消,從勞倫手中搶過了槍支,狠狠地抵在在裴言頭上,索性撕破臉皮了。
  
  “怎麼,還想殺我嗎?!是的,不如就告訴你吧,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知道的,但是沒錯,你就是我們的擋箭牌,我就是利用你了又怎麼樣!媽的,我現在斃了你都沒事!”
  
  裴言看著艾妮一秒變臉覺得很神奇,上一秒還是楚楚可憐的柔弱少女,這一秒滿面猙獰之色,這才是一點都不曾顧忌曾經相戀的情分。
  
  艾妮也並不是說笑,顯然她是真的想這麼幹。
  
  勞倫卻阻止了她:“別衝動寶貝,大家都知道新賭王是個東方青年,我們去兌黑卡的時候難道還得再去找一個東方人嗎,第三區的東方人可不多。”
  
  “你怕什麼!”艾妮殘忍地笑了笑,“就算我拿他去餵魚又怎麼樣,難道你還指望現在他能配合我們?”
  
  “這可不一定,”勞倫蹲下身來看著裴言,他臉上乾乾淨淨的,反倒是勞倫之前被警衛戲弄著毆打了一番,這群狗娘養的總是不把第三區的人當人看,他看著這張乾乾淨淨的臉就覺得鬧心,二話不說先給了一巴掌,複又捏著他的下巴,“阿言,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你要是想活命的話,不如乖乖聽話怎麼樣?”
  
  裴言氣得幾乎失笑,他看著面前從小一起長大的勞倫,幾乎百感交集。
  
  人總是能一起患難,卻不能一起享福麼,好吧,那可是一千萬的獎金,第三區的人總是被人當狗使,凡是有了向上爬的機會怎麼能錯過呢,尤其是一個像勞倫這樣野心勃勃的年輕人。
  
  “勞倫……”裴言咬著嘴唇,舔了舔嘴角的血腥味,似是感慨,“我們認識了十多年了啊。”
  
  “是啊,”勞倫兇狠地笑了笑,哪怕有十多年的情誼擺在那裡,可他甚至比艾妮還要無情,“十多年一起吃糠咽菜的日子終於要結束了,我的好兄弟,以後我們都會過上好日子了,只要你好好配合的話。”
  
  “是嗎。”
  
  裴言笑了笑,少年人還在變聲期的嗓音聽上去有些粗糲。
  
  “如果我配合的話,你們就會順便把我弄個癱瘓,再順便把我隨便關在某個閣樓裡,等到財產公證處的人公證完畢,我就會被你們當做一個抹布,隨手扔在閣樓的一個角落裡,像只蟑螂一樣……哦,蟑螂那玩意兒,我記得書裡說過它們怎麼都能活著……嗯……”
  
  裴言痛苦地悶哼一聲,眯著眼看著下手乾脆俐落的勞倫。
  
  “你明白就最好了,言,至少你不會現在就下去見你老媽吧。”
  
  “你和他廢話那麼多幹什麼,他要是不願意就拉去餵魚,你不知道人魚區那麼品相好的那些玩意兒被養得有多刁嘴,拿他去奉承那些養人魚的貴族正好。”
  
  人魚區……
  
  裴言眼神放空了一瞬間,回過神來不由得想譏諷。
  
  現在這些貴族還在把那些人魚當寵物養著,誰能想到四年後,僅僅是那麼幾年的功夫,這些玩意兒就能踏著人類成堆的屍骸,開啟新的王座呢。
  
  勞倫見裴言似乎是想玉石俱焚的樣子不由得有些煩躁,艾妮雖然說得出做得到,但是為了減少麻煩也只是威脅一下,一個唱紅臉一個唱黑臉總是容易糊弄人些。
  
  “阿言,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你就配合我們吧,被拿去餵人魚可不是開玩笑的。”
  
  裴言淩亂的髮絲貼在他有些紅腫的臉上,俊秀的鼻尖上透著光,琥珀色的眼眸微微張著,失神地看著天邊的月色。
  
  那其實也不是月色,那是所謂的人造月亮,只有第一基地有這種燒錢的東西,第三基地的夜晚總是黑得無聲無息,所有的罪孽都在這樣的黑裡誕生。
  
  “艾妮。”
  
  他輕輕開口道。
  
  艾妮眉頭一挑,顯然裴言似乎是想通了,裴言應該是那種典型的乖孩子,雖然長在第三區,但是和他們總有些不同,他不喜歡出頭,不算沉默,但也從不惹事,在第三區這是很難得的性子,往好聽點說是溫文爾雅,往實在講是懦弱。
  
  溫文爾雅?艾妮不屑地想,她或許被他曾經的樣子吸引過,但他們可是在第三區過活的,那是只有第一區的貴族才會稀罕的外包裝。
  
  東方少年形容狼狽,笑起來卻還是風輕雲淡的。
  
  “你們可能不知道,很久以後他們有句話,飼魚者必以身飼魚……哦,你們應該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不過,也不重要了。”
  
  艾妮的笑容古怪地僵在嘴角。
  
  溫熱的血液忽然在她的身體中慢慢冷卻停滯下來。
  
  那是真正的停滯,宛若冰封,從身體尾端向上,連同心臟。
  
  ……
  
  人魚區深海一層。
  
  白金色的髮絲在水中緩緩流淌,螢光點點,片刻後一條碧綠的小魚追逐著螢光而來,它渾身碧透晶瑩,十分可愛。
  
  然而再可愛也換不回捕食者的心疼,白金色髮絲的主人猶如嬉戲般地捏住了它的魚尾,小魚猛然地掙扎起來卻始終掙不開束縛。
  
  待對方正要開始享受點心的時候,他忽然,打了個噴嚏。
  
  碧色小魚抓住這個空隙瞬間逃得無影無蹤。
  
  “……”
  
  他皺了皺眉頭,很不高興。
  
  嗯,按人類的古語說,是不是……有人在講他的壞話?
  
  第3章
  
  艾妮忽然不說話了。
  
  不,不僅僅是不說話了。
  
  她忽然禁止了。
  
  像是被外力硬生生地封停了,神情,動作,聲息。
  
  艾妮背對著勞倫,勞倫見艾妮很久沒有說話,不由得有些奇怪,影影綽綽間,好像身邊的空氣都凝固下來了,又或者是心中莫名的恐懼作祟,勞倫嘴角抽搐了兩下,有些顫抖地伸出手去拍了拍艾妮的肩膀。
  
  隨即,他的面目不斷開始扭曲起來。
  
  那是一股力,又像是一股涼氣一樣柔和陰冷,從碰到艾妮的指尖開始傳遞過來,然後飛快地蔓延至全身,直抵心臟!
  
  他甚至還沒有來得及明白是怎麼一回事,那股詭異的涼氣已經遊走遍他的全身,他體會到了艾妮的感受,卻已經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仿佛被人用固體膠凝固在時間的縫隙中,縱然五感還隱隱約約感受得到,可是身體卻已經陷入混沌一般的沼澤之中,再隨即而來的無邊無際讓人窒息的恐懼感,疼痛感,痙攣感,從身體的每一段,每一個角落包裹著他在沼澤之中。
  
  裴言歎了一口氣,從容利索地解開了手腕上的皮帶,纖長的手指摩挲著唇邊的血痕,白皙和紅色繚繞混在一塊。
  
  幽長的深巷裡,兩具被停滯了時間的年輕軀體冷冷地站著,他們臉上的表情僵硬而古怪,透著了無生氣的絕望。
  
  “勞倫,我五歲的時候你給過我一塊黑麵包,所以這一拳就當做還那塊麵包了。”
  
  “艾妮,不管你是不是真心,我的確在那個時候受到過一點慰藉,第三區的人總是缺愛不是嗎,所以我們也兩清了。”
  
  他走到勞倫的面前,他沒有興趣在這種時候踢他們幾腳解氣,對於他來說沒有意義,他反而替對方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領結,即使勞倫看起來鼻青臉腫又兇惡。
  
  他低聲喃喃道:“我不會問你們為什麼,也不想聽你們跪下來向我懺悔,寬恕你們是神靈的事……我給了你們機會,從此我再也不願寬恕你們,只能送你們去見神靈了。”
  
  “不過在此之前,你們可能要一直在這種不舒服的感覺下過了十年二十年的,當然,幸運的話,四年之後你們就會被宰掉的,畢竟你們現在大概比死亡更難受吧。”
  
  “有知覺,有感官,所以你們可以親自感受四肢逐漸退化僵硬,就好像僵屍一樣?我聽說的,畢竟我沒有感受過。”
  
  “呵,”他又笑了笑,“不用太害怕,至少你們還可以做個伴……不像我之前那樣,太孤單了可不好受啊。”
  
  何況是四年的孤寂。
  
  躺在床上那四年,夠他從最青春的年紀枯萎凋謝了,哪怕他曾經對於生命沒有那麼熱愛,也不代表別人可以隨隨便便剝奪它。
  
  接著他從艾妮的手中拿過那把並沒有子彈的槍,這把槍的作用從來就不是子彈,而是上面加的那些“料”。
  
  “看,我給了你們機會了不是嗎,只要你們不碰它。”
  
  他垂著眸子站在那裡,這麼輕易地解決了這兩個人也沒有帶給他多大的喜悅,反而讓他覺得更加空蕩蕩的。
  
  也許重新睜開雙眼的那一瞬間,復仇的念頭曾在他的腦海裡根深蒂固,所以他才會順著他們的計畫,重來一次,可是隨著計畫的深入,他對於這兩個人已經完完全全失去了興趣,所以此刻他也不會覺得多痛快。
  
  對付兩灘爛泥有什麼意思呢。
  
  嘴角的刺痛提醒著他一切尚未結束,他要在天亮之前,在那該死的人造陽光升起之前把這兩個人解決妥當了才行。
  
  說起來……餵魚,這倒是給他提供了一個好思路。
  
  他揚了揚眉頭,即使知道他們根本不會回答,卻還是認認真真地問道:“餵魚怎麼樣,給你們一個痛快?”
  
  如果艾妮和勞倫可以說話的話,想必他們也許更願意餵魚這個提議。
  
  如果真的要在這樣無邊無際的苦痛中度過十年,二十年,怕是與地獄沒什麼區別了。
  
  他深深地凝望著過去的好友和戀人,伸出手做了一個再見的手勢。
  
  “再見了,我的‘朋友們’。”
  
  他歎了口氣,正要轉身後腦勺卻冷不丁被一個東西抵住,那東西的觸感他今天感受了很多次,不會認錯。
  
  “哦,幸好我來了一趟,否則真是要出大亂子了。”
  
  一個富含磁性的中年男人的聲音從他的身後傳來,裴言心中愕然,他竟然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個男人,即使是在這麼安靜的巷子裡。
  
  被槍膛抵在後腦勺的感覺可不好受,這種生死難憑的感覺讓他皺起了眉頭,幾乎轉瞬間他就想出了身後這人是誰,艾妮和勞倫的計畫其實的確非常好,可是憑他們兩個人社會底層的地位是不可能篤定他必定可以贏得黑卡,這其中必然有不為人知的手段,背後也必定有人在操控著。
  
  可惜他被這兩個人吸引去了全部的注意力,一時不察。
  
  後頸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隨即便是無知覺的黑暗。
  
  ……
  
  頭還昏昏漲漲的,有一種眩暈的嘔吐感,裴言艱難的睜開眼睛,眼前是一片黑濛濛的昏暗感,顯然是被人戴了眼罩,他動了動四肢,感受到他正被五花大綁著跪在地上。
  
  “去,摘了他的眼罩吧。”
  
  還是那個低沉而熟悉的男聲,接著便有人蠻橫地摘下他的眼罩,他皺了皺眉,乍然間的明亮讓他眼睛很難受。
  
  等到他適應完光線後才看清坐在他面前那個好整以暇的男人。
  
  意料之外,可又在情理之中。
  
  裴言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沒有為未知的生死誠惶誠恐,也沒有為了生命諂媚獻好。
  
  “前賭王……阿斯莫羅先生。”
  
  阿斯莫羅還是之前賭桌上衣冠楚楚的模樣,金玉煙斗不離手,他笑意盈盈,他輸給了一個無名小輩,在賭徒界大失信仰,可是他一點都不著急,甚至好像這是他願意見到的一樣。
  
  “你們東方人,是不是有句話叫做,嗯……我想想,哦對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呢。”
  
  “是的,需要我稱呼您為黃雀先生嗎?”
  
  裴言挑了挑眉。
  
  阿斯莫羅絲毫不在意他的冒犯,並示意周圍的人要對裴言好言相待。
  
  “別打他,剛才你們沒看到嗎,帶著眼罩楚楚可憐的少年啊,我之前在賭臺上怎麼沒看出來呢,你們知道吧,很多貴族老頭都愛這口,想要小費的就別對他動手啊。”
  
  周圍的打手們猥瑣而心照不宣地笑了幾聲,裴言厭惡的同時心中一沉,聽這聲音,人數的確不在少數。
  
  裴言腦海裡飛快地轉過阿斯莫羅的動機,一個蟬聯三界的賭王為什麼要費盡心機來輸給一個無名小卒,從此身敗名裂呢?
  
  幾乎是靈光一閃,裴言失口道:“你給自己的賭局設了賠率?”
  
  “啊,我們的……螳螂小先生很聰明,竟然這麼快就猜到了,是的沒錯,賭王黑卡的獎金是九百九十九萬,而黑市賭局的賠率讓我賺了三個億啊,哎,我也是沒辦法,誰叫我……”
  
  阿斯莫羅說著眼裡也閃過了一絲怨恨,但是他並不打算透露他的事情,話鋒又轉到了裴言的身上。
  
  “好了,讓我們回歸正題,在處理你之前,我有幾個問題想問問你,把他們抬上來。”
  
  勞倫和艾妮被抬了上來,他們的肢體是柔軟的,只是神色愈發僵硬黯然,眼睛深處是無可觸及的絕望神色。
  
  “艾妮,哦,我的小甜心,本來這次她做得不錯的,事成之後我原本打算分給她和她的情人一百萬的,畢竟我有愧於她媽媽,哎,可憐的小艾妮,我還真的蠻喜歡她的,她長得真像她媽媽年輕時候……好了,回到正題,這位非常有能耐的裴小先生,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告訴我你用了什麼方法呢?”
  
  阿斯莫羅嘴裡說著心疼艾妮的話,臉上卻毫無心疼的表情,顯然艾妮和艾倫也本來是他的棄子,或許他的確打算放艾妮一馬,就像上輩子那樣,至少他們一開始過得很不錯,如果不是人魚侵襲,也許他們可以靠著那筆財富過完一生。
  
  但是現在,他們有了更大的作用。
  
  這種讓人不死不活的東西,對於阿斯莫羅這種大頭來說,顯然很有用。
  
  裴言沒有說話,但是他也在斟酌,畢竟他並不想死在這種地方。
  
  “怎麼,不肯說嗎?”阿斯莫羅笑了笑,“我可以放你一馬,只要你說出你的方法?”
  
  裴言猶豫了片刻,道:“這是一種試劑。”
  
  “新型試劑嗎?是什麼樣的原理能讓她們陷在這樣半死半活的局面裡呢,看起來,她們似乎很痛苦的樣子。”
  
  裴言皺了皺眉:“我不知道,我在黑市買的。”
  
  “黑市?哪裡的黑市?”阿斯莫羅眼睛放出一道精光,“有沒有解藥呢,你可不要騙我啊,漂亮的小東西。”
  
  裴言被他的形容詞弄得很是噁心,但是他並不想被賣給那些貴族老頭,勞倫和艾妮身上可不是什麼新型試劑,他也知道阿斯莫羅不好糊弄,可是那其中的秘密有關於他的身世……
  
  見裴言猶豫,阿斯莫羅顯然心中不快,他上前挑起他的下巴:“寶貝,你不想去餵魚吧?”
  
  裴言思索了一會兒,歪頭抬眼看他。
  
  “可以的先生,在秘密和餵魚之間,我選擇餵魚。”
  
  阿斯莫羅沉下了臉色:“小子,我不是非要知道不可,你最好不要妄圖挑戰我的耐心,我大可以在黑市上一家一家找過去、”
  
  “哦我騙你的,這種試劑只有我知道,”裴言聳了聳肩,“我是無所謂的,不過,您真的不需要這種神奇的試劑嗎?”
  
  一個為了錢財毀掉自己大半生榮譽的人,顯然是受了什麼脅迫正要跑路。
  
  凡是一個有地位,有野心的男人這樣被逼著送出自己的一切,不可能不想復仇。
  
  裴言像拿捏好了似的誘惑道。
  
  “它是最完美的毒藥,無色無味並且不知不覺,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檢測出來它的成份,並且我可以隨時隨地解開它,不信的話,我可以試給你看。”
  
  阿斯莫羅臉上不變,心裡卻是一沉。
  
  “哦我真是小瞧你了,艾妮還和我說你好把握,顯然你比她可怕多了。”
  
  “您過獎了。”
  
  裴言抬了抬下巴。
  
  阿斯莫羅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他很久,面前的少年從容不迫得讓他害怕,好像之前賭場上那些輕狂的少年氣都是他裝出來似的。
  
  “你的條件聽起來十分誘人,”良久,阿斯莫羅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個深深的笑,“但是我拒絕。”
  
  “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你看起來太危險了,我調過你的資料,可是你和資料上完全不一樣,你又漂亮又危險,和你合作,我怕像你說的那樣,神不知鬼不覺就死了。”
  
  裴言咬了咬唇:“好吧,但我還是不想餵魚,請留給我一個全屍,然後還給我的母親。”
  
  阿斯莫羅深深地看著他,戳穿了對方的小心思讓他很高興,讓他又有了主宰別人命運的感覺。
  
  “哦寶貝我很想,但是你太可怕了,餵魚顯然是最保險的手段。”
  
  裴言低下了頭,臉灰敗了下去,像是終於瞭解到死亡的害怕。
  
  然後在對方看不見的地方,輕輕勾了一下。
  
  本來還覺得解決掉艾妮和勞倫太過輕鬆了,現在他又多了一個目標。
  
  第4章
  
  人魚區深海二層。
  
  海面波濤洶湧,時不時有鯊魚魚鰭露出,不過可怕的不是這些大玩意兒,而是水下那位……
  
  “天哪,亞瑟又在發瘋了。”深海二層管理員A歎了口氣,他聳了聳肩,無可奈何地和管理員B發著牢騷。
  
  “哦,你知道的,亞瑟向來比較……為所欲為?”
  
  “豈止是為所欲為!他最近進入發情期了你知道嗎,可是到目前為止!他已經吃掉了S級雌性藍鱗種中最漂亮的三條了!”A哭喪著臉,大概是覺得痛心無比,手裡抱著一塊人魚抱枕,“天哪,我還記得我把桃樂絲送進去的時候,她那麼害怕,那麼無助,她的睫毛那麼長,好像在哭泣……我應該救她的!亞瑟就是個變態!”
  
  B輕輕咳嗽了一聲,提醒對方:“我記得桃樂絲當時的表情很……急不可耐吧?”
  
  “不!怎麼會!”A揉亂了自己的頭髮,鬱鬱寡歡,“我的桃樂絲……噢我可憐的桃樂絲……”
  
  B覺得自己的前途也很無可奈何,同事是個迷戀人魚到極點的死變態宅男,看護的人魚是條喜歡吃同類的死變態人魚……
  
  “哎……”B歎了口氣,看著逐漸平息下來的海面,很是苦惱。
  
  偏偏亞瑟還是最珍稀的白鱗種中唯一一條雄性人魚。
  
  況且是上頭最喜歡的一條人魚。
  
  他極富有攻擊性,包括同類同族,所以不僅有單獨的人造海域活動區,白天六個看護外加晚上兩個看護,務必要保證亞瑟大爺吃得好睡得好,上頭最頭疼的肯定不是他吃了三條雌性藍麟種的緣故,雖然對於三條精細養大的雌性覺得可惜,但是跟頭疼他竟然拒絕交·配。
  
  按理常理來說,他一個月前就已經進入發情期了,他有明顯的暴躁舉止,情緒不穩定,並且有渴求伴侶的行為,但是老天,看在那早逝的三條年輕漂亮的藍鱗種份上,他完完全全只把這些姑娘們當做自己的食物。
  
  “桃樂絲……還有喬伊,天哪我竟然把我的小喬伊忘了嗚嗚嗚,她才十六歲……”
  
  於是B也開始鬱鬱寡歡,如果亞瑟再這樣拒絕交·配下去,上頭就該發火了,然後就會把怒火轉移到他們這群無辜的看護上面。
  
  第二層的電梯卻忽然叮得作響了,B愣了愣,抬頭看去,紅色的光點快閃了五下,又慢閃了三下。
  
  說明是“食物”來了。
  
  B用胳膊肘捅了捅A:“有貨來了。”
  
  晚上的看護比白天的看護要累,畢竟違反了生物鐘,但是晚上的油水卻比白天要多,往往很多見不得人的交易都是要在深夜進行的。
  
  A哭哭啼啼地去取貨了,對方見到看護這麼悲痛也不敢多說,扔下貨就走了。
  
  B打開袋子一看,被嚇了一跳,最上頭的一個女孩神情僵硬,大睜著眼睛十分嚇人。
  
  “這次來的什麼玩意兒?”
  
  “你管他呢,扔下去不就得了。”
  
  B皺了皺眉頭,猶疑道:“最近亞瑟這邊的貨有點多吧,我看他心情好像不好。”
  
  A翻了個白眼:“亞瑟大爺什麼時候心情好過,整個人魚區還能找到比他性情更凶戾的人魚嗎?你見過我們找到過貨的骨骸嗎,fuck,真不知道上面那些人養這些愛吃人的玩意兒幹什麼,哦我的桃樂絲……”
  
  B為難道:“可是你看這兩個造型實在是太嚇人了,有沒有毒啊,怎麼什麼玩意兒都往這邊送……”
  
  “毒死了最好,這個王八蛋……哎呀你怕什麼,亞瑟徒手鬥鯊魚那會兒怎麼不急。”A還在為他的桃樂絲和喬伊忿忿不平。
  
  “……”
  
  B想著那條可憐的小虎鯊的樣子,竟然無法反駁。
  
  A開始對著幾個貨物挑挑揀揀:“說起來,這兩個怎麼這麼嚇人呐,哎這小姑娘細細看長得不錯啊,可惜了,誒這個可以啊,很正常,長得也正常。”
  
  B上來看了一眼。
  
  “定位儀動著沒,看看亞瑟現在醒著沒有,醒著乾脆就把他投下去了。”
  
  “……定位儀顯示他是靜止狀態,大概是睡了。”
  
  “嘖,剛才不是還在發瘋嗎……要不扔船上吧,明天等亞瑟醒了自己吃,他最挑了,不愛死的。”
  
  “成。”
  
  兩個人分工明確,把“食物”放在海面上一條專門的船上,雖然亞瑟捕食能力不容置疑,但是他口味非常叼,最愛一種渾身透明的玉鯛,這種魚不適合海裡但是特別合亞瑟的口味,由人工養殖然後再送到亞瑟觸手能即的地方。
  
  例如一條小船。
  
  B出海岸區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那幾個所謂的“食物”,隨即麻木又覺得悲哀地歎了口氣。
  
  然後安慰自己,那只是“食物”而已。
  
  ……
  
  裴言不是被人造陽光的刺眼驚醒的,而是無邊無際的海腥味讓他重臨前世的噩夢。
  
  他被拋棄在那個宅子裡太久了,直到某天他望著遠方,基地的防護罩瞬間破裂,海水鋪天蓋地地湧出來,四周都是哭泣聲,那些絕望驚愕的面容……
  
  他猛地睜開眼睛,頭疼得厲害,思緒斷裂開來,他舔了舔嘴唇上的血腥味,喉嚨間火燒火燎地疼。
  
  他一個激靈反應了過來,望向四周,果然是一片海洋。
  
  饒是裴言對逃出這裡有十足的把握,這個時候也忍不住罵了聲娘,雖然知道阿斯莫羅應該不會放過他,但是沒有防住他還給他吸了迷藥。
  
  他望向不遠處的人造海灘,如果是那裡他還方便一些,現在有些棘手。
  
  只有那些養尊處優的傻逼貴族才會把這些恐怖玩意兒圈養起來,當做玩物欣賞。
  
  自己已經身處深海,還要特地為這些凶戾的東西造一片海灘。
  
  人魚有多凶戾……他深吸一口氣,外面的人或許不知道,因為它們現在偽裝得很安靜,好像只是一種又美麗又強大又和平的生物,與人類毫無衝突。
  
  是的,他們的演技很棒,也只有他……再瞭解不過。
  
  他還記得重生之後的第一次睜眼是恍然的,只以為是死前的一個舊夢,等到他發現自己真的回到了四年前的時候不知該哭該笑。
  
  笑的是這樣大的恩澤,這樣的恩澤竟然降臨到了他的身上,他有能力去扭轉接下來的所有,可是,如果前世不是一場夢境,那麼人魚登上世界的王座也不會改變。
  
  也許是人魚想要洗刷從前被人類當做玩物圈養的屈辱,他們不惜一切地要抹除所有人類的痕跡,那是種族滅絕式的屠殺,人類幾乎沒有抵抗之力,除了逃跑。
  
  可是再逃能逃到哪兒去呢。
  
  這個世界本來就已經破碎不堪了,自從冰日降臨,陸地下沉覆沒,人類只能全部遷入海底生存,建立海底基地聯盟,以金字塔的形式區分一級基地至三級基地,裴言自小在三級基地長大,就如同艾妮和勞倫,那裡充滿了廢墟和人性的掙扎。
  
  說來也可笑,人魚反擊之後,反而是位於頂端的一級基地首當其衝受到了攻擊,幾乎死傷殆盡,二級基地和三級基地的人們還能苟延殘喘,一級基地就像一個牢籠,飼養者淪為食物。
  
  可是這裡畢竟是海底,人類只要一日無法返回陸地,就已經註定了結局。
  
  自他出生起,就只在書籍上見過所謂的,真正的太陽。
  
  一切都是因為冰日。
  
  冰日,被喻為海洋覆沒陸地那一日,是詩歌裡萬光俱滅之時,自此這世上不再有陸地,只有無邊無際的海水。
  
  自此人類徙於海水之底,再不見天日。
  
  沒有人知道冰日到來的原因,也沒人任何預兆。
  
  他也沒有經歷過冰日,書上從來只是寥寥幾筆帶過,像是什麼諱莫如深的東西,所有老人也對那次的末日一般的災難絕口不提,只顫顫巍巍地流兩滴淚下來。
  
  裴言躺了一會,看著從縫隙間漏出來的人造陽光發了會呆。
  
  他已經難得這麼發呆了,什麼也不思考,不思考自己要怎麼辦,怎麼復仇,怎麼表演,怎麼過接下來的日子。
  
  我枯萎過,他想,我絕不會容許自己枯萎第二次。
  
  哪怕我對活著興趣不那麼大,但我不容許別人染指它。
  
  他有些疲憊地歎了口氣,但是身邊還躺著的兩個身體和一堆海腥味非常破壞他的興致。
  
  思考人生不那麼有用,怎麼逃出去才有用。
  
  他摸了摸口袋,順便翻了翻艾妮的身上,那種賭王黑卡已經不在了,但是他一點都不生氣。
  
  沒有人會比他更惜命,他已經學會要做兩手準備。
  
  他想了想,咬牙劃破了自己的手指,然後翻出勞倫的頭,把血滴在他的唇上。
  
  勞倫的眼睛一直睜著,像是死不瞑目的樣子,但是他並沒有死。
  
  只是他的時間被“停滯”了而已。
  
  那血的功效十分迅速,最明顯的就是勞倫終於遲緩地眨了他那乾澀的眼球,非常遲緩,然後開始痛苦的大吼大叫,他捂著流淚疼痛的眼睛嘶吼,大腦皮層帶來的痛感消失後又仿佛重回天堂。
  
  裴言把自己的血吮吸乾淨,雖然細小但是誰知道海底那些東西的嗅覺多靈敏。
  
  “裴……裴言……”
  
  勞倫的眼睛疼痛得幾乎不能視物,但是他的意識一直在,他知道他的身邊就是裴言,他顫抖地叫出對方的名字。
  
  裴言靜靜地看他顫抖哭泣。
  
  這個傷害過他的,他曾經那麼處心積慮要討回來的。
  
  原來真的像一灘爛泥一樣脆弱。
  
  ……
  
  第一區,聯盟銀行分區。
  
  阿斯莫羅坐在貴賓區,向來從容優雅臉色現在十分難看。
  
  面前的聯盟員警們笑得褶子都快沒有了。
  
  “阿斯莫羅先生,我們懷疑您涉及到裴言先生的謀殺,請和我們走一趟吧。”
  
  第5章
  
  “你們沒有權利帶走我。”
  
  阿斯莫羅畢竟是多年的老滑頭,身為賭王,如今是前賭王的他那些該幹或者不該幹的事兒他都幹了不少了,哪怕現在形勢如此嚴峻,但他還是勉強維護住自己的氣勢。
  
  他說完這句話後,從一排警衛隊身後鑽出來了一個身材纖細的男人,約莫二十五歲左右,帶著一副復古的金絲圓框眼鏡,眼睛卻很精明,他的嘴角翹著,洋洋得意地要讓阿斯莫羅咬斷了牙。
  
  達羅·普拉斯,第一基地最狡詐的律師,他被很多人不齒,也被很多人推崇,他是法律界第一鬼才,常年游走於律法的邊緣,挑戰底線卻從不超出底線。
  
  而且,從未敗績。
  
  “哦您好,沒有想到能在這裡見到您,阿斯莫羅先生,您的大名我仰慕已久。”
  
  阿斯莫羅並沒有覺得這兩句話是讚美,從這個第一鬼才律師裡面說出來顯然帶了濃濃的嘲諷。
  
  “我對達羅先生也仰慕已久,但是既然我們未曾相識,不知道您現在這是什麼意思呢,我雖然不再是賭王了,也失去了榮譽,但還是一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
  
  對於阿斯莫羅這樣睜眼說瞎話的說法金絲眼鏡男只是微微一笑,摸了摸嘴角的一撇小鬍子。
  
  “哦其實我也很遺憾會與您在這樣的場合下見面,”達羅貌似傷心地皺了皺眉,隨即拿出一張委託書,“是這樣的,一個月前裴言先生找到了我,並且說有人威脅他的生命,很可能的原因是他即將參與下一屆的賭王之爭。”
  
  阿斯莫羅冷哼一聲。
  
  “是嗎,我的確是輸了,可是輸在他手下的可不止我一個,況且的確是我輕敵大意才輸了我的榮耀,若是我一開始便覺得他有威脅,我老早……我自然會有提防,他又怎麼可能會贏呢?”
  
  達羅聳了聳肩,聲情並茂道:“阿斯莫羅先生,其實我瞭解您的感受,我的委託人是那樣一個才華橫溢的博弈者,而畢竟在這背後是一個王者的退幕,這總是讓人心酸的,像是被年輕獅子打敗的老獅王……”
  
  “夠了,”阿斯莫羅現在是真的想要掐死達羅了,即使這場賭局是由他操控的,但是他並不允許一個局外人來評判他,“我不需要您的同情先生,您的證據呢!”
  
  “嗯,您說的對,由於沒有切實的具體證據我無法為我的委託人動用資源,但是我的委託人非常勇敢,正如他過人的賭術天賦……”
  
  阿斯莫羅敢斷定他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什麼賭術天賦拎出來是單純想要氣死他。
  
  “但是現在有了,”達羅笑了笑,然後正下了臉色,法律界第一鬼才的變臉術才華都快要趕上他在職業上的造詣了,由潑皮無賴的小律師到全權在握的第一鬼才,只需要他眼角微微那麼一抬。
  
  阿斯莫羅眼皮一跳。
  
  “那張安裝了最新科技的賭王黑卡,就在您身上。”
  
  他拿出手中的探測儀,笑得又好像只是個潑皮無賴的小律師。
  
  ……
  
  “阿言……不,阿言!”
  
  那個囂張跋扈野心勃勃的小夥子現在正浸泡在海水裡,只有一根繩子系著他,而繩子的源頭自然是裴言,裴言拉了拉繩子,衝他笑了笑。
  
  “勞倫,你怎麼不感激,你比艾妮好一些不是嗎,她還凍著呢,更難受。”
  
  勞倫痛哭流涕,他的全身僵硬一時難以舒緩,更別說能和裴言做抵抗了,如今他被半吊在水裡,就好像……是魚餌一樣。
  
  “不……阿言,我會死的,我會死的!”
  
  裴言看著他狼狽不堪的樣子,笑了笑。
  
  “是的,我知道。”
  
  勞倫見他開始放繩子,連忙用最後的力氣掛住繩子,哭喊道:“不阿言!不是我的錯,是艾妮那個婊子,是她勾引的我!她還誣陷你,說你陽痿!我只是一時……”
  
  裴言把臉色沉了下來,然後放了一大截繩子。
  
  “不……要……噗嚕噗嚕……”
  
  “這點她倒是說的沒錯,”裴言的好心情被破壞了,雖然他承認得很乾脆,但是這並不代表一個男人願意被說陽痿,“我是對她硬不起來。”
  
  “噗嚕噗嚕……”
  
  裴言又拉回了一截繩子。
  
  “噗嚕噗……言……我們……是好兄弟啊!”
  
  裴言一邊收繩子一邊走到船尾,勞倫的眼裡放出熱切的光,只以為自己真的打動了對方。
  
  “是啊,好兄弟。”
  
  逆著光,從他角度看過去裴言的髮絲像抹了一層透明的蜜,雖然莫名有種甜膩的味道。
  
  “我送你一程吧。”
  
  這是他聽到的最後的聲音了,鯊魚的利齒劃破他身體的聲音,清脆得嚇人。
  
  他轉身看到了艾妮睜著的眼睛落下一滴淚來,大概是覺得兔死狐悲。
  
  “放心,我不會把你也扔下去的,他只是餌,”他又將一抹血液塗在了艾妮的嘴唇上,對方瑟瑟發抖地開始恢復正常,然而除了畏光的原因以為,她也並不想看到面前這個人……
  
  這個人……這個人……天哪……
  
  但是他的確沒有說謊,他不僅沒有把艾妮扔下來,反而細緻地將自己的血液抹在她的臉上。
  
  勞倫的血腥味早已經和海腥味融為一體,但是他清楚地知道,真正的獵人只渴望他的血。
  
  人魚都是嗜殺的,同類……或者半同類的血,才真正吸引他們。
  
  艾妮忽然開始大叫起來,她的聲音變得更加刺耳和嚇人,仿佛見了鬼似的。
  
  裴言皺了皺眉:“寶貝你現在叫的有點早了,畢竟這片海域的人魚應該還沒有發現你呢,況且也來不及了,除非那條人魚立刻出現在這裡,但是他們很討厭鯊魚粗魯地捕食方式,也討厭人類的血腥味,所以這是不可……”
  
  片刻之間,船身猛烈地震動了起來,尤其是……他的身後,似乎有一個重物落體。
  
  不,不是重物落體,而是一個東西爬了上來。
  
  不過瞬間,他便看到了一段白金色的髮絲垂到了他的面前,他的背後緊貼著一片濕滑冰涼的赤裸肌膚,脖子裡傳來了一股涼氣,馬上被牙輕輕齧咬的微弱刺痛感取代。
  
  然後觸目是一段白得純粹而透明的魚尾,明明是最純粹的顏色卻瑰麗得無與倫比,此時那條魚尾正輕輕纏繞他的腳踝,濕滑通透。
  
  那條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人魚出現,而且是以最完美捕食的姿態,顯然已經在暗處準備了很久。
  
  “……能的。”
  
  艾妮:“……”
  
  作者有話要說:
  
  勞倫默默地啃起了便當,一臉怨念。
  
  “導演,這場戲我很累啊,加肉不?”
  
  “不。”
  
  “導演,我能復活不!我覺得我還有很大潛力!”
  
  “不。”
  
  “導演!實在不行我能死前露個臉不!我可以演那種絕望的!身體被撕碎的表情!”
  
  “不。”
  
  “導演,我活好。”
  
  “……”
  
  “……”
  
  “……你,你過來。”
  
  _(:з」∠)_所以說,如果勞倫復活了一定是他被潛規則了。
  
  第6章
  
  裴言覺得自己很久沒有這麼倒楣了。
  
  這條有著瑰麗白尾的人魚從他的身後緊緊纏繞著他,幾乎一瞬之間,他的意識還停留在夾板上鱗片摩挲的沙沙聲,而意識之後,人魚的獠牙已經扣在了他的脖頸。
  
  裴言自從重生以來一直謹言慎行,他開始的時候十分地惶恐,四年廢棄在床上枯萎的生活打磨過他所有的希望,所以他做一切的事幾乎都有完全準備。
  
  譬如他誘使阿斯莫羅將他送來人魚區是因為他有很大把握從人魚區出去。
  
  人魚區幾乎是他最為熟悉的一個地方,因為他上輩子生命的最後日子是在這裡度過的。
  
  他知道人魚的一切習性,不僅僅是因為他是人魚與人的混血產物。
  
  更是因為他父親,是一條白鱗種。
  
  現在對人魚有所研究的學士都會發現,白鱗種不僅僅是人魚中最稀有的種族,還是人魚之中的王族。
  
  除了基因缺陷的變異種,他們天生就對其他人魚種擁有血統壓制,他們擁有更加漫長的生命,更加完美的基因,其他種族會不自覺臣服在白鱗種的震懾之下。
  
  況且白鱗種喜好深海,實力強橫,人魚被人類發現是發生在百年前,那時候甚至還沒有發生冰日,而這百年間被人類捕獲發現的白鱗種不過寥寥數條。
  
  即使不是單脈相承,也差之不遠。
  
  裴言之所以誘使阿斯莫羅把他投放到人魚區,一來他是白鱗種混血,人魚通常會對他敬而遠之,二來就算其中可能不幸投放到有變異種的海域,變異種因為基因缺陷通常被人魚群驅逐,並且分化得很極端,他們不畏懼白鱗種甚至渴求白鱗種的血液,但是他可以利用他知道的所有人魚的習性來避開與人魚的交鋒。
  
  剩下來就好辦了,他知道人魚區秘密逃生路線,也知道監控最薄弱的地方,他只要避開看護,甚至偽裝成一名看護大搖大擺地走出去,再甚至被發現了也不要緊,阿斯莫羅想必現在已經被控制住了,他已經是身價千萬的新賭王,拿錢砸也能砸開。
  
  然而現在一切都被打破了,纏繞著正要捕食他的是一條白鱗種,他從自己不自覺顫抖的血液和與生俱來的恐懼感中知道,這是一條血統最純正的白鱗種。
  
  白鱗種……裴言咬著舌頭讓自己保持冷靜。
  
  因為白鱗種的稀少,人類對白鱗種的瞭解不多,但是裴言流著這種種族身上的血液,從而對白鱗種清楚得一乾二淨。
  
  他們之所以這麼稀少,是因為白鱗種不能接受一絲一毫的外血,他們可以和其他人魚中交合,但是他們不會,對於他們來說其他人魚種身上的味道都是無法忍受的,他們生性高傲冷漠,幾乎沒有情感,即使發情期讓他們再難受衝動,他們也不屑於與其他種交歡來延續血統。
  
  這樣一個排外的種群,是不會願意接受一個混血的。
  
  裴言覺得自己的血液冷了下來,他大腦思考得再多現在也不沒有用,血統上的威壓已經讓他喘不過氣來,何況這還是一條資訊素分泌極多的發情期白鱗種。
  
  他聞到了這條人魚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種濃郁的香氣,他雙腿不自覺軟了下去,人魚微微將他的尾巴一挑,他就面目迷茫地跪坐在夾板上了。
  
  他的腦海還是清醒的,他知道這是白鱗種捕食時分泌的致幻香氣,身體卻不受控制地疲軟下來,眼皮越發沉重,香氣遊走在他的身體內,纏繞住他,讓他的意識也開始混亂起來。
  
  他也終於看到了那條人魚的樣子。
  
  這是一條血統純粹的白鱗種,也有著白鱗種普遍的外貌,像紅麟種多是黑髮紅眼,皮膚也發黑,藍鱗種則貌美一些,他們更貼近傳說中的海妖,以容貌惑人。
  
  面前的白鱗種讓他一瞬間想起了他的父親,白金色順直的長髮,滴著水打濕了他的上衣,很不舒服,雪翠色的眼眸微微眯著,帶著居高臨下的傲慢,還有讓人窒息的相貌,光打在他的臉上,每一處的弧度、輪廓、姿態,都完美無瑕。
  
  他們都是與生俱來的王者。
  
  ……
  
  亞瑟盯上那個人類很久了,從他一開始醒過來就感受到了。
  
  他向來不太喜歡白天出來,尤其是最近發情期到了,人造陽光的燥熱讓他難以忍受,只有深處海水的冰冷讓他得到一些緩解。
  
  那些傻了吧唧的人類只知道送些藍鱗種過來,沒錯,藍鱗種的確是貌美許多,以人類的審美而言,但是亞瑟絲毫不感興趣。
  
  別說是不感興趣了,連性趣都沒有,在亞瑟眼中藍鱗種紅麟種沒有任何區別,身上都是讓人難以忍受的味道,不是說腐朽之類的臭味,而是血脈相承中與生俱來的厭惡感,在告訴他,這些都不是最優秀的血統,還不配得到他的青睞。
  
  要說平時也好,誰讓亞瑟發情期實在是暴躁得厲害,但是白鱗種厭惡其他人魚種可不代表那些小姑娘沒個意思,白鱗種是王族,和更加強壯更加完美的人魚交配也是她們血統裡帶來的,即使被白鱗種的威壓嚇得瑟瑟發抖,可還是忍不住心中的渴望來撩撩亞瑟。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人類一片好心安排的間接結果就是亞瑟最近吃得很飽。
  
  所以在那個人類出現的一瞬間,幾乎就讓安眠在海溝裡的亞瑟瞬間驚醒了。
  
  那種特殊的味道渴望已久了。
  
  他興致勃勃地遊蕩在這條船的下面,興奮得讓他的鱗片都發癢起來。
  
  那個人類似乎很迷茫,他身上散發著讓亞瑟迷醉的味道而尤不自知,於是他又興奮得在海裡遊了一個來回,船上的小白魚他都沒碰,玉鯛是人魚最愛的食物,他覺得要給交配的物件留下一個好印象,讓對方知道他是一條富裕的人魚。
  
  結果一回來就看到他的交配對象竟然在和別的人類調情?!
  
  他甚至將他珍貴的血液抹在那個骯髒的人類身上,亞瑟已經覺得自己要氣炸了。
  
  所以他以迅雷之速攀附上了船舷,並決定要好好地蹂躪對方一番,打上自己的標記,並且應該給予他懲罰,告誡他,親愛的那些都是食物,我可不允許你和食物勾勾搭搭,瓜田李下。
  
  所以在裴言覺得自己大概真的走到了生命末路,要被面前這條過分強大的白鱗種啃食殆盡之時,他突然感受到自己的腹部被一樣堅硬的東西抵住了。
  
  他從迷茫的香氣中驚醒。
  
  人魚已經將裴言平放在船上了,而他則覆蓋在裴言的身上,並且輕輕地在他的身體上蹭動。
  
  裴言感受到了凡是男人都明白的東西,一臉懵逼。
  
  並且他的身體也已經有了不自覺動情的模樣。
  
  所以,那根本不是人魚捕食時用的致幻香氣,而是……用來催情的資訊素???
  
  裴言的臉瞬間黑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艾妮の場合。
  
  在導演喊了卡之後艾妮冷漠地捧著盒飯休息。
  
  她決定找同樣淒慘的勞倫訴苦。
  
  “科科,接戲的時候告訴我是男主角的前女友,結果我只活了兩萬字?!臭不要臉的狗男男……”
  
  然後她就看見導演和勞倫在床上正在做不可描述的活動。
  
  “……”
  
  她面無表情地關上門,打開微播。
  
  努力的艾妮妮
  
  來自iphone18
  
  “科科,全劇組都是狗男男,辣眼睛。”
  
  第7章
  
  裴言覺得自己身體發軟,呼吸急促,白鱗種的資訊素顯然十分有用,他甚至已經感受到了下身渴望抒發的欲望……
  
  可是現在到底是什麼鬼情況?!
  
  他眯著眼看著壓在他身上的這條人魚,他判斷的絕沒有錯,這是一條再純血不過的白鱗種,如同他的父親一樣。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他是一條白鱗種與人類的混血,而對方是一條純正的白鱗種,在對方已經完全制住了他的情況下,對方不僅不想要殺他,還很渴望……上他?!
  
  裴言心中驚濤駭浪地遊過了一群虎鯊,驚恐和震驚並存。
  
  這……還是他重生以來第一次遇到最束手無策的情況。
  
  對方垂下頭緊緊地盯著他,天神的樣貌讓人難以覺得厭惡,可是誰都知道越美麗的生物越是有毒,他的美貌必然讓人趨之若鶩,也必然致人死地。
  
  裴言咬破了唇舌,鮮紅的血液染開他的嘴角,對方顯然已經有些不耐煩了,下身的熾熱在他的腿間磨蹭,他聽到一陣腿間布帛的撕裂聲,隨著這一聲,濕滑的魚尾卡在了他的腿間,黏膩的海水或者液體在他的腿間濕滑一片,於是裴言的腿越發軟了。
  
  對著艾妮精神不起來的私密處也開始抬頭了。
  
  見鬼……裴言閉上眼睛重重地喘息。
  
  人魚鋒利的指甲輕易地劃破了他的衣服,展開少年還沒有徹底發育成熟的身體,有些過分白皙了,但是很結實光滑,在陽光下閃著畏光,人魚一邊伸手撫摸他的腰肢,一邊垂下頭吮吸他脖頸上的肌膚,留下一陣輕微的刺痛和曖昧的水漬。
  
  白鱗種的資訊素不僅可以催情,更可以讓對方主動配合接受。
  
  去他娘的接受。
  
  疼痛讓他的腦海保持在一個足夠的清明度,對方終於看見他唇間溢出的血色,沒有一絲猶豫輕輕地低下頭,用柔軟的舌頭在他唇間舔舐。
  
  對方入侵得不容反抗,吮吸咬刺著他的唇舌,他在信息素的催發下也無力反抗,溫熱的唇舌糾纏間的確足夠讓人意亂情迷,但裴言還是找到了機會很不客氣地咬了下去。
  
  對方輕輕皺了皺眉,微微疑惑地看著他,這微小的刺痛自然那不會讓他覺得有什麼,但是對方的拒絕讓他有些不悅,當然如果這是什麼情趣他也會樂意奉陪。
  
  為了驗證他的猜想,他又低下頭加重了這個吻。
  
  見對方並不以為意裴言心中急切起來,可是資訊素蔓延在他的身邊,他幾乎做不出什麼反擊的動作。
  
  曖昧的唇齒間,偶爾有銀絲靡亂。
  
  “……不!”
  
  裴言在喘息的空隙間終於溢出了“不”字,這幾乎耗盡了他大半的力氣,而隨著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絕,對方終於有些惱怒了,停下來大概是想看看他可愛的交配對象想要搞些什麼鬼。
  
  人魚終於停下了動作,裴言重重地呼吸了幾口,勉勉強強開口道:“不,你不能……這樣。”
  
  人魚歪了歪頭,嘴角也歪了歪,一副我是人魚我根本聽不懂你說的是什麼的樣子,所以他又要準備親下來了。
  
  “我知道你聽得懂……”裴言覺得自己額頭上的青筋跳動得厲害,心臟也受資訊素的影響跳動得讓他惶恐,但是如果只是因為這些什麼資訊素的影響就被一條雄性人魚侵犯實在是太可笑了。
  
  “如果你停止你現在的動作,我可以……我可以送你出去。”
  
  裴言試著拋出了他覺得現下這條人魚最需要的東西。
  
  自由。
  
  人魚聽到這句話果然一怔,隨後眼尾不動聲色地微微挑了挑,似乎多了些興趣。
  
  見人魚有了猶疑,他心裡也是一喜,抿了抿唇正色道:“我知道白鱗種在發情期可以變換形態……你完全可以蛻化出雙腿,我知道這裡所有的情況……你難道不想離開這裡,離開人造海,回到你的故鄉嗎?!”
  
  “你是白鱗種,高貴的白鱗種在人類的圈養之下難道不覺得羞辱嗎?你完全可以回到深海去尋求另外一條高貴的雌性白鱗種,來延續你們的後代……完全不必,委身與一個人類發洩欲望。”
  
  裴言在“委身”兩個字上加得很重,當然他是帶著嘲諷的語氣,可是他也在提醒對方,白鱗種連藍鱗種都會拒絕,根本不該和人類交媾。
  
  “我們可以交易,甚至可以契約……”裴言心頭轉過無數想法,“只有你放過我,我就給你自由。”
  
  “呵……”
  
  人魚看了他半晌,突然輕微地笑了笑,他的聲音很低沉,是正常成年男子充滿磁性的聲音,也許還是在資訊素的影響下,他輕輕一笑幾乎讓裴言軟掉的半邊身子更加酥麻了。
  
  “你……”他的語言有些不熟練,但是還是可以發出正常的通用語,“是……我的交配對象。”
  
  “……”
  
  裴言原本好轉的神色又黑了下去,隨後咬牙切齒又一本正經道:“我不是,我是雄性,而且我並不是人魚,我只是白鱗種與人類的產物。”
  
  “就意識形態來說,我都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人類。”
  
  沒有人魚會愛上人類,裴言想,除了他父親。
  
  人魚又細細地開始從頭到尾打量他,的確是從頭到尾,每一處的細節他似乎都不肯放過,這種近乎視奸的滋味讓裴言心裡發毛。
  
  裴言心中依然沒有著落,這條人魚實在是太古怪了,當然比起與人類產下後代的他的父親而言其實也還好,但是不可能每個白鱗種都有這樣的愛好,況且他是一個人類男性。
  
  動物的本能都是為了繁衍後代,交配也是,這世上做愛有快感的動物只有人類和海豚,現在可能多了一種人魚,可是人魚雖然有智慧,還停留在本能大於智商的階段,他們多半於臣服自己的本能。
  
  而本能是泄欲,泄欲的最終是誕下子嗣。
  
  別說雄性人魚和雄性人類,就算是雄性人魚和雄性人魚也根本不可能生出孩子來吧?!
  
  “是的……你是一個……”人魚皺了皺眉,想出了一個詞彙,“男人。”
  
  裴言緩了一口氣,微微笑道:“是的,我是一個男人,所以……”
  
  對方點了點頭,然後又不由分說地吻了下來,邊吮吸著他的唇舌邊迷迷糊糊道。
  
  “是的……你是一個男人……所以我們可以做愛了。”
  
  裴言又是一陣懵,反應過來後咬牙切齒地想要去咬對方。
  
  是的沒錯,人魚只是臣服自己欲望的玩意兒,根本沒有腦子,但是,眼前這條明明很有腦子……
  
  豈止是有腦子,人魚果然是人類難以揣測的生物,想來也是,現在被圈養著的他們四年以後就登頂了世界,面前這條白鱗種被圈養在人造海裡,他的人類通用語竟然這麼流暢……
  
  所以開頭根本是戲弄他,這玩意兒顯然什麼都清楚得很,這種一到發情期腦子裡都是交配的玩意兒大概根本不在乎自不自由!
  
  他分明還在拿他的反抗當作是情趣。
  
  裴言咬牙切齒,偏偏身體發軟,無能為力。
  
  人魚的眼裡的確閃爍著愉悅的光,他也的確以捉弄了可愛的交配對象而感到愉悅,不過的確對方說的自由還是讓他蠻動心的。
  
  “寶貝……嗯?好像人類老是這樣叫來叫去的,嗯……”
  
  亞瑟終於親夠了,好整以暇地抬起了下半身,但是下半身還與裴言緊貼著,小亞瑟還非常地有精神。
  
  他懶洋洋地用手摸了摸裴言的臉蛋,裴言有一副好相貌,在藍鱗種中也不算太差,只是藍鱗種魅惑的能力太強了,簡而言之就是沒有那麼色氣。
  
  不,他現在明明也應該很色氣,這個人類現在雙眸濕潤,雙頰泛紅,資訊素應該也讓他欲火焚身了,不過他非常有本事,竟然忍得住。
  
  可是這樣一邊極力忍耐一邊則無法忍耐的樣子實在是……太讓他喜歡了。
  
  “好吧寶貝,我回答你,你問我想不想要自由——”
  
  亞瑟喘著粗氣吻下他的睫毛,又是一陣讓裴言酥麻的低笑。
  
  “我當然想。”
  
  裴言心頭一鬆,果然還是可行的,那麼便宜讓他占點也無所謂。
  
  “但是寶貝,你知道你剛才說了什麼嗎,你知道……”他用下半身繼續磨蹭著裴言雙腿間的嫩肉,“白鱗種只有在發情期裡交配之後,才能變換形態嗎?”
  
  他垂下頭,聲音壓得越發低,越發讓他酥麻。
  
  “所以你剛才,就好像在求著我艸你一樣。”
  
  裴言一怔,隨即臉燒了起來,又有些惱羞成怒。
  
  “那真是抱歉了,畢竟我沒有發情期。”
  
  亞瑟無所謂地搖了搖頭,雖然他占了上風,但是笑容卻慢慢收了起來。
  
  “我們可以做交易,但是交易絕不是你說的那樣。”
  
  裴言心頭一跳,他感受到尖銳的指甲在他的脖頸間壓迫著。
  
  “是我不殺你,然後你帶我出去。”
  
  裴言抬頭抿著唇,氣得肝都要炸了。
  
  是的,這種玩意兒腦子裡再怎麼裝滿了精液,也是絕對的強者。
  
  他說的沒錯,裴言從一開始就弄錯了,他的確沒有說不的資格。
  
  “明白嗎?”
  
  對方愉悅地吹了個口哨,然後……這次是真的不容抗拒地吻上了人類溫軟的唇。
  
  裴言一根一根握緊了手指,極力讓自己忍耐。
  
  死與活,他還是得活著。
  
  第8章
  
  “言……言?”
  
  裴言聽到耳邊有人在叫他,那聲音溫柔又可怕,他太熟悉那個聲音了,他從前總是恐懼,恐懼完了又期待。
  
  他睜開眼睛。
  
  明亮潔白的屋子,滿是百合香氣。
  
  美麗的人類女子坐在他的床邊,細心地替他換下額頭的濕毛巾,溫柔地安撫道:“沒關係的,你只是體質不好罷了,不會有事的。”
  
  他眼神渙散,下意識喊道。
  
  “媽媽……”
  
  女人撩起他的髮絲,燈光終於打亮她的臉龐,那是一張和裴言有著五六分相似的容貌,精緻得和每一個貴族小姐沒有什麼不同,溫柔得像水一樣,笑起來也像是水裡的花,清透的芙蓉,入水澄澈。
  
  “沒事的……媽媽在這裡呢……”
  
  她把裴言抱在懷裡,輕輕呢喃著或輕或重的歌聲。
  
  “等你開飯了,媽媽讓西瑪做蛋糕給你,你最喜歡西瑪的小蛋糕了不是嗎?”
  
  是的……西瑪的小蛋糕,裴言安心地閉上眼睛,心裡一份安寧,果然……母親的懷抱永遠是最讓人安心的港灣,什麼都不在乎了,這本來就是他一直在追尋的東西。
  
  “阿言,你爸爸呢。”
  
  女人的聲音忽然一轉,尖銳的指甲刺入他的皮肉,他惶恐地睜開眼睛,燈光乍亮,畫面便開始向不堪轉變,那種心臟被插了一把刀一樣滴著鮮血淋漓的不堪。
  
  面前的女人一下子便變了,她不再是象牙塔里的小女孩,也不是清渠水裡的白蓮。
  
  身後的背景也不再是華麗富貴的殿堂,而是黑暗渾濁的閣樓,透過那麼一點點的光,看到她披頭散髮滿臉瘋狂,紅色的斑點在她臉上蔓延著,不,那不是紅點,而是要長出來的鱗片。
  
  她的眼睛結滿了紅血絲,黑得像漩渦一樣的瞳孔機械地轉到他身上。
  
  她的聲音毛骨悚然,還含著似有若無的溫柔。
  
  “阿言,你爸爸呢……”
  
  裴言從她懷裡失措地爬出來,抬頭看著她,嘴唇害怕得翕動著,卻說不出話來。
  
  “阿言……你說說話,你爸爸呢……你爸爸呢!”
  
  她眼神忽然溫柔起來,只是那張臉過於可怖,讓她最後的溫柔也顯得像是惡鬼的偽裝。
  
  “我們……去找爸爸好不好啊?”
  
  像是白色的紙張被人從中間捅破了,紅色的血洞向外面滴血。
  
  “滴答。”
  
  “滴答。”
  
  她抽搐著,她的身體腹部綻開了血花,然後渾身痙攣地倒下,她不甘心地用手指在發黴的地板上抓撓著,尖刺的聲音在他耳邊一遍又一遍地回想,伴隨著那種低啞到極致的嘶吼。
  
  她死前也沒能再成為那樣白色的花,而是鮮血淋漓地像是淤泥裡的腐爛物。
  
  她是什麼時候……從裡而外爛掉的呢。
  
  是被那條人魚引誘的時候,還是拋夫棄子的時候?
  
  捅了母親一刀,終結她生命的男人抬起頭來,和裴言對上眼睛。
  
  那是一張他再熟悉不過的面孔,溫柔疏離的東方青年就踏在母親的屍體上,饒有興致地欣賞著女人的死狀,然後……衝他輕輕笑了笑。
  
  裴言低頭看著自己的腹部,血液汩汩地流出來。
  
  那裡也插了一把刀。
  
  ……
  
  他猛得睜開眼睛,像垂死的魚一樣重重地喘著氣。
  
  沒有昏暗污濁的閣樓,也沒有掙扎死去的女人……
  
  明亮的人造陽光打在他身上,濃郁的香氣夾雜著海腥味從四面八方湧過來。
  
  他皺了皺眉,臉色白得沒有血色,眼睛幾乎不能聚焦,身體從頭到腳都疲憊得沒有一絲力氣。
  
  他的腦子渾渾噩噩的,眼前還是不停地閃過母親的面容,一會是優雅高貴的貴婦,一會是衣衫襤褸的瘋子。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連去思考的力氣都沒有了。
  
  然而縈繞在鼻尖的香氣還是讓他生理性地咽了咽口水,他睜開眼眸,高大的男人慵懶地坐在他邊上,一隻手托著下巴,他的側臉由光打落下來形成一條半透明的光線,十分完美流暢的光線,另一隻手則把弄著一串魚肉。
  
  濃郁的骨香就是從那串看起來半生不熟的魚肉上散發出來的。
  
  然而裴言的關注點還是另外一個地方。
  
  白金色長髮已經乾得差不多了,亮麗柔順,垂在男人的腰間,有一部分被他的腿壓著,可能還要長一些。
  
  他的……腿。
  
  裴言臉色一紅,半是羞憤半是屈辱。
  
  他試著起身,但是下身的疼痛讓他輕輕“嘶”了一聲,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的,濕了又乾,夾雜著一股不好聞的味道。
  
  “哦寶貝,你醒了,你昏過去半個白天了,”男人見他醒了,挑了挑眉,笑得很不懷好意,“吃魚嗎?”
  
  他一隻手伸出那串魚肉,像逗弄寵物一樣招呼著裴言過去。
  
  裴言竭力讓自己保持冷靜,不要衝動,畢竟他沒有這個能力,而來他的身體幾乎都不能動了。
  
  他深吸一口氣……
  
  “哦寶貝,你那裡真棒,特別緊,我特別喜歡……唔,還有你的腿,我也很喜歡,我把它們折上去,然後你下面就會吸得特別……”
  
  “……閉嘴!”
  
  好吧,冷靜是沒有用的,可能是一聲吼得過於憤怒,裴言忍著疼從夾板上爬了起來,然而一站起來就是一陣的頭暈目眩,男人非常默契地摟過他的腰肢,然後接過來就是一個吻。
  
  男人的嘴裡含著魚肉,玉鯛的肉質十分鮮美柔軟,不知道是不是看護員特地處理過的,半生不熟的口感入口即化,裴言被迫被投餵了幾口魚肉,好在這味道實在不錯,加上他……運動過量需要補充,所以他也只好默認了。
  
  “嗯,這麼熱情嗎,想再來一次嗎?”
  
  “……”
  
  裴言覺得自己大概是要被氣得沒有脾氣了。
  
  男人溫柔地笑了笑,然後把視線放到裴言破破爛爛的褲子上,那本來是一條得體的正裝黑褲的,古板而禁欲。
  
  然而現在它被鋒利的爪牙撕開了很多條縫,影影綽綽間已經可以看到少年白皙的腿和臀部的曲線,十分……色情。
  
  裴言順著他的視線看下去又是一陣惱火,但是男人二話不說低頭又是一陣親吻,熱切的唇舌抽乾了裴言僅剩的力氣。
  
  於是裴言只能在男人的懷裡生著悶氣,耍耍嘴皮。
  
  “您和一種動物在某些時候真的非常相似。”
  
  男人驚喜道:“嗯?什麼?”
  
  “驢。”
  
  亞瑟皺了皺眉,他沒有聽說過這種動物:“嗯?驢?驢是什麼,我從來沒見過。”
  
  裴言冷笑著譏諷:“是一種和您一樣英俊的動物。”
  
  亞瑟似乎沒有意識到這是嘲諷,對於他來說欲望得到滿足之後通常心情都是十分愉悅的,智商則與心情相反,直線下降。
  
  這簡直是近幾個月來他最神清氣爽的一天。
  
  並且他覺得自己的眼光非常不錯,交配物件的氣味非常讓他滿意,柔軟度也非常讓他滿意,還有那雙筆直柔韌的腿……總之一切都不錯。
  
  他越看越順眼,覺得面前這個人類真是太可愛了。
  
  他勾著嘴角笑得一派十分熱情:“是嗎,寶貝,你也像驢一樣英俊,嗯……你的腿尤其是。”
  
  說著他伸手捏了一把裴言大腿內的嫩肉。
  
  “……謝謝。”
  
  裴言覺得和這條腦子裡塞滿精液的人魚完全無法交流,果然神給予他二次生命的意義不是為了復仇啊之類這種無聊的事情,早知道拿了黑卡就該一走了之的,或者面對阿斯莫羅的時候他完全可以順著阿斯莫羅……總之回到人魚區就是個錯誤。
  
  想想吧,上輩子他就是死在人魚區,裴言掃了一眼這個鬼地方,有氣無力地決定出去以後再也不踏足這個鬼地方。
  
  然後一瞥之下倒是讓他看清了男人腰間的衣服。
  
  裴言咽了咽口水,才忽然想起這件衣物的主人,他看了一眼船上,除了晶瑩剔透的白色玉鯛以外什麼空落落的,鬼影子都沒有一個。
  
  “你穿著……裙子?”
  
  亞瑟順著裴言的目光看著自己穿的裙子,開心道:“是的,我覺得這顏色真好看。”
  
  “……”
  
  “你不覺得嗎,寶貝?”
  
  裴言面無表情地誇獎道:“是的……粉藍色是很漂亮。”
  
  然後在心裡補充,看起來就像一個變態,啊,反正他本來就是。
  
  亞瑟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小裙子,一本滿足。
  
  裴言一時語塞,雖然他也並沒有打算放過艾妮,但是他還是有些好奇……好吧主要是羞恥,如果他記得沒錯當時艾妮似乎一直在邊上……看著。
  
  “嗯……裙子的主人呢?”
  
  亞瑟眯了眯眼睛,覺得自己很委屈:“寶貝,你是我的交配物件,所以你不該……”
  
  裴言聽到交配對象兩個字就頭大,他長長地歎了口氣,想著算了,反正艾妮活著的幾率太小了,然後閉上眼睛,決定暫時性失聰。
  
  調情完畢並且被“誇獎”了一番的亞瑟心情又愉悅起來,他咧開嘴唇,眯了眯眼睛,英俊得完美的外貌讓他的笑容比人造陽光還要耀眼。
  
  “好了寶貝,再過一會看護就要來回收船隻了,你得想辦法把我們帶出去了。”
  
  “……”
  
  “嗯,然後我們就可以去外面做愛了,我真的特別想試試你們人類的床,聽起來就很舒服。”
  
  “……”
  
  裴言面無表情在心底思考怎麼一出去就弄死這玩意的方法。
  
  第9章
  
  “誒……今天亞瑟沒怎麼吃飯啊,是因為貨太多了嗎,玉鯛剩這麼多,真浪費啊。”
  
  A苦著臉,拉著食船倒騰著剩下的玉鯛肉,面色十分不忍。
  
  晶瑩剔透的玉鯛肉依然香氣撲鼻,陽光下爍爍發亮,這種美味珍稀的食材即使亞瑟不吃也輪不到他們,等級低的藍鱗種看見玉鯛也是嗷嗷嗷的。
  
  “光是亞瑟一天的口糧就比過我一個月的薪水了,我要是能有這筆錢,肯定不會讓桃樂絲死得那麼慘的……”
  
  B斜著眼看他,嘴角抽了抽。
  
  “得了吧,就算你攢五十年,也買不起一條藍鱗種的,別說藍鱗種了,紅鱗種都沒你的份兒。”
  
  “你就不能讓人家幻想一會兒嗎!我不肖想人魚難道肖想你嗎!”
  
  B被噁心地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翻了個白眼,低下頭認認真真地把剩下的玉鯛放入食盒,眼尾卻掃到了淩亂的夾板上,心裡不由得有絲怪異,隨口問道:“亞瑟現在去哪兒了,你看看定位器。”
  
  A趴在船身上裝死。
  
  B今天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是覺得哪裡有種古怪,倒也說不上來什麼,他向來做事比較謹慎,回到控制室馬上調了定位器看了一會兒,亞瑟還安安靜靜地躺在海底三百多米的地方,那裡有個珊瑚叢,應該是在睡覺。
  
  可能是多想了吧,B皺了皺眉。
  
  ……
  
  “這裡是最後一個岔路了,”裴言靠在牆上,他的臉色還是很蒼白,嘴唇有些開裂,但是時間就那麼一會,不能再等了,“你先走到燈架那個位置,然後等第三個調配人員過去會有十分鐘的空隙,過去就是了。”
  
  說完他看了一眼身旁胯部還穿著粉藍色小裙子的……男人。
  
  男人挑了挑眉,一臉輕佻和無所謂。
  
  “寶貝你對這兒可真熟……”他笑了笑,伸出一隻手捏著裴言的下巴,眼睛微微眯起來,聲音低啞好聽得像是海裡的水玫瑰,“我對你可真好奇,我確定我見過這兒的看護裡,可沒有誰有你這樣迷人的味道。”
  
  裴言伸手拍開他的手:“是的,畢竟您不是見到一個人類就會發情的。”
  
  亞瑟聳了聳肩,盯著岔口看了一會兒,又看向他委屈道:“寶貝不能和我一塊嗎,畢竟你是我的交配……”
  
  “不能,”裴言打斷他要開口的形容詞,僵著臉解釋道,“有光測系統,超過一個人過去會有警報。”
  
  對著亞瑟有些狐疑的目光,裴言繼續解釋:“人魚區任何一條人魚身價都不是普通貴族能夠承受的,您也清楚您的價值不是嗎?這裡的防衛工作比議員的防衛還要嚴謹多了。”
  
  “好吧。”
  
  面對這種似譏似諷的恭維亞瑟向來是不在意的,發情期的人魚沒什麼智商可言,況且討好交配對象是基因裡帶來習慣。
  
  等到亞瑟聽話地走到那個岔口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報警器,果然沒有響,他拍了拍自己的小裙子,得意地轉頭道。
  
  “嗯,這兒真是……”
  
  “……寶貝?”
  
  男人俊朗的笑容僵在嘴角,人類所在的角落已經空無一人。
  
  不過看起來他似乎沒有動怒,他的笑容只是僵了片刻就又加深了起來。
  
  他把眼眸微微垂下來,雪翠色的眼眸光芒微爍,似乎在思考,可就是那麼微微垂了一下,周身的氣質卻轉變了。
  
  方才的笑容就像是天神的微笑似的,即使他穿著粉藍色的小裙子,白金色的髮絲和神給予的容貌依然神聖得讓人不可褻瀆。
  
  可他現在只是微微垂下了眸子,天神的面具就被撕破了。
  
  也對,天神的微笑和惡魔的低語,向來只是一念之間的。
  
  “寶貝,你要和我玩捉迷藏嗎,我最拿手了。”
  
  ……
  
  等到裴言走出人魚區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人造月光盡忠職守地照下來,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這個特別出口是人魚區設計上的Bug,本來做通風用的,但是後來技術革新以後根本用不著了。
  
  雖然身上的疼痛沒有怎麼減免,尤其是後面那塊……裴言懊惱地咒駡了一句,可多半還是無可奈何。
  
  他的能力可不能拿那條純種白鱗種怎麼樣啊。
  
  不過總之甩掉那玩意兒就好,裴言捏了捏酸疼的肩膀,他幾乎神經一直保持在高度緊張的狀態,擅闖防守嚴密的人魚區可不是什麼好活。
  
  看了一眼裝模作樣的人造月光,裴言捏了捏太陽穴,這裡大概是第一區最荒蕪的地方了,不過無所謂,他把目光放在不遠處街道上的虛擬電話亭。
  
  周圍偶爾路過的妝容精緻的小姐先生們對他頻頻側目,他狼狽的模樣在第一區可不招人喜歡。
  
  電話亭不收費是他覺得第一基地最良心的東西了,畢竟定居第一基地的不是貴族就是大鱷,他們承包了聯盟百分之七十的稅收,這裡大部分的公共設施都非常完善。
  
  他剛剛掛斷電話邊上就有人嘲諷道。
  
  “天呐,這裡的警衛是吃乾飯的嗎,這裡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人混進來!”
  
  這一聲在人群裡十分突兀,很多人轉過身看他。
  
  裴言循聲望去,那是一位人模人樣的男人,大概二十五歲上下,一身名牌西裝卻並怎麼合身,比較讓人注目的是他臉上幾公分的白粉,雖然長相齊整清秀卻弄得十分……油頭粉面,看起來膩人得很。
  
  更注目的是他身旁挽著的貴婦人,她大約有五十歲的樣子了,同樣是幾公分的粉撲在臉上,即使是高昂細膩的粉底也遮不住她臉上的褶皺了,鑲滿白色珍珠的小斗篷蓋著誇張的粉紅色大禮裙,寬大的帽檐上紮著一個巨大的同色蝴蝶結,蝴蝶結則用層層疊疊的蕾絲寶石來裝飾。
  
  不過不得不說,這樣子的裝扮有些蠢,只會讓她的腦袋顯得特別大而已。
  
  裴言默默地想,看起來就是一個發光的瘤子。
  
  她努力還像一個年輕的小姐一樣拿厚厚的羽翠團扇捂著自己的半張老臉,同時眼睛高高挑起,顯露出自己十分厭惡和不屑。
  
  裴言觀察了他們一會,只覺得好笑:“先生,您和您的母親擋到我的路了。”
  
  女人驚呼了一聲,誇張地撫上額頭,男人則羞惱氣憤喊道:“天呐你這個瘋子,你必須向奧菲利亞女士道歉,這是我的合法妻子!天呐,警衛呢,這個無禮的第三區垃圾!”
  
  周圍的年輕姑娘們都笑了起來,裴言看了一眼人群中多半還是對這對夫妻的嘲諷,想來這對夫妻大概在這裡小有名氣。
  
  警衛喘著氣跑來了,向這對夫妻詢問著情況。
  
  奧菲利亞女士撲在她年輕丈夫的懷裡嚶嚶嚶地哭了起來。
  
  油頭粉面的男人尖叫道:“我是不會允許這種沒有道德,缺乏教養的垃圾留在第一基地的!”
  
  裴言專心看著他臉上不時落下來的白粉,漫不經心譏笑道:“沒有關係,我與您正相反。”
  
  “噗——”邊上一位年輕的少女笑出了聲,她生的很甜美,不過十五六歲,一身簡約的小禮裙將她玲瓏嬌俏的身材包裹得正好,她正好奇得目不轉睛地打量著裴言。
  
  於是奧菲利亞女士哭得更加兇狠了。
  
  警衛滿頭大汗,看了一眼裴言寒顫的扮相和年紀,不由分說地拿起了電子手銬向裴言兇神惡煞地走過來。
  
  “喂,等等,這沒有道理。”甜美的少女嗤道,“誰都知道是奧菲利亞女士先無理取鬧的。”
  
  警衛也很為難,少女想必也很有勢力,奧利菲亞女士惡狠狠地瞥了她一眼,卻不敢拿她怎麼樣。
  
  裴言懶得理會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兒,只向街道上張望,很快就看到了他要等的人。
  
  彬彬有禮的頎長男人從一輛低調的名貴私家車上下來,步伐很從容瀟灑,手持一張名片,頭也不回地灑在奧菲利亞女士的帽檐和警衛身上,一個轉身擋在裴言的面前,金絲眼鏡在路燈下微微反光。
  
  “奧菲利亞女士?哦,又見到您了。”
  
  少女驚呼了一聲,奧菲利亞愣了愣,臉色難看地細聲道:“哦,達羅先生,您這是……”
  
  “願將軍庇佑您,”達羅摘下禮帽向奧菲利亞鞠了一躬,然後熟練地從內襯裡掏出一張單子,笑得沒有一絲破綻:“我是裴先生的律師,現在以誹謗罪起訴您,請靜待法庭通知。”
  
  轉身脫下外套蓋在裴言身上,無微不至地將裴言帶進車內,留下臉色難看到極致的警衛和奧菲利亞夫婦。
  
  警衛哭喪著臉,但是一邊慶倖自己沒真的拷上那位先生。
  
  奧菲利亞夫人慌亂地喊道:“達羅先生!我可以付給你更多的報酬,比這位多上一半。”
  
  誹謗罪可輕可小,小有身家的奧菲利亞女士自然不會把那一點點罰款放在心上,可是身為貴族,官司若是打輸了就意味著她的社會地位還不夠高,會淪為圈子裡的笑話的。
  
  “奧菲利亞女士,我很期待與您的合作,但是,我只對裴先生免費哦。”
  
  達羅衝奧菲利亞笑了笑,然後關上了車窗。
  
  黑色的車悄無聲息地緩緩融入夜色裡。
  
  “天呐娜娜!我戀愛啦!”
  
  之前為裴言出頭的少女捧著微紅的臉,對著手腕上的虛擬電話,甜蜜地宣告著。
  
  第10章
  
  今天是阿蘭第一天上班,第一基地的購物中心比她想像中的還要華麗。
  
  她有些遺憾自己沒有辦法形容出這等繁華精緻的地方,燈光炫目而不豔俗,所有櫃檯邊上都做了小小的細節,尤其是寶石櫃檯,那裡接插了許多精巧的花枝,寶石作為花蕊點綴其中,凡是女孩見了都忍不住心動。
  
  這裡往來的顧客無一不是身份高貴的貴族小姐少爺們,雖然其中他們有些人的態度實在太過頤指氣使,雖然第二基地大部分人也過得還算可以,但是阿蘭還是被繁華的第一世界迷花了眼。
  
  她甚至主動留下來加夜班,一來這裡工資豐厚,二來這裡的景致實在是太美了,她希望留下來多看一眼。
  
  第一世界自然也引領著整個聯盟的時尚,她被很多新奇的打扮吸引了注意力,但是看到那個男人的時候她還是愣住了。
  
  那是一個……如果她沒有看錯的話,那大概是一個……穿著小裙子的男人。
  
  但是人的視線不會第一瞬間放在那條小裙子上,而是他幾乎完美的背影,他赤裸著上半身,白金色髮絲中露出來的黃金倒三角背部讓阿蘭覺得鼻頭一熱,光潔的大腿又長又直,寬肩窄臀的比例也真的恰恰好……
  
  阿蘭覺得第一基地實在是一個好得不能再好的地方啦。
  
  她無比期待男人轉過頭來,他也的確那麼做了。
  
  然後阿蘭覺得自己真的好像見到天神了。
  
  天呐……阿蘭捂住自己的嘴巴,這個男人不僅身材完美,長相也是,和聯盟最有名的名模明星相比也有過之而無不及,她甚至覺得這個男人的臉上多麼幾分鮮活的人氣,雖然同樣遙不可及……但是怎麼說呢,比電視裡那些真實多了。
  
  而且……阿蘭心跳開始狂奔,他,他他他向她走過來了。
  
  阿蘭向四周看了一眼,確定男裝區只有自己在加班,其他都由機器人代替了。
  
  阿蘭捂住自己的心口,努力讓自己保持得體有禮的笑容,然而等到男人走近的時候,她還是聲音都顫抖了。
  
  “您您您好,”阿蘭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頭,“請問您要點什麼呢?”
  
  亞瑟向四周看了一圈,猶豫了一會兒,最後無奈地攤了攤手。
  
  “有什麼推薦嗎?我上一次上岸的時候你們還穿著那種拖地的長裙,現在好像已經不流行那個款了。”
  
  “誒,誒?”阿蘭愣了愣,覺得自己大概是聽錯了,可是又好像沒有,但是如果沒有聽錯的話這又是什麼意思呢,但她還是盡忠職守地向男人推薦新品,並且終於發現了他腰間穿的小裙子。
  
  這樣帥的男人不是名模就是大明星啊,再不然也一定是名門望族裡的先生。
  
  所以……現在的潮流真是一年比一年看不懂啊。
  
  阿蘭看著那條粉藍色的小裙子,心裡絕望地想,看來自己要加油在時尚上的造詣啊。
  
  “嗯,這裡是我們店裡今年主打的款,”阿蘭拿出一條白底條紋襯衫,“我覺得很符合您的氣質呢……嗯,但是我不知道它現在還流不流行……”
  
  亞瑟點了點頭,覺得還成。
  
  阿蘭看亞瑟一點拒絕都沒有就知道這一定是位貴族了,她偷偷看過這條襯衫的價格,要三百多聯盟幣啊,這可是她一年的工資了。
  
  遇上極品帥哥以及生意上也有了大主顧讓阿蘭的心情十分好,她一股腦把覺得所有適合亞瑟的衣服都拿出來給他試了試。
  
  看著亞瑟不停地換著風格,阿蘭覺得自己好像在看現場版的時裝秀一樣。
  
  第一基地也太棒了吧,阿蘭覺得自己前輩子在第二基地見到的男人捆一塊都沒有這個男人帥。
  
  最後亞瑟穿著最新一款的復古西歐簡式西服,手裡提著各種大包小包地走了出來。
  
  阿蘭飛快地在虛擬螢幕上結帳,笑容都要溢出來了。
  
  “您好,一共是三萬九百四十二聯盟幣!感謝您的光顧,將軍在上,一定會庇佑您的!”
  
  亞瑟愣了愣,才忽然想起來似的。
  
  “啊,你們人類以前就流行要換東西的。”
  
  阿蘭:“???”
  
  亞瑟衝阿蘭笑了笑,手指在阿蘭的眼前打了一個響指。
  
  “睡去吧,乖女孩。”
  
  阿蘭覺得面前一暗,天昏地轉。
  
  ……
  
  第一律師事務所的辦公室出乎意料的素淨。
  
  傢俱幾乎是黑白色的,窗上擺了許多三葉蘭,燈光打落下來非常優雅。
  
  “裴先生,這裡怎麼樣?”達羅扶了扶他的眼鏡,手指指著一棟別墅介紹書道,“別墅區名為‘孔雀的翡翠’,仿的是西式古典建築,奶油綠的房子非常漂亮,位於基地中心,周圍……”
  
  裴言側過去看了一眼,拿了過來搖了搖頭:“達羅先生,關於住所,我想選擇偏僻一些的地方。”
  
  達羅打量著面前的少年,梳洗乾淨的他也不過十八歲而已,說是個男人還有些稚嫩,但東方人清俊的五官說是個少年也不為過。
  
  他長得很俊秀,但是絲毫不女氣,就他的審美而言,是個五官都挑不出錯的長相,那種……恰到好處的東方人模樣,讓他覺得很舒服。
  
  達羅沒有過問裴言的一切事宜,比如說,他為什麼知道自己會有危險,又比如說他為什麼這麼肯定他會贏得賭王賽,這些達羅都沒有興趣知道,但是當看到裴言身上那些曖昧的痕跡的時候,達羅還是愣了半晌。
  
  雖然夜色昏暗,但是達羅還是隱隱約約看見了他褲子上的撕痕,那種痕跡……怎麼說呢,總之混跡風月場所多年的達羅非常清楚那是什麼情況下最有可能發生的。
  
  並且裴言接下來的舉止也非常符合他的猜測,這個一直沉穩從容地讓他害怕的少年非常氣急敗壞地,並且粗魯地扔掉了他的褲子,並毫不猶豫地在上麵點了一把火。
  
  ……可想而知真的是非常地憤怒啊。
  
  達羅不解地問道:“阿斯莫羅已經被警方帶走了,黑卡也已經歸還,憑藉您新賭王的身份已經獲得第一基地居住證了,扣除稅款您的餘額是九百二十一萬五千零三十一聯盟幣,這是一筆非常龐大的鉅款,您知道,原來您在第三基地一年的開銷不過幾十聯盟幣。”
  
  “您完全可以選擇最好的地段和最優渥的條件,況且在下一次賭王賽之前,您的出場費都非常高呢。”
  
  “嗯,那我還真是很有錢呢。”
  
  裴言漫不經心地直接翻到十頁以後。
  
  “好吧。”達羅點了點頭,隨即打開隨身電腦翻開最近待處理的案子,他向來不干涉委託人的一切事宜,畢竟他只是個律師,為裴言參考這些是他們的私交情誼。
  
  “達羅先生,我非常感激你,不過這件事後我覺得我大概不能再麻煩你了。”
  
  裴言的手停留在第十六頁的介紹上。
  
  達羅愣了愣,雙腿交疊地坐下:“您完全不用感激我,這是我欠您的,如果不是裴先生挽救了我的聲譽,想必我現在已經身敗名裂了。”
  
  “不,您言重了,”裴言看了半天心中已經有了決定,又把目光轉到達羅身上,“我只是幫了您一個小忙,您有今日的成就都是靠您自己的努力。”
  
  裴言看著面前衣冠楚楚的第一律師。
  
  他不擇手段,又風度翩翩,這樣的鬼才幾乎是律師界的一個神話了,然而在上一世,他卻因為一個小小的失誤輸掉了一個官司,自此以後他的不敗神話被打破,他驕傲自滿不肯進行心理疏導,最後抑鬱自殺。
  
  所以當裴言知道達羅還沒有遭遇到這場意外的時候,順手幫了他一把。
  
  達羅歎了一口氣:“世人總覺得我不是什麼好東西,他們說的也沒有錯,我的確遊走在法律的邊緣,我為錢賣命……可是拋下那些虛無的表面倒是很少有人會真正來接觸我,裴先生,您是一個,我很在意你這樣一位朋友。”
  
  裴言覺得達羅的確言過了,達羅這樣的鬼才,一來裴言是覺得有這樣一位扭轉乾坤的大律師在定然大有益處,二來他的確覺得達羅死得太過可惜。
  
  “所以,您選好房子了嗎……嗯,是這裡啊,您很有眼光。”
  
  “也許吧。”
  
  裴言選中的是一款位於第一基地最邊緣的別墅,離第二基地很近了,別墅區名為“精靈的密語”,因為這個別墅區非常有特別,它建造在一片人造森林裡。
  
  在綠色植物日漸稀缺的如今,這裡的房價比第一基地最繁華的地段也所差無幾。
  
  “對了,”選定好房子的裴言忽然問道,“您知道這裡,有什麼地方賣純種貓嗎?”
  
  話題轉得太快達羅也沒有反應過來。
  
  “貓?”
  
  “對,”達羅不知道裴言為什麼突然沉下了臉色,“就是那種愛吃魚的長毛動物,我非常想養一隻來辟邪。”
  
  達羅一臉疑惑。
  
  第11章
  
  上述所言,“精靈的密語”位於第一基地和第二基地的交界處,和第一區的中心比起來的確是夠荒蕪的了,但是裴言非常滿意。
  
  不可能有比第三區更糟糕的了。
  
  “精靈的密語”只有十三棟獨立別墅,並且分散獨立,外面是一片茂密的森林,當然不可能妄想和書上描繪的冰日的大地森林相比,聽說這裡建造森林的本來原因是貴族們閑來無事,希望可以建造一個打獵場所又因為發生了幾場安全事故不了了之了。
  
  區內則由潔白的絨石鋪就成一條條小徑,庭院寬闊,伴隨野花溫柔生長。
  
  裴言是抱著貓拿到他的鑰匙的。
  
  雖然說辟邪只是玩笑之說,當然他的確希望這有一定的效果,不過主要原因還是他的確一直想著能有一隻可愛的寵物,好來陪伴他走過接下來的日子。
  
  至少在第三區昏暗渾濁的閣樓裡,他經常思考著,他睡在油膩冰冷的被窩裡的時候,曾經非常渴望有著那樣……溫暖毛髮的小東西,能窩在他的胸口,然後發出讓人憐惜的溫暖叫聲。
  
  然後他撫摸它柔軟的腹部,相擁而眠。
  
  裴言原本是想養一隻他鄰居家那樣的花貓,但是被告知第一區只有純種貓,於是他很……猶豫地選了很久。
  
  看了介紹之後他原本是想養一隻短毛貓的,因為達羅說他前女友養了一隻長毛貓到了夏天的時候簡直是災難,哦第三區沒有那種東西,四季溫度轉換器這種東西也只有第一區的人才會想要安裝。
  
  但是他最後還是抱了一隻長毛貓回來。
  
  人和寵物之間的緣分是很奇妙的,裴言低頭摸了摸小東西的頭,它把爪子輕輕勾著裴言的衣服,眼神現在有些惶恐,當然在寵物店的時候它並不是這樣的。
  
  聽說它是品相不合格的貓所以到了年齡一直沒有被帶走,看見裴言的時候它討好地叫了很久,眼裡泛著淚花似的晶瑩剔透。
  
  裴言莫名地想到了自己。
  
  他一隻手抱著貓一隻手拿著新家的鑰匙,不得不說在第一區有錢就代表著大部分事情你可以心想事成,嗯……當然,在第二區第三區也是如此。
  
  至少他在開門之前心情一直保持著十分輕鬆的狀態,裴言向來想得開很多,不然當年他一舉從第一區的貴族城堡搬到第三區的小閣樓時就該自殺了。
  
  本來關於人魚區那個十分不愉快的回憶,而且可以說是他唯一一次成功的性體驗,咳……當然他並不想承認,畢竟他是被逼迫的,但是命運就是這樣,有時候和強姦就是這麼地相似。
  
  總之他覺得那條腦子裡裝滿了精液,滿嘴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學的人類通用語說著下流又卑鄙話的人魚應該已經徹底滾出他的世界了。
  
  裴言幸災樂禍地想,說不定他根本沒走出人魚區,畢竟裴言帶他走了一條險路,他完全沒有必要去幫一個強姦犯,他只遺憾因為強姦犯過於強大所以他沒有更好地辦法弄死他。
  
  總之,這本該是一個美好的午後。
  
  在實現他目標之前,這一天本該是他重生以來最美好的一天。
  
  但是既然加了本該,那麼事情理所當然有著轉折。
  
  一切美好都停滯於他打開那扇門。
  
  米色的沙發很大,就橫亙在客廳最中間,大尺寸和優秀的質地讓它看起來就很柔軟舒服,他當時可是一眼就看中了這一整套的傢俱。
  
  然而現在一個男人優雅地交疊著雙腿躺在那裡,眼睛微微磕著,看起來像是小憩,表情也十分愜意,白金色的長髮和米色的長髮幾乎要融在一體了,但是窗外陽光柔和地照進來,給了髮絲不同的質感,有些閃閃發亮。
  
  男人的手邊還捧著一堆的購物袋,看起來就像是這裡的男主人在享受美好的午後,看他優雅愜意的姿態顯然最好還有一堆僕人手裡捧著紅茶和小甜點跪在一旁等待。
  
  如果他真他媽是這裡的主人的話。
  
  裴言第一瞬間把門關上了,然後再打開。
  
  如此反復三遍,確認自己沒有眼花或者臆想。
  
  結果只是他把男人吵醒了,由一個優雅小憩的男人變成了一個優雅清醒的男人。
  
  “喵?”
  
  裴言的反復無常顯然把可憐的小東西嚇得不輕,裴言不得不安撫了它一會,然後走進屋子冷靜地給自己泡了一杯咖啡。
  
  “哦,寶貝,你終於回來了。”
  
  男人沒有半分不自在或者因為之前被拋棄的憤怒,他看起來就像是他的伴侶一樣,十分順理成章地問著類似於“你去超市有帶避孕套回來嗎”這種對話。
  
  裴言想起母親很多年前說過的一句話,搬家的時候一定要保持愉悅,如果第一天就不快樂可是一個不好的兆頭。
  
  他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和愉悅,然後微笑地——
  
  把咖啡倒在了亞瑟的頭上。
  
  濃厚的咖啡順著他白金色的髮絲一點點落下來,裴言看著笑容照舊沒有一絲裂痕的亞瑟來說有些失望。
  
  但是他的新沙發沒有弄髒,為此他潑得小心翼翼拿捏分寸,這點讓他很欣慰。
  
  下一秒他就沒有空考慮這些了,亞瑟的動作他完全無法捕捉,等到他恢復視覺的時候已經被男人壓在沙發上,並且肘、膝位置被壓制得死死的,應該說是完全沒有反抗之力了。
  
  他下意識去找他的貓,受了驚嚇的貓咪已經竄到了沙發下面瑟瑟發抖。
  
  然而亞瑟的吻一點都沒有意外,從遇到這個男人開始他們兩人之間的相處不是在接吻,就是為了接吻在做準備。
  
  當然是單方面的,裴言在遇到這之前都沒有想過他會和一個男人接吻。
  
  想想看吧,他身邊接觸最多的男性是勞倫,那個幾個禮拜不洗澡美其名曰身上都是男人味(導演:真的嗎???)嗯有什麼奇怪的東西混進來了,總之不重要。
  
  雖然他對艾妮硬不起來是真的,但並不代表他對男人能硬起來。
  
  “寶貝,你真是太無情了。”
  
  沒有憤怒也沒有衝動,即使咖啡漬流在了他的新衣服上亞瑟也並不在乎,他從光潔的髮絲上撚了一滴咖啡,不容拒絕地抹在了裴言的唇上。
  
  他只是調笑著,輕輕地、堅定地撫弄來回著他的唇瓣,看著原本正常粉色的唇因為充血而紅得更深,這讓他想起了一些別的部位。
  
  亞瑟的吻從來都是掠奪的,他不懂得什麼是體貼什麼是適可而止,他為所欲為……嗯,他從來都為所欲為,因為從他出生到現在為之,一切客觀條件都允許他為所欲為。
  
  淫靡的唇舌吮吸的聲音回蕩在寬闊的大廳裡,混雜著幾聲好奇的“喵喵”聲。
  
  “……”
  
  沒有想過辟邪也不能指望這種小東西能護主,但是裴言還是莫名其妙有種淡淡的憂傷。
  
  “哦,”一吻完畢,亞瑟驚喜地挑了挑眉,“寶貝,你這次沒有咬我,這真不錯,看來我已經是個合格的交配物件了。”
  
  “……”
  
  裴言有些失神地望著天花板。
  
  人到底為什麼會重生呢,既然是真的重生而不是他做的一場黃粱大夢,那麼為什麼他非要遇到這種玩意兒呢。
  
  裴言已經沒有心情反抗了,無論從哪裡而言他都鬥不過這玩意兒,如果在這之前他有防備的話,那麼也許他還會考慮叫來一百個警衛隊然後抱著光磁電感炮一起瘋狂射擊這裡。
  
  但是別說防備了,連預兆都沒有。
  
  純種白鱗種就真的這麼神通廣大、神出鬼沒嗎?
  
  所以有句話說的真好,生活就像強姦,不能反抗就只能享受,他的想法已經轉到下一次發生性關係的時候……如果真的有,那就要讓亞瑟多分泌一些資訊素了。
  
  “哦寶貝,你的沉默讓我難過,”然而亞瑟的臉上並沒有任何難過的神情,“其實我覺得你那種反抗的小情趣也不錯,那樣我硬得更快,而且我會覺得興奮很多……”
  
  裴言疲憊地閉上眼睛:“你要殺了我嗎?”
  
  裴言聽見亞瑟的聲音頓了頓,有些疑惑。
  
  “寶貝你怎麼會這麼說呢,你是我這些年來見過最好的交配物件了……”
  
  裴言輕輕地,又不屑地笑了一聲,但這一聲並非全部面對面前這條人魚。
  
  “那麼,等你找到更好的交配物件後,你打算什麼時候殺了我呢?”
  
  “唔……這要等到我找到以後再說,啊,寶貝,你不要這樣悲觀,你要相信我,這是很久很……”
  
  裴言疲憊地睜開眼睛看著面前的男人。
  
  這條人魚比他生理上的父親還要能耐,至少他見過他父親臉上憤怒的神情,但是這條白鱗種完全沒有。
  
  他像是一具完美的雕像,完美,出自上帝之手的完美作品,如果真的有上帝的話。
  
  他永遠微笑,好像永遠不動聲色。
  
  太可怕了,裴言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命正懸在這條人魚已經揚起的刀下,卻毫無辦法。
  
  所以他只能歎了口氣。
  
  “你要做愛嗎,或者說……要交配嗎。”
  
  第12章
  
  裴言直直地看著面前這條人魚,說是邀請,其實只是他一時之言。
  
  “邀請我嗎。”
  
  白金色長髮的男人沉默了一會兒,伸出手撫弄著裴言頭上的髮絲。
  
  裴言是很傳統的東方青年,雖然他是混血,但是他並沒有一絲一毫白鱗種的特徵,除了……他低下頭聞著少年身上的味道,少年人光潔的皮膚上,除了本身那種清爽舒服的味道,最吸引的他的,當然是血統裡散發出來的淡淡香甜。
  
  很香,非常非常吸引他。
  
  好像玫瑰花第一次盛開的蕊心,也像是芒果千層上的糖霜,絲絲縷縷,香甜得讓人不忍下口。
  
  他的皮膚很白,有點像是多年不見陽光的蒼白,清透的光穿過他的眉目,亞瑟的視線舔舐著他的眼角。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認識的一條白鱗種雌性,是個驕橫又可愛的小公主,面容也像糖霜一樣甜美,深海裡波光粼粼處,蕩漾著她臉上奶油白的皮膚。
  
  但是裴言不一樣,他的白不是奶油白那樣厚重,而是近於透明的,眉目清俊而氣息寡淡。
  
  “寶貝……”亞瑟低下頭親吻他的脖頸,“你叫什麼名字呢,房子的銘牌是你的嗎……裴言?”
  
  裴言愣了愣,恍然想到,是了,他們根本還不知道對方的名字,他們既不是情人,也不是戀人,任由對方嘴裡甜言蜜語開了花,他們只是深入過彼此的一堆陌生人。
  
  “裴,”男人雪翠色的眼珠抬上,璀璨如珠寶,又深於海淵,層層疊疊的浪花在他眼中翻覆,嘴角輕輕翹起,“言?”
  
  人類通用語裡的裴言其實不好發音,但是男人的發音很准,像是特地去糾正過一樣。
  
  唇微微張開,舌頭輕輕抵在牙根後,然後卷起舌頭落下。
  
  裴、言。
  
  裴言心裡忽然一動,或許是他是氣急敗壞,又或許是男人聲音低啞過於好聽,顫他心房。
  
  又或許是,從來沒有人這樣認真喊過他的名字。
  
  裴言閉上眼睛。
  
  然後溫柔的吻緩緩落在他的眼皮上,溫熱的觸感不難以想像對方嘴唇的柔軟度,裴言覺得一股顫慄劃過他的背脊,輕微得,卻讓人顫抖。
  
  膩人的資訊素不知不覺已經將他包圍了。
  
  仿佛在這樣黏膩的潮水裡載沉載浮。
  
  亞瑟滿意地“嗯”了一聲,一隻手向下撫慰著少年人青澀的身體,沿著溫熱光滑的皮膚,從精緻的鎖骨慢慢滑下,探入手掌用指腹輕輕撫摸。
  
  裴言迷迷糊糊地,有些想要張開眼睛,卻又有些無力,睫毛的陰影在眼前影影綽綽,模糊了光,模糊了一切。
  
  “寶貝,我第一次是不是弄疼你了嗎?”
  
  男人一邊親吻他的面頰,一邊模糊地隨口說道。
  
  裴言自然不肯回答他,他連抬起眼皮都覺得吃力,何況是這種沒臉沒皮的問題。
  
  裴言渾沌的意識告訴他,他也許應該反抗的,即使這是他先提出來的,但是他的本意也許只是破罐破摔而已,他實在是不知道該拿這條人魚怎麼辦。
  
  這條白鱗種……簡直任性得不像話。
  
  也不能全說任性,而是一種不在乎,他說著放蕩下流的話,像是人類世界裡的花花公子,可是裴言一點都不覺得他在這條白鱗種心裡真的會有什麼地位。
  
  那種遊戲人間的風流浪子,好像加在他身上格外的貼切。
  
  又的確是任性的,興致上來了哪管他是不是人類,又是不是混血,他似乎根本不在乎他是混血,要知道白鱗種這樣一個注重血統的種族是厭惡混血種的,只是因為他們的習性,混血種誕生的幾率小之又小。
  
  他只是忠於自己的欲望。
  
  裴言迷迷糊糊地想,對方的吻更加深入了,他覺得自己身上一輕,男人將他反手抱在懷裡,慢慢騰騰地往樓上走去。
  
  被溫柔又粗暴地扔在床上的時候,裴言的腦子總算清醒了一些。
  
  他感受到了脖頸上被吮吸的輕微刺痛感,他皺了皺眉屈起了膝蓋,又被不容置喙地把腿舉了起來。
  
  隱隱約約間還要聽到對方的讚歎聲。
  
  “嘿寶貝,你的腿我還是一如既往地喜歡,嗯……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很喜歡,你知道的吧……”
  
  隨便吧,喜歡就拿去吧,裴言氣憤地想,大不了我不要了。
  
  男人也不知道為什麼感受到了他的情緒,失聲笑道。
  
  “寶貝,你在資訊素裡的反應可比你平時可愛多了。”
  
  裴言微微地喘著氣。
  
  亞瑟繼續細緻地吻他。
  
  也許的確是第一次太過粗暴簡單,這次他溫柔了許多。
  
  是的,他忠於自己的欲望,簡單粗暴有簡單粗暴的滋味,溫柔細緻又溫柔細緻的美好。
  
  偶爾他還要伸手撫平身下人眉間的褶皺。
  
  他當然知道對方也許並不願意,這更多的是一種無可奈何的妥協,第一次的時候他還努力的抗爭,可是這次卻懶得反抗了。
  
  是不是……亞瑟吻上他的唇瓣,心不在焉地想,是不是他從小就學會了妥協呢。
  
  從小就學會了玉石俱焚是沒有意義的,一直只能努力而又掙扎地活下去。
  
  在這個……也許不算美好的世界裡。
  
  亞瑟被這個想法微微刺到了心頭,帶著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感慨。
  
  不過他的感傷很快被刷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其實偶爾的小掙扎也很有情趣啊,亞瑟遺憾地想。
  
  裴言覺得自己仿佛迎著海浪,至少再最大的浪頭打上來的時候,他忽然聽到一句。
  
  “嗯……寶貝,我的名字……你要記好了……”
  
  “亞瑟……我叫,亞瑟。”
  
  亞瑟……亞瑟?裴言皺起眉頭,一陣強烈的不安忽然湧上他的心頭,可是對方的吻漫天遍地地蓋上來,讓他沒有去思考的能力。
  
  亞瑟……
  
  第13章
  
  今晚的人魚區註定不能平靜。
  
  “蹬蹬噔……”
  
  尖銳的高跟鞋踩在白色的瓷磚上,華光一閃,映出她嘴角深紅。
  
  她走得不快,但是很穩,步伐一點都沒有年輕女郎似的輕佻,哪怕是十釐米高的鞋子也讓她駕馭得很好。
  
  她當然不會是普通的年輕女郎,普通的年輕女郎身後不會跟著一群高度警惕的特護。
  
  “女將閣下光臨,不勝榮幸。”
  
  黑色制服的男人彎腰相迎。
  
  女將伸手摸了摸男人嘴角的兩撇小鬍子,笑得讓他不寒而慄:“瑞裡,就算你這麼恭維我,這件事我也不會放過你的。”
  
  人魚區總負責人瑞裡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的確是我的失職了。”
  
  女將的笑容慢慢隱了下來,但還是保持這一貫的優雅。
  
  她看上去不過是個略顯銳利的貴族女郎,紅鳶尾花色的頭髮慵懶地披在她的身後,曼妙的身姿被一條淡珊瑚色緊身裙包裹得玲瓏窈窕,淺駝披肩修飾著她的鎖骨,垂下的流蘇和她白皙的膚色相間引目。
  
  她的妝容一絲不苟,她看起來大方得體沒有瑕疵,新款玫瑰粽的眼影讓她的眉目更加深邃。
  
  她是黃昏海岸上尖銳的紅玫瑰,肆意盎然的美。
  
  唯有那一雙,精緻而並不那麼合腳的高跟鞋暴露了她沒有看起來那麼悠閒。
  
  “你知道嗎,我今天下午在和左派大臣們喝茶,正好在討論關於人魚價值的問題,”女將挪動了一下鞋子,腳後跟已經被磨出了一片紅痕,美麗但是不合腳的鞋子還是應該扔掉啊,“然後我的秘書就告訴我——”
  
  女將抬起男人的下巴,尖銳的眼神打在他的臉上。
  
  “我魚池裡最美麗的那條小魚被放跑了,瑞裡,你告訴我,這是真的嗎?”
  
  瑞裡歎了口氣沒有說話,手背在身後,喻意請罪。
  
  “真是好極了,”她打開手提包,將一份白底黑字的報告單扔在了總負責的人臉上,“人魚的基因報告前兩天更新了,你知道你把什麼鬼東西放出去了嗎?!”
  
  瑞裡單膝跪下,撿起地上了報告單。
  
  他一目十行地跳過了專業術語繁多的首碼,直接看著最後的結果。
  
  ……
  
  編號:亞瑟
  
  等級:白鱗種
  
  能力:SSS
  
  追加能力:未知(高於藍鱗種、紅鱗種的未知能力)
  
  注意事項:極度危險!
  
  猩紅色加粗放大的極度危險四個字明晃晃地亮在他的視線裡,他倒吸了一口氣,抬頭看向女將。
  
  “您……終於決定對人魚出手了嗎?”
  
  女將面色冷得嚇人。
  
  “不是我,是上將的決定。”
  
  “可是現在,瑞裡,你把一切都弄糟了。”
  
  瑞裡面色發白,心如死灰。
  
  雷厲風行的女將很快做出了決定,她自然不像是瑞裡這樣只能垂手等待處罰,她的地位要求她要很快做出決定。
  
  她打了一個響指,秘書向前走了一步。
  
  “打電話給博士所,讓他們別瞎比比那些人魚的基因多完美了,馬上製作能麻痹人魚神經系統的藥劑,還有給亞瑟的特別款,把藥劑放大個幾十倍那種,但是注意還是要控制好劑量,不能讓他死了。”
  
  “打電話給總務處,派遣十支特護帶著藥劑在第一區秘密搜索,千萬不要驚動民眾,也不得驚動左派,再分別派領五支隊伍前往第二區第三區。”
  
  “然後……告訴上將,亞瑟已確定失蹤,冰日的秘密一定在人魚身上,甚至在亞瑟身上,勢必要保護這個秘密不能讓左派知道。”
  
  “至於你,瑞裡,監視所有紅鱗種、藍鱗種的動作,然後給我開了所有監控,我就不信他能跑得無影無蹤,不留一點痕跡!”
  
  做完這一切她將手指插在髮絲了向後捋了一把,有些淩亂的紅鳶尾花髮絲蕩漾在潔白的人魚區裡,水藍色的瞳孔微微放大。
  
  周圍的人都低頭沉默不語,各做各的事情,因為女將閣下捋頭髮等一切動作都表示她現在很糟心。
  
  亞瑟……
  
  女將緊緊抿著唇,眼裡不知是愛是恨。
  
  ……
  
  裴言已經醒過來很久了,他半躺在床上,純白柔軟的棉被蓋在他的身上,旁邊泡了一杯咖啡,悠悠的香氣縈繞在他的鼻尖,似乎這是一個美好的夜晚。
  
  但是這並不是,裴言表情有些凝滯,思緒很混亂。
  
  可愛的白色毛球努力地想要爬上裴言的床,然而它過小的年紀和體型並不能跳上對於它來說很高的床榻,於是它只能著急地在床下轉圈,然後“喵喵喵”地叫喚。
  
  一雙潔白修長的手指將毛球從脖頸上拎了起來。
  
  毛球驚慌失措地空中伸著爪子。
  
  “喵喵喵?”
  
  換上了睡袍的亞瑟半袒著胸膛,他剛剛去泡了會水,熱氣騰騰的水珠從他的髮絲落下,被鎖骨接納,潤澤地轉了兩圈,再順著白皙的胸膛落下。
  
  裴言對於自己的愛寵的求助有點有心無力。
  
  亞瑟微微皺了皺眉,看起來好像並不喜歡這個小東西。
  
  “它給我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亞瑟把可憐的小毛球拎起來在裴言面前晃了晃。
  
  “因為它餓了。”裴言還沒有從驚愕中回過神來,神色還處於凝滯狀態,只是下意識地回答。
  
  “它吃什麼?”
  
  “魚。”
  
  “哦,”亞瑟把小東西往床下一扔,它在柔軟的墊子上翻了個跟鬥,摔得氣暈八素,看起來很可憐,但是亞瑟毫無憐憫之心,“看來我是不會喜歡它的。”
  
  “……”
  
  “喵喵喵……”小毛球淚眼汪汪。
  
  裴言長長地深呼吸了一口,起身下床將小貓抱在懷裡。
  
  亞瑟有些不滿地攬過他,還潮濕的髮絲把裴言的脖頸蹭得癢癢的。
  
  裴言的身體有點僵硬。
  
  “嘿寶貝,”亞瑟看著裴言微紅的耳垂,但是與其說是害羞……從裴言僵硬的身體可以看出他現在非常緊張,“你之前那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呢,你在怕什麼?”
  
  我在怕你。
  
  裴言沒有轉頭,他腦子裡轉過太多的東西。
  
  但是這些思路,畫面,情緒……最後歸根究底只是為了那個名字。
  
  亞瑟。
  
  人魚登頂之日,數不盡的人魚盤旋在海底,高呼帝王名諱。
  
  人魚皇——亞瑟。
  
  他早該想到的……裴言懊惱地思考著,人魚皇當然是白鱗種了,而本來就為數不多的白鱗種中,似乎只有這條雄性和人類的關係最為密切,也是後來下令將人類趕盡殺絕的原因之一。
  
  裴言迷茫了,整個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面前這個莫名其妙和他有了糾葛以及肉體糾纏的傢伙將來是要登頂世界的,他的性命和整個人類的命運相比簡直無關輕重。
  
  裴言分散開一點目光在亞瑟身上,他俊美的側臉和笑容一直讓他看起來人畜無害,別說什麼心機城府了,不過是一個紈絝子弟。
  
  一個紈絝子弟,難道真的會有帶領人魚登頂的能力嗎。
  
  不……關鍵不是這個。
  
  裴言重生以後給自己制定了非常簡單的計畫。
  
  他不屬於人類,也不屬於人魚,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加入這場鬥爭,況且他已經知曉了人魚的能力和戰鬥力,人類贏的勝算太小了,總不可能他現在去和他們報告被他們圈養起來當寵物的人魚過兩年就要顛覆政權了吧。
  
  誰信呢。
  
  他從一開始的決定就是跑路,跑到一個誰都找不到他的地方。
  
  誰都找不到……
  
  可是現在麻煩了,因為他遇到了亞瑟。
  
  他根本弄不死亞瑟,也擺脫不了他,對方既然在發情期決定把他當作交配物件,那麼他肯定跑不掉了。
  
  他之前用在艾妮勞倫身上的能力在純血種的亞瑟面前一點作用都沒有,他會的對方瞭若指掌,完全性質的被碾壓,這是種族賦予純血種的優勢。
  
  “你在想我?”
  
  亞瑟忽然說道,輕輕啃了一下裴言的耳垂。
  
  裴言身上一顫,耳垂向來是他的敏感處,緋紅順著耳垂向臉頰蔓延。
  
  亞瑟心裡一動。
  
  面前的人類青年好像不知為何總能輕易地讓他心頭一軟。
  
  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裴言腦海中掀起了萬般思緒。
  
  “我們談戀愛吧。”
  
  亞瑟愣了愣,他還沉浸在裴言美好柔軟的耳垂上面。
  
  “戀愛……?”
  
  亞瑟微微眯起眼睛,重複了一遍裴言的話語。
  
  裴言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再正常不過。
  
  “你不是想讓我做一個完美的交配物件嗎,我在人類社會中長大,我們在交配……上床之前還有一個過渡期,叫戀愛,你不覺得我們應該慢慢來嗎。”
  
  亞瑟歪了歪頭:“聽起來好像有幾分道理,戀愛應該是怎麼樣的?”
  
  裴言愣了愣,顯然沒想到對方接受得這麼輕易,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大概就是……一起逛街吃飯?”
  
  “又或者是……這樣。”
  
  裴言轉過頭環住亞瑟的脖頸,濕潤的髮絲弄濕了他的胳膊。
  
  他側過頭輕輕吻上亞瑟的唇角。
  
  亞瑟舒服地眯了眯眼,像只被討好的獅子,舔過對方吻過的嘴角。
  
  “嗯,這很棒,我喜歡戀愛。”
  
  第14章
  
  “唔,這個看起來很好吃……”
  
  “這個也要!”
  
  在亞瑟試圖往購物袋裡裝一個冰櫃的時候裴言制止了他。
  
  於是亞瑟也不在乎是不是公共場合,低頭親了親裴言的臉頰,人形的他比裴言高了半個頭,然後滿臉委屈,寫滿了“親愛的你不愛我了嗎”。
  
  周圍人頻頻側目,或許是亞瑟的容貌過於吸引人,又或許是亞瑟動作太過肆意妄為,裴言已經從一些路人的眼裡讀出了“這對狗男男真不要臉”之類的情緒。
  
  “……”
  
  亞瑟搖了搖裴言的手臂。
  
  “買。”
  
  裴言頭疼地看著亞瑟,最後還是打算拿錢解決事情。
  
  錢……真是個好東西。
  
  付款的時候他看著這個五顏六色的冰櫃以及各種花裡胡哨的玩具零食,又看了看亞瑟身上並不出錯的穿著,揣測著亞瑟的審美基因到底在哪個部位出現了問題。
  
  “您好,一共是一萬六千三百四十二聯盟幣。”
  
  甜美的電子音在耳邊慢悠悠地轉騰,裴言雖然身家千萬但是還是覺得錢包一疼。
  
  談戀愛……真傷錢啊。
  
  裴言一邊苦惱自己是不是做出了錯誤的決定,一邊還要不厭其煩地回答亞瑟的情話。
  
  “接下來,去逛玩具城?”
  
  高大俊美的白金色長髮男人興奮地指著不遠處寫著——“最優質的玩具,最高雅的童年”招牌的玩具城,眼睛發亮。
  
  “……”
  
  結果很顯然,裴言生無可戀地坐在一堆七八歲的兒童裡,看著亞瑟認真地和他們鬥智鬥勇。
  
  亞瑟轉了一圈最後把熱情都放在了機器人比賽上。
  
  裴言並不想知道他是在哪裡買的機器人,又花了多少錢,這只會讓他徒添煩惱。
  
  現在亞瑟面前的是一個打扮得極精緻的小少年,背後跟著一票的管家隨從,個個帶著古怪的神色看著亞瑟。
  
  貴族少年非常有派頭地裝模作樣了一番,最後拿出了他的機器人奶裡奶氣地不屑道:“作為一名紳士,我允許你先手了。”
  
  亞瑟挑了挑眉,對著比他矮了一半的小孩也認真地回應著挑釁:“作為一名王族,應該是我允許你先手啦。”
  
  裴言垂下頭不想再看了。
  
  貴族小少年漲紅了臉:“你瞎說!我爸爸說沒有王族,我們的一切都要感謝將軍大人!”
  
  亞瑟慢悠悠地控制著操縱杆,他的小機器人慢悠悠地從邊上鑽出來,走得很緩慢,長得也很滑稽。
  
  “哦,現在沒有嗎?”亞瑟散漫地做思考狀,然後撩了撩頭髮衝貴族小孩燦爛地一笑,雪翠色的眸子微垂,好像滿是慵懶的漫不經心,“很快就會有了哦。”
  
  還在邊上旁觀的裴言心下一跳。
  
  貴族小孩愣了愣沒講話,裴言望去,也不知是他心虛還是怎的,總覺得是不是小孩被嚇著了。
  
  結果那小少年臉紅撲撲的,微微垂下了眼瞼,手指有些害羞地絞著衣角。
  
  “真……真的嗎?”
  
  “……”哦,差點忘了顏值這種大殺器了。
  
  裴言已經習慣一路上亞瑟莫名其妙收穫的花瓣雨,以及一些不知道是什麼的迷妹在後面追著喊著“克萊提爾sama我要嫁給你”。
  
  ……大概和某個巨星撞臉了吧?那些巨星的長相好像也都差不多。
  
  “真的哦,”亞瑟笑著伸手摸了摸少年柔軟的栗色頭髮,“哥哥活了幾百年,不會騙你的。”
  
  貴族少年後面的保鏢團終於忍不下去了,其中那名管家表情非常彆扭地走到裴言的面前,努力地措辭著。
  
  “先生您好,請問您……您家這位……”
  
  古板嚴肅的管家為了保險起見只能默默地指了指自己的頭示意。
  
  裴言長長地歎了口氣,覺得不能這樣下去了。
  
  亞瑟還在繼續跟貴族小孩輸送著神奇的世界觀,裴言拽著他的手就走。
  
  “哎呀……”亞瑟還不忘和少年道別,“下次再見哦……”
  
  貴族少年一臉戀戀不捨。
  
  直到進了沒有監控的電梯裴言才鬆開亞瑟。
  
  “寶貝,”亞瑟靠在冰涼的電梯牆邊,然後非常理所當然地開始教育裴言,“就算你想我了也不能這樣,比賽中途離開是非常不禮貌的行為哦。”
  
  裴言抬頭咽下自己幾乎要脫口而出的髒話,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
  
  “那麼,接下來去哪裡呢?”
  
  “哪裡都不去。”裴言抿了抿唇,盯著亞瑟。
  
  “嗯?唔……”
  
  冰涼的電梯裡很快升起了曖昧的溫度,裴言的吻有些衝動青澀,但是讓亞瑟意外地覺得濃烈。
  
  裴言實在不知道該用什麼方法表達自己的怒火。
  
  於是亞瑟大爺非常滿意地承受了這個飽含“愛意”的吻。
  
  “從一開始我們就搞錯了方向,顯然這一天下來表明,逛街這一條並不適用於我們的戀愛教程。”
  
  裴言拿手擦了擦嘴角的濕潤,說得有些咬牙切齒。
  
  “嗯……其實我覺得還不錯。”
  
  亞瑟大概終於感受到交配……嗯,或者說戀愛對象的不愉快,只敢小聲地辯解道。
  
  “是嗎,”裴言仰起頭,快要氣笑了,“那你覺得床上和逛街哪個更有意……”
  
  “床上!”
  
  裴言話音未落亞瑟就接上了,眼睛都不帶眨的。
  
  他眼睛微動,細細地描摹著面前東方青年似笑非笑的譏諷樣子。
  
  清俊其實並不柔和的眉目,有一種說不出的疏離和寡淡。
  
  再搭配著吻得有些用力的唇,非常清淡但是惹眼的紅。
  
  格外格外地順眼。
  
  順應內心的亞瑟一個轉身將青年反按在電梯牆壁上,雙手撐在他的兩側,像要讓青年變成自己的牢中困獸一樣。
  
  “叮——”
  
  然而電梯門已經開了。
  
  裴言正打算從亞瑟身下離開,亞瑟的手已經快他一步重新按關了電梯門。
  
  “感謝作為一名名門淑女的您的不打擾哦。”
  
  電梯門外站著今天穿得也依然像一個發光的瘤子的奧菲利亞女士,她在目瞪口呆地聽著電梯裡悠悠然飄出來的最後一句話,良久才驚呼了一聲,伸手捂住了女兒的眼睛轉身就走。
  
  將軍大人在上,現在到底還有沒有王法了!
  
  這裡可是玩具城啊!
  
  “嘿媽媽,剛才那個大哥哥可真好看……”
  
  “閉嘴!”
  
  “哦媽媽,我們不去玩具城了嗎……”
  
  “不准再去那種骯髒的地方!”
  
  “……QAQ”
  
  第15章
  
  裴言臉“蹭”得紅了,主要是他比較要臉。
  
  亞瑟圈著他,摟著他的肩膀,咬著他的耳垂,將熱氣全呵在他的後頸上,酥酥麻麻地癢。
  
  “有人看到了……”
  
  裴言的語氣有些無力,畢竟亞瑟發起情來向來是很不管不顧的,但是亞瑟接下來的舉動還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電梯在向上升,玩具城一共有三十二層,但是人流不大,二十五層下面的樓層在重建,所以基本上是從二十五層上面的顧客按的電梯。
  
  他手指在樓層上猶豫了一下,然後逐一按亮。
  
  裴言愣了愣,不知道亞瑟想幹什麼。
  
  難道只是為了爭取時間……親熱?
  
  “寶貝兒,”亞瑟摸了摸他柔軟的頭頂,“別這樣看我,我要硬了。”
  
  裴言冷漠地打掉了他的手。
  
  電梯在第二層停了下來,電梯門開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裴言有一種危機感,但是電梯外空無一人,二樓是最先開始重建的,因為沒有開放所以門是緊閉著的,門前還有護欄擋著,撲面而來的只有一股新材料刺鼻的味道。
  
  亞瑟握著裴言的手走了出去,裴言有些疑惑,總……總不可能真的要在這種地方……
  
  這種事亞瑟也不是幹不出來。
  
  但是亞瑟這次還真是出乎意料地……沒有發情,他只是站在那裡,微微昂起頭,閉上眼睛像是在傾聽什麼。
  
  電梯慢慢合上了,亞瑟睜開眼睛看了一眼裴言,嘴角抹開一個充滿侵略性的笑,他歪了歪頭,手指一揚示意樓上。
  
  “寶貝,有人在跟著我們,我們可能有麻煩了。”
  
  裴言一怔,隨即瞬間想到了可能和亞瑟的失蹤有關,畢竟像白鱗種這樣的品級,失蹤了不可能發現不了。
  
  如果……如果亞瑟被抓了回去,裴言心中思量著,那麼他可以說是被亞瑟脅迫的……
  
  “寶貝你要是告發我,我就第一個舉報是你把我放出去的哦。”
  
  亞瑟輕快地在裴言的臉上啄了一下,笑得很乖巧。
  
  “……”
  
  裴言的耳力比不過亞瑟,但是他也聽到樓梯上傳來的腳步聲了,應該不遠,只有十來層樓的距離。
  
  穩健的腳步聲在這空蕩蕩的新裝修的屋子裡緩緩傳來,越靠越近,很具有壓迫感。
  
  難怪亞瑟要把所有樓層都按亮,至少延緩了對方考慮的時間,但是這樣一來可能他們已經發現不對勁了。
  
  他們是怎麼發現亞瑟的痕跡的……裴言有些好奇,第一區大部分不開放監控,除了將軍樓等軍事要所,說是為了保障第一基地高貴人種的隱私。
  
  但是亞瑟的外貌的確很晃眼啊,可是這也沒道理……他們應該還不知道白鱗種是可以變換形態的。
  
  裴言還在思考的時候亞瑟已經撬開了護欄,並且紳士地衝他伸出了手。
  
  裴言鬼使神差地就伸了過去。
  
  對方的手掌很溫暖,一點都不像是那種兩棲動物冰涼的體溫,他轉身一笑的時候……真像一個人類啊。
  
  尤其是他靈巧熟悉地拆了遊戲機拿零件撬鎖的樣子,特別像人類。
  
  “嗯,我實踐能力比較強寶貝,你不用這麼看著我……好吧我研究過這個,不然我怎麼進我們家的……哦,好好好,你的家你的家。”
  
  亞瑟委屈地直哼哼:“說要談戀愛還分得這麼詳細……”
  
  “嗯,其實我們也可以分手的……”
  
  亞瑟用吻果斷地拒絕了他的提議。
  
  玩具城二樓的門一下子開了,裡面只有草草地裝潢了一下,全是一些可愛的兒童卡通動物模型玩偶。
  
  亞瑟似乎一點都不擔心那些人會找來,東翻翻西看看顯然很有興致,這倒也是,裴言覺得如果是自己也不會覺得一條人魚會撬鎖並且把鎖弄回原來的樣子。
  
  “嘿寶貝,你看這個。”
  
  亞瑟舉起一個人魚公主的模型,只有一個手掌大,雪膚金髮,做得非常精細,連魚鱗都栩栩如生。
  
  裴言興致缺缺,他覺得自己是不是被鬼迷心竅了,裴言被人魚區抓回去應該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一條人魚的舉報能有多少人信……可是當亞瑟伸出手的時候,他竟然莫名地相信他。
  
  其實他提議要談戀愛的目的也只是想要穩住亞瑟而已,他總要想辦法擺脫他的……也許有什麼在失控?
  
  “這個很像我媽媽。”
  
  裴言一愣,被這句話吸引了視線,亞瑟難得透露出他自己的真情實感,高大俊美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在手掌上捧著那個模型,臉上的表情很溫柔,又有別於情事上的溫柔,好像是那種……難得地溫情,莫名讓裴言心裡一動。
  
  人不管怎麼完美無缺,內心深處也總有一座緊閉的孤島,流離顛簸。
  
  “你媽媽……是個什麼樣子的人?”裴言頭腦中閃過那個曾經溫柔的婦人,像水一樣溫柔。
  
  “哦我媽媽嗎?”亞瑟笑著回應裴言,“我剛出生的時候她就快死了,後來她一直想弄死我,但是我速度快,也不需要她餵養我,反正她一直沒什麼機會。”
  
  “我還沒進化成成熟體的時候她還曾經想吃了我,當時我身上老是血,經常引來鯊魚,還鯊魚還好它們很蠢,但是有一次引來了變異種差點死了……哎,我一直很想撕碎她來著,可惜她後來發情期出去找情人的時候被鯨魚不小心吞了,我就一直沒機會了。”
  
  “……”
  
  “真棒,現在有了。”
  
  亞瑟笑得特別溫情,手指一合,精緻的人魚公主模型碎成碎片從他的指間落下。
  
  “……”果然溫情都是錯覺。
  
  所以說……他後期的殺戮型人格其實是從童年就開始培養的嗎?
  
  亞瑟垂著眸子將模型的碎片灑在地上,然後又把熱情放在了一個巨大的玩偶上,把整個身體都陷在柔軟的玩偶上。
  
  “寶貝,說起來我還見過你媽媽呢,還有你爸爸,嘿,一個混血種……多麼有意思,我活了那麼久還沒見過混血種呢。”
  
  “我嗎,”裴言並不在乎亞瑟說他是混血種,混血種已經是他從小到大聽過最柔和的稱呼了,他聲音弱了一些,大約是在思考著措辭,最後卻只是聳了聳肩,“我媽媽被我生理上的父親拋棄了,她一直挺想不開的,最後半瘋半傻地給自己注射了一劑人魚血,當然她根本變不成人魚所以死了。”
  
  亞瑟注意到裴言提及母親的時候神色會黯淡些許。
  
  “我生理上的父親被我媽媽原來的丈夫,就是我名義上的父親捧著一個大炮打得屍骨無存……聽起來是不是有些拗口?”
  
  “還好……”
  
  “嗯……我是私生子,懂嗎,我媽媽為了一條人魚出軌了……”
  
  “哦寶貝我明白,我至今不知道我爸爸是誰。”
  
  “……”
  
  “……聽起來我們好像有相似的童年。”
  
  在佈滿溫馨玩偶的房子裡聊著同樣陰暗的童年好像有些奇怪,但是兩人卻都不知為何覺得……惺惺相惜。
  
  兩個人忽然一起無奈地苦笑起來。
  
  由於這種微妙的惺惺相惜,裴言忽然覺得亞瑟順眼了一些,也許真的因為……有著差不多瘋狂的母親。
  
  亞瑟眼睛很亮,雪翠色的眸子帶著微妙的笑意,看得他臉上有些發燙。
  
  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氣氛有些古怪,為了緩解氣氛他問了一個他一直很想問的問題:“你活了很久嗎?”
  
  亞瑟皺了皺眉,略作思考:“也沒多久,可能……三百多年了?”
  
  裴言怔了怔,一般人魚的壽命的確是兩百多年,白鱗種的壽命可能延續到三百多年,如果亞瑟現在就已經三百多歲了的話……那不是已經進入老年期了時日無多?
  
  亞瑟似乎一眼就看出了裴言的疑惑,伸出一隻手把一直站在一旁的裴言拖到自己懷裡,兩個人一起在巨大的柔軟玩偶裡滾了起來。
  
  “寶貝兒,你對白鱗種的認知大概都來同於你爸爸吧,白鱗種和白鱗種之間的區別可大了,像你爸爸那種……級別比較低白鱗種,雖然我很喜歡你的味道,但是他為什麼會和純人類交配,基因突變嗎?說實話我好像聞到你身上有那麼一丁點我的味道……”
  
  亞瑟認真地嗅了嗅裴言身上的皮膚,然後惡劣地笑了笑。
  
  正在認真聽課打算瞭解一些新知識的裴言覺得好像哪裡不對。
  
  “說不定我是你爺爺,來……”
  
  “讓爺爺疼你。”
  
  “……滾。”
  
  “開玩笑啦,我沒有後代我跟你保證……來,親一下。”
  
  “不,你有沒有後代和我沒任何……唔……”
  
  對方調笑著用溫暖的懷抱拽著他不放,而那雙雪翠色的眼眸熱切地注視著他的時候,裴言莫名產生了一種錯覺。
  
  ……他以後會不會愛上他?
  
  嗯……和母親一樣重蹈覆轍?
  
  可是……真溫暖啊。
  
  第16章
  
  裴言給小貓買了貓糧,聽到他們回來的聲音,白色的小毛球伸著小爪子撓著門,“刺啦刺啦”刺耳的聲音伴隨著柔軟的喵喵聲。
  
  開了門,裴言低頭撓了撓小毛球的下巴,積極地拌好貓糧,他看了貓的飼養說明書,買的也是符合幼貓的貓糧。
  
  亞瑟一進去就陷在了沙發上半躺著,手臂舒伸張開,然後滿臉嫌棄地看著不遠處的小毛球。
  
  “它長得真難看。”
  
  裴言摸毛的手一頓,然後沒好氣道:“是啊,畢竟和您一個顏色。”
  
  “我的尾巴才不是這個顏色的!”
  
  亞瑟嘟嘟囔囔地打開大屏電視,其實裴言是不看電視的,但是它是直接買屋子送裝修,倒是便宜亞瑟了,亞瑟還真是對人類生活蠻好奇的,他學習能力強橫地讓裴言啞口無言。
  
  比如說開鎖技能。
  
  其實裴言有懷疑過,會不會他現在這麼縱容他學習人類技能就是導致以後人魚大軍進攻無往不勝的原因呢……
  
  裴言搖了搖頭把腦海中古怪的想法拋下,至少他上輩子可沒有遇到過亞瑟。
  
  “昨日娛樂公司大頭Y.M.公司推出三位新人出道,其中的新人之一克萊提爾僅憑三分鐘的人魚表演秀上了今日娛樂版的頭條,今天我們可以看到新人克萊提爾的搜索熱度已經直逼女將未婚夫曝光的消息了,現在讓我們來欣賞一下這段短片——”
  
  克萊提爾?裴言覺得分外耳熟,忽然想起今天逛街的時候的確是有些少女追著亞瑟,一邊捧著鮮花一邊喊著“克萊提爾”什麼的……
  
  亞瑟向來不喜歡看娛樂頻道,他倒是對運動頻道情有獨鍾,比如說……游泳什麼的,亞瑟覺得人類沒有魚尾卻能在水裡遊得那麼快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裴言被這個克萊提爾引起了注意,目光也不由得從埋頭苦吃的毛球身上轉到電視機上。
  
  亞瑟歪著頭看著,大概也是想起了白天的事兒,想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能夠和他相提並論。
  
  亞瑟的容貌實在過於出類拔萃和備受上帝寵愛,裴言也見過不少巨星模特,從前縱然是在第三區,可還是有富裕人家買得起電視機,尤其是學校裡那些姑娘偷偷摸摸又嘰嘰喳喳地討論著新版雜誌的時候。
  
  那些英俊的明星當然樣貌不俗,不過裴言覺得還是亞瑟更勝一籌,他大概也就是勝在……和人類不同的那種氣質上,也可能是裴言血統作祟,對高等級的亞瑟總是會失去反抗的情緒,那種……與生俱來難以抵抗的順從感也是亞瑟在情事上占絕對主導的原因。
  
  巨大的電視螢幕先是一陣透明的水花,伴隨著清澈的純音樂,嘩得散落在鏡頭前,最開始只是一段腹部的肌肉,結實瘦削的腰沒有一點贅肉,水花順著腹肌輪廓緩緩下滑,慢慢順到流向胯部,而僅僅露出一點點的人魚線處已經令人浮想聯翩……
  
  “寶貝你看得這麼入迷我會吃醋的。”
  
  亞瑟眼睛一眯,手一抖氣得差點像換台,但是他沒有,他堅持想看到底有什麼妖豔賤貨能和他媲美。
  
  裴言神色有些古怪,的確是非常完美的一個腹部……不過他總覺得好像有點眼熟來著。
  
  “你有沒有覺得這個……”
  
  裴言的話被接下來的畫面打斷了,畫面一轉已經緩緩挪到了克萊提爾的正臉。
  
  陽光溫柔地照在他的臉上,沒有瑕疵的面容上滌蕩著水花的反光,鏡頭從下往上,黃金比例的位置慢慢顯露出他的下巴、唇、鼻……最後停在他的眉眼處。
  
  他不是純粹的東方面容又或者是西方面容,他膚色很白,五官精緻立體或許偏向西方,可是又含著東方的細膩。
  
  溫柔的水,閃耀的光,以及……那人雪翠色的眸子。
  
  那雙雪翠色的眸子清澈而深淵得像是有星辰大海。
  
  他幾乎沒有神情,只是無意間被拍到的那種漫不經心的慵懶,像是要午睡的太陽神,出塵得讓人只覺得可望不可即,難生褻瀆之心。
  
  再然後,他像是終於注意到鏡頭後,微微揚了揚眉,背景音樂這個時候切到了最高潮。
  
  他的眼眸緩緩轉到鏡頭的角度,嘴角微微地一揚,帶著一點高高在上的慵懶和頑童似的好奇。
  
  正當他要靠近鏡頭的時候,那張完美無缺的面容越來越近,讓人屏息以待的最後一刻鏡頭戛然一暗。
  
  不過0.1的黑暗後鏡頭對準了一條通透的沒有一絲雜質的魚尾,矯健的身影從水下拍起十分透徹,最後他懶洋洋地曬在礁石上,魚尾輕輕向下打起一片水光。
  
  然後鏡頭從水花處再緩緩放大,定格在一個遙遠的側臉上,隔著螢幕與世界緩緩一笑。
  
  如水的音樂還在繼續,畫面卻已經遙遠了。
  
  “……”
  
  “……”
  
  兩人相視無言後,亞瑟皺著了一張臉自言自語道:“我出道了?”
  
  “……嗯,你出道了。”
  
  裴言臉上也是難以言喻的表情,最後只能給予亞瑟一個肯定的回答。
  
  “好吧,”裴言聳了聳肩,轉身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現在我們可以知道他們為什麼在沒有監控的情況下找到你了,他們還真是有本事,竟然能想到這一招。嗯,的確非常完美,既不對社會造成任何恐慌,也可以憑著粉絲熱度全方面地找到你。”
  
  “恭喜你,多了一個藝名,克萊提爾先生。”
  
  亞瑟的重點並沒有放在這個上面,他只是非常生氣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被所有人看到了他的裸體。
  
  “這是我的……隱私權?對吧,人類是有這麼一說吧。”
  
  “也許吧,不過為了您的安全著想,看來您以後不能再出門了。”裴言非常愉悅地提醒到。
  
  “喵!”像是附和一般,吃飽了的白色毛球舔了舔自己爪子,然後用爪子開始洗臉。
  
  “這不公平!”亞瑟在沙發上打了個滾,白金色的長髮亂糟糟地和米色的沙發混在一起,苦惱的臉有些委屈,“玩具城新建的那二十四層我還沒玩過呢!”
  
  “哦,現在新人克萊提爾的搜索熱度已經高過女將未婚夫曝光的消息了,”裴言打開虛擬網,一派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您已經一炮而紅了,他們甚至給你開了一個社交帳號。”
  
  為了刺激亞瑟,裴言開始緩慢地念著粉絲留言。
  
  “噢,親愛的克萊提爾殿下的眼睛裡簡直藏著世界盡頭的星光。”
  
  “睡不到克萊提爾的人生和鹹魚有什麼差別!”
  
  “我今天在DC商場看見克萊提爾sama了!和視頻上一毛一樣地帥啊!”
  
  “ls說真的嗎?沒圖說個幾吧。”
  
  “ls+1,沒圖就是耍流氓!”
  
  “我看到克萊提爾身邊還站了一個男孩子,和克萊提爾sama特別……嗯,下一條是……”
  
  “特別什麼?”
  
  “……沒什麼。”裴言把虛擬閘道掉,起身上樓。
  
  現在的小姑娘腦子裡都裝了什麼亂七八糟???
  
  第17章
  
  裴言上樓之後只是去臥室洗了個澡,然後裹好浴巾進了書房。
  
  裴言的書房很大,占了兩間臥室的大小,四周的書櫃上擺滿了書,是他來之前就整理過特別托人送過來的,上面的書籍遍佈各個領域,皆是大家之作,當然他大部分還並沒有看過。
  
  紙張的味道隱隱充斥在他的鼻尖,讓他心情愉悅。
  
  這些書籍原本會是他在今後孤獨歲月裡的精神伴侶的。
  
  在他癱瘓在床的四年,每一天都過得很艱難,沒有顏色的生活就像是沒有雨的沙漠,最難捱的不是髒亂的環境,而是對未來沒有任何希望的恐懼。
  
  瀕臨枯萎的那種絕望才是最難捱的。
  
  在知道自己只是被利用的工具,並且很快被棄如敝履的那個時候他已經想過自殺了,他很久很久沒有見到過別人了,艾妮定時會派下人送食物過來,不讓他餓死,因為至少黑卡上和屋主都還是他的名字。
  
  不過也要不了多久了,他聽到他們在樓下的討論,前兩天已經找到一個和他相似的人,不久就會假扮他和艾妮去辦理結婚手續,其實是不是本人無所謂,他們自然是有手段的。
  
  等他死了財產自然而然可以落在艾妮這位遺孀身上,他就真的離死期不遠了。
  
  他不止一次地想要自殺,任人宰割和人心的醜惡讓他作嘔,可是他無能為力,而且他總是覺得不甘心。
  
  除了第二年的時候,一位舊人意外遇到了他,那是一位心善的修女,他的母親曾經受到過這位修女的教育,她溫柔慈愛又善良,可是她並沒有辦法幫助他,儘管她氣得發抖。
  
  她最後只留下了一本母親留下的手劄。
  
  那份手劄是裴言後來一直活下去的動力,也算不上動力,只是有了鑽研的方向。
  
  那是一本他生理上的父親,給他母親留下的記載關於他的秘密手劄。
  
  而這本手劄是用人魚文撰寫的,那個曾經單純的貴族女人不可能懂得這些,她只把這本手劄當作是他們的定情信物,後來因為她和人魚的戀愛拆穿,她才把這本手劄交給修女保管。
  
  人魚文不是文字,而是一種絕妙的人魚留下的特殊物質,這種物質有三十二個單位,各自組成分化成不同的意思。
  
  裴言原本只是緬懷一下母親,但是打開第一頁的時候,他就發現他能感受到那種奇妙的物質,除了一些極為生澀的內容之外,其餘一切內容他幾乎都能明白。
  
  也是那個時候,裴言才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他出生最開始的那幾年,住在第一區最華美的地方,他的母親來自一個古老的東方家族,是一位典型的貴族少女,從小備受寵愛,一直順風順水,長大之後接受父母的安排嫁給了一位年輕有為的軍官。
  
  兩人的關係說不上甜蜜,但也相敬如賓,至少年輕的軍官非常愛慕美麗的貴族少女,貴族少女成長為一位溫柔的少婦,為軍官生下了一個孩子。
  
  她過著絕大部分人欽羨的生活,可是這樣的姑娘往往覺得自己不快樂,她覺得自己並沒有得到真正的愛情,哪怕她已經為軍官生下一個聰明可愛的孩子了。
  
  她厭倦了軍官的粗魯,也厭倦了軍官不理解她內心所渴望的東西,軍官很苦惱,卻無可奈何。
  
  直到她遇到了那條……毀了她一生的人魚。
  
  他們在多情的喬娜湖畔對彼此一見鍾情。
  
  他生理上的父親描述的是“我遊歷在人類社會中,她就像海底珊瑚上的一條赤色小魚,迷茫而孤獨的美麗無法忘懷,我走到身邊與她交談,燈火明滅裡她與我相視一笑,我便知道我完了,我要毀了她,也要毀了自己了”。
  
  這段註定由毀滅為結果的愛情還是轟轟烈烈地來了。
  
  貴族少婦一頭紮進了愛情的海洋裡,她甚至都不瞭解面前這個面容如若天神的男人真實的身份,對方英俊且多情,溫柔而神秘,浪漫得像是一片海。
  
  “她出軌了,無論是精神還是身體,她非常迷戀我,從一開始就對我懷抱了絕對赤誠的愛情,但是她並不敢對抗她的家族和她的丈夫,她一邊愧疚痛苦,一邊又與我耳鬢廝磨。”
  
  再後來,她懷孕了。
  
  她生下了一個人魚混血,也是那個時候,她得知了她偷情的戀人是一尾人魚。
  
  “我的孤血症發作了,我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形態,我的腦海一片混沌,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只有一片狼藉的住所和她通紅的眼睛。”
  
  貴族少婦知道了戀人的身份,可是她不在乎,愛情蒙蔽了她的雙眼,終於將她帶入噩夢。
  
  “海神沒有一直庇佑我,我們的事還是被發現了,從一開始就知道的結果不會因為任何事情發生改變,她連夜逃走了,說要與我私奔……”
  
  “我說我要帶她離開,可這根本不可能,我的任務還在,我不能離開第一區。”
  
  “……我知道我要死了,我騙她我會回去找她,但是這根本不可能,她恨我也好,怨我也好,我承擔不了了,是我毀了她。”
  
  “我把一生的歉意和愛情寫在她永遠不會知道的地方。”
  
  “我們相愛,然後分離。”
  
  裴言伸手抽出那本手劄,他已經提前拿到了他,裡面那些話他看了上萬遍,倒背如流。
  
  這段愛情的結局他老早就知道了。
  
  這段一開始就註定了死亡的愛情,當美麗的幸福泡沫消散了,就要面對現實。
  
  年輕的貴族少婦逃到了第三區,她的錢財很快消耗一空,她苦等的戀人始終沒有蹤影,她守著孩子,日漸瘋狂,內心只有對戀人年復一年的渴望。
  
  她知道自己被欺騙了,她再也找不到那條人魚,家族已經將她除名,而她名義上的丈夫也許會念在情分上放過她,可是愛情的瘋狂已經腐蝕了她的神智。
  
  她寧願死也不願回去。
  
  如果她稍稍注意,某一天的報紙上她就已經得知她苦苦守候的戀人去向了。
  
  “白鱗種傷人被斃——關於神奇的人魚物種。”諸如此類的頭條,那段時間很火熱,連裴言都記得。
  
  人魚就像毒藥,何況是人魚的愛情,他們的深情美麗,稍稍接觸就要讓你萬劫不復了。
  
  裴言並不清楚自己的身世,他太小的時候住過第一區,可是他太年幼,沒有辨識真相的能力,曾經溫柔高貴的母親日日酗酒,變得蒼白乾瘦,神色萎靡而茫亂。
  
  她愛裴言,卻又痛恨他,正如她對那條人魚的愛一樣。
  
  她不告訴裴言關於父親的一切事,周圍第三區的人多是冷嘲熱諷。
  
  “多半是落魄的小姐被強姦生下的孩子”這樣的說法最為通傳。
  
  這是一段不正當的愛情,人魚引誘了貴族小姐,貴族小姐出軌,拋開那些浪漫的愛情,這只是一段不正當的關係。
  
  他也從記憶深處挖掘到了生身父親的模樣,一個白金色髮絲的男人,英俊耀眼。
  
  但是這段愛情故事並沒有給當時內心已經絕望的裴言帶來多大的震撼,父親由強姦犯變成一條人魚給他帶來的結果沒有什麼多大的區別。
  
  區別在於,他的生身父親不僅留下了這篇日記,還留下了,關於人魚的秘辛。
  
  裴言用手指默默摩挲手劄的封面。
  
  他的生身父親一直以為這本手劄就在他母親那裡,他等待著自己的孩子長大然後瞭解裡面的故事。
  
  他知道人魚的目標是取代人類登頂。
  
  所以他留下來了讓他的孩子和妻子逃離的方法。
  
  可惜他的妻子很快就把這本手劄送給別人保管了,而他的孩子也死在了多年後的人魚叛亂裡。
  
  裴言微微眯了眯眼睛,曾經的他因為癱瘓所以始終沒有辦法去實施,重生以後除了復仇他之後的路線早就安排好了,只是現在出了點問題……
  
  身上的浴巾被後面一隻手扯下,對方已經熱切地撲在了他的身上。
  
  “寶貝兒,洗得那麼早在暗示我嗎?”
  
  亞瑟把裴言壓在書架上,結實光滑的肉體相觸十分舒服,他抬起裴言的一條腿,手指沾滿濕滑的液體送進他的體內,然後溫柔而不容置疑地進入對方。
  
  裴言悶哼一聲,身體已經被迫開始習慣了,對方的髮絲微微垂下,把他的胸膛蹭得很癢。
  
  “你……嗯……真應該去……念念佛經!”
  
  “那是什麼?”亞瑟親吻他的眼瞼。
  
  “……禁欲的……宗派……”
  
  “天呐,”亞瑟覺得自己愛死裴言在他身下又羞又惱的樣子,“那也太無趣了吧寶貝。”
  
  “不過我有個主意……下次我們做的時候你念佛經給我聽怎麼樣?我覺得肯定很刺激……”
  
  “……滾。”
  
  哎呀……看來今夜陛下的心情也很美好。
  
  第18章
  
  亞瑟躺在裴言的邊上,頭髮懶懶散散地披下來,一隻手撐著下巴,一隻手在裴言的脖頸上打轉,上面有些青青點點的曖昧痕跡。
  
  他睡得正熟,呼吸聲很淺,睡著的時候也微微皺著眉,清俊的面容似乎有些不安,但是他卻沒有醒,大概的確是累著了。
  
  外面天有些微微亮了,透過窗簾夾雜著外面濃綠的光看起來分外溫柔,灑在屋裡像籠著半層紗一樣的通透。
  
  門外面有貓撓爪子的聲音,有些刺耳,那只白色的一點也不討喜的小毛球大概是醒了,唔哩唔哩地喵喵叫喚想找主人撒嬌。
  
  亞瑟是不會給它開門的,因為昨天把它轟出去的就是他,打擾主人夜生活的寵物不會是好寵物,而且還仗著自己像個毛球就企圖賣萌爭奪主人的寵愛。
  
  亞瑟覺得毛球膽大包天,簡直不知好歹。
  
  掃了一圈周圍的景色,他又把目光放回在身旁的青年身上,這幾天他過得很不錯,當然他在人造海的時候過得也很不錯,不過人造海裡可沒有味道美妙的青年。
  
  這樣的日子看起來很不錯,什麼都順著他的想法,亞瑟挑了挑嘴角,眼神溫柔地把手指放在青年的脖頸上。
  
  對方跳動的脈搏就在他的手指之下,溫熱的血液透過皮膚直湧到他的感官。
  
  奇怪,怎麼會有這麼美好的味道,他微微眨了眨眼,從一開始的時候就覺得奇怪,對方身上混血的味道他當然聞得到,可是那種濃郁的引起他興趣的味道到底是從哪裡溢出來的呢。
  
  他的血液嗎?
  
  亞瑟湊近了聞了聞,還是有點不確定。
  
  亞瑟有收集東西的興趣,從前的時候他喜歡最漂亮的珊瑚,後來再長大點他喜歡圈養漂亮的小魚,他養的小魚永遠是深海一霸,沾滿了他的氣味到處游曳,連虎鯊也唯恐避之不及。
  
  後來他上過岸,喜歡收集玻璃瓶,那種在陽光下反射出各種顏色的閃亮東西,在他看來比那些前仆後繼的美人們漂亮得多。
  
  但是亞瑟有一個毛病,他總是希望能把最喜歡的那樣東西留下來,比如說,珊瑚叢裡最漂亮的那一簇,比如說小魚群裡最完美的一條,又比如說玻璃瓶裡最好看的那一個。
  
  等他的熱情逐漸消磨掉了一部分,他就會把剩餘的不那麼完美的東西扔掉,把最好看的留在身邊。
  
  現在他覺得他遇到了最好的一個交配物件,對方溫和又疏離,偶爾主動一下就能讓他興奮得不行,長得再順眼也不過,味道也是最吸引他最動人的,畢竟在他有生之年很難再看到一個人魚的混血種了。
  
  但是亞瑟也在苦惱,要是太喜歡一個東西就不好了,譬如那個他最喜歡的透明玻璃瓶,放在水裡透著波光粼粼的青藍,陽光下則是另一種的五光十色,他興致勃勃地放了很多花枝在裡面,可是有一天他把它弄碎了。
  
  弄碎了,就是弄碎了,不是說再來一個一模一樣的就有用了,而等到裴言真的找到一個一模一樣的時候,他對漂亮玻璃瓶的興趣已經一點都不剩下了。
  
  消磨掉的感情不是換一個就能回來的。
  
  等到裴言死去,他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亞瑟苦惱地摸了摸對方的臉。
  
  太喜歡一樣東西不好,人魚不需要太過強烈的感情。
  
  他手指微微用力,對方眉頭皺了皺。
  
  亞瑟那一瞬間難免產生了不如讓他一直睡下去的想法,一直睡下去也不錯,亞瑟可以把他做成標本,不會腐敗,也不會離開。
  
  但是……萬一那種誘人的味道沒有了呢。
  
  亞瑟手指頓了頓,眼神飄忽。
  
  裴言感受到了脖子上的壓力感,皺了皺眉頭,迷糊地睜開了眼睛,含著一汪水色和不滿。
  
  “……嗯?”他疑惑地看著面前的男人。
  
  亞瑟低下頭吻了吻裴言的額頭,又用手摸了摸裴言柔軟的發。
  
  “你想吃什麼呢?我會很多早飯,以前學過。”
  
  “嗯?”裴言還有點剛醒來的迷茫,下意識地回到,“皮蛋瘦肉粥。”
  
  亞瑟笑容僵了僵,然後古怪地皺了皺眉:“寶貝我真的想做一個好情人的,但是我至今無法接受皮蛋那種東西,況且我們家裡沒有蛋。”
  
  裴言皺了皺眉,揉了揉惺忪的眼,然後覺得面前的男人很煩,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頭,從被子裡悶悶傳來一句“那就隨便吧”。
  
  亞瑟覺得自己的交配物件真是難伺候,但是他還是很開心地去準備午餐了。
  
  在熱情沒有消褪之前,果然還是交配物件最可愛啊。
  
  聽到男人關上門的聲音,以及門外傳來的他對毛球大呼小叫著的嫌棄聲,裴言把頭從被子裡鑽了出來。
  
  他猶豫了很久,撥通了一個人的電話。
  
  ……
  
  廚房其實沒用過幾次,裴言會做飯但是對做飯的興趣並不大,大部分叫的外賣,反正裴言有錢,也不會在吃食上虧待自己。
  
  亞瑟用著剩下的魚肉和蔬菜做了一些簡單的早飯,他的手藝有些生疏了,畢竟這的幻境和他當年上岸的時候差別有點大。
  
  但是早上電視有“好妻子廚房”這個節目,亞瑟身為一條人魚對人類的夫妻制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反正妻子就是伴侶中的一個,所以他自動帶入後覺得也沒什麼不對。
  
  鮮嫩的小魚排酥脆酥脆的,裡面的肉質雪白,邊上綴著碧色的果蔬,十分誘人。
  
  然後,就是等待可愛的交配物件下樓了。
  
  亞瑟給裴言泡了一杯牛奶,準備好一切,並且完美地無視白色小毛球餓得直嗷嗷的訊息。
  
  “喵!”小毛球怒了,伸手就是一爪子。
  
  亞瑟白皙的腳腕多了三條爪痕,這一下還真的抓狠了,過了一會兒已經滲出了一點血絲。
  
  亞瑟神色涼涼地把小毛球拎了起來,他並不介意晚飯裡多一道肉。
  
  外面卻傳來了一陣門鈴聲。
  
  “嗯?”亞瑟疑惑地往貓眼看了看。
  
  外面站著一個漂亮的年輕姑娘,眼睛裡全是靦腆的憧憬,手裡還捧著一束鮮花。
  
  過了很久亞瑟都沒有開門,姑娘顯然有些疑惑了,她輕輕在門外通訊器裡喊道。
  
  “裴先生在嗎?我……我是之前你見過的……嗯,我很仰慕您,所……所以前來拜訪。”
  
  亞瑟臉更黑了。
  
  第19章
  
  亞瑟思考了一下,覺得還是有必要宣告一下自己的所有權的,所以他按了開門。
  
  等到裴言下樓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一個眼熟的漂亮女孩和亞瑟無聲地對峙的情形。
  
  不過這是亞瑟主觀上的對峙,少女顯然並不清楚面前這個容貌出眾的男人是誰,儘管克萊提爾這名新星非常出彩,但是少女的家族一直不讓少女接觸從事娛樂行業的人。
  
  裴言一臉疑惑地走到了少女的面前,女孩雙頰紅撲撲的,有些羞澀,但是眼睛裡亮亮的,顯然很興奮。
  
  “你好,裴先生,”女孩的聲音溫柔,裴言轉了轉眼睛,一下就想起她是當時奧菲利亞女士事件中那個維護他的姑娘,心中添了幾分好感,“我是薇薇安,就是……您之前見過的,在電話亭那次,還記得嗎?”
  
  “嗯。”裴言溫和地笑了笑,伸出手和對方握了握,禮貌地回道,“薇薇安小姐的美貌讓人記憶猶新。”
  
  “咳咳。”亞瑟浮誇地咳了兩聲,瞥了一眼裴言。
  
  裴言無動於衷。
  
  薇薇安:“???”
  
  女孩笑著咬了咬唇,有些不自覺的嬌憨:“咳,我……我就住在這裡隔壁,那個……聽聞新入住的是裴先生,覺得很有緣分呐,所以就冒昧前來拜訪了。”
  
  裴言笑道:“那還真是很有緣分呢。”
  
  女孩害羞地低下了頭,為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喵!”
  
  小毛球炸毛地叫了一聲,裴言循聲望去,只見亞瑟把小白貓團在手裡揉來揉去,小白貓滿臉被蹂躪的屈辱和生無可戀。
  
  “……”
  
  裴言一直不清楚為什麼亞瑟老是和一隻小貓過去。
  
  以及三番五次打斷他們的談話。
  
  “呃……這位先生是?”薇薇安其實有些害怕亞瑟,亞瑟長得好看得過分,第一眼望去幾乎讓人目眩神迷,但是薇薇安從小見過許多容貌出眾的男人,對亞瑟並不感興趣。
  
  亞瑟整理好衣襟,眼睛亮亮地滿懷期待看著裴言宣告他的身份。
  
  “這位是……”裴言頓了頓,非常從容地說道,“我的大表哥。”
  
  “啊,表哥好!”
  
  薇薇安脫口而出,後知後覺發現有些不妥,捂了捂嘴羞澀地笑了笑。
  
  “大表哥”亞瑟臉已經黑到底了。
  
  等到裴言與薇薇安相談甚歡,並且已經約定好下次見面的時間後,亞瑟已經把小白貓揉成面餅了。
  
  “那麼,下次歡迎裴先生來我的屋子品嘗可哥餅。”薇薇安臨走前不忘提醒裴言。
  
  裴言微笑點頭。
  
  剛剛送走薇薇安,後面的人已經欺身黏上來了,說真的,裴言覺得與其說亞瑟是一條人魚,不如說他是一隻大貓。
  
  “表哥?”亞瑟從後面環抱著裴言蹭了蹭,“寶貝,我聽說在人類社會這樣是亂|倫,你想試試亂|倫嗎?”
  
  裴言自顧自抱起小白貓,把貓毛擼順,任由亞瑟毛手毛腳。
  
  亞瑟覺得自己可委屈了。
  
  “我給你做的早飯你都沒有吃,都冷了!你還說要去吃她的可哥餅,可哥餅!”
  
  裴言一時無言以對,為了安撫和小白貓一起炸毛的大白魚,裴言開始認認真真地品嘗亞瑟的早餐。
  
  這倒的確出乎他的意料了,比想像中看起來好很多,非常地……正常。
  
  連顏色都沒有亞瑟喜歡的那種……五彩繽紛,只是簡單的肉餅配上爽口的蔬菜。
  
  但是裴言吃到一半有些吃不下去了,好的,任憑誰在吃飯的時候邊上有一個人目不轉睛地盯著你吃飯的每一個細節,都會受不了的,裴言放下筷子,疑惑地看著亞瑟。
  
  亞瑟終於吸引了裴言的目光,滿臉期待。
  
  裴言:“?”
  
  亞瑟掃興地垂下了眸子,俊美的容貌有些黯淡:“電視上說這個時候你應該給我一個吻的。”
  
  裴言:“……”
  
  亞瑟興致勃勃把臉湊了上來。
  
  “你以後不要再看那些亂七八糟的節目了。”
  
  你們人魚看人類的節目本來就是不對的。
  
  裴言冷漠地拒絕了亞瑟的請求。
  
  亞瑟把臉收了回去,然後在裴言吃飯的時候不停地開始念叨:“可哥餅,可哥餅,可哥餅……”
  
  裴言:“……”
  
  他換了一個詞語再接再厲:“大表哥,大表哥,大表哥……”
  
  裴言深呼一口氣讓自己冷靜,為了吃上一頓正常的早飯只好湊過去給了對方一個蜻蜓點水的吻。
  
  顯然亞瑟並不會滿足這一個吻,亞瑟順著他的臉吻到他的耳邊,一隻手已經忍不住探進裴言上衣的下擺,向上撫摸。
  
  不得不說這些天亞瑟動不動地發情的確已經把裴言弄得很熟練了,這麼撩撥兩下裴言也有些蠢蠢欲動。
  
  裴言看了一眼不爭氣的小裴,有些自暴自棄想到。
  
  至少他治好了我的不舉。
  
  然而今天註定不是一個安靜的日子。
  
  門鈴又響了。
  
  亞瑟終於被惹煩了,垂下了雪翠色的眸子,屋裡氣溫驟然一低。
  
  打擾別人的性生活真是非常不禮貌的行為啊。
  
  裴言把他的手從自己的衣服裡拿出來,正色道:“我的客人來了,他肯定認得你,不想被抓回去就給我躲好了。”
  
  亞瑟這下是真委屈了。
  
  這樣下去他會陽|痿的好嗎!
  
  ……
  
  薇薇安走在回家的小徑上,一邊回味著剛才的對話一邊接通了虛擬電話。
  
  “娜娜!今天我總算鼓起勇氣去見他啦!”
  
  “哦真棒,但是親愛的,你可不能讓爸爸知道。”
  
  “謝謝娜娜,對了,還要多虧娜娜借錢給我買房子呀。”
  
  “沒事,這是我答應給你的生日禮物。”
  
  薇薇安聲音裡滿是甜蜜,不知不覺就和對方聊了好久。
  
  “啊娜娜!我忽然想起來……”
  
  對方愣了愣,疑惑地問道:“怎麼了?”
  
  “我在他的屋子裡見到了一個長得很眼熟的男人,很像是……唔,你屋裡裡擺的那張照片上的男人。”
  
  “……哦?”對方眼眸兀然一抬,玫瑰棕色的眼影愈發深沉,“薇薇安,你確定,是那樣一個男人嗎?”
  
  “是啊,這麼一說,真的是一模一樣呢。”薇薇安仔細回憶之下才覺得吃驚,“他的頭髮真的像陽光那樣的白金色呢。”
  
  對方又溫柔地詢問了薇薇安近來的生活,薇薇安大概是覺得姐姐的心情很好,哪怕是家長里短的瑣事也聊得分外開心,最後戀戀不捨才掛斷電話。
  
  沒有辦法,身為女將的姐姐,總是很忙啊。
  
  第20章
  
  裴言替達羅泡了一杯茶,茶在基地是很貴的東西,不過裴言還不算在乎那點小錢。
  
  有了錢,人的底氣就會不一樣的多啊。
  
  達羅接過茶,面色依然有些疑惑:“所以,你打算冒著很大的危險出航?”
  
  裴言點了點頭。
  
  達羅頓了頓,看了他一眼道:“恕我直言,如果只是為了旅遊的話,出航的危險性太高了,況且出航證很難辦。”
  
  “所以我只好請您來了,”裴言端過自己的茶杯,眼睛盯著細細碎碎的茶末,“我必須出去一趟,那裡有我非去不可的理由。”
  
  達羅扶了扶金邊眼鏡,他對面前的青年越發好奇了,一個還不過二十歲的賭王,卻在成為賭王前就有著極大的魄力,成名後拒絕了所有的採訪,然後居住在一個偏遠的地方過著十分慢調子的日子。
  
  他看起來不在乎名,也不怎麼在乎利,而看上去溫和有禮的一個年輕俊傑,卻是第三區那種地方的出身。
  
  簡直已經可以寫一本勵志的傳奇人物了。
  
  而現在,這個年紀輕輕的小子竟然要出航。
  
  簡直在開玩笑,基地的位置處於深海區,況且冰日之後外面的變化很多,探測中發現大部分物種滅絕,海洋未知生物大量崛起,深海裡的航行危險係數太高了,既沒有什麼風景,也沒有什麼價值,根本不值得人冒死前去。
  
  “裴先生,”達羅也顯得鄭重其事起來,他欠了對方恩情,自然能幫就幫,但是這個忙雖然並不難卻顯得有些荒謬,所以他忍不住再三確認,“雖然現在的確某些圈子開始流行出航,但是那些圈子……幾乎都是大富大貴的瘋子,出航的費用以及危險性您真的瞭解過嗎?我真的不希望您盲目冒險。”
  
  “達羅先生,”裴言歎了口氣,有些無可奈何,“是的,我真的非去不可。”
  
  “好吧,您想做的事我會竭力達成,大概需要一兩天的時間,”達羅笑了笑,他覺得自己又欣賞了對方一分,從褒義和貶義兩個方向,“但願您有把握,而不是在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謝謝您,我的計畫的確看起來有些無理取鬧,但是這是我非做不可的事。”
  
  裴言笑了笑,眼神悠長。
  
  ……
  
  他上樓收拾行禮,亞瑟卻不在床上,浴室裡傳來了嘩啦啦的水聲,裴言愣了愣,一大早起來洗澡倒是很正常,只是……
  
  他微微推了推門,門果然是開的。
  
  意料之中的是對方並不是在洗澡,而是在泡水。
  
  巨大的浴缸是不久前亞瑟自己買的,他時不時得恢復成原狀態泡泡水。
  
  裴言不太清楚白鱗種轉換形態的時間,方式他是知道的……但是好像也不是每一次都必要的條件。
  
  現在他躺在裡面,不知道什麼時候恢復的白色魚尾悠悠然地泡在水裡,他一隻手拿著一本書,另外一隻手在看著書往水裡灑鹽。
  
  白鱗種的魚尾實在是美不勝收,只是最純淨的白色而已,卻比水晶才要通透,每一片魚鱗上都有天生的紋路,精緻得巧奪天工,像那些光芒璀璨的奢侈品……裴言盯著那條魚尾,想起上輩子看到的人魚軍團,白鱗種是屈指可數的,比較常見的就是藍鱗種和紅鱗種了。
  
  紅鱗種的皮膚偏黑,長相也並不怎麼出眾,紅色的魚尾堅硬得像鱗甲而富有攻擊性,所以他們的攻擊能力十分強悍,藍鱗種勝在美貌,藍色的魚鱗透明纖薄,如同海妖一般的美麗長相具有天生的魅惑性,這種魅惑性是能夠影響人類大腦致幻的,然後他們會在不知不覺中取走你的性命。
  
  而白鱗種的話,就是純粹的美和強大。
  
  看著亞瑟那種純粹的美,乾淨得讓人產生無法褻瀆的感覺,裴言偶爾也會有一種看到了天神的恍惚感。
  
  大部分的生物果真是越美……越危險啊。
  
  亞瑟主意到裴言在看他的魚尾,甩了甩。
  
  “寶貝你很喜歡我的尾巴嗎?”亞瑟歪了歪頭,白金色的長髮也垂在水裡,語氣依然是一如既往的曖昧,“可是我比較喜歡我沒有尾巴的時候,或者說……你讓我變得沒有尾巴的那個過程。”
  
  裴言腦海中不可避免地浮現出第一次的場景,然後後退兩步,砰得把門關上。
  
  好吧,不可褻瀆的乾淨都是錯覺,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腦子裡塞滿精液的東西腦子裡永遠是精液。
  
  “哎呀,”亞瑟無奈地搖了搖頭,繼續泡在水裡,“寶貝兒還是這麼害羞呢,我還要繼續為了做一個優秀的交配物件努力啊。”
  
  等到亞瑟泡完水出來的時候裴言已經收拾完行禮了,他看著行李箱微微皺了皺眉:“寶貝,你想和可哥餅私奔嗎?”
  
  “我下午要去一趟第三區,你要跟著來嗎?”裴言懶的理他亂七八糟的話,其實他一開始並沒有打算告訴對方,但是為了不出什麼亂子還是預告一聲。
  
  亞瑟拿起一條浴巾擦著身上的水珠,略微思考了一下:“第三區……那是什麼地方?”
  
  “我從小生活的地方。”裴言頓了頓,然後抬頭看他,“我不支持你去,畢竟你很顯眼可能一出門就被抓。”
  
  亞瑟攤了攤手:“有什麼關係呢,反正他們已經找到我了。”
  
  裴言愣住,然後看了一眼亞瑟。
  
  亞瑟將一根手指抵在自己的嘴唇部分,聲音輕柔,雪翠色的眸子看了一眼外面,然後又轉回來看他,深幽得像藏著秘密似的。
  
  裴言腦海中轉過數個念頭,最後看了一眼氣定神閑的亞瑟,決定隨他去吧。
  
  亞瑟身上從來都是氣定神閑的從容,他的一切小情緒都只是他消遣時光的玩樂罷了。
  
  畢竟一個人顯得很完美的話就會很無趣。
  
  而亞瑟畢竟只是亞瑟,兩個人短暫的糾纏相遇而已,他也只用做好他要完成的事就可以了。
  
  如同一條偶爾躍出海面的魚,和一隻偶爾掠過海面的鷗。
  
  只是短暫的糾纏罷了,裴言告訴自己,因為局勢的變化,他已經有了新的準備,很快這個意外的糾纏就可以擺脫了。
  
  “好了寶貝,我們來計畫一下旅行的事情,第三區也可以購物嗎,我上次買的那些彩色的糖果吃完了……”
  
  “我是回去找東西,並不是旅行。”裴言糾正對方的錯誤,“而且第三區沒有那種東西。”
  
  “嗯?”亞瑟把浴巾鬆鬆垮垮地圍在自己的腰間,隱隱露出人魚線來,“那可是你生長的地方,一定非常美好。”
  
  “哦。”裴言被他這句話逗笑了,的確,生活在第一區的人們是不會知道第三區居民的情況的,連電視裡也不會播出,老實來說,連第二區的居民生活都不多見。
  
  “不是嗎?”亞瑟挑了挑眉。
  
  裴言微微垂下眼睛,光從外面打進來,卻照不到他的眼睛裡。
  
  “是的,是個非常……‘美好’的地方。”
  
  ……
  
  “三號位置報告,目標和嫌疑人出門了。”
  
  “十八號位置報告,目標和嫌疑人去往轉層區辦理轉層手續,是否阻止?”
  
  女將微微眯著眼睛,把下巴靠在交叉的雙手上,目不轉睛地盯著視頻裡的兩個人,思考了一會兒,腦海裡浮現出上將的回復。
  
  “……繼續觀察。”
  
  “是。”
  
  ……
  
  上回說到亞瑟從來都是氣定神閑,一切小情緒都只是他的玩樂。
  
  然而他看到第三區的時候是真的僵住了。
  
  “哦,寶貝,你告訴我,我剛才只是下了兩層樓,而不是去往了另一個世界。”亞瑟覺得自己快要無法呼吸了,第三區的空氣污濁得讓人難受,“我想回到水裡去了,我愛我的腮。”
  
  裴言笑了笑,看著亞瑟難得的吃癟很高興。
  
  他鄭重其事地為亞瑟介紹道。
  
  “是的,我們剛才只是下了兩層樓而已,但是,也的確是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灰敗的屋子坑坑窪窪,一眼望去就沒一棟好的,大量的人類被迫擠在窄小的地方生活,這裡比第一基地小一半,而居民的數量,是第一區的一萬倍。
  
  唯一富庶一點的地方是不遠處的紅燈街,那裡有很多第二區的人來扶持,在那兒他們可以用少量的錢就進行滿意嫖娼活動。
  
  整個第三區只有一個學校,在母親死之前,裴言還能讀得起書。
  
  裴言一身潔白如新的服裝在第三區顯得十分的格格不入,亞瑟的容貌更是引來一堆關注,其中不乏躍躍欲試,眼冒金光的。
  
  這也是第一區和第二區居民對第三區最厭惡的地方,治安實在是太亂了。
  
  但是管不好的,一群連飯都吃不起的亡命徒,他們什麼都幹的出來。
  
  裴言無視了所有的目光,熟悉地轉到一處骯髒破舊的小樓裡,然後直接上了最頂層的小閣樓。
  
  亞瑟已經完全失去了興趣,沒有五顏六色糖果的地方簡直和人造海沒有區別。
  
  人造海至少還可以呼吸。
  
  小閣樓裡比外面還要渾濁,散發著一股難聞的發黴的氣味,裡面狹窄得讓人難以想像。
  
  回到這個地方帶給裴言的情緒比想像中還要大。
  
  他沒有想像中那麼氣定神閑,這個,從來都只帶給他絕望的地方啊。
  
  “人……到底為什麼要活著呢?”
  
  裴言垂下頭,心裡忽然一片冰涼,輕聲喃喃著。
  
  亞瑟心裡一怔,年輕的男人站在黯淡的光和昏暗的黑色交界處,眉宇間竟然已經有了一股淡淡的死氣。
  
  青年向來溫和有禮的疏離都讓他看起來萬敵不侵,亞瑟一度覺得他們很相像,但是其實不是,至少面前的青年在這一瞬間看起來像是一團快要死去的,無力而孤獨的影子。
  
  他不像是完全的不在乎,更像是偽裝得太好。
  
  這種完美偽裝後的真是脆弱就像盔甲的軟肋,蛟龍的逆鱗,柔軟得正正好能戳中心臟。
  
  亞瑟心裡一動,只覺得喉嚨啞厲害,又是那種……莫名的感覺,他的佔有欲忽然來得勢不可擋。
  
  他忍不住去擁抱那團好像快要死去的影子,嘴裡下意識地吐著不著邊的瞎話。
  
  “為了做愛啊,寶貝兒。”
  
  他不柔軟,也不纖弱,然而抱住他的時候,亞瑟的腦海裡只有一個想法。
  
  看,我……抱住他了啊。
  
  是……我的啊。
  
  第21章
  
  裴言察覺到身後抱上來的溫暖,一時沒有掙扎也沒有說話。
  
  “你來這裡找什麼?”
  
  亞瑟將頭放在他的肩窩處,懶洋洋地靠在這個人身上。
  
  裴言沒有說話,只是怔怔地看著這個生活了許多年的地方,說真的,連上輩子被囚禁的那個小閣樓似乎環境都比這裡好,可想而知這裡究竟是什麼樣子。
  
  “也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裴言終於開口,聲音莫名有些冷淡和迷茫,像吹不開的霧氣,“其實也只是離開了幾個月,忽然就覺得走了一輩子了。”
  
  其實也差不多一輩子,上一輩子就如同一個夢似的。
  
  “哦天呐寶貝,”亞瑟摸了摸裴言的頭,“你不應該住在這種地方,你跟我走的話我用最漂亮的玻璃瓶給你圈一個屋子,把你裝在裡面……”
  
  說完這句話亞瑟都愣了愣,其實他沒怎麼思考就想出來了,好像忍不住就想用自己最喜歡的東西去討好他,這樣的感覺很失控,但是……就是不由自主。
  
  不由自主地想把他圈起來,抱一抱揉一揉按在地上來一……咳。
  
  他現在看起來太落寞了,脆弱得好像要崩潰了。
  
  但是他不會的,亞瑟在心底更正著,裴言是那種看起來溫和的好先生,但是內心好像住著什麼噩夢的……那樣的人,那樣的人總是複雜得多,不可能輕易就碎了。
  
  他開始蹲下來整理床鋪,說是床鋪,不過是個地鋪,床單舊得發白,幾乎沒有顏色,髒倒是不髒,只是太過破舊了。
  
  “我……小時候,”裴言伸手摸到床鋪,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忽然那麼想訴說,可他就是忍不住了,說來可笑,對方不過是一個糾纏於肉體的人,卻又的確是他如今最親近的人了,“經常做夢,夢裡有兩個世界,一個很溫柔又明亮,一個沉默又瘋狂。”
  
  “嗯?”亞瑟站在裴言的後面,神色淡淡的,但是又有些認真,大概是他也知道對方是真的想要傾訴些什麼了。
  
  “我媽媽原本是個貴族,所以我以前的生活很富庶,記憶裡有成群的僕人,望也望不到邊的庭院,”裴言認真地回想著,“但是我年紀小,來了第三區其實也沒什麼感覺,頂多是受人眼色,而最可怕的倒不是環境這種……而是,她的愛。”
  
  亞瑟沉默了,白鱗種之間淡薄的親情讓他對於裴言的心情並不能很好的理解。
  
  但是裴言看起來太……太纖薄了,霧一樣薄。
  
  是的,裴言一直都是一個很薄的人,沒有強烈的欲望,也沒有濃烈的需求,他對這個世界好像沒有興趣,又或者說他像是……游離於這個世界的人一樣。
  
  亞瑟心裡一愣。
  
  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呢,而且和裴言越接近,這種感覺就越濃烈。
  
  他游離於這個世界之外的那種……感覺啊。
  
  “她的愛讓我窒息,濃烈得讓人恐懼。”裴言說道這裡反而笑了笑,“我總是做惡夢,夢裡她一邊說愛我,一邊又舉起了刀,刺進我的身體,我後來才知道這是為什麼,因為她根本不愛我。”
  
  亞瑟伸出手捏住裴言白皙的後頸,也沒有那麼多為什麼,只是覺得他太遙遠了,好想一伸手就碰到他。
  
  裴言難得沒有說什麼,就讓他這麼捏著,像是被亞瑟提著的木偶。
  
  “她不愛我,也從來不告訴我爸爸是誰,因為她很快就瘋了,”腦海中一旦回憶起來便是滿目蒼夷,黑色的液體在回憶裡流轉,裴言垂著眸子,也不知道他的想法,“我從前祈禱過她的愛,其實我明白的,她愛的我只是那條人魚的一部分,所以她不會真正愛我,我再怎麼奢求,也得不到我想要的愛。”
  
  “……”
  
  亞瑟發現自己現在的確說什麼都不合適,他只能,輕輕地揉捏著裴言的後頸以示安慰。
  
  而手指下的軀體忽然顫抖了起來,很輕微,但是確實在顫抖。
  
  亞瑟心裡一跳,上前摟住對方。
  
  “……我殺了她,”裴言並沒有哭,他的眼眸深黑而乾淨,只是顫抖,“她竟然給自己注射了人魚血,她妄想變成一條人魚……她瘋了,我知道,她的身體不停地產生異變,趴在地上痛苦嘶吼,魚鱗從她的臉上長出來,一層一層……全是血。”
  
  亞瑟摟緊了他,長長的睫毛碰到裴言的臉頰。
  
  裴言沒有掙扎也沒有逃脫,亞瑟的懷抱比想像中還要溫暖,在污濁的空氣裡,對方身上好聞得不屬於人類的那種清醒的味道宛如一種良藥。
  
  “她嘴裡還喊著,阿言啊,我們去找爸爸吧……呵,她已經瘋了,她想死,也想著把我也帶走,可是我偏不,我拿起了刀……”
  
  “好了!”
  
  裴言瞳孔一縮。
  
  “這不是你的錯,用不著你來回憶你來懺悔痛苦。”
  
  亞瑟打斷了裴言的回憶,下一秒他把唇貼在對方的唇上。
  
  他已經察覺到裴言的情緒已經不大對勁了,他想著只要裴言再說一句話,他就吻進去。
  
  然而裴言的唇只是輕輕顫抖著,似乎想說什麼,但到最後終究沒有動,然後緩緩恢復平靜。
  
  於是他們的唇就只是一直貼著,體溫從相觸的地方互相交換,溫柔得不可思議。
  
  太溫柔了,亞瑟想,這樣溫柔也許不太好,可是他什麼話都不想說,什麼別的都不想做。
  
  到最後亞瑟也不記得是什麼時候分開的,裴言疲倦地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臉向下擋著,埋在陰影裡。
  
  亞瑟湊到他的耳邊,咬了咬他的耳垂。
  
  裴言耳朵抖了抖。
  
  “嘿寶貝兒。”
  
  亞瑟又笑著吹了一口氣,想了很久,終於緩緩道。
  
  “你不就似乎缺愛嗎,我給你……全給你。”
  
  裴言的耳垂在黑暗裡默默地紅了一圈,他的嘴唇也在黑暗裡默默地翕動兩下。
  
  可最後他沒有開口,只是閉上了眼睛。
  
  亞瑟把裴言抱起來放在那張舊得發白的床鋪上,然後覆上去。
  
  “來,我給你。”
  
  亞瑟絞盡腦汁掃遍了了自己的情話庫,到最後也只是硬生生地擠出了這麼三個字。
  
  不過沒關係,他低下頭吻住對方,我可以身體力行。
  
  第22章
  
  女將看著監視器上的那棟小閣樓,微微皺起了眉頭。
  
  這地方……倒是有些眼熟。
  
  家庭電話又響了起來,那是家裡人的專用電話,她事務繁忙,但是她很注重親人之間的聯繫,因為不管如何家人始終是極重要的,而家人也通常諒解她,如果不是大事也不會在她工作的時候叨擾她。
  
  “娜娜。”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威嚴低沉的男聲,然而這威嚴裡卻多了一分對女兒思念的細膩溫和。
  
  女將柔和了眉目,回道:“爸爸。”
  
  “打擾到你了嗎,你最近好像很忙的樣子。”
  
  一提起這個女將就又皺了皺眉,有些煩惱地按了按太陽穴道:“是的,出了些麻煩,上將大人也很不高興,但是我們不能聲張,唯恐驚動了左派那批人,那些人總是看准了空子就鑽,簡直像無孔不入的蟲子。”
  
  “哦……”男人有些落寞道,“那不打擾你了,這周的家族聚會我就替你推了吧,你媽媽那邊的那個……”
  
  “我沒有媽媽,我已經說過很多遍了。”一聽家族聚會她就頭疼,“還有爸爸,我真的不需要男朋友和結婚,您不用再替我操心了。”
  
  “那你現在有沒有什麼心上人啊?”
  
  女將細長精緻的眸子微微閃了一下,然而不過一秒又恢復到波瀾不驚的優雅上來。
  
  “爸爸,我身為女將,我將用我的全部生命和熱愛奉獻給聯盟。”
  
  說完她就掛了電話,眼眸危險地眯下來看著那間小閣樓,然後又打開了其中通訊器。
  
  “希爾。”
  
  “女將大人,希爾收到。”
  
  聯絡通訊器裡傳來一個溫柔的男聲。
  
  “你猜,他們在閣樓裡做什麼呢?”
  
  男聲頓了頓,有些尷尬道。
  
  “大概是……做一些事吧。”
  
  “也是,”女將慢吞吞道,含著一點似有若無的咬牙切齒,“用左派那些大臣的腦子想想也知道他們在做什麼了。”
  
  “……要行動了嗎,大人?”
  
  女將想了想,拿捏不定中還是撥通了上將的電話。
  
  ……
  
  “……你還要在我身上待多久?”
  
  亞瑟閉上眼睛,當作聽不懂的樣子。
  
  “……起來,我要找東西了。”
  
  亞瑟低頭貼上身下人的唇,輕輕舔咬著,然後從唇縫裡囁嚅著溢出兩句。
  
  “真想把你養起來……養在我的珊瑚叢裡……好不好?”
  
  裴言摸了摸被吸吮得發腫的嘴唇,又看了一眼身上任性得像個孩子一樣的人,心下一跳。
  
  這個人……將會是未來登頂世界的人啊。
  
  他現在溫柔地靠在他身上,兩個人肌膚相觸,交換著彼此的溫度,竟然有一種相依為命的錯覺。
  
  記憶中那個殘暴的君王,嗜血而毫無人性,他已君臨天下,卻到底不肯放過臣服的人類。
  
  可是那個亞瑟,那個君王……怎麼會這樣溫柔呢。
  
  裴言怔怔地想。
  
  “好不好?”
  
  看到裴言不僅沒有什麼反應反而神遊天外,亞瑟非常不滿地咬了一口他的脖頸以示懲戒。
  
  裴言被咬到敏感處,身子抖了一下,下意識地溢出兩聲呻吟,亞瑟又得寸進尺地吻上他的喉結,一邊觀察這裴言的表情,一邊輕輕銜著戲弄。
  
  “不好……”
  
  隨著裴言的發言,喉結微微地震動,而這些細微的震動被亞瑟悉數盡收。
  
  “好。”亞瑟放開裴言的喉結,轉而又吻上他的嘴唇,“我說好……就好。”
  
  “……你會殺了我嗎?”
  
  裴言眼神迷茫著,含著一層似有若無的霧氣,像是看著他,又像是穿過他看著未來似的。
  
  又是這樣……仿佛游離於這個世界外的眼神。
  
  亞瑟心裡一動。
  
  “不……我捨不得。”亞瑟總是奇怪裴言為什麼會覺得自己會殺了他,好吧其實有幾分道理,在亞瑟沒有那麼……那麼在意身下人之前,裴言的生死他的確並沒有怎麼放在心上。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亞瑟想,現在他很喜歡他,又脆弱又堅韌的樣子簡直讓他……讓他……
  
  讓他什麼呢,那個字已經呼之欲出了,可他又有些疑惑,硬生生地把它壓了下去。
  
  又或者是他不想承認的緣故。
  
  亞瑟向來放肆得無法無天,他除了血統,一切的能力都是一路自己拼了命上來的。
  
  裴言至少小時候還幻想過溫情,他生理上不是人類,可是從小生活的後天環境來說,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人類。
  
  他比人魚那樣冷漠的種族來說要不一樣得多,他渴望愛,儘管他失去過太多次,也一直沒有怎麼得到過,他對這個世界沒太多留戀,可是他終於還是想要愛的。
  
  而亞瑟的思維模式這是不折不扣的人魚,他不需要情愛或者什麼,他的甜言蜜語如同捕獲獵物的誘餌,從剛生下來起面對的第一個敵人就是強大的母體,他是一條從不斷的磨練和痛苦中成長出來的人魚。
  
  白鱗種固然強大,但是從血路中殺出來的白鱗種,才有讓同類心驚膽戰的威壓。
  
  他不需要能束縛住他的東西,又或者說,他不能要。
  
  但是現在,有些溫柔……總是不能自已,從他多情卻冷漠的心底卻盛開出了那種柔軟的花朵,那種……猛虎低頭細嗅薔薇的溫柔。
  
  “寶貝,我怎麼捨得呢,你怎麼樣我都不會殺你的……”亞瑟一邊說著情話一邊越發把他抱得緊了,“但你要是跑了……我就把你養起來,養在誰都看不見的地方……”
  
  裴言閉上眼睛。
  
  亞瑟心裡一動,突然就釋懷了。
  
  隨便吧,管他什麼束縛不束縛吧,心動的感覺太棒了,他就是要把他養起來,有何不可呢。
  
  反正這世上,沒有什麼是他得不到的。
  
  他在那個瞬間,的確是這樣想的。
  
  帶點他與生俱來的傲慢,和胸有成竹的計畫。
  
  可惜他從前肆意慣了,不知道這世上不如意之事,始終十之八九。
  
  哎呀,那都是後話了。
  
  第23章 七夕番外
  
  亞瑟是在裴言的書房裡翻到那本書的。
  
  那書上清清楚楚地寫著七月初七,牛郎織女,然後下面一通感人肺腑的神話傳說,看得亞瑟不住唏噓。
  
  裴言坐在沙發上喝了一口咖啡,看著亞瑟的神色頗為古怪,“這是只有小女孩才會在意的節日吧,而且現在誰還過這種老節日。”
  
  亞瑟撲到裴言身上,嗷嗷叫喚。
  
  “可是你看織女好可憐啊……這麼多年才能見牛郎一面,人和牛相戀的故事都這麼感人……”
  
  裴言默默想以前怎麼不知道你這麼少女心,算了也不是不知道,他還記得剛相遇的時候亞瑟穿的粉藍色小裙子。
  
  然而下一秒亞瑟已經整個壓在裴言身上,臉上早沒了唏噓感歎的神傷,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精明算計,俊美的面容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半側臉的反光一瞬間看去仿佛是玉質的光澤。
  
  “白日宣淫不好……”
  
  不等裴言說完亞瑟已經堵住了他的嘴,裴言默默想,發情的時候和他講道理是不可能能聽到的。
  
  耳鬢廝磨間亞瑟還忍不住地感慨。
  
  “既然人和牛可以相戀,那麼人和魚也一定是真愛啊,寶貝,我們真是天生一對。”
  
  裴言:“……”
  
  裴言趁著亞瑟發情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指正道:“牛郎不是牛,我也不是人。”
  
  “那他為什麼叫牛郎,”亞瑟皺了皺眉頭,不過下一秒就把這個故事拋之腦後了,管他什麼牛郎織女,當然是享樂最為重要。
  
  資訊素濃郁得讓裴言身體都軟了,然而今天裴言在亞瑟進去的時候沒什麼太大的反應,雖然裴言清俊的臉上一片緋紅,但是亞瑟還是感受到了對方的心不在焉。
  
  “嘿寶貝……”事後亞瑟親吻了裴言的眼睛,心虛道,“我的技術退步了嗎?”
  
  裴言猶豫了一下,道:“還好吧……”
  
  這下倒是把亞瑟惹毛了,男人向來要不得質疑,於是他又開始嗷嗷叫喚:“什麼叫還好吧?!你以前從來都不會這麼說的!”
  
  裴言也不知道今天為什麼自己沒什麼反應,明明資訊素很濃烈,技術其實也沒什麼不行的,就是時間好像有點……短。
  
  “你是不是年紀太大了……”
  
  裴言看著亞瑟光潔如玉的臉龐,試著安慰道。
  
  “……”
  
  亞瑟扯開一個明媚的笑容,俊美的面容一如往昔,他低頭親在裴言的鼻尖上:“寶貝,您安慰人的技術真的非常爛。”
  
  裴言聳了聳肩,然後閉上眼睛享受午後的安寧。
  
  那一瞬間,望著事後幾乎沒有什麼反應的伴侶,無往而不勝的亞瑟感受到了濃濃的挫敗感,他是絕對不可能因為年紀大或者什麼原因而在這種事情上……然而事情確實是這麼發生了。
  
  接下來的日子證明了,確實……咳,時間縮短了。
  
  一個禮拜後的某個晚上,事後。
  
  亞瑟生無可戀地躺在床上,感覺自己被世界拋棄了。
  
  “哦天呐……為什麼上天要這麼折磨我,既然給了我完美無缺的容貌,為什麼還要奪走我最快樂的時光,親愛的……你為什麼變了,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裴言聽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在這種事上他也懶得安慰,直接伸手扔了一個枕頭過去。
  
  果然亞瑟被一枕頭砸到還真的不說話了,裴言猶疑著看了過去,按理來說亞瑟要鬧騰起來什麼都阻擋不了他。
  
  入目確實亞瑟面色蒼白地躺在一邊,像是已經失去了意識。
  
  裴言一愣,上前喊了兩聲亞瑟始終沒有回應後確定是出事了,慌忙間第一時間撥打了赫伯特的電話。
  
  赫伯特看過之後表情有些微妙,微微帶著歉意地看著裴言道:“陛下這個……好像是進入了原生期。”
  
  “原生期?”裴言伸手替昏迷不醒的亞瑟理了理髮絲,面色有些難看,這個詞他倒是好像在哪裡聽過,“這是什麼?”
  
  “是人魚基因裡天生潛伏的疾病,”赫伯特眉頭皺緊,“我得回去翻一下資料,這種疾病的幾率太小了,而且從來沒有聽說過白鱗種會進入原生期,他們的孤血症理應已經讓所有的疾病都胎死腹中了。”
  
  裴言疲憊地點了點頭,亞瑟的忽然病倒讓他很擔憂,帝國還不穩定,要是……
  
  亞瑟醒來已經是第十天之後的事情了,群臣在邊上嘰嘰喳喳個不停,各懷鬼胎地喊著“國不可一日無君”。
  
  裴言光是應付大臣們就已經耗盡心力了,總歸亞瑟還是醒了過來。
  
  然而……
  
  小小的亞瑟縮在床的一角上,眼神惶惑。
  
  “亞瑟……”裴言努力想安撫兩句,然而他真的有點想笑出聲。
  
  是的,小小的亞瑟,多小呢,大概十一二歲左右。
  
  據赫伯特所說,這種古老的疾病很多年輕就已經在基因的變遷中失去了作用,實在沒有想到會再次出現,還是出現在白鱗種身上。
  
  亞瑟沮喪把頭埋在被子裡,悶悶地氣惱道:“不准笑!”
  
  “好了,”裴言把被子掀開來,小亞瑟比亞瑟順眼多了,白皙漂亮的小少年氣鼓鼓的樣子簡直讓裴言心下一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亞瑟的頭。
  
  向來是摸別人頭的亞瑟一臉屈辱。
  
  “原生期持續的時間的不定的。”
  
  這句話出自赫伯特口中,這是因為人魚剛剛誕生之初的基因還不夠穩定的緣故,所以亞瑟究竟要持續多久誰也不清楚。
  
  因為強大的帝王忽然變成了一個……柔弱可欺的正太,這一點再次讓底下的人蠢蠢欲動。
  
  然而亞瑟還是亞瑟,他很快就讓底下的人見識到了哪怕他身體縮小,他的鐵血手腕並沒有因此而弱上幾分。
  
  人類方忌憚著亞瑟隨時恢復的實力,帝國微微動搖的動搖還不足以推翻亞瑟的政權。
  
  然而亞瑟最氣惱的並不是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大臣們,他從小就跟強大的母體鬥智鬥勇,這些在陛下眼中都不是大事,帝國是他一步一步打下來的,沒了就再打一次,也不是什麼多難的事。
  
  他最氣惱的是……他不舉了。
  
  是的,十二歲少年的身體還沒有發育,而且他直接失去了變回人形的能力,天天趴在海裡看著沙灘上的裴言望而興歎。
  
  看得見……自己卻吃不著的痛苦簡直讓他快憋屈死了。
  
  而且他從前凡是把裴言惹著了,不管三七二十一親上去再說,然後再這樣那樣一下事後也就沒事了。
  
  現在他根本……已經夠不到裴言了。
  
  心思縝密如裴言很快就發現了亞瑟的心情十分低落。
  
  十二歲的亞瑟看上去比從前可愛多了,天使一樣的白尾小人魚幾乎可以萌化每一個看到的人,裴言也不例外,他現在對著亞瑟溫柔多了,看著他的表情就像……
  
  看著兒子一樣。
  
  是的,雖然裴言為了安撫他最近一直陪著他,但是亞瑟忽然覺得裴言看他的眼神充滿了……父親一樣的慈愛。
  
  “……”
  
  “怎麼了?”裴言坐在礁石上摸了摸亞瑟白金色的頭髮,笑著道。
  
  亞瑟的心情更低落了。
  
  裴言心裡一軟,大概是覺得亞瑟的情緒真的不對勁了,身體變小的亞瑟比從前可愛多了,但是性情也跟著變了一些,從前的他只給人強大完美的外表,而現在卻敏感纖細了許多。
  
  “裴言……”亞瑟微微抬起頭,神色有點可憐兮兮的。
  
  裴言心裡一愣,覺得哪裡有些不對,他今天難得叫了他全名,從前都是一口一個寶貝兒,怎麼膩人怎麼來。
  
  “我會不會一直長不大了……”亞瑟又低下頭去,看起來非常沮喪。
  
  “不會的。”裴言低下頭親了親亞瑟的額頭。
  
  亞瑟眼神稍稍亮了一些,但是過了一會兒還是很沮喪。
  
  “可是我都沒有辦法滿足你了,你會紅杏出牆嗎?”
  
  “……”
  
  裴言一時失語,縮小後的亞瑟果然還是亞瑟啊。
  
  亞瑟歎了一口氣,語氣忽然正經了些,但是再怎麼正經從十二歲的孩子嘴裡總是很古怪。
  
  “如果我死了,你還會愛我嗎?”
  
  “嗯?”裴言微微一愣,隨即笑道,“陛下,你不會死的。”
  
  “如果,”亞瑟的頭垂得更低了,高傲的君王難得一見的脆弱,顯得他漂亮的小臉愈發可憐兮兮,“我當年一開始的事後沒有強迫你,我們就不會有後來了吧,你根本就不會愛我吧。”
  
  裴言覺得亞瑟又開始無理取鬧了,但是小亞瑟裝起可憐來實在是讓他毫無抵抗力。
  
  他眼中堅定,低下身子去環抱那條小小的人魚。
  
  “亞瑟,我說過很多次了,我原諒你了,而且……”白金色的髮絲好像很多年前這樣濕潤著摩擦過他的臉頰,帶起淺淺的紅暈,“我愛你。”
  
  說情話的向來還是亞瑟居多,一方過於熱情另一方便習慣接受。
  
  亞瑟受孤血症折磨那麼多年依然強大如許,可是對戀人終究患得患失。
  
  遠處有人點了煙花,燦爛如星雲的煙花亮起了半邊的天空。
  
  “這世上未可知的事那麼多,你是我生命中最美的未可知,我的生命原來薄情而寡淡,如今……如今,你知道的。”
  
  年輕一代的他們在讚頌和平和自由。
  
  小亞瑟也反身抱著溫柔的青年,雖然有些吃力但是心裡再滿足不過。
  
  裴言回顧著許多年來的一路險阻,抱著懷中的戀人也在心中默默讚頌盛世太平。
  
  片刻後的礁石上逐漸響起曖昧的呻吟。
  
  “等等……”裴言皺了皺眉,聲音三分怒氣七分羞赧,“……你幹什麼……唔!別……亞瑟……別鬧!”
  
  精緻的白尾小人魚的頭伏在青年的腰部以下,白金色的髮絲在裴言的腹部形成一片水漬。
  
  “停下……不!嗯……”
  
  以至於不久後恢復了正常形態的陛下在面對赫伯特的疑惑時,十分正經和神秘地說是一種古老的藥方,並且一臉十分留戀回味。
  
  赫伯特百思不得其解,而陛下始終不肯多言。
  
  坐在旁邊喝咖啡看書的皇后把書豎著擋在自己面前,默默地紅了臉。
  
  第24章
  
  裴言回來雖然一直是在緬懷,但是他的確是回來找東西的。
  
  “這是什麼?”亞瑟戳了戳他手裡拿的一小截潔白如玉的一條項鍊,讓他莫名感到有些熟悉。
  
  “我親生父親的骨頭,”裴言皺了皺眉,“別碰壞了,我在黑市上找了很久。”
  
  “寶貝兒你的愛好……真特別。”亞瑟低頭思索了一會兒勉強想出一個形容詞來,手卻沒收回來,“弄壞了有什麼關係,大不了我賠你一個,你要我哪兒的骨頭,這裡……還是這裡,嗯?”
  
  “你不是說他們一經發現你了嗎?為什麼一直沒有行動。”
  
  眼看著亞瑟的話又開始向莫名其妙的地方發展下去的裴言立刻就轉換了話題,他們已經來到第一層的航行碼頭,達羅辦事果然可靠。
  
  “哦,這個啊,可能是因為覺得我有趣想再觀察觀察我吧,反正我又不懂你們人類的想法,對了寶貝兒你一點都不擔憂我嗎,我被他們抓回去可能就要被解剖了,你這樣冷淡讓我好傷心。”
  
  亞瑟皺了皺眉,俊美的面容輕輕灑滿愁光,讓裡面在示範的一名女操作員也心生不忍。
  
  “……”
  
  裴言心想拉倒吧,你自己淡定得跟什麼事都沒有,他想緊張都緊張不起來,況且……
  
  “我又不是沒見過你在人造海的樣子,”裴言隨口應道,“你過得可比人好多了。”
  
  光是那些玉鯛肉就不是一般人吃得起的。
  
  亞瑟頓了頓,回頭偷偷親了一口裴言,眼神閃爍:“我過得可沒你想像中好啊……”
  
  “……”聽不見外面的女操作人員看到這一幕,一邊覺得聽到了自己心碎的聲音,一邊又覺得亞瑟很是眼熟。
  
  說到航行,因為海地聯盟是建造在深海區的,能出航的不過是一些潛艇,因為潛艇是公認的戰略性武器,所以其實是不允許私人擁有的,即使租賃也需要諸多憑據。
  
  所以達羅才會說這是吃飽了沒事幹的有錢人才會想出來的遊戲。
  
  邊上的工作人員很快為裴言講解了基本的結構,以及一些緊急按鈕逃生系統,到時候還會安排兩位專業的潛艇工作員操作,因為這是吃飽了沒錢幹的有錢人才會想出來的,所以逃生系統非常完整,同時負責人還不停地向裴言介紹各種逃生用具,防壓強放漏水等等連空氣清新劑都不放過。
  
  要說原來去有錢去海底溜一圈倒真的也沒有那麼可怕,只是冰日之後陸地沉沒,誰知道海底到底都有些什麼東西呢。
  
  其實裴言表面上不動聲色著,心裡卻有些不安,出航一直是他計畫了很久的事,本來打算等亞瑟什麼時候玩膩了離開又或者是他被抓回去了再開始的,但是亞瑟一直沒有離開,況且……
  
  況且在不久前那個清晨,亞瑟把手指放在他大動脈的瞬間,裴言更是堅定了自己要逃離的信念。
  
  對方冰涼的手指放在他的血脈上,裴言那一瞬間只覺得血液都凍住了,冰涼徹骨,在那一刻他仿佛才徹底明白,對方再怎麼溫柔再怎麼甜言蜜語也是未來那個殘暴的人魚皇。
  
  他不能讓自己重蹈覆轍,如果重來一次還會死就太傻了。
  
  雖然……耳邊又好像彌漫過對方在小閣樓裡低啞曖昧的聲音。
  
  裴言心神微微一動,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
  
  我……我不能相信他。
  
  他這樣想著。
  
  大概缺愛又總是被背叛的人總是那麼敏感,裴言自嘲一笑,無論如何,他絕對不容許亞瑟再在他身邊了。
  
  只是現在最大的變數就是聯盟的政府人員了,他們應該是為了抓回亞瑟的,但是在已經發現亞瑟的情況下遲遲沒有動作……一定是有著別的原因。
  
  裴言在心底默默盤算著一切差錯,順便大手一揮買下了所有的逃生裝置。
  
  亞瑟像參加觀光似的在這裡看了一圈,到最後才漫不經心地問裴言目的地是哪裡。
  
  潛艇艙內不算大,但是足夠兩個人舒舒服服地睡一覺,裴言已經把大致的航線告訴了專業的潛艇員,也只有亞瑟這樣好像什麼都無所畏懼的人才會直到進了潛艇才會問目的地是哪兒。
  
  對此亞瑟的解釋是他相信裴言不會謀殺親夫的。
  
  裴言挑了挑眉,笑了笑:“是嗎,我不久前還幹掉了我的前女友。”
  
  亞瑟愣了愣,並沒有注意到裴言的重點是幹掉,反而不悅地問道:“前女友?嘿寶貝你可沒告訴我那是你前女友。”
  
  “……”
  
  “那條小裙子是你前女友穿過的,天呐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為什麼一條人魚可以給自己加那麼多戲呢?
  
  裴言自找了沒趣心裡默認投降,和亞瑟從來不能較真,對於亞瑟來說凡是他說的都是整理,於是他拉下了眼罩,路途遙遠他打算先睡上一覺。
  
  但是亞瑟向來是唯我獨尊,他開心了才滿意,裴言帶著眼罩,可能是遮住了眼睛的緣故,氣質比平時要冷漠不少。
  
  亞瑟心裡一動,低頭親了親裴言的高挺的鼻樑,手指在裴言的嘴唇上面摩挲著,想像著不久前它紅腫情色的樣子。
  
  “我真喜歡你啊……寶貝兒。”
  
  裴言心裡一動,不知是什麼滋味。
  
  他雖然看不見亞瑟,但是知道他大概的方位,招了招手讓他再靠過來一些,然後在他耳邊輕聲說道。
  
  “我們去的地方,是埋骨之地。”
  
  “埋骨之地?”亞瑟原以為裴言要說什麼情話,心裡軟綿綿著呢,一聽到這句就有些發愣,“什麼埋骨之地?”
  
  “人魚的埋骨之地。”
  
  裴言輕聲說道。
  
  然而這一聲還沒有說完潛艇就劇烈的一震,然後開始猛烈地顫抖,裴言和亞瑟因為沒做好準備雙雙從床上翻了下去,在潛艇艙裡滾了一圈。
  
  震動持續了很久,裴言幾乎摔得有些頭昏眼花,雖然都說如今潛艇很是危險但是他也沒想到來得這麼快,實在忍不住感慨真是出師不利啊。
  
  然後他摸了摸頭上也沒什麼大礙,潛艇艙內大概經常發生這種事所以大多數物件都是固定的,所以即使這麼大的震動也沒有變得一片狼藉。
  
  他抽出手想起身,這才發現手上一片觸目驚心的血跡。
  
  “……亞瑟?”
  
  他自己都沒發現自己的聲音帶著微微的顫抖。
  
  第25章
  
  方才一場毫無徵兆的震動讓兩個人都從床上摔了下來,亞瑟眼疾手快地護住了裴言,兩個人在地上滾了一圈後裴言幾乎毫髮無損。
  
  反而是亞瑟……
  
  裴言心驚膽戰地看著手上一片血紅,地上原來有一個突出的小鐵塊,專門掛東西用,很是鋒利,亞瑟一塊後背都被那個鐵塊勾住了,滲著血出來淌了一片。
  
  隔著衣服沒有看卻也知道是一片血肉模糊了。
  
  “寶貝兒,”亞瑟倒看上去沒有什麼多大的反應,大概是看到裴言臉色都白了反而轉過來安慰他,“這麼擔心我,我好感動啊。”
  
  “你別鬧了。”
  
  裴言覺得自己的情緒很是不穩定,其實他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對勞倫下手的事後幾乎沒有什麼感覺,面對亞瑟他應該更加無情無義才對,可是……
  
  可是這一片鮮血下來還是讓人膽戰心驚。
  
  僅是他受傷裴言就已經有些不忍,他看起來反而對亞瑟更加難以下手。
  
  裴言還趴在亞瑟身上,手指觸在他的胳膊上,溫熱的皮肉讓裴言猛然發覺到亞瑟也不是什麼真的完美的生物,是的,人魚再強大受傷了也會流血。
  
  奇怪,他之前怎麼不覺得……大概是王者總是高高在上的,一路望去叢生荊棘,過於強大遙遠就遮蔽了他一切的弱點。
  
  “哎呀,”亞瑟伸手一隻手摸了摸裴言的頭,眼神溫柔含蓄,藏著猛虎嗅薔薇的輕柔,他牽動了背後的傷口連悶哼一聲都沒有,轉而安撫著一點事兒都沒有的裴言,“寶貝兒你是沒見過我當年的英姿,那我當年被那群虎鯊追著跑的時候才嚇人,海水整個一片都是猩紅色的,混在一起那是……”
  
  亞瑟其實也是覺得有些疼的,但是在老婆面前不能不裝逼啊。
  
  他微微抬起眼眸看著裴言,雪翠色的眼眸在微弱的燈光下深幽璀璨,三分清明一分繾綣,如星光亂灑一把,滿天綺麗。
  
  裴言一瞬間只覺得自己被那雙眼睛吸住了,一時難以出來。
  
  不知道是不是裴言的錯覺,他總覺得亞瑟的眼神好像真的有一些變化。
  
  那種變化很微妙……像是從從容不迫看著獵物的眼神變為自己物品的佔有似的,兩者說來好似相差不大又實則千差萬別。
  
  “呼叫雇主!剛才被不明物體襲擊,現在已恢復正常!”
  
  亞瑟的誇誇其談被尖銳的呼叫聲打斷了,似有若無的曖昧消散,裴言才猛然驚醒似的別開了眼神,打開通訊器。
  
  “是什麼東西?”
  
  裴言皺了皺眉,這場突如其然的震動肯定不是一個暗流能解決的,還是不明生物……潛艇對於很多海獸有雷達感應,什麼東西可以直接越過了雷達不聲不響地襲擊了他們?
  
  雖然出航危險,但是操作駕駛員大部分經驗豐富,再加上逃生系統的完備遇難的畢竟只是小部分,如今是真的出了點事兒,連駕駛員的聲音都帶著顫抖。
  
  “不……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但是現在什麼都看不到,應該暫時躲開了。”
  
  裴言陷入了沉默,出航比他想像的還要可怕,現在不明生物在暗處有些太兇險了,但是錯過了這次……
  
  “航線現在偏離,是否返回?”
  
  裴言猶豫了一下,駕駛員想必也不願意繼續深入,只好說先避開再看看。
  
  亞瑟緩緩地脫掉了上衣,背後果然一片血肉翻出,裴言馬上找到了急救藥物,好在保命的各種東西收購的齊全。
  
  不過亞瑟只嗅了嗅就拒絕了裴言的藥。
  
  裴言一愣。
  
  “這種藥對於人類來說確實是可以加快傷口癒合和消毒,但是我本身自愈能力就快,這種抑制細胞破裂擴散的藥反而會抑制我的癒合細胞。”
  
  裴言手裡拿著那支藥膏,很涼,從指尖快要蔓延到心底了。
  
  “那……那怎麼辦?”
  
  亞瑟伸出手把裴言摟在懷裡:“哦沒事,你知道的,為了你,我死了也甘願,寶貝……”
  
  “……”
  
  看上去還有閒情逸致調情那就是精神很不錯的樣子,裴言被氣得轉身就要走,然而他一抬頭看到亞瑟蒼白的嘴唇又瞬間心一軟,便想到對方都是護著他才受的傷。
  
  “那要先止血吧?”裴言看著那一片模糊的血肉就覺得猙獰,手指還沒碰到又收了出來。
  
  “嗯……沒事,”亞瑟原本想瀟灑地聳聳肩可是一下就牽引到傷口,疼得僵了一下,還要滿懷笑意地裝作無所謂的樣子,“就是血流得多了而已,沒有……看上去那麼恐怖的。”
  
  裴言看著亞瑟明明疼著卻始終裝著無所謂的樣子心頭又是一顫:“沒有……別的方法嗎?”
  
  “嗯……有的。”亞瑟微微皺了皺眉,又溫柔地笑了笑,“可是我覺得太委屈你了寶貝。”
  
  “嗯?”裴言一愣,問道,“什麼方法會委屈我?”
  
  亞瑟面有難色:“就是……其實人魚的唾液可以加快癒合,可是你知道這傷口在後面我也……”
  
  裴言大概是想到了某些面色微微一紅:“那就是……嗯。”
  
  “而且它不能接觸空氣。”
  
  亞瑟飛快地補充道,然後以退為進,展現出和平時完全不一樣的落落大方,善解人意,明明手上有傷還故作堅強的安慰他:“沒事,其實也沒多久的事情,也不疼,你不用難為。”
  
  其實平時這個時候裴言大概就能發現亞瑟過於懂事的不對勁了,那在平時亞瑟都是絕對要順著自己來,哪有這麼欲拒還迎地一看就是在給裴言下套子的。
  
  但是裴言確實失神了,也沒怎麼多去想。
  
  他從前的人生沒遇到過真心對他如何的人,無論親情愛情友情幾乎都一塌糊塗,正如亞瑟說的,他活在貧瘠的第三區,涼薄了很久,卻極渴望真情,可是世事從不如他願,一次被辜負迷茫,接二連三被辜負麻木。
  
  只是沒想到難得願捨身為他的反而是亞瑟,如同熾熱荒原難得迎來一片甘霖,縱然他還是那副涼涼淡淡的樣子,可是心裡卻是一片惶惑又無措,幾乎沒有多做他想。
  
  裴言拿水擦乾了邊上的血跡,然後仰頭吻向亞瑟。
  
  這還是他第一次心甘情願地吻他,他閉著眼睛,不敢去看亞瑟的眼睛。
  
  亞瑟的眼睛星辰滿目,深而無底。
  
  雖然閉著眼睛,可他面色還是忍不住紅了起來,好像覺得這是什麼羞恥的事。
  
  然後他含著亞瑟的味道,輕輕舔上他的傷口。
  
  第26章
  
  裴言輕輕舔上亞瑟的傷口,人魚血的味道和人類不同,雖然也是帶點腥氣,但卻是偏甜的。
  
  裴言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總覺得還散著一股特殊的香氣。
  
  亞瑟其實也有點怔愣,等到裴言的舌尖抵上他的傷口,傳來淡淡的刺痛他才反應過來,沒有想到裴言竟然真的二話不說就為他……他原本以為裴言不會相信他的鬼話,但是……
  
  他忽然覺得背後傷口上傳來淡淡的刺痛,開始慢慢化作他心裡燎原的火。
  
  一點點的火開始翻騰,從心底舔舐而起。
  
  像落入荊棘叢的知更鳥,越掙扎就被纏繞得越緊,然後任由荊棘刺進血肉,斑駁血花。
  
  傷口的血其實已經止住了,失血過多的傷口呈現肉白色,看上去還有些猙獰,裴言心裡跳得很快,做完這一切後他輕輕喘了一口氣,像完成了什麼大事。
  
  他剛剛打算站起來,亞瑟又忽然反身把他壓了下來。
  
  裴言根本沒想到亞瑟會這樣忽然壓下來,還沒來得及驚呼出聲,亞瑟就吻了上來。
  
  亞瑟的吻乾淨俐落,不帶一點猶豫和疑惑,也少了從前拖泥帶水的溫存,只剩下純粹長驅直入的征伐果決。
  
  裴言悶哼了一聲,方方要躲。
  
  唇舌相纏,亞瑟嘗到了自己的血,化著這淡淡的血味和裴言的掙扎,亞瑟直接伸出一隻手扣住裴言的後腦勺,咬住他的下唇不放,細細糾纏。
  
  裴言被咬得有些惱了,也張口反咬回去。
  
  亞瑟像是知道他的動作,頓了頓想要逃開,到最後卻又心甘情願地送上去,讓裴言咬了個結實,亞瑟疼得微微一顫,另一隻手摟住裴言的腰輕輕揉了一把。
  
  “你……!”
  
  裴言腰上一癢,忍不住一笑,亞瑟抓著破綻,綿軟的舌頭掃過他的齒間,和方才衝動莽撞又不一樣起來,這一次極盡溫柔旖旎,引起他一陣顫慄。
  
  在情事上,裴言可以說都是由亞瑟一路調教出來的,亞瑟的調情手段實在是海了去了,從前不過是略施手段,裴言雖然看上去清心寡欲,可畢竟是血氣方剛的年紀,自然不可能是亞瑟對手,現在更是被吻得氣暈八素,不知所以。
  
  資訊素幾乎是不受控制地就席捲了裴言的身體,兩個人裸身互相廝磨,難捨難分。
  
  直到亞瑟結束這個吻,裴言還處於夢遊狀態,躺在艙上的地毯上,微張著嘴,眯起的眼眸還沒有反應過來,只剩下微微的迷茫。
  
  亞瑟卻還不肯放過他,依然壓在他的身上,沒也沒有別的動作,只是看著他。
  
  眼裡一片深翠,濃郁得仿佛要團成墨汁。
  
  裴言被亞瑟的眼神弄得心底一顫,心頭亂糟糟一片,卻不知道亞瑟在想什麼。
  
  他方才想要躲避的亞瑟的眼睛,這次卻實在也躲不過去了。
  
  裴言心裡是一片荒蕪的山脊,蕭索而寸草不生,此刻乾旱而龜裂的土地恰逢甘霖,卻是正要破土而出些什麼來。
  
  “裴、言。”
  
  還是亞瑟開口先口打破了,他嘴角微微勾起來,那片深不可見的濃翠慢慢從眼底消褪下去,又變回那副似笑非笑的樣子。
  
  “……嗯?”
  
  亞瑟難得這麼一本正經地叫他,裴言有些疑惑。
  
  “我真是……”他舔了舔下唇,饜足地親上裴言的眼瞼,裴言只能閉上眼睛,感受著柔軟的唇貼著自己的眼瞼,濕熱的吐氣讓眉眼處凡是碰到的都變得滾燙起來。
  
  “我真是……”他又重複了一遍,低沉又曖昧的話語回蕩在裴言的耳邊,裴言其實知道亞瑟要說的無非是那麼幾句情話,可是心裡竟然莫名地有些期盼。
  
  裴言被自己的想法燙到了。
  
  “太喜歡你了。”亞瑟親著他的眼眸,聲音含笑,“你知……”
  
  “呼叫雇主!呼叫雇主!”
  
  亞瑟的笑容產生了一絲破裂。
  
  不等裴言接過通訊器,亞瑟已經搶先拿了過去,到手的第一反應是恨不得先把這玩意兒砸了。
  
  為什麼每次他要濃情蜜意的事後老是會出來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啊!想想吧,用你們沒有尾巴的腿想想,這該是多麼沒有禮貌的事情啊。
  
  所以亞瑟開口第一句便是:“嘿可愛的小東西們,雇主們在恩愛的時候你們記得要保持安靜知道嗎?你們的行為是非常不道德的,簡直就是犯罪,是吧寶貝,人類是有犯罪這麼一說對吧?”
  
  “……”
  
  裴言和潛艇員都沉默了很久,到最後有一個怯生生的小姑娘的聲音回道:“抱歉先生們……下次我們會注意的。”
  
  “……”裴言一瞬間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可是我們的導航不知道為什麼失靈了,而且和總部失去了聯繫,現在情況很危急……”
  
  亞瑟沒有一點愧疚感地回道:“那你們不會早說嗎?”
  
  裴言覺得小姑娘的語氣都快要哭出來了。
  
  “我們已經很早說了呀……QAQ”
  
  裴言很想要默默地告訴小姑娘,和欲求不滿的男人是不可以講道理的。
  
  不過情況確實很緊急了,也沒有空讓他們再考慮些什麼了,暗處的捕食者又開始動作。
  
  隨著小姑娘的聲音剛落下,一陣細細的嗦囉嗦囉聲傳來,裴言一愣,只覺得大事不妙,隨後是鋼板金屬被壓得變形的顫抖聲音。
  
  潛艇又開始不停地晃動,但是不算劇烈。
  
  可是從隱隱將要變形的上層來看,比剛才的形式還要危急得多。
  
  整個潛艇被什麼東西纏住了。
  
  ……
  
  “女將大人,這裡是希爾……目標失去了聯繫。”
  
  “什麼?”女將此刻也坐在一艘潛艇裡,她一直跟在亞瑟他們身後,伺機而動。
  
  “是的女將大人……前面好像出現了什麼干擾……他們完全偏離了航線,我們什麼都看不到了。”
  
  女將的眼睛是她的特護們,可是現在她的眼睛們告訴她,她的目標不見了。
  
  怎麼會不見了?!
  
  女將咬了咬唇,鳶尾花色的紅被她往後一捋,當機立斷道。
  
  “希爾,給我備一架小艇。”
  
  “……大人!”
  
  第27章
  
  “這是……什麼東西……”
  
  裴言在潛艇艙裡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他打開艙窗,渾濁幽暗的海水裡勉強可以看清楚幾塊紅色的巨大鱗片,在深海中拉出陣陣火花,又被瞬間淹沒。
  
  然而他的注意力被已經快要擠壓變形的頂部傳來的碎裂響聲吸引,一陣陣毛骨悚然的碎裂聲好像艇艙下一秒就會徹底碎成齏粉。
  
  他聽到通訊器裡傳來幾聲尖叫,然後是那個操作員女孩驚恐而胡亂的喊聲。
  
  “這……這個是……!”
  
  裴言呼吸都屏住了,這個時候才開始考慮到自己的行為是否真的是有些莽撞了,不過這倒也不全是,畢竟出航活著回歸的人數還是很多的,只是出航的確是沒有什麼意義,又燒錢又不安全。
  
  說不定真的是自己命不太好。
  
  反正他一直命都不太好。
  
  裴言正想著,亞瑟已經轉身摟住了他的肩膀,這種緊要關頭似乎亞瑟還在炫耀他的胸大肌。
  
  然而裴言並沒有什麼空理他,亞瑟無奈地聳了聳肩,決定會換一條新衣服。
  
  “吱呀——”
  
  尖銳的金屬斷裂聲傳來,以及什麼不斷裂開的爆炸聲,裴言聽得頭皮發麻,但是所幸操作員雖然被嚇著了,可還剩下了一點腦子,裴言聽著通訊器裡按鍵操作聲飛快響起,想來是在打開了防禦和逃生系統。
  
  “第一層防禦開啟。”
  
  溫柔的電子女音在最深處響起,裴言以前從來沒覺得這聲音竟然這麼帶來安全感。
  
  亞瑟見這些分散開了裴言的注意力,又有些不滿,欺身上前打算繼續之前的吻,然而被裴言冷漠地拒絕了。
  
  不過裴言看著亞瑟倒是一愣,不知道是亞瑟太有信心還是怎麼的,總之他看起來一點都不著急也不恐慌。
  
  他已經不緊不慢地換上了新衣服,在兵荒馬亂的這一方天地裡依然是一個無憂無愁的貴公子。
  
  防禦電網第一瞬間打開,裴言聽著啟動的聲音,想像著高壓電流順著深幽海水蔓延開去,未知的生物在那一瞬間處於麻痹狀態,隨即潛艇一鬆,金屬斷裂聲還在繼續但是已經緩慢了許多。
  
  鐳射磁罩在之後開啟,層層嶄新的稀有金屬防護層飛快地重新訂起,在之前可怕的纏繞下現在幾乎處於絕對安靜狀態,裴言全神貫注地感受著外面那個怪物的行為。
  
  不幸中的大幸,雖然惹到了這個怪物,但是對方似乎對會麻痹自己的東西不敢興趣。
  
  潛艇在劇烈的搖晃之下後又恢復了久違的平靜。
  
  裴言在心底舒了一口氣,通訊器裡的姑娘也歡快地叫了一聲上將保佑萬歲。
  
  “呼叫雇主,初步危急已解除。”
  
  裴言嘴角也忍不住一笑:“你們做得很好。”
  
  “我會做得更好的。”
  
  亞瑟不死心地樓上裴言的腰。
  
  “……”
  
  “……那個,還有一件壞消息……不知道方不方便現在說?”
  
  “……你說吧。”裴言歎了一口氣,其實操作室離潛艇艙並不遙遠,想到隔壁的小姑娘滿臉不可言喻的表情和聲音,裴言就覺得有些頭疼。
  
  “我們的指南定位因為未知原因全部已經失靈,現在無法定位也無法重新選擇航線,智慧系統能源艙損壞,失去百分之六十的能源,建議先著底休息。”
  
  “初步探測,之前襲擊我們的生物是變種巨型赤繇,系深海蛇種……群……群居,冰曆一十八年探測於未知海域,初步推測我們處於聯盟海外的未知海域……天呐,我們什麼時候到這裡來的!”
  
  裴言還沒開口操作員已經驚呼出聲了。
  
  “這和我們一開始的航線差太遠了,一定是指南在很早之前就錯位了……”
  
  裴言皺了皺眉,歎了一口氣,這次的出航看來是要失敗了。
  
  接著他下達了返航的命令,等到什麼時候能確定方位之後。
  
  亞瑟在旁邊認真地搔首弄姿也沒有換回裴言的一眼,他忍不住趴回床上,聲音悲痛。
  
  “嘿,我的月光,你為什麼那麼悲傷,你也被摯愛的人拋棄了嗎……”
  
  裴言有點想翻白眼,然而好不容易度過生死之劫的他現在只想躺在床上安安穩穩地睡一覺,雖然他似乎什麼都沒有做,只是站在那裡受了會驚嚇而已。
  
  裴言也跟著躺上了床,其實原本是有兩張的,但是在亞瑟的糾纏之下最後還是換成了一個大床。
  
  “我不願再引起你絲毫的悲切。”
  
  相比較於裴言覺得逃過一劫的僥倖和疲憊,亞瑟的行為簡直都不能用輕鬆這兩個字輕易地勾勒出,他躺在床上一邊給自己加戲,言語肢體並用,一邊念很多年前上岸時聽過的情詩,並且加以改編。
  
  “我這麼默默地,無望地愛著你……
  
  折磨我的,時而是那些沒腦子的操作員,哦海神庇佑,他們的腦子裡一定塞滿了海星,時而又是那些無趣的食物,他們身上的味道讓我那麼倒胃口,嘿這麼一說我好像餓了寶貝。”
  
  “……”
  
  聽聽,這都什麼倒楣玩意兒。
  
  “寶貝你有吃的嗎?”
  
  “……自己去拿。”
  
  “好吧寶貝……你總是這麼無情,但是你拒絕我的模樣又讓我無法不為之心動。”
  
  “……”心好累啊。
  
  裴言癱在床上覺得心靈再次受到了傷害,並且不亞於之前。
  
  亞瑟撕開一片生魚肉,然後嫌棄地聞了一下。
  
  “好吧,為什麼只有這些東西了,我敢斷定,它們還沒有剛才那條小紅蛇味道好。”
  
  裴言一怔,脫口道:“你認識它?”
  
  “嗯?”亞瑟在糾結要不要吃面前的生魚片,並且真的非常猶豫,最後他在饑餓和維持高貴之中選擇了後者,並且嫌惡地把那盤魚片全部扔在了垃圾桶裡,“這是肯定的,以前我經常來一這片,畢竟小紅蛇的味道是海裡出了名的好。”
  
  “……”是了,海底是亞瑟的專場,他竟然忘了。
  
  裴言心裡一跳,再也沒有比亞瑟更熟悉海的人了:“這是哪兒,我們怎麼回去?”
  
  亞瑟大概也知道裴言心中所想,抬起了雪翠色的眼眸,深深地凝望著面前的人。
  
  “唔我想想,好吧,既然是親愛的要求……那麼,如果你給我念情詩的話,我會考慮告訴你。”
  
  “……像你剛才念的那個?”
  
  “……”
  
  不知道為什麼,亞瑟覺得裴言沒什麼表情的眼裡含著淡淡的鄙夷。
  
  作者有話要說:
  
  情詩改選自普希金~
  
  第28章
  
  “女將大人!”
  
  略微有些驚慌失措的青年向面前的女人兢兢業業地敬了一個禮。
  
  潛艇內隨著海流一陣顛簸,但是女將即使穿著十釐米高的高跟鞋也依然輕鬆自如,不過她還是彎腰取下了自己的鞋子,畢竟這雙鞋子太不合時宜了。
  
  她彎了彎手腕,將那雙漂亮精緻的高跟鞋遞給了青年。
  
  青年耳廓紅了一圈,接過了女將的鞋子,又突然意識到什麼慌張開口。
  
  “大人……這太危險了!”
  
  “哦?”女將嘴角微微一挑,一個帶著被挑釁的愉悅的弧度,“希爾,你大概也覺得我坐在今天的位置上,靠的全是家族父輩吧?”
  
  “希爾不敢。”白皙的青年漲紅了臉,順從地低下頭。
  
  “我知道你們不說,可是心裡都是這麼想的。”女將冷哼一聲,像是自嘲,紅珊瑚的唇色豔麗奪目,“好吧當然我得承認這有其中一部分的原因,但是你們要是因此就……”
  
  “大人!”向來溫順的青年打斷了女將的話,他聲音因為這在平時想都不敢想的舉動而變得十分激動,“這些年來我們都知道大人的能力,都是真心實意地敬佩您的!”
  
  女將皺了皺眉,大概是被打斷說話讓她覺得不悅,又或者是青年今天一改一貫以來的低眉順目讓她有些吃驚。
  
  “可是大人,因為這種小事就讓您親自出手實在是……”青年看到了女將不悅的神色,這才恍然意識到自己的冒犯,聲音又漸漸小了下去,“實在是太危險了……”
  
  “這裡是深海,而對方是SSS級的人魚,而女將大人竟然要單槍匹馬……”
  
  “呵,傻孩子,不得打斷長官說話這一條你不記得了嗎?”女將笑了笑,伸手捏了捏青年的臉,淩厲的氣場壓得青年面色通紅說不出一句話來,“況且,我什麼時候說我要單槍匹馬的去了?”
  
  “啊……?”青年顯然有些懵,加之愛慕有加的女將大人忽然靠得他那麼近,說話也結結巴巴的,“可是您……您說……”
  
  “好了,我先不罰你,快點去準備,我已經收到了上將大人的指令,只要把亞瑟活著帶回去就好,明白嗎?”
  
  “明白了!”希爾立正敬禮,“我等以榮譽起誓,誓死保衛女將!”
  
  女將安撫了她可愛的心腹,剛要轉身回去換裝便聽到希爾羞赧的聲音又再次傳來。
  
  “女……女將大人……”
  
  “嗯?”女將微微皺眉,她的耐心其實並不算多,只是希爾和別的特護不同,他……
  
  “您上次落在我那兒的詩集,我……我帶在身上了,需要還給您嗎?”
  
  希爾從口袋中掏出一本很小的詩集。
  
  女將眼眸一垂,一片玫瑰棕色。
  
  女將的眼睛轉了兩圈,最後定格在希爾紅到耳根的臉上。
  
  “謝謝了,希爾。”
  
  女將拿過詩集,轉身就走。
  
  希爾在原地愣了兩秒,然後一個小心翼翼的雀躍歡呼,回頭又變為那個年輕有為的特護隊長,井井有條地開始安排。
  
  女將走回自己的房間,目光聚集在那本詩集上,面色比希爾想像中冷得多。
  
  但她猶疑了片刻,還是翻開了它。
  
  “我曾經愛過你,
  
  ……
  
  我曾默默地、無望地愛過你。
  
  ……
  
  我是那麼真誠那麼溫柔地愛過你。
  
  願上帝賜你別的人也似我這般堅貞似鐵。”
  
  她眸間猛然一暗,冷笑一聲,然後將詩集隨手扔在了垃圾桶內。
  
  ……
  
  “我的詩哪裡不好嗎?”
  
  亞瑟氣鼓鼓地看著裴言。
  
  裴言想了想,耿直地答道:“沒有什麼地方是好的。”
  
  亞瑟一隻手撐在裴言邊上,又湊上來想親他:“那你念不念?”
  
  裴言盤算了一下,覺得念兩句並不會怎麼吃虧,是筆好買賣:“念吧……可是念什麼?”
  
  亞瑟歪了歪頭,裴言眼尖,看見他白金色的發尾處沾了一絲血跡,心頭想起什麼又為之一軟。
  
  “那……”亞瑟想了想,又靠近了裴言三分,兩個人幾乎都能感受到對方熾熱的呼吸,“我念一句……你念一句,好不好?”
  
  或許是靠得太近了,那種強烈的壓迫感讓裴言有些不安。
  
  裴言強裝鎮定,卻沒有看向亞瑟的眼睛,只看著他高挺俊朗的鼻樑,必有若無地應了一聲。
  
  亞瑟細細看著面前的青年,雪翠色又在他的眼裡沉澱下來,映出對方的臉。
  
  “我曾經愛過你。”
  
  裴言呼吸一窒,下意識地重複念道:“我曾經愛過你……唔。”
  
  裴言剛剛說完亞瑟便靠過去吻住他,輕柔掃過一遍他的齒間,再收回。
  
  “愛情,或許還沒有在我的心底完全熄滅。”
  
  裴言猶豫了一下,大概知道了亞瑟的意思,臉忍不住有點紅,但還是呐呐地應道。
  
  “愛情,或許還沒有摘我的心底完全熄滅。”
  
  亞瑟便又靠過去吻他。
  
  “折磨我的,時而是嫉妒,時而是羞怯。”
  
  就這樣,亞瑟似乎打定了主意,他每說一句,裴言跟一句,而裴言每說完一句亞瑟便湊過去吻他。
  
  “我是那麼真誠那麼溫柔地愛過你。”
  
  隨著最後一句,亞瑟沒忍住,把裴言又壓在身下,呼吸微微喘得有些急。
  
  裴言大概也意識到這是最後一句,聲音低了很多:“我是……那麼真誠那麼溫柔地……愛過你。”
  
  亞瑟彎下身來吻他。
  
  其實還有一句的。
  
  願上帝賜你別的人也似我這般堅貞似鐵。
  
  但是這一句他覺得沒什麼意義。
  
  面前的人是我的,他想,完完全全屬於我的,怎麼會有別的人呢。
  
  如果有了呢?唔……
  
  他被自己的想像氣到了,低頭就咬了一口裴言。
  
  裴言本來被吻得又有些不知所以,忽然被咬得一愣,疼得下意識瑟縮了一下。
  
  他不滿地瞥了一眼亞瑟,亞瑟笑了笑,湊到他耳邊輕輕說。
  
  “你是我的了,寶貝,全是我的。”
  
  裴言沒回答了,心裡忽然漲得發慌。
  
  亞瑟蹭了蹭他的耳朵,沒有繼續吻他,只是享受著耳鬢廝磨的纏綿安靜。
  
  裴言忽然問:“為什麼是這一首?”
  
  “嗯?”亞瑟想了想,笑道,“大概我只會這一首吧,好像很久以前有人一直念給我聽,還有一些別的就不記得了。”
  
  亞瑟對這些都很不在意,從前他上岸的時候,必然有溫柔的金髮姑娘對他青眼有加,隔著粉白色的百合花遙遙相望,然後對著他念著那些溫柔悲傷的詩詞。
  
  他揉了揉裴言柔軟的髮絲,聞著青年頭髮上好聞的清新味道,然後把他抱的越發緊了,心裡綺念越深,正打算幹點什麼。
  
  “哦,”裴言在他身下涼涼道,“原來有這麼多姑娘念給您聽呢。”
  
  “……”亞瑟一僵,勉強笑道,“嘿寶貝,你想什麼呢,沒有的事。”
  
  裴言涼涼地看著他。
  
  “……嘿寶貝,寶貝別……哎我身上還有傷呢……哎!”
  
  今晚的陛下覺得自己很委屈,睡了一夜的地鋪。
  
  第29章
  
  深海無光。
  
  裴言醒了,按照時間來說現在應該算是早晨。
  
  他捧了一杯咖啡坐在窗邊出神,他沒有開燈,深海也不會有燈光或是什麼,外面只是一片死寂死寂的黑,仿佛在地獄最低處幽深的沼澤,光也透不過來一絲。
  
  但是他覺得這樣的黑暗包裹著他,反而讓他覺得具有更加安全感,或許是因為黑暗不會給他帶來愛,但也不會背叛他。
  
  他可以只是坐在那裡,什麼也不想。
  
  亞瑟卻看得清楚,人魚的眼睛很好,他躺在地鋪上,隔著好似無邊無際的黑暗看著他,從來都是深情溫柔的眉目也一直留戀在裴言清俊的側臉上。
  
  裴言的側臉很薄,但不是那種平的薄,而是一種……淡的薄。
  
  他的五官是標準的東方人長相,算不上極其出挑,但卻是一種溫潤如玉的精緻和順,可是從他那雙好似什麼都看不進去的眼睛裡才知道,他根本不是一個和順溫和的好人。
  
  他們好像達成了某種共識,看起來好像的確要變成一對親密無間的戀人了。
  
  人魚,通常是沒有伴侶的。
  
  亞瑟想。
  
  尤其是他這樣的白鱗種,白鱗種孤高又傲慢,他們臣服欲望,又蔑視欲望,或者說他們宣揚一種身與心分離的思想。
  
  所以亞瑟其實……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伴侶。
  
  他從前只覺得伴侶是一種人類社會才會有的東西,因為人魚都是隨遇而安的,雌性不比雄性弱小,反而雌性可以通過柔和美麗的外表造成更出其不意的傷害,她們對子女也不會有多大的眷戀,不像亞瑟的母親那樣反過來把孩子當食物就不錯了,反正人魚從小就是天生的獵手。
  
  但是很多年前,等他踏足人類社會的時候,不,就算是他還沒有踏足人類社會的時候,他藏在礁石的後面,看著往來的戀人情侶,耳鬢廝磨,在月光和海邊你儂我儂,抵死纏綿。
  
  亞瑟會覺得很有趣,他很好奇那種感覺,因為他從來不曾有過。
  
  後來他上了岸,遇到過很多姑娘,有溫柔開放的鄉下女孩,頭上紮著大大的草帽,栗色的短髮裡點綴著一朵鬱金香,她看見他神色一亮,熱切地拉著他去草垛後面,親吻他,然後像蛇一樣四肢柔軟地纏繞在他的身上。
  
  ……就是後來的故事沒有那麼美妙,這個香豔的偶遇的結局就是亞瑟順應著自己的胃口,把她吃掉了。
  
  還有嬌羞溫婉的貴族少女,她站在高高的城堡上,夕陽在遠方變成明亮又絢麗的紅色,沙鷗在那裡盤旋鳴叫,少女傾情的目光像海水裡的月光一樣動人,她急急地叫住他,羞澀地向他扔下她鬢邊盈盈的粉秋棠。
  
  甚至除了姑娘,也有柔情蜜意的清秀少年。
  
  而無一例外,亞瑟都只把他們當作了食物。
  
  不光是味道的差別,她們好似都是很美麗的東西,但是像一處他想收集的風景又或者是一道精美的菜肴,讓他不會想要去深入瞭解。
  
  那些都是與他無關的東西。
  
  可是現在……現在啊。
  
  亞瑟苦惱又甜蜜地看著床邊年輕的男人,他的目光游離,挺直的背影讓亞瑟想要觸摸,想要擁抱,想要和那些戀人一樣,在月光下糾纏繾綣,消磨靈魂。
  
  他渴望他,這是多麼讓人害怕又多麼讓人甜蜜的想法。
  
  亞瑟的嘴角是一條愉悅的弧度,過去的歲月悠長緩慢,又仿佛只是光陰轉眼之間。
  
  人的第一次戀情總是顯得這樣甜蜜和煩惱,人魚也不例外啊。
  
  “亞瑟……”裴言大概也知道他沒有醒,忽然開口叫他。
  
  “嗯?”
  
  “你活了這麼久,一定見過太陽吧。”
  
  “嗯……這個啊,”亞瑟被他這麼一問才忽然想到,和亞瑟悠長的生命來說,裴言的年齡還不到亞瑟的零頭,“當然了啊。”
  
  “太陽……”裴言遲疑地問道,“太陽是什麼樣子的?”
  
  “你親我一下就告訴你。”亞瑟沒有一點猶豫地回答道。
  
  “……”
  
  “算了,”還不等裴言開口,亞瑟已經改變主意,飛快地追加了條件,“你讓我上床就告訴你,寶貝兒,我現在不抱著你睡覺就覺得難受,昨晚我一直沒睡好,傷口特別疼……”
  
  “……我也不是沒見過太陽。”裴言歎了口氣,目光悠遠又迷茫,“我見過很多……冰日前的圖片,其實和現在區別也不是很大,人造日光又溫暖又明亮,可是我就是知道,那是假的……”
  
  “大概是我沒有見過真的吧。”
  
  “咦,寶貝兒,你想見太陽?”亞瑟顯然沒想到裴言會有這種想法,畢竟對於在深海生活慣了的人魚來說,太陽並不重要。
  
  “你要帶我去麼。”裴言失笑。
  
  “你想去,我哪兒都帶你去啊。”亞瑟也笑著,眉目在黑暗裡說不出的溫柔。
  
  裴言知道亞瑟在說笑,這裡是無盡的深海,他一個人類,又或者說是半人半人魚血的怪物,一出去就會粉身碎骨不說,何況海面上……如今的海面上,是根本就上不去的。
  
  通訊器裡又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大概是又害怕打擾到雇主們的好事,這次他們沒有直接就開口說話,反而插播了一段悠揚的音樂。
  
  但是對於裴言的話……他倒是在第三區的亂葬崗經常聽到這首歌。
  
  “……難道他們覺得我在交配的時候聽這種音樂會開心嗎?”亞瑟臉色冷漠,睡了一晚地鋪的他心情並不好。
  
  “……可能總比忽然出聲喊我們來的好吧。”裴言出乎意料地沒有臉紅,亞瑟有些驚奇,裴言今天看起來很疲倦,比平時看起來更……更加地游離於這個世界。
  
  裴言接過邊上的通訊器,還是那個女孩子的聲音,這次要比之前低沉一些,大概是因為目前他們還處在生死難測的地方,難免心情低落,但還是盡可能地維持著禮貌。
  
  “早安兩位雇主,在這裡準備好了早餐,現在過來就餐嗎?”
  
  “早餐。”裴言轉告著亞瑟,亞瑟躺在地上沒有動,笑著說了一聲“吃你就夠了寶貝兒”。
  
  裴言懶得搭理他,空腹喝了一杯咖啡其實有些難受,轉身開燈就走了出去。
  
  亞瑟繼續背對著門坐在在地上,其實他也餓了,但是他也的確是對那些保質期不太新鮮的食物不感興趣,他琢磨著要不要出去捕獵,那些小紅蛇的味道那麼好,就是兇悍了點……
  
  可以出去試試,順便看看這是哪兒,免得讓寶貝兒著急了,還可以借此再耍幾次流氓。
  
  正想著開心,門又忽然開了,裴言開口道。
  
  “你真的不起來吃些東西嗎?”
  
  得到喜愛對象的關心自然讓亞瑟很高興,但是他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聞到了一股有些熟悉的味道……
  
  嗯,這股味道太熟悉了,亞瑟心頭一跳。
  
  然而還沒有等他動作一支尖銳的針管已經從背後紮進了他的血脈裡。
  
  那針裡的液體一注射進他的體內就像一團熾熱的火焰,疼痛的火苗一下子卷到了他的心臟,然後通向他的大腦,於是他的神智就開始被塵封。
  
  一個淩厲又熟稔的聲音像一團霧似的出現在他的耳邊。
  
  “好久不見了……亞瑟。”
  
  亞瑟最後的意識告訴自己,他已經是落入網中的魚,所以他沒有怎麼抵抗,畢竟他向來不做徒勞功。
  
  他只是悠悠地抬起了頭,用已經糊塗的視線盯著面前的人。
  
  光明明滅滅地出現在他的眼前,混沌一片。
  
  但他還是看清楚了面前的人是誰。
  
  那個有著鳶尾花色頭髮的女人,看不清面容,但是他的腦海裡已經跳了出來,她一身戰袍戎裝,帶著她從來都是無往不勝的表情,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向來是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別人呢,亞瑟想。
  
  “這次真是多靠了裴先生了……”
  
  鳶尾花色髮絲的女人溫柔地笑著,笑聲傳到亞瑟的耳邊變得無比模糊而刺耳。
  
  他又將視線轉到另外一邊,雪翠色的眸子不再是深山一口清潭,暴戾的情緒將這口泉水攪渾發燙,變得像是一座岌岌可危的死火山口。
  
  一片虛影裡,他最後深深凝望著那個地方。
  
  “裴——”
  
  他掙扎著,可到底是還沒說完,身體就已經不容控制地倒下,如同斷電的機器人,再無聲無息。
  
  第30章
  
  裴言被亞瑟的目光刺得心裡一緊。
  
  那雙向來清明又或者沉邃的雪翠色眸子,深深一眼望過來,仿佛傾盡了他的戾氣。
  
  那是……亞瑟的怒火嗎?
  
  裴言心裡一落,千百般滋味難以言表。
  
  然而他臉色還是淡淡的,還是那樣溫和又疏離地看著鳶尾花色髮絲的女將。
  
  女將一身黑色戎裝,背後披著白金色的戰袍,鳶尾花色的頭髮不像平時那樣慵懶地垂著,而是紮成了一個乾淨俐落的馬尾,玫瑰棕色的眼影依然還很受女將喜愛,那兩道斜飛入鬢的眼影讓她的眉眼分外淩厲。
  
  女將看著倒在地上的亞瑟,嘴角忍不住的上揚,她準備得很充分,原以為是一場苦戰罷,然而並沒有,比想像中順利得多。
  
  希爾抵在裴言背後的槍支一動不動,並沒有因為亞瑟的成功抓獲而有任何的鬆懈,他一直警惕地看著裴言,生怕他會上來生死一搏。
  
  然而裴言只是沉默地看著女將鳶尾花色的髮絲,嘴唇抿成一條直得有些冷漠的線條。
  
  女將並沒有注意到裴言,她的心思全部灌注在亞瑟的身上,白金色的長髮淩亂地鋪在地上,影影綽綽間是男人俊美的面容,儘管他緊皺著眉頭,卻俊朗而一如往昔。
  
  一如往昔。
  
  女將心中默歎。
  
  亞瑟的容貌是上天的恩寵啊。
  
  可惜他那雙雪翠色的眼眸沒有睜著,那雙……那麼多情的眼睛,宛如深情的阿爾斯山脈下的潭水,白花雪曇裡繚亂,只一眼就驚鴻。
  
  望著那雙雪翠色眼睛的時候,天下星辰盡歸此處。
  
  可惜……那雙眼眸的多情深情又或者無情,從來和她沒有什麼關係。
  
  女將眸色一暗,又凜冽起來,手揚起,身後湧進來一堆的護衛隊,再往後是一臉驚奇而戰戰兢兢的兩位元操作員,似乎對忽然出現的軍隊特衛隊百思不得其解。
  
  “稟告上將,亞瑟已經抓獲。”
  
  雖然欣喜若狂,但是女將還是第一時間通知了上將大人,畢竟這可是SSS級的白鱗種,全聯盟只此一條,冰日的秘密,聯盟的未來,全部都系在他身上。
  
  這時候女將一轉身才看到了裴言。
  
  她說給亞瑟的話自然是氣他的,裴言一出門看到的就是滿目的電磁炮還有一臉從容必勝的女將大人,毫無選擇。
  
  而通過這麼多天來的觀察,她當然知道裴言和亞瑟的關係,亞瑟惹出這麼多麻煩事,讓她最近都這麼不開心,女將自然也不願意讓他好過。
  
  不過……還真是別有收穫。
  
  “裴、言。”
  
  女將聲音冷冷的,神情也是如此。
  
  “女將大人,”裴言終於開口,“您可以放過我了嗎,畢竟我也是一個受害的公民。”
  
  “受害的公民?”女將都要氣笑了,她眸子放緩,好像如水般溫柔,可是那可不是真正溫柔的泉水,女將的眼眸裡藏著最急湍的狂風驟雨。
  
  “是的。”裴言似乎沒有要解釋的樣子。
  
  好了,果然還是拜這些所賜,這次的計畫幾乎是全部失敗了,算了,反正遇到那條變種赤繇的時候他就已經決定撤回了。
  
  “裴先生,您說您是受害的公民這一點,可真是沒有說服力啊,”女將眸子閃了閃,揚手示意特衛隊退下。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女將要單獨會面一個包藏人魚的嫌疑人,但是大家絲毫不敢忤逆雷厲風行的女將,連希爾也不敢再造次,之前那小小的反抗也只是屬於在女將的容許之內。
  
  門被合上了,人潮湧出得很快宛如他們沒有出現過,這裡就只剩下了女將和裴言兩個人,以及還躺在地上沒有知覺的亞瑟。
  
  裴言也抬頭看著女將,他知道他們大概在暗中監視,卻沒有想到來得這麼突然,畢竟之前他們已經跟了很久了,亞瑟也好像知道什麼似的一直很從容,所以他也沒有放在心上。
  
  這次的突然發難的確讓他措手不及,女將的栽贓陷害也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
  
  室內安靜得有些可怕,好像誰也不願意先開口。
  
  裴言一開始也有些不解,他沉默地看了一會兒女將鳶尾花色的髮絲,腦海裡石破天驚地忽然閃過了什麼,他萬股不變的溫和疏離之下終於閃過了一絲裂痕,還有些怔愣地看著女將。
  
  女將很美,如刀鋒玫瑰。
  
  平常裝束的她也許還像是一個任性囂張的貴族女郎,但是換上軍裝的她是凜冽寒風裡的玫瑰,一種刀鋒與花瓣之間讓人著迷的完美融洽,碎落的花瓣沾在如水的刀刃上,如鮮血的厲色。
  
  他忽然垂下了眼睛,大概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心頭的揣測,亞瑟一直昏迷不醒,雖然知道他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但是裴言還是打算去看看他。
  
  他也想……試探一下。
  
  然而他剛剛走出了一步,女將就毫不猶豫抽出腰邊的槍支指著他,嘴角一個尖銳的嘲諷笑容。
  
  黑洞洞的長槍就這麼抵在裴言的面前,裴言沒有動,又轉回去看她。
  
  “哦,我的‘良好公民’,”女將昂著下巴,馬尾垂在身後,神情如同高高在上的女王,“你可不要挑戰我的底線了。”
  
  裴言不敢再動,他相信面前的人說的出就做得到。
  
  “好了,我們已經跟蹤你們很久了,這是軍方的秘密行動,懂嗎?”女將歪了歪頭,神色有些不屑,“顯然你被這條人魚迷惑得不輕,對他百依百順,哦,我知道你也肯定知道這是一條很危險的人魚,在這種情況下卻依然包藏著他,夾帶著這樣不良的企圖和私心的你,還敢說自己也是‘受害者’?”
  
  “是的,女將大人,”裴言重新變回那個溫和疏離的裴言,彬彬有禮,“我知道他是人魚,可是並沒有人說飼養人魚犯法。”
  
  “哦?”女將挑了挑眉,“看起來你是不打算認罪了?”
  
  “我沒有罪,大人。”
  
  裴言看似恭順地低下頭,實則卻並不打算屈服在女將的話下。
  
  女將輕輕地嗤笑一聲,眼眸裡依然是輕飄飄的不屑:“隨便你怎麼說吧,反正我說你有罪,你就是有罪。”
  
  “大人就是這樣徇私枉法的?”裴言聲音高了一分,一眨也不眨地看著面前的女將。
  
  女將拿著槍支也累了,輕巧地將槍支順著手轉了一圈,然後在頭上打了一槍。
  
  巨大的“砰”得一聲,號稱最堅固金屬的潛艇艙牆壁上多了一個黑色的小洞,過了三秒,才開始順著小洞裂開,如蛛網一樣,半晌後碎屑緩緩落下。
  
  外面被這槍聲弄得有一陣的騷動,但是始終還是不敢有人進來。
  
  “好了,”女將又輕輕地笑了一聲,“我的意思是,你有罪,你明白了嗎?”
  
  裴言抿著唇沒有說話,眼睛警惕而冷漠地看著女將。
  
  女將卻不在乎他,手裡還拿著槍抵在裴言的面前,但是她人卻已經走到了亞瑟的身邊。
  
  似乎並不在意裴言會抵抗,女將把槍直接拖在了地上,彎下腰蹲著拿槍撩開亞瑟的髮絲。
  
  那白金色的髮絲如同光一樣璀璨,柔順得沒有一點瑕疵,就如何他的主人一樣。
  
  裴言心裡的疑惑更深,沒什麼表情地看著女將用視線細緻地描摹著亞瑟的容貌。
  
  女將看著亞瑟的臉,果然,亞瑟的臉失去了那雙雪翠色的眼眸還是多了一絲遺憾,與記憶裡那張臉不符了,閉著眼睛的亞瑟顯得不那麼距離感了,不再那麼……不像一個人。
  
  女將伸出手指撫平亞瑟眉間的褶皺,裴言冷冷地看著女將的動作,忽然就笑出了聲。
  
  女將兀然抬頭看他,冰冷的眼眸順著她狹長的眼線,那目光宛如一條陰冷的蛇。
  
  “女將大人,口口聲聲說著我被這條人魚引誘,”裴言忍不住冷笑著,“但是中毒不輕的反而是你吧。”
  
  女將沒有反駁,反而收起了那冰冷的視線,忽然笑了出來。
  
  “是啊,你說的真對啊,言言。”
  
  裴言呼吸一窒,那一瞬間他幾乎忘了呼吸的方式。
  
  “言言,哎,真是好多年沒有叫這個名字了,”女將歪了歪頭,忽然變得很溫柔,但是她笑得再溫柔,也無法無視她笑容下的那條毒蛇,“真是沒有想到,會在這裡看見你呀。”
  
  裴言看著女將,嘴唇微微翕動一下,又意識到什麼似的忽然緊緊閉上。
  
  許多年前的純白城堡裡,笑容甜美的鳶尾花色少女替他帶上領結。
  
  時光與她縹緲而過。
  
  “我第一眼就認出了你,知道嗎?”女將又將視線轉回到亞瑟身上,“因為你和她長得太像了,小時候我日日夜夜對著她的相冊,看了一遍又一遍,就是為了不忘記她——”
  
  “那個給我和父親帶來恥辱和疼痛的女人。”
  
  裴言失神地看著一縷鳶尾花色的髮絲,這是他早該想到的,沒有一絲溫情的所謂多年後的姐弟重逢。
  
  “我第一眼就認出你了,”女將仰天笑了兩聲,“不過我真沒想到你竟然還活著,更沒想到被遺棄在第三區的你竟然還在第一區活得這麼好……誒,那她呢?難道也還活著?”
  
  裴言想起她口中提到的女人,眼神一痛。
  
  女將絲毫沒有放過他眼中那一絲悲慟,極滿意地挑起唇角,“她死了是嗎?真好。”
  
  “你……”裴言終於開口,他的聲音澀得有些不像他了,“你……”
  
  “我,”女將又懶懶散散地站了起來,“我過得特別好,我過得比誰都好。”
  
  裴言沉默。
  
  “我是聯盟最尊貴的女人,懂嗎?”女將死死地盯著裴言,豔麗的容貌如最毒的花,“我和那個下賤貨不一樣,我會是聯盟最尊貴的女人。”
  
  她堅定地說道,那語氣不知道是在說服裴言,還是在說服她自己。
  
  “是嗎?”裴言被那“下賤貨”三個字刺得一痛,哪怕心裡有愧疚不安但還是忍不住反諷開口,“這就是你非要區別你和她的方式?別可笑了,你還不是和她一樣愛上了一條人魚。”
  
  女將的笑忽然僵住了,如被冰封的花,伸張開她的刺,她神色又恢復到之前冷冷冰冰的模樣。
  
  “別可笑了,我跟你可不一樣,我可沒有愛上一條人魚。”
  
  她冷冷的、固執的聲音徘徊在裴言的耳邊。
  
  “哦?是我可笑嗎,”裴言也冷冷地看他,那聲音裡也藏著許多年來痛楚的尖銳,“難道不是你更可笑嗎?”
  
  “你這麼努力地不想變成她那樣的女人,可是你看看你的眼神,看看你的表情,你竟然會覺得自己不愛——”
  
  “砰——!”
  
  裴言的話語停滯住。
  
  如她所願,畢竟她是聯盟第一的玫瑰,事事皆應如她所願。
  
  “好啊,”女將看著他,眼神空洞得多了一絲瘋狂,“你要我承認是嗎,好啊,我承認啊——”
  
  裴言沒有說話,他低下了頭,神情難忍痛苦。
  
  血紅色的花一點點綻開來,叢生荊棘一樣往下衍生。
  
  紅色的鮮血順著他的胸口一點點地往下流,血腥味很快蔓延開來,那溫熱的血液,一點點地滴下來。
  
  “滴答、滴答。”
  
  血落在的聲音空蕩蕩地回在這間屋子裡。
  
  他的眼前漸漸模糊,耳邊響起血落下的聲音,好像又出現了很多年那一幕……那個女人,那個瘋狂執著的女人,她的血也是這樣,一點點地落下來。
  
  混在骯髒的地面上,沒有溫度的塵土和血混在一起,變成血一樣的泥濘。
  
  “我愛他。”
  
  面前年輕尊貴的女將高昂著頭,舉著槍。
  
  重重虛影間,和記憶裡那個偏執得在地上垂死掙扎的女人融為一體。
  
  ……
  
  裴言醒過來的時候只覺得身上一陣冰冷……說真的他沒想到自己還能醒過來。
  
  那一槍開得忽然,不過後來想想也是……女將已經是女將了,沒有那麼多好顧及的。
  
  全身冰冷得嚇人,一陣寒又一陣火似的,胸口處劇烈的疼痛像是被腐蝕過一樣,他倒在寒冷的地上,一片黑暗。
  
  這裡是……哪裡?
  
  他皺了皺眉,因為太黑了,眼睛根本看不清楚任何東西,在這樣一片模糊中他甚至有一種錯覺,說不定是自己的眼睛瞎了,所以才看不到。
  
  但是沒過多久燈就開了,裴言無力地蜷縮在一個角落裡,感受著生命在身體中流逝而去,光太強烈,讓長時間處在黑暗中的他適應不過來,只覺得眼睛疼得開始流淚。
  
  等到適應了片刻,他才看清楚走進來的人。
  
  是女將。
  
  裴言在心裡一怔,又自嘲地苦笑一下,當然是女將,不然還能是誰。
  
  女將現在換回了日常裝,又是那個慵懶的女人了,鳶尾花色的頭髮懶散地放在一邊,為她添一分嫵媚溫柔。
  
  “言言,你看起來就要死了。”
  
  裴言也覺得自己死掉的可能性很大。
  
  女將,聯盟裡除了上將和兩名中將以外的至高權利者,她要這裡讓他不聲不響地死去,那他就沒有能繼續活下去的機會。
  
  裴言看著面前同母異父的姐姐,眉目緊鎖。
  
  “怎麼?”女將挑起一個冷冰冰的笑容,“現在是知道害怕了嗎?”
  
  裴言覺得身體越發的冷了,面前的人也越來越模糊。
  
  “知道惹怒我的下場了?”女將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瀕死的模樣,還風輕雲淡地說道,“其實我本來沒打算殺你,言言,是你非要逼我,對不對?”
  
  裴言沒有說話,也說不出什麼話來。
  
  女將聳了聳肩,似乎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樣子:“是的,我做的很不好,雖然你包藏罪犯,但是罪不該死。”
  
  “可是不行啊,言言,”女將從口袋裡抽出一根煙來,點燃了它,聲音幽幽,眼神放空看著虛無處,“這些天我看著你們,我發現……我還是很恨你。”
  
  “不過也不全是你的錯,姐姐和你道歉,”女將雖然這麼說,但是她並沒有什麼後悔的意思,“我只是一想起你,就想起你媽媽。”
  
  女將低了低頭,嫋嫋輕煙從她如花般嬌豔的唇間綻開:“我之前太激動了,這樣不好,你知道我這麼多年來都在訓練著自己的情緒。嗯,所以……有些事還是要承認的,雖然我不承認她是我的母親,但是我身上的確流著她的血脈,和你一樣,儘管我實在是……恨她。”
  
  裴言的意識已經快要到臨界點了,自然不會回應她,女將當然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得到回應,她只是為了讓自己輕鬆點然後自言自語罷了。
  
  這麼多年來,她的委屈和怨憤。
  
  “還有你知道的,你做什麼不好,”她的聲音忽然壓低,含著一絲無奈,“你為什麼非要和亞瑟混在一起呢?”
  
  裴言渾渾噩噩間忽然聽到亞瑟的名字,眼睛下意識地轉到女將身上。
  
  女將俯下身來看他,眸色冷冷淡淡的,裴言在模糊間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嫉恨。
  
  “你為什麼……要和亞瑟搞在一起呢。”
  
  裴言咬著牙,冰冷的身體和疼痛讓他忍不住顫抖。
  
  “你憑什麼。”她眯起眼睛,看著腳下蜷縮顫抖的裴言,這似乎讓她心裡好受了一些。
  
  “你憑什麼,和他在一起呢?”
  
  這句話從她的牙縫裡鑽了出來,帶著不為人知的恨意和掙扎。
  
  裴言怔怔地收回自己的視線,看向一片虛無的地方。
  
  身體還在愈發冰冷……他閉上眼睛,收斂起所有的力氣。
  
  “你不知道吧,”女將吸了一口煙,慢慢說道,“這麼些年來,我拼命地向上爬,拼命地想要擺脫那個女人帶給我的陰影,後來我做到了女將……呵,女將。”
  
  “我是聯盟第一個女將,”女將聲音有些迷茫,“我升入女將的那天,就是親手抓獲那條白鱗種的時候。”
  
  “他的名字叫亞瑟,我拿槍抵在他的額頭上,可是他竟然什麼表情都沒有,從深海裡出來的他像是什麼都不懂的少年人,一點都不怕我會殺了他,眨著那雙雪翠色的眸子,溫柔到極致地看著我,還告訴我他的名字。”
  
  “我……我不知道那一瞬間是什麼,”女將痛苦地掩面,“言言,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嗎,十幾年來我聽著那些流言蜚語覺得噁心,我的母親竟然愛上一條人魚……可是那一瞬間……那一瞬間啊,我無法抑制自己的衝動。”
  
  “我很快陷入了對他的癡迷,你知道的,”女將自嘲地笑了笑,“你知道的,你再清楚不過了是不是,亞瑟是什麼樣子的……他輕易地俘獲了身邊所有人的愛慕之心,幾乎不費出灰之力。”
  
  “可是我很快意識到,亞瑟並不是什麼天使,”隨著她自己的訴說,她的神情慢慢冷靜下來,“是的,他不是天使,他是惡魔……”
  
  “你現在迷戀他,被他欺騙,被他誘惑……”女將的聲音也變得怔怔地,“那是因為你不知道亞瑟是個什麼樣子的魔鬼。”
  
  裴言聽得顛三倒四,最後腦海裡還是只剩下了亞瑟兩個字。
  
  亞瑟……亞瑟怎麼了?
  
  “他啊……”女將最後重重地吸了一口煙,然後將煙尾巴扔在了腳下,高跟下踩上去,很有覺悟道,“他只是把人類當食物,他對人類是不會有多餘的感情的。”
  
  裴言撐起自己最後一點的精神,他已經很睏了,只是他害怕要是睡過去大概就醒不過來了。
  
  “他在騙所有的人,這個魔鬼……”
  
  女將眼睛幽深,隨即又掃到裴言身上。
  
  “你明白嗎?”
  
  裴言咬著舌頭,拿疼痛換回自己最後一點意識,虛虛開口。
  
  “我不是人。”
  
  女將兀然沉默,所有的表情都褪去,就這麼空洞地看著裴言。
  
  裴言覺得自己也真是氣瘋了,他弄不過女將沒有任何辦法,要是真死的話好像又覺得有那麼一點的不甘心,真是也……不想讓她好過啊。
  
  他突然地自嘲想到,是不是他們這一族的血脈都是這樣呢,非要損人不利己,自己過不好,大不了拼死拼活也不讓別人過好。
  
  “你不知道嗎……”裴言的聲音薄弱,卻肯定從容,“是不是不知道?”
  
  “……什麼?”女將皺了皺眉,上前一步,彎下身來看他。
  
  看這個她從來沒有在意過所謂的血緣上的弟弟,這個被她連通母親一起仇恨的弟弟,他的臉色蒼白得已經幾近透明,清俊的面容上殘留著母親的影子。
  
  女將捏住裴言的下巴,看著他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嘴唇,忽而又想到之前的時候,之前的時候他的嘴唇總是嫣紅色,那種……被人深吻過的,極美麗的顏色。
  
  女將眉頭一皺,手上的勁兒也大了一圈,捏得裴言悶哼了一聲。
  
  “呵……”裴言覺得自己果真是要死了,那就一起不痛快吧。
  
  “亞瑟……愛我。”
  
  女將手上兀然又用力了三分,眼神死死地盯著他,卻要強忍著扯上一邊的嘴角。
  
  “言言,你果然遺傳她遺傳得那麼好,自作多情。”
  
  裴言又笑了一聲,蒼白眉目依然說不出的俊逸,還帶了點回憶的溫情。
  
  “你非要弄死我不可……不就是因為你知道亞瑟愛我嗎。”
  
  女將最後的笑容也維持不下去了,她的聲音冷靜得可怕,也決絕得可怕:“他不愛你,你少癡心妄想了。”
  
  “他愛我……你觀察了那麼久,再清楚不過了。”
  
  蒼白的青年虛虛地笑著,聲音無怨無悔似的。
  
  “我也愛他。”
  
  女將的手指猛然下滑,死死地鎖住他的喉嚨,精緻纖長的手指像是索命的怪物。
  
  裴言說不出話來,閉上眼睛。
  
  女將又兀地把手鬆了開來,俯下身在他耳邊沉默了半晌,而後輕輕說道。
  
  “是嗎,你們這麼兩情相悅啊。”
  
  “可惜,很快……這世上就沒有你了。”
  
  她好像說了什麼話,就有人進來把裴言拖起來,裴言早已意識模糊毫無反抗之力。
  
  他身體一動,身上凝固的傷口又開始裂開,被那把HK323打中的滋味簡直讓他終生難忘。
  
  “大人……”希爾扛著裴言,輕輕地喊了一聲身前這個面色冷到極致的第一玫瑰,卻不敢多說,欲言又止。
  
  女將轉過身來,直直看著希爾,忽然笑了出來。
  
  “希爾,你覺得我做得不對是嗎?”
  
  希爾沒有說話,多年來他所受到所謂公平正義的教育讓他知道這樣是不對的,但是他不能反抗……無論是身為女將的她,還是本真的她。
  
  他複雜地看著女將,到最後只匯成一句。
  
  “不……我願為女將大人粉身碎骨。”
  
  女將斂下眉目,走過他身邊淡淡道。
  
  “我只用你讓他下地獄,不需要你為我粉身碎骨。”
  
  她轉身便走,再沒有回頭看一眼。
  
  “嗯?”她微微皺了皺眉,肩頭有一點淡淡的血跡,像枯萎的梅花一樣黯淡,她轉念一想,大概是剛才靠近裴言時沾上的血跡。
  
  她伸出手指想要抹乾淨它,就像她即將要抹乾淨裴言的存在一樣。
  
  然而手指剛剛觸摸到那一滴血的時候,鋪天蓋地席捲全身的寒冷凍住了她。
  
  “……大人!”
  
  ……
  
  希爾將裴言扔在了一艘救生艇內,然而這是一艘被動過手腳的救生艇,他為女將大人肝腦塗地,一切都要做到至善至美。
  
  一場不幸的逃生事故,誰都不會懷疑到女將大人身上。
  
  希爾將裴言放進去,卻沒有立刻走開,而是沉默地端詳了一會兒這名蒼白垂死的青年。
  
  他生得很清俊,黑色的髮絲因為冷汗黏在他蒼白的臉上,有些觸目驚心,但是垂死的眉目卻也溫和。
  
  其實他是明白女將大人為什麼會大發雷霆,非要弄死他不可的。
  
  女將望著那條人魚的眼神……他低頭乾巴巴地苦笑一下,大約就是自己望著女將大人的眼神吧。
  
  深愛著女將大人的他,是女將大人手中的利刃,自然願意替女將大人承受一切的苦痛報應。
  
  他關上救生艇,順便上了鎖死,哪怕對方命大還沒死,也出不來,只能在深海的一艘廢棄救生艇內化作一排白骨。
  
  “願你走得安詳,將軍會庇佑你。”
  
  聽到這一句話他身後藏匿了很久的影子忽然笑了。
  
  “嘿,別鬧了,要殺人就別當聖父啊。”
  
  ……
  
  裴言依然處於虛虛實實的冰冷與火熱之中。
  
  他做了很多噩夢。
  
  那些或真或假的人。
  
  溫柔的象牙塔里的貴婦人,牽著他的手,一邊吟唱著歌謠,一邊帶他走。
  
  他還是個孩子,任由她這樣牽著,沒有一絲的反應,只是任由她牽著,漫無目的地走向前方。
  
  但是忽然之間,路斷了。
  
  那條白色的,長得好象沒有盡頭的路斷了,前面變成了無邊的黑暗,迅速地籠罩開來。
  
  年幼的裴言嚇得頓住了腳步,然而貴婦人沒有。
  
  她彎下腰來,笑著看著裴言。
  
  “言言,怎麼不走了?”
  
  裴言沒有說話,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年輕美麗的容顏凋零,紅色的鱗片從光滑的皮膚裡破開。
  
  她吟唱著歌謠,鬆開了他的手,腳步卻沒有停,愉悅地踏入了萬丈黑暗之中。
  
  然後全身是血地墜落。
  
  裴言驚恐地看著她的死亡,蹲下身來抱住了自己。
  
  一塊黑麵包卻忽然出現在他的視線裡,他抬起頭來,幼年的勞倫看著他,邊上還站著幼年的艾妮。
  
  黑暗像遇到溫暖的冰,融化在他們的腳下。
  
  她還是溫柔可愛的模樣,向他伸出了一隻攤開的手掌。
  
  他怔怔地停住了,冥冥中意識在告訴自己,這只手是不能接過去的。
  
  可是後面的路已經斷了,前面也只剩下一片黑暗。
  
  在這樣無邊無際的孤獨中,還不如伸出那只手……
  
  那只手一定很溫暖,他這樣想著,顫抖地伸出了手掌蓋在艾妮的手上。
  
  她的手果然那麼溫暖,和想像中一模一樣。
  
  艾妮衝他溫柔地笑,但是艾妮在飛快地長大,他哀傷了眉目,懇求她不要長大。
  
  可是不行,她還是長大了,她的容貌愈發精緻豔麗,笑容也愈發甜美。
  
  他心裡一澀,是的,他要被推下去了。
  
  正如他做了千百遍這個夢一樣,他會被推下去,又重新回到一片冰冷的黑暗裡。
  
  他沉默地收回了手掌,但是已經來不及了,腳下的黑暗聚集起來,最後踏著的白色土地分崩離析。
  
  耳邊充斥著他們惡意的笑聲,嘲諷的,不屑的……
  
  他墜落了下去,風在耳邊呼嘯,像刀刃一樣刺痛人的肌膚,而眼前是一成不變的黑色,只等他落地,摔成齏粉。
  
  和每一次一樣。
  
  他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粉身碎骨的那一刻。
  
  重複著一成不變的痛苦。
  
  “寶貝兒……你在這兒幹什麼?”
  
  耳邊卻忽然響起一個不著調的,又溫柔的聲音。
  
  他愣了愣,墜落的速度也變慢了,下意識地答道:“我在死亡呢。”
  
  “哦……”那人應了一聲,張開雙手抱住他,“可是為什麼要死亡呢?”
  
  裴言一怔,那人身上溫暖得可怕。
  
  比女人唱的歌謠,勞倫的黑麵包,艾妮的手掌加起來都要溫暖……為什麼會這麼溫暖呢。
  
  他忍不住回抱了對方。
  
  墜落在黑暗中的風那麼陰冷刺骨,他忍不住就抱住了對方,對方的身上那麼溫暖,誰都比不過。
  
  對方的身體溫暖而結實,像冬天的壁爐,寒夜的被窩。
  
  “為什麼要死亡呢寶貝兒……”那人鍥而不捨地在他耳邊問他,熾熱的呼吸摩挲過他的耳邊。
  
  他輕輕顫了顫,沒有回答,只是益發抱緊了他。
  
  “這世上還有很美好的事兒呢。”
  
  那人又低低笑道,摸了摸他的頭。
  
  裴言低聲無力地怏怏道:“沒有了……不會有什麼美好的事,我找了那麼久……從來都沒有找到過。”
  
  “我不是嗎?嘿寶貝,你怎麼能這麼說呢,我剛才還聽見你說你愛我。”
  
  那人的聲音帶上了一點撒嬌,不滿地蹭了蹭他。
  
  “我……愛你,啊?”裴言愣了愣,忽然問道,“你是誰……”
  
  那人沒有回答了。
  
  裴言忽然就不安了,任憑誰在一片黑暗虛無中忽然找到一片溫暖也不會放手的。
  
  “你不要走……”
  
  裴言虛虛說道。
  
  “我不走有什麼好處呢……寶貝兒?”
  
  “你不走……你不走的話。”裴言怔了怔,一時沒有想到接下去的話。
  
  他要說什麼來著……他努力地回想著。
  
  如果……如果他不走的話。
  
  裴言抓緊了那人的衣服。
  
  如果你不走的話,如果你不走的話……
  
  “我就愛你啊。”
  
  第31章
  
  外面兵荒馬亂地鬧了一陣,誰都沒有注意到角落裡的救生艇。
  
  狹窄的救生艇內,亞瑟把青年摟在自己懷裡。
  
  昏迷不醒的青年看起來分外虛弱,蒼白的嘴唇沒有一絲血色,亞瑟想了想,咬破舌尖湊上去吻他。
  
  人魚鮮甜的血在他唇間繚繞。
  
  裴言微微皺了皺眉,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卻沒能睜開,眼下是一片淡淡的烏青,看起來很疲憊脆弱,看得亞瑟有點心疼。
  
  沒有意識的裴言和他的唇一樣柔軟,在亞瑟看來比平時要乖巧很多,像個任他擺弄的大娃娃,但是亞瑟並沒有覺得怎麼開心,他小心翼翼將舌尖的血液餵給對方,一隻手忍不住輕輕揉了揉青年柔軟的黑髮,像是一個小小的安撫。
  
  但是,現在的裴言再溫順,也讓他不高興。
  
  亞瑟在心裡想著,果然和收藏品……是兩種完完全全不同的感覺。
  
  “快點醒過來吧。”
  
  一吻完畢,裴言的嘴唇總算有了一點顏色,亞瑟輕輕地在裴言耳邊說道,聲音溫柔得像是蠱惑。
  
  “我的……睡美人啊。”
  
  但是蠱惑沒有什麼作用,睡美人還是睡在那裡,臉色蒼白。
  
  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呢,亞瑟看著身旁的青年,他輕柔又謹慎地抱著他,但是對方的體溫還是涼得讓亞瑟覺得有些難受。
  
  聯盟的研究人員還是小看了亞瑟的血統,那一針讓他昏迷的時間不足預期的十分之一,不過也不是他們的錯,亞瑟隱匿基因的方式大概已經超出他們所有的設想了。
  
  亞瑟把目光放在裴言的胸口,胸口一片血跡模糊還沒有被處理過,他的指甲鋒銳,兩三下就將青年的上衣撕了個七七八八。
  
  青年肌膚白皙光滑,如同他曾經看過的那樣,平時上面還會斑駁著一些可愛的小痕跡,每次聞著裴言全身都是他味道的時候,他會開心得想再來一次。
  
  而現在不同的是……胸口處多了一個血口,血口上有一層薄薄的血痂,暗紅色的已經乾涸的血跡佈滿在傷口的附近,看起來不是一般的觸目驚心。
  
  果然差一點,就沒命了啊。
  
  亞瑟雪翠色的眸子含著一片陰翳,微微垂下,怔怔看了一會傷口處。
  
  “哎呀……”他輕輕歎了口氣,伸出手摸了摸青年的臉頰,想像著平時他有些彆扭又可愛的模樣,可是他只是了無生氣地躺在他的懷裡,沒有一絲反應。
  
  “寶貝兒,你看,”他附在青年耳邊說道,“我才不在這麼一會兒,你看你就把自己弄成這樣子。”
  
  他又心疼又委屈地埋怨著他。
  
  “所以,快點愛上我吧,我就再也不離開你了。”
  
  這樣一說完,他又有些期待。
  
  “你不說話……”亞瑟笑了笑,又吻了吻裴言的唇,但這次卻只是蜻蜓點水,“我就當你默認了。”
  
  這樣自顧自地說完話後,亞瑟總算開始幹正事。
  
  他俯下頭,輕輕舔上裴言的傷口,裴言無意識地輕輕顫抖著,又逸出了幾句低吟。
  
  裴言的血,是人和人魚的產物,既不像人血腥氣,也不像人魚的血液。
  
  但這是裴言的味道……獨一又無二。
  
  裴言的意識終於回來了一些,卻一直在顫抖,亞瑟想著大概似乎又在做噩夢了,從前的日子……就這麼讓你害怕嗎?
  
  亞瑟又是心疼得不行,小心翼翼地避開傷口吻上裴言的額頭。
  
  他的腦海裡不由得想像出了裴言小時候的樣子。
  
  大概也是這樣一個清俊白皙的孩子,眼睛也像現在一樣黑,溫溫和和的……唔,小時候那樣子,一定總是有些羞澀,不像現在,已經在往沒皮沒臉處發展了。
  
  不過只對他一個人沒皮沒臉也很不錯。
  
  嗯……然後是得不到母親疼愛的時候,一定小心翼翼又難過地一個人躲起來,像個被欺負了的軟團子一樣。裴言現在也會這樣,心情壓抑的時候會一個人躲進書房,沉默很久。
  
  他又吻了吻青年的鬢邊,柔軟的髮絲讓他臉上癢癢的。
  
  “沒能參與你的過去,真是抱歉。”
  
  裴言的睫毛又顫了顫,亞瑟低頭吻了吻他的睫毛,這裡……也是他的。
  
  “不過你的未來,一定全是我的。”
  
  通通……都是他的。
  
  裴言醒過來的時候,身上的傷口因為亞瑟的原因被暫時麻痹了痛覺,所以沒覺得多疼,只覺得臉上很癢,艱難地睜開眼睛後就是亞瑟放大的臉。
  
  “嘿寶貝兒……”亞瑟眼睛一亮,正準備要說什麼,但是話到嘴邊又頓了頓,一時只看著裴言的眼睛。
  
  裴言的眼神脆弱又迷茫,像是初生的小鹿,水色一片。
  
  他怔愣了很久,把視線移到亞瑟身後白色的艙壁上,愣了一會,才有些驚異道:“嗯……我上天堂了嗎?”
  
  還沒等亞瑟表態,他已經自顧自說完了。
  
  “誒……你也在這兒,那肯定不是天堂了。”
  
  “寶貝兒你這是什麼意思?”亞瑟氣得地咬了一口裴言的耳垂,他在這兒擔驚受怕了這麼久就換來這麼一句?
  
  裴言輕輕笑出聲來,臉色還是很虛弱,但是看上去比剛才好很多。
  
  亞瑟意識到裴言在戲弄他,但是還沒來得及表達自己的憤怒,裴言就圈著他的脖子吻了上來。
  
  亞瑟愣了愣,心頭一熱,像是終年不化的雪山終於消融,遇雪才開的花朵抽芽。
  
  趁著亞瑟愣了愣的時候,他的吻已經更加深入了,裴言的吻沒有亞瑟多情熟練又富有侵略性,他有些生澀地掃過亞瑟的牙齒,努力撩撥著亞瑟,唇齒間糾纏不清滿是彼此的味道。
  
  他的手環繞著亞瑟脖頸,很無力,但是很堅定。
  
  亞瑟下意識就反吻了回去,重重地,傾瀉著他全部的情感。
  
  裴言依然不是亞瑟的對手,亞瑟卻不肯放過,一遍又一遍地吻過他的一切,品嘗他的味道。
  
  “好了……唔……”
  
  裴言羞赧著要躲開,但是亞瑟不同意,一隻手扣在他的後腦勺上,穿過他柔軟的髮絲,吻得更加用力。
  
  這樣還不夠,亞瑟的吻從上而下地又開始移動,一路慢慢細緻地吻下去,吸吮到裴言脖頸處的時候裴言忍不住抬起頭來呻吟了兩聲,手指縮緊。
  
  等到終於停止的時候,也就是亞瑟心滿意足的時候。
  
  面前的青年白皙的臉上泛著紅暈,一片春光,然後到處都是他的味道。
  
  “哎……寶貝兒,”亞瑟最後把嘴唇貼在裴言的額頭上,“你剛才在主動吻我嗎?”
  
  “好像是吧。”裴言沒有躲開,只是眼神還有些虛弱和疲憊。
  
  亞瑟又輕輕問道:“你愛上我了嗎?”
  
  裴言猶豫了一下,手環上對方的腰。
  
  見對方沒有反應,亞瑟不死心地咬了咬亞瑟的耳垂。
  
  “不知道……”裴言抬頭也吻了吻亞瑟的臉頰。
  
  亞瑟的眼睛落在他的臉上,裴言也把眼睛揚起看著他的眼睛。
  
  很多次……他都不敢看著亞瑟的眼睛,那種雪翠色太透徹了,太多情,太溫柔,太讓人沉溺,但是最讓他惶恐還是他害怕這裡面有一絲真情。
  
  這次他終於迎了上去,目光灼灼地看著對方,眼裡不自覺帶著一點笑意。
  
  “但是我已經準備好愛你了。”
  
  當他在那一片黑暗之中被溫暖懷抱的時候,閉著眼睛聽到亞瑟溫柔的情話時,一切顧慮終於忍不住拋之腦後。
  
  人生已經這麼苦短,他渴望愛這麼多年,沒有道理不再為亞瑟試試。
  
  然而亞瑟卻忽然歎了口氣:“寶貝兒你這樣弄得我好突然。”
  
  “……哦。”裴言心裡一涼,“那我就當沒說過……”
  
  亞瑟卻沒放開他,在他耳邊吹了口氣,撒嬌道:“照我原本想的,等到了這一天我們應該做個三天三夜來慶祝的。”
  
  “……”
  
  “可是現在,”亞瑟指了指他胸前的血窟窿,委屈道,“寶貝兒你太沒用了。”
  
  “……哦。”裴言這才想起自己身上的窟窿,想起自己是受了重傷的人,並不想再和亞瑟說話。
  
  亞瑟笑著過來蹭了蹭裴言的頭髮,兩個人頭抵在一起,一時都沒有說話,但是甜膩的愛情味道不斷綿延著。
  
  “哎呀……再親一次。”
  
  亞瑟又忍不住湊到裴言的唇邊,上揚的嘴角怎麼也下不來,突如其來的愛情就像家裡那只小白貓的肉爪子在他心上撓啊撓。
  
  “不。”裴言開始注意自己的命了,“為什麼我傷口不疼。”
  
  “我給你舔了呀,”亞瑟抿了抿唇,眼裡亮晶晶地看著裴言赤裸的上半身,“寶貝兒,記得等你疼的時候就喊我,知道嗎。”
  
  聽著好像沒什麼不對但是裴言還是覺得哪裡怪怪的……
  
  “你看起來很期待我疼?”
  
  “沒有啊,”亞瑟小聲地為自己辯解了一句,但是過了一會兒聲音壓低著忍不住笑著說,“我想親自‘弄疼’你。”
  
  “來嘛寶貝兒,再舔舔,好得更快……”
  
  “……不。”
  
  “你說你愛我的!”
  
  “……我後悔了,走開……不……唔……”
  
  ……
  
  第32章
  
  亞瑟親了個回本兒後才覺得差不多可以了,裴言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但是雙頰卻飛了一抹緋色。
  
  從前裴言克制著自己的喜歡,對亞瑟的示好總是視而不見。
  
  不過這也不能全部怪裴言,畢竟亞瑟實在是……嗯,沒個正形的,又是所謂的未來帝王。
  
  他們兩個人之間,差得很遠。
  
  裴言雖然是人魚混血,但是他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是歸屬於人魚這一方的,雖然他對人類這一方也沒有多大的歸屬感,但是從小到大的生活中,他是一個人這樣的概念還是深入人心。
  
  可是自從拋開這些想法,裴言對亞瑟就不能再像之前那樣了。
  
  為了遮掩自己的窘迫,裴言在狹窄的救生艇內看了看,這才回憶起之前和女將的對話然後想起如今的處境,問道,“這裡還在救生艇內嗎?”
  
  “嗯,好像是菲洛米娜的艇內,本來菲洛米娜好像是想要把你從這艘被弄壞了的救生艇內弄出去的……嗯,她是你姐姐?”
  
  亞瑟看著裴言,眯著眼細細地打量著兩個人的區別,但是直到最後也沒什麼發現,這對同母異父的姐弟幾乎沒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哦,她還是你情人呢。”裴言面不改色地看著亞瑟。
  
  亞瑟被他一堵,呐呐道:“寶貝兒你哪裡聽來的,我對人類可不感興趣,你要知道我的魅力可是……”
  
  “是嗎,那你對我發情的時候那麼高興?”
  
  “嗯……”亞瑟頓了頓,笑著臉又迎上來,“你又不是人類呢,你是我的心肝你是我的寶貝兒,你是我的……”
  
  “行了行了,”裴言把頭偏過去,不太想在菲洛米娜女將身上停留過多,又問道,“你是怎麼出來的?你不是……嗯?”
  
  亞瑟飛快地又親了一口裴言的臉頰:“我是不是很厲害,有沒有獎勵?”
  
  “……沒有。”算了裴言也不是很感興趣。
  
  “那我不說了。”
  
  “……亞瑟,你當時……”裴言忽然想起亞瑟昏迷前那個眼神,依然讓他有些心驚膽戰,既然決定要相愛那肯定要坦誠相見,“你昏迷前……”
  
  亞瑟知道裴言想提的是他昏迷之前是不是真的覺得裴言背叛了他,他轉了轉眼睛,然後看著裴言喊了一聲。
  
  “裴言。”
  
  “……嗯?”裴言一愣,亞瑟又忽然這麼正經地喊他,讓他心裡一落。
  
  他又在心裡歎了一口氣,想著他幾乎已經習慣亞瑟寶貝兒啊心肝兒啊這樣地喊他了。
  
  “快點愛上我吧,再快點。”亞瑟又忍不住揉了揉青年的頭髮,他乾淨清澈的眼眸一如他的黑髮,沒有什麼比讓溫和又疏離的裴言對他坦誠相見更讓他覺得愉悅的,“這樣,我們就是伴侶了。”
  
  裴言被“伴侶”兩個字燙了一下,火燎在心裡。
  
  亞瑟從前只會說寶貝兒和交配對象,伴侶這兩個字好像過於沉重和正式,如今……如今……卻不一樣了。
  
  “等你愛上我的時候,”亞瑟望著他的眼眸,雪翠色裡滿是濃情蜜意,他的聲音緩慢磁啞,仿佛在念古老的詩歌,“我的一切秘密都會對你敞開。”
  
  裴言愣了愣,眼眸微微低下,嘴角忍不住翹起,慢慢地道了一句“好”。
  
  亞瑟又覺得心滿意足地摟著戀人纏綿了一會兒,不過事實證明不能這樣下去,裴言畢竟不是純種的人類,傷勢不能再這樣任由下去。
  
  “你停滯了菲洛米娜的時間,現在外面大概已經亂了吧,哎呀,人類真是太沒有警惕性了。”
  
  裴言愣了愣,不過想來身為高階白鱗種的亞瑟沒有道理不知道他的能力,一直不在意和沒有提起的緣故大概是因為這種能力對亞瑟無效。
  
  “我還要給你出去找點藥品,”亞瑟笑了笑,“你就乖乖待在這裡好不好,我的公主……哦,那種能力記得少用,有什麼危險等我來,對於不是純血的你想來一定有很大的副作用。”
  
  “我可不能讓我的寶貝兒有危險啊。”亞瑟如是說道。
  
  不得不說心境不一樣了確實有很大不同,裴言從前聽到這些話內心幾乎毫無波瀾,這次卻忍不住有點臉紅。
  
  “別喊我公主。”裴言正了正臉色想到,“這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稱呼……”
  
  “唔,可是我以前看你們人類書上……不過既然寶貝兒不喜歡那就算了,好吧。”
  
  亞瑟正要出去聽到裴言的不滿又想了想,單膝跪下,執起裴言的一隻手,在上面烙了一吻。
  
  “我去去就回,我的王子殿下。”
  
  “……”
  
  雖然並沒有和公主多大區別而且有一種詭異的羞恥感,但是裴言還是默不作聲地臉紅了。
  
  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覺得亞瑟有點……可愛。
  
  裴言覺得自己這樣下去好像有點危險,譬如以前一塊相處的時候亞瑟總有一些特殊的要求姿勢體位……咳,以前裴言可以冷漠地拒絕,但是這樣下去搞不好哪天就同意了……
  
  說來來他現在竟然還有點期待。
  
  “……”
  
  “寶貝兒你臉……突然好紅,怎麼了……感染了?”
  
  大概是亞瑟習慣了裴言冷冷淡淡的疏離樣子,身為腦子裡塞滿精液的代表人物他並沒有想歪。
  
  裴言義正言辭地看著他說:“你的思想太齷齪了。”
  
  亞瑟:“???”
  
  不知道為什麼,亞瑟忽然覺得自己有一點委屈呢。
  
  亞瑟出去掃了一眼,大概是菲洛米娜的忽然事情讓大家都沒有主心骨了,一個太強悍的首領一旦出了事情,這個團隊就顯得太不穩固了。
  
  尤其是一個女首領,亞瑟琢磨著估計現在都已經有人打算在謀朝篡位了……嗯,這個詞可以這麼用嗎,哎呀隨便吧。
  
  藥庫……亞瑟嗅了嗅,大概是在那個方向吧。
  
  輕而易舉地避開所有的守衛,不過亞瑟覺得就算發現了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這些手裡拿著熱武器的人類在他眼裡就像是初生的嬰兒一樣脆弱。
  
  亞瑟細細地看著面前擺放的藥瓶,回想著曾經無意間翻到過的醫療知識,大致地把該拿的都拿了。
  
  然而正當他拿起最後一瓶藥的時候,呼吸忽然一窒。
  
  如同冰冷的寒水倒灌進他的血脈。
  
  裴言所在的救生艇內上他留下的標識,被人打破了。
  
  不……不會的,現在應該不會有人過去才對。
  
  怎麼會……
  
  裴言冷冷地看著面前的男人。
  
  “哎呀,好久不見了呢,可愛的——”
  
  ……
  
  第33章
  
  “哎呀,好久不見了呢,可愛的——”
  
  男人笑得很得意,大概是看著裴言這麼虛弱的樣子很過癮,他之前可算是在裴言身上崴了腳,差點就爬不起來了,現在看著裴言這樣子自然開心。
  
  “螳螂先生。”
  
  阿斯莫羅還是衣冠楚楚的樣子,但是這些日子他好像憔悴了好多,眼角的皺紋也深了兩分,完全沒有了賭臺上一開始那麼瀟灑多金的輕鬆自在,而是更加貼近一個年近不惑的平庸男人了。
  
  他滿身疲憊的氣息遮擋不住,看來是真的過得不好。
  
  他的身體擋在救生艙艙口,左手拿著那根金玉煙斗,愜意地吸了一口嘖嘖作響。
  
  裴言倒吸一口氣,亞瑟還沒有回來,雖然他的痛楚被麻痹了但是並不代表他的傷勢有緩和得多好,唯一慶倖的大概是阿斯莫羅現在是一個人來到這裡,所以他表面上還維持著鎮靜。
  
  “驚訝嗎?”阿斯莫羅呼出一口煙氣,聲音喑啞,“是不是覺得我現在應該在大牢裡關著呢。”
  
  “哦……想必你應該已經嘗過牢房的伙食了,怎麼樣,是不是很不錯?”裴言目光緊緊看著阿斯莫羅,面不改色地答道,心裡卻轉過萬般心思。
  
  阿斯莫羅為什麼會在這裡,沒有達羅打不贏的官司,阿斯莫羅肯定輸了,況且他當時忙著賺錢脫身一定是遇到了天大的麻煩事兒,遇到這種官司一定直接拖延了他逃跑的時間,肯定會被他的對手發現……那麼他現在為什麼好端端地在女將的潛艇內?
  
  “其實我還要感激你呢。”
  
  阿斯莫羅聽到裴言的話臉色並不好,有些陰翳地看著他,從前那張至少會裝作彬彬有禮的紳士面具也被撕破了,他的眼神像冰涼的繩索,恨不得立刻套上裴言的脖頸。
  
  煙霧繚繞裡,他的臉龐籠罩在陰影裡。
  
  “如果不是因為我向女將舉報你那種神奇的內幕,我大概是真的出不來了。”
  
  阿斯莫羅被裴言的確害得不輕,足足坐了一個多月的大牢,更是被那群老早就盯著他不放的檢察官檢舉非法收入,查收了大部分的家產,手下雖然還有忠心耿耿的幾個,但是他得罪的人來頭實在是太大了。
  
  可憐阿斯莫羅這麼多年來的苦心經營,也算是一代賭王,依然是一日樹倒猢猻散的下場。
  
  裴言心裡一落,原來是因為這個。
  
  “所以當看到女將大人也出現那種怪病的時候,我立刻就想到你了,沒有想到我們早有準備吧。”阿斯莫羅十分得意於自己的判斷,“我就知道肯定是你動的手腳,可惜那些特護一個個都太傻了,現在還忙著在搶臨時指導權和找那條失蹤的人魚呢,說起來你還真是厲害。”
  
  他眼珠轉了轉,移到裴言的身上。
  
  “我怎麼想都想不出來,你到底是在哪裡下的毒呢?”
  
  裴言沒有吭聲,阿斯莫羅也不在意。
  
  “還好,從女將抓到你們的時候我就暗中注意了,我之前就看到了女將把你囚禁的地方,順著就找過了,果然沒錯呢。”阿斯莫羅上前一步,挑起裴言的下巴,“我看到剛才那條人魚救了你,看起來他也跟你關係匪淺吧?”
  
  “哦不對……豈止是關係匪淺,”阿斯莫羅笑了笑,難免含了一分揣測的猥褻,“怕是太好了。”
  
  裴言沒有說話,想伸手打落阿斯莫羅的手然而下一秒阿斯莫羅就扼住了他的喉嚨。
  
  “真沒想到你還有那種本事呢,這些天來我在潛艇內可是聽說那條人魚不是一般的兇殘暴戾啊,”阿斯莫羅這樣說著,手上的勁兒卻沒有輕下來,他滿意地看著裴言痛苦的神情,“現在好了,哈,是不是用你就可以威脅那條人魚了?”
  
  裴言本來身上就傷得不輕,在這樣劇烈的掙扎中傷口很快迸裂開來,鮮紅的血液又順著胸口緩緩淌下。
  
  “不——”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老奸巨猾的本性讓他不敢太過輕鬆,他的手指鬆了下來,“我還不能殺了你,那條人魚還沒抓到呢。”
  
  裴言劇烈地咳嗽了起來,身體無力地伏在一邊,手指捏緊。
  
  “嗯……”他撥弄著金玉煙斗兩下,從裡面折出一把纖細的小刀,在確定那條人魚還沒有回來的時候順手抵在裴言的脖頸上,他很用力,淡淡的紅色血絲已經染上了他的原本就紅腫了的脖頸,“你最好不要掙扎也不要動,我的小可愛。”
  
  亞瑟還沒有回來……裴言手指捏得越發緊,亞瑟之前說的對,他的能力有很強的副作用,他現在根本做不到。
  
  “來,你告訴我,”阿斯莫羅冰寒的眼神死死地盯著裴言的臉,不難發現他的眼裡已經有了一絲瘋狂,“那種毒藥到底是怎麼弄的,如果你告訴我……我就讓你死得舒服一點,怎麼樣?”
  
  裴言一愣,沒有想到這種時候阿斯莫羅還惦記著所謂的毒藥。
  
  但是裴言惜命,他之前在女將面前只是因為以為自己已經必死無疑,所以寧願拼著死了也不願意讓她好過,但是他現在……他現在只需要拖到亞瑟回來。
  
  然而裴言不過剛剛轉過這個念頭,阿斯莫羅的刀刃就又更近了一分。
  
  他喉嚨上的痛楚可沒有被麻痹,呼吸間也能感受到瀕臨死亡的疼痛,刀刃和血混合在一切的味道則深深地刺激著他的嗅覺。
  
  “你不要給我耍什麼花頭,”他聲音陰冷得像是極地的冰,“你是不是在等那條人魚?呵,我剛才已經通知了特護隊,如果沒有猜錯的話,大概他現在已經被包圍了。”
  
  “不過我知道,我見過那條人魚的分析報告,”阿斯莫羅眼神叵測,也不由得有一絲忌憚,“那條人魚太強悍了,而且女將現在生死未蔔,他們不一定鬥得過他。”
  
  “他會殺了你的……”裴言喉嚨嘶啞,看著阿斯莫羅,“如果你弄死我,他一定不會放過你的……你絕對……回不去。”
  
  阿斯莫羅忽然仰天大笑了三聲,裴言覺得有些不對勁,阿斯莫羅這樣的人縱然為錢為己,但是從他可以為了逃命不惜放棄自己一切的功名地位就可以看出,他這樣的人絕對以自己的命為第一位。
  
  “算了,我告訴你吧,我已經回不去了。”阿斯莫羅收回了笑,低著頭,眼神陰鷙得像是絕地的虎狼,“你是不是以為我為了命可以放過你?但是我告訴你,從我踏上這艘潛艇就沒有回去的打算了,你知道我得罪的人是誰嗎?”
  
  他死死地盯著他,滿是絕望和瘋狂,金玉煙斗被扔在了地上,清脆一聲。
  
  “我已經必死無疑了,要不是因為我知道那種毒藥……一旦他們知道我沒有救回女將的能力,我馬上就要去見上帝老頭兒了。”
  
  “反正都是死……”
  
  “我告訴你解藥,你放過我。”裴言努力地在這個瘋子的話下保持著冷靜,鋒利的刀刃已經開始變得顫抖地抵著,顯然阿斯莫羅的情緒很不穩定。
  
  阿斯莫羅卻還是無所謂的樣子,他又開始低低地笑著:“現在知道告訴我了嗎?”
  
  “可是我忽然不想知道了。”
  
  他側著眼眸,一字一句道。
  
  “我要你的命。”
  
  ……
  
  淡淡的血色染上雪色的魚尾,白金色的髮絲垂在他的身側,他緩緩地把頭髮撩到身後,臉頰上有一條小小的傷口,眼眸垂著一片深深的翠色,滿是……冰涼的怒火。
  
  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個特護的屍體,也不全是屍體,有一兩個還在喘氣,只是氣息幾近於無,充斥著絕望的意味。
  
  他半躺著,魚尾伏在地上,雪色的魚尾遊曳在身後,染紅了一片。
  
  但是他沒法再走過去,因為他的面前還有一排的特護,個個全副武裝,黑壓壓的槍口對準了他,看似好像占盡了上風,然而他們之間的氣氛十分壓抑。
  
  任憑誰看到一個這樣一種怪物能不惶恐的。
  
  即使是在看到那樣一份報告之後,他們對於亞瑟的強並沒有一個概念,因為從前捕獲這些人魚的時候雖然不算容易,但是傷亡情況很小。
  
  況且這裡有一些人資歷老些,親眼見證過亞瑟是如何被女將捕獲的。
  
  那幾乎不費氣力,他是自己投降的。
  
  深海的盡頭,白色魚尾的人魚盤旋遊曳出來,白金色的髮絲叢叢隨著水流劃過,掩映著那雙雪翠色的清澈而多情的眼眸。
  
  他的樣貌實在是如同天神的模版,看起來實在是像一個毫無攻擊力的花瓶。
  
  這一次的捕獲也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他們大抵都以為亞瑟也不過如此了……直到他變回人魚的形態。
  
  他臉上的傷痕是被一位已經死去的特護射中的,腹部也受了傷,但是自從他變換形態之後……就再也沒有受過傷了。
  
  不會……再有人質疑他的能力了。
  
  他們怎麼敢質疑他的能力呢……甚至已經有人扛著槍炮的手指微微地打著顫了,這裡的特護們幾乎已經是最精英的不對了,但是他們的武裝在他鋒利的爪牙之下幾乎毫無抵抗之力,炮火即使是這麼密集的程度,但是他的速度更是快得匪夷所思。
  
  那不是人類能抗衡的能力,也不是他們能想像的能力。
  
  這是一場……讓人絕望的戰鬥。
  
  對手……太強了。
  
  “……你們,”亞瑟歪了歪頭,白金色的髮絲已經垂在了魚尾上,他伸出一隻手聲音低沉得像是深海裡的魔鬼,“不要再擋我的路了。”
  
  不……不是像,他本來就是深淵的海鬼。
  
  是他們愚蠢,輕易就被他那張美好的面皮迷惑。
  
  但是……為了聯盟,還好女將已經被平安護送走……那麼他們的犧牲也無所謂了,絕不能放任這種怪物回去……
  
  特護隊臨時隊長聲音顫抖地下令。
  
  “齊……射!”
  
  ……
  
  一片狼藉廢墟裡,始終只有他一個出來。
  
  白金色長髮的人魚半張臉淌滿了血跡,他厭惡地抹開這些血,緩緩地看著潛艇艙盡頭處的男人。
  
  阿斯莫羅白色的內襯上染滿了血跡,然而這並不是他的血,虛弱的黑髮青年被他拖在身後,血色幾乎浸染了他半邊的身體。
  
  刀刃在抵在裴言的脖頸邊上,阿斯莫羅的神情實在算不上正常。
  
  “亞瑟!”他呼喊著對面那條人魚的名字,“你讓我逃走,我就放了他!”
  
  阿斯莫羅聲音有些不穩,縱然知道特護隊不能將亞瑟拿下,但是也沒有想到亞瑟的速度會這麼快。
  
  亞瑟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停留在青年蒼白的面容上,裴言身上的麻痹效果快過了,高度的疼痛讓他意識模糊,但是他還是勉強睜開眼睛,隔著長長的走道和那邊的亞瑟遙遙相望。
  
  亞瑟受傷了……他腦海裡唯一想到的是,他的視線凝在亞瑟的腹部,魚鱗交接出一片血跡,還有半邊的魚尾也是。
  
  不過……他把視線移到自己的身上,苦笑著想還是擔憂一下自己的性命比較好。
  
  阿斯莫羅手中拿著一柄HK323,正是當時女將打在他身上那中磁炮槍。
  
  阿斯莫羅見亞瑟沒有再往前進,心中多了兩分底氣,將槍口對準亞瑟。
  
  “呵哈哈哈哈……”阿斯莫羅低頭看了一眼裴言,“你還真管用啊。”
  
  還好他賭了一把,要是真弄死了裴言現在就得完蛋了。
  
  “亞瑟!”他高喊了一聲,“往後退!”
  
  誰知道這種怪物有什麼能力……離得遠總沒有錯。
  
  亞瑟猶疑了一下,雪翠色的眸子比剛才在特護隊前更加凶戾,泛著一片紅光,但是到底還是緩緩地後退了兩步。
  
  阿斯莫羅笑著深呼了一口氣,特護隊已經被幹掉了,他已經準備好一艘完美的救生艇,馬上就可以一走了之了。
  
  阿斯莫羅的手指在按扳上敲動著,光是想一想他就克制不住自己的興奮,沒有什麼比這個怪物不敢反抗更讓他放心的了。
  
  裴言勉強地睜著眼睛看著,緩慢往後退的亞瑟在他眼中好像一副靜止了的畫面,很遠很遠。
  
  好遠……有多遠呢,是生和死的距離嗎?
  
  是好不容易想要抓住……他的距離嗎?
  
  是將愛未愛的距離嗎?
  
  他看著阿斯莫羅即將開槍,而亞瑟神色冷漠得如同多年的堅冰,卻不打算反抗。
  
  為什麼沒有早一點意識到呢,在“精靈的密語”裡,某個時候……他抱著他的時候,柔軟溫暖的被窩裡親吻對方,旁邊有餓肚子的小毛球委屈地叫喚。
  
  如果那個時候,能愛上他……該多好呢。
  
  “阿斯莫羅……”裴言忽然開口。
  
  “怎麼?”阿斯莫羅手頓了頓,笑著道,“還有什麼遺願嗎,我的小可愛。”
  
  “……你知道你為什麼會死嗎?”
  
  “……什,什麼?”阿斯莫羅愣了愣,莫名的不安遊蕩在他心裡,但是他還是反笑道,“要死的是你啊……”
  
  “因為你沒有讀潛艇安全書……”
  
  裴言虛弱地笑了笑,用盡最後的力氣扳動了他身後艙門的旋轉按鈕。
  
  “潛艇尾部的艙門很容易被打開啊……蠢貨……”
  
  海水鋪天蓋地地倒灌了進來,如同深淵巨獸,那一瞬間裴言就仿佛聽到自己身體被海壓碾碎的聲音。
  
  他最後望了一眼遙遠的那邊。
  
  亞瑟飛快地在遊過來吧……一片灼眼的白金色。
  
  那是他的將愛未愛啊。
  
  不,已經愛上了呀。
  
  【第二卷:飛鳥與魚的邂逅】
  
  第34章
  
  深海的巨浪一瞬間沖洗過他的身體,從乾燥的沾滿血絲的鱗片開始,到他耳邊合上的腮,白金色的長髮順著層層疊疊的水花氣泡騰起,模糊了他面前的視線。
  
  他睜大了眼睛,雪翠色的眼眸上倒影著對面的青年。
  
  最後的一刻的他還是帶著笑意的,略帶失神的目光從遠處的傳來,透過長長的回廊,微笑著凝視他。
  
  哪怕紅色的鮮血染透了他半邊的身體,他也還是不在乎的。
  
  他最後那一眼,是要對他說什麼?
  
  亞瑟屏住了呼吸,可是海浪來得那麼急,他的速度再快也抓不住他。
  
  他被卷走的那一刻,血液在身體中緩緩凝固,那一瞬間冰涼的感覺麻痹了他半邊的身體。
  
  巨大的海浪一湧而進,一瞬間就滋潤了他的身體,他的鱗片舒展開來,任憑水流肆意。
  
  海水是孕育他生命的初始,他對水再親切不過,周身的鱗片哪怕是被強大的水流洗刷也絲毫不覺得難受,他那些透白鱗片上的精緻紋路不僅是迷惑眾生的假像,也是更好地在強橫的深海巨流中行動自如的旋盤。
  
  哪怕海水浸透他的傷口,他也不覺得疼痛,因為他是融入海水中的魚啊。
  
  可是……為什麼絲毫不覺得愉悅呢。
  
  那個黑髮的青年,他蒼白的容貌和殷紅的血絲同樣被海水沖刷而去,他那麼拼命,那麼竭力地迎著水流向上。
  
  他仿佛在他的咫尺之間,他努力地伸開手……
  
  可是一轉眼,海浪擊碎了他的幻想,對方已經消失在海流盡頭。
  
  其實他是可以隨著血腥味去追尋的,這裡是深海,是他的領域,他在陸地上依然可以循著他的味道找到他,在海裡就更是輕而易舉。
  
  可是他只是微微向前進了兩步,然後怔怔地被海流沖到了很遠的地方。
  
  他不敢……他不敢去找他,找到的是什麼,一具冰涼破碎的軀體躺在血霧之中?不……
  
  他怔怔地張著眼睛,雪翠色的眼眸迷茫而失落,宛如墜入深海的孤星。
  
  他的男孩啊……是個溫和又疏離的青年,是完完整整的,會有一點靦腆但是大抵還是刀槍不入的,堅強裹著一點點的脆弱……而不是渾身帶著血,支離又破碎。
  
  那是亞瑟第一次覺得……原來美麗靜謐的深海真的是食人的巨獸。
  
  強大的未來帝王蜷縮在深海沙石上,無盡美麗的魚尾無力地彎在一邊,腦海中一片迷蒙。
  
  為什麼……不留在他身邊呢,如果留在他身邊根本不會發生這樣的事兒了吧。
  
  “裴、言……”
  
  數百年的孤獨隨著時間長河走失,數百年間也比不過一個月的他呀。
  
  那是……他的男孩啊。
  
  只差一點那就是他的伴侶了……可是只差那麼一點點。
  
  就再也不會有了。
  
  這是什麼……是痛苦,人類那些書上已經講了無數遍的愛與痛苦,來得這麼快嗎?
  
  可是他還來不及領略……就再也沒有了啊。
  
  後悔和不甘隨著久違的痛楚從血液中徐徐上升,他閉上眼睛,任由神智消散在沙石上。
  
  他等待著孤血症侵蝕他的身體。
  
  然而在此之前,巨大的不知名深藍色的光點忽然開始圍繞在他的身側,凝成一個耀眼的“核”。
  
  亞瑟在意識最深處聽到一個震響心神的聲音。
  
  “……交……換嗎?”
  
  亞瑟一怔。
  
  “我……的……孩子……”
  
  ……
  
  水藍色的纖細長尾隨著深海的波浪緩緩遊動,嬌小的藍鱗種雌性諾拉躲在珊瑚叢後面看著前面翻天覆地的場景,巨大的赤繇扭曲而痛苦地環繞著海底奔逃,無數小魚驚慌失措。
  
  惡霸欺淩過市也不過如此。
  
  “完了完了……”諾拉心有餘悸地看著,一邊還嘟嘟囔囔著,邊上的另一條紅鱗種雌性人魚也緊跟了上來,有些好奇地看著面前的景象。
  
  “怎麼了……諾拉?”
  
  諾拉怒了努嘴,有些不悅道:“嗯……亞瑟回來了,你看不出來嗎?”
  
  “亞瑟……?”紅鱗種雌性人魚長得黑黑的,有些木訥。
  
  “哎呀……就是亞瑟呀……哦,你是別的海域過來的,沒聽過亞瑟的名字吧?”
  
  紅鱗種雌性人魚透著珊瑚叢隱隱約約在一片混亂之中看見一條魚尾,驚疑了一聲。
  
  “那……那就是白鱗種嗎?”
  
  諾拉聳了聳肩,翻了個白眼:“是啊小黑,最橫行霸道的白鱗種亞瑟,你真是沒聽過他的名字才這麼不在乎,從前只要他在,我們族群一條小紅魚都抓不到的,全是他的……”
  
  小黑愣了愣,“哦”了一聲,但還是有些好奇地想要再出去一步。
  
  諾拉連忙拉住她,一臉你瘋了嗎的樣子。
  
  “小黑你到底是從哪個鄉下海溝裡來的,你們那塊沒有白鱗種嗎?”
  
  “……沒有呀。”小黑還是訥訥的樣子。
  
  “哎呀!你傻不傻!”諾拉喊道,又兀然捂住自己的嘴,小聲又生氣道,“你都沒聽說過白鱗種嗎?白鱗種的能力不是我們可以抗衡的知道嗎?再近一點要是被他發現你肯定就會被他吃了!”
  
  小黑紅色的眼眸閃了閃,有些後怕地看著諾拉:“……真的這麼嚇人嗎?我們那邊沒有這樣白色尾巴的傢伙……”
  
  “比我講的還要可怕多了,亞瑟當年在我們族群的名號可響了,我爸爸每次拿亞瑟的名字來嚇唬我弟弟,好讓他不要再每次都在自己巢里拉屎。”諾拉嘟嘟囔囔道,“當時我們那兒還有一條可漂亮的小姐姐,非吵著嚷著要去和亞瑟交配,結果呢?鱗片差點被拔掉半條尾巴。”
  
  “白鱗種哎!這種自命高貴……哦,他們是比較厲害啦,但是他們一般只自產自銷,覺得自己血統可高貴了!”
  
  “哦……”小黑也心有餘悸地看了一眼對面。
  
  “我原本聽說他被人類抓走了呢,人類怎麼這麼沒用,怎麼又把他放出來了?哎呀,算了,當時我們就知道,他這麼厲害人類肯定弄不死他,”諾拉哭喪著臉,“又要沒有小紅魚吃了啦,混蛋。”
  
  “諾拉不可以罵人哦。”小黑在旁邊糾正道。
  
  “哎呀,”諾拉氣得跳尾巴,“我就罵就罵!他一回來就犯病,我得回去告訴族長……我們得離這塊遠一點。”
  
  “犯病?什麼病?”小黑睜大了眼睛。
  
  “白鱗種的王子病唄,”諾拉沒好氣道,“他們這麼強也有弱點啊,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發孤血症,尤其是情緒不穩定的時候……哎呀,解釋起來有點複雜,你就當作是暴走的第二人格吧。”
  
  “亞瑟以前每次一發作整個海溝都是他的聲音,把我弟弟嚇得都不敢一個人睡,天知道他都快十八歲了當時……”
  
  “孤血症……”小黑想了一會兒就被膚白貌美的藍鱗種拖走了,她最後望了一眼對面。
  
  白色的魚尾飛快地穿梭碰撞在海溝的石壁上,痛苦的毫無章法。
  
  “還真的……是很痛苦的樣子呢。”
  
  小黑的嘴角勾起一個邊上少女看不見的弧度,那是和她木訥的表情截然相反的神情,水波陣陣,在她棕色的皮膚上顯得有點詭譎。
  
  幽深的海底幾乎是無關的,但是人魚的眼睛能夠看清大部分的東西,只要不是太遠的地方,纖細美麗的諾拉帶著與她大相徑庭的小黑穿過叢叢溝壑和海底珊瑚,深入到更下層的海。
  
  藍鱗種是人魚三大種族之間性情較為溫順的族群,他們美麗溫柔,但是身為海底最強大的生物,他們美麗溫柔的外表之下也有兇狠的爪牙。
  
  他們多為群居生活於深海海溝,譬如諾拉所在的就是一個比較龐大的藍鱗種族群。
  
  隨著她們靈巧的不斷深入,也穿梭過許多金發藍尾的人魚。
  
  “喲,諾拉拉回來了啊。”一條有些輕佻的雄性人魚挑了挑眉,繞著諾拉轉了兩圈,不知怎麼從手裡變出一朵漂亮的深海羅蘭,“獻給你,我美麗的姑娘。”
  
  諾拉朝他也翻了個白眼,冷冷道:“你還是關心一下你女朋友吧,亞瑟回來了。”
  
  輕佻的雄性人魚僵了僵,不敢相信地重複道:“亞……亞……亞亞瑟回來了?”
  
  諾拉插著腰綻放一個大方的笑容,殘忍地告訴對方這一個事實。
  
  “是哦,亞瑟回來了呢!”
  
  雄性人魚連覓食的力氣都失去了,怏怏地在原地打了兩轉。
  
  “……哦,海神為什麼還沒有帶走這個魔鬼……”
  
  亞瑟回來了簡直是雄性人魚交配期的夢魘。
  
  那些漂亮的雌性小姑娘們又要茶飯不思,雖然明明知道不可能但是又要念念不忘,然後死也不肯委身於他們了……
  
  當然也不是全部,剩下的沒有被亞瑟的資訊素浸染的只有諾拉這樣的高階藍鱗種了,可是諾拉這樣的少數高階藍鱗種也看不上他們啊。
  
  諾拉翻了個白眼,拉著小黑繼續開始廣播這個消息。
  
  ……
  
  裴言感受到水流從他的鼻尖縈繞著,海水充斥在他的整個周圍的。
  
  但是恍惚間,他竟然覺得很舒服。
  
  像是母親的子房一樣溫暖而安全。
  
  “喲……看我發現了什麼……”
  
  一個奇怪的聲音在他耳邊掠過。
  
  那是一種十分奇妙的聲音,也不像是聲音,是一種……非常難以言說的語言。
  
  但是他卻奇妙的聽懂了。
  
  “喲~我發現了一條……初生的白鱗種啊。”
  
  柔軟的觸感撫上他的臉頰,像是誰的手指。
  
  真作者有話要說:
  
  海底副本開啟~
  
  本次諾拉由艾妮友情演出。
  
  鼓掌~
  
  艾妮向勞倫開心地舉了舉手示意。
  
  勞倫:導演……為什麼艾妮都有新角色了QAQ
  
  導演:因為經費不足。
  
  勞倫:那我也可以啊!
  
  導演:可是你晚上那麼累,我怕你太吃力了。
  
  勞倫:……QAQ我不累!!!!!!!!
  
  導演:唔,我會讓你累的。
  
  第35章
  
  “嗯?”年老的族長發白無須,但臉上褶皺滿布,一眼望去已經是一個老木疙瘩了,所以說縱然是人魚一族也難逃生老病死,他多年不怎麼動的腦子這時才反應過來地說了一聲,“哦……原來是亞瑟回來了。”
  
  諾拉皺了皺眉頭,顯然族長並沒有把亞瑟回來當作一回事。
  
  “哎呀……這有什麼的,以前亞瑟都在我們族群不也好好的嘛……”族長笑呵呵地躺在柔軟的海草蔓叢裡,顫巍巍地回想,“我剛出生那會兒亞瑟就在這一塊了呀,哎喲,我和他還真沒怎麼說過話,當年我見到他的時候,真是……都說我們藍鱗種以美貌聞名,可我看到亞瑟的時候這世上還有這麼好看……”
  
  “可惜他老是居無定所的……當年我遇見他的時候啊,他還和我說想去陸地看看呢……呵呵……”
  
  “……”
  
  諾拉聽著族長老來追憶青春,然後弄得老臉微紅一臉迷弟,無言以對,拉著小黑就遊走了。
  
  諾拉怏怏地和族人們打過招呼後盤在自己的巢裡,一聲不吭。
  
  “諾拉不要生氣了。”小黑不太會安慰人,只乾巴巴地出聲道。
  
  諾拉歎了一口氣,順手折了一枝海蔓蘭逗弄邊上的寵物魚:“怎麼可以不生氣啊,本來就很難吃到小紅魚了,他這麼一折騰,小紅魚肯定被嚇得半死不活了,說不定都要搬家了!”
  
  小黑:“……”
  
  所以說還是只是為了吃的苦惱是嗎。
  
  諾拉養的魚賣相很神奇,生得十分……歪瓜裂棗,頭大而平扁不說,還有許多皮質突起,嘴一張便能看到滿嘴密密的銳牙,可怖不說,頭上歪歪扭扭地吊著一個燈籠似的東西,還發著微微的光,生怕旁人看不見它。
  
  通俗來說,長得非常難看。
  
  小黑隔著這微微的光芒看過來,就是這樣一幅景色,相貌醜陋得讓人難以直視的安康魚邊上,一個金髮人魚少女神情有些憂鬱卻溫柔地看著它,仿佛看著自己的戀人。
  
  “……諾拉為什麼喜歡這種魚?”
  
  諾拉終於找回一點生氣,開心地摸了摸魚頭:“因為好吃呀。”
  
  醜兮兮的安康魚傻乎乎地打了個哆嗦。
  
  小黑:“……”
  
  哦,她就知道。
  
  諾拉逗了一會兒魚,想像著它肥美的肉質很快就進入了睡眠。
  
  小黑低頭看了一會兒溫柔的少女,紅棕色的臉上忍不住也神情溫柔了一分。
  
  然而時間也快到了,她眼中微微閃過什麼,猶豫地幫少女鋪好海草蔓,然後不動聲色地避開人潮緩緩遊出了族巢。
  
  她的遊速不快,神情也沒什麼變化,但是一如既往木訥的樣子,周圍偶爾遇到了認識的人也不向她打招呼。
  
  諾拉是族群內少有的高階藍鱗種,但是小黑只是她隨手救了的鄉下海溝來的紅鱗種,其貌不揚不說,為人也不討喜,初時對她懷有一些戒備,畢竟不是一個族群的都難以融洽何況是別的種群。
  
  但是日子久了看她是真的木訥愚笨,偶爾有人魚小孩逗逗她,但多半視她為無物。
  
  繞了很多空洞的石壁,暗流逐漸加深,水溫也逐漸變得更加冰涼,到了海峽暗流中心她才見到了要見的人。
  
  “嵐。”
  
  那是一條黑色魚尾的雄性人魚,背對著她,但是猶可看出他體型十分健壯,尾巴懶洋洋隨著暗流的方向劃過,宛如視洶湧的海流如無物,黑色的卷髮長長地飄散在周圍,像是烏黑濃密的藻。
  
  “你來了……”那條人魚仰著臉遊到她的身邊,張開雙臂溫柔地抱了抱她,“怎麼樣,有什麼建議嗎?”
  
  小黑微微耷拉著眼眸,臉上已經毫無之前木訥的樣子了,但並沒有因為他的擁抱顯出什麼愉悅的神色,聲音比之與諾拉相處的時候反而更加冷淡,疏離而恭敬。
  
  “這麼久的窺探已經沒什麼建議了,就這兩天吧。”
  
  嵐低頭嗯了一聲,嘴裡哼哼著似有若無的調子,收出雙臂愜意地回到暗流中心,享受著暗流的衝擊。
  
  “哦……對了,”小黑眼神忽然一閃,望著對面的黑尾人魚笑了笑,“你知道亞瑟嗎?”
  
  黑色的魚尾僵了僵,兀然回過頭來遊到她身邊,長而卷的黑髮幾乎綁住了她的視線。
  
  “亞……瑟?是我認識的亞瑟嗎?”
  
  小黑聳了聳肩,雖然忽然被遮蔽了視線,但是她顯然並不在意嵐會不會忽然襲擊她或者何如。
  
  “我不知道是不是你認識的亞瑟……但是是非常出名的一條白鱗種。”
  
  嵐的神色有些奇怪,不似忌憚也不似開心,只是恍如遇到故人似的挑了挑眉,聲音輕歎。
  
  “啊……白鱗種真是讓人討厭,亞瑟又是我見過的白鱗種中最讓我討厭的一條……”他雖然這麼說,但是神情並不在意,一臉的無所謂,“不過不必在意,他不會對鄰居改朝換代有興趣的,在他眼裡,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藍鱗種族群罷了……你知道的,白鱗種嘛,又傲慢又孤獨,不然他們怎麼世代血脈裡有那種奇奇怪怪的毛病呢。”
  
  小黑的嘴唇微微翕動了兩下,但是沒有出聲。
  
  黑尾人魚遊在她的下面,伸出一直手掌摸了摸她魚尾上的鱗片。
  
  那裡原來是一片黑色鱗片的地方被紅色的染料掩蓋得很好。
  
  “你是不是有心事了,嗯?”
  
  小黑被摸到鱗片,微微顫抖了一下,忍不住甩了一下尾巴。
  
  她還沒有來得及做出反應,對方英俊蒼白的面容已經出現在她的眼前,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身後卻撞上了粗糙峽壁。
  
  嵐嘴角挑著一個笑,看上去濃情蜜意卻說不出的詭譎。
  
  “你要記得,一切……都是為了大家啊。”
  
  他也不給小黑壓力,轉身又遊回暗流中心,一下子變得有些遙遠,但是聲音卻不模糊,隨著海流清晰地傳過來。
  
  “海神不曾庇佑我們……我們憑什麼流離失所,我們比他們更強大,卻遭受著族人的驅逐,我們毫無罪過,這種毫無道理的陋習……倒不如讓我們來改寫人魚的歷史!”
  
  隨著他這一聲令下,安靜沉默的海底峽谷忽然傳來了聲聲騷動,無數的魚鱗瑕疵的人魚從密密麻麻的洞穴中遊蕩而出憤斥著自己的痛苦和不忿。
  
  小黑俯首,沉默了許多輕聲又虔誠道:“為了同為變異種的我們……為了平等。”
  
  嵐歪著頭感受了一會兒大家的忠心和呼喊,不久後又歸於平靜。
  
  他又緩緩地游向小黑,恩威並施道:“不用太緊張,對了記得避開那條白鱗種,他們看別的種群的都不順眼,別說是我們了。”
  
  小黑點了點頭,恭順地退下。
  
  嵐又笑了笑,蒼白的面容和黑色的發對應著仿佛更加蒼白了,連嘴唇都是沒有血色的。
  
  他懶懶地喟歎了一句,忽然想起什麼道。
  
  “不過也不是所有的白鱗種都讓人討厭呢,我最近抓到的一條真是出乎意料地可愛……唔,定點投餵的感覺也不錯。”
  
  說著他就決定去看看自己新養的寵物。
  
  ……
  
  然而等他到了放置寵物的珊瑚叢,對方卻並不在,看來那條混血的白鱗種並沒有身為寵物的自覺,嵐皺了皺眉,撥動著旁邊遮擋視線的珊瑚和海藻,然後細心地搜尋著。
  
  裴言當然沒有身為寵物的自覺,他甚至完全不懂自己的處境。
  
  醒過來的第一瞬間,他挺冷靜的,畢竟重生都經歷過了,他的想法當然是上帝之神又眷顧了他,沒有想到自己都那樣了還沒死。
  
  然而下一秒感受到這裡是深海以及看到自己潔白修長的魚尾後他還是沒能緩過來。
  
  要不是摸到自己胸口還沒有完全癒合的槍傷和自己脖頸上的細口,他大概以為自己這次穿到了別的人魚身上。
  
  人魚的基因實在是奇妙的東西,大概是身體另一半的血統終於發揮了作用……不過這樣都可以不死啊,裴言忍不住默默地有些……微妙地感歎著。
  
  這個時候邊上還有一條黑色尾巴的人魚唧唧歪歪著什麼,說話神神叨叨的,還想過來摸摸他的尾巴。
  
  “……”
  
  裴言當然拒絕了,醒來的第一眼見到的不是亞瑟……他心裡已經有微妙的失落感,對於邊上這條黑尾巴的傢伙他沒有任何興趣。
  
  不過他也不敢輕舉妄動,因為他很快意識到黑尾代表什麼了。
  
  就是無視白鱗種血統壓制的變異種了。
  
  而且這些變異種多數受到家族驅逐,往往性情更加兇狠和憤世嫉俗,他們對於所謂生而高貴的白鱗種有著十分強烈的厭惡。
  
  還好這條黑尾倒是對裴言沒什麼敵意,只是十分好奇。
  
  因為裴言身上散發著白鱗種的味道,但是並不純,而且應該是剛剛化形的人魚。
  
  白鱗種竟然還有混血的好奇抵過了嵐心中對白鱗種的厭惡,他好奇地觀察著這條比一般白鱗種纖弱很多的異種,腦海中自然腦補出他被高傲的純血白鱗種驅逐欺淩的樣子,直接把他當成了寵物和同類。
  
  並不知道自己竟然被當作寵物的裴言專心地探索著身邊奇妙的變化,傷口好得太快了,人魚的體質很強大,以及身邊感知能力猛然增強,只是他之前就擁有的白鱗種“停滯”的能力他還是沒辦法運用自如。
  
  偶爾摸到自己耳後的腮就忍不住想到亞瑟。
  
  其實也沒過多久,深淵沒有一絲光芒,他只能憑藉著自己還在的生物鐘來勉強判斷時間的變化。
  
  但是……忍不住想念,還有一些埋怨。
  
  所以當他從珊瑚叢中醒過來並且忽然嗅到亞瑟的味道時,他沒怎麼做思考就跟了過去。
  
  而搜尋寵物的嵐追隨著寵物的味道前進著,過了沒多久忍不住皺了皺眉。
  
  前面,有那個討厭鬼的味道。
  
  很多年不見,但是他不會忘。
  
  一定是那個自命高貴血統的傢伙看到自己可愛的混血小寵物不滿了,嵐忍不住皺了皺眉,有點擔憂自己的小寵物,雖然沒有聞到人魚的血腥味,但是他已經想像得出來小寵物被他欺淩折磨的樣子了。
  
  然後下一秒沒有珊瑚叢遮擋視線的嵐就看到了他的小寵物被討厭鬼壓在礁石上的樣子。
  
  嵐:“……”
  
  這個體位……好像和想像中不太一樣啊。
  
  第36章
  
  背後是冰涼刺骨的海岩,裴言覺得自己打了個顫,人魚的溫度不高,尤其是在深海處,但是遊動加速體內血液的流動從而加深溫度,還是比冰冷的岩石高出一截。
  
  這樣一下子被壓在石頭上的感覺很硌得慌,好在人魚膚質堅韌,敏感度反而集中在魚尾的位置,只是覺得有些難受。
  
  而壓在他身上的人魚體溫則高得嚇人,在這深海寒涼處,宛如欲作的火山。
  
  身上的人魚……裴言皺了皺眉,有些不解地看著面前那張熟悉的面孔,一時忘了呼吸,哦,雖然他現在都是用腮的。
  
  白金色的髮絲順著水流往上飄去,紛亂而纏綿,露出對方優美的臉部輪廓,好像是月光下的裁紙,在這一片寂寂的黑暗中也恍若有光。
  
  是亞瑟的臉……沒有錯。
  
  “亞……亞瑟?”
  
  裴言試探著開口道,他的嗅覺現在很好,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說,他都敢斷定面前的人必定是亞瑟無疑,每一處都和亞瑟一模一樣……可是,為什麼給他的感覺那麼陌生?
  
  他是循著味道過來的,其實一開始他也有些疑惑,如果他能嗅得到亞瑟,那麼亞瑟也一定找得到他。
  
  可是……沒有,比他更為強大的亞瑟似乎從始至終都沒有來找他。
  
  裴言心中有疑惑,但是他還是選擇相信亞瑟有他的原因。
  
  他相信……救生艙裡的吻有絕對的溫柔。
  
  於是他順著味道來到叢叢珊瑚外,那裡赫然躺著一條熟悉的白鱗種。
  
  只是……裴言來不及想些什麼,就看到了亞瑟的眼眸。
  
  那雙理應是雪翠色的眼眸現在好像有些失神,一片紅色的混沌融在裡面,像是鮮豔的血滴。
  
  亞瑟依然強大又慵懶,卻好像……失去了那份清明的理智。
  
  亞瑟原本只是在這裡打盹似的,是裴言的出現驚醒了他,裴言還沒有來得及過去,對方就像是被惹怒的獅子,在力量速度的絕對壓制下把他輕而易舉地按在了自己身下。
  
  裴言感受到脖頸上脈搏的跳動,他有些緊張。
  
  然而接下來亞瑟卻沒有對裴言做什麼,陌生的“亞瑟”嗅了嗅裴言身上的味道,忽然安靜了下來,只是把他壓在身下,靜靜地看著他。
  
  這個姿勢已經維持了一段時間了,每次裴言只要輕輕地一動亞瑟就會不滿地皺眉,然後把他移動了的位置重新擺回原來的位置。
  
  好像是一個擺弄洋娃娃的小女孩,不能有一點不合自己的心意。
  
  ……感覺,像是被當成玩具了?
  
  裴言有些懵。
  
  深海的水總是那麼冰涼,亞瑟原本高升的溫度也漸漸地降了下來,如果裴言知道亞瑟之前有多暴躁的話,那麼他大概就會感歎現在在他身上的亞瑟有多麼地……平靜。
  
  快要鬧翻半個海底的亞瑟大概是終於玩累了,安安靜靜地壓在裴言身上,一句話也不說。
  
  然而裴言並不知道,所以他現在已經在思考面前的亞瑟或許……並不是亞瑟?難道所有的白鱗種都長成一個樣子……裴言腦子難得有點亂,或者是……親兄弟?
  
  這個原因倒還可能些,畢竟兩條人魚之間的味道太相近了。
  
  那真正的亞瑟又去了哪裡?裴言悶悶地想著,海底的環境讓他覺得太陌生了,哪怕身體中的人魚血統被啟動了,可是他對於海底並不怎麼瞭解,對人魚的認知僅僅來自於父親的筆記。
  
  陌生的“亞瑟”似乎有些累了,眼睛也開始半瞇起來,懶懶地看著身下的人魚。
  
  正當裴言失神的時候,他大概覺得也有些睏了,低下頭似乎打算靠在裴言的邊上繼續睡覺。
  
  裴言看著他的眼睛眯起來,默默地歎了一口氣,想像著怎麼離開他。
  
  然而下一秒亞瑟的臉就直接貼在了他的臉上。
  
  “……唔!”
  
  裴言剛剛才放鬆下來的瞳孔倏得一縮,對方柔軟的唇舌已經侵入。
  
  對方吻得有些無意識,看起來是真的睏了,可是卻不停下來,又柔軟又纏綿,不算溫柔但是出乎意料地很討好。
  
  ……這個吻也是,十分地熟悉。
  
  裴言怔怔地感受這對方的吻。
  
  裴言從前吻過艾妮,淺嘗即止的吻和親吻初開的花朵沒有什麼兩眼,除了甜軟芬芳的味道沒有別的感覺。
  
  後來遇到了亞瑟,亞瑟的吻總是以掠奪為主,但是又不僅僅是掠奪,他還有一些逗弄,偶爾又溫柔得抵死纏綿。
  
  吻總是和繾綣的情事在一起,顯得有些情色。
  
  裴言……很熟悉亞瑟的吻。
  
  柔軟的小氣泡從唇齒間露出來,模糊面前的視線,還有些癢癢的,隨著吻的加深,裴言慢慢地將手環抱在亞瑟的背上。
  
  這次亞瑟只是微微愣了愣,張開一隻眼睛大概是覺得他不夠乖巧,說了不要亂動還是亂動,但是當裴言試著回應他的唇舌時他就沒反應了,舒服地又把眼睛眯上。
  
  裴言把手臂環住對方的腰肢,一隻手則輕輕地撫上他的背部。
  
  當感受到對方背部傷口微微的凸起時,裴言總算放下了心。
  
  的確是亞瑟無疑……但是亞瑟怎麼,突然變成了這樣?難怪亞瑟一直沒有來找他,裴言微微皺了皺眉,有些無措。
  
  似乎是不滿對方的回應忽然變得漫不經心起來,亞瑟下一秒就咬住了裴言柔軟的舌尖,又睜開一隻眼睛。
  
  ……變化還真的蠻大的,比之前還要無理取鬧和幼稚。
  
  裴言默默地看著亞瑟的臉想著。
  
  現在還有點傻。
  
  現在的亞瑟看不懂裴言臉上寫的“我男朋友變成傻子了怎麼辦線上等急”,只是有點焦躁又生氣,但是潛意識裡他不願意傷害身下的人,只好撒嬌似的吻得更加用力。
  
  久而久之其實應該已經度過發情期的亞瑟又開始忍不住地分泌資訊素了,這次裴言不但被資訊素折騰得渾身無力外也開始散發資訊素了。
  
  熾熱的性器抵在裴言的腹部,對方的眼神燙得嚇人。
  
  “……”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這個場景分外地熟悉。
  
  然後亞瑟就更焦躁了,尾巴卷起來勾住裴言,一蹭一蹭的。
  
  “……”
  
  在遠處趕到的嵐也是一臉懵比。
  
  ……這個味道,這個姿勢,好像都和……想像中不太一樣啊。
  
  說好的欺淩呢?唔……這個也許也算吧。
  
  說好的驅逐呢?唔……這個就是真的沒有了。
  
  ……如果他沒有感受錯的,這裡好像不像是種族欺壓的現場,而是有些……不可描述事情的現場。
  
  裴言忽然感受到亞瑟的吻一頓,然後離開了他的唇,亞瑟直起了腰,冷冷地看著不遠處的珊瑚叢裡。
  
  還好嵐也是習慣了沒羞沒臊的人,也不躲,慢慢從色彩斑斕的珊瑚叢裡遊曳出來,黑色的魚尾支著他的身體,他懶懶地伸出了一隻手搖了搖,算是打了個招呼。
  
  “嗨,討厭鬼。”
  
  亞瑟眯起一隻眼睛,不是之前被討好得舒服的,而是陰鷙的,含著雪翠色的涼和鮮血的熾熱。
  
  然後裴言就覺得自己的身體一緊,亞瑟的尾巴緊緊地圈住了裴言。
  
  裴言聽見亞瑟聲音低啞而冷漠。
  
  “……我的。”
  
  ……
  
  外面似乎傳來了一陣陣的騷動,濃烈的血腥味將金髮的少女從睡夢中驚醒。
  
  諾拉驚咦了一聲,尾巴猛然掃過邊上的柔軟的海藻墊。
  
  她一醒來濃烈的海腥味就更強了,強烈的不安充斥著她的心臟。
  
  ……怎麼回事,哪裡來的這麼大血腥味,還全是……藍鱗種的血腥味。
  
  “……小黑……小黑?”
  
  一覺醒來沒有見到身邊人的諾拉更不安了,她瞬間加強了警惕,涼意穿梭在她的血液裡。
  
  直覺告訴她似乎發什麼了什麼危險的大事。
  
  諾拉所在的藍鱗種族群巢穴繁雜而深邃,平時應該不可能有別的種群來侵襲才對。
  
  難道是……她的腦海中一個念頭猛然一刺,瞬間回想起之前看到的攪得赤蛇群翻天覆地的亞瑟。難道是那條發瘋的白鱗種來這裡胡鬧了?
  
  諾拉手指上尖銳的倒刺伸了出來,她緩慢而警惕地伸出了頭,從一個隱蔽的通道中慢慢地遊出來。
  
  所幸剛游出兩步她就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紅色的魚尾緩緩地劃過幾道漣漪。
  
  然而下一秒看見的場景卻讓她僵住了。
  
  木訥呆板又總是發慫的小黑扼住了一條藍鱗種的喉嚨,對方大概是想要反抗,卻來不及反抗,腹部就被撕開了一道長長的縫隙。
  
  紅色的血絲不斷地從她身體裡湧出來,像是血霧似的緩緩蔓延。
  
  諾拉捂住自己的嘴。
  
  “小黑”緩緩地轉過頭來,紅棕色的臉上隱在血霧裡。
  
  她聽到對方溫柔得……一如既往的聲音。
  
  “早安啊,諾拉。”
  
  第37章
  
  諾拉怔怔地看著面前的“小黑”。
  
  那是她所陌生的小黑……她的小黑是條雖然又慫又蠢但是心地善良的人魚,溫柔到木訥的地步,什麼都不太明白,也沒有什麼本事。
  
  但是還會穿過叢叢的血荊棘為她帶來抓起來很麻煩但是好吃的小斑駁魚,就像每天都會默默睡在她邊上,溫柔地呼喚她的名字,喊一聲“早安啊諾拉”。
  
  可是面前的紅鱗種讓她覺得……很惶惑。
  
  她沐浴在血海裡,眼神冰涼涼的,沒有一絲猶豫和愧疚,嘴角還殘忍得拉著一個弧度,仿佛什麼都在她眼中不值一提。
  
  諾蘭看下倒下去的那條藍鱗種,那也是一個標準的藍鱗種姑娘,金色的長髮像是錦緞,白皙的皮膚像是溫柔的奶油,她嬌弱的身體在海流裡慢慢地飄蕩著。
  
  諾拉忽然就想到了自己的頭髮,想到某個睡前,小黑曾溫柔地替自己梳發。
  
  ……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隨著忽然的海流,那女孩轉過了頭,僵死的眼球冷冷地盯著她,如同冤死的鬼魂,淹死的水鬼,不肯放過活著的人。
  
  她僵死的眼球冷冷地盯著她,仿佛在控訴她……控訴她引狼入室,招來滅頂之災。
  
  人魚悲傷時不會落淚,但是諾拉卻覺得眼角酸澀。
  
  小黑解決了手下的人魚,轉過身緩緩地向諾拉遊過來,手上的指甲拉出了一條長長的血痕,粘稠而詭異。
  
  紅色的魚尾在一片血霧之中更加濃烈了,像是虞美人花心的一抹濃厚的落筆,漸漸溢出淡淡的血色。
  
  諾拉有些驚慌向後退去,然而小黑遊得速度更快,幾乎須臾之間已到她的眼前。
  
  那濃厚的落筆仿佛追命的利劍,頃刻之間要她性命。
  
  銳利的指甲眼看就要穿過金髮人魚的腹部,諾拉猛得卷起尾巴,狠狠地抽在了小黑的身上。
  
  小黑疼得一哆嗦,原地翻轉了兩圈,再眨眼時金髮的藍尾人魚已經逃遠了。
  
  “嗯……她怎麼跑了?那可是沒用的藍鱗種。”
  
  邊上傳來一聲遺憾的歎息聲,小黑面色不改地淡淡解釋著:“小看她了,沒注意。”
  
  那也是一條尾巴殘缺著黑色的紅鱗種,但卻是一條健壯的雄性,他把目光緩緩地放在“小黑”的身體上,微微笑了笑。
  
  “好吧……反正她也逃不遠了,看來這裡很快就是我們的地盤了,嗯……嵐總算回來了……”
  
  小黑低垂著頭,眼裡淡淡的,沒有殺戮的欲望也沒有別的什麼,火焰似的卷髮在深海裡飄蕩著,像是沒有根的浮萍。
  
  隨後她緩緩凝視著諾拉遊走的方向,淡漠而掙扎。
  
  ……快走吧,諾拉。
  
  ……
  
  漆黑又如同海藻般卷稠的長發散在嵐的後面,不過嵐的臉色倒不是很好看,當然也沒有太難看,畢竟又爭奪了一個領地是好事兒。
  
  這是一片很深的海峽,如果不是小黑的情報倒是那麼好攻克。
  
  不過現在首領英俊蒼白的臉上多了三條爪痕,被海水泡得發白,看上去有些嚴重。
  
  隨著首領的到來,氣壓瞬間便壓抑了下來,此時佔領了諾拉族群的變異種大軍們已經一改之前的血氣殺戮,他們都是心服口服地對面前的純黑尾人魚俯首稱臣。
  
  身為階下囚的藍鱗種人質們面色憤恨而無奈絕望,被堅韌的磨魚草捆綁著,老老實實地扔在臨時監牢裡。
  
  小黑上前一步,她尾巴上的染料已經去除掉了,腹部以下有一大塊區域都是斑駁的黑色魚鱗,看上去可怖又醜陋,但是在這裡不會有人嘲笑亦或是厭惡。
  
  這裡所有的變異種都是一樣的。
  
  她心裡頗為感慨,其實這並不是他們佔領的第一個族群了,但是這一次……總覺得和之前不大一樣。
  
  “其實我覺得……族群之間的隔閡不必那麼嚴重,白鱗種也用不著總是那麼高高在上……我們應該是生而平等的……”
  
  溫柔嬌俏的少女聲音在她耳邊劃過,她心裡低落下去,那個時候,她也想問一句。
  
  那變異種呢?
  
  為什麼變異種一出生就會被一遺棄,即使沒有被主動拋棄,也伴隨著羞辱和厭惡生長,長此以往,所有的變異種都會自覺地脫離族群。
  
  可是她還是沒敢問出來。
  
  嵐看著紅尾人魚的心不在焉,挑眉道:“我們的大功臣好像有點不開心啊。”
  
  小黑搖了搖頭,直視著那些憤恨的藍鱗種的目光,沒有一點愧疚。
  
  “噁心的臥底!”一個尖銳的聲音充斥在她的耳邊,那是一條還不算年長的雄性藍鱗種,當然他的年紀已經不小了,只是因為從小家族長輩的疼愛讓他始終稚氣未脫。
  
  邊上看守的變異種二話不說一甩尾巴,狠狠地打落了他一顆牙。
  
  從小嬌生慣養的他卻沒有立刻喊疼,只是怨毒地死死地看著他。
  
  這片海峽內如今到處都是藍鱗種的血味,那也他們刻意而為,佔領了這裡必然要樹立威信。
  
  這只是他們征服海洋的開端。
  
  “我姐姐那麼相信你!騙子!”
  
  小黑眼神微微閃了閃,隨後隱在深深的迷茫裡。
  
  ……
  
  五彩斑斕的珊瑚叢不可怕,裡面穿梭的顏色紛雜的小魚也不可怕,但是如果有一條巨大的赤繇盤旋在這從珊瑚叢邊上就有點可怕了。
  
  雖然是一條已經被打得沒脾氣,竟然意外覺得有點小可憐的赤繇……
  
  但是這麼大一條蟒蛇狀的海怪把自己所在的地方盤旋成一個圈還是讓裴言覺得非常……難以情動。
  
  但是亞瑟並不覺得,他覺得這樣非常棒,很安全,不會像之前那樣輕易地被味道很噁心的死對頭招來,而且那個玩意兒竟然還把自己的味道留在了裴言身上。
  
  在教訓了對方一頓後,不過在裴言看來其實是兩敗俱傷的,畢竟亞瑟的尾巴被抓掉了一小塊魚鱗,但是對方畢竟破相了,所以還是勉強算亞瑟贏吧。
  
  嗯總之黑尾人魚跑了之後,亞瑟就迫不及待地把他帶到了這個巨大的珊瑚叢裡,過了一會兒又馬不停蹄地趕了一條巨大的赤繇守在他們邊上。
  
  說真的……裴言雖然覺得赤繇長得很嚇人,但是它現在真的一副被欺負得快要哭出來的樣子,讓裴言恨不起來。
  
  再然後,亞瑟開始擺弄裴言,非要弄成之前的樣子。
  
  “……”
  
  好吧,當玩具就當玩具吧,裴言雖然不太高興但是畢竟男朋友看上去真的好像傻了(?)的樣子,所以為了不刺激,也只能先依著他。
  
  不過亞瑟擺弄完了倒沒有直接又壓上來。
  
  本來都已經做好臉紅準備,並且暗戳戳不知道為什麼莫名有點小期待的裴言……面無表情地看著亞瑟委委屈屈地把尾巴送到了他的嘴邊。
  
  正好就是被抓掉的那一塊,雪白色但是又有些透明的漂亮魚尾上沾著淡淡的血絲,微微紅了一片,像是被打破的精緻藝術品。
  
  ……這是,幹什麼?
  
  裴言皺了皺眉。
  
  亞瑟輕輕甩了甩尾巴,尾鰭弄得裴言臉上有些癢,然後他滿懷期待地看著裴言。
  
  裴言瞬間想到了之前幫亞瑟舔傷口時候的情形,臉有點紅。
  
  ……好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歎了口氣。
  
  第38章
  
  於是被在那條赤繇包裹著的詭異氣氛下,裴言有些尷尬地拿起了他的尾巴。
  
  亞瑟眼睛亮亮的,滿懷期待。
  
  裴言把目光放在他的尾巴上,尾巴是很敏感的部位,裴言已經親身感受到了,人魚裸露看似毫無遮擋的上半身肌膚反而比想像中更堅韌遲鈍一些。
  
  而尾巴儘管有鱗片遮擋,卻出乎意料地更加敏感,不管是疼痛還是撫摸的細小感覺都能感知得非常清晰。
  
  亞瑟的尾巴鱗片並不柔軟,但是此時大概也是和他的心情有關,每一道鱗片都很放鬆,顯得很無害,修長寬大的尾鰭掃過他的手腕和脖頸,有一種奇異的軟和舒服。
  
  紅腫的地方至今還在滲出一點點的血絲,在白色的魚尾上分外明顯,讓人忍不住歎息精緻的藝術品被打碎的感覺。
  
  裴言抬起他的尾巴,怔怔看了會兒,忍不住用手先撫摸了一遍那細小的傷口。
  
  其實剛才亞瑟和那條黑尾巴的動起手來也沒有太拼命,兩條人魚你來我往地轉了兩圈裴言也沒怎麼看清楚,總是亞瑟回來的時候趾高氣揚的,黑尾巴的神色有些不悅,但是當遠方傳來幾聲長鳴後似乎不欲多加糾纏,到底是先走了。
  
  傷口還是亞瑟在故意擺弄之下裴言才看清的。
  
  亞瑟看著裴言半天沒動靜,手指碰在他受傷的鱗片上,微微顫了一下,然後淚汪汪地把頭也移了過來。
  
  他的身體很柔韌,上半身彎過來,頭靠到裴言邊上,很是不威武,甚至有點像被裴言公主抱著……算了,總之他開心就好了。
  
  雪翠色的眼眸此時平靜了很多,不再是之前像是匿著一團火似的灼燒,但是還有些迷茫,身體下只是意識地想要碰觸面前的人。
  
  裴言猶豫地看著他的尾巴,有點無從下口。
  
  亞瑟等的有些急,對面人微微垂著眼眸,清俊的側臉夾著一些紅暈,讓他心裡發癢,於是又擺動了兩下尾巴催促著。
  
  裴言認命地又拿起亞瑟的尾巴,琢磨了一會兒默默地把那一小截尾巴含在了嘴裡。
  
  亞瑟看著裴言嘴邊鼓鼓的,大概是覺得有趣,忍不住拿手戳了戳。
  
  “……”
  
  裴言努力勸說自己心要平靜下來,不要和幼稚鬼計較。
  
  然後亞瑟就得寸進尺地又戳了戳。
  
  “……”
  
  然後不僅戳著裴言的臉,自己也學著裴言鼓起了腮幫子。
  
  裴言現在的眼睛很好,深海是沒有光芒的,但是他能看得很清楚。
  
  那張俊美如上天恩賜的面容此刻一臉傻笑著,而且鼓著腮幫子的感覺……實在是一言難盡。
  
  裴言嘴裡依然是亞瑟淡淡的血腥味,甜腥氣充斥在他的腦海,但是看到亞瑟這樣,本來還被亞瑟氣到的眉目卻也柔和下來了一些。
  
  現在的亞瑟一邊是易怒殘暴的獅子,一邊又充滿了天真的孩子氣,這兩種截然相反甚至極端的感情充斥在亞瑟的身上,竟然不顯得違和。
  
  “什麼時候能好啊……”
  
  裴言忍不住憂心忡忡地戳了戳亞瑟的眉心。
  
  亞瑟怔愣了一下,抬起眼睛看著裴言的手指。
  
  裴言的手指修長漂亮,指墊卻並不柔軟,甚至有些粗礪,然而這份粗礪抵在他眉間的時候,似山嵐清風,撩過他的內心。
  
  和尖銳的疼痛被含在對方唇裡的感覺一樣。
  
  亞瑟現在確實沒有什麼應該有的神智,他有些迷茫,內心深處宛如灌滿了噴薄而出的岩漿,直抵他的心口,這種痛苦無處發洩,讓他一直忍不住宣洩出自己的力量來消磨一二。
  
  除了面前這條味道熟悉又陌生的白鱗種,亞瑟對所有周邊一切的感知都很迷茫。
  
  迷茫到幾乎痛苦的地步。
  
  是一種無處安身的迷茫,也是一種無處安身的痛苦。
  
  白鱗種是沒有歸屬感的,它們一生通常都是高傲與孤獨之中,從出生到死亡這一路裡都被孤血症糾纏的痛苦讓他們比看起來一塵不染高高在上的樣子要狼狽得多。
  
  亞瑟的母親就是很好的例子,生產完後就被孤血症逼得現實與疾病常常混為一談,神智難明,最後的結果就是深海一方霸主悠哉悠哉地主動成了鯨魚的腹中美餐。
  
  但是亞瑟不一樣,亞瑟已經度過算是漫長的歲月了,他從來不曾畏懼過孤血症,哪怕他每一次發作之後也是鮮血淋漓,並且不知道之前做過什麼的樣子,但是他依然從不畏懼。
  
  他幼年的時候是為了生存,為了證明自己比產下他的母體更加強大,這種與生俱來的競爭感是他掙扎著破繭的最大動力。
  
  他越來越強大,而孤血症的症狀也愈來愈深。
  
  高階的白鱗種壽命一直是個迷,因為他們通通都死於孤血症的折磨,或早或晚。
  
  現在的亞瑟並不記得自己現在是歡樂孤血症,他只是迷失在痛苦的長河裡,難得遇到一絲清亮的慰藉,便不肯再撒手。
  
  裴言一抬頭又忽然看見亞瑟沉默了下來,也沒在做那些古怪的動作,只是眼眸益發深邃,深海峽谷的一處出口,又是黯淡又是亮如翡翠。
  
  這塊通透的翡翠裡又夾雜著一絲滅不掉的火星,閃著微妙的光,撲朔而迷離。
  
  裴言一時看得有些失神,手指向下滑落,觸在他的臉龐。
  
  他仿佛又是之前那個沒個正形的亞瑟,卻又仿佛是那個迷失自我的亞瑟。
  
  裴言有些分不清,只是心裡升起一團火花,灼灼得想要跳出來。
  
  我知道我愛他。
  
  我為什麼不愛他?
  
  喜歡與愛皆難得,人漫步在漫長的沙灘之中,難得有一粒金子主動落在你的足下,應當熱淚盈眶才是。
  
  裴言側過頭,吻在他的嘴角。
  
  亞瑟眼眸微微顫了顫,有些迷茫,似乎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回應,但是好在下一秒唇舌已經替他所剩無幾的大腦做出了反應。
  
  裴言的唇是暖的,熾熱的情愛味道和冰冷的深海旋流對比著,亞瑟忍不住低吼了一聲,像是在發洩自己的情緒,然後忍不住環抱住對方的腰,深吻而下。
  
  手下的肌膚冰涼而讓他難以自持,堅韌柔滑的觸感比美味細膩的玉鯛肉更讓他想要品味,他的吻從上往下落去,落在他的頸肩,舔舐著他柔軟又精緻的肩窩,情到難已處忍不住咬了一口,好聽見對方斷斷續續的呻吟。
  
  裴言也靠在亞瑟的肩頭,亞瑟的唇舌靈活得宛如有自成一體的生命,曖昧酥麻順著尾椎骨一路攀爬向上,他忍不住尾巴一縮,張嘴也咬著亞瑟肩膀處,不讓自己聲音溢出來。
  
  隨著他尾巴一動,亞瑟的尾巴也忍不住勾上來,緊緊纏繞著他,從尾巴底端的位置慢慢向上,力道是正好能將他緊緊地縛住,像是寄生的野草,緊緊地不肯放開。
  
  隨著他纏上的尾巴,裴言皺著眉一顫,嘴下的力道也大了一點,鮮甜的血味兒從牙咬開的破口傳到他的舌尖。
  
  尾巴的敏感處讓裴言忍不住想要甩開對方的舒服,亞瑟卻不准,而是更堅定地糾纏著他。
  
  身上的吻痕益發沉重,資訊素分泌得有些過盛了,裴言眉目也少了兩分清明,側過頭去看著亞瑟修長的脖頸,然後順著它吻下去。
  
  互相糾纏的兩具身體,似乎情事正濃,海底寒流縱然再深邃冰涼也無法阻止兩人彼此的交融。
  
  兩條雪白的魚尾抵死纏綿在叢雜的珊瑚海裡,那兩段沒有瑕疵的雪白色互相穿插在五色彩珊之間,偶爾錯過清亮的白金色,一眼不可望盡。
  
  這應該是一個美妙的晚上,如果那條可憐的赤繇沒有打噴嚏的話。
  
  那是一個……挺震天動地的噴嚏,三百米外餘音繞梁。
  
  想來它應該委屈地隱忍了很久了,畢竟被打得那麼慘,然而最後實在沒忍住,於是和之前積壓的大概是一塊……爆發出來了。
  
  如果只是一般的噴嚏也還好,但是……這實在是給人一種振聾發聵的感覺。
  
  於是美妙的氣氛被毀了個七七八八,以至於裴言漸入佳境的身體直接僵住了。
  
  亞瑟不管發沒發病前都是典型的臭不要臉,仗著自己長得好看從來那也不在乎周邊人什麼看法,之前是這樣現在就更是這樣了。
  
  但是裴言就不是了。
  
  裴言很敏感,雖然第三區也是比較沒羞沒臊的,但是裴言有自己的堅持……唔,雖然遇到亞瑟之後臉皮是練得比較厚了,但是這並不代表他在一個活物面前能夠……坦然地做某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而且那條赤繇屬於#反正沒有光大家都隨便長長就好了#的深海生物系列。
  
  於是他……軟了。
  
  於是他……只能僵著身體推開了亞瑟。
  
  亞瑟很委屈地愣了愣,睜大眼睛看他,並不知道發什麼了什麼。
  
  裴言抬頭看了一眼裝作好像沒有打噴嚏的赤繇……尷尬地難以言之於口。
  
  亞瑟順著裴言的目光看向了那條赤繇。
  
  赤繇:“……”
  
  講真,赤繇也真的蠻無辜的,大晚上的不去睡覺被趕到這裡當門衛已經很苦了,還要圍觀……這種事情,在自己都沒有找到配偶的情況下……簡直苦得慘絕人寰。
  
  ……要不是赤繇不會哭,不然想必它現在應該已經落下了悲傷的淚水。
  
  時隔多年之後,當時那條情到濃處卻欲求不滿的人魚冰涼涼的眼神依然在這條赤繇的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
  
  而本來就非常暴躁欲求不滿的未來人魚陛下之所以放過了這條可憐又無辜赤繇的原因,並不是他本性善良又心慈手軟。
  
  而是因為在那個……略微有些雄偉的噴嚏剛打完沒多久之後,開始了一場裴言一生難忘的地震。
  
  一開始只是瞬間的劇烈顫動,隨後海石皆肝膽俱裂。
  
  火光從遠方升起,赤霞一般明亮炫目衝騰而飛,從慢慢的深海蔚藍之中升起,照破長久的黑暗,從海下深谷而舞,恍若太陽神親臨的焰光。
  
  煙霧繚繞似的海峽仿佛瞬間被粗魯地撕開了面具,脆弱的石柱接二連三地倒下,無數深海遊魚驚慌失措。
  
  亞瑟用尾巴卷起身邊人,緊緊地護著他,原本渙散的瞳孔猛然聚焦起來。
  
  怔怔地看著那個地方。
  
  不遠處正在小憩的黑尾人魚猛然睜開了雙眼,黑色濃藻的長髮飄蕩在一邊。
  
  無數人魚被驚醒,從深無數人魚被驚醒,從深海各處紛紛仰首。
  
  他們有男有女,種族不同,顏色紛雜,皎潔纖長的魚尾各不相同,然而此刻卻驚人一致地沉默看著那個地方。
  
  如同朝聖的信徒。
  
  小劇場:
  
  赤繇:……QAQ我再也不要演戲了摔!我寧可當一條鹹魚也不要演戲了!
  
  艾妮愛憐地摸了摸赤繇的頭:我明白你的苦QAQ
  
  女將歪了歪頭,淺淺一笑:妮妮過來,我們還有對手戲呢。
  
  艾妮:???不是收工了嗎???
  
  女將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隨口胡謅:導演說給我們加戲。
  
  艾妮蹦蹦跳跳拋下了哭泣的赤繇:好的!
  
  赤繇:……QAQ???為什麼又扔下我一個……
  
  第39章
  
  白色的實驗室此時和往常的清冷不同,擠滿了人群,卻不敢出聲,只圍在那具躺在冰棺之內身體的邊上,不敢靠近,噤若寒蟬。
  
  紅色鳶尾花的長髮垂在她的身後,驕傲又美麗的面容此時卻沒了往日的孤高和傲慢,只是緊緊地閉著眼睛,玫瑰棕色的眼影也黯淡了許多,沒有了那雙犀利深邃的眼神,它看起來很普通。
  
  她就那麼睡在那裡,像是等待吻醒的公主。
  
  可惜公主沒有她那麼傲慢,也沒有她那麼僵硬,畢竟她的臉實在不像是普通地安眠。
  
  這裡多是穿著白大褂的研究人員,帶著厚重的眼睛和古樸的研究手冊,神情嚴肅卻又束手無策。
  
  旁邊站著一名年輕的軍官,臉色非常蒼白,頭上纏著厚厚的布條,他緊緊皺著眉頭,眼神裡充滿了焦急憂慮,這裡的研究人員多半擔憂的是病狀的複雜,只是他擔憂的是女將的安慰。
  
  “希爾大人,稍安勿躁。”
  
  一個溫和的男聲傳來,那是研究所最年輕的研究人員,喚作赫伯特,眼睛是蔚藍色的,長相也十分英俊溫柔,是難得的青年天才。
  
  希爾搖了搖頭,神色凝重,原本重傷在身僥倖撿回一命的他始終不肯離開女將的身側,已經在這裡守候了許久。
  
  赫伯特也難過地垂下了眼眸,看起來似乎很束手無策的樣子,安慰著。
  
  “希爾大人,聯盟現在也需要您,女將這邊……我們會竭盡我們的所能。”
  
  希爾眼中晶瑩閃過,眼神是說不出的哀傷痛苦,“……如果……如果我當時守在她的身邊,女將大人也許不會……”
  
  赫伯特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一定是人魚的陰謀,我們至今還沒查明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所以希爾大人不必過於自責。”
  
  希爾嘴唇翕動了兩下,回憶起之前看到的金髮男人,神情僵了僵,監控器裡最後傳來的的確是這個金髮男人變成人魚形態的模樣。
  
  可是女將的病發時,那個金髮男人明明就在他的身邊,他實在是想不懂到底那個金髮男人是怎麼害得女將大人,但如果不是他那還能是誰呢?
  
  他剛抬頭想要說出這個疑惑,通訊器卻“叮”得響了起來。
  
  整個研究所都把目光轉向希爾身邊。
  
  希爾打開通訊器,一個威嚴低沉的男聲緩緩傳了出來。
  
  “還沒有進展嗎?”
  
  希爾垂下眼眸:“是的……上將大人。”
  
  “好的,你做的很好,孩子,不必過於自責。”
  
  上將沒有歎氣,只是安撫了兩句,他猶疑了兩下,又喊道。
  
  “博士長在嗎?”
  
  一位年邁的白髮老者走了過來,對著虛無的通訊器鞠了一躬,聲音有些顫抖和發虛了:“在的,上將大人。”
  
  “如果三日之內,還沒有解決女將的病症……那就執行征伐計畫吧。”
  
  研究室一時表情都有些凝固,老者苦笑了笑,又鞠了一躬道:“好的,上將大人。”
  
  隨著這一聲落下,上將聲音有些疲憊地關閉了通訊器。
  
  棕發藍眼的年輕研究員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博士長,然後頓了頓,向外走了出去。
  
  研究室很大,每一位研究人員都是聯盟內在人魚學上拔尖兒的人物,研究室錯綜複雜,還有很多通徑和秘密實驗室。
  
  赫伯特摘下臉上的金邊眼睛,隨手架在襯衫領口處。
  
  他走的速度不快,偶爾還會遇到幾個同事,他面不改色地問好,只宣稱自己去一套研究室翻看典籍。
  
  這一切都看起來完美無缺,他緩緩地走進存放典籍的研究室,然後在確保四下無人後打開了地下室。
  
  地下室的門是他無意中發現的,而裡面也藏著……不可思議的東西。
  
  一層層的階梯在他面前鋪展開,他做得很小心,又把機關掰了回去,然後再順著即將關上的小口鑽了進去。
  
  裡面並不寬闊,通道只能允許一個人通過,然而往下走了一會兒就好多了,是一個普通規模的實驗室。
  
  但是和別的地方不同,這裡大部分的地方都被一個巨大的水箱佔領了。
  
  而巨大透明的水箱之內,有一抹淡淡的白色停在最下面。
  
  聽到來人的步伐,那抹白色動了動,輕快的尾巴尖兒點著水轉了幾個弧度就來到了赫伯特的面前。
  
  如果研究室的人員在此一定會震驚的,亞瑟號稱是聯盟唯一一條雄性白鱗種的說法在這裡馬上會被推翻,因為在這個水箱之內的……也是一條真真正正的雄性白鱗種。
  
  但是與已經成年並且強壯的亞瑟不同,遊到透明玻璃箱邊緣的白尾人魚還是個少年,看起來有些纖細。
  
  白金色的頭髮並不像亞瑟那麼長,只到他的肩部,但即使是少年的容貌也已經能夠照亮這一室的光輝,精緻的五官在水的柔光之下顯得更加完美。
  
  白鱗種宛如神親手造就,總是完美得讓人質疑自己從前看到的一切。
  
  “嘿——”
  
  他探出了一個頭,微微歪著看著赫伯特。
  
  “是你啊。”
  
  看見少年的赫伯特眼睛倏地一亮,神情也忍不住激動起來,身為人魚研究員的他自然清楚地明白人魚擁有致命的吸引力,但是他還是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少年的頭。
  
  少年也沒有反應,只是衝他笑了笑,雪翠色的眼眸裡泛著狡黠又靈動的微光。
  
  “你……你知道一個人在……”
  
  他把女將的病症描述了一遍,然後有些不確定地問道。
  
  “這的確……是你們的能力吧?”
  
  少年挑了挑眉,無奈地聳了聳肩:“嗯……是啊,我原本也有那種能力的,可惜——”
  
  他伸出了一隻手,那支白皙纖長的手臂上帶著一個小小的金屬質地的圓環。
  
  他又有些狡黠地潑了對方一身,赫伯特卻也不惱,只是有些苦惱又要去換一件衣服。
  
  漂亮的白鱗種少年又歪著頭打量了一會兒青年,撒嬌地摟住對方的脖子。
  
  “快帶我出去吧……”
  
  他的聲音輕柔,笑容又天真,讓人不忍拒絕。
  
  赫伯特眼神有些癡迷地看著他,然後忍不住也反手抱住他。
  
  “我會……我會儘快救你出去的。”
  
  白尾的人魚笑了笑,眼瞼卻垂了下來,但是聲音卻放得更加輕緩優美。
  
  “真感謝你啊……赫伯特。”
  
  ……
  
  而與之相反的深海,也有一條白鱗種在沉睡著,剛轉換形態的裴言很容易入睡,在睡眠中身體會愈來愈適應深海的行動。
  
  比之一開始他還偶爾被海壓弄得偶爾會有些僵硬的身體,經過這幾天的鍛煉他已經適應多的。
  
  他的魚鱗也在變得益發堅固,在感受過亞瑟防衛狀態下的魚鱗硬度後他才發現剛開始的自己的確就像剛出生的人魚一樣柔軟。
  
  而在經歷那場地震之後,不知道為什麼裴言忽然覺得心神不寧起來,一種血統中與生俱來的東西在告訴他,那個地方藏著人魚族重要的東西。
  
  亞瑟也是在那場地震之後變得更加焦躁的,不過裴言感受得出來,亞瑟也在期待那個地方,於是他們從……漫無目的地做不可描述的事情變成了有目標的旅程,然後在旅程中……做不可描述的事情。
  
  裴言這兩天很為亞瑟擔憂,畢竟亞瑟看起來並沒有好轉的跡象,在這兩天揣測之下他想起了父親的手劄,手劄中關於對孤血症的描述只有這麼短短的三個字,他並不確定,但是好像也只有這個能解釋。
  
  但是不知道到底什麼時候能夠恢復過來,這天睡前還在擔憂的裴言,在夢中被一個緊得讓他要窒息的擁抱弄醒了。
  
  “……亞,亞瑟?”
  
  他側過去看那人的輪廓,緊繃的弧度有些嚇人。
  
  一片沉默裡,對方卻只是死死地抱著他,沒有說話。
  
  第40章
  
  “……亞瑟?”
  
  裴言試探性地開口,對方手上的力氣很大,仿佛他是什麼失而復得的珍貴物件。
  
  裴言的背緊緊貼著對方赤裸的胸膛,溫熱的肌膚在冰涼的海水裡顯得分外舒服,只要對方不摟著那麼緊,大概也不會這麼難受。
  
  亞瑟卻一直沒有說話,陷在長長的沉默裡,修長的魚尾緩緩卷貼著他的尾巴,尾巴本來就敏感,鱗片間輕輕地摩挲讓他忍不住瑟了一下。
  
  裴言想要轉過頭去看看他,亞瑟卻把下巴墊在他的頭上,不讓他回頭看。
  
  亞瑟的雙臂纏繞著他像是枷鎖,從後往前一個大大的擁抱,因為即使是人魚形態的裴言也比亞瑟矮了不少,看起來就像是亞瑟把整個裴言就囊括在自己的身體裡。
  
  一個很溫暖,但是有些太過於赤裸。
  
  裴言差點以為亞瑟又要暴躁起來,然而不是,亞瑟應該只是恢復了過來。
  
  裴言舒了一口氣,放下了一直有些擔憂的情緒,伸手握住了亞瑟手掌。和他溫熱的胸膛不同,他的手掌要冰涼得多,和周圍寒冷的海水混在一塊。
  
  他忍不住握住亞瑟的手掌,細細地穿插過他的手指,又有些無奈而輕輕地說道。
  
  “哎,我沒死呢,但是你這樣下去,我就不一定了。”
  
  亞瑟的懷抱這才忽然鬆開了一些,只是聲音依然茫然而有些委屈。
  
  “裴言……”
  
  他輕輕呼喚著他的名字,像是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是輕輕地喊著他的名字,又輕又虛,總覺得裴言好像下一秒就要變成小美人魚在海上的泡沫一樣。
  
  “嗯。”
  
  裴言輕輕應道,他看不到自己的眉目,所以不知道那是睜眼一種溫情,甚至忍不住帶了一點笑意。
  
  “我好想你呀。”
  
  亞瑟把頭微微移下,將嘴唇靠在裴言的耳邊,輕輕吻著他耳鬢細碎的發,含糊溫柔地說道,細緻的吻和低沉情意纏綿的聲音如同最完美的情人。
  
  聽到這一句話,裴言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心情,好像大概是……滿足又感恩的。
  
  因為,我也……很想你。
  
  “裴、言……”
  
  亞瑟翻來覆去地在裴言的耳邊咀嚼這個名字,好似恨不得要將這個名字含在嘴裡,一字一字地細細地喊著,輕如羽毛搔弄著裴言的耳邊。
  
  要將這個名字拆骨入腹,也要將面前這個人拆骨入腹。
  
  “好了……”
  
  裴言嘴邊漾著一個亞瑟看不見的笑。
  
  死裡逃生給他的感覺一樣震撼,但是他畢竟不是第一次了,總覺得又有點理所當然。從前對活著並沒有那麼執著,但是又不甘心成為別人的絆腳石這樣輕易地死去,這種矛盾的心態一直讓他過得很虛無縹緲。
  
  和亞瑟的孤血症也相似,也是一種沒有目標,也沒有歸屬的感覺。
  
  但是亞瑟的懷抱好像賦予他另外一種感覺,自己的性命被別人重視的感覺……仿佛比他獨身一人更讓他有安全感。
  
  亞瑟不會有裴言這種大難不死卻又心安理得的感覺。
  
  他的手下滑撫摸過裴言的腹部,弄得裴言有些掙扎。
  
  “……癢。”
  
  裴言輕輕笑道,聲音含著他從前沒有的……柔和,從前的裴言真是太虛了,仿佛和這個世界並無太多的瓜葛,明明生於其中,卻總是給他垂著眼睛有些冷眼旁觀於自己的處境的感覺,自己的處境……亦或是別人的處境。
  
  哪怕是初遇時的裴言不甘心情願地躺在自己的身下,好像只是為了生命必然的妥協一樣,但是之後亞瑟的糾纏裴言幾乎沒有怎麼掙扎就接受了。
  
  不習慣,亦或是說沒有經歷過被別人死纏爛打沒皮沒臉糾纏的裴言,一直都是一種好像隨便怎麼樣也都不無不可的模樣。
  
  把他拖下這個世界,好像是他做過最美滿的事情。
  
  其實亞瑟也有些像裴言那樣,他也不在意很多人類和同族的事兒……但是他是有秘密的。
  
  不過沒關係,裴言也有秘密。
  
  伴侶之間……唔,總是會比較相像的。
  
  亞瑟這樣想著,終於抱夠了,鬆開了裴言,但是他的動作並沒有停下來,他把裴言翻了過來,正正地躺在他的身下,然後雙手分別撐在他脖頸的兩邊,懸空著上半身壓在他的身上。
  
  裴言隨著他鬧,微微皺著的眉頭卻藏著一種似有若無的縱容。
  
  裴言也意識到了自己的縱容,可是他不想改。
  
  這麼久才會恢復過來的亞瑟讓他很安心,而且……這麼久了才能有一個讓自己可以縱容的人。
  
  縱容一個人的感覺……竟然有一種說不出的甜膩。
  
  因為水流的波動,白金色的髮絲並沒有垂繞下來,而是像順風搖曳的溪水上透明的花,裴言抬起頭看著頭上的人。
  
  亞瑟總是……像個花花公子的紈絝子弟一樣,除了滿嘴油滑和玩世不恭,多情得像是到處散播種子頹靡豔麗的花。
  
  亞瑟現在目光去很沉默,用沉默這個詞去形容眼神似乎很不恰當,但是裴言覺得這個詞似乎能最好地體現自己的感覺。
  
  沉默著……有些壓抑,又很熾熱。
  
  ……嗯?裴言有些疑惑,畢竟亞瑟從來不會是一個壓抑自己的人,哪怕是之前孤血症期間也很……放縱。
  
  裴言還在想著,亞瑟又吻了下來。
  
  先是他的眉間,吻得有些過於溫柔和……虔誠。
  
  然後是他的眼睛,裴言不得不閉上了眼睛,亞瑟吻著他的眼瞼,睫毛戳得裴言有些癢。
  
  再然後是他的鼻樑,裴言的鼻樑沒有亞瑟那樣過於挺直,但是鼻翼窄,最後的一截很翹,顯得弧線特別好看。
  
  最後才是他的唇。
  
  他們已經唇齒相融很多次了,熟稔而能記住對方的吻,那種彼此間最熟悉的味道,那種……說不出的感覺。
  
  “裴、言……”
  
  亞瑟又忍不住喊著,哪怕他正吻著對方,卻又忍不住在空隙間喊著他的名字。
  
  “是……”裴言縱容地回應道,開口也糾纏住對方的唇舌。
  
  亞瑟被裴言的回應弄得有些激動,大概是裴言今天的縱容讓他把原本還有些小心翼翼地壓抑徹底瓦解了,原本撐在裴言兩邊的雙手向下開始撫摸對方的身體。
  
  不過大概是瞭解人魚的尾部更加敏感,所以亞瑟還是把主要的攻擊目標放在尾巴上。
  
  果然只要一摩挲裴言的尾巴,裴言的臉就紅的有些過分。
  
  裴言尾巴上的鱗片雖然長堅實了一些,但還是比亞瑟的尾巴要柔軟許多,還有些稚嫩的感覺,亞瑟成熟的而有些粗糙的鱗片劃過裴言的尾巴,帶來一種……牽動心臟的顫慄感。
  
  裴言忍不住要蜷縮起自己的尾巴,但是亞瑟並不會輕易放過,他甚至伸出一隻手去倒著撫摸裴言的鱗片,這種倒鱗的酥麻感讓裴言更加……臉紅了。
  
  想要蜷起卻不讓被蜷起反而被摸得更加難受的裴言終於忍不下去了。
  
  亞瑟卻堵住他的舌頭,不停地吮吸親吻,讓他沒有說話的餘地。
  
  深海的海流波濤洶湧,也擋不住海藻叢裡的春意盎然。
  
  但是尾巴……尾巴實在是……
  
  裴言推開亞瑟,紅著臉強裝鎮定地捂住尾巴。
  
  “嘿寶貝兒……”亞瑟把裴言的尾巴又搶了回來,一隻手不懷好意地揉捏魚尾最後一塊的敏感部位,笑得好不得意,“你這樣就不行了的樣子好可愛啊。”
  
  “……”
  
  可愛個鬼!裴言隱忍得咬著唇,原本是想忍住的,可是尾巴那個部分……被捏著,腰肢卻也軟了下來,像灘泥一把躺在柔軟的海藻叢上,臉頰緋紅。
  
  果然……有些人是不能縱容的。
  
  一縱容就會……釀成大禍。
  
  裴言咬牙切齒地剮了亞瑟一眼,但是因為雙目含情所以看上去沒有一點威脅力,反而助長了亞瑟興趣。
  
  亞瑟當然不在乎裴言的威脅,笑得更加得意。
  
  “寶貝兒不服氣嗎?”亞瑟湊下來,看著裴言的嘴唇被咬得發紅,心裡更癢了,這種細火烹飪的感覺實在是太棒了,“你也可以摸回來啊。”
  
  說著亞瑟果然把自己的尾巴送了上來,看上去很自信。
  
  裴言果真不信邪,順著手也摸上了亞瑟的尾巴尖兒,而亞瑟也真的面不改色,似乎一點感覺都沒有。
  
  “你……你怎麼……”裴言有些疑惑,一時尾巴上的酥麻感都被忽視了。
  
  亞瑟手上又輕輕地一用力,裴言呻吟一聲,又有些惱火地看著他,他便又討好地湊到裴言嘴邊索吻,含糊道。
  
  “因為我敏感的地方不在這兒啊寶貝。”
  
  “……嗯?那在哪兒……”
  
  裴言還真被亞瑟勾起了好奇心。
  
  亞瑟眼睛微微眯起來,笑得特別神秘莫測,一隻手覆蓋在裴言放在他尾巴上的手,裴言下意識覺得有點不對,但還是跟著他慢慢地向上挪,從冰冰涼涼的魚鱗,到上面熾熱所在……
  
  “就是這裡了呀,”亞瑟眼睛亮亮地揶揄著,“你最喜歡的地方啊寶貝兒。”
  
  “……”
  
  真是信了他的邪,裴言摸著那個……堅硬似鐵的玩意兒,一瞬間氣得確實很想把這玩意兒摘下來塞回亞瑟嘴裡。
  
  “咦寶貝兒……”亞瑟得寸進尺,“你這次怎麼不罵我耍流氓了。”
  
  “……”
  
  可能是因為,有些事情……不知不覺竟然有點習慣了吧。
  
  裴言陷入了沉思。
  
  當然亞瑟並不準備讓裴言在沉默中思考人生,他一隻手不安分地在裴言的尾巴上戳戳點點的,另一隻手……在小裴身上搓揉按捏的,氣得裴言只能……惱羞成怒地紅著臉,並且成功變成一灘泥放棄掙扎了。
  
  沒有辦法,畢竟武力值和無恥度都遠遠不如。
  
  “哎呀,”亞瑟得了便宜還賣乖,不僅戳戳點點還要進行點評,“其實我還是喜歡寶貝兒的腿,筆直修長,顏色像月光……啊你記得嗎,我們甜蜜美好的第一次的時候,我掰開你的腿,就像卡比時那幅油畫一樣,柔軟的……”
  
  “哦!需要……嗯,我說謝謝嗎?”裴言打斷了對方的話,眼睛氣得都眯起來了,“還有,我們的第一次既不甜蜜也不……嗯!”
  
  “哦,是嗎?”亞瑟挑了挑眉,還沒等裴言說完手下就加大了點力度,“可是呀,寶貝兒你看你這裡……哭得這麼開心呢,水都渾了。”
  
  裴言又忍不住地咬著牙,心裡又開始罵娘。
  
  這也沒有辦法,小裴也不全歸他的大腦管……哎,小裴這個不爭氣的,裴言痛心疾首。
  
  “等一下,我們談點正事兒……”裴言抖著尾巴試圖轉移亞瑟的注意力,“那天的地震到底發什麼了什麼?我總覺得有點不安,你總不會……嗯……不知道吧?”
  
  “寶貝兒你真掃興,”亞瑟裝作無奈又寵溺地歎了口氣,“不過你想知道也可以啊……那就是——”
  
  裴言屏息期待。
  
  “你幫我舔舔我就告訴你。”亞瑟促狹地咬了一口裴言的耳垂。
  
  “……”
  
  忽然不想知道了心好累。
  
  “哎呀,其實也沒什麼,”亞瑟聳了聳肩,“只不過他們比較在意罷了,哦想起來了,你也似乎很想去那個地方。”
  
  裴言腦子忽然閃過什麼,脫口而出道:“埋骨之地?”
  
  亞瑟沒有點頭或搖頭,只是整條魚就蓋了上來。
  
  嗯……亞瑟今天心情實在是好,看勢頭這一路做下來……讓裴言覺得不太妙。
  
  “……今天夠了吧!”
  
  海藻叢裡臉紅心跳的曖昧聲中偶爾也能聽到一句忍無可忍。
  
  “不夠呀,寶貝你前兩天讓別人碰了我好傷心,身上都是別人的味道和痕跡,我要罰你……乖。”
  
  “……你要臉嗎?昨天晚上那個不是你嗎……唔。”
  
  “哦我不知道啊,所以不算,哎呀我不管我不管……”
  
  “……”
  
  好氣噢。
  
  小劇場:
  
  艾妮看著海底場景區的地方,一臉疑惑:娜娜,為什麼今天沒有亞瑟和裴言的戲,可是他們還是去了呀。
  
  女將笑了笑:哦,他們在排練。
  
  艾妮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女將又忍不住揉了揉艾妮的頭:妮妮,我們也可以去排♂練哦。
  
  希爾:哇真嗎,大人!我也可以來嗎?
  
  女將:不。
  
  第41章
  
  遠方的海淵,黑尾人魚舉杯相慶。
  
  簡陋的臨時王座上,嵐懶懶得側著躺著,海藻般的黑色長髮隨意地飄在一邊,純黑魚尾在他的身下,順著王座肆意地垂下來,像是銳利的黑曜石一般,流水線優美的弧度側出一條清澈的反光來。
  
  他手中捧了一條醉魚,這種魚渾身黑色,肉嫩多汁,也是深海難得的美味,更奇妙的是它的肉質含著一種能讓人魚產生輕微幻覺和興奮的成份,向來是人魚們在慶祝時的首選。
  
  他垂著眼眸,看著那條醉魚。
  
  有很多年了吧……如今他每擁有一個領地都會用它來慶祝,可是多年之前,他只能孤零零地被趕到最黑暗的角落裡。
  
  是啊,當年他便躲在角落裡,遙遙看著他們歡聲笑語,美麗的雪白魚尾交相輝映,精緻的紋路在水光中變幻莫測,光彩襯得淋漓盡致,白金色的髮絲宛如月光上的一抹精魂,所到之處人人俯首……他們美麗放縱,高高在上。
  
  所謂的……最高貴的白鱗種。
  
  可惜現在……也只能讓這些藍鱗種俯首而已。
  
  大概是想到了這點,他微微皺了皺眉,又有些不悅起來。
  
  目光掃向不遠處的囚徒所在處,那些柔弱的,總是憑美麗無辜的外表來迷惑敵人的藍鱗種們或憤憤不平,或絕望頹敗地看著周圍的變異種。
  
  你們這些……所謂的純血種。
  
  到底比我們高貴在哪裡了呢?
  
  嵐忽然低聲笑了起來,眼神卻越發淩厲,尾巴也隨著他的笑肆意地掃動起來的,只是不巧,那臨時的海岩雕琢的王座做工實在是有些粗糙了,一個尖銳的掛鉤正好刺痛了他尾巴上最敏感可欺的一點。
  
  他皺了皺眉,那刺痛其實也不怎麼樣,連他的魚鱗都勾不掉,但是他還是忽然來了一怔怒火。
  
  王座嗎?
  
  電光火石間,但是他的腦海中想起了那條白色魚尾的傢伙,他下意識地伸手撫上自己臉頰上那個並不嚴重的血口,現在已經好很多了。
  
  他眼神裡藏著幽幽的火光,嘴唇抿得很緊,他又將視線移到之前地震源頭所在的方向。
  
  嘴角挑起一個不清不楚的邪佞的笑。
  
  因為這個笑,蒼白的俊美容貌顯得分外得不正氣,但是也顯得分外得出眾。
  
  他側了側頭,然後重重地甩了一下尾巴。
  
  那條看似輕飄飄的黑色魚尾在這一震之下生生將海岩雕鑄的王座震開了一條深深的縫隙。
  
  巨大的撞擊聲讓正沉迷在醉魚興奮中的變異種們愣了愣,然後怔怔地看著他們的首領。
  
  嵐卷起尾巴,依然保持著慵懶側躺的模樣,一隻手撐在下巴上似是考慮些什麼。
  
  每當嵐做出這樣的動作時,多半是他有什麼新決定了,旁邊身為階下囚的藍鱗種們雖然不知道這一點,但是他們已經看出這條純黑尾巴的在這群變異種中擁有至高無上的威信。
  
  沒錯,哪怕在這之後嵐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靜靜地躺在最高處看著他們,可是變異種們都不在吭聲,靜靜地看著他們的王。
  
  嵐笑了笑,聲音低沉,卻非常雄渾,順著海流傳到了每一個變異種耳邊。
  
  “我們,該去往新的征程了。”
  
  “埋骨之地已經開放……新的人魚皇將被欽定,荊棘的王座就在眼前。”
  
  變異種們聽完立刻躁動了起來,原本就興奮的神經似乎被挑動到了極點。
  
  埋骨之地的感覺是刻畫在他們的基因中,如今首領終於要去爭奪王座,他們自然面面相覷,眼神火熱,只等著嵐下達最後的指令。
  
  “來吧,讓我們來登頂,改寫人魚純血種的時代吧。”
  
  蒼白俊美的黑尾人魚挑著眉目,慵懶站在變異種的制高點,野心勃勃地如是說道。
  
  ……
  
  與之遙遠的另一處海淵裡。
  
  最高貴的那抹近乎透明的雪白色緩緩隨著海浪漾開,白金色長髮垂在少女臉頰兩側。
  
  雪翠色的眼眸緩緩張開。
  
  少女的容貌宛如月上仙神,清冷得不似活物。
  
  她的身後站著對她愛慕如生命的紅鱗種的某個族群族長,低眉順目而神情熾熱。
  
  “王座即將開啟……請您啟程吧。”
  
  少女冷冷地捋了一把髮絲,神情依然漠然得仿佛什麼都不在乎,只是那抹雪翠色的目光……卻也勢在必得地指向埋骨之地所在的地方。
  
  她緩緩開口,聲音如同她的容貌一般冷淡而孤傲。
  
  “我父親的位置,自然當由我來繼承。”
  
  “我……我一定會帶領我的子民,全力支持您的!”
  
  那個話都激動得有些說不清楚的紅鱗種族長信誓旦旦道。
  
  少女緩緩將目光瞥在他身上,萬古冰寒的美貌中難得給了他一抹輕淡的微笑,大抵算是給他忠心的恩賜。
  
  ……
  
  人類聯盟研究所深處某地。
  
  水箱裡嬌縱的白鱗種少年還是那樣天真無辜的笑。
  
  可是那抹天真深處,還是藏了一抹輕輕的怨毒。
  
  “人魚皇嗎……”
  
  ……
  
  另一處海藻叢裡。
  
  唔……和前面的畫風可能有些不一樣。
  
  同樣是高貴的白色魚尾的雄性人魚正怏怏地躺在海藻中,雖然臉還是那張完美無缺的面容,但是卻像一個……閨中怨夫一樣滿臉的不耐煩和牢騷。
  
  “嘿寶貝,你為了一個女人這樣冷淡我和犯罪有什麼區別?”
  
  “……”
  
  裴言懶懶地掃了他一眼,緩緩地笑了笑:“呵呵。”
  
  “……寶貝你這樣笑我會覺得怪怪的,”亞瑟委屈地看了他一眼,又委屈地看了一眼裴言邊上的那條雌性藍鱗種,嘀嘀咕咕著,“再說了,她連我十分之一的美貌都沒有……”
  
  “……不巧,我也沒有您十分之一的美貌。”
  
  “不不不,寶貝兒,你在我心中是尖銳美麗求而不得的赤火葵,你見過那種花兒嗎,驕傲地生長在海淵底,讓我一生追隨你花瓣搖曳的方向吧……”
  
  今天的亞瑟也在拼命地給自己加戲。
  
  ……他怎麼當時沒順著克萊提爾這個名字真出道呢?
  
  裴言翻了個白眼,沒打算聽下去亞瑟知道從哪兒學來的瞎話,好端端的一條人魚就不要看人類的書,好嗎?
  
  況且最火大的大概是他現在微微動一下都覺得腰肢以下的魚尾幾乎都酥了,還有隱秘而曖昧的疼痛讓他整條魚心情都很差。
  
  適當地冷漠也許對於無節制的性欲有很大的幫助。
  
  他這麼打算著。
  
  然而亞瑟並不是這麼想的,他哀怨地在心中計算了一會兒,決定把今天沒有做的份量雙倍挪到明天,然後眼睛又亮亮地看向裴言的尾巴。
  
  手也不老實又想摸一摸。
  
  然而那條一直昏迷到現在雌性藍鱗種倏地醒了,
  
  這是一條非常普通的金發藍尾的藍鱗種,樣貌甜美,裴言對她並不感興趣,只是當她忽然出現在他面前,並且二話不說先跪倒他身前,滿臉絕望的時候,他難得的同情心忽然冒出了個尖兒。
  
  絕望的情緒他畢竟曾經感同身受。
  
  但是裴言也沒打算真就這麼隨便答應她什麼救命的忙,只是她話還沒說到一半兒就暈過去了,裴言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她,就讓她先躺著。
  
  不過其實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她之前的求助裡……透露了埋骨之地的資訊。
  
  “我去過埋骨之地!只要你幫我……”
  
  這樣語焉不詳的一段話,裴言微微垂下了眉目,思考了一會兒,有些猶豫。
  
  亞瑟大概是看著裴言真被那條雌性小人魚的話吸引了注意力,眉頭不自覺地皺了皺,眼神落在裴言的身上。
  
  “寶貝兒……你就這麼想去埋骨之地啊。”
  
  裴言想了想,道:“只是有些好奇,況且……埋骨之地到底是什麼地方?我不知道為什麼,腦海裡忽然有個意識,要我去那裡。”
  
  “唔……有這種感覺是對的,可惜你不是純種的人魚血脈,不然會更清晰啦。”
  
  亞瑟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裴言轉頭看他:“那你也想去?”
  
  亞瑟轉了轉眼睛,不置可否道:“唔……也許吧,不過埋骨之地哪有,嗯,哪有寶貝兒這麼可愛啊。”
  
  “哎呀,我不是說了嗎,”亞瑟嘴角勾起一個笑,聲音低下去,又曖昧地繞道他身後抱著他,“寶貝兒……你給我舔舔我就告訴你,全部告訴你……”
  
  裴言:“……”
  
  諾拉:“……”
  
  醒來的金發藍鱗種少女驚恐地睜著眼睛看著曖昧交纏著魚尾的兩條……雄性白鱗種。
  
  “……”
  
  裴言不知道為什麼還是忍不住覺得很尷尬很羞恥。
  
  亞瑟涼涼地看了她一眼,意思大概是小姑娘你不要不識趣。
  
  諾拉被亞瑟這一眼嚇得飛快地閉上眼睛,一邊還不忘嘟嘟囔囔解釋道:“我沒有醒我沒有醒……”
  
  “……”
  
  好假,人魚的演技都這麼浮誇嗎?
  
  裴言忍不住……覺得更尷尬了。
  
  “嗯寶貝兒,來吧,你看,這裡沒人也沒魚看啊……”
  
  第42章
  
  “你去過埋骨之地?”
  
  裴言沒有理會亞瑟,開門見山地問著躺著裝睡的諾拉。
  
  在巨大的驚恐之下,諾拉還是悄悄地睜開了一隻眼睛,試探性地看了一眼亞瑟,大概的意思差不多應該是大哥我現在醒可以嗎?
  
  亞瑟涼涼地笑,意思大概是不可以。
  
  “……我還很年輕。”裴言伸出手拉住亞瑟的長髮,冰涼的海水從他手肘邊滑過,順滑如絲的發質一下子便纏上了他的手指。
  
  “嗯?”亞瑟眼睛一亮,並沒有注意到裴言的小動作,“這個意思是說我們待會兒可以再來一次……”
  
  “不。”裴言手上一用力,拉得亞瑟哎喲了一聲。
  
  “哎寶貝疼……”亞瑟挺寶貝他頭髮的,顏色很金貴,也確實又長又漂亮,像柔軟細膩的白金色絲綢。
  
  “我的意思是我還沒瞎,”裴言看向躺著的諾拉。
  
  諾拉咽了咽口水,睜開了眼睛,試探性地看了他一眼,笑著說:“……哦,我剛醒,什,什麼都來不及看……”
  
  “看了也沒有關係……”裴言想了想,眼睛掃向給自己加戲裝作滿臉委屈得不行的亞瑟,內心又是一個巨大的省略號,不過還別說……
  
  亞瑟那張俊美的輪廓配上這樣的表情也不覺得違和,襯著不知道哪兒來的海水的光點,亞瑟微微垂著眸子,挺翹的睫毛也垂下,潔白高雅,眼眸裡的淡淡愛上看起來就像一座憂鬱的石膏像一樣。
  
  嗯……看上去一點也不像個滿嘴沒個正經的……魚呢,好像裴言真的是個什麼負心漢似的。
  
  他要是真是負心漢能昨晚被壓著……咳,這裡就不詳細說了。
  
  但是別說,亞瑟這模樣弄得裴言心裡也有點癢,雖然知道亞瑟多半也是假裝的,諾拉這樣一個外人也睜著眼睛在看,但是裴言心裡還是有點癢。
  
  怎麼說呢,那就是和柔軟新綠的幼苗要非要鑽破黯淡的土壤似的。
  
  於是裴言就頂著諾拉的目光,假裝很鎮定很理所當然地掰過了亞瑟的下巴。
  
  亞瑟:“?”
  
  亞瑟毫無防備,輕易地被裴言掰了過去,然後看見了裴言放大的面孔。
  
  裴言的唇還是一如既往地溫軟,裴言這次的吻技很有進步,大概是之前被亞瑟的吻技全面碾壓而覺得有些不舒服,於是這一次吻得出其不意而面面俱到。
  
  因為一時沒有想到,亞瑟還真就愣愣地等裴言親完了才反應過來。
  
  然後亞瑟捂著自己的嘴角發了一會兒呆,眼睛裡泊著虛無縹緲的光和笑。
  
  剛想再撲上去吻回來就被裴言冷漠地推開了。
  
  “……”
  
  被秀了一臉的諾拉一臉驚恐。
  
  除了驚恐之外不知道為什麼還有些臉紅。
  
  裴言強裝鎮定地看著諾拉,努力用一本正經的問題來掩蓋自己臉頰邊輕微的紅暈。
  
  “好了,嗯……我們剛才說到你去過埋骨之地?”
  
  諾拉下意識地跟著道:“我……我去過埋埋骨之地?”
  
  裴言:“……”
  
  “啊!是,我去過埋骨之地!”諾拉跳了起來,眼睛掃過那條曾經給她弟弟留下過非常深刻的童年陰影的白鱗種亞瑟,以及另外一條長得不是很像白鱗種但是確實是白鱗種的白鱗種,休息了很久的大腦功能終於重新開始開機。
  
  她用手抹了抹腮,大概算是人魚中的一種深呼吸吧……然後她把腦海中兩條雄性白鱗種尾巴交纏什麼的亂七八糟的畫面全部選了一鍵刪除,才穩定好情緒。
  
  “我……我,”但是她一開始說話還有些語無倫次,她頓了一下,才找回情緒,抬頭先看向亞瑟,“亞……亞瑟大人,我是歸屬於這片海域中的一條藍鱗種,您還記得我們世代生存在這裡的藍鱗種族群嗎?我們的族長叫黧。”
  
  “黧?”亞瑟挑了挑眉似乎有點印象,不過關於這裡確實有一群藍鱗種他是知道的,“好像是吧……”
  
  “是這樣的,我們族群,在前天受到了變異種的攻擊……”
  
  裴言聽到這句話眼神一動,大概說的就是那條黑尾巴的,於是插口道:“是一條……尾巴全黑的變異種嗎?”
  
  諾拉眼神灰敗地垂下來:“是的,那是他們的首領,我遠遠地見過。”
  
  “他們?”裴言有些吃驚,說起來他的印象裡變異種都是比較稀少的,“變異種……數量很多嗎?”
  
  “變異種……確實是稀少的,但是像我們這樣的中等族群,幾年裡也會出現幾個,”諾拉解釋道,眼神有些痛苦,“變異種通常性格很暴躁,身上的味道和我們不同,一直被稱作是海神的殘缺品,在一些族群裡受到驅逐。我們族群雖然沒有沒有那麼嚴重,但是變異種會氣味等原因被孤立,離開族群孤獨生活。”
  
  裴言接話道:“那條尾巴全黑的變異種……組建了一個軍隊?”
  
  “是!”諾拉激動地抬起頭來,像是想到什麼眼睛裡劃過一絲痛楚,“他不知道從哪裡,找到了一群變異種的屬下,集結在一起成了一個族群……”
  
  “黑尾巴?”亞瑟皺了皺眉,好像想到什麼噁心的東西一樣,“哦,我討厭黑尾巴,好多年前我也見過一條……味道特別惹人討厭就算了,性格也很惹人討厭,我真希望這輩子都見不到那玩意兒。”
  
  裴言頓了頓,抬頭問道:“叫嵐嗎?”
  
  亞瑟一愣:“嗯?寶貝兒怎麼知道?”
  
  裴言想了想,回答道:“前兩天你們還進行了友好的交流。”
  
  “我們……友好?”
  
  “你們認識?”諾拉神色頓時變得有些緊張,尾巴下意識地卷了起來。
  
  “……”
  
  裴言看著面前兩個人如臨大敵的模樣,覺得人魚都很沒有幽默感。
  
  “就是……你抓了他臉上一道疤,他抓掉了你尾巴上三片鱗那種友好交流。”
  
  “我掉鱗片了?”亞瑟不敢置信地立刻拿起了自己的尾巴,果然原本雪白無瑕的魚尾尾側果然有一條細微的小傷口,尾巴大概是人魚除了臉以外最重要的東西,當然也可能超過臉,“哦,我要把那條醜陋下流的傢伙的尾巴割下來,煮熟了灑在埋骨之地裡。”
  
  亞瑟把自己的尾巴尖兒拿起來放在裴言面前,可憐兮兮地不放過任何一點大做文章:“嘿寶貝兒,你看……”
  
  “……”孤血症果然只是失去腦子而已,生理反應還真是前後一致呢。
  
  拉倒吧,裴言心說,本來就那麼小一條口子掉了三片鱗跟尾巴全禿了一樣,他又不是沒看過,也不是……沒舔過。
  
  然而就算說了也是白搭,亞瑟知道了大概還會覺得自己沒體會到不過癮想要再來一遍吧,舔尾巴這種……羞恥的咳……活動。
  
  諾拉大概意識到亞瑟和嵐是死對頭,尾巴也放鬆了一點,但還是有些緊張地看著他們,潔白精緻的小臉有些害怕。
  
  然而亞瑟根本沒有注意到她,其實從一開始到現在亞瑟就沒怎麼在意她,沒上來吃了她……就不錯了,他現在已經開始旁若無魚地騷擾裴言。
  
  “寶貝兒,你都不心疼我嗎?”
  
  “……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諾拉:“……”
  
  要……要不要彰顯一下自己的存在感呢……好像,沒有什麼用啊,但是……但是就這樣一直下去……QAQ還好裴言及時地把話題轉了回來,他始終對於埋骨之地有一種特殊的執念:“那你的要求呢?難不成是我們兩個去對付一群變異種?”
  
  諾拉咬了咬唇,解釋道:“你們可是白鱗種啊!但,我也不要求奪回,只是我的族人都被關在原本我們的巢穴裡……我希望你們能……幫我把他們救出來。”
  
  裴言看似沒有什麼表情,卻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
  
  這可不是什麼舉手之勞……比他想像中還要麻煩得多。
  
  “我……”大概是看到裴言沒有一口應允,諾拉也有些著急,但是對方畢竟是白鱗種……並不是她可以隨意指使而是需要她看著他們臉色的白鱗種,“我知道……前兩天埋骨之地已經開啟了,我去過埋骨之地……但是埋骨之地對於我一條藍鱗種來說沒有任何意義,我知道你們很需要!我願意以此為交換。”
  
  裴言還是沒有說話,亞瑟也沒有,被裴言拒絕愛的舔舔和安慰以後他只是怏怏地掛在裴言身上,企圖用美色再次讓裴言心軟。
  
  諾拉有些焦急道:“我……我真的去過埋骨之地,如果你們能搶先一步找到埋骨之地的王冠,就一定可以冠冕!”
  
  “而那條變異種也一定會前往埋骨之地,到時候巢穴人手根本不多,解救我的族人絕對只是舉手之勞……”
  
  諾拉仰著頭,水藍色的眼睛清透出塵。
  
  裴言愣了愣。
  
  ……冠冕?冠冕是什麼意思?
  
  然而他還沒有思考過來,亞瑟就附在他耳邊輕輕說道:“她騙你的,她根本沒去過埋骨之地。”
  
  裴言轉過眼睛看著亞瑟。
  
  “因為……”亞瑟頓了頓,舔了舔他耳後的腮,看見裴言顫了顫,緋紅從耳後根直抵臉頰才滿意地笑了笑,“只有去過的人才知道埋骨之地根本不是一個地方。”
  
  “比如,我。”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艾妮:導演,為什麼我的每個角色都……QAQ我,我不想吃狗糧啊……
  
  導演:挺好的,很適合你,你看,都很漂亮嘛。
  
  艾妮沉思了一會兒:嗯……這倒也是。
  
  勞倫小聲委屈地提醒道:導演,我……今天有我的戲嗎QAQ?
  
  導演:沒有。
  
  艾妮:咦,這樣一比感覺好像開心了很多呢。
  
  第43章
  
  諾拉並不清楚亞瑟和裴言說了些什麼,她在面前的這兩條白鱗種的眼中恐怕毫無反抗之力,可是她還是忍不住想要來做最後的嘗試。
  
  如果因為她的緣故……而讓族群淪落,諾拉不同於亞瑟,白鱗種獨來獨往,自命高貴,身患那種詭異的孤血症,有時候最大的危險甚至來自於誕下自己的母體。
  
  諾拉是一條純粹的雌性藍鱗種,她對於從小飼養自己的族群擁有著高度的忠誠,她還是為數不多的高階雌性藍鱗種,性格從小有些驕矜,但是在族群危機之前她的首選一定是挽救族群。
  
  如今……如今幾乎都是她的錯,她要努力地壓抑住自己,才能不去回想小黑最後的表情,冷漠而殘忍,騰騰的血霧在她面前飄散著。
  
  然而越是不想回憶的畫面總是每時每刻地佔據著她的腦海,她幾乎是唯一的逃離者,可是她背負的就太多了,這種背負不是別人強壓下來的……而是自己心知肚明的懺悔和擔當。
  
  那是她族人的血,而一切……都是她引狼入室的緣故。
  
  諾拉此刻的心中有著無盡的懺悔和無力感,即便她用自己的生命去交換也在所不惜,但是她並沒有力量,所以再多懺悔也是白費的,所以她才會在再三思考之下去追隨著那條剛剛歸來的白鱗種。
  
  如果是……如果是亞瑟的話,如果得到亞瑟的幫助,那麼顯然並不一定全是死路。
  
  只是沒有想到,一條白鱗種忽然變成了兩條,她有些不知所措,一開始她原以為兩條雄性白鱗種定然是王不見王的態度,然後接下來的情況超乎了她的想像……
  
  這兩條雄性白鱗種……竟然是情人的關係。
  
  只是白鱗種之間,還是兩條白鱗種之間……真的會有所謂的愛情嗎?
  
  不過諾拉對於這些都暫時的拋諸腦後,現在她心中最在乎的只有她的族人們。
  
  白鱗種固然強大,可是沒有什麼強者會好端端地來幫助自己,只有……只有自己也有相應的籌碼才可以。
  
  諾拉心中砰砰作響,她口中說的埋骨之地並非謊話,只是……只是也算不得真話。
  
  面前的兩個人要是戳破了她的謊言,那麼……那麼她該怎麼辦呢?她還能去找誰求救……或者說,她還能在這兩人的手中活下去嗎?
  
  “好了,既然如此,那陪你去看看也可以。”
  
  開口做決斷的果然是亞瑟,雖然另外一條白鱗種對於亞瑟的態度更加肆無忌憚,但是諾拉心中隱隱覺得這兩人之中還是亞瑟佔據著掌控權。
  
  諾拉眼睛一亮,她極力克制著自己內心的激動,聲音保持著應有的冷靜:“那麼……在我的族人被解救之後,我將會告知你們埋骨之地的位置。”
  
  “好的,”亞瑟笑了笑,“啊,真該慶倖我去了一趟陸地,你知道嗎,那裡的規矩是對待小姐們一定要有禮呢,絕對不可以像以前那樣粗魯。”
  
  裴言頓了頓,思考了一下不留餘地地拆臺道:“然而你對薇薇安小姐似乎並沒有做到這一點。”
  
  “誰?”亞瑟挑了挑眉,浮誇地思考了半天才像是從記憶深處撿起了一塊小小的粉筆頭,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哦,那個可哥餅嗎。”
  
  “……”亞瑟看似大方然而出奇地記仇,裴言默默地在心中記下這一條。
  
  諾拉似乎是迫不及待就要求裴言和亞瑟出發了,裴言微微垂著眼,側著頭看著亞瑟閒情逸致的表情,並不知道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既然亞瑟知道諾拉口中的埋骨之地是錯誤的,那麼他為什麼還要跟隨諾拉過去做這些?
  
  他可不相信什麼……不能粗魯對待小姐們的請求這種話。
  
  諾拉雖然覺得事情有些過於順利,但是兩條雄性白鱗種並沒有欺騙她的必要,畢竟她在他們眼中太過脆弱了,只要解救了族人,哪怕埋骨之地位置讓他們不夠滿意她也不在乎了。
  
  大不了就不要了這條命。
  
  諾拉咬了咬牙,眼神堅定,連魚尾劃水的幅度都大了幾度。
  
  “你在搞什麼鬼?”裴言還是很好奇,輕聲問道。
  
  然而亞瑟正全神貫注地看著裴言的小尾巴尖兒,並沒有注意到裴言的問題。
  
  裴言冷漠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彎過身子抱住了自己的尾巴尖兒。
  
  “哦寶貝,這樣可不行,女士在前面著急地等待你呢。”
  
  亞瑟說得情真意切,憂傷和不忍的責怪流露出那雙漂亮的雪翠色眸子裡,好像自己真的有多擔心諾拉的拯救計畫一樣。
  
  諾拉聞言好奇地轉過頭,然後……好奇地看著裴言抱著自己尾巴尖兒的樣子。
  
  “……”
  
  不知道為什麼有點生氣呢。
  
  裴言默默地放下了自己的尾巴尖兒,亞瑟像惡作劇得逞一樣朝他笑了笑,然後亞瑟……就保持著得意的樣子看著裴言和諾拉遊到了一條線上。
  
  亞瑟:“!”
  
  裴言回頭衝亞瑟笑了笑:“不要打擾我和小姐的聊天,這樣很粗魯。”
  
  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亞瑟眼饞地看著裴言的尾巴尖兒,摸也摸不著,然後下意識地摸了一把自己尾巴上禿掉的部分,心情有點沉重。
  
  雖然只是禿掉了一點點,但也是讓他無法接受的事實。
  
  等到他再看見那個黑尾巴的小畜生……他眯了眯眼睛,雪翠色裡偶爾劃過一絲血腥色。
  
  “所以說……是你帶來了叛徒?”
  
  諾拉雖然憂心,但是也需要傾訴,尤其是在比自己強大的白鱗種面前,和亞瑟不同,裴言顯得正經很多,雖然相貌很年輕,似乎只是一條剛剛才成年的白鱗種,但是比變幻莫測的亞瑟更讓諾拉感到安心。
  
  在這種無法傾訴的痛苦中,能遇到裴言這樣一個溫和的傾聽者,這也讓她的痛苦稍稍舒緩。
  
  “是的……我對不起大家……”她蹙起了眉頭,裴言這才發現諾拉這個角度和從前的艾妮有些相似,都是金色的髮絲,臉上是素淨的白皙清純,她比艾妮更美麗,但是當年那種感覺……卻很相似。
  
  “被背叛的滋味啊……”裴言回想了片刻,眼神閃過什麼。
  
  “裴言……大人,”諾拉雖然在背後曾經肆無忌憚地說著亞瑟是個混帳之類的話,但是如今她對亞瑟和裴言都非常尊敬,“我……我其實也有個問題想問你?”
  
  裴言愣了愣,嘴角一個清淡的笑容:“嗯?”
  
  諾拉金色的睫毛微微顫了顫,回頭看了一眼尚在後面沒跟上來的亞瑟,壓低聲音道:“裴言大人,想冠冕嗎?”
  
  冠冕……這是裴言第二次從諾拉的口中聽到這個詞,他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而冠冕這個詞聯繫到所謂的埋骨之地……它的意思似乎也很明顯。
  
  但是,面前看似柔弱的雌性藍鱗種為什麼突然要問這個問題,聽起來好像有點像……挑撥離間。
  
  然而諾拉很快就續道:“我……我並沒有挑撥的意思,可是,我只是覺得……每一條白鱗種既然都有成為人魚皇的機會,難道裴言大人要為了亞瑟放棄嗎?”
  
  聽到“人魚皇”三個字的時候裴言心頭還是微微震了震。
  
  沒有想到……自己從父親手劄上得知的埋骨之地,竟然是競選人魚皇的地方,而且聽亞瑟的意思,埋骨之地並不是什麼簡單就能找到的地方,要不是陰差陽錯遇到了亞瑟,他怕是出航再多次也找不到埋骨之地的。
  
  將裴言眼中的震驚誤當作猶豫的諾拉眨了眨眼睛,不動聲色地把自己的想法壓了下去。
  
  雖然有些不好……可是自己的性命,她也想要爭取一下。
  
  對於這兩位來說,應該不會有什麼大關係吧。
  
  “寶貝兒,你要是再不回來,我就要吃醋了。”
  
  亞瑟等了一會兒也不見裴言回來,想來有些不耐煩了,只能打破所謂地不粗魯對待女士,將那些個亂七八糟的關係拋到了十萬八千里。
  
  人的規則嘛……魚有什麼好遵守的。
  
  裴言並不指望亞瑟能夠真的能有自己的操守,他還沒來得及回去亞瑟已經遊到了他的身邊,並且涼涼地看著諾拉,還硬要擠出一個笑容來。
  
  “……”
  
  諾拉自覺地更加加快了速度。
  
  亞瑟十分順手地摟住裴言的腰肢:“寶貝兒,你們有說我壞話嗎?”
  
  裴言似乎有些若有所思,也沒怎麼把亞瑟的問題過腦子,下意識隨口道:“說你年紀大算嗎?”
  
  亞瑟氣鼓鼓地在裴言耳邊解釋道:“我年紀一點都不大,配你正好。”
  
  “哦……”裴言想了想,“幾百歲的年齡差確實很合適。”
  
  亞瑟恨恨咬了一口裴言的臉頰:“難道你沒有讀過巴頓的艾米麗的夕陽嗎,即使男主角蒼老而……”
  
  “亞瑟,”裴言打斷了亞瑟的誇誇其談,話鋒一轉,“如果有人背叛了你,你會怎麼樣?”
  
  亞瑟的聲音果然瞬間便凝住了。
  
  裴言抬起頭去看他。
  
  亞瑟的神色冷淡得有些嚇人,然而看著裴言的目光卻兀然又是一個輕快的笑容。
  
  “我大概會,殺了她吧。”
  
  裴言垂下來眸子。
  
  如果是我呢,亞瑟……這一句,他卻沒有問出口。
  
  然而亞瑟似乎知道他的心思,又接著說道:“但是如果是寶貝兒的話,可能……只把你綁在海藻叢裡,然後把你可愛的小尾……”
  
  “……”
  
  “但是——”亞瑟眯了眯眼睛,雪翠色中的笑意似有若無,“你不會背叛我的對嗎,寶貝兒?”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艾妮:導演……我看起來好像又要幹出什麼大事兒了。
  
  導演:嗯,因為我器重你啊。
  
  艾妮:……可是,亞瑟的眼神很嚇人的呀QAQ
  
  導演:喏,娜娜到片場了,放心吧。
  
  艾妮:娜娜來了嗎?!誒等等,為什麼娜娜來了我就可以放心了啊……
  
  第44章
  
  裴言不知道為什麼怔了怔,沒有立刻表態。
  
  亞瑟一隻手還放在他的腰上,青年柔韌的窄腰有一道非常漂亮的弧線,亞瑟的手指摩挲在他的後面,唔……他記得裴言趴下來的時候背後會有一個很可愛的小腰窩。
  
  見裴言沒有說話,亞瑟雪翠色的眼睛裡劃過一絲不滿,然後有些小心眼地咬了一口裴言的嘴唇。
  
  裴言吃痛“唔”了一聲,琥珀色的瞳孔裡有些迷茫。
  
  “嗯?”亞瑟的目光看著裴言的眼睛。
  
  裴言摸了摸有些紅腫的嘴唇,歎了口氣道:“是,我不會的。”
  
  “嗯,”亞瑟笑眯眯地繼續戳著裴言的小腰窩,“我就知道你……是不會背叛我的。”
  
  “不過怎麼忽然問這個問題?”
  
  亞瑟眼裡流過一抹不動聲色的光,淺笑的臉上似乎只是單純的好奇。
  
  “因為……”可能是從前被利用過的緣故,裴言皺了皺眉,揉了揉太陽穴,“前面那條藍鱗種說就是她把對方的臥底放了進來,才引來這樣的大禍。”
  
  亞瑟挑了挑眉,看了一眼前面有著漂亮曲線的金發藍尾人魚,笑了笑:“啊,藍鱗種總是比較愚蠢的。”
  
  “……我記得你之前還在說不要粗魯地評價一位小姐。”裴言默默地提醒了一句,雖然他本來也知道亞瑟肯定不會遵守,“或者說,一位淑女。”
  
  “哦,可是她並不是淑女啊,”亞瑟毫不留情地推翻之前自己的結論,“人魚嘛,又不是人。”
  
  裴言:“……”說的很有道理,邏輯也很嚴謹,並沒有可以反駁的地方。
  
  諾拉:“……”其實我聽得見你們的討論但是我還是要裝作聽不見的樣子,反正生氣也是沒有意義和勝率的。
  
  “況且藍鱗種本來就比較愚蠢,”亞瑟悠悠然地伸出手向前翻了一圈,白金色的髮絲纏繞著他白金色的尾巴,溫柔細膩的光仿佛從此而生,“人類不是也有那樣的童話故事嗎,就是以藍鱗種為原型的。”
  
  “……童話故事?”裴言有些著迷得看著面前那條白鱗種游泳的姿態,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就是什麼小美人魚的故事嘛,”亞瑟回頭望了一眼裴言,“那是很多年前的事兒了,有一年我路過一個很深的海灣,那個有個尾巴都快禿了的老人魚告訴我的。”
  
  “小美人魚?”裴言回想了一下,確實小時候有聽過這個故事,在一把揉的發皺的故事書上,“什麼小美人魚對王子一見傾心,和女巫用魚尾換了雙腿,然後再因為真愛變成泡沫換取了一個不滅的靈魂……的那個?”
  
  這是一個很老的童話故事了,然而也確實傳誦了很久,當時的裴言還想不通,因為他們人類已經生活在深海之下了。
  
  “嗯哼,”亞瑟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本質上大概差不多吧,不過我們並沒有不滅的靈魂,你看看,只有愚蠢的藍鱗種才會做出為愛情犧牲這樣的蠢事……哎呀寶貝兒,我不是那個意思,為了你我也會的……”
  
  “……這個故事是真的?”裴言有些好奇,總覺得因為角度不同,人類和人魚的版本應該不一樣才對。
  
  “是啊,”亞瑟輕快地說道,“就因為這個故事,藍鱗種被嘲笑了一百年呢,你去問問,哪個藍鱗種提到這個故事不會羞愧地低下頭。”
  
  ……果然是有差距的,人類可是一直歌頌著小美人魚的愛情和善良……諸如此類。
  
  但是裴言還是有點好奇,大概是這個故事讓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哦,因為她愛上了人類嗎?”
  
  “不,”亞瑟對於戀人的回答通常都很耐心,“藍鱗種和白鱗種不同,她們很少有帶著可以變換雙腿的基因,那條雌性藍鱗種可以說是當時少有的高階了……”
  
  “那為什麼……”
  
  “因為她為了什麼愛情……”亞瑟生意頓了頓,似乎和之前有些不一樣,裴言聽出了亞瑟口中的猶疑,然而不過片刻亞瑟就說了出來,“拒絕了海神的邀約呢。”
  
  裴言愣了愣:“海神?”
  
  “是啊海神,”亞瑟聲音帶著笑,裴言看不見亞瑟的臉,但是他總覺得這個笑容並不算善意,也不算虔誠,“就是……海的靈魂啊。”
  
  海神?這還是裴言第一次聽到這個神明的名字,不過即使是人魚也聽說有悠長的歷史了,擁有自己的信仰也正常。
  
  裴言曾經還在學校的時候就看過許多雜書,接觸的也多半屬於雜而不精,但若不是因為條件不允許他只會看得更多。
  
  東方的神明和西方的神明就有著截然不同的歷史。
  
  那麼人魚也擁有著自己的信仰吧?
  
  “海神……”諾拉裝了一段時間的聾子,聽到海神名諱忽然轉過頭來,裴言一抬頭就看見了諾拉有些悲傷的神情,“海神……為什麼不庇佑我呢,是它拋棄了變異種,卻要我們承受苦難。”
  
  裴言皺了皺眉,感歎著人魚的信仰還蠻深的,不過小女孩兒也確實,畢竟神靈這種東西……
  
  “唔……”裴言雖然也沒想著要安慰對方,但是亞瑟已經開口說道,“可能是它快要死了的緣故吧。”
  
  裴言:“……”哪有這麼安慰小女孩兒的。
  
  諾拉也愣了愣,神情忽然是壓抑不住的憤怒,但是又礙於現在亞瑟是比海神更能拯救她族群的人,最後只是咬了咬唇,什麼話都沒說強行平靜地轉過了頭。
  
  裴言注意到了這些小細節,忍不住感慨:“你們……對於神明的信仰這麼深嗎?”
  
  然而話還沒說完他就後悔了,因為他很快想起了亞瑟的口無遮攔,所以說相信這些虛無的東西的也只是少數吧。
  
  “啊……這是肯定的嘛,”藍鱗種的巢穴快要到了,大概是害怕被發現的緣故他們的速度都開始放慢了,亞瑟漫不經心地說道,“畢竟是海神創造了人魚啊。”
  
  “……嗯?”裴言忽然覺得有些不對,“你也信仰海神嗎?”
  
  亞瑟頓了頓,雪翠色的眼睛忽然很……深地看著裴言。
  
  那種目光……裴言覺得有些眼熟,大概是……亞瑟孤血症醒來的第一時刻的那種眼神。
  
  很……深,深到雪翠的顏色都快消失了,留下深淵一樣的黑。
  
  “寶貝兒,過來,我告訴你第一個秘密。”亞瑟手指做了一個噓的表情,神情又放鬆了下來,像是那個眼神從來沒出現過一樣。
  
  但是裴言這次卻難得地覺得亞瑟是認真地要告訴他。
  
  亞瑟湊到裴言的耳邊。
  
  “海神,是真實存在的。”
  
  裴言皺了皺眉。
  
  “那是古老孤獨的精魂,它用它的魂魄創造了人魚……對它的敬仰和信奉刻在我們的基因裡的。”
  
  亞瑟的聲音很正經,正經得有點……性感,裴言嗓子一緊,一個向來這樣……總是不正經的人,忽然用這麼正經的聲音說話,的確是一種……妙不可言的味道。
  
  然後他聽見亞瑟又接著說……
  
  “所以我們做愛的時候要小心一點,不能讓它看見,它肯定會嫉妒我們的……你知道的,因為他不像我一樣有你這樣可愛又性感的伴侶啊哈哈哈哈哈哈……”
  
  裴言:“……”
  
  呵呵,說好的敬仰刻在骨子裡呢,海神怎麼沒在創造你的時候直接把你掐死在子宮裡啊?
  
  ……它現在應該很後悔吧。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已經成名多年的亞瑟原本是不想接這部戲的,因為導演還是個新人,劇本也比較稚嫩。
  
  但是偶爾有一天他在網上看到了這部戲的另一個主角已經確定由裴言出演。
  
  “裴、言。”
  
  他反復咀嚼著這個名字。
  
  十年前的回憶就這麼鋪天蓋地湧入他的腦海,無處可逃。
  
  那個許多年前他曾擁抱過的……清風朗月的少年。
  
  “喂,導演啊,嗯,是我……”
  
  第45章
  
  今天看守藍鱗種巢穴的是澤爾,他略微有些埋怨,雖然留下他是因為他的能力比較強悍,但是和前往埋骨之地爭奪王位的榮耀相比,他還是覺得有些不公平。
  
  因為首領已經帶領大部隊前往埋骨之地,所以留下來的變異種的確不多,要不是這次埋骨之地出現得太突然,他們應該像之前那樣,在無法馴服之後,要麼直接屠戮掉這個族群,要不就抽掉他們的尾骨,徹底淪為廢物。
  
  這種手法很殘忍,但是所有的變異種都冷血冷清慣了。
  
  正如澤爾,澤爾是一條雄性變異藍鱗種,一出生就受到了父母的遺棄,這在當時那個藍鱗種族群中是一種再正常不過的慣例。
  
  變異種身上的味道通常會讓正常人魚感到十分難受,就像是人類食物裡的榴槤味,只是這種“榴槤味”只有同為變異種的他們才能接受。
  
  如同所有的變異種一樣,身為群居性動物的他們被族人拋棄,也被族人厭惡遠離,不過雖然父母遺棄了他,但是也沒有驅逐他,所以他依然很好地存活到了五六歲的時候。
  
  作為海中霸主的人魚不僅壽命較為漫長,並且幼年期十分短小,他們在五六歲的年紀已經可以捕獵,至少可以保證自己的生存。
  
  於是在澤爾能夠自己生存的第一天,他就逃離了那個族群。
  
  那實在是一種孤獨而難捱的日子,沒有同類會願意靠近他們,正如他們所說的……變異種的確是海神丟棄的殘次品。
  
  與生存相比,那種厭惡的目光更讓他們感到難受。
  
  不僅正常的純種人魚不願意靠近他們,他們也不願意接受正常的純種人魚,如同相同的兩個磁極,離群索居是最合適的決定。
  
  直到他遇到現在的首領,只有神知道該用什麼語言可以讚美他。
  
  是的,人魚讚美海神,人魚信奉海神,然而他們……只信奉嵐。
  
  嵐在他們心中,更勝於海神在他們基因中刻下的信仰。
  
  他永遠記得那天,當那條純黑魚尾的人魚出現在他面前,那條黑尾在他眼中比白鱗種的尾巴更具有美感,他嘴角挑著蒼白俊美的微笑,並且向他伸出手掌的時候,他幾乎毫不猶豫地加入了。
  
  在加入之前,他是人人厭惡的變異種,在這之後,他是改革軍團的一員,算上現在這個,他們已經掃蕩過四個族群了,如今他們在某些消息靈通的海域大概已經算得上惡名昭彰了。
  
  大家已經開始懼怕變異種了,對於澤爾來說和別人看不起的厭惡相比,他寧願享受對方唯唯諾諾的畏懼。
  
  “噁心的變異種你們遲早……唔,媽媽……”
  
  澤爾掃了一眼被關在牢裡的這群藍鱗種們,剛才那句話就是裡面一個小鬼說出來的,他把目光掃在那條小人魚身上,啊,也不過五六歲吧,水藍色的魚尾清澈美麗而無瑕,可惜看來這個小朋友……還不知道他現在到底處在什麼樣的位置。
  
  他的母親忙不迭地捂住他的嘴巴,只留下他清亮的眼眸,唯恐他再惹怒面前的惡魔。
  
  魔鬼有什麼不好,澤爾笑了笑,他樂意當魔鬼。
  
  他想起他五六歲的時候,在鯊魚底下搶食,即使鯊魚畏懼人魚,但是並不代表鯊魚會畏懼一個五六歲的沒有成年人魚護衛的變異種。
  
  那樣的日子……他心裡忽然又起了一個惡念,手裡的尖銳的爪牙已經抓向了那個孩子。
  
  “不……!”他的母親是一條漂亮的藍鱗種,可惜她的美麗對於澤爾來說並不感興趣,她哀求著往身後看了一眼,可是大家在見識過這群變異種的手段之後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唯恐牽連自己。
  
  人魚向來比較薄情,但是多數的母體對於自己的孩子還是十分疼愛的。
  
  柔弱漂亮的雌性藍鱗種向他發出威脅性的怒吼,然而澤爾根本不在乎,他幾乎輕而易舉地就將那條小人魚抓了出來。
  
  剛才還憤憤不平的孩子在離開母親的懷抱之後終於惶恐了起來,色厲內荏地盯著他。
  
  澤爾笑了笑,眼睛盯著他,聲音悠悠然地:“啊,覺得我很噁心嗎?不如把你變成更噁心的樣子怎麼樣?”
  
  “不……”
  
  雌性藍鱗種的聲音哀傷而淒厲,擅於迷惑敵人的她們容貌總是那麼豔麗美好,讓人難以不覺得心疼。
  
  然而澤爾就是對此免疫的人魚。
  
  他已經打算好了,這些不知道什麼叫人生艱難的,一出生就擁有著溫暖的巢穴和豐厚的食物的小鬼,他就是想要他也嘗嘗……他曾經受過的苦難。
  
  不遠處就有一個鯊魚群來著,他嘴角揚起一抹笑。
  
  “你在幹什麼?”
  
  一個突兀的聲音傳到他耳邊。
  
  那是……一種怎麼描述的聲音呢,讓他耳邊兀然酥軟了下去,可是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澤爾剛要循聲望去,然而眼前卻是一片昏花,冰冷的氣息從他的魚尾開始蔓延,他還來不及說什麼或者惶恐什麼,那股停滯冰封的力量已經佔領了他的聲音。
  
  “白鱗種果然是……”被白鱗種震撼的諾拉在邊上怔怔地小聲感歎道,這樣子可以輕易秒殺變異種的能力,即使對於變異種沒有威壓也無所謂。
  
  不……看亞瑟的樣子,根本還不算出手吧,他只是說了一句話而已,只是……一句話而已。
  
  白鱗種……真是和變異種截然相反的生物,他們是海神最精心雕琢的一部分,如果說海神在她們身上花了一分心思,那麼在白鱗種身上,怕是一百分都不夠。
  
  這也是裴言第一次看見亞瑟出手。
  
  準確地來說,是動用停滯的能力。
  
  上次亞瑟出手的時候他幾乎是以瀕死的狀態在阿斯莫羅手下,所以他並沒有看到亞瑟到底是怎麼出手的,也並不知道亞瑟經歷了什麼。
  
  對於裴言這個……幾乎是唯一的混血種來說,他所被賦予的停滯的能力很糟糕,雖然的確擁有著,但是一來無法隨意地發動,二來每次發動之後他的身體幾乎都會僵硬一段時間,心臟也會難受很久,裴言非常自然而然地認為這是因為他血統不足而強行動用的緣故。
  
  裴言使用過這個能力並不多,第一次使用是在前世的人魚基地裡,那時候他們幾乎已經是苟延殘喘著了,在最後一次抵抗的時候,他在絕望中無意間動用了這種能力。
  
  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力量,那種……有些冰涼卻蘊含著巨大力量的感覺,從他的身體片刻間就傳到那條了那條紅鱗種的體內。
  
  看到那條將要撕碎他的紅鱗種兀然停滯在原地之後,不僅他有些懵,周圍的人魚都有些懵。
  
  那時的裴言還沒有反應過來,可是想必周圍的人魚是明白的吧,那是白鱗種的特殊力量。
  
  但是也已經來不及了,縱然他最後發現了這種能力,可是他癱瘓的雙腿根本無法支援他逃走,下一條紅鱗種在發現他捂住胸口並沒有什麼力量之後終於等不及地撲上他的身體……
  
  血肉分離,身體被尖銳的牙齒撕碎的感覺……裴言甚至還能想起當時自己骨骼支離破碎的聲音,鼻尖好似還若有若無縈著血腥味。
  
  裴言眉頭一皺,冷汗不由冒了出來。
  
  亞瑟並沒有注意到裴言的異常,他伸出一根手指將對方輕輕一推,那條變異種就毫無疑問地倒了下去,隨著水流頹然死寂地開始飄蕩。
  
  雖然是在海中,但是亞瑟還是想要清洗一遍自己的手指。
  
  “哦……變異種的味道果然不管怎麼聞都覺得噁心,”亞瑟悶悶不樂地看著自己的手指,“說真的他比人類的味道都讓我覺得難受,至少人類吃起來味道還不錯,但是我是絕對不會想吃變異種的,哦對了,還有海紙草,說真的,如果這世上只剩下變異種和海紙草,我願意選擇餓死……”
  
  哭得慘兮兮的小人魚跌落在一邊,他看了一眼邊上那條威壓幾乎讓他的心臟跳得十分劇烈的白鱗種,下意識地畏懼後退了幾遍。
  
  對於他來說,變異種和白鱗種都是那麼可怕,可是那條白鱗種……白金色的髮絲和雪白色的魚尾,好像不僅僅是可怕,而是一種……敬仰和尊崇。
  
  他是那麼……強大而完美。
  
  但是對方,從始至終,都沒有看他一眼。
  
  諾拉飛快地開了海牢的鎖,裡面的藍鱗種經過幾天的大變,神情都有些麻木了,不過現在總算擺脫了這個鬼地方重新獲得自由,都鬆了一口氣。
  
  諾拉心懷愧疚,但是旁人對諾拉多半還是感激,雖然那條變異紅鱗種是諾拉帶來的,但是不管怎麼說現在先活命比較重要,畢竟面前這兩條白鱗種也是她帶來的。
  
  然而藍鱗種們對於這兩條白鱗種都多半有些遲疑。
  
  雌性藍鱗種第一時間就衝了出來,死死抱緊她差點沒命的孩子,藍色的魚尾也緊緊地包裹著她的孩子。
  
  看著亞瑟和裴言似乎沒有什麼動作,其餘的藍鱗種也陸續遊了出來。
  
  諾拉看著開始變得空空蕩蕩的海牢心中湧過一絲不安,這裡的看守似乎有些太隨意了……難道那條黑麟種真的把那麼多變異種全都帶去了埋骨之地?
  
  好像……總覺得有些太過簡單了。
  
  “姐姐……”一個擁抱把諾拉的想法打斷了,她看著撲到她懷裡的弟弟,心中的委屈又無限得開始上升。
  
  諾拉也只是一條嬌生慣養慣了的雌性人魚,這次她引來大禍,這種大禍對於族群的打擊太大了,幾乎大半的族人死於非命。
  
  族長……族長不在,諾拉心裡一沉,腦海裡怔怔浮現過那個慈祥的老人魚,他已經不怎麼管事了,卻對所有的晚輩都很慈愛,只等著安度晚年。
  
  然而現在,連屍骨在哪裡都不知道。
  
  “諾裡,”諾拉看了一眼大部分都已經出來的族人,心裡一落,“爸爸……媽媽呢?”
  
  諾裡死死咬著唇,只是沉默地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諾拉的臉色兀然木了下來,有些茫然地抱著她的弟弟,眼神不由得有些虛無縹緲。
  
  其實……其實她第一眼就看見這裡沒有她的父母,這裡的族人幾乎只有總數的三分之一,剩下來的在哪裡……她當然明白了。
  
  她垂著眼睛,碧色的眼眸裡水光陣陣,卻又有什麼決心升了起來。
  
  沉寂的海淵裡,藍鱗種細細碎碎的聲音開始蔓延。
  
  在這樣一群死裡逃生的藍鱗種中,亞瑟和裴言顯得分外出眾,但是藍鱗種們都十分懂事地自覺離他們很遠,畢竟其中那條他們已經很熟悉了,對方並不是……多麼友好的白鱗種。
  
  想起這片海域曾經被亞瑟支配的恐懼……不過還是比變異種好一些,至少亞瑟不會無緣無故來要他們的命。
  
  即使他現在救了他們的命,依然有些心存畏懼,以及與生俱來白鱗種施於他們的威壓。
  
  “寶貝,我厲不厲害。”亞瑟等到確認自己身上沒有那條變異種的味道後才回來抱著裴言,討好地撐著對方,他可不希望把變異種的味道擦在自己心愛的東西上。
  
  裴言蒼白著臉點了點頭。
  
  亞瑟這才發現裴言的臉色白得嚇人,仔細觀察著裴言的身體,確認沒有出現什麼異樣後才問道:“嗯?寶貝……你不至於被我嚇到吧,之前看你‘停滯’菲洛米娜的時候也不見你……”
  
  裴言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亞瑟大人!”諾拉是唯一一條還敢上前的藍鱗種了,畢竟亞瑟就是她帶來的。
  
  她身後的藍鱗種們面面相覷,好奇地看著她,也好奇卻又畏懼地看著那兩條……交纏在一起的白鱗種。
  
  兩條雄性人魚在一起生活其實並不是多麼罕見的事兒,但是兩條雄性白鱗種……就比較罕見了,本身白鱗種就是。
  
  “嗯?”亞瑟嘴角有一絲意味不明的微笑,“現在,要告訴我們埋骨之地的位置了嗎?”
  
  裴言古怪地看了亞瑟一眼,亞瑟既然已經知道諾拉知道埋骨之地的事情是假的,那麼為什麼還……諾拉並不能給他帶來什麼好處才對。
  
  諾拉只是一條普通的藍鱗種……能給亞瑟帶來多大的好處?
  
  在路上已經知道那條黑尾的變異種早就已經趕往了埋骨之地,埋骨之地可是所謂冠冕的地方,可是偏偏亞瑟一直不緊不慢,還跟他……做一些非常不緊不慢的事。
  
  冠冕……裴言耳邊想起諾拉輕柔的聲音。
  
  “我只是覺得……每一條白鱗種既然都有成為人魚皇的機會,難道裴言大人要為了亞瑟放棄嗎?”
  
  裴言當時沒有立刻回答諾拉的問題,但是這並不是因為他對成為人魚皇有什麼興趣,況且人魚皇的位置……已經被欽定了。
  
  不過就算沒有欽定,他對於任何權利地位都沒有興趣,這是天性使然,人類劣根性裡的權利欲望對於已經知曉後來的他不過是煙消雲散的東西,畢竟人類亡不亡還是一個未知數,重生後他拿走賭王的位置也僅僅是為了錢而已,他一直都有……自己的目的。
  
  只是很巧,他的目的,也是埋骨之地。
  
  諾拉說的已經很明顯了,埋骨之地是人魚皇冠冕的地方,而別人不知道,他卻再清楚不過,亞瑟就是未來的人魚皇,結局已經註定了。
  
  如果真的有什麼海神之類的,大概海神也已經給了亞瑟暗示吧,不然他怎麼會這麼風輕雲淡。
  
  只是想到亞瑟即將要成為人魚皇,裴言覺得有些壓抑……人魚入侵原本是四年後的事,但是原來亞瑟已經在這麼早之前就要成為人魚皇了嗎,那麼……人魚入侵的時間會不會提前?
  
  ……亞瑟,亞瑟就是,即將要登上頂點的皇嗎。
  
  裴言說不出自己心裡是什麼感受,他下意識地想起了上輩子的情形,那些支離破碎的肉體,那些哭喊無辜的人類,然後一種噁心感就從他的心底湧了上來。
  
  但是他又說不好噁心的是什麼,他一開始其實沒有打算要拯救人類什麼,沒有能力,也無所謂,他只是想……逃走而已。
  
  可是後來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打亂了他的計畫,尤其是亞瑟的出現。
  
  現在……如果他陪伴在亞瑟身邊,那麼是不是意味著他未來也要參與滅絕人類的……這一行徑呢?
  
  不……是不是應該有更好的一面,他皺了皺眉,腦海裡又想起前世屍骸遍野的樣子,心裡有些迷茫。
  
  諾拉在聽到族長和父母死訊之後一直有些心如死灰的感覺,卻又有些一些理所當然的塵埃落定,最壞的結局莫過如此。
  
  她理應是族群的罪人,哪怕她現在挽救了一部分,可是已經死去的族人並不會因此復活,哪怕別人不說,她心裡也過不去了。
  
  那是她的族人,也是哺育她生長的族群,一出生她就對於族群懷抱著熾熱和忠誠。
  
  她迎著亞瑟目光,已經覺得沒有什麼好畏懼的了,縱然對方因為怒火要置於她死亡,她也無所謂了。
  
  她沒有資格活下去……她頹然地想。
  
  “亞瑟大人,我還有最後一個請求。”
  
  亞瑟佯裝有些苦惱和不耐煩地皺了皺眉頭,但是裴言知道他根本不在乎諾拉口中的什麼埋骨之地,若不是知道亞瑟對諾拉毫無興趣,裴言都快覺得亞瑟看上諾拉了。
  
  “這是我最後一個請求……”諾拉眼神茫然又一片死寂,“我希望您能替我斬殺那個叛徒,她聽說她沒有隨那條變異種去埋骨之地,應該還在這裡不遠的地方。”
  
  “哦……可是現在你們這麼多人,難道幹不掉她?”亞瑟並沒有很快答應她,他的眼睛往邊上的角落瞟了兩眼,聲音低沉而動聽,“不覺得自己親手終結對方更有意思?”
  
  “不,我……”諾拉搖了搖頭,人魚明明是沒有淚腺的,但是她卻分明感受到了她的眼角有什麼東西滑落。
  
  裴言怔怔地看著諾拉,鮮紅的血液溢出了她的眼角,像是遠古時代被綁在十字架上的女巫,白金色的髮絲纏繞在她身後,遙遠而孤獨。
  
  人魚不會落淚,卻會泣血嗎。
  
  “哦寶貝,離她遠一點,”亞瑟將裴言扯到他的身後,“有點不對……”
  
  “姐姐!”
  
  隨著這聲有些撕心裂肺的喊聲,那條金發藍尾的高階藍鱗種就這麼倒了下來,藍色的魚尾彎下,血淚飄散在海水裡,然後湮滅在海水裡。
  
  她倒下之後就可以清楚地看見,那是一根尖銳的刺,穿透了她的身體。
  
  與此同時深淵之上。
  
  “誰准你攻擊了的?!”
  
  目眥欲裂的雌性紅鱗種狠狠地奪過了邊上人魚手中的武器,她的手指不停地打著顫,但是還要緊緊地握住。
  
  她……既想看看她,可是又不敢看。
  
  “黑,”從容低緩的聲音從她身後飄過來,蒼白俊美的首領就坐在她的身後,顯然對她這一動作非常不滿,“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黑……黑從來不是個動聽的名字,變異種的名字總是那麼隨意,她感受到她的腮在不停地顫抖,還有她的魚尾,冰涼的血液仿佛倒流進她的身體和大腦。
  
  只有……只有諾拉這樣喊她的時候,熱情而溫柔,哪怕有一點小性子的時候,也是這樣的。
  
  “我……害怕驚動那兩條白鱗種。”她的聲音也帶著顫抖,有些無力和恐懼,卻還要強裝鎮定。
  
  嵐看了她一眼,微微眯了眯眼睛,笑道。
  
  “黑,你有沒有聽到她最後一句話?”
  
  她的身體依然僵硬,有些不知所措。
  
  “她說……希望你去死啊。”
  
  黑閉上眼睛,手指放開手中的武器,紅色的魚尾有些頹然地在岩石上劃過。
  
  “這是我們的宿命,我們的宿命就是孤獨啊。”
  
  不……她無力地想著,一開始的時候,一開始的時候她就不應該,不應該背叛她。
  
  她無力地想要掙扎,可是無從掙扎起。
  
  本來就是她,將諾拉推向了死亡。
  
  如果一開始的時候,一開始相遇的時候,她不是這樣難堪的身份……
  
  “好了,”嵐皺了皺眉,這次是真的有些不滿了,他摸了摸自己臉頰邊的拿到細痕,“不要再這麼猶猶豫豫的了,下面那條白鱗種,還在等著我們呢。”
  
  “亞瑟,喜歡我給你的禮物嗎?”
  
  折而複返的嵐交疊著雙手,愜意地看著深淵海牢邊的那兩條白鱗種。
  
  數百根淬毒的粉魚尖刺壓在弦上,如同無數雙惡毒的眼睛。
  
  “喜歡,”亞瑟也輕輕笑道,他將裴言摟在自己的懷抱裡,雪白色的魚尾緊緊地裹住裴言,然後抬頭看著嵐道,“喜歡得不得了啊。”
  
  裴言兀然反應過來這是一個陷阱,收網的黑尾人魚就在深淵的上面,已經恭候多時的模樣。
  
  他們的目標……一直是亞瑟嗎?
  
  嵐的笑容僵住,看著深淵下面那個依然鎮定自若的白鱗種,眼神裡劃過一絲不耐煩。
  
  是嗎,你可以一直這麼從容嗎?在幾乎被我包圍了的沒有遮蔽物的深淵裡?
  
  憑什麼呢,我並不比你差,為什麼不可以是我坐那個最高的位置呢?
  
  他揚起了手。
  
  “射——”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亞瑟是非常大爺地出現在拍攝場地裡的,助理跟不要錢似的前仆後繼,跟御駕親征的排場差不多大。
  
  劇組人員戰戰兢兢地衝他問好,他皆回以疏離的微笑。
  
  然而他把目光放在另一個青年身上。
  
  他還沒化妝,穿得很隨意,高挺的背影也讓他……忍不住心顫了兩下。
  
  裴言也終於看見了亞瑟,他有禮地上前走到他面前。
  
  亞瑟心裡一動,正琢磨著該怎麼說話才好。
  
  “您好。”
  
  裴言只說了這麼一句,然後目不斜視地與他擦肩而過。
  
  亞瑟怔在原地,心裡一澀。
  
  “我不會原諒你的。”
  
  多年前那個少年的話語,輕輕穿過時光飛到他的耳邊。
  
  作話:
  
  你們都是靠什麼留住小天使的呀?
  
  基友A:靠人設呀,小天使們最喜歡我的人設了233
  
  基友B:劇情吧233我的劇情比較神轉折呢
  
  我:……防……防盜章和……小……小劇場……
  
  “……”
  
  我不聽我不聽QAQ我要哭成黃果樹瀑布。
  
  嗚嗚嗚。
  
  第46章
  
  這種毒是專門為白鱗種定制的,見血封喉,效果非常好。
  
  等到那淬了毒的尖刺全都射出去之後,嵐才覺得自己的心緒平靜了些。
  
  每次在見到那抹白金色的時候,嵐的心裡就會有那麼一抹不舒服……是的不舒服。
  
  雖然身為白鱗種的變異種的他,看到什麼白鱗種心裡都不會舒服得起來,但是亞瑟就是給他……非常特別的感覺。
  
  即使他們也不過是寥寥數面罷了。
  
  可他就是會那麼隱隱覺得,亞瑟就像是……就像是他的另一面。
  
  他是躲在角落裡陰暗得光照不到的那一片影子,而亞瑟好像天生就是他的方面,是與影子相對的光。
  
  是的,他就是天生的天之驕子,他什麼都是最強的。
  
  說起來,第一次的碰面並不是在這片海域,而是在人類世界裡。
  
  回想起那時候的人類世界,真是繁榮昌盛啊。
  
  還沒有被人類發現到的人魚們通常在暗處觀察著人類世界,看那些燈紅酒綠,然後伺機而入。
  
  嵐就是其中一個十分順暢的例子,那是一段年少的遊歷,那個時候的他既沒有改革人魚的野心,也沒有爭奪皇權的欲望。
  
  那個時候的人魚皇……距離一條變異白鱗種實在是太遠太遠了。
  
  他相貌俊美,是那種有些陰戾,但是惑人的蒼白俊美,唔……別說是白鱗種了,哪怕是藍鱗種的容貌也夠讓人驚豔了,只需要稍稍模仿著那些名門貴族的行為舉止,再換上那些高昂定制的成衣,瞬間便是相貌堂堂的高雅紳士。
  
  那些衣物也很好拿,最開始的時候他不過是食用了一頓美餐,對方大概是個為老不尊的鄉間紳士,出來拜訪,路上偶然看到這麼俊美的青年就有些忍不住自己的本性。
  
  於是他就那麼嘴角帶著輕盈無辜的笑意……咬斷了對方的脖子。
  
  他一開始也有些渾渾噩噩,然而等他換上了一身上等的衣裝,所遇的旁人皆對他哈腰點頭,殷勤地帶他踏入這片陌生的土地。
  
  這便是他的開頭,也是大多數人魚的開頭。
  
  自他踏入人類社會開始,他身邊便從來不缺乏貌美如花的姑娘們,那些有纖細腰肢的女孩,在衣香鬢影的會客廳,精緻的團扇掩著她們的面容,隔著長長的人群與他暗送秋波,眼神燦爛如雲霞般耀眼,還要帶著貴族小姐那欲拒還迎的矜持。
  
  就在短短的時間內,他就已經是一個合格的貴族先生了,也似乎根本沒有人觀察到他的身份其實淺顯而拙劣,可是在那樣一副好相貌之下,沒有人發現其實他只是披著人皮的野獸。
  
  他獵食這些漂亮的女孩們,她們的皮肉和最鮮嫩的魚肉相比也別有一番風味,她們的眼神像是柔弱的小鹿,讓他心中的殺機越來越盛。
  
  他真是……愛極了人類世界。
  
  他從容遊蕩在這些燈紅酒綠、香奢靡亂裡。
  
  和海中的生活完全不一樣,人類讚美他的容貌,像是讚美造物主的神奇,而不是在海裡……看著那些高高在上的白尾巴的傢伙,遇到他便像是看到了什麼髒東西,偶爾還要高傲地施加給他一個輕蔑同情的微笑。
  
  直到他遇到亞瑟,是的……那個傢伙。
  
  那時候的亞瑟也已經在人類社會遊歷了不少的時間,他並不像嵐那樣偽裝出高高在上的貴族模樣,他反而是以一個浪蕩的學者模樣出現,戴著一副古老的眼鏡,白金色的髮絲束在身後,一副禁欲又不羈的形象。
  
  他們皆在第一眼就認出了彼此的身份。
  
  那一瞬間,嵐忽然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緊張,好像他完美的人類面皮被揭開了一樣。
  
  可這明明完全是多慮的,他們都是人魚,即使對方是什麼所謂的正常白鱗種,在人類社會中他們應該是同等的地位。
  
  而不是該死的……什麼變異不變異種。
  
  可是他就是緊張,莫名地緊張,好像自己是假的,對方才是真正的王子,趾高氣揚地要來揭穿他。
  
  這是天生的不自信,從他一開始一直生活在海底的陰影處開始的。
  
  哪怕他也很強,可是似乎並沒有人看到。
  
  所以他從前的所見所聞不過是:
  
  “啊……那是一個變異種……”
  
  “就算他原本是白鱗種怎麼了……變異種就是變異種……”
  
  他莫名有些畏懼地看著對方,對方可是一條……真正的白鱗種。
  
  然而亞瑟除了與他心知肚明對方身份的那一眼之後,從頭到尾……便沒有再看他一眼。
  
  他也是那麼從容地遊蕩在人類社會裡,哪怕他看上去只是一個有些落魄的浪蕩子,可還是有人為他瘋狂為他趨之若鶩。
  
  而他……似乎從來不在意這些,不在意精緻的吃食,也不在意珍貴的絲綢,更不在意自己在旁人眼中的目光是什麼。
  
  他甚至喜歡收集有些廉價的小瓶子,其實嵐也喜歡,他們天生就喜歡那些亮晶晶的東西,可是他不會去做,因為不符合他現在所在的身份。
  
  亞瑟就是無所謂……什麼都無所謂,他什麼都不在乎,只是在那裡,只是在那裡罷了,就可以搶走一切的目光。
  
  那種……那種完美的感覺是說不出來的。
  
  其實他也並沒有被冷落,他也依然是那些貴族小姐們趨之若鶩的目標,一個年紀輕輕而俊美多金的貴族。
  
  可是……那一瞬間還是有什麼冰涼而惡毒的想法從他的四肢百骸上湧了上來,那種黑暗……而讓人透不過氣的東西。
  
  為什麼……為什麼他,什麼都理所當然,什麼都不在乎,可是總是好像可以得到一切的樣子?
  
  既然不在乎一切,那憑什麼他一切卻又唾手可得?
  
  其實說來這個也很好解釋,不過是因為他心態不好,他習慣了當陰影,兀然變成了光,難免患得患失。
  
  尤其是偏偏這個時候,來了一束更亮的光。
  
  那種……兀然間被打回原型的感覺,好像又有人在他耳邊告訴他。
  
  你看啊,你還是那個變異種,你和真正的白鱗種之間始終千差萬別,即使是在人類社會中。
  
  他忍不住……開始與他比對,明明這是無意義的,可是他就是忍不住。
  
  其實當時他還不算有什麼執念,他只是地想要……超過他,想要證明自己罷了。
  
  可是很快他就發現,兩個人在人類社會中的身份地位都截然不同,他是力爭要在人類中得到最多的目光,最多的讚美。
  
  而亞瑟不同,嵐根本不知道亞瑟想要什麼,他原以為亞瑟也許只是想換一種身份來獵取食物,可是並不是,亞瑟是真的對那些漂亮的美人和尊敬的目光不感興趣。
  
  因為這樣,他根本無法比較。
  
  他非常用力地想在一年中最後一場舞會中得到一個最高的頭銜,可是等那場舞會開始後他才發現,亞瑟根本沒參加。
  
  他忍不住地看他到底去了哪裡,結果看到亞瑟只是去了海邊看海,他邊上沒有鶯鶯燕燕,只有一把有些破舊的豎琴。
  
  看上去還真像是個落魄又浪蕩的吟游詩人……或者學者什麼的。
  
  可是他們不會有亞瑟身上那與生俱來的孤傲,那種……只屬於白鱗種的孤傲。
  
  因為孤傲,所以他們才會被孤血症纏繞。
  
  嵐有時候覺得自己確實偏執得有些可怕,就連孤血症他都有些求之不得的執念,哪怕它讓白鱗種避之不及,甚至恐懼。
  
  那片月光下的海,被月光一照,有著雪白的浪花,像是遲暮美人卷起的髮髻。
  
  海……他有些迷茫地看著那片海,人類生活的放縱美麗,讓他幾乎已經忘記了海了。
  
  明明海……才是他們最終歸宿的地方。
  
  亞瑟似乎喝了一點酒,纖長的手指在豎琴上輕巧地劃過,嘴裡喃喃了幾句歌詞。
  
  “喂——”他終於忍不住了,忍不住向那個人喊道。
  
  亞瑟皺了皺眉,迷迷糊糊地朝四周看了一會兒,才看到他,然後他的第一個動作就是皺著眉捂住了鼻子。
  
  嵐只覺得自己的血液都湧了腦子。
  
  是的,白鱗種這種尤其排外的種族,自然是厭惡極了變異種身上的味道。
  
  這種屈辱的感覺讓他什麼都不願意想就伸出了尖銳的指甲,然而即使是迷迷糊糊的亞瑟敏捷度也不算低,在危險來臨之際,他想都沒想,直接跳入了海裡。
  
  這就是他們的第一次會面,從頭到尾都是他一個人在不服氣,在不平衡,而對方甚至沒有說一句話,也可能從頭到尾……都沒有注意到他過。
  
  這是一種讓人很氣惱的感覺,那個時候還年少的嵐……就這麼把亞瑟劃到了自己的死敵行列上。
  
  亞瑟的確一開始並沒有發現過嵐,他只是上岸觀賞一遍人類的景色,人類的學識,再收集一會兒自己喜歡的漂亮小瓶子而已。
  
  然而自從這次旅程結束後,亞瑟也發現了……他惹上了一條黑尾巴的傢伙。
  
  全黑的魚尾代表著這是一條變異得非常徹底的人魚,而且還好死不死的是白鱗種的變異種,而且還是一條比大多數白鱗種似乎還要強一些的變異種。
  
  而亞瑟,也恰好比大多數白鱗種還要強一些。
  
  的確就身份而言,他們看起來的確很符合死敵的標配。
  
  但是亞瑟可不會特意去想這些,他最喜歡的只是放蕩不羈的日子,多了一個死敵或者少了一個死敵,對於他來說沒有任何區別。
  
  啊,有也是有的,變異種身上的味道實在是太讓他難受了,他不在乎打個幾架,他只是單純十分厭惡變異種的味道罷了。
  
  也正是這種毫不在意的態度,一直都讓嵐不甘心。
  
  不過亞瑟向來居無定所,只要換了一片海域兩人還是很難遇到的,久而久之日益成熟的嵐開始專心於自己改革事業,也漸漸把那條高傲得讓人恨得牙癢癢的白鱗種拋在了腦海。
  
  這次亞瑟又突然地回來,讓嵐還是覺得有些難受,但是嵐還是更在乎自己的改革,如果不是……
  
  亞瑟畢竟是一條白鱗種,身為變異白鱗種的他自然明白白鱗種有多麼麻煩,也有多麼強大。
  
  如果不是那條神神兮兮的老女巫說的話,他也不會徹底地想要毀滅亞瑟。
  
  “不……不是你,你找不到埋骨之地的,因為……不是你。”
  
  那個有點顫抖的聲音,卻很堅定。
  
  “海神已經欽定了……不是你,所以你是不可能登頂的……哎呀,我的小寶貝兒們呢?哦,你們在這兒啊……”
  
  那是條老態龍鍾的雌性白鱗種了,但是她卻沒有絲毫白鱗種那睥睨萬物的樣子,人魚通常不會衰老,尤其是白鱗種,在他們還沒有到達正常死亡年齡之前,他們通常已經因為孤血症而瘋狂了。
  
  可是那條白鱗種臉上的褶皺都要拖到肩膀上了,但是她的年齡其實並不大,不過百來歲罷了,可能比亞瑟的年紀還要小。
  
  她動作有些笨拙可笑地追逐著漂亮的閃魚群,嘴裡還不停地念叨著。
  
  “人魚皇……人魚皇不是你能肖想的……”
  
  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年幼的少年了,也沒有那麼容易動怒了,可還是被這條老人魚氣到了。
  
  這條衰老的白鱗種喚作梅,年輕時以靈驗的占卜出名,被譽為海神的思想。
  
  她是唯一一條擁有通曉未來能力的人魚,只是在當年的驚鴻一現後,她便如曇花一樣迅速地開始凋零了。
  
  就好像是這種驚天的預知能力是以她的生命為代價的,從那鮮活貌美的生命裡開出一朵驚人的花。
  
  他也曾經見過梅年輕時貌美無雙的模樣,優雅高貴的白鱗種,更何況還要“海神的思想”這樣一個讓人忍不住膜拜的頭銜。
  
  那個時候的梅是何等的風光,連當年的人魚皇也敬她三分。
  
  可誰知道不過短短幾十來年,她已經變成這個樣子了呢?
  
  還不如被孤血症纏死,弄得如今衰老不堪連腦子都不清楚的地步……
  
  他伸出一隻手,掐住了對方同樣佈滿褶皺的脖子,輕笑著問她。
  
  “海神就是這麼對待自己的思想的?看來海神也要完了吧……”
  
  聽到海神這兩個字,她的眼神兀然一亮,那雙已經渾濁的碧翠色眼眸像是穿過了許久的時光重新擁有了智慧,蒼老的容貌那一瞬間也仿佛回到了許多年前那光芒四射的模樣。
  
  “我再問你一遍,”嵐咬了咬牙,聲音冷得嚇人,“我可以踏上王座的,對嗎。”
  
  他用的甚至不是問號,他只是想要求一個證明……哪怕是假的也好。
  
  梅的喉嚨被掐住了,說話只能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面蹦出來,可她卻還帶著“咯咯”的古怪笑聲。
  
  嘶啞的聲音回蕩在窄小陰暗的巢穴裡。
  
  “啊……你做……夢……吧……咯咯……”
  
  嵐強烈地克制住自己想弄死這條連鱗片都快禿完了的老人魚,只因為他不願意放過任何一個有關王座的消息。
  
  “那是誰……不是我,還能是誰?!”
  
  梅的眼神又突然亮了起來,她開始渾身抽搐,像是有電流劃破她的腦海。
  
  “海神的指引……已經歸來,那將會是最後的皇……”
  
  “他是最後的皇,他將指引人魚登上真正的頂峰……”
  
  “萬物朝拜,天下歸元,踏著……血骨淋漓的荊棘……”
  
  血絲從她的七竅流出,連禿掉了魚尾也開始滲出層層疊疊的血絲,染紅了本來便已經不潔白的魚尾。
  
  “那是海神賜予他的名諱,賜予他從一開始便決定了的命運……”
  
  然後她的身體開始迅速迸裂,兀然變成一片海中的血霧。
  
  黑色魚尾的人魚冷冷地看著周圍的一片血霧,回味著剛才聽到的那個名字。
  
  “亞瑟……”驟然回轉過神的嵐嘴裡還在喃喃著這個名字,第一波的尖刺已經全部投放完畢了。
  
  深淵彌漫著一種淡淡的血色,像是一種霧氣,這裡已經是最好的攻守位置,下面的深淵宛如一個碗,嵐眯起了眼睛,看著深淵裡的情景。
  
  ……他們應該逃不掉了才對。
  
  不過,這血霧擋住了他的目光,白鱗種的能力總是讓人不寒而慄,他不敢讓下屬前去查看,只能讓人把手著唯一的幾個出口,這血水也是摻了毒的,雖然含量很低,但是效果也不錯,而且短期還蔓延不到上面來。
  
  就算亞瑟沒有中那密密麻麻的毒刺,這血水……他總是逃不過的吧。
  
  深淵。
  
  那毒刺來得太過密集也來得太過突然,裴言沒有想到在人魚這邊竟然還是以冷兵器為主的,雖然也有簡單的機器構造,不過很快他就發現人魚的力量和人類果然完全不是一個層次上面的。
  
  尤其是以力量見長的變異紅鱗種。
  
  即使是在海水之中,那速度也快得嚇人。
  
  不過片刻,裴言便已經看見好幾條藍鱗種命喪在毒刺之下,那尖刺不知道是什麼緣故,穿透力極強。
  
  這場襲擊的程度,超過了裴言的估計。
  
  鮮紅的血液開始染紅這一片海域,亞瑟的速度很快,順手撈了兩條死魚當作盾牌擋著,但是他卻非要把裴言裹在魚尾裡,幾乎一直拿自己的背部坦然地面對外面。
  
  然而這種密集的程度,裴言咬了咬唇,他已經聽見亞瑟輕輕的悶哼聲了。
  
  “哦寶貝兒,別這麼視死如歸的。”血色漸漸迷茫了裴言的視線,亞瑟的面容忽然變得很柔和,和那團血霧融合在一起,裴言下意識抱緊了他。
  
  他想看一看亞瑟的傷勢,然而亞瑟卻把他裹得好好的。
  
  “你……”裴言聲音一哽,忽然意識到當時他被阿斯莫羅劫持時候亞瑟的心情,“我不至於……非要你……”
  
  “嗯怎麼……”亞瑟即使在這種情況下,卻還是低低笑了兩聲,“不想要我保護嗎?”
  
  裴言沒有回答,血水的濃度似乎又上升了一些,他聽到邊上藍鱗種痛苦的呼喊聲,卻好像怎麼都逃不開。
  
  “你可不能受傷,”亞瑟似乎有些虛弱地將下巴擱在裴言的頭上,聲音有些低沉粗礪,“我要是死了,你還要替我收屍不是?”
  
  裴言抱緊了他,手指一根一根攥緊。
  
  “這是粉魚的刺,毒性太強烈了……唔……我要是死了,”亞瑟像是苦笑道,“你可不要再找別人,我會吃醋的……你知道,我好小氣的,你身上有一點別人的味道都不可以……”
  
  “不……”
  
  裴言有些顫抖地把頭埋在亞瑟赤裸的胸膛上。
  
  這太突然了……裴言抿著唇,努力讓它不要顫抖。
  
  但是他也已經感受到那種毒素了,似乎開始慢慢麻痹他的身體。
  
  “寶貝兒……”亞瑟伸手拂過裴言的臉龐,裴言怔怔地抬頭看他。
  
  “我死前……能不能,”亞瑟輕輕地微笑,仿佛下一秒就要撒手人寰,“我能不能,聽你……”
  
  “……什麼?”裴言有些沒聽清。
  
  亞瑟吻了吻他耳鬢的發。
  
  “我能不能聽你……喊我一聲老公呀。”
  
  “……”
  
  在這種緊急關頭聽到這種話,裴言還是……忍不住沉默了一下。
  
  “啊,快點啊寶貝,”亞瑟痛苦地皺了皺眉,“我就要走了,我知道你們人類社會都是這麼稱呼……你能不能,滿足我最後的願望……”
  
  裴言忽然覺得……好像哪裡不大對勁兒,但他只是有些遲疑地眨了眨眼睛,還是挨不過心裡的擔心,輕輕地……也有些僵硬地喊道。
  
  “老……老公?”
  
  亞瑟安詳地一笑,然後閉上了眼睛。
  
  “亞瑟……”裴言瞳孔猛地一縮,聲音有些顫抖地呼喚著對方,“亞……”
  
  為什麼……這麼忽然,裴言感覺自己的嘴唇顫抖得厲害,對方身上的溫度仿佛也在褪去。
  
  他慢慢地把頭又靠回亞瑟的胸膛上,企圖保留住他最後的溫度,企圖保留住他最後一點……非常活蹦亂跳的心跳聲。
  
  “……”
  
  “……”
  
  “……別裝了,我聽到你心跳了。”
  
  裴言冷著臉,毫不猶豫地戳穿了亞瑟。
  
  的確……如果不是這層血霧,裴言應該可以清楚看到亞瑟浮誇的演技和忍都快忍不住的嘴角。
  
  “……啊寶貝兒別生氣啊,別打別打,”亞瑟疼得叫喚了一聲,腆著臉道,“哎呀,其實我是真受傷了呢……”
  
  裴言根本沒打算再信他,周圍藍鱗種的鬼哭狼嚎似乎也漸漸平息下來了,看來尖刺已經結束了。
  
  裴言面無表情地推開亞瑟,雖然感受到身體的確有一點麻痹感,但是還並不強烈。
  
  他將目光放在深淵之上的變異種軍隊那兒,卻看不清楚,距離本來就遠,血色一漫便徹底看不出來了。
  
  “亞……”裴言轉頭想和亞瑟商量一會兒對策,卻赫然看見亞瑟的背部的確被紮進了一根刺。
  
  “說了……不騙你了。”亞瑟歎了口氣,有些疲憊地搖了搖尾巴。
  
  裴言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懸回了嗓子眼,心跳聲在此刻分外響亮,他也學著亞瑟那樣把魚尾纏在亞瑟身上,仔細地想要查看他的傷口。
  
  “沒事兒,”亞瑟十分無所謂地揚了揚手,伸出一隻手臂又把裴言摟在懷裡,“到時候記得給我舔舔。”
  
  裴言剛要說什麼亞瑟卻忽然嘴角扯開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噓,要開始了。”
  
  什麼?裴言皺了皺眉,抬頭看去。
  
  被血染紅的深淵海水緩慢地開始旋轉,最後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仿佛把分散在海水中的血液都集中在了一起,紅得有些可怖。
  
  ……是什麼,要開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哪怕再怎麼不願意見到那個人,他也還是來了。
  
  裴言低下頭,覺得還是認認真真地背著稿子為好。
  
  下一場戲……是兩位主角相遇的戲。
  
  導演開了機。
  
  亞瑟壓在裴言的身上,裴言有些迷茫地聞著那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年少的回憶也碾壓上來。
  
  耳邊響起熟悉的臺詞他卻也突然不記得怎麼回。
  
  一片尷尬的臺詞裡下巴卻被對方抬了起來,一個柔軟的吻接了過來。
  
  ……劇本裡,有這個吻嗎?
  
  裴言怔怔地想到。
  
  第47章
  
  寂靜無聲的陰暗巢穴總是顯得有些可怖。
  
  一抹月光似清貴的雪白色緩緩地遊蕩在這裡,與這裡的陰暗潮濕恰然相反,仿佛帶來了光的溫暖味道。
  
  她的尾鰭十分寬大,比一般的人魚要大上許多,透明如翼,更襯得她嬌小玲瓏。
  
  白金色的髮絲很長,幾乎能覆蓋她寬大的魚尾。
  
  她的身形優雅如流水狀,語氣說她是在遊走,不如說她是在舞蹈,翩然得仿佛真的只是水中的一抹月光。
  
  身後跟著一條與之相反的紅尾人魚,與她的精緻小巧相比對方顯得提醒過於碩大笨重,並且紅棕色皮膚上的那雙眼眸也沒有什麼靈氣,他只是單純地跟著面前的少女,神色癡迷而沉醉。
  
  可是面前這條高貴的白鱗種少女始終只是冷淡如月光高高在上,並不打算多施捨給他一個神色。
  
  她正全心全力地在這裡找著什麼東西,然而一直遍尋不到,讓她萬古寒霜的面容上多了一分憂慮和惱火。
  
  “……怎麼了?”笨重的雄性紅鱗種小心翼翼地問道,唯恐惹怒了對方。
  
  少女停下尾巴,垂下了眼眸,櫻色的唇在奶油白的皮膚上分外動人,只可惜她的聲音與這柔弱的顏色並不相匹配,依然是沒有任何感覺色彩的冷然。
  
  “梅……不在了。”
  
  雄性紅鱗種也聽說過當年那個有名的占卜女巫,但是他卻並沒有什麼確切的消息,只好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努力想搭話道:“說不定……是她搬家了。”
  
  “不……”少女不耐煩地掃了她一眼,像是發現了什麼似的眉頭微微地蹙起,“她已經死了。”
  
  “……死了?”紅鱗種愣了愣,當年那位風華絕代的占卜女巫不過短短百年壽命就死了?
  
  少女冷著臉伸出一隻手,點了點周圍的海水。
  
  雪白色的魚尾間劃破了一道光。
  
  驟然間一抹厚重的血色殘光裡,傳來了一陣淒厲的喊聲。
  
  模模糊糊裡,一團濃重的黑色與白色相互糾纏,斷斷續續的話語仿佛穿過悠遠的時間長廊傳到了少女的耳邊。
  
  少女眉頭褶皺越來越深,臉色也越來越蒼白,直到看完整一段情景之後才停下手中的動作。
  
  梅死了……是預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她眨了眨眼睛,雪翠色的瞳孔驟然間顏色淡了下去,然後喃喃自語道。
  
  “成為海神的思想,當然也是要付出代價的。”
  
  她回憶起記憶裡那條白鱗種,戴著最珍貴的寶石,絢爛如海中神女,音容笑貌無一不是人魚們爭相拜訪追求的。
  
  “那我們……”紅鱗種還要勸說什麼,少女的眼神忽然一亮。
  
  “噓!”
  
  紅鱗種自然唯命是從地把自己身上能發出任何聲音的地方都堵住,連腮他都堵住了。
  
  少女睜大了雪翠色的眼眸,白金色的髮絲在她身後飛舞。
  
  “已經有人進入埋骨之地了……”她眼中既有欣喜也有憤怒,“呵,我倒是想見識一下,所謂的海神欽定者……”
  
  “海神的欽定者……”紅鱗種怔了怔,打量著少女的臉色,有些惶恐不安地開口道,“海神的欽定者已經找到了嗎?”
  
  雄性紅鱗種一直認為海神的欽定者應該非面前的少女莫屬,她即是上一代人魚皇的後代,更擁有著與“海神的思想”異曲同工的奇妙能力。
  
  可是在經歷過一次祭祀後,少女的血液並沒有打開埋骨之地的大門。
  
  只有海神欽定者的血液,可以打開埋骨之地的門。
  
  而海神的欽定者,便是海神真正想要的未來的人魚皇帝。
  
  少女瞥了一眼雄性紅鱗種,精緻的小臉越發顯得寒冷。
  
  “怎麼……你覺得我會失敗嗎?”
  
  “不……”壯碩的紅鱗種焦急地搖了搖頭,想要表達自己的意思,“我只是覺得……只覺得海神的眼神有些不公平,這理應是您才對……”
  
  少女幽幽地歎了口氣,眼神複又一轉。
  
  “我是……不會放棄的。”
  
  她轉了轉月色般的長尾。
  
  “只要殺了他……我當然還有機會。”
  
  ……
  
  “這是……什麼?”
  
  嵐從容的面容上沾了一抹震驚,那個血紅色的巨大漩渦在緩慢地升起,漩渦的流速非常快,血流幾乎都被它吸引了過去,連身處在深淵之上的他們也感受到了這種變化。
  
  “……這是……”
  
  深淵之下的人也在震驚。
  
  周圍的聲音早就已經停下來了,無論是那些藍鱗種的哭聲還是其他,現在全都已經消失不見了,幽深的海淵裡,除了巨大的水流聲外有一種詭異的安靜感。
  
  裴言抬起頭看著那個厚重的血色漩渦,周圍的海水因為這個漩渦的緣故複又清澈了下來,並且比之前那種暗流湧動的渾濁還要清澈得多。
  
  仿佛那個漩渦吸走了所有的的劣質。
  
  裴言眼角忽然掃到周圍,周圍已經沒有任何一條藍鱗種的身影了,他愣了愣,這是因為那些藍鱗種都死去了……還是?
  
  他也感受到了那股巨大的吸力,但是亞瑟似乎一點都不受他影響,他回頭去看亞瑟。
  
  “你的傷呢?那根刺……”
  
  亞瑟的神情有些肅然,他也認真看著那個漩渦,只是眉宇之間並沒有多大的喜悅,反而有一絲陰翳,只是見裴言轉過來看他,又給了他一個放心的微笑。
  
  他把嘴唇湊到裴言的邊上,嘴唇有些蒼白,但是看起來一切都還好的樣子。
  
  “別擔心,這種毒對於我來說頂多讓那個我睡一覺,還不到那個程度。”
  
  “這個漩渦是什麼?”裴言垂下了眼睛,心中其實也有了兩分猜測,“是……”
  
  “哎呀,就是你想找到的埋骨之地的入口啊,”亞瑟輕聲開口,這聲音和之前那句比實在是輕,像是怕吵醒了裡面熟睡的陰靈,“你也知道,它的名字是埋骨之地嘛,當然會吸走所有的屍骨鮮血。”
  
  他眼睛微微垂下,聲音也有些懶倦,看起來的確是有些疲倦了,卻還是忍不住調笑著:“你看上面那條黑尾巴的,肯定是沒有找到埋骨之地的入口,畢竟埋骨之地……根本不是一個固定的地方嘛,也根本不是他能開啟的。”
  
  埋骨之地……顧名思義是人魚的墳場,裴言原本以為這只是一個比較隱蔽的埋骨之處,只是沒有想到竟然是以這樣的形式出現的。
  
  這種……超乎自然的力量讓裴言有些發懵。
  
  其實人魚的各種不科學並且超自然的能力早就已經讓裴言對自己見到的那個一切以科學技術為准的人類世界產生了一定的崩塌感,兀然見到這樣一個宏偉而詭異的漩渦,自然有些反應不過來。
  
  可是亞瑟似乎覺得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裴言覺得自己確實小看了亞瑟的見識。
  
  亞瑟披著那張不著調的皮囊下面,究竟還藏著多少看不見的秘密。
  
  這些秘密讓裴言忍不住和亞瑟產生距離感。
  
  的確,再怎麼說,亞瑟也擁有這幾百年的見識的閱歷了。
  
  他之前沒有感受到,只是因為亞瑟對於他來說總有些毫無保留的寵溺和喜歡。
  
  他心中微微一動,覺得不能再在這個問題上考慮下去,他將注意力重新放回那個漩渦,有些好奇地問道:“難道裡面通往另一個地方?”
  
  “嗯是啊,通往真正的埋骨之地,畢竟這只是一個入口而已,”亞瑟點了點頭,拍了拍裴言的肩膀,“嚇到了嗎,這可是海神的力量……”
  
  海神……又是海神。
  
  裴言眨了眨眼睛,海神和人魚之間的聯繫好像是真的千絲萬縷,這個所謂的神靈……也的確非常有存在感。
  
  亞瑟對此也堅信不移,那麼,真的存在海神嗎……海神和人魚族之間,又到底是什麼樣的關係?
  
  裴言為了埋骨之地願意出航,只是因為他那個親生父親的手劄中有記錄到這一地方,甚至給出了比較明確的座標,現在想來也許他的親身父親根本沒有深入瞭解過埋骨之地,所以也不會清楚埋骨之地其實並不是一個……具體而固定的地方。
  
  埋骨之地的入口,竟然是一個吸收屍骸血水的漩渦,而且出現得毫無道理。
  
  難怪亞瑟說,埋骨之地不是一個地方。
  
  也難怪亞瑟說只有真正去過的人才知道埋骨之地出現的位置,因為根本就不是固定的,亞瑟也可以因此確定地知道諾拉在撒謊。
  
  只是埋骨之地為什麼會突然在這裡出現?
  
  似乎是看出了裴言的疑惑,亞瑟解釋道:“埋骨之地的開放喻意著皇權的變更,海神撥動的地震就代表著埋骨之地的再一次開啟,上一代的人魚皇已經死了五十年了……我們已經五十年沒有皇帝了,哎其實我是無所謂的,不過他們等那場喻意交替皇權的地震已經等了五十年了。”
  
  “皇權的更替?”裴言想了想,“既然你不是第一次來,那麼上一次你沒當上皇帝?”
  
  “……哦寶貝兒,”亞瑟一臉正經,“我對於這些虛名並不在乎……”
  
  “你是怎麼輸的?”
  
  “好的……”亞瑟聳了聳肩,“當時我一進去就有點睏,後來就睡著了,醒過來的時候皇權爭奪已經結束了。”
  
  “……哦。”果然是很符合亞瑟的作風。
  
  “上次那場地震……就是埋骨之地開放的訊號麼,”裴言皺了皺眉,思緒有些混亂,他抬頭繼續看著那個還沒有打算停下來的巨大漩渦,仿佛在那片血色中看到了森森白骨,“可是……埋骨之地打開的條件是什麼?”
  
  “有點像祭祀,”亞瑟舔了舔唇,聲音很低,“嗯……其實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它需要人魚巨大傷亡後的血肉白骨,和被欽定者的血液,前者凡是族群間的鬥爭都可以解決,可是後者可就只有我了,寶貝兒,我厲不厲害?”
  
  “那些想要爭奪皇權的人可能還不知道,只能通過我來進入埋骨之地呢。”
  
  “……祭祀?”裴言一怔,剛才那些好不容易重獲自由的藍鱗種……全都已經作為所謂的祭祀品死了嗎,而且……海神的欽定者,“上一次的欽定者也是你嗎?”
  
  “不,上一次沒有欽定者,所以上一次的埋骨之地……嘖嘖,真是嚇人。”亞瑟似乎在回味著過去的情形,“他們為了皇位簡直都瘋了,光是入口就開了幾十來個,死了不少人魚。”
  
  裴言知道亞瑟會是未來的人魚皇,難道這個也是海神欽定的嗎?
  
  他看向臉色雖然有些蒼白疲倦,但是始終渾然不在意的亞瑟,口中還有個呼之欲出的問題。
  
  亞瑟是一開始就知道這裡本來就會有陷阱,所以才跟著諾拉將計就計,然後打開埋骨之地的門嗎?
  
  亞瑟的秘密和過去……實在是太多了。
  
  可是他最後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問出口,只是有些心悸地看著那個漩渦。
  
  “我們能夠進去?”裴言看這個漩渦,有些心驚膽戰。
  
  “是啊,”亞瑟歎了口氣,“本來不想帶你進去的,太危險了,但是把你留下更危險,我可不捨得。”
  
  “那……”裴言把目光放在上面那群變異種人魚上,“他們也能進去?”
  
  “是啊,”亞瑟笑了笑,“只要是開啟了,誰都可以進去,哦,不過現在門還沒打開,漩渦讓他們根本下不來,按照這個距離來說,他們得在我們進去之後一段時間才能進去,嗯……這也算是這條黑尾巴的走運了。”
  
  裴言皺了皺眉,有些憂慮:“他們人多,你一點都不擔心?”
  
  “哎,”亞瑟笑了笑,“不擔心,你進去了就知道了,他們根本找不到我們。”
  
  “那條叫嵐的變異種……”裴言皺了皺眉,話鋒一轉,“到底和你什麼關係?”
  
  亞瑟愣了愣,笑著摸了摸裴言的耳朵:“寶貝兒吃醋了嗎?哎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暗戀我吧。”
  
  “……你摸摸你的臉。”
  
  “嗯?”亞瑟聞言真的摸了摸,有些好奇道,“怎麼了,我臉上有傷嗎寶貝兒,那我不是不完美了……啊,海神也不會允許我不再完美的……”
  
  “看看是不是又大了。”裴言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淡一點兒。
  
  “……哦,寶貝兒你現在一點都不可愛。”
  
  “好的,我願意一直這麼不可愛下去。”
  
  “……哦。”
  
  血色的漩渦在不斷加速的旋轉,十分可怖,裴言已經聽到周圍海石仿佛要斷裂破碎的聲音了,亞瑟也是這個時候猛然抽動了一個尾巴。
  
  “要走了寶貝兒,抱緊我。”
  
  裴言下意識地摟住了對方。
  
  亞瑟的手臂堅硬有力,漩渦的吸引力也越來越強,但是憑藉著亞瑟的幾次技巧性地遊走,不過短短片刻就已經躍了進去。
  
  嵐自然也看見了那兩抹雪白色,周圍的黑尾變異種們面面相覷,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他們的首領。
  
  “埋骨之地……竟然就這麼開了,”嵐最終也咀嚼著這幾個字,本來便蒼白俊美帶了兩分邪氣的面容現在更加陰暗了起來,他嘴角還強撐著一抹笑意,“呵……多好。”
  
  “走吧,”他甩了甩修長的黑色魚尾,“我們也去埋骨之地……”
  
  ……
  
  那層血色的漩渦仿佛和他們是在不同的時空,即使身處其中也似乎聞不到一絲的血腥味。
  
  裴言抱著亞瑟的肩膀,尾巴也隨著亞瑟擺動。
  
  水流的速度非常快,但是人魚的體質似乎非常適應這種快速的流動,裴言並沒有感覺到任何的不適,亞瑟就更不用說了。
  
  在徹底進入那個漩渦之前,裴言腦海中想像的埋骨之地應該是鮮血淋漓的血色海域,又或者是堆滿白骨的陰森之所。
  
  然而都不是……
  
  裴言被埋骨之地的光刺了一下眼睛,然後倉促地用手掌擋住了撲面而來的光。
  
  亞瑟似乎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讓裴言的耳邊像過了一道電一樣的酥麻。
  
  等到徹底適應這種強烈的光線,裴言才放下手掌,睜開了眼睛。
  
  “這是——”
  
  裴言的瞳孔猛然縮緊。
  
  溫暖絢麗的陽光穿過波光粼粼的海水照射下來,海水依然很涼快,但是並不是像深海那樣的陰冷,而是一種……十分舒服合適的溫度。
  
  人魚的構造雖然能接受陰寒的深海,但是自然不會討厭這種溫暖舒適的溫度。
  
  裴言怔怔地看著頭頂照射下來若有若無的陽光。
  
  鮮豔的紅色魚群從他的身邊穿過,像是一點都不恐懼他似的,這些魚群炫目而美麗,柔軟的魚鰭掃過他的肩膀,帶來一種輕輕的癢。
  
  背後的亞瑟輕輕地抱上了他的肩膀。
  
  “寶貝兒……我說過我會帶你來看陽光的吧。”
  
  裴言心頭一顫。
  
  “你看,沒有我做不到的。”
  
  裴言一怔,抬頭看著他,有些猶豫地問道:“這裡是……這裡是海面上嗎?”
  
  “是啊,”亞瑟笑了笑,雪白色的魚尾甩了甩,拉起裴言的手輕輕向上游去。
  
  陽光便越來越強烈,裴言感受到自己的心臟跳動得厲害。
  
  而亞瑟的手掌,似乎比陽光還要熾熱。
  
  他沒有見過陽光,凡是在深海聯盟區出生的人類都沒有見過陽光,陽光是一種非常奢侈的東西,哪怕是第一區的居民用的也不過是所謂的人造豔骨鋼。
  
  更不要提第三區的居民擁有的人造陽光,不過是第一區用剩下的。
  
  而現在…現在在他面前的,是真真正正的陽光。
  
  不是教科書上記載的那些圖片,也不是人造陽光的虛無。
  
  他感受得到那種全面的光感和溫度。
  
  那種……溫暖愜意的感覺,從他的周身柔軟清澈的海水,慢慢傳遞到他的心臟。
  
  在遊出海面的一瞬間,裴言甚至像還是之前人類形態那樣屏住了呼吸。
  
  幾聲尖銳的海鷗鳴叫聲從頭頂飛過,裴言抬起了頭,成行的海鳥從頭頂掠過,偶爾低頭捕食水中的海魚。
  
  而不遠處……裴言放眼望去,怔了怔。
  
  不遠處是一片寬大的礁石群,礁石群之後就是一片廣袤的陸地。
  
  陸地……?裴言腦海一時有些無法轉動。
  
  陸地已經全部沉沒了,哪裡來得陸地?
  
  “嘿寶貝兒,你還看得見這裡有個我嗎?”
  
  被無視了很久的亞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聽慣了人魚的海中語言,從新鮮的空氣中傳來的亞瑟人類通用語的聲音還讓裴言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裴言吸了吸鼻子,雖然對於人魚來說鼻子只是一個擺設。
  
  乾燥的空氣……裴言伸出了一隻手,像虛無的空中抓了一把。
  
  然後手心攤開,的確是什麼都沒有的空氣。
  
  “這裡……”裴言眯著眼睛望著那座島嶼,依然很迷茫,“這裡是埋骨之地?”
  
  “是的,”亞瑟挑了挑眉,尾巴又卷上裴言的身體,“來吧寶貝兒,我們去陸地看看。”
  
  “那裡……真的是陸地?”裴言依然有點不可置信,“可是冰日之後……”
  
  亞瑟笑了笑:“好吧,那裡不是陸地。”
  
  “嗯?”裴言有點懵。
  
  “準確地來說,這裡是海神的幻境,整個埋骨之地都是海神製造的一個巨大的幻境,被傳送來的地點隨機的,而且不光空間不同,時間也不同,所以那些黑尾巴的討厭鬼是絕對不會找到我們的。”
  
  “嗯……我來看看,啊,這裡還蠻眼熟的,”亞瑟揚起了頭,“大概是五百多年前吧,來吧寶貝兒,我帶你去看看五百多年前的人類。”
  
  五百多年前的幻境……裴言任憑亞瑟牽過他的手掌,十指相扣間被陽光照射得熠熠生輝。
  
  他昂起頭,看著天上炫目的日光。
  
  海神……竟然是真實存在的嗎?這幾乎不可能發生的,如此真實強大的幻境。
  
  “哦對了寶貝兒,上岸之前我們得……變個腿兒……”
  
  “……”
  
  “啊,我果然還是最喜歡這個環節了,寶貝你喜歡嗎?”
  
  “……不。”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有些不對的裴言還是已經被直接壓倒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導演已經喊卡了,但是亞瑟還沒有起來。
  
  裴言皺了皺眉,想要推開對方。
  
  “亞瑟先生……您……”
  
  亞瑟垂著雪翠色的眸子,有些低沉地看著他。
  
  “你要是再假裝不認識我,我就親你。”
  
  “現在,立刻,馬上。”
  
  “……”
  
  裴言怔住,劇組人員好奇的目光割在他身上,他有些妥協而無力地垂下了眼眸。
  
  “亞……瑟。”
  
  亞瑟如願以償地得到了裴言的讓步,嘴角微微一笑。
  
  不管如何,你都是我的。
  
  作話:今天又遇到討厭的網審了……
  
  啊,日六千真是人幹不出來的事兒,我還是繼續當一個鹹魚比較好……
  
  第48章
  
  身下的礁石很燙。
  
  午後的陽光灑在了礁石上,這種介乎於青褐和藍鐵兩種顏色的礁石本身便極容易吸收光熱,裴言整個背部都抵在那裡,這還是一塊並不平坦的礁石,粗糙的石面和他光滑的皮膚磨蹭著,總覺得背後好像要被燙傷了。
  
  但是這只是一種錯覺,雪白色的浪花時不時打在他的身上,清涼的水花一直在給他身上降溫。
  
  已經結束了吧。
  
  裴言閉著眼睛,陽光絢爛如此,然而他卻沒有時間去看,他的注意力都在其他地方,有些……茫然,也有些羞恥,他他向來是比較敏感的,也感受得到自己的臉龐比身後的礁石更燙。
  
  他回想著之前所聽到的。
  
  “……睜開眼睛,裴言。”
  
  他聽到耳邊有人在喊,熾熱的呼吸和躥升徘徊在他的耳邊,下身尷尬的不適感還沿著尾椎骨到達他的大腦沒有徹底地消散,讓他張開著唇,忍不住想要說什麼。
  
  “睜開眼睛……寶貝兒。”
  
  那個聲音繼續誘哄著他,聽起來像是守候著什麼寶藏的接引人。
  
  可是他卻不肯睜開眼睛。
  
  對方的吻從他的唇又延續到他柔軟的眼瞼上,。
  
  溫熱的唇舌抵在那裡,他微微皺了皺眉,對方又伸出一隻手來撫平他的眉宇。
  
  “……看看我,寶貝兒。”
  
  裴言終於被弄得有些厭煩似的張開了眼睛,然後第一眼便入目是一抹清澈的雪翠色,如懸崖下的清潭。
  
  只是那抹雪翠色如今還帶著完事後的神清氣爽,卻比平時濃墨重彩了兩分,像是帶著顏料,在水中綻開。
  
  “……看著我,”亞瑟俯下身來,於是那抹雪翠色就這麼認真而專注地看著他,“你要……看著我哦,然後要記得我,記得我的味道,記得我的一切……”
  
  “聞著我的味道……”他輕輕說道,“我要你身上全是我的味道……”
  
  然後一個很大的浪頭打了過來,水花清脆地碎落在了他們的身上。
  
  然後……味道就沒有了。
  
  “……”
  
  “很好,我們再來一次。”
  
  是的,其實本來已經差不多了,腿……咳,也都有了,但是亞瑟一直義正言辭說一定要讓裴言身上全沾滿的味道才夠,在這樣一片臨海的礁石上。
  
  想想吧,在這個破地方,自然而然的,等到每次差不多的時候就會來一個浪頭打過來,然後全部洗了個乾淨,還有個鬼味道,當然都是大海的味道。
  
  但是亞瑟一點都不介意,還會開心地說“那不如我們再來一次吧”。
  
  裴言當然並不想配合他,然後亞瑟就開始拿自己的傷口賣可憐,讓裴言覺得要是不來一發可能就會直接沒氣兒的感覺。
  
  但是……這麼做下去也是不對的。
  
  “……”裴言思考了一下,覺得不能再慣下去了,於是屈起膝蓋毫不留情地撞向了對方的下身,只是這個動作引得他別的地方扯了扯,引來一陣有些羞恥的疼痛。
  
  然後亞瑟就疼得“嘶”了一聲,一個沒站穩就從背後摔進了海裡。
  
  一朵漂亮的浪花綻開在裴言的前面,裴言面無表情地歎了口氣,揉了揉自己的腰。
  
  亞瑟咬著小手絹似的從海裡鑽出來,雪翠色的眼眸充滿了悲傷。
  
  “寶貝兒你不為我考慮也要為我們的下半輩子美好的生活考慮一下的好嗎……”
  
  “不好。”裴言斬釘截鐵地回答,然後歎了口氣,覺得縱欲過度真的不太好。
  
  而且還是在這種……沒有任何遮蔽物的地方,而且沒有衣服穿的感覺真是太不好了,裴言開始思考怎麼去把衣服弄來。
  
  裴言想起一開始的時候旁邊一直有一隻小海鷗歪著頭看著他們,水汪汪的眼睛一臉十分好奇就覺得有點罪過。
  
  但是亞瑟一點也不覺得,不過他並不喜歡別人欣賞自己的戀人,於是他啪唧一下就把那只小海鷗拍扁了。
  
  關鍵是他還覺得很好玩,那只小海鷗一開始還堅持不懈地又爬了起來,然後又被亞瑟殘忍地啪唧一下拍倒了。
  
  如此往復幾次,被拍得暈頭轉向的小海鷗委屈地飛走了。
  
  亞瑟委屈地上岸沒敢繼續說什麼,然後並列躺在了裴言的身邊,大概也……累了,覺得和戀人並肩躺在礁石上也挺不錯的。
  
  “哎,做人魚皇多累啊……”亞瑟長長地歎了口氣,一隻手摟過裴言的肩膀,讓裴言枕在自己的隔壁上,他轉頭看著裴言的側臉,嘴角忍不住上劃道,“唔……要不我們就一直在這裡吧,我覺得挺不錯的,像上次那樣,等到有誰得到了皇位,幻境就自然而然會把我們踢出去了……”
  
  “……您的志向真遠大。”
  
  “哎呀,你想啊寶貝兒,你不覺得這樣更像是一場度蜜月嗎?多美好,有陽光,陽光啊……我都幾十年沒見到這麼真實的陽光了。”
  
  “……”這個裴言倒是認同的,他看著陽光……嗯,陽光很美好,非常美好。
  
  “辜負這樣的陽光和犯罪有什麼區別呢,寶貝兒說真的我更喜歡你的腿,有腿的時候才舒服啊,你看你有尾巴的時候,很多姿勢都很難啊……”
  
  “……閉嘴。”裴言很想把亞瑟也一巴掌啪唧一下拍扁,然而亞瑟的塊頭並不允許他這麼做。
  
  裴言臉一紅,順便忍不住對人魚族的未來產生了一點憂慮。
  
  人魚皇要真的是現在亞瑟這個樣子……裴言想了想,沒想出來上輩子人魚大舉入侵的樣子,只想到人魚族大概會被亞瑟帶到滅族吧,那種即使是到某朝篡位的地步亞瑟也說不定來一句“來來來你做吧我去睡覺了”之類的。
  
  “……寶貝兒你臉上的表情有點豐富。”
  
  “哦,有嗎。”裴言覺得可能是自己的表情太憂國憂魚了,畢竟從任何一方面來講都不太樂觀。
  
  “啊,這麼美好的天氣……不如我們把剛才……”
  
  裴言一聽到這句話就覺得有點不對,第一次他想到攻擊是最好的防守,所以還沒等到亞瑟說完他已經反身把亞瑟壓在了身下。
  
  “……嗯寶貝兒?”亞瑟的表情有點古怪,“你喜歡……這個姿勢,好吧這個姿勢也不錯……”
  
  “我忽然想起來,”裴言看著亞瑟的臉,一隻手挑開了亞瑟有些散亂的白金色髮絲,露出對方愜意的面容,“你之前還騙我要死了,你覺得這樣很好玩嗎?”
  
  裴言想起亞瑟之前閉上眼睛的樣子,當時他只覺得心臟都快停滯了,那種……那種壓抑的空洞和絕望感,現在想起來似乎還心有餘悸。
  
  “……有,有嗎……”亞瑟動了動喉嚨,裴言的臉色有點認真,好像真的有點生氣了,他忍不住開始轉移話題,“寶貝兒你想吃鳥嗎,烤一下味道一定很不錯……就剛才那只……”
  
  “有,”裴言並沒有理他的轉移話題,“忘記和你算帳了。”
  
  “哦寶貝兒,”亞瑟眯了眯眼睛,“我只是想要……唔,想要讓你更珍惜我一點兒……為了我們美好的……哎,等等等等,寶貝兒別亂來……”
  
  裴言不置可否地“哦”了一聲,一隻手已經抓住了小亞,而且還不是舒服的那種……捏法。
  
  命根子在對方手上的感覺還是有點不妙,雖然對方是自己的戀人,但是在戀人看上去心情並不太好的時候……就真的不太好了。
  
  儘管這個姿勢是亞瑟特別喜歡的,但是……裴言的表情怎麼看都不像是要送上門來給他吃的樣子。
  
  “寶貝兒……你……”
  
  裴言揚了揚眉毛:“我想上你。”
  
  “……寶貝兒你以前不是這麼直白的。”
  
  “哦,”裴言笑了笑,繼續堅持道,“我想上你。”
  
  其實裴言一開始有點氣話,但是現在……他另一隻手撫摸著亞瑟腹部堅實的肌肉,那種柔滑美妙的紋理讓他喉嚨發緊。
  
  男人與生俱來的欲望讓他忍不住了,身為男性本來就是富有攻擊性的,這種是天性,摸著亞瑟的皮膚讓裴言覺得自己原本疲軟的腰肢都輕鬆了起來。
  
  “亞瑟,”他俯下身來吻著亞瑟的唇,學著亞瑟的花言巧語,用慢慢挺起來的下半身蹭了蹭亞瑟,“我喜歡你……所以想上你。”
  
  凡是喜歡一個人,擁有這種欲望是正常的,如果不是裴言一開始就處於弱勢被亞瑟一再擁有……大概這種念頭會冒出來的更早一點。
  
  亞瑟心裡一動,看著身上的黑髮青年。
  
  他黑色的髮絲黏在白得有些透明的臉上,這原本是有點禁欲的味道哦,可是他被吻得紅腫的唇色豔麗,這樣就襯得有些色欲的味道了。
  
  幾個月前相遇的時候裴言的身體還比較纖瘦,不知不覺間好像長大了一點。
  
  裴言,長大了一點呢……亞瑟想到,好像連輪廓也比之前俊朗了一點,不再那麼秀氣。
  
  黑髮青年的眸子也溫柔地想要溺出水來,亞瑟喉嚨動了動,雪翠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面前的青年看,仿佛要從他臉上看出一朵花兒來。
  
  那一瞬間亞瑟心中也難免想到媳婦兒這麼可愛,從一次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然而一聲尖叫打破了他們之間的氛圍。
  
  “啊——!”
  
  裴言……忍不住又軟了下去。
  
  “寶貝……你又軟了……”亞瑟尷尬地提醒道,“咦,我為什麼要用又……”
  
  然而心中的怒火值較之上一次上升的不是一個檔次,上一次他覺得更多的是羞恥,而這一次是……是對他男人尊嚴的挑釁。
  
  這次亞瑟還沒怎麼樣裴言已經冷著臉看向聲音的源頭了。
  
  那是一條少年的藍鱗種,雙手捂住自己的眼睛,雪白色小臉紅成一團火。
  
  “看什麼看,”裴言的聲音異常地冷靜和漠然,“不知道小孩子不要隨便看這些嗎?”
  
  少年藍鱗種轉身跑了,哇地一聲哭得更大聲了,順便還甩了裴言一身水花。
  
  “……嘿寶貝兒不要生氣。”
  
  “……我沒有。”
  
  “……軟了而已嘛,沒關係的,你不行還是換我……”
  
  “……我哪有不行?!”
  
  “……親愛的別生氣了……”
  
  “……我沒有!”
  
  不得不說裴言口是心非的樣子很可愛,尤其是彆扭著快要氣炸了的樣子,亞瑟忍不住笑著摸了摸裴言的頭,這個時候的裴言比之前更像是一個十八九歲的男孩。
  
  十八九歲……亞瑟想了想自己的年紀,難得覺得自己確實有點……唔,可能是以前的裴言看上去太老成了。
  
  “好了……別生氣了寶貝兒。”
  
  “說了我沒有!”
  
  哎呀,真是……可愛得亞瑟心都軟了,卻又忍不住逗逗他。
  
  “寶貝兒說起來你為什麼一嚇就軟了……”
  
  “……你試試!”
  
  “嗯……我就一直都可以啊,不信你摸。”
  
  “……閉嘴!”
  
  作者有話要說:
  
  妍妍今天反攻了嗎?
  
  沒有。
  
  默哀一分鐘。
  
  小劇場:
  
  很久沒有出場的勞倫:哈哈哈艾妮,這是新劇本,導演說給我出場的機會啦!
  
  艾妮翻了翻劇本:嗯?你演藍鱗種少年不太合適吧……不過雖然只有一個鏡頭還沒臉也不錯了呢,不像我,說便當就便當。
  
  勞倫:哈哈!
  
  艾妮:……等等,藍鱗種少年的演員不是你啊,你演的是……
  
  勞倫:哦,原來我給那只鳥配音啊。
  
  艾妮:……哦。
  
  勞倫:……
  
  勞倫蹲下身覺得自己要被氣哭了。
  
  第49章
  
  日暮西下,輝煌的海上落日伴隨著無窮盡似的火燒雲,赤火一般,海天相接處像是燃燒的煙火,也宛如一幅濃厚的油畫,一筆一劃之間都是飽和了的顏料,緩緩凝固的厚重感中還摻雜著畫筆中未洗盡的顏色。
  
  黑髮的東方青年坐在礁石上,赤裸著身體,身體柔軟的白色隨著火色的雲添了一分暖意。
  
  他緊抿著唇,琥珀色的眼眸中憂鬱而迷茫,就像是這幅畫裡的主人公,一眼便想知曉他眼中的故事。
  
  裴言就是這種油畫式的美貌青年,如今難得有點憂鬱。
  
  畢竟不管是誰遇到這種……挑釁男性尊嚴的問題都會有點憂鬱的。
  
  如果再加上邊上有人嘲笑整整幾個小時,尤其這個人還是你的……企圖壓倒的對象的時候,很難不受到巨大的心理創傷。
  
  “寶貝兒你真是……”亞瑟憋著笑,努力讓自己保持一個優雅不失態的神情,但是最後還是忍不住笑出了聲,“真是太可愛了。”
  
  “……夠了。”裴言合著腿,把小裴合到看不見的地步,連赤裸身體的羞恥感也顧不上了,畢竟已經羞惱到他看見小裴就覺得生氣。
  
  哎……小裴這個沒出息的。
  
  裴言憂鬱地看著海面上緩緩飛過的海鳥群,想單獨一個人靜靜都不行,因為亞瑟無時無刻不再彰顯著自己的存在感。
  
  心情大好的詩人亞瑟之魂又開始覺醒了。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的距離,”亞瑟看了一眼海面上的落日,摟過裴言的肩膀,“而是我站在你的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一點都不想理他。
  
  如果只是這樣就算了,裴言表示也不是不能忍耐。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是魚與飛鳥的距離……”亞瑟眯著眼,“一個翱翔天際,一個卻深潛海底哈哈哈哈哈不行了寶貝兒我忍不住了……”
  
  最過分的念著念著又開始……這樣非常過分的笑。
  
  裴言覺得自己不能好了。
  
  “……夠了,”裴言臉都有些氣紅了,惱羞成怒道,“你再這麼笑我就操你了。”
  
  “哦好啊,你來啊寶貝,千萬不要又被嚇軟了呢。”
  
  白金色的髮絲隨著海風吹到了他的身後,染上了夕陽的顏色,俊美白皙如同石膏像精心雕刻的男人嘴角含著一抹笑意,堅實的肌肉在落日的光彩下更像是摸了一層蜜。
  
  這樣完美的男人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
  
  ……非常欠操的樣子。
  
  真的好氣啊,連微笑都保持不起來了。
  
  “艾洛斯……我們不可以……”
  
  “不,尼雅,我真是太想你了……”
  
  裴言耳朵動了動,聽到礁石群後面似乎有人的聲音。
  
  他看向亞瑟,亞瑟顯然也聽到了這個聲音,停止了他非常過分和挑釁的笑容,挑了挑眉聽著遠處的聲音。
  
  礁石的附近有一座高大而輝煌的城堡,有一定的年歲了,裴言還是人魚形態的時候觀察過,人魚形態的視力非常出彩,可以看到有不少衛兵在最外邊的圍牆外輪流守候著,神情態度都非常嚴謹。
  
  但是這裡離那座城堡還是有些距離,偷偷摸摸來這裡的人肯定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什麼的。
  
  比如偷情,這是裴言想到的第一個的念頭。
  
  衣服有著落了,這是裴言的第二個念頭,裴言對於這個世界還是很感興趣的,無關陽光,還有……冰日之前的世界,他並沒有感受過,連書籍上的記載也不多。
  
  正如裴言想的那樣,這是一個非常常見的偷情事件,雖然大部分的貴婦人和紳士偷情的時候都會去主人家的臥室或者客廳之類的,可是在這樣荒蕪的礁石群後面……也似乎別有一番風味。
  
  也不是不能理解,比較……刺激。
  
  因為裴言他們靠在外面的海,對方並沒有注意到他們,裴言剛想爬過去看看,眼睛就被亞瑟蒙住了。
  
  “哦寶貝兒,這些不太適合你看。”
  
  “……謝謝,”裴言拉下了亞瑟擋住他目光的手掌,“我已經滿十八歲了,而且你前幾個小時做的時候可沒有這麼虛偽。”
  
  亞瑟失笑,大概也覺得這句話有趣,摸著和裴言拉下他手的手掌,親吻了他的手心。
  
  裴言很快就看到了兩具身體滾在了礁石上,嗯……真是出乎意料的膽大,在這種地方,雖然兩個人也有些小心翼翼地努力不把衣服弄得太皺,女人華貴的裙擺上還是沾上了一些淤泥。
  
  從這邊看去,裴言可以看到女人光滑白皙的肩膀。
  
  雖然……自己不是第一次做了,但是自己親身上和看著別人做的感覺還是不一樣,裴言皺了皺眉,心裡莫名有些不舒服的味道。
  
  說起來……他還真是對艾妮怎麼都硬不起來,以及……以及被亞瑟一撩就硬。
  
  雖然說第一次的時候亞瑟的資訊素的原因占比較大,但是越到後來的時候裴言也開始覺得有那麼一種慢慢水到渠成了的感覺。
  
  甚至於今天……如果不是那條藍鱗種的打斷,裴言是真的有了想要主動的念頭。
  
  難道……裴言面色有點古怪,難道其實一開始的時候他就是比較有……那個傾向?
  
  可是沒道理啊,比如勞倫……他就從來不會對勞倫有任何興趣,比如……比如還有很多,連他的律師達羅先生都是一個不可多得的美男子,可是裴言沒有任何別的想法。
  
  與其說是他對女人沒有興趣,不如說他對……除了亞瑟之外的人都沒有什麼興趣?
  
  裴言心裡愣了愣,對自己的想法也有些吃驚,難道……難道自己已經到了……只對亞瑟感興趣這種地步了嗎。
  
  這倒也不是不好,裴言難得打算再去信任一次,亞瑟於……各種方面也的確都很合適,幾乎是一個完美而體貼的情人,似乎可以讓他無趣而單薄的生活瞬間變得光芒四射起來。
  
  可是亞瑟……裴言眸子像燭火被風吹過似的微微一暗。
  
  可是亞瑟始終還有很多秘密,這些秘密關乎於兩個人的閱歷還有很多經歷,無關信任不信任的緣故,不是說能解決就能立刻解決的。
  
  “寶貝兒,我覺得我要比她要漂亮得多。”亞瑟有些抱怨地看著裴言看得有些過於出神的目光,並不知道裴言現在腦海裡想的和看到的並不一樣。
  
  裴言沒有應聲,還沉浸在自己的思考裡。
  
  亞瑟挑了挑眉,打了個響指。
  
  糾纏在一起的兩具身體立刻停止了所有的行為。
  
  “……嗯?”才反應過來的裴言愣了愣,才意識到亞瑟動用了自己的能力。
  
  亞瑟有些不滿。
  
  但是裴言並沒有注意到亞瑟的不滿,他自顧自上前準備扒衣服,這麼好的機會不能錯過。
  
  然後他因為又開始思考剛才的問題,從而神色有些黯淡。
  
  其實這些問題一開始就存在,可是裴言總是不想去深想,正如他當時已經決定接受亞瑟開始,這些問題本身是很棘手,需要……需要漫長的未來來開解。
  
  兩個正在偷情的人神色都還維持著癡迷的樣子,裴言那面想到,在這之前他們大概都維持著高貴優雅的外貌吧,在情欲面前似乎就要顯得不堪得多。
  
  亞瑟挑了挑眉,覺得裴言大概有些古怪,但是撇開這些,也非常默契地上前開始扒衣服。
  
  這個季節不算冷,所以兩個人穿得都不算多,扒起來也挺順利的,裴言對於手下嬌美的女性軀體並沒有任何的反應,該扒就被扒。
  
  然後……然後裴言和亞瑟自然都同時選擇了男裝。
  
  “寶貝兒,我沒有見過女人比男人更高的。”亞瑟看著裴言手中的男裝振振有詞道。
  
  “哦,”裴言不為所動地已經打算開始穿上了,“可是你比我和她都漂亮得多。”
  
  “……”亞瑟竟然覺得有點無言以對。
  
  “不寶貝兒我們商量一下,我穿不上裙子啊……”
  
  “我相信你。”
  
  “……可是我不相信它。”
  
  就在裴言和亞瑟互相嘴炮之間,忽然冒出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
  
  “嗨,你們好……”
  
  正在穿衣服的裴言聽到這個忽然冒出來的熟悉聲音心裡於是一驚,下意識地覺得小裴一陣軟弱無力感。
  
  “……”裴言冷著臉看向聲音的源頭。
  
  果然還是那條……藍鱗種少年,其實人魚之間有時候性別不太好分,他們通常都有著修長的髮絲,不過面前這條之所以一眼就看出性別就是因為他的頭髮修剪得柔軟而短小,襯著他漂亮但又有些英氣的輪廓還是很容易就可以辨別出。
  
  “……哦,你還敢回來啊。”裴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藍鱗種少年怯生生地眨著水汪汪的藍眼睛。
  
  “你們……你們是未來的人魚嗎?”
  
  裴言一怔,未來的人魚?如果這裡是海神的幻境的話,那麼這裡的人魚應該也只是幻境的一部分而已,就好像是書裡的一部分,是不會意識到也不會說出“未來的人魚”這樣的話的。
  
  如果他不是幻境的一部分,而是同樣來到埋骨之地的幻境的王位競選人的話,詢問的時候也不會是這樣的問句。
  
  他看向亞瑟,亞瑟只是向他攤了攤手。
  
  他可沒有撒謊,以前來得時候,他真的只是睡了一段時間就被踢出去,然後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看見裴言和亞瑟有些防備地看著他,藍鱗種少年也有些惶恐地垂下了頭,聲音變得越來越小了。
  
  “你們……你們是來自未來的人魚吧?”他似乎已經得知了答案,“海神說,你們都是要來替我完成心願的……對嗎?”
  
  少年眼神有些渴求地看著裴言。
  
  海神……?
  
  裴言腦海中閃過了很多念頭,最後只是點了點頭,問道:“……你是誰?”
  
  “我……我是唐恩。”少年看到裴言點頭之後,眼睛一亮,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出自己的名字。
  
  “……嗯?”亞瑟驚咦了一聲,笑著道,“這個名字好耳熟啊……啊,好像就是那個被寫進童話故事什麼美人魚裡,然後被嘲笑了好幾百年的藍鱗種的名字啊。”
  
  裴言:“……”算了,他不指望亞瑟多禮貌。
  
  唐恩更加不好意思地垂下了頭,紅著臉,聲音小到快要聽不見了:“就……就是……我呀。”
  
  裴言:“……”竟然還真的是。
  
  第50章
  
  “大概……”唐恩垂著小尾巴,托腮坐在海邊上,神情很迷茫,望著已經垂到底的落日,偶爾還翹起尾巴掃起一片水花,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水光上映著一點點的微光,“大概就是這樣了。”
  
  他的邊上還有一隻漂亮的小海鷗,嘴唇是難得非常豔麗的紅色,很不怕人,偶爾啄著唐恩的小鱗片唐恩也不會生氣,只會摸一摸對方的頭。
  
  裴言想起……之前被亞瑟欺負得快要哭出來的那只小海鷗,有點臉紅。
  
  訴說完自己故事的唐恩眼神有些落寞,裴言則很快在腦海裡梳理了一下整個來回。
  
  傳聞中小美人魚的故事,裴言只聽說過一個比較古老的版本。
  
  不過……他尚且記得那個故事叫做海的女兒,而不是海的兒子……啊,不過在唐恩的訴說裡也差不多了。
  
  也相差無幾,反正就是那個時代的故事。
  
  說來也沒有多大的區別,貌美的藍鱗種少年在海上救了一位貴族的王子,繼而對他一見鍾情,然後恰好他又是為數不多可以變換形態的藍鱗種,於是唐恩在前輩們的指導下很快就混入了人類世界。
  
  在之類裴言插了一句:“唔……人魚變換形態之前不是要……要那個什麼嗎?”
  
  唐恩睜大了眼睛不解地問道:“什麼?”
  
  裴言:“……那你是怎麼變腿的?”
  
  唐恩眼睛水汪汪的,很漂亮,像盛著一抹月色:“時間到了就可以了啊,……不過要定期把尾巴便出來泡泡水,不然好難受。”
  
  裴言:“???”
  
  亞瑟神情自若道:“啊親愛的,你要知道藍鱗種……咳,藍鱗種和我那個……種族不一樣,哎呀藍鱗種根本不懂我們白鱗種……”
  
  裴言:“……”
  
  亞瑟:“……你信嗎寶貝兒?”
  
  裴言:“……不。”
  
  亞瑟:“好的,那我不繼續編了。”
  
  裴言:“……”
  
  唐恩:“……你們在說什麼???”
  
  算了,跳過。
  
  雖然沒有女巫什麼的用毒藥來交換尾巴,但是唐恩也要忍受沒有水炮的乾燥感,定期還要回去泡泡水。
  
  海的女兒的原因……大概是因為唐恩這個有點躁動的小人魚,半夜不睡覺把自己的思慕之情編成了一首歌,一到晚上就出來嗷幾嗓子什麼的。
  
  久而久之大概就有美人魚的傳說了,唐恩也說後來的人魚們一聽到他的名字就知道他是誰。
  
  畢竟……藍鱗種因為他被嘲笑了一百年。
  
  因為唐恩是條相貌非常甜美的雄性人魚,而且因為他們都擁有著修長的金髮,像陽光般絢爛,藍鱗種也通常擁有著過於出色的面容,即使是雄性藍鱗種也很容易被看做是貌美的雌性美人魚。
  
  尤其是唐恩年紀也不大,這個年紀過分漂亮的少年如果擁有一頭長髮被認作是英氣漂亮的女孩也很正常。
  
  所以被人聽去之後變成海的女兒也說得過去。
  
  其實在唐恩之前,並不是沒有人魚和人類交流過,不過對於人魚來說,人類顯得並沒那麼有趣,而且依靠通常依靠味道辨別對方是否有資格成為伴侶,所以在唐恩之前,人魚對於人類的印象也依然只是食物居多而已。
  
  但是唐恩從小就是條腦子缺根弦的人魚,這麼悠長的繁衍中出那麼一條不依靠氣味來尋找伴侶的也是正常,嗯……比如,裴言想起自己的親生父親。
  
  那條未曾謀面的白鱗種,也是在一條多情的湖畔邊對一位姑娘一見鍾情,亦是如此。
  
  還有……亞瑟。
  
  啊,扯遠了,繼續回到人魚唐恩身上。
  
  這個故事比較大的差別是,唐恩愛慕的青年並不是對唐恩一無所知,相反,很快貴族青年就發現了唐恩的秘密,並且兩個人很快陷入了熱戀。
  
  說到這裡的時候唐恩臉上依然是少年懷春的羞澀。
  
  那位貴族青年雖然不是王子,但是也的確身世顯赫,家族的長輩發現了這樣有辱家風的事情自然無法容忍,逼迫著貴族青年娶了一位大家閨秀的男爵女兒。
  
  而唐恩自然很快被驅趕了出去,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唐恩泡水的時候被貴族府邸裡一位前來善後的管家發現了。
  
  人魚的出現當然難免不讓管家起了貪心,因為唐恩確實是為數不多比較缺心眼的藍鱗種,畢竟大部分藍鱗種又漂亮又狡詐,到了唐恩這就只剩下一張臉了。
  
  所以他在聽到管家說他愛慕的貴族青年打算約他一起私奔的時候,就那麼傻乎乎地信了。
  
  管家自然另有所圖,等到唐恩反應過來掙扎的時候,被管家不小心一刀痛死了。
  
  故事到這裡就搞了一段落,既沒有原著中為了愛情犧牲小我的偉大情操,主角只是一條有點缺心眼的傻了吧唧的小人魚。
  
  唐恩死後孤魂卻徘徊不去,海神也不知道哪裡不對竟然就看上這條缺心眼的人魚,不僅將他的魂魄凝固好放到這個幻境中,偶爾還會派些來自未來的人魚幫助他完成他的心願。
  
  不過至今也沒有人完成過這條有點缺心眼的傻了吧唧的小人魚的心願,這就有點神奇了。
  
  “一直……沒有人完成過嗎?”裴言皺了皺眉,總覺得哪裡有點不對,畢竟這個故事看起來並不算很難的樣子,“你的心願是什麼?”
  
  唐恩繼續淚眼汪汪地捂著臉,委屈地晃了晃小尾巴,“我的心願是……我想要一直和他在一起,他以前……一直是這麼說的。”
  
  凱撒便是那位好幾百年前的心上人了,只是……
  
  裴言好奇問他:“這裡不是幻境嗎,你那位心上人也在這裡?”
  
  唐恩的頭垂得更低了,既不可見地點了點:“海神說,凱撒的魂魄也在這裡,可是……幻境的日子是永遠只有十天的。”
  
  裴言愣了愣,這句話的意思是,幻境……永遠只重複十天的生活?
  
  “每一次……每一次的開頭都是好的,可是一旦到了第十一天,他就再也不會記得我們之前發生過的事情,也不會知道我是誰。”
  
  裴言看著腦子缺根弦的藍鱗種小人魚,忽然覺得他有些可憐。
  
  怎麼說呢,就是有些可憐。
  
  他被海神關在了一個永無止境的幻境裡,只有他的戀人是真實的,可是他的戀人……卻只有十天的期限,哪怕是永遠的十天,可是畢竟還是完全不一樣的。
  
  這裡所有的人都是幻象,他們大概永遠意識不到他們過的是重複而虛無縹緲的日子,只有這條腦子缺根弦的人魚,在故事的盡頭看著他們重複著日復一日的生活。
  
  亞瑟挑了挑眉,一直沒有出聲的他忽然輕聲道:“聽起來……真是一個可怕的懲罰。”
  
  “懲罰?”裴言喃喃道,轉頭看向亞瑟。
  
  “是啊,”亞瑟把嘴唇靠在裴言的耳邊,說話聲音很輕,“就是懲罰,你不明白嗎?這根本不是海神對他的恩賜,而是海神對他的懲罰。”
  
  裴言動了動喉嚨,一個不太好的想法冒了出來。
  
  “海神……”亞瑟繼續道,聲音有些無奈,“海神,是個非常小氣的傢伙,這條藍鱗種拒絕過海神的邀請,於是海神就強裝大肚地讓他擁有了無窮無盡的意識,可是你看日復一日重複著這樣的故事,戀人在眼前而始終會不斷地遺忘你,聽起來難不倒不是一個可怕的懲罰嗎?”
  
  裴言愣了愣。
  
  亞瑟的口吻聽起來……有些古怪,之前的亞瑟對於海神的解釋是人魚都對海神擁有刻在骨子裡的信仰,但是現在亞瑟嘴裡說出來,更像是有些……厭惡海神。
  
  也不能說全是厭惡,怎麼說呢……對於當時諾拉聽見亞瑟僅僅對於海神開了個玩笑就要炸毛的態度,以及唐恩在訴說時對海神無盡的崇敬和信仰來看,亞瑟的態度絕對有古怪。
  
  大概是看裴言想得出了神,修長的睫毛從他的角度來看像是羽飛的蝴蝶,亞瑟本著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想法,低下頭便親了一口他的睫毛。
  
  唐恩幽幽地看著他們親密無間的動作,然後幽幽地歎了口氣,然後委屈地甩了一下尾巴。
  
  裴言……忽然覺得有點於心不安。
  
  缺心眼的唐恩難得看懂了一次,幽幽道:“沒關係,我都習慣了。”
  
  裴言……莫名覺得更加於心不安了。
  
  一個傻乎乎的,又早死,還一直迴圈在這種鬼地方的小人魚,看起來真的蠻可憐的。
  
  “我覺得我們應該考慮的是怎麼讓唐恩完成他的心願才對,”裴言有點於心不安地打算重新聚起一個話題,“按照他說的,好像……好像我們完成他的心願海神就會把王座給你了?”
  
  雖然有點難度,但是聽起來裴言莫名覺得有點兒戲。
  
  海神是借由這些孤魂的心願來考驗前往埋骨之地的人魚?
  
  不過這個心願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讓唐恩滿意的這個度實在說不好,他的戀人永遠只有十天的記憶,也大概是因為這個原因……從來沒有人完成過唐恩的心願。
  
  因為唐恩的願望是讓凱撒一直陪在他的身邊,而不是需要日復一日地提醒,也許一開始唐恩會覺得有趣,但是如果日復一日……這樣算起來也有幾百年了。
  
  哪怕是缺心眼的唐恩也有些受不了。
  
  裴言望向亞瑟,亞瑟卻依然一副神遊天外的樣子,似乎依然一點都不在意。
  
  ……這種人到後來到底是怎麼當上人魚皇的?
  
  裴言默默地覺得海神的眼光真的很有問題。
  
  唐恩又幽幽地歎了口氣:“算了,已經有很多人魚來過這裡了,你們要是不行,我也認了。”
  
  亞瑟卻不在意地笑了笑,上前一步坐在唐恩的邊上。
  
  唐恩:“……您能把裙子脫了嗎,看起來好奇怪。”
  
  亞瑟:“……這不重要。”
  
  唐恩垂了垂眼睛:“好吧,那你有方法嗎?”
  
  亞瑟從從容容地笑道:“啊,我當然有辦法了。”
  
  唐恩好奇地抬起了眼睛,但是又很快垂了下去:“嗯?你不要騙我……已經有很多人都失敗了。”
  
  亞瑟笑了笑:“呐,小蠢貨,我問你……你和你的心上人進展到哪一步了?”
  
  “我……我不是小蠢貨,”唐恩委屈地癟了癟嘴,然後有點不好意思道,“他……他親過我。”
  
  “哎,我就知道,”亞瑟搖了搖頭,然後一拍大腿,“好了有主意了。”
  
  唐恩眼睛一亮:“真……真的嗎?”
  
  連裴言都有些好奇地看著他。
  
  “嗯,”亞瑟點了點頭,“去睡了他,一切都會迎刃而解的。”
  
  裴言:“……”嗯,的確是不該相信亞瑟能有什麼辦法的。
  
  第51章 高傲霸道公爵X好單純好不做作缺心眼小人魚(一)
  
  小藍鱗種的臉漲得一下子漲得通紅,眼睛慌亂地亂瞄,尾巴也開始在水面上亂甩,濺起層層疊疊的水花,把在身旁的亞瑟都澆了個半透。
  
  亞瑟……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黏答答的裙子,然後開始光明正大地脫衣服。
  
  還是之前那條粉藍色的小裙子比較好看,他皺了皺眉。
  
  至少……顏色好看。
  
  唐恩轉過身去,結結巴巴道:“不……這個,這個是不好的……”
  
  亞瑟非常過來人地拍了拍唐恩的肩膀,聲音低沉而蠱惑:“這有什麼不好的,你要知道,這本來就是最簡潔快速又有效的方法。”
  
  唐恩咽了咽口水,呆呆地看了一會兒湖面,然後臉開始燒了起來,即使在黯淡的月色下也看起來像一個快要燒焦的茄子。
  
  “你可以先試著想一想他不穿衣服的樣子。”
  
  亞瑟隨口提點道。
  
  唐恩剛轉過頭來就看見了亞瑟赤裸的身體,立刻把頭又轉了回去,臉看起來燒得更厲害了,現在連話都說不出來了,離燒焦只有一步之遙,只會和撥浪鼓一樣死命搖頭。
  
  “可……可是……”
  
  亞瑟大概害怕火力不夠,一隻手摟住裴言,笑得洋洋得意:“哎呀,你要明白,我和我的伴侶就是這樣……嗯,開始的……哦好吧,親愛的你別這麼看我,我只是舉一個正面的例子。”
  
  裴言:“……”一點也不正面好嗎。
  
  但是裴言也沒有反駁,只是暗自歎了口氣。
  
  他看著大概已經燒焦得差不多的唐恩,金色的軟毛被他自己揉的亂糟糟的,大腦裡大概已經充斥著各種……不可描述的畫面了,就會覺得亞瑟這樣做非常不道德,非常……敗壞小孩子的思想。
  
  “哎呀寶貝兒,你想想,”亞瑟像是明白裴言在想什麼,挑眉算了算,“他都五百多歲了,你不覺得沒有性生活的非常沒有道理的嗎?”
  
  裴言一時語塞,想了想,按照這種演算法,唐恩確實已經五百多歲了。
  
  然而……他看著尾巴已經卷成一團,現在恨不得把整個頭都浸在海水裡泡一泡降降溫的唐恩,怎麼看大概也就十五六歲的樣子。
  
  怎麼看怎麼不諳世事,怎麼看都像是在……帶壞未成年人。
  
  “哎,”亞瑟看著唐恩搖了搖頭,“小蠢貨,你死的時候多大了?”
  
  “……我不是小蠢貨,”唐恩還在努力地抗爭,聲音比蚊子聲還要小了,頭也差不多快要浸到水裡了,“我……我當年大概是十六歲吧……時間太久了,我也不記得了。”
  
  “哎,”亞瑟繼續歎口氣,笑道,“那我十六歲的時候可比你……”
  
  裴言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亞瑟似乎才突然意識到媳婦兒還在這裡,於是面不改色地改口。
  
  “比你還要害怕這些事兒呢,實在是太下流了。”
  
  裴言:“……”誰信呢。
  
  “哎寶貝兒我說真的,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了,當時的我也不是現在這樣……啊不,我現在也挺好的,你要明白……忠誠和信仰,我都只給你一個人。”
  
  月光下一絲不掛的俊美男人揚著臉,雪翠色的眼裡是一片深情的月光色,像是油畫中走出來的神子。
  
  裴言:“……接下來你是不是還要對我說這麼多年來只為我一個人守身如玉?”
  
  亞瑟眼睛一亮:“也不是不可以,你想聽嗎?”
  
  裴言:“……不用了。”
  
  莫名覺得有點嫌棄。
  
  “好!”亞瑟還沒有說什麼唐恩已經打斷他了,腦袋泡過水之後的唐恩看起來……很堅決的樣子,也有點像是……腦子進水了。
  
  “我……我我要試試!”唐恩結結巴巴道。
  
  ……竟然真的被說服了。
  
  “我只是覺得……”裴言在想措辭,“嗯……還是覺得感情這一方面的事兒不能靠這個來投機取巧,唐恩……你們當年相愛,大約花了多久的時間?”
  
  唐恩伸出了一個手指。
  
  “……嗯,”亞瑟轉了轉眼睛,漫不經心的拿起裙子擦了擦頭上的水漬,“一個禮拜?”
  
  唐恩搖了搖頭,手裡鞠起海水抹了抹臉,然後又癟了癟嘴:“花了一年……”
  
  亞瑟:“……我現在知道為什麼藍鱗種會被嘲笑一百年了。”
  
  裴言太陽穴跳了跳:“……嗯,這兩者之間有什麼關係嗎?”
  
  “當然有,”亞瑟看起來聽痛心疾首的,“想想吧,一條藍鱗種……那可是以貌美著稱的藍鱗種,他們最擅長的就是蠱惑人心,魅惑眾生之類的,他們有著最姣好的面容和最動聽的歌聲,哦,當然是除了我之外的。”
  
  裴言:“……自信是好事。”
  
  好吧,亞瑟確實有說出這句話的資本。
  
  唐恩臉倒也不差,一個頗為貌美可愛的少年人只是看著都覺得賞心悅目,即使是對男人沒有興趣的,看見這種年紀的美少年也會忍不住心有遐想什麼的。
  
  而唐恩……竟然花了一年的功夫才搞定一個人類?
  
  裴言動了動喉嚨,忍不住好奇補充道:“嗯……你是做了很多的準備工作嗎?”
  
  唐恩搖了搖頭:“不是……凱撒他原來是不喜歡男孩子的。”
  
  “哦……”裴言想了想,雖然大部分的貴族都比較窮奢極糜,但是偶爾也有那麼幾道清流比較有底線,想想看這麼久唐恩都和他保持著……純潔的身體關係也可以看出來對方顯然比較高雅。
  
  “唔……不過,”亞瑟頓了頓,提出了一個非常亞瑟的問題,“你們這麼久都沒有……深度交流過,你確定他不是性功能障礙嗎?”
  
  唐恩愣了愣,然後顯然有點慌:“那……那怎麼辦?”
  
  裴言……想起了艾妮,竟然覺得……確實有點道理。
  
  亞瑟撩了撩頭髮,注意力全在那條皺巴巴的宮廷長裙上。
  
  “一切,”他挑了挑眉,笑了笑,“慢慢來唄。”
  
  ……
  
  古堡裡燈火通明。
  
  而金碧輝煌的舞池依然是那麼的奢靡。
  
  優雅的小提琴樂曲飄蕩在舞會之中,宛如月下薔薇花般雅致,又如大麗花濃墨重彩的雍容。
  
  古老優美的壁畫掛在高高的牆壁上,錯落有致,拿鎏金畫框仔細地裱好,精緻奢華的燈火吊在舞池上空,閃爍著柔軟而溫暖的光。
  
  淑女們精緻的裙擺在舞會的燈火下十分閃耀,各有千秋的姹紫嫣紅,她們笑容優雅地藏在華貴的舞扇之後,眼神如絲,緩緩看著她們今晚的對象。
  
  而紳士們也穿著最合身的禮服,每個角度都由他們的設計師精心打磨著,他們也都各自大方地微笑著,與愛慕的淑女們暗送秋波,並不冷落任何一位名門閨秀。
  
  這其中最惹人注目的就是坐在鋼琴前的那一位了,雖然不是面具舞會,但是他卻帶著一副小巧的面具,很精緻,上面有銀絲的暗紋,只遮住了他的雙眼。
  
  他的身形挺拔,背影帶一點小小的孤傲。
  
  但他也是在場未婚的淑女們眼中最炙手可熱的人,凱撒·費洛裡斯先生。
  
  他是這個古堡未來的繼承者,他擁有著這片土地上最多的財富,也擁有著最高貴的地位。
  
  而且他已經二十五歲了,不出意外的話今年他就要完婚了,聽很多人說他的母親對此一直都有些怨言,二十五歲雖然不算太大的年紀,但是很多貴族在這個年紀都已經有了家世。
  
  況且……傳聞這位凱撒先生一直十分潔身自好,不僅從不出入那些曖昧的社交場合,身邊連侍奉的女僕都乾乾淨淨的。
  
  這讓周圍也有了一些並不太好的猜測,雖然凱撒先生也沒有別的方面的傳聞,但是這麼乾淨……在奢靡的上流社會中,總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曲完畢,和著小提琴的鋼琴聲竟然意外地十分合拍和完美,凱撒站起了身,顯露出了他高挑頎長的身材,輪廓卻始終有些清冷,帶著一絲生人勿進的味道。
  
  這在奢華的上流社會中有些要命,所幸他擁有最多的財富和最高的地位,以至於養成這種性格也無可厚非。
  
  “凱撒先生……”
  
  凱撒剛打算轉身便走,一位相貌非常溫柔的女孩已經走了過來,她撩起長長的裙擺,動作大方,妝容得體。
  
  “凱撒先生,好多年不見了,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我呢。”女孩大方之下也有些俏皮地衝凱撒眨了眨眼睛,“三年前,我曾經來過貴府度過了一個難忘的夏天。”
  
  然而即使她看上去那麼大方得體,實則她心裡十分惴惴不安,她敢斷定,身後的那群為了矜持哪怕心中已經是百感交集的淑女們,肯定在背後大概已經開始嘲笑她的不矜持了。
  
  矜持和家世永遠是一位淑女最重要的,這有關於她們的風評和德行。
  
  小提琴聲還在耳邊淡淡地響起,凱撒帶著面具的俊朗面容愣了愣,然後微微地朝她點了點頭。
  
  得到了些微回應的女孩心中更加激動,覺得哪怕是被嘲笑也在所不惜了。
  
  “我今天很榮幸能收到您的邀請……”
  
  無數的姑娘都想做這座城堡的主人,如果還能擁有一個身份高貴的丈夫,那麼她在社交界的地位自然能夠一日千里。
  
  如果能拿下面前這位……別說是有人嘲笑她了,到時候那些人定然會完全換一張臉皮地上前巴結她。
  
  不過可惜她的如意算盤打錯了,她已經很久沒有來到這裡了,所以不知道原先只是印象裡變得有些冷淡的凱撒如今已經變得……更加難以接近了。
  
  凱撒大概是覺得她還要喋喋不休下去有些煩,甚至都沒有打斷她的談話,直接就從她的身邊走了過去。
  
  女孩寬大的裙擺下是她僵硬的身體,她有些難堪地站在原地,姿勢還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只是通紅的臉頰已經讓她不知道下一步應該做什麼姿勢了。
  
  低低的嘲笑聲在她背後輕輕地響起,她朝舞池中央拿了一杯香檳,指節卻將底座捏得發青。
  
  “我就知道她肯定沒戲……現在的女孩……”
  
  “她從前風評就差得很,你知道普爾郡的那位薩蘇比先生嗎,她當時就……”
  
  “仗著自己有點皮囊,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地位……”
  
  裴言垂著眼睛,手上戴著一副白色的手套,彬彬有禮地倒著酒,一邊也有些好奇地看著那位現在十分難看的姑娘。
  
  “哇哦,看起來還真是高嶺之花。”
  
  亞瑟就站在裴言的邊上,侍者們也都帶著面具,他挑了挑眉,雖然裴言看不見,但裴言還是感覺得到亞瑟似乎很有興趣的樣子。
  
  “……嗯,難怪唐恩花了一年的時間才搞定。”裴言也輕輕開口,他還是把身形極力隱藏在人群之後,免得被那些嚴謹的守衛發現侍者已經被掉包了。
  
  “所以說……這些年唐恩甚至都不願意去找凱撒了,這十天裡凱撒頂多加多一點對他的好感度,根本就不夠相愛。”裴言想了想,得出了結論,“如果這真的都是海神安排的,那麼它確實十分小氣……”
  
  而且惡毒。
  
  這個形容詞裴言沒說出口,因為他覺得那個未曾謀面的海神看上去真的有點可怕。
  
  誰知道它會不會聽見,然後也來折磨他呢。
  
  “唔,也許吧,”亞瑟想了想,補充道,“不過我也看出來他應該不是性功能障礙了。”
  
  雖然很想知道是怎麼看出來的,但是裴言還是決定不問,避免聽到一些更加……糟糕的話。
  
  “不過他這麼冷淡……唐恩能成功嗎?”
  
  ……
  
  年輕高傲的青年摘下了面具,獨自一個人走在高高的城堡之上。
  
  清冷的月光灑下來,海聲滔滔。
  
  他有些興致缺缺地看著海,滿腦子都是對於燈紅酒綠的厭倦。
  
  正如同每一個都對真愛比較追求的高嶺之花,上流社會中的一股高傲的侵權,凱撒先生心中也曾經對真愛充滿幻想,然而奢靡的生活似乎總充斥著他的生活。
  
  那些漂亮的姑娘們似乎對費洛裡斯夫人的身份更感興趣,而不是他。
  
  況且他性格傲慢,眼光也在許多年的美人群中拔高了很多,找不到心儀的物件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正當今天的凱撒先生也在感慨沒有好單純好不做作的美麗姑娘時,一陣輕柔的聲音忽然在他耳邊響起。
  
  那是一種……十分神奇的音色,他神情有些些微的恍惚,然後怔怔地看向自己的身後。
  
  “……誰在那兒?”
  
  第52章 高傲霸道公爵X好單純好不做作缺心眼小人魚(二)
  
  侍者們的面具都是千篇一律的,在費洛裡斯家族的舞會上,侍者們佩戴面具是慣例,一來凸顯出客人們的存在,二來也不知道什麼原因,費洛裡斯家族的僕人們總是分外吸引……一些貴婦們的注意。
  
  久而久之,為了梳理風氣,侍者們佩戴面具就成了一種,不是傳統的傳統。
  
  尤其是一些繼承了大筆的遺產,生性風流的寡婦們。
  
  譬如裘蒂絲夫人,她今年才二十歲,十八歲那年嫁給了年逾古稀的裘蒂絲男爵,老夫少妻本來就是圈子中常見的配置,不過裘蒂絲夫人嫁過去還不滿三個月男爵便病逝了。
  
  可想而知,對於裘蒂絲夫人來說,這些大大小小的舞會,在她眼中堪稱獵豔了。
  
  裘蒂絲夫人的名聲並不好,不過她並不在乎,現在的她擁有豐厚的遺產,還有年輕貌美的身體,以及許多的裙下之臣。
  
  今天的裘蒂絲夫人,也發現了一個完美的目標。
  
  那是一個僕人,英俊高大的僕人向來是他們的首選。
  
  對方身高一定在六英寸以上,身形十分挺拔,白金色的髮絲十分漂亮,梳在身後綁成了一個鬆鬆散散的馬尾,光是那個顏色在曖昧的燭光上就顯得十分美麗。
  
  對方的側面曲線十分漂亮,光是從下頜到下巴的曲線都讓她覺得美妙,等到對方側過三分之二的臉龐時,裘蒂絲夫人已經下定了決心。
  
  她手裡拿著一杯酒,淡金色的液體閃爍著螢光。
  
  她的腰肢很纖細,款款走過來,因為她今天穿著十分小巧的禮服,於是豐滿的美乳就顯得呼之欲出,她今天已經吸引了無數的目光,可惜那些人……都讓裘蒂絲夫人感到有些乏味了。
  
  面前這位新面孔,引起了裘蒂絲夫人的興趣。
  
  “嘿……”裘蒂絲夫人已經走到了他的身邊,她的聲音很細,拖著綿長曖昧的尾音,但是目光卻並沒有看到他身上,即使裘蒂絲夫人如何名聲在外,至少在一個僕人面前她也會保持應有的矜持。
  
  那位僕人微微愣了愣,白色的手套舉起來,衝夫人優雅地鞠了一躬。
  
  “這位尊貴的夫人,有什麼是我能為您效勞的?”
  
  裘蒂絲夫人嘴角笑了笑,漂亮精緻的團扇掩在她的嘴角,她眼眸輕垂,眼裡像帶著香甜糖果的拉絲。
  
  “我身體有些不舒服……”她頓了頓,嘴角繼續抹開那香甜的微笑,“所以說……希望你能送我去一間,沒有人打擾的臥室休息。”
  
  很多人都會在舞會偷情,裘蒂絲夫人很有經驗,尤其是在費洛裡斯家的城堡,這座古堡佇立在海邊,風情特別,況且費洛裡斯家的裝潢也十分典雅。
  
  一間在角落裡的隱蔽的臥室。
  
  她將“沒有人打擾”這兩字咬得曖昧極了,溫柔嬌羞的嗓音似乎一聽就就知道在欲語還休。
  
  僕人頓了頓,似乎很快就瞭解了這位夫人的意思。
  
  他恭敬地點了點頭,然後張開手臂:“好的夫人,請隨我來。”
  
  裘蒂絲夫人滿意地笑了笑:“你叫什麼名字?”
  
  這位高大俊朗的僕人又頓了頓,然後道:“我叫裴,夫人。”
  
  “裴?”裘蒂絲夫人略微怔了怔,這是一個頗為古怪的名字,她甚至覺得是自己聽錯了。
  
  不過這並不重要,她滿意地眯了眯眼,然後扭捏著腰肢,隨著寬大奢華的舞裙緩緩走出舞廳。
  
  裴帶她去的長廊有點暗,周圍只有一些淡淡的燈火籠罩著,裘蒂絲夫人的心思卻只在面前這位英俊高大的僕人面前。
  
  他們走到一半的時候遇見了匆匆走過的副管家。
  
  副管家帶著白色的假髮,向裘蒂絲夫人施禮問好。
  
  裘蒂絲夫人笑了笑,團扇在面前的副管家面前劃過:“我身體不大舒服,不知道能不能借用一間臥室。”
  
  這本來就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副管家對於裘蒂絲夫人的操行也略有耳聞,不過他還是覺得有點古怪,只是說不上來,又不好看得罪裘蒂絲夫人,於是欠身走開了。
  
  他們很快找到了一間非常隱蔽的臥室,是一間客房,被褥乾淨,從窗外甚至能一眼看到外面的海浪,月下的海十分靜謐舒服。
  
  走進臥室的裘蒂絲夫人已經等不及了,她直接把團扇扔在了床上,然後將柔軟的身體整個撲向了那名高大的僕人,並且將雙手環繞在那名僕人的肩膀上,迫不及待地要掀開他的名字。
  
  “哦,夫人,等一下,我差點忘了。”裴頓了頓,離開了那熱鬧的舞廳,裘蒂絲夫人這才發現這位僕人的聲音也好聽得讓人身子發軟。
  
  “哦,你遺忘了什麼?”裘蒂絲夫人並沒有因此感到不悅,畢竟她已經感受到接下來應該會度過一個十分難忘美好的夜晚。
  
  “我遺忘了我的小男孩,他現在嗯……應該就在門外。”
  
  此時的裘蒂絲夫人已經將僕人的面具掀開了,燈光很暗,但是裘蒂絲夫人還是感覺到心臟驟然一停。
  
  那真是一張……完美的面容,一時間找不到任何語言來形容。
  
  不過裘蒂絲夫人覺得最難忘的便是對方那雙眼睛,雪翠色的瞳孔如同一汪深潭,一眼不能看破。
  
  她甚至都沒有聽清楚對方說了什麼,不過片刻後,在這樣的美色撞擊之下,她還是緩慢地聽清楚了對方的話語。
  
  “……你,你在說什麼?”裘蒂絲夫人心臟跳得快極了,不僅僅是因為對方的美色,還因為覺得似乎哪裡不太妙。
  
  “嗯……就是這樣了,”對方推開柔軟的嬌軀,裘蒂絲夫人愣了愣,還沒有反應過來覺得難堪就聽見了對方打響指的聲音,“您要不要先睡一覺,有助於美容的那種。”
  
  隨後裘蒂絲夫人就陷入了一片黑暗裡。
  
  高大俊美的僕人“裴”歎了口氣,然後打開了房門,外面站著一位同樣身形挺拔俊朗的僕人,不過看起來身形要纖瘦一點,這樣的體型不太受夫人們的歡迎,因為夫人們更喜歡……如狼似虎的情人。
  
  “嘿寶貝兒。”亞瑟挑了挑眉,伸出頭看了看確定周圍沒有人,然後一手攬過門外的男人,然後再關門,整個動作一氣呵成。
  
  “哦,抱歉,”裴言嘴角含著揶揄的笑,然後眼神掃過倒在地上失去只覺得裘蒂絲夫人,“打擾了您的豔遇。”
  
  “嗯……也許,”不得不承認,這種偏僻的臥室真的是偷情的好地方,就連亞瑟都覺得在這樣的氣氛裡不來一發好像有點對不起這樣的氣氛,“不過我不介意再來一場更美好的豔遇。”
  
  他將手從裴言的肩膀挪到臀部,然後看著裴言的表情。
  
  俊美的東方青年笑得不置可否。
  
  亞瑟感受到光滑面料之下美好的形狀,喉嚨動了動,熾熱的呼吸在耳邊迴響起,安靜的黑暗裡一切欲望總是無所遁形。
  
  他伸出手慢慢褪下青年的上衣,像是在解開一份美好的禮物。
  
  然後……
  
  就是對方漂亮的身體。
  
  年輕,光滑,並不明顯的腹肌緊實,是一顆絕對美好的果實。
  
  裴言今天出乎意料地順從,等到亞瑟將他壓在床上的時候,裴言都還是一臉不置可否的笑容。
  
  “嘿寶貝兒,你今天……”
  
  亞瑟想了想,總覺得好像哪裡怪怪的。
  
  “嗯?”裴言躺在亞瑟的身下,也開始伸出手也開始解亞瑟的衣服。
  
  “唔……”亞瑟轉了轉頭,眼神有點迷茫的樣子,“寶貝我好像……我是不是有點喝醉了?”
  
  “也許吧。”裴言笑了笑,然後攀附上他的肩膀,“你記得我上次說的話嗎?”
  
  “……嗯?”亞瑟愣了愣,聲音也有些含糊起來。
  
  “我想……上你。”
  
  身下赤裸的青年微笑。
  
  ……
  
  “誰在那兒?”凱撒先生愣了愣,晚上的海風吹得他很清醒,耳邊的歌聲也很清晰。
  
  他有些……不受控制地循著歌聲走了過去。
  
  然後……他愣了愣,抹了抹眼睛,確定自己沒有眼花。
  
  那裡站了一個少年人,金色的短髮,有一點卷,月光下像抹了一層蜜,看上去有些蓬鬆,又有些柔軟。
  
  凱撒愣了愣,覺得對方大概有點眼熟。
  
  “凱撒……”歌聲停了下來,對方小心翼翼地開口,聽起來好像有點緊張。
  
  “你是誰,為什麼在這裡?”凱撒下意識嚴厲地問道,不過他的聲音卻沒有過於冷漠,似乎總覺得對方有點眼熟。
  
  一個……一個長相漂亮的少年人,看起來不超過十八歲,有些……怯生生地看著他。
  
  不是客人……凱撒在腦海中回想著自己的客宴名單,但是,也不像壞人。
  
  少年眼睛水汪汪的,月色下更盛,他頓了頓,然後像下定決心似的開口道。
  
  “凱撒,我……我是來睡你的……”
  
  話還沒說到一半對方似乎就沒有勇氣了,聲音越來越低,凱撒甚至沒聽清楚對方最後一句話。
  
  “……什麼?”他有些困惑地問道。
  
  唐恩眼一閉,大聲地吼了出來。
  
  “我是來睡你的!”
  
  空蕩蕩的古堡上空回蕩著這句話。
  
  “……”
  
  凱撒愣了愣,確定自己耳朵也沒有問題,然後……然後仔細地又打量了一遍少年,慢慢道,“我不喜歡男人。”
  
  “哦……”唐恩的臉已經憋得漲紅了,“對……對不起,那我回去了……”
  
  “……你不堅持一下?”凱撒覺得自己也有點莫名其妙,大概是……對方真的看上去很眼熟。
  
  可是似乎沒有見過啊。
  
  唐恩回過頭來睜著水汪汪的眼睛看他,凱撒覺得……他大概快要看出來了。
  
  他下意識伸出手摸了摸對方的頭,的確十分柔軟。
  
  “男孩子……不要隨便哭啊。”
  
  唐恩眨了眨眼睛,然後撲在了他的懷裡。
  
  “我……真的好想你啊,凱撒。”
  
  “……不要哭,你要弄髒我的衣服嗎。”
  
  “對……對不起。”
  
  凱撒歎了口氣,有點煩惱地看著懷裡的少年……真是個,好奇怪的孩子。
  
  第53章高傲霸道公爵X好單純好不做作缺心眼小人魚(三)
  
  凱撒叫人拿上了小甜點。
  
  非常香軟的奶油蛋糕,上面澆了一層糖霜和奶油,裡面鋪滿了甜軟的水果,看上去就甜膩膩的。
  
  其實凱撒並不喜歡吃這種甜膩膩的小零食,不過……他看了一眼坐在小籐椅上的少年,柔軟的短髮和白皙的少年臉龐……看上去就覺得……應該是會很喜歡吃甜食。
  
  唐恩用刀叉叉起了一塊小蛋糕,鬆軟的然後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凱撒。
  
  凱撒雙腿交疊坐著,默不作聲地看著他,神情有些淡漠,不過眼神卻一直都放在唐恩的身上。
  
  說不出的熟悉……唔,這個角度,的確似乎似曾相識。
  
  唐恩大概是見凱撒沒有動筷子,嘴巴抿了抿,不過他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眼裡的光芒十分……閃爍。
  
  “你……到底來這裡幹什麼?”凱撒眯了眯眼睛,聲音帶了一點壓迫,也帶了一點不忍心。
  
  古堡上空的夜風吹亂了他的髮絲,唐恩張了張嘴巴,卻一直沒說話,只是繼續睜著水色一片的瞳孔看著他。
  
  凱撒覺得心裡有一點焦躁,那是一種無名的焦躁。
  
  “你……你至少告訴我你叫什麼吧?”
  
  “唐恩,”唐恩這裡倒是飛快地回道,大概是覺得自己的聲音太大了,又小聲地重複了一遍,嘴角揚起一個十分輕快的弧度,“我叫唐恩。”
  
  這和從前的對方一樣,雖然只是再熟悉不過的話,但是重複一遍的時候唐恩覺得自己的心臟跳得很快。
  
  “好吧唐恩,”凱撒在心中默念了兩遍,確定自己的確不認識這個唐恩,他看向面前的金髮少年,“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唐恩?”
  
  凱撒的聲音很好聽,清洌如山泉,路過他的耳邊像是有泉水洗禮,唐恩咬了一口小蛋糕,覺得心裡非常高興。
  
  果然見到凱撒,就是最開心的事兒了……可惜凱撒,唐恩抬起一隻眼睛小心翼翼地看著對面的青年。
  
  “對……我們也許見過,”唐恩小聲地回復道,聲音越發輕,“可能……在海邊。”
  
  這也是他們以前有過的對話,唐恩默默地在心底補充著。
  
  “海邊?”凱撒身子顫了顫,的確似乎想起了什麼,不久之前他坐船回來的時候,經歷了一場暴風雨,本來以為必死無疑,最後卻奇跡般地被海浪沖上沙灘生還了。
  
  影影綽綽間……他覺得自己似乎有從海裡看見什麼。
  
  一種……隱秘而美麗的東西。
  
  在深邃的海洋裡,那種……無法言語的隱秘而美麗。
  
  “你……”神情淡漠的青年腦海裡劃過了一個淡淡的身影,他眼神閃了閃,“你……難道是你……哎,算了,你還是先吃完吧。”
  
  難道是面前的少年救了他?凱撒卻沒有說完,只是心中默默揣測著,不過又總覺得不對,面前的少年看上去似乎沒有這個本事。
  
  他看起來很不諳世事,臉龐是少年人的俊秀,白皙的皮膚看上去和白軟黏膩的奶油所差無幾,眼角和鼻尖有一塊淡淡的緋紅,像是草莓的顏色染在了奶油上,大約是剛才的情緒比較激動。
  
  但是剛才才哭過,現在嘴角又笑得很甜美。
  
  沒心沒肺的,有點蠢……又很可愛。
  
  唐恩沒有說話,他的思緒被扯回了很多年前。
  
  那真的是很多年前的故事了,唐恩想著,當年他也是這樣怯生生地接近那個高冷俊美的青年,對方總是很冷淡,但是卻不會太冷落他,大概是覺得他看上去有點蠢又有點可愛,像是弟弟一樣。
  
  他有些害怕,一直不敢告訴對方他的身份,人魚……人魚這種生物聽起來太玄幻了,古板淡漠的凱撒也許並不能接受。
  
  但是凱撒似乎自己一直就有猜測,一直對他很好,一向冷淡的凱撒總是帶他出去遊玩,視他為最好的友人,甚至帶他參加舞會,帶他觀賞古堡的一切,從古堡最上空美妙的夜景,到後花園慵懶的午後。
  
  對於愛慕著凱撒的唐恩來說,那段時光溫柔得不捨得掀過,即使兩個人並沒有進一步的關係,但是這讓向來膽小的唐恩已經覺得心滿意足。
  
  直到有一天,凱撒看到了他的尾巴。
  
  凱撒顯然很震驚,一句話也沒有說轉身走開了。
  
  唐恩傻乎乎地還泡在水桶裡,也有些不知所措,因為性格使然,他選擇了最下意識和最安全的方法——他開始躲避凱撒。
  
  而凱撒也沒有來找他,大概還沉浸在不可思議的情緒裡面,也可能是厭惡他了……總之唐恩在海裡躲藏了一段時間。
  
  直到唐恩覺得心裡實在是太難受了,見不到凱撒的日子難以想像的難捱,就像嚮往月亮的小狐狸,如果一直沒有得到過還好,但是只要陪伴過擁有過那種美麗的滋味,那就難受了。
  
  不過為了不讓凱撒為難,唐恩最終還是決定和凱撒告別。
  
  唐恩覺得自己大概是永遠都不會忘記那天的情形了,他小心翼翼地上岸想要去找心尖上的青年,可是一抬頭就看見了臉色很不好看的凱撒。
  
  朝霞很耀眼,他聽見耳邊有海鳥的歌聲,和海水清鹹的氣味。
  
  看上去有些憔悴的青年冷冷淡淡地看著他,他遲疑地站在原地,清冷的浪花上前卷涼了他纖細稚嫩的腳踝。
  
  那天的凱撒看上去很可怕,他想,向來喜愛潔淨的青年下巴邊留了一圈淺淺的胡茬,眼角也有一圈淡淡的青色,緊緊地抿著唇,眉間的褶皺很深。
  
  凱撒看了他很久,久到唐恩覺得自己的頭髮都快要乾了。
  
  可是他不敢動,他怕凱撒被他嚇跑了。
  
  凱撒……已經被嚇跑過一次了。
  
  可是他後來才覺得蠢,凱撒分明是在這裡等著他呢。
  
  “過來。”
  
  他聽到唐恩說,聲音有點冷冷淡淡的,但還是唐恩覺得很溫暖,忍不住想要撲進凱撒溫暖寬厚的懷裡,可是還是不敢。
  
  不敢。
  
  不敢。
  
  就是不敢啊……
  
  人魚和人之間的溝壑讓他不敢再上前半分。
  
  他見過美麗的族人將那些被迷惑的人類拖入海底,也見過人類利慾薰心地想要殘忍殺害一條人魚。
  
  直到……直到凱撒抿著唇,神色冷冰冰的,卻張開雙手把他摟在懷裡。
  
  然後力氣頗大地揉亂了他的頭髮。
  
  這種力氣都稱得上粗暴了,唐恩感覺得到對方壓抑的怒火,可是,可是……唐恩覺得很溫暖。
  
  凱撒的擁抱,凱撒的肩膀,凱撒的手掌。
  
  都溫暖得不可思議。
  
  “在想什麼?”凱撒不悅地抿了抿唇,向來都是受到追捧的他並不喜歡對方在和他說話的時候神遊天外,這是一種非常不禮貌的行為,他在心裡對自己解釋著。
  
  雖然高傲的凱撒先生對別人總是這樣,但是他才不允許別人這樣對他呢。
  
  唐恩回過神來,神色還有些迷茫,直到看到凱撒俊朗的臉龐時才回復了清明。
  
  我在想你啊,我的凱撒。
  
  唐恩小聲地在心底回復。
  
  我真的,好想你啊。
  
  “怎麼……”凱撒聲音頓了頓,看到少年眼角又紅了一塊,心裡有點不是滋味,大概是覺得自己的聲音太大把對方嚇著了,卻還是口是心非道,“我可不會安慰你呢,你這個……來歷不明的傢伙。”
  
  唐恩傻乎乎地回道:“我沒有要你安慰啊。”
  
  “……”不知道為什麼感覺更生氣了。
  
  凱撒皺了皺眉頭:“言歸正傳,你到底來自哪兒,怎麼溜進來的,溜進來要幹什麼?”
  
  唐恩又垂下了頭,不知道為什麼凱撒好像生氣了,以前凱撒也會好端端地就把臉色冷下來,不過過一會兒就好了。
  
  只是現在……
  
  唐恩想起那天的懷抱,凱撒湊到他的耳邊,兇狠又溫柔的聲音。
  
  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膽小地一直等下去了。
  
  他喜歡凱撒,凱撒也是……同樣地喜歡他的。
  
  “我,”唐恩猛得抬起頭,聲音還有一點顫抖,但是眼神很堅定,“我來自海裡,是我救了你,凱撒。”
  
  方才還有些氣鼓鼓的青年愣了愣,動了動喉嚨,覺得自己大概是聽錯了,可是……
  
  可是對面的少年眼神,堅定得有些熾熱。
  
  讓他連“你在說什麼蠢話”這樣的話都說不出來了,反而怔在了原地,還不知所以地叉起了一塊蛋糕送進嘴裡。
  
  直到那甜膩的奶油味充滿了他的口腔,他才暗暗地低聲咒駡了一聲該死。
  
  凱撒的反應……果然是這樣,唐恩回想起四百年前的一次經驗,暗自歎了口氣。
  
  不過這一次……這一次他應該有更堅定的信念的。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然後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你想……”凱撒被奶油嗆到了,話都沒說清楚,少年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
  
  “我愛你……凱撒。”
  
  凱撒耳邊還沒過完這句話,少年的吻已經和著甜膩的奶油味撲了上來。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甜美,少年天真且滿是紅暈的臉龐就在眼前,凱撒下意識地回應了對方。
  
  討厭的奶油味似乎變得……變得異常惹人喜歡。
  
  感受到身下的男孩子繃緊了身體,亞瑟愉悅地想要吹一個口哨。
  
  白色的襯衫被水潤濕了,清楚又色氣地勾勒出他身體的輪廓。
  
  這是介於少年人和青年人之間的身體,亞瑟十分欣賞,並不健壯,但也不乾瘦,光滑的肌肉隱隱約約可見,他已經能想像得出那種手感了。
  
  不……不需要用手感了。
  
  他嘴角抹了一層得意的笑,容貌完美的男人剛剛在上地欣賞完對方努力隱忍著的神情,覺得分外可愛,於是俯下身去,從他的鎖骨吻而向下……
  
  這不再是剛才那樣細細碎碎的吻,而是一種用力的吮吸,裴言感受到對方唇邊的熾熱,曖昧的紅色痕跡順著脖頸一路向下,密密麻麻的酥麻感。
  
  以及……
  
  “唔……”裴言克制著自己的聲音,只是對方的手指靈活在股間摩挲著,隔著薄薄柔滑的面料,熾熱的手指探尋著隱秘的所在。
  
  直到對方也有些不耐煩了,對方有些粗暴順著已經撕破的褲子爬摸了上去。
  
  當性器被對方握住的時候裴言還是忍不住輕輕顫抖了一下,一些魚尾上帶來的黏膩液體纏繞在他的下身,帶來陣陣滑膩冰涼的感覺。
  
  這次沒有任何阻隔,裴言直接感受到了對方的手掌,熾熱得他讓覺得分身一燙,他的動作並不溫柔,大拇指反復碾揉著敏感脆弱的頂端,帶來一陣陣難以忍受的刺激感覺。
  
  但是由於資訊素的分泌,即使是並不溫柔的動作也讓裴言忍不住顫抖著,白皙的身體上蒙了一層羞恥的紅,通紅的分身不停分泌出透明的體液。
  
  劇烈的快感讓他的神智有散失,他咬著唇,忍不住閉上了眼睛,然而閉上眼睛後下半身的感覺便越發強烈了起來。
  
  然而對方並不止步於此,正當裴言想要釋放的時候,對方狡猾地放下了手指,甚至似乎再也沒有打算碰它的樣子。
  
  “不……”裴言喘息著,也顧不得羞恥,資訊素帶來的強烈感覺讓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撫慰它,然而他的手伸到一半就被對方阻止了。
  
  裴言皺了皺眉,微張著唇,疑惑又委屈地張開眼睛。
  
  對方白金色的髮絲垂下來,還是很癢,但是這裡他已經感受不到了,他更想感受的地方……
  
  “讓我……不,讓我……”裴言咬了咬唇,唇色漂亮飽滿,在陽光閃閃發亮,滿是旖旎的情色味道,他竭力地想要伸出手去,然而發軟的身體根本比不過對方的力氣。
  
  他只能惱怒地看著身上狡猾的人魚,被撩起欲望的性器漲得通紅,透明的體液還在不停地分泌出來,在陽光下閃爍著淫靡的光,可憐兮兮地貼在他的腹部,卻始終得不到撫慰。
  
  亞瑟只有一隻手,就將裴言的雙手老老實實地束縛在他頭頂上方,對方低低笑了笑,聲音像蒙了一層紙一樣聽不太清,但是他還是聽見了,這聲音像過電似的,讓他的尾椎骨發顫。
  
  他的臉上滿是潮紅,即使神智有些不清了他也感受得到對方的戲弄,他低低地喘著氣,有些難耐地摩挲夾著雙腿,雙腿間的嫩肉似乎都被蹭紅了,可他依然覺得益發難受。
  
  最糟糕的不僅如此,他已經感受到其他……隱秘位置的燥熱。
  
  對方輕輕地嘖了一聲,另外一隻手已經順著那黏膩的液體摸到了那個地方。
  
  下面的風光特別好,被那些黏膩的體液弄得一塌糊塗,白皙的臀部之間嫩紅的穴口顯得分外引人注目,一張一合之間似乎迫切地期待著對方的進入。
  
  亞瑟嘴角帶著欣賞似的微笑,然後探入了一根手指。
  
  寬大的指節深入了窄小紅澤的穴內,不停地擴張著,其實資訊素已經讓對方準備得比較充分了,但是亞瑟不想囫圇吞棗地吃掉,他享受這種過程。
  
  穴口內的溫度顯然比想像中還要火熱,他開始後悔了,更想要迫不及待地想要享用對方。
  
  “想要嗎,寶貝兒……”亞瑟低頭吻住他的唇舌。
  
  “唔……”裴言呻吟喑啞,他感受到身體被侵入時的難受,但是除了難受之外……的確不得不承認更多的是被填滿的舒服。
  
  而且……顯然還不夠,他需要的是……更加熾熱而堅硬的東西。
  
  “想要嗎?說出來……再給你。”
  
  對方從鱗片下探出來的熾熱性器已經摩挲在穴口的邊緣,黏膩的液體互相攪和在一起,一塌糊塗。
  
  對方還在狡猾地引誘著,而他的身體的確已經快要拒絕不了這種引誘了。
  
  他甚至難耐地微微抬起了臀部,主動開始迎合對方。
  
  可是對方反而退後的一步,始終讓他得不到想要的。
  
  大概是覺得時間差不多了,亞瑟終於放開了他被束縛已久的雙手,轉而向下,將他的雙腿折疊起來。
  
  這個屈辱的動作讓裴言忍不住眼角紅了起來,並沒有哭泣,只是過於難受……和渴望。
  
  “想要嗎?”
  
  對方還是不緊不慢地問道,像個惡劣的孩子。
  
  裴言的身體都惹上了一陣紅色,他有些難堪地咬著牙,但是最後還是從齒間溢出了聲音:“想……”
  
  “乖……”對方低低地笑了一聲,然後在裴言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抓緊了時間挺身而入。
  
  “……唔!”
  
  熾熱的碩大填滿了嫩紅的穴口,身體被瞬間填滿的酥麻感讓他忍不住哼出了聲,對方顯然很享受這種聲音,並且不停地惡劣快速撞擊著,為了裴言再多加開口。
  
  年輕緊實的身體完全坦露在他的下方,任他從各個角度從容地品嘗著,這讓他的內心和身體一樣……說不出的舒服。
  
  亞瑟舒服得眯了眯眼睛,動作忍不住溫柔了起來,正如他溫柔地俯下身親吻著身下意識朦朧的青年,然而下身卻依然粗魯地衝撞征伐,沒有一點猶豫。
  
  他眼角緋紅,斷斷續續破碎的呻吟伸展開來,他低頭吻著,不時拉開幾道曖昧旖旎的銀絲。
  
  反復的摩擦讓裴言徹底放飛了理智,有些脆弱地臣服在欲望面前,也臣服在身上的男人之下。
  
  亞瑟笑著吻著他。
  
  “我很喜歡你……”他輕聲說道,不過裴言顯然已經聽不太清楚了,不過亞瑟也不需要他聽見,他開心地眯著眼睛,“你特別舒服……我,很喜歡你。”
  
  熾熱的潮流燙傷了對方的腸壁,潮紅著臉的青年皺了皺眉,似乎想要逃開,然而亞瑟並沒有打算結束。
  
  他輕易就將對方翻了個個兒。
  
  “唔……今天還很長,我們慢慢來。”
  
  亞瑟愉悅地低頭掰過對方的下巴,繼續侵犯式的吻。
  
  順從的青年茫然地閉上眼睛,任由欲望重新掌控他的身體。
  
  第54章 高傲霸道公爵X好單純好不做作缺心眼小人魚(四)
  
  “嘿寶貝兒,別生氣了,乖。”
  
  “……我沒有。”
  
  “可是你的表情看上去很嚇人呢。”
  
  “……呵呵。”
  
  “好了,我有弄疼你嗎寶貝兒,讓我看看……”
  
  “……走開。”
  
  通過上面的談話我們的確可以看出這是一個……也許比較美好的夜晚,至少其中有一個人得到了非常大的愉悅感。
  
  亞瑟和裴言並肩躺在床上,大概是因為裘蒂絲夫人的緣故,迄今為止還沒有任何人來打擾他們,打擾一個多情寡婦的美好夜晚是會遭雷劈的。
  
  雖然可憐的裘蒂絲夫人孤伶伶地躺上床下冰涼的地板上,度過了一個一點都不美好甚至冰冷的夜晚,有點可憐。
  
  床鋪軟得出奇,亞瑟覺得自己的身子骨都陷在了裡面,非常愜意。
  
  當然最愜意的還是情事,在身邊的俊秀青年企圖為所欲為,力而反攻的時候再把他壓倒,這種快樂是呈雙倍的。
  
  唔……是的,今天的裴言也沒能反攻成功。
  
  為此他甚至下了點藥,藥是他聽牆角根的時候找到的,這些外表光鮮亮麗的男男女女,私下裡總有一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然而……事實是殘酷的。
  
  他想著裴言羞赧惱怒的神情,以及最後無可奈何的喘息聲……
  
  亞瑟甚至忍不住笑出了聲。
  
  裴言的臉色就完全相反了,不僅不好看,而且……非常不好看。
  
  “為什麼……藥對你沒有用?”裴言幽幽地歎了一口氣,不死心地問道。
  
  “啊,不是對我沒用哦,”亞瑟用一隻手撐著脖子,側躺著伸出一隻手無聊地撥弄青年的頭髮,“只是劑量太小了,我眼前稍微花了那麼一下,然後就沒了呢。”
  
  “……”裴言想了想,“下次應該給你放一群牛的劑量。”
  
  “寶貝……你真是一點都不知道憐惜我,這讓我好難過。”
  
  話是這麼說,但是亞瑟只是笑了笑,眼睛在青年赤裸的鎖骨間徘徊,那裡精緻又白皙,月光淡淡灑下來,能看到上面賞心悅目的……一些曖昧痕跡。
  
  嗯,都是我的。
  
  亞瑟笑了笑,非常滿意。
  
  “你猜,”裴言嫌棄地拍開了亞瑟的手,第二次反攻不成讓他有點惱羞成怒的暴躁,“唐恩也像你這麼順利嗎?”
  
  亞瑟挑了挑眉,想起那條……傻乎乎的藍鱗種,如實回道:“啊不,他的話,看上去會有點難度的樣子。”
  
  裴言想了想……還是認同了亞瑟的想法。
  
  “不過……”亞瑟頓了頓,眼神瞥向了窗外,“不管他順不順利,反正得到海神垂青恩寵的……可都沒有好下場。”
  
  裴言愣了愣,有些怔怔地看著亞瑟。
  
  “很多年前……啊,也沒有很多年,還好吧,那個時候的海底,有一條弄得和傳說似的白鱗種,她叫梅。”亞瑟聲音溫柔,就像真的在平靜訴說著一個傳奇,“那個時候的我已經成年了,聽到這個傳說也有點好奇。”
  
  裴言眼睛轉了轉,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
  
  “當時的海底幾乎都知道她,她是一條得到了海神垂青的人魚,她能夠占卜未來,是人魚族的第一女巫,被譽為‘海神的思想’……唔,寶貝你現在瞭解人魚族對於海神的敬仰了嗎,當時那些人魚,各個把她當海神一樣供奉著,連當年的人魚皇也要畏她三分。”
  
  “哦,她長得漂亮嗎?”
  
  裴言淡淡地問道,不過這句話基本等於空話,別說白鱗種了,藍鱗種就已經漂亮得跟神話裡的海底精靈似的。
  
  光憑想像就可以看到那個畫面,貌美如天神的女巫閉著眼睛,雪白無瑕的巨大魚尾在海水瀲灩中層層疊疊,滿身光芒。
  
  亞瑟喉嚨微微動了動,覺得這個問題還是比較艱難的,雖然裴言問得輕描淡寫但是回答得不好可能會去睡地板,不過他還是很快做出了回答:“沒注意,反正沒有我漂亮。”
  
  “……”裴言竟然無言以對。
  
  亞瑟笑了笑,眼神又變得有些悠遠起來,似乎在懷念當年那條白鱗種:“好了寶貝,我對她沒有任何興趣,只是有點好奇,因為當時的我……也對海神充滿了好奇和敬畏。”
  
  “大概就是五十多年前的樣子,我無聊路過那片海域打算去見見她,”亞瑟回想著,聲音輕了下來,“那個時候的她已經沒有最富盛名的那幾年的榮耀加身了,看起來有些蒼白疲倦,尾巴上鱗片好像掉得挺多的……唔,你懂嗎,一眼就可以看出,她像是快要枯萎的花。”
  
  裴言不知道為何覺得有點膽戰心驚。
  
  “白鱗種……是幾乎不會衰老的,”亞瑟頓了頓,聲音有些沉穩,“我們通常死於……孤血症,嗯,反正這種毛病一輩子伴著我們,逃也逃不掉。”
  
  孤血症……裴言垂下眼睛。
  
  “但是我看得出來,那條被譽為‘海神的思想’的女巫,正在走向衰老,”亞瑟聲音壓低,“覺得很奇怪吧,為什麼受到海神眷顧的她……反而開始走向毀滅的道路呢。”
  
  裴言沒有說話。
  
  “然後我就覺得好奇,去了很多地方瞭解了一些……海神的故事,結果……呵,”亞瑟輕輕歎了口氣,“那些被海神青睞眷顧過的人魚,似乎不是死於非命,就是衰老不堪。”
  
  裴言莫名有種膽戰心驚的感覺,有些怔愣地聽著。
  
  說起正事兒來的亞瑟,有一種……難以言說的魅力,他本來就是最耀眼的所在了,這樣斂著嗓子說話的他,就像收斂了一身光芒,但是……又一眼可以看出其中暗暗流動的光彩。
  
  “我一開始……並不太清楚為什麼會這樣,海神理應是庇佑我們的,至少……人魚族剛剛誕生的時候一定是這樣,我們都是由它一手創造的,我不太懂它為什麼要這樣對待它的信徒,直到——”
  
  裴言心裡一跳。
  
  亞瑟頓了頓,眼睛微微垂了垂,嘴角勾起一個清淡自諷的笑。
  
  “直到它找到了我。”
  
  果然……裴言心中雖然已經有了預料,亞瑟既然是海神的欽定者,又是未來的人魚皇,不可能和海神沒有什麼瓜葛。但是聽完亞瑟之前的鋪墊,他大概知道亞瑟是什麼意思了。
  
  “海神是個很壞的傢伙——”亞瑟漫不經心地拖長了調子,雪翠色的眼睛卻很幽遠,像是回憶著什麼東西,“它很壞……嗯,它會各種引誘你,引誘你和它交換,你會得到一些你最想要的,也會失去一些……你最重要的。”
  
  “有人交換了青春……有人交換了自由……總之,一言難盡。”
  
  “你在海神的幻境裡說這些,不怕它聽了殺你滅口?”裴言嘴角笑了笑,打趣了一聲。
  
  其實他心裡有些不安,但是他還是願意相信亞瑟,相信亞瑟就是這麼地……從容。
  
  正經時候的亞瑟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心安感,一種千軍萬馬在前他也能笑得毫無懼色。
  
  亞瑟笑了笑,收斂起自己亂七八糟的回憶,將目光凝聚在面前的黑髮青年身上,伸出一隻手摸上青年光滑的臉龐。
  
  那種對於身體和靈魂結合在一起的感覺……
  
  亞瑟向來覺得想做就做,於是當機立斷地貼到對方身上。
  
  互相渴望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時的後果總是不言而喻的,尤其還是容易情動的兩位雄性。雖然裴言對於今天反攻失敗有點鬱悶,不過在下面……反正也不是不舒服。
  
  只是有些……鬱悶。
  
  其實本來他對反攻也沒有那麼大興趣,可是在兩次三番不得逞之後,他就開始有點在意了。
  
  “對了……那你……交換了嗎?”
  
  亞瑟將裴言的耳垂輕輕咬了一口,那柔軟所在讓裴言微微一抖,亞瑟像是沒有聽清楚似的又問了一遍:“什麼?”
  
  “你交換唔……”
  
  唇舌之間的戲弄仿佛才剛剛開始,亞瑟笑著吮吸著裴言的唇,不著調地回應道。
  
  “啊,誰知道呢……或者吧。”
  
  亞瑟垂下眼睛,聲音含著笑,然而裴言看不見的地方,他那雙總是通透的雪翠色眼眸此刻卻暗得出奇。
  
  紅棕色的被毯裹在兩人身上,兩具白皙的身體在被毯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情色。
  
  “那個……那個你們能不能先停一下。”
  
  裴言身體一僵,亞瑟也是愣了一愣。
  
  漂亮是漂亮就是有點蠢的藍鱗種少年捂著眼睛,趴在窗臺上還很有禮貌地敲了三聲。
  
  “……”亞瑟無奈地長長歎了口氣,拉過毯子把身下的青年蓋好,然後沒好氣地轉頭問道,“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此時此刻你應該也在度過一個非常美好的夜晚而不是非常不道德地在這裡打擾一對正在度過美好夜晚的情侶。”
  
  可能是亞瑟語速太快以及沒有任何標點符號,唐恩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是……是嗎?”
  
  “……算了,”亞瑟都想翻個白眼,但是最後他忍住了,“你有什麼事嗎?”
  
  “他不是,”唐恩臉色很蒼白,勉強地維持著笑意,“他不是我的凱撒……啊不,他是凱撒,但是,但是……凱撒的魂魄不在他身上。”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最近全劇組的人都知道亞瑟在約裴言,當然也有一些不看人臉色,譬如勞倫。
  
  而裴言多半以各種理由推掉,譬如今天,他找了勞倫。
  
  亞瑟:今天天氣不錯,也沒什麼戲份,不如去喝一杯。
  
  裴言隨便指了一下迎面走來的勞倫:抱歉,今天和勞倫約好了。
  
  勞倫:???
  
  裴言:今晚約了吃肉你忘了嗎
  
  勞倫:有肉!好呀那我們去吧!
  
  亞瑟:……導演,這個老早就殺青了的閒雜人等為什麼一直在這裡?
  
  勞倫:QAQ???
  
  導演:……唔,可能是吉祥物吧。
  
  勞倫:……???
  
  第55章 高傲霸道公爵X好單純好不做作缺心眼小人魚(五)
  
  一條金色短髮的少年人魚孤零零地地坐在一塊礁石上。
  
  他在等人,可是好像……一直,一直都沒有等到。
  
  小時候遇到的那只年紀最大的海龜也喜歡趴在礁石上等月亮,對於海龜來說,它的年紀已經很大了,大得老糊塗了。
  
  旁邊的人魚都嘲笑那只老海龜,它大概根本不記得自己在等什麼了。
  
  只是他覺得難過,那只老海龜等了那麼久那麼久,一定是在等什麼人吧。
  
  他其實不知道,他也已經等了很久很久了,可是他感知不到,他只是堅信著對方一定會來,哪怕他的魂魄已經日漸虛弱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靜靜地等著。
  
  “我的……孩子。”
  
  那是一個古老神秘的聲音,溫柔而醇厚,但是若要有意識地尋找,又會發現那是一片虛無。
  
  他怔了怔,下意識地循著聲音看去,卻什麼都沒有看見。
  
  “……是誰?”
  
  那個溫柔如大海的聲音包容地笑了笑。
  
  “我是……你們……的母親……”
  
  腦子裡總是一團漿糊的小人魚這個時候忽然和開了竅似的,又或者是因為一些從基因裡帶來的東西,他輕而易舉地猜出了對方的身份。
  
  “海神……您是……海神嗎?”
  
  他虔誠地抬起了頭,只是眼神依然茫然。
  
  對方笑了笑,又溫柔地問道。
  
  “你在等誰……唐恩,你在等誰?”
  
  “我……”唐恩歪了歪腦袋,似乎回憶是一件很吃力的事,一過了很久才慢慢說道,“我在等凱撒啊。”
  
  “是啊,我在等凱撒,”說完這句他像是找到了靈魂支柱一樣,連眼睛都亮了起來,堅定地說著,不知道是在說服海神,還是在說服自己,“凱撒一定會來的。”
  
  海神的聲音頓了頓,然後憐憫似的歎了口氣。
  
  “你等不到了,我的孩子。”
  
  “……為什麼?”
  
  唐恩傻乎乎地抬著頭想要去找尋海神的蹤影,他的小臉蛋還是一如既往地漂亮,可是他什麼都沒有找到。
  
  他低下頭一伸手,才突然發現眼淚無聲無息地落滿了他整個臉龐。
  
  他哭了……為什麼?
  
  唐恩,為什麼要哭?
  
  他在心中默默地問自己。
  
  可是冰涼的眼淚不知為何就掉落下來,它們既沒有變成珍珠,也沒有變成鑽石,只是冷冷地打在礁石上,破碎地凝在那裡。
  
  “唐恩……不要哭。”
  
  海神溫柔地勸慰著,湧起一股溫柔的海流滋潤他的魂魄。
  
  為什麼要哭呢……唐恩。
  
  因為唐恩想起來了啊。
  
  他想起了,他已經死了。
  
  十年前前的某一夜,星光稀疏。
  
  海風吹得人有些頭疼,月色柔柔地照下來,金色短髮的少年低著頭坐在礁石上面,纖細柔弱的腳腕垂在下面。
  
  他已經等了很久了。
  
  他輕輕低著頭,看著海水卷上他的腳腕,透明的水和白皙的皮膚相互交接著,那是清涼溫柔而熟悉的觸感。
  
  他誕生於海洋,撫育於海洋,從來沒有打算離開過海洋,海洋理應是他一生的追尋和歸宿,只是如今……他抿了抿唇,腦海中想像出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平直的唇線也柔和了起來。
  
  如今,他應該有新的追尋和歸宿。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裡被風吹得一陣清涼,從前長長的金色髮絲在凱撒的要求下被修剪下變得柔軟而短小。
  
  他很想念凱撒,儘管他們也不過十天沒有見面而已,但是他已經等不了了,況且……況且凱撒就要結婚了。
  
  凱撒……只要想到凱撒微笑著執起一個陌生女人的手掌,他的心臟好像荒蕪了一片似的,不僅荒蕪,更像是有燎原的火征伐在心臟那片軟弱的土地上。
  
  他甚至想過要放棄了,他眼角微微泛紅,凱撒原本應該擁有一個正常的家庭,數不盡的財富,和一位溫柔賢淑的高貴妻子。
  
  可是,凱撒既然已經決定了和他走,那麼他也不應該辜負凱撒的心意才對。
  
  “唐恩!”
  
  他猛地跳了起來,轉頭看去,水色的眼眸裡映著來不及掩飾的閃爍光點。
  
  然而來人卻只有一個,穿著一身黑色長披風管家背著手,銀白色的白絲從黑色的寬簷禮帽鑽出了幾根,微笑著眉目在那裡看他。
  
  他遲疑了一下,但還是走了過去,有些擔憂地看著周圍:“管家大人……凱撒呢?”
  
  “唐恩先生,”慈眉善目的管家摘下禮帽致禮,嘴角抹過一絲微妙的笑容,他笑眯眯著眼眸,輕聲說道:“少爺被看管得很嚴格,好不容易才找到機會出來,怕被人跟隨,所以現在躲在一家賓館裡,請隨我來吧。”
  
  唐恩神色緩和了一些,衝管家笑了笑:“真的謝謝您了,管家先生,我真的很感動這個時候……您還願意幫助我和凱撒。”
  
  管家走在前面,聽到這句話,沒有轉過身來,只是嘴角帶著一絲隱秘貪婪的弧度,聲音卻充滿疲憊和寵愛。
  
  “凱撒少爺是我一路看管長大的,我實在是不忍心他那麼痛苦的樣子。”
  
  唐恩頓了頓,有些難過地垂下了眸子,不過他很快拍了拍臉,扯起一個看上去還不錯的微笑。
  
  凱撒已經很難過了,他不能再讓凱撒再更難過了。
  
  管家在不遠處備了一輛馬車,上面還有幾個僕人守候,管家說是以防安全,唐恩沒有多想就踏了上去。
  
  年邁的管家是費洛裡斯家族許多年來都很忠心的僕人,他的確是從小看著凱撒長大的,可惜他一生精明要強,況且……放任尊貴的小少爺和一個怪物在一起……呵,他眸光閃了閃,好在這個怪物蠢得很讓人安心。
  
  他已經聯繫好了賣家,是個喜歡收集稀奇古怪東西的富豪,對於人魚這種物種十分有興趣,並且給出了一個他一輩子也享不盡的價格。
  
  馬車很快行駛到了荒郊野嶺裡,被月光冷冷地照著。
  
  管家正想著他未來的榮華富貴,即使他已經年逾古稀又如何,對於錢財的嚮往是哪個年紀都會有的,身後的馬車裡終於幽幽地冒出了一句。
  
  “管家大人,凱撒根本不想和我走是嗎?”
  
  管家怔了怔,一時間有些害怕對方發現,但是他很快反應過來,對方不過是一個蠢貨,現在可是他們的人手占了絕對優勢。
  
  “不,凱撒少爺就在不遠處的旅館裡等候。”
  
  即使如此,為避免不必要的麻煩,管家還是努力地安撫道。
  
  裡面的少年沉默了很久,然後才低低說道:“您不用騙我了,我已經知道了。”
  
  馬車驟然一停,雖然不知道對方是怎麼知道的,但是管家還是忍不住惱羞成怒地吼道:“好吧,就算如此,你又能怎麼樣呢?!”
  
  他看向那兩名健壯的僕從身上,示意要他們做好準備,然後頓了頓,嘴角還帶著惡毒的微笑。
  
  “你難道會以為我會放任小少爺和一個怪物私奔?!”
  
  怪物兩個字仿佛刺痛了少年的心臟,唐恩的臉色比發現被欺騙時更為蒼白,他咬了咬唇,翻身就要從視窗跳下去。
  
  “該死!”管家低罵一聲,那兩名僕從早就準備好了,一看到唐恩有要跳窗逃脫的行為,很快就下車攔住了他的去路。
  
  金髮的少年冷冷地回過了頭,藍鱗種的血脈和怒火交融著,水色的眼眸裡藏著大海的巨浪。
  
  ……
  
  記憶卻在此戛然而止,等到他醒過來的時候,身體已經是一片虛無了。
  
  他並沒有感受到自己已經是一個鬼魂了,他只是有些茫然地看著自己身處的地方——
  
  這裡是他最熟悉的礁石上,從前沒有凱撒的日子裡,他盤在這裡遙遙想著那座古堡裡那個青年的所思所想,有凱撒的日子裡,他也喜歡獨自坐在這裡向大海傾訴他的思念。
  
  他怔怔地盤腿……不,他愣了愣,看著自己的魚尾,他怔怔地捧著自己的尾巴坐在礁石上。
  
  和那只老糊塗的海龜一樣,傻乎乎地坐在礁石上,消磨了十年執迷的靈魂。
  
  然後等著他永遠也等不到的戀人。
  
  ……
  
  “可憐的孩子,你的凱撒……在你死後不久就因為抑鬱死去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眼淚,也不願去擦它們,魂魄的眼淚根本沒有實體。
  
  它們是他身上殘餘的破碎品,是揉不平的褶皺。
  
  “交換嗎……交換嗎,我的……孩子。”
  
  那個溫柔如母體的聲音溫柔地呼喚著他,溫柔地問他。
  
  交換……交換什麼?
  
  “用你的魂魄……交換凱撒的魂魄啊。”
  
  海神輕聲說道。
  
  “可憐的孩子……我會凝固你的魂魄,把你送入一場幻境之中……凱撒的魂魄也在裡面,等到你喚醒他的時候,而作為交換的東西……”
  
  海神的聲音頓了頓,唐恩卻似乎已經聽出了它的畫外之音。
  
  “你的魂魄將會死去。”
  
  唐恩怔怔地聽完,始終沒有說話。
  
  “交換嗎……我的孩子……”
  
  它的聲音那麼溫柔,不緊不慢。
  
  卻充滿了蠱惑。
  
  ……
  
  蒼白的藍鱗種少年臉色蒼白地看著面前因為情事被打亂而有些煩悶的情人。
  
  “幻境沒有崩塌……我還沒有消失……”
  
  “什麼?”裴言怔怔地看著臉色很不對勁的青年,他看了看亞瑟,根本沒有聽懂唐恩的話。
  
  “他不是我的凱撒……”水色從少年蒼白的臉龐上滑落,天真而絕望的少年低下頭來,“我找不到我的凱撒。”
  
  六百年了……原來凱撒根本不在那裡。
  
  ……他只是想和凱撒再說說話。
  
  那些死前來不及說的,那些……那些還不及說完的話。
  
  那些很溫柔,很繾綣,那些聽上去沒有什麼意義,但是……他真的很想說的話。
  
  他曾經從前躲在礁石後面,那些纏綿的人類戀人們,捧著對方的手掌,眼神如絲,親密無間。
  
  而他們……他們之間什麼都來不及,就已經沒有了。
  
  我真的……一直在等你啊,凱撒。
  
  乖巧的紅嘴小海鷗落在藍鱗種少年的肩膀上,歪著頭,靜靜地看著少年停不住的眼淚。
  
  第56章 高傲霸道公爵X好單純好不做作缺心眼小人魚(六)
  
  少年的眼淚落在窗臺上,慢慢地濺開。
  
  他哭得很沉默,聲音有些顫抖,但是又努力自持著,即使那些眼淚……實在是完全沒有辦法停下來。
  
  大概大腦對它們已經失去了控制權,只是漫無目的地落下來,像是機械。
  
  裴言沉默了一會兒起身把衣服穿好了,但是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一開始的時候,他對少年的印象只是一個傻乎乎的孩子,是那種不小心撞見了別人的情事還會尖叫的孩子,單純得讓人頭疼。
  
  但是聽完他的故事之後,確實又覺得他有些可憐,畢竟他看上去只是一個孩子而已。
  
  可是現在才覺得,他其實沒有像一個孩子那麼脆弱,他已經夠……執著了,也夠堅強了。
  
  哪怕他現在哭得這麼傷心,裴言似乎也能感受到他的情緒,他怕是真的等了太久太久了吧,裴言垂下眼睛,眼神也跟著暗了下去。
  
  六百年……六百年是什麼概念呢?他癱瘓在床上的那些日子,那些……仿佛枯萎的日子,已經被那些不可名狀的絕望塞滿了。
  
  六百年來,唐恩似乎還懷揣著六百年前的天真,固執地等待著自己的戀人。
  
  好不容易又決定邁進一步,可是發現根本不是自己要等待的那個人嗎?
  
  滿腔的希望都被打破,只剩下……什麼都說不出來的苦痛嗎。
  
  裴言難免聯想到自己,如果是他……願意去等六百年嗎,願意去等六百年,見自己的戀人最後一面嗎?
  
  只是……最後一面啊。
  
  “哎呀,這聽起來似乎真的很麻煩呢,”亞瑟輕輕開口道,伸手從床上散落的衣服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遞給了唐恩。
  
  “……謝謝。”唐恩接過帕子,聲音啞的厲害。
  
  紅嘴的小海鷗低頭啄了啄唐恩的肩膀,唐恩輕輕地歎了口氣,沉默地摸了摸小海鷗的頭。
  
  “不過說起來,”亞瑟話鋒一轉,“海神雖然……有點壞,但是它保證的承諾,交換的東西還是不會食言的。”
  
  裴言愣了愣,抬起頭好奇地看了一眼亞瑟,亞瑟……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呢。
  
  算了,準確地來說,亞瑟似乎對大部分海底的秘辛都知道得很清楚,所以在一切變故面前都顯得過於從容不迫了。
  
  除了……唔,除了他被阿斯莫羅劫持的那一次,那個時候……那個狀態下的亞瑟,倒是像是真的被惹怒了。
  
  “我知道……”唐恩低下頭,“我知道啊,可是一直找不到怎麼辦呢。”
  
  他從來沒有對凱撒的魂魄會不會在凱撒身上有過質疑,所以這件事忽然發生的時候,難免讓他難以承受。
  
  “我一直……努力地在等,可是,我害怕我有一天就……”
  
  “砰——”
  
  偏僻的臥室的門忽然被人用力地打開,裴言愣了愣,一個英俊漠然的青年冷著臉站在門口,後面跟著大批的僕人,戒備地看著她們,不過看著他微微皺著的眉毛和破損的高級定制皮鞋就知道,這門是他親自踹開的。
  
  能讓這樣一位家教頗為嚴格,除了高傲之外沒有什麼特別大毛病的貴族紳士發這麼大的脾氣,做出這麼粗魯的舉止,顯然他是真的惱怒極了。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這名看上去就十分高貴優雅的俊美青年敢在這裡如此橫行無忌,那麼他的身份已經很明顯了,正是唐恩心心念念的凱撒先生。
  
  或者是,是這個幻境裡的凱撒先生。
  
  他現在臉色很難看,好吧,這也是難免的事,任憑誰遇到這樣的事也難以保持住自己優雅的修養的。
  
  時間再往前倒一段。
  
  少年沒有任何預兆的吻讓凱撒顯然嚇得不輕,但是那摻雜著柔軟甜膩奶油味的吻讓他有些……迷茫。
  
  似乎……似乎並不讓他抗拒。
  
  他不太清楚原因,但是就是……不太抗拒,又像是……無法抗拒。
  
  少年紅著臉,吻技很羞澀,但是凱撒先生的吻技也不怎麼樣,所以兩個人……就都沒有怎麼糾結意識到這個問題。
  
  兩個人青澀地吻在一起,帶給凱撒先生觸電般的味道。
  
  凱撒一直沒有推開少年,甚至吻著少年身上的味道……鬼使神差地給予了回應。
  
  最後還是少年羞澀地分開了唇,頭也十分害羞地低下,留給凱撒一個頭頂。
  
  凱撒……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臟跳得很快。
  
  不,這聽起來很荒謬,太……荒謬了,先不說他喜不喜歡男人,就算喜歡男人,也不該喜歡這樣一個沒頭沒腦的孩子,對,面前的少年看起來還是一個孩子,沒什麼腦子。
  
  凱撒不喜歡不聰明的人,因為他從小自負自傲慣了,不喜歡主動的女孩子,也不喜歡被動的女孩子,他對自己的眼光自視甚高……怎麼都不應該對在這樣一個少年面前,心臟跳得像是外出馴服一匹烈馬時那樣快。
  
  儘管他很漂亮,比凱撒先生從前見過的漂亮孩子還要漂亮。
  
  可是光憑漂亮……光憑漂亮肯定是不夠的啊,自認為有修養有內涵的凱撒先生陷入了苦惱之中。
  
  凱撒剛伸出一根手指打算擦乾唇上還留有的痕跡,還埋在他懷裡的少年忽然昂起頭來,水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很亮,好像晨星一樣璀璨,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也像是早薔薇上的露珠,明亮也羞澀。
  
  “……凱撒。”少年顯然很害羞,但是還是努力鼓起勇氣看著他。
  
  “……叫我費洛裡斯先生。”凱撒強裝鎮定,伸手扯了扯胸前的領結,有些彆扭道,“你不要以為這樣我就可以……”
  
  “好吧,費……費洛裡斯先生,”唐恩有些悶悶地垂下頭,“我沒有別的意思……我真是就是單純來睡你的。”
  
  “……”
  
  費洛裡斯先生被對方的耿直噎到了。
  
  自認為更加注重內涵修養等內在美的費洛裡斯先生說不出話地看著面前的少年,然後沉默了……
  
  發現自己竟然並不能果斷地拒絕對方,反而……有點躍躍欲試。
  
  好吧,凱撒,停止你那亂七八糟的想法,面前的這個來歷不明的少年誰知道懷著什麼亂七八糟的念頭和目的,而且他看起來只是一個孩子,一個腦子看上去不太好使的孩子。
  
  他除了漂亮還有什麼能吸引你的嗎?
  
  咳咳,對,就這樣,打消掉你腦子裡那些卑劣的想法吧,你不是那種為了欲望不在乎一切的男人,你向來更加高貴,更加聰慧的伴侶,即使是床伴也不能這樣放浪。
  
  凱撒先生努力勸服著自己。
  
  “費洛裡斯先生……”
  
  金髮少年摸了摸自己柔軟的短髮,怔怔地看著他。
  
  眼睛裡……還是那樣散落著晨星的模樣。
  
  不,不是像,凱撒敢斷定自己真的在對方的眼睛裡看見了晨星的樣子。
  
  向來高傲冷靜認為自己更加注重內涵修養等內在美的費洛裡斯先生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
  
  轉身走了。
  
  唐恩歎了口氣,有些煩惱地抓了抓頭髮,完了,果然凱撒不是這樣的人啊,凱撒可是……
  
  “還……還不快跟我來。”
  
  青年彆彆扭扭的聲音傳過來。
  
  “……”唐恩張了張嘴,然後嘴角勾起一抹又是期待又是……惶恐的笑。
  
  進了房間,凱撒沉默地讓面前的少年先去洗個澡,然後……苦惱地站在視窗,有一點憂鬱。
  
  好吧凱撒……你向來不是一個浪蕩的人,不過今天,今天可能需要一些……對,今天是例外。
  
  一定是你過得太……太清心寡欲了,想想你父親吧,他有那麼多情婦,早早地就死在了那些風流債裡,雖然難堪,但是這在上流社會這個有些糜爛的圈子裡也不是什麼多稀奇的事兒。
  
  反而是你這麼潔身自好才稀奇,對方這樣一個……這樣邀請你難免是,難免是……
  
  凱撒強裝鎮定地給自己找個藉口,然而看到少年濕著頭髮出來的時候……還是破碎了。
  
  他動了動喉嚨,看著少年髮絲上的水滴落在他精緻白皙的鎖骨上,形成一個小小的水窩,再順著那個弧度落下來……長時間清心寡欲的身體蠢蠢欲動。
  
  以至於他都沒有看到少年此時的臉色白得出奇。
  
  他忍不住伸出手,想摸一摸那還有些濕潤的髮絲,還有那……漂亮的鎖骨。
  
  然而少年警戒地後退了一步。
  
  凱撒一愣,抬頭看著少年蒼白冷淡的神色,和之前判若兩人。
  
  然後少年複雜地抬頭看了他一眼……飛快地跑了。
  
  高貴冷豔的很多年的凱撒先生今天被人撩了,而且對方撩完就跑,這聽上去簡直像個戲弄人的笑話。
  
  凱撒先生臉黑得不能再黑了,斷定自己是被玩弄了之後惱怒地派人搜索了整個城堡,更出人意料的是,在這裡還出現了兩個……兩個陌生的男人。
  
  金髮少年紅著眼睛站在那兩個衣衫不怎麼整的男人身後,凱撒先生……這次是真的惱火得說不出話來了。
  
  尤其是裡面那個現在還赤裸著上半身的白金色長髮男人,現在似乎也只是懶散地斜過一隻眼睛看他,那種……好想情事之後的懶倦,那側過來的臉英俊得讓人難以逼視。
  
  凱撒這才發現原來自己的怒火還能更上一層樓。
  
  “什麼時候我的家裡已經是什麼閒雜人等都能隨意進出的了?”
  
  身後的僕從低下了頭。
  
  “給我把……”凱撒先生冷冷地命令著身後溫順的僕從,“這幾個卑劣的竊賊和騙子送入監獄。”
  
  裴言長長地歎了口氣,看了一眼無所謂的亞瑟,也是,在亞瑟面前這樣的人類幾乎是不堪一擊的吧。
  
  然而亞瑟衝他輕輕眨了眨眼睛,沒有反抗地就讓對方綁住了手腳。
  
  裴言不知道亞瑟打了什麼念頭,只好也配合著被綁了起來。
  
  “少爺,需要現在就送往監獄嗎?”
  
  凱撒愣了愣,看了一眼神色始終沒有什麼變化的少年。
  
  少年對面前發生的事沒有任何反應,難以想像這樣柔軟長相的少年神色能夠這樣冰涼。
  
  凱撒心裡莫名一軟。
  
  “不,先……送往教堂後面關著。”
  
  第57章
  
  “好吧,”裴言躺在冰涼的地上,白色襯衣懶懶散散地解到了鎖骨下面,露出青年白皙的一段肌膚,“所以說你只是想要來逛一逛監獄?”
  
  “不寶貝,這裡不是監獄,這裡是一座聖教堂的後院,”亞瑟就坐在他邊上,雪翠色的眼睛笑嘻嘻地看著青年的鎖骨處,挑了挑眉毛,“寶貝你沒有聽說過這裡的這座教堂嗎?好幾百年後可是傳說凡是在這裡祈禱過的戀人都能終成眷屬呢。”
  
  “好極了,然後他們還會把我們綁在十字架上燒死,”裴言沒什麼表情地看著他,“而且我一點都不想坐在這麼冷的地面上。”
  
  “你可以坐在我身上。”亞瑟眨了眨眼睛,靠近他,“試試看不穿衣服坐上來……會更暖和。”
  
  “……”
  
  裴言擼了一把頭髮,懶得再理亞瑟,視線轉到一直一言不發的少年身上。
  
  “唐恩,”裴言儘量放低聲音,少年的臉色實在是蒼白得有些可怕,比之前那可愛羞澀的樣子差了太多,也是,這其中畢竟有過了一個六百年,“你還沒有告訴我們……你為什麼這麼確定凱撒的魂魄不在凱撒身上。”
  
  唐恩魂不守舍道:“……小鳥告訴我的。”
  
  “……小鳥?”裴言愣了愣,說起小鳥,他的確很快想起了總是落在唐恩肩膀上那只紅嘴的小海鷗,只是靠一隻鳥的話未免有些荒唐。
  
  “小鳥……是海神送給我的,”唐恩輕輕道,然後把頭埋入膝蓋裡,聲音悶悶的,“海神告訴過我,小鳥可以幫我凝聚起凱撒的魂魄的,可是那天……那天小鳥說不是。”
  
  大概是為了順應唐恩的話,一聲輕輕的叫聲從頭上傳來,那只紅嘴的小海鷗拍了拍翅膀,逆著亮眼的淩晨光芒,安然地站在最頂上的小窗上面。
  
  它的眼珠子很黑,也很亮,彬彬有禮地梳理了一下自己的羽毛,然後溫柔地停在唐恩的肩膀上,紅字的喙輕輕敲了敲唐恩埋在膝蓋裡的頭。
  
  像是撫慰。
  
  撫慰……?
  
  裴言怔怔地看著那只海鷗,愣了愣,腦海中忽然閃過了什麼。
  
  “亞瑟……”
  
  “嗯?”亞瑟抬頭,“怎麼了寶貝兒。”
  
  “你在上岸那天,”裴言覺得自己抓住了什麼,卻又有些不明顯,“那天念的那首詩是什麼?”
  
  “嗯……那天的詩?”亞瑟想了想,然後雪翠色的眼眸微微亮了亮,轉而看著唐恩肩膀上那只紅嘴小海鷗,“啊,想起來了。”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的距離,”亞瑟走到裴言身邊,低下頭也摸了摸裴言的頭,“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對,”裴言怔了怔,看向唐恩,“還有後面那句……”
  
  “後面……嗯,”亞瑟若有所思道,聲音溫柔得如同每一個流浪的詩人,“世界上最遠的距離,是魚與飛鳥的距離。”
  
  “一個遨遊天際,一個卻深潛海底。”裴言下意識地接道。
  
  唐恩一開始並沒有怎麼注意她們的對話,那條很厲害的額白鱗種是個非常……不要臉的老流氓,他的戀人是個脾氣看上去還不錯的白鱗種,他們也都是男孩子,可是他們過得很好。
  
  真羡慕啊,唐恩也會這樣淡淡地豔羨著,但是這個時候,他並不太想看他們太過甜膩的樣子,因為……會難過吧。
  
  但是最後這兩句詩,卻忽然深深地映入了他的腦海。
  
  他確實本質上還是條腦子缺根弦的小人魚,所以他愣了很久很久,才錯愕著張著嘴抬起頭來。
  
  ——“海神,是個很壞……又小氣的傢伙。”
  
  亞瑟的話還在腦海裡歷歷在目,裴言覺得嗓子有點緊,也不知回到為什麼,只是……莫名有些難受。
  
  “唐恩,你有沒有想到,那只海神送給你的海鷗……就是你的凱撒先生呢。”
  
  “凱撒……”唐恩怔怔重複道,“小鳥……”
  
  他轉過頭,臉色還是很蒼白,卻仿佛在那一瞬間活了過來。
  
  水色的眼睛還是有點傻乎乎的,他輕輕地注視著那只小海鷗。
  
  那種目光太輕了,小心翼翼得過於溫柔,仿佛只要目光一重,面前的小海鷗就要碎成粉末了。
  
  紅喙小海鷗靜靜地側著頭回看著唐恩。
  
  六百年了,唐恩覺得自己一直都是孤獨一個人,只有紅喙的小海鷗,在他出岸的時候落在他的肩膀上。
  
  可是唐恩還是會覺得很孤獨……那種孤獨是不會因為周圍有人和他打招呼就能解決的,況且小海鷗更不會說話。
  
  他也從來不會去太過主意小海鷗,小海鷗只是海神送他的禮物,他甚至一度以為小海鷗也只是幻境的一部分而已。
  
  所以他才沒有發現,小海鷗是一隻……一直都很溫柔的小鳥,梳理羽毛的樣子也彬彬有禮得有些出奇,羽毛也總是被梳理得很完美……儘管它只是一隻小鳥,但是是一隻非常……非常注重外表的小鳥。
  
  小鳥是很溫柔的,多數時候都會靜靜地看著他,說來也巧……好像,每一次他上岸的時候,小鳥都會落在他的肩膀上。
  
  好像是……歡迎一樣。
  
  如果小鳥不是海神的一部分,唐恩忽然想著,心臟疼得有些木了。
  
  如果小鳥不是海神的一部分……是不是小鳥一直一直都看著海,所以每次他一出岸,小鳥就會落在他的肩膀上呢。
  
  可是小鳥……為什麼要一直一直看著海啊。
  
  他昂著頭,靜靜地看著它。
  
  他有些難過地想……不,他很難過很難過地想。
  
  為什麼小鳥要一直……一直看著海呢。
  
  他輕輕地看著停落在他肩膀上的小鳥,它那麼小一隻,幾乎沒有什麼重量,他甚至都感受不到它的存在……而他也的確經常忽視它。
  
  可是只要一想到……小鳥是凱撒,他的眼淚就不自覺落下來。
  
  凱撒先生……是一個很高傲的青年呢,因為高傲,所以一不開心就會有些小彆扭。
  
  被這個世界寵愛到大的凱撒啊。
  
  如果小鳥真的是凱撒,那……這麼多年來,凱撒一定很委屈啊。
  
  刀片默默地在他心頭割著。
  
  “凱撒……”唐恩停了很久很久,聲音澀得發慌,嘗試了好多次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凱撒……是你嗎。”
  
  小海鷗還是靜靜地看著他,烏黑如黑曜石的兩隻眼睛靜靜地看著唐恩,沒有任何動作。
  
  唐恩覺得自己的心臟又懸了起來,一時間說不清楚是失望還是絕望。
  
  可是又忽然……他怔怔張著眼睛,甚至不敢閉上一秒。
  
  小海鷗漆黑的眼珠下,忽然溢出了細小的淚珠。
  
  細小得幾乎看不見,可是微微打濕了它眼角的絨毛。
  
  小鳥……會哭嗎。
  
  唐恩伸出一隻手掌放在自己的肩膀邊上,小海鷗動了動頭,看著唐恩白皙的手掌,低下頭又用紅喙輕輕碰了碰唐恩的手掌。
  
  “凱撒……”唐恩聲音哽咽著,輕輕地喊,“……凱撒。”
  
  那呼喚似乎像是什麼咒語,小海鷗張了張翅膀,然後落在了地上。
  
  沒有什麼多麼絢爛奪目的光,唐恩低下頭,看著小海鷗的身形慢慢透明,然後一個……等待了很多很多年的身影慢慢顯現出來。
  
  從透明無形的樣子,慢慢凝聚出了形體。
  
  唐恩擦了擦眼淚,他還蹲在地上,只能看到對方修長的腿,可是他已經不用抬頭了,他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魂魄正在以一個不緊不慢的速度慢慢流逝著。
  
  ——“用你的魂魄,換他的魂魄。”
  
  他輕輕擦乾了眼淚,抬起頭來,天真秀氣的臉龐上眼角的紅色還沒有褪去,可是他竭力擠出一個微笑來,來作為和凱撒最後的告別。
  
  “好久不見……凱撒。”
  
  然而他一抬頭眼瞳便是一縮,那個從來都是俊美孤高的青年垂著眉目,一片水光,那長長的水漬沿著他英挺的下巴落下來,正好落在唐恩的嘴唇上。
  
  凱撒的眼淚……也很涼,也不甜。
  
  “笨蛋……”凱撒輕輕開口,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好聽,哪怕現在這麼沙啞,在唐恩眼中還是那麼……那麼好聽。
  
  他將身下的少年摟入懷裡,似乎一回到人形就和那個彬彬有禮的小海鷗告別了,他很用力地將金髮少年摟入懷裡。
  
  “我就知道你聰明不起來的……”青年哽咽著,鼻子抵在少年的柔軟的髮絲上,輕輕嗅著少年的味道,“一定會找不到我的……不過沒關係,因為我也一直在等你,所以我知道……還是會等到的。”
  
  那個莫名其妙的神說:只有他認定你是凱撒,你才能出現。
  
  你不能表達,也不能否認,只能等他孤注一擲地信任你,認定你就是凱撒才可以。
  
  第一年的時候,他想,沒關係,唐恩不聰明,想不到是正常的。
  
  他聽著對方的思念,依然很甜膩。
  
  第十年的時候,他想,沒關係,反正十年都等過了,再慢慢來,唐恩不聰明。
  
  他聽著對方的思念,有些無可奈何。
  
  第一百年的時候,他想……算了,就算一直一直這樣下去也不錯,反正,已經等了一百年了。
  
  他聽著對方的思念,只能默默報以最溫柔的回應。
  
  唐恩之前還覺得自己的眼淚大概是要哭乾了,可是聞到凱撒身上的味道時,他才意識到原來那還遠遠不夠。
  
  “對不起啊凱撒……”唐恩低低說到,他的身體顫抖得厲害,和他的聲音一樣,“我真的是……太笨了。”
  
  “……嗯,就算這樣說,我還是很生氣。”凱撒伸出一隻手,擦乾少年眼角的水漬,雖然他自己的臉上還濕潤得過分,他努力笑了笑,是很溫柔的笑,和以前的凱撒不一樣,“所以現在開始,一切都要聽我的。”
  
  唐恩點了點頭,感受著臉上青年手指的溫度。
  
  可是來不及了凱撒,唐恩在心裡想著,如果有機會,我願意一直一直聽你的,可是現在……我就要再死一次了。
  
  這次真的是要,完完整整地消失了。
  
  對不起,過了這麼這麼久……才找到你。
  
  第58章
  
  六百年前的海灘上。
  
  “唐恩,”凱撒將少年摟在懷裡,海水打濕了他上好面料定制的褲腳,他揉亂了唐恩金色柔軟的發,聲音粗礪和乾巴巴的,“不要哭。”
  
  “我沒有哭,”唐恩感受著凱撒的懷抱,輕輕地,有點委屈地說道:“凱撒……我以為你不會再見我了……”
  
  高大青年的心微微顫了顫,他這幾天來一直沒有睡過好覺,即使再安靜平和的生活環境也讓他覺得焦躁,他向來高傲,但是對於家中的僕從並不喜歡發脾氣,然而這兩天他已經喝斥了好多人了。
  
  整座古堡都因為少主人的怒火戰戰兢兢,大家卻還不知道他的惱火到底在哪裡。
  
  他的眼圈發黑,有些迷茫地看著遠方的海岸。
  
  海水碧透,隨著天際一樣清澈,卻又散著那些蒼茫的霧氣,像是捲繞著他的心思。
  
  為什麼……捨不得放開呢。
  
  為什麼即使在知道對方並非人類之後,還是這樣放不開呢。
  
  他回憶起看見的那條透藍色的魚尾,綺麗的魚尾紛亂了他的視線,那一瞬間……會有多震驚呢。
  
  既沒有很聰明,也沒有乖巧,更不懂得那些繁文縟節,但是……卻又真的很可愛,哪怕有時候會有些得寸進尺,也可愛得過分。
  
  可是……可是怎麼會有未來呢,拋去種族這個絕對無法解決的問題,光是對方性別這一欄就絕對跨不過去。
  
  怎麼跨過去呢,那根本是不可能的,費洛裡斯這樣一個古老而龐大的家族,那些繁複棘手的問題他連去思考都不願意。
  
  理智反復敲打著他,他想,那真是太糟糕了。
  
  可是他還是來了,他還是堅定不移地等在這片海邊,等了很久很久。
  
  他迷茫地看著海,心裡複雜而掙扎,痛苦而緊緊地懷抱著那個金髮的少年。
  
  海風吹冷了他千年玄冰的臉龐,可是他的懷裡卻很溫暖。
  
  “凱撒……”唐恩聲音小小的,頭正好埋在他的肩膀處,他的嘴唇對著他的心臟外側,讓他感覺到唐恩正在對自己的心臟說話,“凱撒……對不起。”
  
  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片細細的羽毛刮擦著。
  
  “不……”他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將少年的頭抬起來。
  
  少年的臉龐還是如同白色奶油那樣,水色的眼睛的確就如同大海那樣。
  
  儘管清澈,又神秘又溫柔。
  
  “唐恩……不要哭。”他放緩聲音,眼神放在少年身上,伸出一隻手抹過少年眼邊的緋紅。
  
  “我……”少年大約還要說什麼,他靜靜地看著少年有些蒼白的唇,心裡莫名也跟著蒼白了起來,“唔……”
  
  少年睜大了眼睛,看著他放大的面容,唇上溫軟而濕潤,又伴著對方有些情難自禁粗重的呼吸。
  
  “唐恩……我很喜歡你……我也,很喜歡你。”
  
  他輕輕說道,淡淡的臉紅襲上他的臉龐,有些害羞……把那些惱人的問題都拋之腦後,他只覺得有些害羞而已。
  
  海邊雪白的浪花卷了又卷,那兩個身影靜默地立在那裡,拉長了影子。
  
  這本來也不是什麼多波瀾曲折的故事,甚至美好粗淺得像童話,可是唐恩,你很美好……你太美好了。
  
  他用心而生澀地吻著對方。
  
  那是第一次,也是他們被分離之後的最後一次吻。
  
  那個時候,她們彼此相依偎著,誰也不願去想未來,也不願去想結果,更不會想到……
  
  下一次的吻,相隔了六百年。
  
  ……
  
  亞瑟把頭放在裴言肩上,像是撒嬌似的掛在黑髮青年的身上身上,然後靜靜看著教堂中央的兩個人。
  
  對於亞瑟的力量來說,那間簡陋的拘留室根本關不住任何人,一路上他還順便讓那些不太聽話的人睡了個好覺。
  
  雪翠色的眼眸因為琉璃燈的反光,顯得熠熠生輝,宛如萬物辰光盡入眼中,儘管他看起來還是又慵懶又漫不經心。
  
  白金色的長髮垂在身邊黑髮青年身上,他看了一會那邊緊密無間的兩個人,又轉過眸子看回裴言身上。
  
  裴言依然目不轉睛地看著不遠處的兩個人。
  
  凱撒和唐恩之間的身高差了大半個頭,不過現在看起來似乎並不顯眼,何況比他們的身高差得更多的是他們的出身。
  
  一個貴族,和一條人魚。
  
  還有……跨過了六百年的思念的眷戀。
  
  說來很長很長,這也的確是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
  
  然而他們相依偎著,目光互相注視著彼此,朝陽的微光透過彩色琉璃壁著落下來,透在他們身上,顯然沒有任何間隙。
  
  教堂很有年紀了,但是修飾得很好,幾乎沒有瑕疵,卻又能看到多年前古老而精美的建築痕跡,想來這麼多年來都用了極大的修繕費維護著。
  
  這裡是遠近聞名的聖教堂,修繕費用由費洛裡斯家族維持著,這裡信仰十分鼎盛,遠近聞名,而這裡只有每月一號能接受來自各個地點外來者的祈禱。
  
  而這座最鼎盛的教堂現在卻寂靜地出奇,除了面前的四個人以外,仿佛世界都陷入了安睡。
  
  上帝和神子的壁畫鑲在最高的堂頂上。
  
  那是一副上帝與神子告別時候的情景,雄偉白須的上帝微微睜著眼睛,隱約可見他的淚光。
  
  而直射下來的光,正好透過上帝的身後,看起來果然萬丈光芒,那雙眼睛更是全然是不可直視的神威。
  
  “後世傳聞,凡是在聖教堂接受過神的祝福的戀人,皆能白頭偕老。”亞瑟輕輕開口道,伸出一根手指卷了卷裴言的頭髮,“我可不是騙你呢寶貝。”
  
  “……也許吧。”裴言的聲音有些疲憊。
  
  從他的角度……從他的角度他已經看到唐恩的氣息變得很微弱了,他現在虛虛靠在凱撒身上,但是……裴言下意識抬頭看了看遠方已經有些捲曲了的風景。
  
  這個幻境果然已經開始崩塌了。
  
  “在這裡接受過神殿額祝福的戀人,皆能白頭偕老。”
  
  白頭偕老。
  
  對於當年的凱撒和唐恩來說,大概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願望吧。
  
  唐恩抬頭看著凱撒,凱撒的眼神很溫柔。
  
  凱撒從前沒有那麼溫柔的,他默默想著,哦不,凱撒其實……一直一直都這麼溫柔,只是卻總是刻板地偽裝著,也有時候會羞惱得別過臉去。
  
  想到這裡唐恩忍不住笑了笑,生氣的凱撒先生簡直可以用可愛來形容,儘管他看上去又高大又俊美,可是從那些小小的……彆扭的地方,又讓他分外有趣。
  
  那是別人看不到的,只有他看得到的凱撒。
  
  “我沒有娶妻。”凱撒忽然說道,他嘴角笑了笑,那笑容沒有半分艱難,卻看得唐恩心裡好好難過,“唐恩。”
  
  “我,我也不會娶妻。”唐恩結結巴巴地回道。
  
  凱撒眉目溫和著,就這樣看著他,慢慢地伸出一根手指擦去唐恩眼角的淚痕,他的指尖帶著輕輕的顫,光是抹開那一滴就用了兩次。
  
  “唐恩,不要哭。”
  
  唐恩澀著嗓子,輕輕應道:“好的……唐恩不哭。”
  
  可是這樣一說,唐恩的眼淚反而落得更快了。
  
  “算了,”凱撒裝作無奈地歎了口氣,將手放到他的頭上,“我的唐恩,總是這麼喜歡哭呢。”
  
  “……沒有,”唐恩飛快地抹開眼角的眼淚,努力憋著,朝凱撒笑了笑,“我已經長大了,唐恩以後……都不會喜歡哭了。”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六百年,明明一點長進都沒有。”
  
  凱撒笑了笑,說完眼睛卻起了一層薄薄的霧。
  
  我的唐恩。
  
  “唐恩……我說過,要帶你來教堂,”凱撒將少年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好像六百年前那樣,任由少年的呼吸輕輕喘在他的心臟前,“我小時候的教母告訴過我,‘凱撒,你一定要帶你最愛的人來這裡,接受神的祝福’,我一直都堅信著……一直都堅信著。”
  
  唐恩沒有說話。
  
  “對不起……唐恩,”他牽起唐恩的手,修長好看的指節牽上少年較為纖細一點的手指,“遲了很多年,一直都沒有帶你來。”
  
  唐恩的氣息更加弱了,但是他還是……很用力地點了點頭。
  
  “不過還好……好不容易,終於還是來了。”
  
  水漬順著他的下巴落下來,淺淺沒入少年的髮絲上。
  
  “我很愛你……唐恩,你的頭髮很軟,這樣通透的金色很漂亮,就像是我小時候在城堡上空見到的陽光。你的聲音很好聽,像是我從前聽過最好聽小提琴曲,”他輕輕說道,“我很想全都告訴你一遍唐恩,很想。”
  
  這六百年來,我看著你的時候,一直……一直都想告訴你。
  
  聽著你對我的思念,可是我卻不能回應你……我很痛苦,也很難過,唐恩。
  
  沒能保護你,我很對不起。
  
  沒能見你最後一面,我很對不起。
  
  讓你也等了我六百年,也很對不起。
  
  讓你這裡六百年在海岸上一邊默默抹眼淚一邊想我,也很對不起。
  
  真的……真的很對不起。
  
  現在……現在也救不了你。
  
  “因為你不聰明,所以接下來的話你都不可以反抗我,”凱撒努力笑了笑,然後調整好嗓音,低低說道。
  
  “我願意娶唐恩先生為妻,與他在神聖的婚約中共同生活,無論是疾病或健康、貧窮或富裕、順利或失意……”凱撒的聲音顫抖著,“我……我都願意愛他、安慰他、尊敬他、保護他……”
  
  唐恩睜著眼睛靜靜地看著他,眼中水光瀲灩,可他真的努力在忍著眼淚。
  
  “並願意……在我們一生之中對他永遠忠心不變。”
  
  唐恩眨著眼睛,身體益發輕飄飄的。
  
  “我,我也願意娶你為妻……凱撒。”唐恩認真地回應道,眼睛向上瞟了瞟,“與他……與你在神聖的婚約中共同生活,無論是疾病或健康……啊對不起……”
  
  凱撒心頭一顫。
  
  唐恩不好意思地低了低頭:“太長了我記不住了……”
  
  “……傻瓜。”他輕輕笑了笑,卻又是終於忍不住了,將少年摟入懷裡,向來挺直高大的身體忍不住顫抖著。
  
  可是少年的身影還是越來越淡。
  
  “唐恩……”凱撒依然緊緊地摟著少年,任憑他的氣息漸漸淡了下去。
  
  他輕輕顫抖,僵直著身體。
  
  “幻境在崩塌了啊……”亞瑟輕輕地歎息了一口,眼睛垂著。
  
  裴言沒什麼表情,卻緊緊地皺著眉頭,沉默地看著教堂中央的伴侶。
  
  “唐恩……一定會死嗎。”
  
  “……”亞瑟難得沉默了一下,然後緩緩道,“是啊。”
  
  裴言怔了半晌,忽然拉起亞瑟的手。
  
  亞瑟看著黑髮的青年,一時有些懵。
  
  十指交纏間,裴言一句話也沒有說地吻了上去,乾淨俐落地吻上了亞瑟。
  
  亞瑟微微怔了怔,很快就回應了回來。
  
  “怎麼辦呢……”裴言閉上眼睛,淺淺的一點水光順著他的睫毛溢了出來,“如果……”
  
  裴言沒有說下去,但是亞瑟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寶貝兒,”亞瑟眸子暗了暗,“我們會白頭偕老。”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遠處的伴侶,也忍不住歎了口氣。
  
  “凱撒……”少年的身體已經基於透明了,雖然都是魂魄,凱撒卻已經感覺到自己抓不住他了,“凱撒,我永遠愛你。”
  
  我們已經經歷過生離死別,是的……我,永遠愛你。
  
  永遠這兩個字很漫長也很沉重,沒有永遠生命的人似乎沒有資格說這句話……但是我還是一定要說啊。
  
  哪怕我的靈魂散盡,我的氣息再也沒能停留,此後世上的每一片海,每一朵雲都不再有我。
  
  可是我還是愛你。
  
  凱撒僵直著身體維持著擁抱的姿態,哪怕他已經感受不到對方了。
  
  “我也愛你……我也永遠愛你,唐恩。”
  
  清澈的眼淚穿過少年的身體,濺開在乾淨整齊的潔白大理石上。
  
  教堂的頂端也開始扭曲起來,色彩紛雜,慢慢扭曲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沒有吸力,只是緩慢地旋轉著。
  
  裴言沉默地想,唐恩的願意已經完成了。
  
  亞瑟深吸一口氣,拉過裴言。
  
  “哎,寶貝兒……我們該走了。”
  
  裴言回頭看了一眼依然還維持著擁抱姿態的凱撒,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可是又不敢。
  
  說什麼呢,凱撒先生,這個世界已經要崩塌了,請您離開吧。
  
  可是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仿佛說出來,就褻瀆了什麼一樣。
  
  他原以為……他原以為,這世界上不會有那麼乾淨的愛情。
  
  可是的確是有的。
  
  他們對彼此堅定執著,愛得沒有多麼曲折離蕩,波瀾壯闊。
  
  他們從沒對愛情做過多的詮釋,也沒有將愛情昇華到多麼深奧的層次……可是依然,乾淨剔透到偉大。
  
  “走吧……”
  
  亞瑟拉起裴言緩緩地邁入那個黑色的漩渦裡。
  
  裴言最後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不知是不是猶豫漩渦扭曲的緣故,他隱隱似乎還是看見了一個金髮少年羞赧的笑容。
  
  他輕輕笑了笑。
  
  再見……唐恩。
  
  第59章
  
  仿佛永夜的長廊。
  
  裴言怔怔地看著自己邁入的地方。
  
  幽暗而空蕩蕩的長廊裡,沒有一個人的痕跡,滿是破敗的壁紙,上面甚至已經有了黴斑,他回頭看了看,試著喊道:“……亞瑟?”
  
  他的聲音回蕩著,卻沒有一個人回應。
  
  明明是兩個人一起進來的,亞瑟上一秒還在他的前面,他只是慢了一步,跨過那道巨大的漩渦,就來到了這裡。
  
  然而長廊一眼就能望到底,亞瑟的身影卻並沒有出現。
  
  他心裡一驚,一時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不過很快他又讓自己鎮定下來,大概是因為亞瑟始終身上帶著那種不容置喙的從容不迫和自信,所以讓人不自覺地開始依靠他,尤其是在這些完全超出他想像的地方。
  
  長廊裡很黑,只有一盞破舊的電燈,閃爍了兩下,頑強地亮著。
  
  這裡……他想著,他們之前是從那個幽深的海淵裡邁入埋骨之地的,埋骨之地又直接將她們送到了巨大的幻境裡。
  
  那麼這裡……應該還是埋骨之地裡。
  
  他慢慢循著長廊走過去,然而……他很快就停下了腳步。
  
  長廊看上去幽長得仿佛沒有盡頭,可是裴言不過隨便一走,就看到了一扇厚重的木門。
  
  幽幽的暖色燈光照下來,那扇木門也很破舊,但是做工倒是很精緻,但也還是很多年前的產物……不過,他忽然覺得有些熟悉。
  
  好像……好像在哪裡見過。
  
  他輕輕伸手握上門把手。
  
  “……裴言?”
  
  裴言一驚,門的對面似乎傳來了一聲輕輕的呼喚,那是一種很溫柔的叫聲,滿是溫情。
  
  很……熟悉,也很陌生。
  
  他心裡惴惴的,在一瞬間已經想到對方是誰。
  
  他沉默在原地,手握在門把手上卻沒有動。
  
  “……阿言啊,不要鬧了。”
  
  一個男聲又穿了過來,那是一種十分厚重威嚴的嗓音,帶著一家之主的穩重,但是其中又夾雜著一種寵溺的溫柔。
  
  他怔了怔,然後慢慢地打開門。
  
  陽光……透過厚重黑色的木門照射到了他身上。
  
  又是陽光……?
  
  他有些茫然地看著照在自己身上的光,因為在幻境中感受過真正的陽光,所以他很快分別出了真正的陽光和人造陽光的區別。
  
  人造陽光無論如何,始終沒有真正陽光那樣溫暖的觸感和色感。
  
  因為光太刺眼,一開始他並沒有反應過來,他微微閉了一會兒眼睛再張開,才看清楚面前的情形。
  
  他的面前,站了一個女人。
  
  女人盤好了頭髮,額前散落下來了一縷,修飾著對方修長的脖頸,像是天鵝的優雅,她顯然已經不再年輕了,但是上等的生活依然將她養得分外精緻美好,加上精心的妝容,她依然美麗得如同象牙塔里的白百合。
  
  她手裡捧著一個做工十分精緻的水晶盤子,上面乘著一塊可口的奶油蛋糕,有些埋怨地看著他。
  
  “啊呀,言的脾氣真是越來越差了,不過是催了你兩聲,就關在自己房間裡,連媽媽都不要見了。”
  
  關在自己房間裡?裴言怔了怔,有些慌忙地回頭看向門內。
  
  隨後一怔。
  
  那幽暗的破舊長廊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間奢華寬大的臥室。
  
  裴言甚至能看到折好的床鋪邊上放著一本書,翻到了一半,就好像他之前真的在看一樣。
  
  “你就隨他吧,”旁邊的男人開口道,裴言這才發現他,逆著光,看不清楚他的樣子,但是可以想像得出他的樣子親切而威嚴,“你老是催他的婚事,能不煩嗎?”
  
  女人埋怨地看了一眼他:“你看,娜娜都訂婚了,他還沒個動靜,我怎麼能不急。”
  
  男人歎了口氣,有些無可奈何地縱容一笑,又轉過頭看著裴言:“好啦,裴言也是大人了,不要隨隨便便就和媽媽生氣了。”
  
  裴言這才看起來男人的樣子,那是一個典型的軍官模樣,說不上多麼俊俏,卻很英氣硬朗。
  
  媽媽……裴言低頭,在心裡默念這個字眼,然後有些複雜地看著面前的女人。
  
  她真美啊,沒有枯萎的她……果然是潔白的花,被人細心地澆灌養護,不食人間煙火。
  
  “啊,怎麼今天還不開飯,”一個有些嘟嘟囔囔的聲音懶散地傳過來,裴言循聲望去,那是眉目張揚的年輕女人,十分精緻漂亮,不滿地從隔壁房間探出了頭,看到了這邊的場景,不耐煩地揚了揚眉,“都說了不要催了,結婚這種事情……怎麼能隨隨便便呢。”
  
  ……菲洛米娜。
  
  裴言靜靜地看著她。
  
  大概是感受到了裴言的目光,菲洛米娜笑了笑,揚了揚眉:“啊,看什麼看,反正我是嫁出去了,你就等著被媽媽催死吧。”
  
  女人歎了口氣,有些悶悶不樂地看著裴言,旁邊的高大男人出來做和事佬:“好了,那就……先吃飯吧。”
  
  於是裴言跟著這一家子慢慢走了出去,隨著步伐的走動,碎落的金色陽光慵懶地散了一地,隨便一眼就可以看到窗外茂盛盎然的綠色植物。
  
  僕人們穿著精緻,像主人們鞠躬示好。
  
  他隨意轉頭看了看餐廳,微微愣了愣,寬大的餐桌上蹲著一隻雪白色的毛球,菲洛米娜挑了挑眉,伸出一隻纖長的手將毛球拎了起來,隨手就往裴言懷裡扔了過來。
  
  裴言有些手忙腳亂地接住了白色毛球,菲洛米娜惡劣地笑了一眼,她向來都是高傲惡劣的,不過這種惡劣中帶著對於家人的親近,她裝作歎口氣道:“啊,我親愛的弟弟,你這身手……難怪在軍校裡成績會這麼差,也難怪找不到可愛的女孩子了呢。”
  
  媽媽笑了笑:“菲洛米娜,不要這樣說弟弟。”
  
  菲洛米娜聳了聳肩,坐在餐桌前懶散地撥弄著指甲,拉長了調子撒嬌道:“我這可不算說他,我關心他還來不及呢——”
  
  “喵……”
  
  白色小貓眼睛水汪汪地扒拉在裴言身上,似乎控訴著剛才的事故是多麼可怕。
  
  他鼻子微微嗅了嗅,很快問到了美味的烤肉味,果然一道道精心烹飪的菜肴已經很快被送了上來。
  
  這大概是美好的中午,陽光,溫暖,擔憂著兒子婚事的母親,慵懶散漫的姐姐,得體威嚴的父親,以及……美味精緻的食物。
  
  甚至……裴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貓。
  
  還真是什麼都不缺的美好生活啊。
  
  沒有人魚的出現,沒有冰日的後果……什麼不好的都沒有。
  
  其實他還的確幻想過,如果那些都沒有發生,他果然就會是一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大少爺吧,就像現在這樣。
  
  最大的煩惱不過是還沒有一個心上人,所以要被全家念叨。
  
  “言,”大概是看他一直沒有在餐桌上坐下來,母親有些擔憂地看了他一眼,“怎麼了,快坐下來,難道還真的要和媽媽生氣嗎?”
  
  “啊,快坐下來吃飯吧,”菲洛米娜打了個哈欠,“下午我的未婚夫還要帶你親愛的姐姐出去逛街,體諒體諒我吧。”
  
  “喵。”
  
  白色小貓鼻子嗅了嗅,看著餐桌上的菜肴顯然躍躍欲試。
  
  他溫柔地把白色小貓放了下去。
  
  “……言?”母親擔憂地上前摸了摸他的額頭,“怎麼今天都不說話了,不舒服嗎?”
  
  “好了,不要和媽媽生氣,媽媽都是為了你好。”男人歎口氣,抿了一口香醇濃郁的咖啡。
  
  “不用了,我很好,”裴言嘴角彎起一抹笑,拉開女人的手。
  
  女人的手也很溫暖,一點都不像是什麼幻境,他想著,很溫暖,的確是他曾經渴望的……那種溫暖。
  
  可是他還是把女人的手放開了。
  
  “就到此為止吧。”
  
  他輕聲道,有些留戀地伸出手……撩開女人額前垂落的髮絲。
  
  “……不要說奇怪的話……”女人難過地蹙眉,“媽媽愛你。”
  
  裴言歎了口氣。
  
  不過,還是到此為止了。
  
  他回頭看著剛才走過來的長廊上。
  
  那條長廊很熟悉,差不多就是剛才那條破舊長廊的翻版,只有一點細小的不同,陽光很耀眼,很容易讓人看不出來,可是他還是看出來了。
  
  那裡,多了一面鏡子。
  
  不大不小,正好一個容納一個人的全身鏡,放在轉角口的內側,很容易讓人忽視,果然是……一個完美的,為自己的心打造的鏡子世界。
  
  可惜……
  
  裴言眯了眯眼睛,伸出一隻手向鏡子摸了過去。
  
  “不……言,”女人走了過來,握住了他的手腕,神色哀求道,“你還是……不肯原諒媽媽嗎?”
  
  他感受著女人溫暖的手心,就像現在的陽光那樣溫暖。
  
  雖然鏡子世界裡發生的和現實完完全全不是一回事,但是裴言卻覺得面前的母親問的問題卻是一體的。
  
  他沉默了,停下動作,深深地看了一眼女人。
  
  “不,”他緩緩開口道,看著女人焦急美麗的容貌,心裡感慨萬千滿含無奈,但是最後,只歸為一聲歎息,“我已經原諒您了,每個人的日子都只屬於他自己,我沒有權利去恨您。”
  
  “被人魚蠱惑聽起來有點可笑,但是並不完全。”裴言低頭勾勒出一個笑容,然後堅定地將手指碰觸向那面鏡子。
  
  “有時候……的確讓人心甘情願。”
  
  他的手指很快碰觸上了那面鏡子,卻並沒有感受到什麼阻力,一道淡淡的水痕漣漪從他進入到半根手指處蕩漾開來。
  
  女人還在身後哀求。
  
  可是他頭也沒回地便走了進去。
  
  我也已經……有了我想要的東西。
  
  他睜開眼睛,果然又回到了之前破敗的長廊上。
  
  昏暗的電燈吱吱呀呀地在上面搖擺著,燈光閃爍,不過和之前一比,又多了一些東西。
  
  長廊的對面站了一個人,一個……東方青年,黑色短髮,相貌俊秀,笑容溫柔又疏離。
  
  “嗨,”那個人微笑著向他打招呼,“你好。”
  
  裴言怔了怔。
  
  無論從哪裡看,面前的東方青年都和他長的一模一樣,連聲音也一般無二,甚至穿著他在上一個幻境的侍者服裝。
  
  看著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男人的樣子,真是太怪了。
  
  一瞬間的思想閃過他的腦海。
  
  “……海神。”
  
  他輕聲緩慢又很堅定地喊道。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唐恩是個傻白甜,一眼就讓人看出來了。
  
  演對手戲的時候,凱撒也覺得對方絕對是本色出演。
  
  對方仰著頭哭泣的樣子,容易讓人聯想到某些時候會不會哭泣得更加帶感呢……啊,光是想想就實在是讓人受不了。
  
  他有些躍躍欲試了,輕輕咳了一聲,在殺青宴上獨自走到少年的身旁。
  
  “嗯……唐恩?”
  
  “嗯?”少年乖巧地抬起頭,眼神微微有些閃爍,“嘿,是您啊,凱撒先生。”
  
  凱撒笑了笑,“不用像戲裡那樣叫我……嗯,今天是中秋節呢,東方的古老節日。”
  
  “是呢。”少年抬頭看著滿月,光輝淡淡灑在他奶油白的臉龐上。
  
  “嗯……”凱撒遲疑了一下,但是還是決定堅定一點,他彎下了腰,在少年耳邊輕聲說到,“不知道……有沒有空去喝一杯,在我家。”
  
  男人的氣息輕輕吹在少年的耳邊,少年的耳垂很快就紅了,他有些結結巴巴道:“……我,我……”
  
  “怎麼,不願意嗎?”
  
  “……不!”少年慌慌張張地抬起頭,嘴角有忍不住的羞澀笑意,“我……我很榮幸。”
  
  路過的亞瑟探出頭好奇地看了一眼,“喲呵”著打趣了一聲。
  
  於是唐恩更加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凱撒涼涼地看了一眼亞瑟,安慰道:“唐恩,乖,不用理某些紅眼病。”
  
  “……”
  
  至今沒能約出裴言的亞瑟感覺心口中了一箭。
  
  第60章
  
  對方歪了歪頭,輕輕地笑了笑。
  
  既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他的目光很沉,那雙明明是和他一模一樣的眼睛,可是一眼望過來……裴言只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尤其是在對方高深莫測的情況下。
  
  “你是海神。”
  
  裴言介面道,即使對方沒有說話,但是裴言相信自己的直覺。
  
  那種……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就讓人感受到的,無聲無息的威壓。
  
  “好吧,也許你們都這麼稱呼我,”海神笑了笑,聲音很柔和,聽上去簡直毫無惡意,“你不用害怕,我沒有形體,你們是什麼樣子的……我,便是什麼樣子的。”
  
  海神……
  
  聽到對方親口承認的感覺果然還是不一樣的,裴言下意識心中一沉,之前也一直揣測著,海神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不過似乎怎麼都沒能思考出一個合理的猜測來。
  
  它擁有的力量到底來源於哪裡,而按照亞瑟所說,又為什麼對它一手創立扶持的人魚族充滿惡意。
  
  況且連亞瑟……對於海神也似乎完全摸不著頭腦的樣子。
  
  裴言現在想到唐恩……依然是心中微微一凜。
  
  “鏡子世界美好嗎?”對方輕輕開口道,嘴角的笑容似乎帶了一絲遺憾,“真可惜,我以為你會更喜歡它的,孩子。”
  
  在一個和自己長的一模一樣的人口中聽到“孩子”這兩個字實在是一種說不出的詭異感,不過對於海神來說……他的確屬於很渺小的那一類。
  
  “那真是抱歉了,我並不喜歡。”裴言抬起眼睛,靜靜地盯著“它”,不得不說這還是十分有威懾力的,至少裴言現在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聲,十分強烈。
  
  “呵……”對方始終保持著溫柔的笑意,儘管裴言只覺得那雙眼睛幽深得看不出一絲情感,“撒謊的,可不是乖孩子。”
  
  裴言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不過果然還是有些難度,對方即使離他距離並不近,但是只要想一想,整個埋骨之地,所有的幻境都是海神折騰出來的東西。
  
  “為什麼會不喜歡呢?”對方看起來有些疑惑,“裡面有你所有最想要的,親情或者是榮華富貴,還有……你愛的光。”
  
  裴言心裡猛得一震,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的人,有些說不出話來。
  
  他……什麼都知道嗎?
  
  一個神明的力量……雖然還不知道它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神明,可是即使是一個假神的力量果然也完全不是他能揣測的。
  
  “不要緊張,我的孩子,”海神歎了口氣,眼神轉變得頗為慈祥,“我現在可以再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你是個很好的孩子,我覺得你完全……值得這樣一個機會。”
  
  那的確是一種慈祥,一種……讓人難以抗拒的溫柔,哪怕對方披著他的皮,那種濃厚的違和感並不能讓人忽視他口中的話。
  
  裴言第一時間就想到亞瑟說過的話。
  
  ——“海神會用你最重要的東西,來換你最渴望的。”
  
  聽起來果然誘惑力非凡,海神在人魚族中的信仰依然是至高無上的,唐恩到死也沒有說過海神一句不好的話,隱隱還可以看出對海神的感恩。
  
  雖然唐恩比較缺心眼,但是從現在海神這個姿態來看,裴言覺得對方看上去並不像什麼詭異的巫師惡魔,反而感受到一種來自時光的厚重聖光,醇厚柔和。
  
  不過裴言並不會覺得對方真的是這樣的人,善於掩飾的東西很多,擅於掩飾的神明又有什麼好稀奇的。
  
  如果他真的看上去這麼慈愛偉大,那麼為什麼……又要做那些惡劣的交換。
  
  不,他一定有所圖謀。
  
  “……交換什麼?”裴言抬起頭,眼神看起來有些動搖了,如同在深林中迷失的鹿。
  
  “剛才的世界……你真的不喜歡嗎?”海神滿意地笑了笑,繼續問道。
  
  “……”這次裴言沒有立刻否定,只是有些遲疑地看著他,然後緩緩道,“可是那畢竟是假的。”
  
  海神走上前一步,裴言下意識想要後退一步,不過還是讓自己克制住,看著越走越近的青年。
  
  “不,”青年眼裡似乎自帶聖光一樣的慈藹,“你想要是真的,它就是真的。”
  
  裴言遲疑了,驚疑不定地看著他。
  
  青年轉頭撫平自己肩膀上的褶皺,昏暗的電光照下來讓青年看起來十分俊美,裴言忍不住眉毛微微一抬,這種發現原來平時別人眼中的自己的感覺很微妙,但是還不錯,他還順便默默給自己的外貌打了八十五分。
  
  建立在沒有白鱗種藍鱗種的評分制度下。
  
  “那……交換呢?”裴言介面道,“我沒有什麼好交換的。”
  
  海神沉默地笑了一會兒,然後開口道:“你大概會奇怪……為什麼還需要交換吧。”
  
  裴言心一提,的確十分好奇。
  
  “人和人魚的欲望是一樣的,得到的總是有限的,但是欲望……總是無窮無盡的,”海神歎了口氣,視線通透,宛如能夠透過裴言看到別的什麼,“可在於得到與欲望這一個天秤上,是需要維持絕對的平衡的。”
  
  對面的青年張開了左手,一架精緻小巧的天秤幻影緩緩浮現在左手上端,淡淡的金色光輝閃爍。
  
  “我……”海神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歎息和痛苦,“我一手創立了人魚,他們是最美麗強大的種族,理應擁有著一切的快樂,他們都是我的孩子……可我錯了,他們卻還是依然那麼痛苦,我……憐憫眾生,可並不能讓一切都完美。”
  
  “我實在是不能理解,但是我決定要轉變這種境況……”
  
  “所以我才決定……”他的目光看著那架小小的天秤,“與他們中的一部分人交換,讓他們得到最想要的,再褫奪去別的什麼來維持該有的平衡。”
  
  唔,聽起來似乎很有苦衷的感覺,裴言默默地想,配合著對方疾苦眾生的表情,的確看起來十分感人。
  
  可惜裴言覺得自己連海神的一個歎氣都不會相信的。
  
  “孩子,”海神歎完氣,又慈愛地將目光放在他身上,“願意和我交換嗎?”
  
  “……可是,”裴言儘量讓自己看上去像是個被蠱惑的樣子,“我還有放不下的東西。”
  
  “放不下?”海神思索了一會兒,左手合上,像是把那精緻的天秤捏成了粉末。
  
  金色的粉末隨著他白皙修長的指節落下來,他看起來有些不滿意,不過還是輕輕問道。
  
  “是亞瑟嗎?”
  
  裴言抬頭看著他,不置可否地又垂下了眼睛。
  
  “孩子。”海神的聲音忽然冷淡了些,帶著不可直視的威嚴和警告,“你……應該離開亞瑟的。”
  
  裴言心頭一愣,其實他剛才一直沒有搞清楚海神到底是在想什麼,莫名其妙地給他造了一個幻境,又莫名其妙地要來和他交換。
  
  裴言自認為身上並沒有什麼值得交換的東西,雖然唐恩看上去也沒有。
  
  不過當現在海神提及亞瑟的時候,他忽然覺得自己似乎摸到了一點的苗頭。
  
  海神……是為了亞瑟嗎?
  
  的確,對於裴言來說,與他接觸的最深的,也和海神最深的,也只是亞瑟了。
  
  亞瑟也親口說了,海神曾經找過他交換。
  
  海神要交換的,大概就是亞瑟吧。
  
  海神看到裴言怔愣的表情,似乎並不覺得自己的表情看起來過於嚴肅了,反而靜靜地沉默地看著他。
  
  那是一種……讓人無法反抗的沉默,裴言甚至覺得在那樣的目光下,自己連嘴角都沒法輕快地劃上一分。
  
  海神……很可怕。
  
  裴言垂下眼睛,在心中打上了這個考量。
  
  “不過……”海神忽然又笑了笑,回到之前那樣平靜慈愛寬容大度的模樣,仿佛剛才沉默的怒火從來沒有出現過,“我並不會勉強你,孩子。”
  
  “你是現在身上唯一一條帶著人魚血脈的人類,我只是對你未來的道路頗為好奇而已。”
  
  裴言一怔,似乎沒有想到海神會這麼快就放過他。
  
  海神揚了揚手,一面又是正好能讓一個人通過的全身鏡出現在裴言的邊上。
  
  裴言望了過去,鏡面上平靜地照著他的樣子,混雜著黯淡的燈光,可是到海神的位置時……卻是空無一片的。
  
  “這一切都在你抉擇裡。”海神淡淡地說,看上去的確沒有任何勉強的意思,看起來所有和海神交換的人也的確是心甘情願交換的。
  
  比如說想要得到更多尊崇的白鱗種少女,又比如說未能見到戀人最後一面的唐恩。
  
  裴言思索了一下,覺得自己現在並沒有和海神正面能有什麼交鋒,既然能走,還是走為上計。
  
  “不過,亞瑟可不是這樣想的。”
  
  身後的海神不緊不慢道,甚至帶了些微的笑意。
  
  “他和我交換的時候……”
  
  裴言心裡一緊,怔怔回頭看他。
  
  海神還是俊美的東方青年的樣子,和他一般無二,卻讓他毛骨悚然……又渾然生出了一股厭惡。
  
  亞瑟已經……交換了。
  
  裴言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唐恩最後虛弱的魂魄,心裡難免惱怒。
  
  海神笑著,剛要說什麼……然而下一秒陰下了神色。
  
  平靜的鏡子忽然鑽出了一隻手。
  
  那只手裴言非常眼熟,指節修長好看,微微垂下,帶了一點懶散。
  
  “哎呀……這裡是什麼好玩的地方,怎麼不帶我來。”
  
  白金色長髮的男人微微彎了彎頭才整個人都進來了,嘟嘟囔囔了一聲,看上去有些抱怨。
  
  然而他垂著雪翠色的眸子,冷得像是冰川裡的一抹破碎海流。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裴言以前不太愛說話,尤其是讀高中的時候,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憂鬱的少年。
  
  但是這種人設似乎很戳姑娘們的點,畢竟他潔身自好也不乏溫柔。
  
  他當時一來沒想過自己後來會進演藝圈,二來沒想到自己會喜歡男人。
  
  唔……為什麼會喜歡男人呢。
  
  其實也不算吧。
  
  只是高二那年陽光太盛,新來的轉校生笑容過於完美。
  
  “來打一架吧,我討厭你這樣看我啊。”
  
  亞瑟眯著眼睛,脾氣大到沒邊。
  
  裴言轉身有些莫名地看著這個來找茬的傢伙,一瞬間以為自己聽錯了。
  
  然後一直是校園小霸王的亞瑟體會到了什麼叫從小就練起的格鬥術。
  
  亞瑟:這裡跳過好嗎謝謝。(畢竟是人生無法抹滅的黑歷史之一
  
  第61章
  
  亞瑟一隻手撩過落下的發,雪翠色的眼睛冷冷地盯著對面的海神,嘴角還要挑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似乎亞瑟的出現總是給裴言一種主心骨的感覺,裴言下意識就走到了亞瑟邊上,回頭看著海神。
  
  狹窄的長廊裡有三個並不算太過寬闊,大概是其中兩個人的存在感是十分強烈,一個是眼睛裡要滴出冰來的亞瑟,一個是高高在上的海神,這一下就顯得更為逼仄了。
  
  昏暗的電燈閃了閃,仿佛連燈光都是迷茫的。
  
  對面俊秀的東方青年臉色有些陰晴不定,看上去似乎並不歡迎亞瑟的到來。不過裴言也只是猜測,並且燈光那麼昏暗,而且他實在是不瞭解海神心中所想的,按理來說,海神有那麼大的力量應該不會懼怕亞瑟。
  
  海神抿了抿唇,眼神在亞瑟身上打轉,裴言勉強從那眼神裡讀出了一分壓抑,不過最後海神還是笑了笑,便沒有再放在心上。
  
  “你來了,我的孩子。”
  
  他的笑容還是那麼醇厚深沉,還是帶著神的聖光普照和慷慨大方。
  
  “是的,”亞瑟收斂了眼中的寒冰,也跟著笑了笑,“海神大人。”
  
  亞瑟說得很恭敬,還是難得的恭敬,甚至還微微行了一個禮,這實在是難得,畢竟亞瑟平時從來都是什麼都不在乎的。
  
  對方……畢竟是海神啊。
  
  裴言想到亞瑟從前說的,在沒有瞭解到海神的那些事前,他縱然對世事都不在意,可人魚信仰之神也絕不會太過怠慢。
  
  不過裴言還是覺得亞瑟現在看上去像是皮笑肉不笑,或者是有點壓抑的感覺,平時亞瑟的笑容都十分得……唔,得意洋洋,總是在圖謀不軌或者說浪蕩子一樣,看上去就會讓裴言覺得大概打一頓才能好的感覺。
  
  “你變得更強了。”海神開口微笑道,“你果然是神選定的孩子,我相信著你能帶給人魚族不一樣的未來。”
  
  “改變這個還不夠完美的世界。”改變世界這種話題在海神的口中就是感覺不一樣,裴言從他的口中又似乎真的可以看出他對亞瑟的重視。
  
  可是……裴言還是覺得有一種古怪的違和感。
  
  “承蒙海神大人厚愛,”亞瑟勾著嘴角,眼睛卻還是垂著,他一隻手摟上裴言的肩膀,然後輕輕道,“不過大人變換成我伴侶的模樣,還是讓我有些不習慣。”
  
  海神挑了挑眉,東方青年的幻影破碎成金色的流沙,璀璨得慢慢消弭下來,然而又在一瞬間重新聚攏回轉,一個略微高大些的男人又出現在他們面前。
  
  他一隻手撩著白金色的長髮,雪翠色的眼睛淡淡地掃過他們,大概是亞瑟的外貌過於完美,伴隨著那上位者的眼神,這次裴言很快看出了對方睥睨眾生的氣場。
  
  不得不說這一點和亞瑟有些相像。
  
  他懶懶散散地用著亞瑟的聲音道。
  
  “不用什麼習不習慣的,孩子們……世間萬物,皆為外象。”
  
  他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嘴唇笑而不語。
  
  “哇哦,”亞瑟笑了笑,低聲在裴言耳邊說道,“嘿寶貝兒沒想到我平時這麼帥。”
  
  “……”哦,這點他們還真是意外地有些相似。
  
  “好了大人,”亞瑟笑著說道,“不知道你有什麼事,要和我的伴侶說呢。”
  
  裴言感受到他摟上自己的力度大了很多,亞瑟狹長的眼眸微微眯起,收起了那副放蕩的樣子,正經起來果然還是很有力度的。
  
  “他是很神奇的孩子。”
  
  兩個亞瑟對話的感覺很神奇,不過海神不過是變換了表像,他眼中那種……厚重沉穩,又渾身都散發著聖光的感覺亞瑟可沒有。
  
  “哦,”亞瑟應道,“謝謝您對他的誇獎。”
  
  “……”裴言忽然發現果然沒有自己說話的餘地了。
  
  海神面不改色地盯了一會兒亞瑟,似乎有些無話可說了。
  
  亞瑟也直直地回看著,不輸一點氣勢。
  
  海神忽然笑了笑,大概覺得這樣看下去沒有什麼意思,然後便揚了揚手。
  
  下場幽暗的長廊緩緩破碎開來,如同對面海神的身體,碎成幽藍色和白金色混合的粉末,緩緩凝聚成一條長長的走道。
  
  四周漆黑,唯有這條顏色閃爍的走道通向著出口。
  
  “好吧……祝你們好運。”
  
  海神如是說道。
  
  亞瑟聳了聳肩,歎了口氣,有些疲憊地搭在裴言身上。
  
  “啊寶貝兒……”裴言這才發現亞瑟的額頭上出了一抹虛汗,“我真是受不了它。”
  
  亞瑟,似乎也是後怕的。
  
  他並不是不畏懼海神,連亞瑟都畏懼的海神……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應付他果然是我最不拿手的事兒,”亞瑟嘟嘟囔囔道,“比我五歲被母體追殺還難受。”
  
  連那抹雪翠色看上去都有些疲憊,裴言伸手抹了抹他額前的汗,然而亞瑟卻拿住了裴言的手腕。
  
  亞瑟難得有這麼疲憊的樣子,方才那淩厲的雪翠色的冰現在像是化開了,變成一灘冷色調的泉水。
  
  那灘雪翠的泉水淡淡地看著裴言,讓裴言覺得心頭一軟。
  
  可是他心頭像籠著一片黑色的濃霧,遲遲消散不去。
  
  不過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亞瑟拉過他的手腕順理成章地就吻了過來,輕柔的唇帶著對方的味道,極盡纏綿的力度。
  
  四周都很暗,沒有一絲的光,也不知道是在什麼空間裡,唯有腳上踏上的這片虛無光點搭成的走道有光。
  
  亞瑟輕柔地吻著他,雪翠色的眼睛閉了起來,似乎純粹沉浸在這個溫柔的吻裡面。
  
  熾熱的氣息掃在裴言的鼻尖下面,裴言淡淡地回應著。
  
  不知道為什麼……大概亞瑟的邏輯就是麻煩走了就應該用情事犒勞自己一頓吧。
  
  裴言難得沒說什麼,也沒什麼抗拒地就被對方壓了下來。
  
  輕柔的光點從身下緩緩地飛舞上來。
  
  “……我,”亞瑟停下動作,不緊不慢地看著身下人,聲音帶了一絲猶豫的歎息,“裴言,我的寶貝兒啊……”
  
  “……嗯?”裴言抬起頭看著他。
  
  亞瑟皺著眉頭,裴言下意識伸手撫平,指腹輕輕掃過對方眉間的褶皺。
  
  亞瑟一定有什麼要對他說,裴言想著,而且一定是……遲疑了很久的事,不然亞瑟是不會露出這種神情的。
  
  亞瑟眉間褶皺未平,笑容卻並不吝嗇,只是意外看起來有些勉強。
  
  “哎呀寶貝兒,從前我是不是也摸過你這。”他默默感歎道,“沒想到有一天還換做是你了。”
  
  “也許吧,”裴言想了想,靜靜等待著亞瑟開口,“我不記得了。”
  
  然而亞瑟只是沉默地看著他。
  
  “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嗎?”裴言沒有忍住,眼裡閃過一道意味不明的光。
  
  “有啊,”亞瑟深深地看著他,“我找了你很久,果然是……這個壞傢伙,不過還好,我比較厲害,還是能找到這兒來。”
  
  “嗯……”裴言想了想,“那真是辛苦你了?”
  
  “不,不辛苦。”亞瑟歎氣,“不過寶貝兒……你千萬,一定要離……那個遠點。”
  
  “好的,那你交換了什麼?”裴言開門見山地問道。
  
  “唔……”亞瑟頓了頓,想了想,大概果然是經歷了這段時間的相處,裴言很輕鬆地在他臉上看出了“我正在編瞎話”這樣的句子。
  
  “好吧,”亞瑟歎了口氣,“馬上告訴你……不過,現在讓我們先做點更有趣的事兒,我累壞了啊寶貝兒。”
  
  他輕輕在裴言耳邊吹了口氣,裴言的耳垂不自覺動了動。
  
  大概是情事做多了,似乎只是這樣一個輕微的動作都要裴言忍不住動情。
  
  “……他會偷看嗎?”
  
  裴言忍不住有點臉紅。
  
  “啊……它要是想看,什麼沒有,這種不知道活了幾十萬年的老傢伙……你就當是化石吧。”
  
  他調侃著,伸出一隻手和裴言十指相纏著,按在星光點點的走道上,低頭看著裴言微紅的唇。
  
  “啊……我說過很多次了呢,”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親了親裴言的眉間,“我真的……喜歡你。”
  
  你可能不大明白,喜歡這種情緒……對於我來說實在是太難得了。
  
  他在心裡補充道。
  
  對於所有的白鱗種,大抵都是如此吧。
  
  裴言想了想,抬起頭也吻了吻亞瑟眉間,蜻蜓得一點。
  
  “知道了,我也喜歡……唔。”
  
  裴言依然還沒來得及說完,對方的吻就沉重地壓了下來。
  
  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卻不急迫。
  
  裴言熱情地回應著,連腦子都不過的那一種,然而心裡卻徘徊不去海神最後的那句話。
  
  那句……只響徹在裴言耳中的話。
  
  “命運已經定盤了,孩子。”
  
  “亞瑟……會親手殺了你哦。”
  
  這聽起來有點可怕,裴言想了想,是的……聽上去很可怕。
  
  而且裴言並不覺得海神是在騙他……或是危言聳聽。
  
  他神情迷茫地看著身上的男人,腦海裡一時開始閃現起他們一開始經歷的片段。
  
  不要臉的、穿粉藍色小裙子的、溫柔繾綣的、浪蕩從容的……一幕幕飛快地在眼前劃過。
  
  最後他還是什麼都不願意去想,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
  
  然後任由對方修長的手指輕輕抬起他的腿。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我們這次來比籃球吧!”長相俊美不凡的少年氣勢洶洶地站在裴言的面前,“這個我絕對已經準備好了。”
  
  “……”
  
  裴言涼涼地看了他一眼:“……你確定?”
  
  亞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有點慫。
  
  裴言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轉身就要走,對方卻撲了上來。
  
  裴言下意識一個過肩摔。
  
  亞瑟:“……我……只是……想要……搭一下你的肩。”
  
  裴言:“……抱歉。”
  
  然後裴言就……忍不住笑出了聲。
  
  亞瑟喉嚨微微動了動,陽光逆著光,看著向來淡漠的俊秀少年……輕輕朝他笑了笑。
  
  心裡像開出了什麼……什麼東西一樣。
  
  (亞瑟:不是說好這段跳過??????直接寫戀愛就可以了好嗎謝謝您了我的哥
  
  第62章
  
  裴言微微眯著眼睛,有些懶倦地伸出手掌。
  
  星星點點的光從身下的地方飛揚起來,穿過他的手掌,他有些失神地盯著這光點看了很久。
  
  亞瑟躺在他邊上,兩個人一時都沒有說話,亞瑟赤裸的的胸膛緊緊靠在裴言身邊,有些用力地懷抱著他。
  
  亞瑟人類形態的皮膚非常棒,摸起來是是絲織品那樣的舒服,裴言忍不住伸出手摸了一把。
  
  “喲寶貝兒,”亞瑟笑了笑,“你這樣我會忍不住再來一次的,可是我怕……弄壞你。”
  
  裴言:“……哦,你要不來試試?”
  
  亞瑟怔了怔:“寶貝兒你忽然變得……熱情好多,我又有點不習慣。”
  
  裴言想了想,手掌卻依然放在亞瑟的胸膛上:“如果你讓我在上面我會更熱情的。”
  
  亞瑟眯了眯眼,笑著伸出手將裴言的手掌按在自己的胸膛上不能動,他聲音低沉有力,帶著人魚的蠱惑。
  
  “啊……真的這麼想在上面嗎?”
  
  裴言感受著手掌下溫熱光滑的皮膚,心裡有點蠢蠢欲動,不過他其實也不是特別想在上面,至少現在是的。
  
  ……不得不說,裴言還是要承認自己還是有點累了的。
  
  “啊,”裴言想了想,“我們可以先約好,今天……”
  
  “今天你不行了嗎寶貝兒,”亞瑟調笑著看了一眼裴言的下半身,帶著一點的挑釁道,“哎呀……那真的是可惜了。”
  
  裴言心裡默默地想到了一句臺詞。
  
  女人,你這是在玩火。
  
  啊……好像哪裡不對,不過不是很重要,雖然裴言不吃激將法這一套,但是裴言還是覺得在自己被戀人說不行的時候是得讓對方見識一下的。
  
  雖然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問,但是裴言還是很快跨坐在了亞瑟的身上。
  
  裴言的臉上還帶著潮紅,輕微的,亞瑟抬著頭,想起對方剛才壓抑著喘息的樣子,小亞非常明白事理地就用抬頭了。
  
  裴言沒急著做什麼,只是靜靜地俯下身吻向亞瑟。
  
  亞瑟白金色的髮絲慵懶地散落在他身後,他的容貌依然俊美得沒有一點瑕疵,這世上總是沒有完美的東西的,裴言想,可是這麼多年來他覺得自己還是遇到了。
  
  白色的星光點點在亞瑟的身後漂浮起來,亞瑟張開唇,濃烈卻不激烈地回應著他。
  
  然後……亞瑟就非常順手地伸手摸向了裴言的臀部。
  
  裴言:“……這和說好的不一樣。”
  
  亞瑟笑得像只得意的獅子,一邊喊著“唔沒有什麼不一樣的”,一邊迫不及待地進入對方的身體。
  
  裴言:“……”還是覺得自己似乎是受到了欺騙,有一點生氣。
  
  不過算了,他又有些失神地看著亞瑟的眼睛。
  
  還是哪裡不對,裴言默默地看著亞瑟的眼睛,他的笑容似乎還是一如既往地從容以及得意,似乎剛才的疲憊也在淋漓盡致的情事中解決了。
  
  可是亞瑟的眼睛……那雙雪翠色的眼睛。
  
  亞瑟在……擔憂。
  
  眼睛總是騙不過人的,也許亞瑟根本沒有想過要騙他,裴言想。
  
  真心交換的戀人似乎在某一些方面總是有各種默契和心有靈犀,裴言很輕易地就感受到了亞瑟心中的不安焦躁。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似乎是,從唐恩幻境破滅之前就開始的。
  
  大概是裴言的眼神太過直接,亞瑟有些慌忙地轉過了眼睛,一邊還笑著道:“哦寶貝兒你這麼不專心可是讓我很難過的,你知道這仿佛在質疑我的……嗯,你知道的,男人……”
  
  “你還不告訴我嗎?”
  
  裴言難得在性事中能這麼自然地說出一句完整的話,雖然他的尾音還帶著一點顫抖。
  
  亞瑟頓了頓,然後轉過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我會……告訴你的,一定。”
  
  裴言沒有說話,臉上的潮紅還在攀升。
  
  亞瑟一隻手擋住裴言的眼睛,輕聲開口道:“我保證不對你撒謊啊,寶貝兒。”
  
  “……嗯?”
  
  裴言有些失神,但還是堅持問道。
  
  亞瑟抬起頭附到他的耳邊去咬他的耳垂:“……嗯,這樣,不如你自己動……然後等完了……我就……”
  
  裴言:“……”他好像隱隱約約記得不久之前就聽過差不多的話。
  
  不過也來不及思考什麼的,很快他就被拖進情欲的浪潮裡。
  
  大概是對亞瑟的放心,以及對亞瑟的……那一點的心疼。
  
  亞瑟總是沒有什麼做不到的,至少裴言是這麼覺得的……他看起來實在是過於強大和完美,最驚心動魄的無非是上次在深淵,然而一切似乎依然在他的掌握裡。
  
  裴言甚至沒有來得及問亞瑟,他到底知不知道對方的計畫,那個藍鱗種族群的死亡……是不是也在他的考慮之內。
  
  所以亞瑟又離他很遠,雖然他還是很喜歡他。
  
  情愛總是要基於一些現實因素的,橫跨在他們兩人之間的依然是身份和遙不可及的未來。
  
  可是他還是喜歡他,喜歡這種事情向來不是人能控制的,那是很難得、很難得的東西。
  
  凡是真情,如果只於一個人,多半大約只是感動了自己,唯有兩個人真心實意地交換著彼此的呼吸和一切,才是那種……好難得的真情。
  
  那是冬夜裡瀕死的動物驀然遇到了溫暖的火爐,哪怕它過於熾熱,甚至要燙傷他的肌膚,可是那又怎麼願意去放手呢。
  
  那自然是……寧願迎著那燙到麻木的肌膚,在生死之間徘徊著,顫慄著,然後甘之如飴著。
  
  哪怕……
  
  渾渾噩噩之間,他忽然又仿佛看到了許多年前鮮血淋漓的場面。
  
  那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
  
  人類和殘骸屍骨靜靜地躺在地上,海浪翻湧上來,海腥味和濃厚的血腥味湧在周圍,夾雜著深海人魚的味道。
  
  他們兇狠冷冷地注視著跪倒在地上的人類,然後毫不猶豫地伸出了手。
  
  籠罩著那些絕望的……氣息。
  
  “在想什麼?”
  
  隱隱約約間似乎聽到,情欲攀升到頂點之後亞瑟在他耳邊輕輕地問他,含著他的耳垂。
  
  熾熱曖昧的氣息吐在他的耳邊,裴言渾身都在顫抖著,輕輕的。
  
  啊……果然不能縱欲過度,這種三番五次都得出的相同結論好像每一次都沒有辦法遵守呢,他混亂地想,身體又碰觸在對方的肌膚上。
  
  那是身體相互交纏的味道。
  
  總是情難自禁。
  
  所以他在感受到後頸一疼,眼前一黑的時候,也依然沒有反應過來。
  
  那雙雪翠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趴在他身上的黑髮青年。
  
  他伸出手摸了摸對方的髮絲,將手指穿插在對方因為情事而略微有些潮濕的髮絲裡,輕輕撫摸著。
  
  他已經把從容的表皮撕下,終於暴露出裡面摻著很深的情緒……大抵是痛苦和掙扎。
  
  “啊……真是麻煩啊。”
  
  他難受地皺了皺眉,輕聲歎息了一會兒,然而又仰頭看著對方昏睡過去的側臉。
  
  看了一會兒,本來是想著可能有一段日子看不見了會有些想念,雖然……那也不算是他了。
  
  不過看著看著卻似乎更加捨不得了,於是又忍不住親了一口對方的額頭。
  
  “抱歉親愛的,為了你,我要離開一段日子。”
  
  “我要先把你送去一個安全的地方……唔,我一定會回來找你。”
  
  “而離別的這段日子,我一定會一如既往地想你。”
  
  “即使不是我……他也會代替我想你的,雖然他也不是個好東西。”
  
  “但……那都是我。”
  
  “我為此的一切意義,都是愛你。”
  
  ……
  
  深淵長底。
  
  “啊……他到底什麼時候出來。”黑色長卷髮的黑尾人魚慵懶地躺在一種石質柔軟的海岩上。
  
  他旁邊坐著一條白鱗種少女,相對於一般的白鱗種,她的魚尾尾鰭更加寬大柔軟,透白的顏色像是籠罩了一層聖光,白金色的長髮慢慢地散落在海底,她的面容冰若寒霜又精緻完美,宛如深海神女。
  
  “……很快。”
  
  少女甚至都沒有瞥男人一眼,聲音和她的面容保持一樣的冷淡,她並不喜歡那條變異的白鱗種,基因的作用依然很明顯,她本身對於坐在他身邊就覺得難受,甚至全身的魚鱗都緊緊地閉合著。
  
  當然對方也不見得會多待見她,嵐煩惱地看了一眼這個分外傲氣的白鱗種,如若不是為了先解決這個最大的隱患,他也不會願意和對方聯手。
  
  不過……嵐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眼神裡總算放下了這兩天的戒備。
  
  這也是上天眷顧吧,讓他和那條討人厭的白鱗種少女一個時間點走出了幻境,然而埋骨之地的爭奪戰依然還沒有結束,最受青睞的欽定者還沒有走出來。
  
  “只要殺了他……”嵐輕輕地想著,望著不遠處高臺上白骨堆得最高點的王冠。
  
  他們加在了一起,可不僅僅是兩條白鱗種的實力。
  
  哪怕對方……是亞瑟。
  
  他們的算盤打得實在是好,不過可惜的是……
  
  白色的骨堆輕輕地顫抖著,深淵的流水忽然開始了飛快地轉動。
  
  仿佛是預知到了什麼,整個埋骨之地的最後點都在為什麼顫抖著。
  
  像是恐懼,又像是激動。
  
  饒是嵐早就適應了深海最急湍的激流,也無法適應著突如其來的變化。
  
  少女白金色的髮絲則被卷盡了亂流,無法再保持著那完美的姿態,而她根本顧不上這些,只是錯愕地抬頭。
  
  “……什麼?”
  
  埋骨之地的頂點,不聲不響已經有一個身影站著了。
  
  “王冠……真是難看啊,”對方輕輕笑著,然而笑聲很惡劣,“不過,我還是要笑納了。”
  
  白色骨制的王冠看起來分外可怕,既不精緻,也不美麗。
  
  它和它身旁的男人看起來如此地格格不入,對方俊美無雙的容貌看起來就像是傳說中的太陽神,可惜深海是沒有太陽神的。
  
  所以他還要耀眼得多。
  
  嵐猛然鎖緊了瞳孔,怔怔地看著輕而易舉就拿上了王冠的男人。
  
  他們當然試過,可是他們根本無法穿越那片森森的白骨之地。
  
  可是對方卻莫名其妙地已經站在了頂點。
  
  這算什麼?這就是所謂……被海神欽定的人選嗎。
  
  這不公平,凶戾的氣息升騰而起,可是卻抵不過埋骨之地的戾氣。
  
  他只能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捧起王冠。
  
  王冠戴得有些歪,他也不在意,白金色的髮絲甚至比王冠還要耀眼得多,說實話他並不喜歡這東西。
  
  長長的海浪波動著遠方的一切。
  
  深海各處的人魚無不再一次被驚醒,然後或虔誠或不甘地垂下了魚尾,無聲朝拜著他們的新皇。
  
  人魚皇登頂之日,無數人魚環繞深海。
  
  低呼吾王名諱。
  
  【第三卷:黑與白的戰爭】
  
  第63章
  
  “這裡還有人……還,還有呼吸!”
  
  “等等,他還沒死!快啟用急救系統……”
  
  “欸?我,我認得他……”
  
  “等一下……他是……他是裴言!”
  
  裴言是在一片混沌裡醒過來的,他的身體並沒有特別的難受或痛苦的感覺,只是很疲憊,疲憊到身體似乎有些動不了,外加有一種窒息的味道。
  
  他深深地喘了兩口稀薄的空氣,然後緩緩地張開了眼睛。
  
  “他醒了!”
  
  裴言眼前還有一點花,不太能適應這種強度的光芒,他眨了眨眼睛,才勉強看清楚面前的景色。
  
  光芒不算刺眼,但還是能照出眼前人的樣子,是個女孩,穿著厚厚的潛海服,看上去有些臃腫。
  
  裴言的腦海還混沌一片,雖然沒有調起他的回憶,但是他還是看出了面前的女孩似乎似曾相識。
  
  有那麼一點的區別……但是,好像還是很眼熟。
  
  好像,好像見過。
  
  “裴言先生!你醒了!”
  
  女孩有些驚動地喊著他的名字,手上拿著一隻閃燈照了照他的眼睛,他難受地閉上了。
  
  “你……”裴言輕輕開口,他的喉嚨有點發毛,咳嗽了一會兒才說完整句話,“你認識我……”
  
  “我,我是……哎呀,還是多虧將軍大人庇佑,您沒有出事,”女孩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然後滿懷喜悅地看著他,“真沒想到裴言先生運氣這麼好,不過還是多虧了閃光燈求救系統還沒有損壞,我們才能找到你乘坐的潛艇。”
  
  ……潛艇?
  
  裴言皺了皺眉,腦海中過了過情緒,總算想起了面前的女孩是誰。
  
  她是那位他一開始出航的時候那位潛艇員,當時菲洛米娜來搜尋亞瑟,他們當時並不敢對女將的行動有所質疑,大概是老早被接了回去。
  
  可是,等等……裴言不可置信地抬頭看著她。
  
  “什麼潛艇?我……我現在在哪裡?”
  
  “哎,裴言先生,這裡是外海啊,”女孩歎了口氣,“沒有想到上次您第一次出航就出事故之後您還敢出來,還又遭遇了不測……那艘潛艇我看過了,可能再過一段時間您就差點出不來了。”
  
  海……對,是在海裡沒錯。
  
  他和亞瑟明明已經走出了幻境,可是……亞瑟呢?
  
  裴言怔怔地看著女孩,一時什麼都沒能串起來。
  
  “我……我身邊的那個人呢?”
  
  女孩愣了愣,臉微微有點紅,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裴言:“你說的,該不會是上次那位先生吧,說實話,他似乎是惹上了什麼大麻煩或者說是什麼大人物吧,上次我看到女將大人來的時候都嚇糊塗了……”
  
  “不過這一次,他也在嗎?”女孩愣了愣,“可,可是我並沒有看見他啊!”
  
  亞瑟不在,是的亞瑟肯定不在。
  
  裴言低下頭,一隻手揉著自己的額頭。
  
  亞瑟支開了他,是的,很明顯,他要幹什麼……為什麼要把他放到這個地方來。
  
  這其中……這其中到底是怎麼回事?
  
  ——“命運已經定盤了,孩子。”
  
  ——“亞瑟……會親手殺了你哦。”
  
  他耳畔仿佛又想起海神的聲音,他低頭長長地歎了口氣,有點不知所措。
  
  是交換嗎……亞瑟和海神交換了。
  
  交換了什麼?
  
  他心裡湧上一股強烈的不安,眼神有些痛苦地回憶起之前經歷過的事情。
  
  一定……一定是交換了什麼。
  
  他內心忽然湧起了一股巨大的憤怒,或許是被欺騙,又或許是被不信任的感覺。
  
  為什麼亞瑟不肯告訴他……他就這麼把他丟在這個地方了?
  
  “裴……裴言先生,”女孩把厚重的潛艇服解開,露出她有些擔憂的臉,“你是不是……”
  
  裴言歎了口氣,有些難受又儘量維持著禮貌:“抱歉……我,我心情不太好。”
  
  “說實話,裴言先生……我,我其實也知道這種事情很難過,”女孩垂下眼眸,靜靜地看著他,“那位先生就是克萊提爾先生吧,其實之前就有傳聞說……唔,如果他就是女將大人的未婚夫的話,您實在是太難和女將大人競爭了。”
  
  裴言:“……嗯?”
  
  女孩歎了口氣:“其實我也看懂了,是不是……那位先生和您私奔了呀,可是女將大人的勢力根本不是你們可以隨隨便便逃掉的呀,沒……沒想到女將大人出手這麼狠。”
  
  裴言:“……”要不要解釋一下呢,總覺得好像。
  
  女孩又抬起眼睛:“我……其實我以前也很崇拜女將大人,畢竟她實在是太厲害了,又那麼漂亮,簡直是一位最完美的女性!可是她這麼做,這麼做實在是不對的!我覺得那位先生還是更愛您的!”
  
  “我還是很支持你們為了愛三番五次地出逃的!”
  
  “真愛才是正義,即使對方是女將大人也不可以!”
  
  女孩緊握著拳頭,義憤填膺地看著他。
  
  裴言:“……”算了,反正也差不多,就這樣吧,說得他都有些亂了。
  
  不然他要怎麼解釋他會又再一次地出現在深海一艘損壞了的潛艇裡,又恰好被他們救了呢。
  
  裴言歎了口氣,壓下心中所有的不滿和失落,疲憊地問女孩道:“我們……接下來會去哪裡?說起來,上次也讓你受驚了吧,還好你平安無事。”
  
  女孩臉微微紅了一下:“裴先生還是一如既往的很溫柔呢,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現在我們快要返航了,不過最近聽說聯盟很不安全,第三區的暴民發動了叛亂,畢竟……哎。”
  
  很久以前?裴言想了想,也不過是一個月不到的時間吧。
  
  “……叛亂?”裴言想起那個雜亂的第三區,歎了口氣,“第三區……”
  
  “我們現在是在……弱水區之下的位置,”女孩打開了虛擬地圖,指給裴言看,“我們是一個研究小隊,專門來採集弱水區的樣本的。”
  
  “這裡……”女孩的聲音顫了顫,“這裡,就是從前人類的遺址。”
  
  裴言怔了怔,弱水區……
  
  在深海區造成一個人類聯盟基地並不簡單,之前的方案原本是製作出一個特級的巨型船隻,然而因為弱水區的阻礙,這一想法很快被推翻了。
  
  弱水,東方古老傳說裡的水流,鴻毛不浮,枯萎不渡,不可越也。
  
  以它為名,就是因為最上層的海水自冰日之後就產生了異變,具體位置為海下一百米處,與海水不相融,漂浮在整座海洋上層。
  
  沒有任何生物在這一區域生存,仿佛是一灘死寂的弱水,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漂浮。
  
  他忍不住從視窗往外面望去,不過還是一陣失望,失去人魚形態的他並沒有那麼強的視力,望出去只是一片黑色。
  
  “我還有一些隊友,待會兒介紹給你認識。”女孩很快又打起了精神,然後回頭拍了拍裴言的肩,“我相信克萊提爾先生這麼厲害的人物,一定不會輕易地出事的,說不定現在……已經被女將大人帶回去了……啊,我我我不是那個意思,總之我覺得你們一定可以!”
  
  裴言頭疼地回應了一個笑容,然後怔怔地又看向了窗外。
  
  亞瑟……現在在哪裡。
  
  死寂的窗外顏色中,裴言升起了一股非常強烈的不安。
  
  “說起來,”女孩有一點不好意思地笑道,“那麼一瞬間我還真是差點沒有認出來呢,不過畢竟裴言先生是我第二次出航就遇到的任務,而且您身邊的克萊提爾先生實在是太出名了,雖然已經是兩年前的事故了,但是……”
  
  裴言望著窗外的眼神忽然怔住,猛地回頭看她。
  
  “你剛才說什麼?”
  
  女孩愣了愣,遲疑道:“克萊提爾先生很出名?雖然他已經退出演藝圈很久了,但是大家依然還是折服於他的曇花一現呢……”
  
  “不,”裴言覺得自己的聲音微微帶著顫抖,腦海中那種長時間被混沌的感覺又提升了起來,“你說……我第一次出航,已經是兩年前的事故了?”
  
  “是……是啊,”女孩大概是看到裴言的臉色不好,聲音都低了下去,“裴……裴先生怎麼了?”
  
  “沒事,”裴言壓下眼神裡巨大的震驚,“抱歉,嚇著你了。”
  
  兩年前的事故……怎麼回事兩年前的事故?
  
  “所以現在是……聯盟冰曆三十四年?”裴言嗓子緊了緊,輕輕問道。
  
  “是的……”女孩咬了咬唇,有些擔憂地看著裴言,“我……”
  
  “裴言先生醒了嗎?”
  
  一個忽然的女聲打斷了女孩的擔憂,裴言怔了怔,忽然覺得這個聲音也有一點熟悉,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那一瞬間,他仿佛看見了又一個女將菲洛米娜。
  
  “裴言先生,兩年多不見了,”來人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澀,“可惜,現在不能親手給您做可哥餅了。”
  
  那個曾經嬌俏的貴族女孩如今紮著高長的馬尾,曾經白皙得嬌豔欲滴的臉龐也堅毅了許多,風姿颯爽地站在裴言面前。
  
  若不是一位內對於裴言來說不過分別一個月,他大概也要認不出對方了。
  
  “咦,薇薇安,這是什麼意思?”女孩頓了頓,“潛艇裡還有材料呢。”
  
  “不,我實在是沒有心情了,”薇薇安眼裡忽然垂上了淚花,晶瑩閃爍,嘴角卻還揚著笑,這種強作堅強笑容實在讓人憐惜,“來不及了,要來不及了。”
  
  “人魚已經進攻了。”
  
  “不……不是第三區暴民叛亂嗎?”
  
  “不是,我剛剛收到消息,”薇薇安覺得自己甚至沒有力氣抹開臉上的淚水,她抬頭怔怔地看著無邊無際的窗外,聲音也虛無縹緲起來,“我們……我們輸了。”
  
  裴言怔怔地看著她。
  
  風姿颯爽的少女忽然撲上了裴言的肩膀,輕輕地抽泣起來。
  
  “裴言先生……我們,我們人類要怎麼辦啊!”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亞瑟:……這場戲竟然都沒有我,好生氣啊。
  
  導演:嗯,忍一忍,你看勞倫。
  
  亞瑟:……
  
  路過的勞倫:???
  
  導演:他甚至只是一個吉祥物而已。
  
  勞倫:……QAQ???
  
  亞瑟歎了口氣,將劇本往身後一扔,剛打算睡覺,裴言長身如玉的身影就出現在他的面前。
  
  想起不久之前至少還在劇場裡壓在對方身上,亞瑟就覺得有些心癢難耐。
  
  到底是……什麼時候喜歡上他的呢。
  
  他輕輕思索起來。
  
  一開始的時候,根本沒有想到這是一種喜歡的情緒。
  
  只是因為對方很強,長得好看,即使沉默寡言,可是單單看著就覺得……很舒服。
  
  那後來……為什麼又到那個地步呢。
  
  他輕輕揚起頭,將劇本覆蓋在自己的臉上。
  
  作話:
  
  嗨呀……就是兩年過去了,但是言言之前一直在沉睡,是因為一些原因才忽然被送回人類世界的。
  
  最近很忙都沒有回寶貝們的話QAQ對不起呢!從今天開始也要認真回評論QWQ!
  
  對於作者來說最開心的就是看到讀者們的評論啦!
  
  每次看到可愛的你們就覺得自己可以日九千!
  
  雖然現實是殘酷的…
  
  愛你們喲!
  
  第64章
  
  對於薇薇安來說,裴言就像是少不更事時暗戀的對象。
  
  那種暗戀是來不及戳破表達就碎裂了的,自己想像中的甜蜜牛奶中於是多了一抹不加糖的咖啡,有點不倫不類,可是偶爾回憶起也只是略微的惆悵,像長滿了野草的孤島,偶爾又能聞到說不盡的花香。
  
  對於當年的她來說,喜歡上一個人總是很快的事。
  
  對方很神秘,不知名的出身和少年賭王的名頭壓在對方身上,可是對方看上去不驕不躁,哪怕遇到了惱人的事情也不焦躁,憑空多了一種難以企及的氣質。
  
  而且長得好看,不知道為什麼,她可以在那個所謂風靡萬千少女的克萊提爾面前不改顏色,但是在裴言面前偏偏有些難以自己。
  
  那是一種東方人的俊秀,沒有一般男人的粗獷,那種粗獷不僅僅是外貌和行為舉止可以改變的,而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東西,又不至於過於陰氣,過猶不及。
  
  不過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出身和裴言的出身之後,大概就會明白這可能是祖傳的口味。
  
  她的親生父親,當年也是被那個看上去秀美的東方少女迷得不輕。
  
  好了,回到正題。
  
  薇薇安將頭靠在裴言的肩膀上,眼淚止不住地劃過她的臉龐,像一個脆弱的幼獸。
  
  她從前或許是這樣的,有些驕矜,又本來就是嬌生慣養的,家裡富裕,更加上姐姐是地位卓然的女將。
  
  可是自從……自從兩年前菲洛米娜的意外之後,她不知人間疾苦的小公主生活似乎終於有了一個終結。
  
  女將的意外在群眾面前是不能曝光的,因為將軍大人和女將都代表了聯盟堅固的信仰,但是群眾不知道,位高權重並對此虎視眈眈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那一點走漏的風聲。
  
  薇薇安其實也可以繼續做回那個象牙塔里的女孩,但是她偏偏不願意,不願意被旁人明嘲暗諷,也不願意成為板上魚俎,被人垂涎三尺。
  
  不得不說,軍人的血液是流在她們的家族裡的,哪怕她和菲洛米娜都是女孩,但是仿佛一旦下定了決心便擁有了旁人無可企及的毅力。
  
  雖然武力上她一度沒有辦法有更大的進步,但是心理上的她在這兩年的磨練中開始變得無堅不摧,她甚至主動要求被派往風險最高的外海來調查多年前的樣本。
  
  她的堅毅超乎了很多的想像,雖然還遠遠不到真正的高度,但是參與炒作的媒體毫不吝嗇地誇獎她所謂的“風暴玫瑰”、“女將第二”。
  
  然而她用堅固的外殼包裹了自己,可是她本質上還是那個脆弱的象牙塔少女,哪怕她那麼不服氣,那麼堅定地將自己包得密不透風,可是她心中也繃著一根弦,仿佛隨時隨地會斷掉。
  
  尤其是在聯盟發來噩耗之後,她的心情更是上升到了一個崩潰的極點。
  
  誰也沒有料到人魚這麼快就正式開始進攻了,哪怕他們在前兩天就已經宣戰,可是聯盟的防衛並不是說說而已,那是最頂尖的科技,應該不可能一下子就被攻破。
  
  她手腳冰涼,手足無措,那一瞬間她仿佛又回到了菲洛米娜發生意外的那一年,她捧著花束站在姐姐的床前,眼淚無聲地劃出她空洞的瞳孔。
  
  而這個時候她忽然又見到了許多年前的心上人,那個少年時期她心中嚮往的人。
  
  他依然溫潤,好看,長身如玉,神情深邃好像依然難以捉摸,可還是當年那樣溫柔地和她打招呼。
  
  那洶湧的情緒終於找出了一個突破口,她撲到了對方的懷裡,哭得泣不成聲。
  
  而邊上還穿著潛艇服的女孩看得顯然目瞪口呆。
  
  “薇薇安,”青年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撫道,“不要難過,慢慢說完全部的情況,至少讓我也瞭解一下,不要絕望,冰日那年也是人類真正的苦難,可是我們依然活著,一切都還有希望。”
  
  “希望……是的,”薇薇安喃喃道,嘴角扯著一個並不明媚的笑容,“抱歉,裴言先生。”
  
  “沒有關係,”青年也苦澀地笑了笑,“我並不清楚這些事情,不如我們先來梳理一下事件的經過再來討論,既然我們還回不去,那麼不如更好地來利用這段時間。”
  
  不得不說裴言其實並沒有說什麼,但是在這樣一個爆發點的發洩之後,薇薇安仿佛找到了主心骨,那種莫名的精神力量支撐著她,仿佛對方那句“還有希望”說得多麼錚錚有聲,有理有據。
  
  “其實這兩年,”薇薇安安定好情緒,聲音稍微有些哽咽但是也恢復正常了,“其實這兩年來,聯盟內部一直非常不安定。”
  
  “不安定?”裴言想了想,腦海裡回憶起前世人魚大軍來襲的時候,說起來一向強悍的人類軍隊忽然變得脆弱無比,一路被人魚摧枯拉朽地斬殺,當時一直以為一定是人魚太強,現在想來說不定也有內部的原因。
  
  聯盟是由多邊實力組成的,其中位於頂端的權力至高者是上將倫納斯·迪,他是一個傳奇,在冰日爆發前就是一個超級大國的領導人之一,冰日之後他力排眾議打造了海底聯盟計畫,這個將基地建立在深海海底的瘋狂計畫竟然取得了最後的成功。
  
  此後他成為了一個信仰,生存下來的人類將他視為真正的上帝,哪怕他如今已經暮暮垂已,但是他依然位於權利的最高峰,並且沒有人能夠挑釁他的權威。
  
  再往下是三位中將,他們也是當年追隨上將的老人,不過他們的權力多半已經被架空,上位者永遠不敢讓旁人對他的位置觸手可及。
  
  如今擁有權利的,一位是當年的女將菲洛米娜,但是如今權力中心的人都知道她大概是已經不行了。
  
  她當年是多方勢力妥協的緣故,一來上將沒有子嗣,覬覦最高位的人並不願意再培養出一個鐵血手腕的倫納斯·迪,菲洛米娜是一位女性,她出身高貴,成績優秀,能力強悍,並且最重要的還是一位女性,在多方壓力之下最後菲洛米娜成為了第一位位高權重的女將。
  
  另外兩位下將則野心勃勃地覬覦著權力最高峰的位置,他們被上將手下的人稱作“左|派”,他們擁有著一定的權利和決斷,沒有什麼多大的威脅但是又完全沒有辦法剷除,並且天天盼著上將大人早日歸天。
  
  “上將大人這兩年身體越發不好了,左|派們一直阻攔著上將大人的‘人魚計畫’,不停地開始架空下面人的勢力,”薇薇安咬牙切齒道,“他們都是一些愚蠢的傢伙,只覬覦著最高者的權利,卻從來沒有想過聯盟如今直面的危機。”
  
  “危機?”裴言複述了一句,“就是指……人魚嗎?”
  
  裴言當然知道最大的危機肯定就是人魚,但是這兩年的空白期還是讓他覺得很古怪,適時地發表了一下自己的疑惑。
  
  “是的,人魚的危險出乎所有人的預料,因為當年發現人魚的時候並沒有特別的危險感覺,可是這種東西……實在是太可怕了,”薇薇安動了動喉嚨,眉頭皺起聲音有些艱難,“這些東西都是瞞著群眾的,一般不能說出來,會造成聯盟不穩定,畢竟群眾很容易被帶得盲目,左派又實在喜歡捕風捉影連一點空隙都不肯放過。”
  
  “那人魚入侵又是……怎麼一回事?”裴言看著薇薇安蒼白的臉色,心中已經有了一個大概的輪廓。
  
  亞瑟……亞瑟莫名其妙讓他出現了兩年之後,他不清楚自己是不是這兩年的時間被“停滯”了,但是這兩年中他必然已經成為人魚皇了。
  
  雖然小的事件可以修改,但是裴言覺得亞瑟那樣的性格,那樣的能力,以及和海神說不清楚的淵源,人魚皇的位置的確非他不可。
  
  不過人魚侵入計畫還比上輩子提前了兩年,這其中應該還有一些別的原因。
  
  “人魚入侵是因為,”薇薇安頓了頓,咬著牙道,“我的姐姐,女將菲洛米娜已經因為人魚的力量陷入了兩年的昏睡狀態,上將大人暴怒,在這兩年間……把聯盟所有的人魚進行了解剖研究,大概是因此,徹底激怒了人魚族。”
  
  “女……女將大人……”旁邊的女孩一直保持著懵比的表情,她是一個典型的學術研究者,並不清楚權力風暴的點點滴滴,尤其是知道女將大人竟然在兩年前就已經出了事故,她雖然嘴上說著支持裴言之類的話但也就是口頭表示表示,女將一直都是聯盟女性的信仰和嚮往。
  
  “嗯,”裴言應了一聲,低頭思索著,人魚入侵原來還有這一層的因素,“原來如此,不過人魚的力量已經強到破掉聯盟的防禦了嗎?”
  
  “不,雖然直到人魚強大,但是也沒有那麼快,一定是……一定是左派那些蠢貨,”薇薇安深深地呼了一口氣,情緒似乎又到了爆發的地方,“我知道這裡面一定有……”
  
  “薇薇安,我聽說客人醒了。”
  
  一個晴朗穩重的男聲傳來,裴言又不由得望去,心想他還真是很有面子,一個兩個都迫不及待地來見他。
  
  這一眼讓他有些發怔,因為對方的容貌很眼熟。
  
  不,不是眼熟,他一眼就認出了對方是誰,雖然這一輩子他沒有見過他,但是在上一世的時候,沒有人不知道他。
  
  他第三區叛軍的首領,也是人魚入侵之後直發形成了平民軍隊領袖——艾。
  
  如果不是裴言太過清楚他的容貌,他大概也忍不出來面前這位看上去就像一位考究的研究生並且彬彬有禮的人就是那個面對人魚大軍拿著重槍巨炮鐵血錚錚的艾先生。
  
  艾先生很正直,雖然是第三區的出身,但是他品格十分優秀,並且一直盡自己所能保護著沒有能力的平民,當年的裴言也是其中之一。
  
  “薇薇安,我已經收到了消息,”艾拍了拍薇薇安的肩膀,“但是不要太過悲切,我們要做的還有很多,請振作一些,我們沒有脆弱的時間,等到回到基地,我們更加……”
  
  “滴——”
  
  巨大的通知聲忽然想起,溫柔的機器女聲開口道。
  
  “有陌生系統請求通話,是否接入?”
  
  “是。”艾只是稍稍一猶豫就同意了,雖然這裡是深海,但是如果能收到求救或者別的信號他們也會義不容辭,就像救起裴言那樣。
  
  “欸……這個東西,要怎麼弄啊,啊,好麻煩啊,人類的東西就是麻煩。”
  
  這是一個有些不耐煩的聲音,巨大的虛擬螢幕畫面一開始有些散亂,但是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聽到這句話的開頭之後潛艇內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什麼叫做……人類的東西?
  
  很快對面的人就露出了臉,那是一個神色怏怏的黑色長卷髮青年,只露出了赤裸的上半身,他容貌深邃俊美,白得出奇,身體肌肉曲線十分完美。
  
  現在的神色有些慵懶和一眼可見的不耐煩。
  
  “啊,通了,果然神奇啊……”
  
  艾比薇薇安更快反應過來,厲聲問道。
  
  “你是什麼人?”
  
  “我啊,我可不是人呢,”黑髮男人笑了笑,然後在螢幕裡找了一圈,“咦,人呢?”
  
  裴言心頭一緊,他沒有在螢幕中露臉,而顯然,對方是在找他。
  
  嵐。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就像裴言沒有想過自己會喜歡男人,亞瑟也沒有想過。
  
  他只是很喜歡和裴言一塊玩而已,但是玩著玩著就發覺有點不對勁。
  
  他看著裴言的時間太長了,比戀愛時的女孩子還要重視。
  
  尤其是裴言那天微微紅著臉,邀請他週末去他家玩的時候。
  
  “……嗯,我媽媽,想要見見你。”
  
  俊秀的少年微微紅了臉。
  
  “嗯寶貝兒,你這是要公開出櫃嗎?”
  
  亞瑟這只是玩笑話,雖然他心裡略微有那麼一點說不上來的……蠢蠢欲動。
  
  “別鬧,”少年輕咳了一聲,有些彆扭地轉過頭,“來不來啊。”
  
  亞瑟拎起書包就走到了裴言的身邊。
  
  “見岳母肯定要去啊。”
  
  “……不要臉。”
  
  少年們的身影在夕陽下拉長。
  
  “霜淇淋給我咬一口嘛。”
  
  “不要,我吃過了……喂!”
  
  “好……甜啊寶貝兒。”
  
  “……別這麼叫。”
  
  “就這麼叫!”
  
  “……不要臉。”
  
  第65章
  
  “啊,”嵐有些暴躁地扯了一根頭髮,看起來很頭疼地挑了挑眉,“放在你們那的那個人呢?”
  
  薇薇安眸子一掃,眉如刀鋒,沉冷問道。
  
  “你是什麼人?”
  
  嵐將目光放在面前的女孩身上,不過二十歲的年紀,不過眉宇之間倒是有一股特別的英氣和執著,看得他有些……想要摧毀對方的衝動。
  
  人類真是有趣的東西,明明那麼脆弱……
  
  “快點出來哦,”嵐笑了笑,冷冷地看著薇薇安,他本來就長得俊美,只是膚色過於白,看起來有一種陰陰冷冷的感覺,“不然就不讓你們活著回去了。”
  
  艾看向裴言,裴言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適當地表示了一定的疑惑。
  
  艾皺了皺眉,沉思地看了裴言一會兒,沒有說話,又將目光轉到嵐身上。
  
  “啊,找到了,”嵐順著艾的目光看向一個角落,即使他並看不到對方,但是他直到對方必定看得到他,“好久不見了……你叫什麼來著。”
  
  好久不見這個詞只能用在曾經見過的人身上,潛水艇裡三個人齊刷刷地看向裴言。
  
  艾的神色顯然不好看:“裴言先生,我並不太清楚您的身份,但是您的性命是我們救來的,希望你不會恩將仇報,不過就算你想,我們也並不是什麼隨隨便便就能……”
  
  裴言頓了頓,還沒有回答薇薇安已經開口了。
  
  “裴先生是人類,我們從前就認識!”
  
  “你們從前是認識,”艾也頓了頓,有些無奈地看著薇薇安,“可是誰知道這兩年之間發生了什麼?難道你敢說一句聯盟裡面沒有內鬼?”
  
  “你……”薇薇安頓了頓,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只抬頭看著裴言。
  
  “薇薇安……”裴言聽到艾低聲說了一句,“你不是感情用事的人。”
  
  薇薇安恍若雷擊,身子僵了僵,有些羞愧地低下了頭。
  
  的確,在裴言身上她變得有些不理智了,裴言出現的地點和時機的確有些古怪,但是她並不想去懷疑對方。
  
  “抱歉,”裴言歎了口氣,旁邊人緊張的弦兀然繃緊,直等著他接下去的話,“其實我也不知道這兩年發生了什麼,請等我之後解釋,現在我手無寸鐵,性命也在各位手上,請先讓我弄清楚我身上的事故。”
  
  艾想了想,拔出了腰間的配槍,然後點了點頭。
  
  艾先生真的是個品格非常優秀的人,裴言想,如果是他的話,並不打算放過給自己留下後患。
  
  大概是覺得躲不過了,裴言也不想藏著掖著,他雖然搞不懂亞瑟在這兩年之間到底幹了什麼,但是這裡是深海,是人魚的地盤,如果嵐想對他做什麼,那麼應該不會這麼委婉地通過這麼麻煩的東西,因為他看起來顯然並不熟悉人類的高科技。
  
  他向前走了兩步,直直看著對方。
  
  “這應該是我問你吧,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看到他以後對方的神經似乎兀然輕快了下來,像逃過了一劫一樣。
  
  “啊……沒死就好。”
  
  黑髮的人魚聳了聳肩,然後似乎已經開始研究怎麼關掉這麻煩的人類東西。
  
  什麼叫沒死就好?裴言的怒火兀然從心中生了起來。
  
  “喂,”他眉目冷冷地看著對方,對於亞瑟的惱怒都加諸在面前這人身上了了,“你要殺我?”
  
  “不不不,”嵐挑了挑眉,笑道,“我可不敢,那可是要掉腦袋的大罪。”
  
  “是嗎,你有並不是沒幹過,”裴言怎麼都不能從這堆沒頭沒腦的對話中明白這兩年發生的事情,“既然不是你,那是誰?”
  
  亞瑟嗎?
  
  裴言甚至忍不住想要直接開口問道,但是又忍住了。
  
  “不是我要殺你,是有人要殺你,”嵐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笑得很諷刺,“愛情總是讓人變得有些盲目,那種虛無縹緲的感情總是讓人不惜以身犯險,是嗎,裴言先生。”
  
  盲目的愛情?裴言一怔,這是在說誰,說他,還是亞瑟?
  
  “……等等,”雖然不懂對方在說些什麼,但是裴言並不打算就這麼草草結束這無聊的對話,畢竟對方現在幾乎是唯一和亞瑟能連接的東西,“亞瑟在哪裡?”
  
  嵐似乎早知道他要問這個問題,眼睛朝邊上瞄了瞄,歎了口氣,無奈地開口道。
  
  “你最好……不要見他比較好。”
  
  “我不用你建議,”裴言現在已經打定主意亞瑟已經登頂了,不然嵐也不用在這個問題上三緘其口,如此謹慎,“我要見他。”
  
  “這個……”嵐有些苦惱地想了想,然後螢幕的那頭霎然出現了一個少女。
  
  “是我要殺了你。”
  
  說是少女,但確實介乎於少女和女人之間的年紀,因為人魚壽命悠長,並不確定她到底是多大年紀。
  
  不過當她出現在螢幕裡的時候,裴言很清楚地看到艾先生的瞳孔一縮,有些怔愣。
  
  當然,薇薇安和潛艇服女孩也是如此。
  
  因為那實在是超過人類認知的美貌,對方白金色的髮絲很長,還沒有乾透,但是發質晶瑩美麗,順著她潔白無瑕的面容垂下來。
  
  這種美總是難以用語言形容的,也只能用清冷的月光來襯托她的容貌。
  
  她的面容很美也很冷,如同她雪翠色的眼眸,冷汪汪若一灘死水。
  
  “而且他不會見你的。”
  
  對方輕聲開口,冷若冰霜的面容上夾雜著一絲陰翳。
  
  很好,裴言心中冷笑了一聲,一個兩個都在惹怒他。
  
  “我要見他,”裴言輕描淡寫地回道,大概是適應了亞瑟的容貌,他對於面前的女孩很有抵抗力。
  
  白鱗種大多美得不可思議,除了裴言這個……吊梢尾的白鱗種,以及嵐這種變異種,即使嵐的能力並沒有減弱,但是僅以外貌而言他與亞瑟和面前的少女都還有一些差距,大概還是基因被改變了的緣故。
  
  “呵,”少女冷笑了一聲,她仰著小巧精緻的下巴,給人居高臨下的感覺,眼瞳裡流著翡翠色的淡光,“你想見就能見嗎?你不過是一個下流的……唔!”
  
  嵐一下子就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唇,神情顯然非常無奈。
  
  “啊!”
  
  嵐疼得縮了一下手,少女冷冷地白了他一眼,大概是覺得咬了他的手還髒了自己的牙,然後又看向裴言,只是剛才的話被打斷了她也沒有繼續。
  
  “反正,”她反而像想起了什麼一樣,冰冷的眉目微微緩和了起來,“反正他已經不喜歡你了。”
  
  裴言斂著眸子裡的光,看向女孩:“你喜歡他嗎?”
  
  “沒有,”少女冷著臉答道,亙古不變的寒霜上卻明明多了一絲不安,“總之,你只要先活著就好了,別的事情你不配管。”
  
  “你要殺了我,”裴言低著頭,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並不算溫柔,反而有些冷漠,“可是又不敢真的殺了我,更不敢讓亞瑟知道是你要殺了我。”
  
  少女似乎是被說中了心事,渾身輕輕一顫。
  
  “你怕我見到他,然後他遷怒於你是嗎,”裴言毫不在意是否惹怒對方,“看起來你在他心裡才是真正的毫無地位。”
  
  “閉嘴。”少女橫起眉目,渾身似乎被氣得有些發抖,然而她很快就調整了回來,淡淡地看了裴言一眼,還是那麼個居高臨下的感覺,“好吧,既然你想見他就讓你見吧。”
  
  裴言心中一緊,全神貫注地想要看著螢幕,但是又不知為何有些惶然。
  
  他下意識抬頭看了身邊三人一眼,他們下意識地後退了好幾步,有些警戒地看著他,連薇薇安也不例外。
  
  她自然已經不是兩年前那個只會做可哥餅的姑娘了。
  
  裴言有些猶豫,這裡的三個人有兩個人都知道亞瑟的相貌,如果亞瑟真的出現了,他該怎麼解釋?
  
  不過他也顧不了那麼多了,被打了一次莫名其妙的分手炮之後竟然就失去了兩年的意識,這簡直讓他快要氣炸了。
  
  以及剛才那個女孩……很好,那個一看就是白鱗種的女孩,從她的語氣和論調只有傻子才看不出她顯然是拿著他在當情敵。
  
  非常棒,亞瑟,他在心裡冷冷地讚歎道。
  
  可是當女孩開始接通另一頭的屏視時,他心裡的那一份不安顯然也上升到了頂點。
  
  顯然,女孩這麼從容不迫,看起來這一次他並不能從這次通話中得到他想知道的一切。
  
  對方的容貌還沒有出現在螢幕上,長長的“滴”聲回蕩在這間小小的潛艇室急救艙內。
  
  虛擬螢幕閃了閃,然後接通了。
  
  裴言心裡一跳,對方的容貌很快出現在他的面前。
  
  大概有了之前白鱗種少女的鋪墊,這一次亞瑟的衝擊對大家來說看上去也都好,不過潛艇服女孩還是怔怔地看了一會兒,然後有些摸不著頭腦地看著裴言。
  
  “……克萊提爾先生?”
  
  亞瑟就坐在裴言的對面,身上濕漉漉的,也赤裸著上半身,不過身上擱了一條寬大柔軟的白毛巾,白金色髮絲的水滴慢慢滴落下來。
  
  裴言看了一會兒,似乎覺得和分別之前沒有什麼差別,如果要說有的話,大概就是胸前似乎多了一條疤。
  
  “啊,你要見我啊,”亞瑟輕輕開口道,嘴角有一抹輕輕的笑,“想我了嗎,寶貝兒?”
  
  語調口氣,也完全相同。
  
  裴言靜靜地看著對方,然後輕輕開口道:“你是誰?”
  
  對面的男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笑道。
  
  “我是人魚皇啊。”
  
  艾手指一頓,手指果斷摸上了搶扳,黑壓壓的槍口指向裴言。
  
  裴言臉上沒有半分波動,只是定定地看著對面螢幕裡的人:“亞瑟呢?”
  
  “寶貝兒,別說笑了,”亞瑟像是聽到什麼笑話一樣,“我就是亞瑟啊。”
  
  裴言看著他,心中自然波濤駭浪。
  
  說實話,的確外貌和語氣一切都聽不出什麼區別來,他一開始甚至只是想要詐一詐對方。
  
  可是如果真的是亞瑟……裴言心裡一刺,像針順著血管流進心臟。
  
  那個在他記憶中,剛才不久還在和他纏綿的男人,有點小氣和幼稚,但至少還算是滿臉深情,可是現在卻這麼居高臨下地……笑著看著他。
  
  “別這麼看著我啊,”亞瑟微微挑了挑眉,眼神忽然深了起來,有些無奈道,“好吧,果然還是你最能讓我沒有抵抗力啊。”
  
  “來找我吧,裴言。”亞瑟垂著眼睛看他,聲音是他慣用的低沉而無盡蠱惑的味道,“我在你家,我很想你……”
  
  對方還沒說完,裴言已經面無表情地按下了結束鍵。
  
  這到底……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他是被誰停滯了兩年的時間,又是被誰喚醒送上了這輛救生艇,亞瑟到底是不是亞瑟,他究竟在幹什麼,為什麼離開他,為什麼總讓他覺得很陌生……
  
  不過在這團亂線裡,他最想知道的還是他和亞瑟之間……那點難得的真情,到底還在不在。
  
  對於不過是沉睡了一覺的他來說,這顯然讓他有點難以接受。
  
  “裴言先生,現在你可以解釋了?”
  
  裴言歎了口氣,感覺到了這毫無思緒可循又十分棘手的煩惱。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酒足飯飽,一下子夜就深了,亞瑟向來沒臉沒皮,笑著就打算賴下來住了。
  
  亞瑟看了一眼房間,不知道為什麼有一點興奮:“你房間只有一張床啊。”
  
  “……”裴言別過臉,“你房間裡擺兩張嗎?”
  
  亞瑟低聲笑了起來,雖然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挺想笑的。
  
  他趴在裴言乾淨柔軟的床鋪上,忽然說道。
  
  “裴言啊,你……打飛機的時候想的都是誰啊。”
  
  正在喝水的裴言忍不住噴了對方一臉水。
  
  “……”
  
  “閉嘴,睡覺。”
  
  “你是不是……臉紅了?”
  
  “……閉嘴。”
  
  第66章
  
  清清冷冷的屋子裡,偶爾傳來一聲貓叫。
  
  那叫聲柔軟綿長,又有一點點的撒嬌和不安。
  
  廚房裡傳來淡淡的水聲,大概是那個愚蠢的小毛球又弄壞了開關。
  
  那清冷的水聲一點點地傳開,又回蕩在清清冷冷的屋子裡。
  
  然後或又傳來一兩聲的喵叫。
  
  冷清得讓人窒息。
  
  白金色髮絲的男人垂著雪翠色的眸子,顯然他的眸子裡很疲憊,也發著冷,是寒潭也是冰川。
  
  他靜靜地看著已經被對方關掉了的螢幕,久久不發一言。
  
  “喵——”
  
  那只惱人的貓又來了,他想,非常惱人的小東西,只會喵喵叫地討食吃,什麼都不會,只會撒嬌。
  
  他記得從前的亞瑟向來只會拎起毛球的後頸,然後隨意扔到什麼地方去,任由它著急地跳來跳去地撒嬌。
  
  現在這只貓也是喵喵叫著徘徊在他的左右,聲音愈發柔軟和嬌縱,和兩年前比差了很多。
  
  先是體型,那個時候的貓似乎還是一隻幼崽,一個白色的小毛球,現在長大了很多,大概本來就有大型貓類的血統,毛很長,柔光順滑,看上去就……挺好吃的。
  
  相貌特別甜美,嘴角是一個十分可愛的“w”形,仰著頭看他,臉上還有淡淡的淡咖色花紋,形成一個對稱的小面具。
  
  出乎意料的,當那只長大了的毛球跳到他膝蓋上的時候,他竟然沒有發怒。
  
  他甚至忍不住伸出手撫摸了一下對方,讓對方發出柔軟舒服的呼嚕聲。
  
  可能是因為這樣讓他覺得這間房子有了那麼一點點的生氣。
  
  可是……還是不夠,很不夠,他想起剛才螢幕前那個青年的臉,忍不住仰頭呻吟了一聲。
  
  還不夠啊。
  
  已經兩年了,對方已經在埋骨之地沉睡兩年了,如果不是這次意外被喚醒,他可能會一直沉睡下去。
  
  直到真正的……亞瑟回來。
  
  他嘴角冷冷地彎起了一個弧度,閉上眼睛又開始回想剛才的青年。
  
  對方柔軟的嘴唇,有些蒼白,然而唇內側的血色顯出來,那種咬著唇的感覺,就讓他忍不住想要掠奪。
  
  ……想要掠奪,親吻他的唇,親吻他的肩膀,親吻他的一切。
  
  這是身體的自然反應,有什麼關係呢,反正從前的亞瑟也是這樣的,想做就做了。
  
  反正亞瑟……就是深愛裴言的,那似乎成了身體慣性,沒有辦法修改。
  
  是啊,想做就做了,他忽然皺起眉頭來,想著。
  
  亞瑟倒是想做就做了,那麼現在的一切為什麼要他來承擔呢,這顯然是不公平的。
  
  嗯……很不公平,他怔怔地想,分享著亞瑟一切思想,記憶的他,憑什麼待遇差別這麼大,這麼不公平呢。
  
  亞瑟從來都是風流浪子,身邊從不缺孤寂,最起碼看上去,看上去光彩奪目,旁人難奪他一分光芒,遇到裴言之後更是填上了那最遺憾的一筆。
  
  真真是完美,像是最完美的光。
  
  那憑什麼他就要守著這樣清冷的屋子,這麼……清清冷冷的。
  
  他有些痛苦地仰頭低叫了一聲,頭疼的感覺顯然十分劇烈,他剛剛度過孤血症沒多久,不過他每次意識到自己快進入孤血症的時候都會離開這間房子。
  
  有什麼辦法呢,分享著亞瑟所有愛憎恨的他,當然沒辦法把這間屋子弄得七零八落的。
  
  哪怕是少了一點東西,都會捨不得。
  
  亞瑟捨不得,他當然也捨不得。
  
  他最多只能裝裝捨得,就好像剛才,那麼無所謂地笑著看著那個青年,明明心裡的野獸一直在叫囂著,卻又死命地壓抑著心裡的煩躁和欲望。
  
  其實這裡的回憶也沒那麼深,他想著,緊緊地皺起眉頭,當時他們還在這裡的時候,一個多情,有一個無意,頂多是那小小的動心動情,可是當時那兩人並沒有怎麼當真過。
  
  好像是妥協,那種無可奈何的妥協,卻又享受著這種無可奈何的妥協。
  
  以至於這具身體是這麼這麼地……懷念這裡。
  
  畢竟這裡的日子似乎過得最愜意最溫情。
  
  他橫下眉目掃了一眼。
  
  他攻陷了第一區後第一件事就是搬到了這裡住,那個時候他很嚮往這裡,因為他體驗過這裡的溫情,那種……他很喜歡的溫情。
  
  可是等到真正搬到這裡的時候,他才覺得很失望,除了那只原本寄託在寵物店,戰爭爆發後淪為野貓的小毛球,他什麼都沒找到。
  
  即使對方翻看的書本還靜靜地躺在那裡,但是他竟然感受不到一點的愉悅。
  
  貓是種驕傲又無情的東西,可是小毛球大概是被嚇慘了,白色的身體已經在輕微地顫抖了,卻又竟然有膽子穿過層層的人魚,扒到了他的腳下。
  
  喵喵叫並且淚眼汪汪地看著他。
  
  它還記得他。
  
  他的心那一瞬間不知道為什麼柔軟了,他的心臟比亞瑟堅硬得多,他可以是亞瑟的憎恨、痛苦、欲望、掙扎所有這些黑暗面的延伸點,卻偏偏沒有溫暖和柔情。
  
  可是他卻在那一瞬間柔軟了。
  
  他應該沒有這種東西的,至少當年他誕生的時候,沒有這種東西。
  
  這種名為溫情和柔軟的綁帶緊緊地纏繞著他,讓他不受控制地抱起了那只小貓。
  
  然後在旁人不可思議的目光之下溫柔地擼了擼對方的毛。
  
  在他的記憶中,又或者是亞瑟的記憶中,他仿佛一眼就望回了當年。
  
  當年的亞瑟神不知鬼不覺地偷偷溜進那間屋子,愜意地躺在柔軟的沙發著,等待著讓自己心癢難耐的食物自投羅網。
  
  他品嘗著對方,或甜美或刺口的,全部。
  
  亞瑟的計畫真是好啊。
  
  他仰面看著明晃晃的天花板,廚房間的水聲依然一停不停,空靈而寂靜,那只愚蠢的小毛球舔了舔他的手指,在看到沒有食物之後又傲嬌地翹著尾巴走了出去,渾然不知自己應對的是現下這個世界最喜怒無常的東西。
  
  甚至很快,就這個世界上權利最高的人。
  
  除了這只貓,誰都不敢來打攪他,也誰都不敢來打擾他,大家只能靜默地站在外邊,等待著人魚皇偶爾的要求。
  
  他也是這個世界上最孤獨的人。
  
  所有的一切,很快……又即將不是他的。
  
  亞瑟將自己的戀人藏好,怕他看見,怕他掠奪,更怕他傷害。
  
  卻又不留餘地地指使著他,指使著他去廝殺,去嗜血,去毫不留情地披荊斬棘。
  
  亞瑟真是個老王八蛋啊。
  
  他敲了敲手指,然後忍不住笑出了聲。
  
  啊,可是,他就是亞瑟啊。
  
  他將目光放在不遠處的大門,期待著有人闖入。
  
  那個人,溫柔又疏離,有著好看的唇色和修長的腿。
  
  可是……沒有。
  
  但是……要忍不住了。
  
  真應該感謝那條白鱗種,出於嫉恨把他喚醒,現在,他低低笑了一聲。
  
  他就要來了。
  
  是我的,全是我的。
  
  本來就應該是我的,為什麼要忍耐呢。
  
  白色的小毛球苦惱地看著快要空了的貓罐頭,不遠處傳來一陣陣的毛骨悚然似的低笑,讓它輕輕瑟了瑟身子,但是又習以為常地低頭喝了口水。
  
  ……
  
  “怎麼說呢,這樣吧,”裴言手裡捧著一杯水,安然地坐在一邊,靜靜地看著對面嚴陣以待的三個人,“我和亞瑟是戀人。”
  
  “亞瑟是?”艾手裡還把玩著那只電子感炮槍支,一點都不打算鬆下一點。
  
  “亞瑟是你們口中的克萊提爾,也是人魚皇,”裴言從容地解釋道,這邊他倒是沒說錯,“他曾經是人魚區的人魚,但是偷偷逃了出來,和我遇見後我們相愛了,克萊提爾這個身份實則是軍方追捕他的說辭。”
  
  潛艇服女孩傻乎乎地想了一會兒,顯然還是沒有懂。
  
  “我們相戀了一段時間後,我得知了他的身份,一開始很難接受,但是後來還是忍不住……”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忍不住頓了頓苦笑了一笑,才兀然發現這段經歷竟然和親生父親手劄上的話語那麼相像,是不是這世上真有命運一說呢,“但是……是的,我已經愛上了他。”
  
  薇薇安怔怔地看著面前的青年,臉微微有些紅,又有些無名的惱火。
  
  這惱火倒是對於裴言來說,畢竟對方並沒有欺騙她的感情,一切都彬彬有禮。
  
  她只是惱火自己……
  
  “所以你為了他背叛了人類?”艾拖長了調子,聲音有些冷。
  
  裴言略微沉默了一下,然後開口道:“不管你們相不相信,在我和他準備出海逃亡的中途,我失去了意識。”
  
  “失去了意識是什麼意思?”艾的目光有些侵略性,他並不太相信這個來路不明的男人,儘管他看上去彬彬有禮也很溫和。
  
  “意思就是說,”裴言歎了口氣,“我昏睡了兩年,等到我醒來的時候,我就已經在這艘救生艇上了。”
  
  “什麼?”薇薇安有些難以置信地開口問道。
  
  裴言繼續道:“我當時最後一個有意識的畫面就是女將菲洛米娜前來追捕的情景,那個時候,這位小姐也在。”
  
  艾順著裴言的目光看去,女孩小心翼翼地點了點頭。
  
  “我有什麼理由相信你,”艾還是狐疑地看著他,“你為什麼不是混在人類之中的奸細呢?”
  
  奸細?裴言歎了口氣,然後不動聲色地給自己增加了一個安全砝碼。
  
  “說起來,因為我昏睡了很久,所以我總覺得……女將大人的病症好像和我差不多,我覺得我說不定能有一點辦法。”
  
  薇薇安一愣,兀然看向他。
  
  第67章
  
  “為什麼要放過那幾個人類?”少女轉過頭看著嵐,顯然很是不滿,“不是只要那個人不死不就好了嗎。”
  
  “啊,我們不如先來聊聊你是不是瘋了嗎的問題怎麼樣,”嵐有些頭疼地看著面前容貌清冷的少女,“你之前幹什麼要去喚醒他?你把亞瑟的話當作耳旁風了?”
  
  少女抬起下巴掃了他一眼,然後別過了臉去。
  
  嵐長長地歎了口氣,覺得自己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然而看著少女這個樣子還是覺得有些窩火,忍不住嘴角抬了一抹笑,涼涼道:“碧昂絲啊……你就算脫光了衣服躺在亞瑟床上他也不會多看你一眼的。”
  
  少女陡然轉過了臉,雪翠色的通透瞳孔冷冷地看著嵐蒼白俊美的面孔,仿佛一塊清冷的玉石,嵐一點都不懷疑對方會對他大打出手。
  
  反正也不是沒有過,他們幾乎好多次都有同歸於盡的念頭了,真不知道亞瑟為什麼老讓他們組隊。
  
  可能是……當時亞瑟站在王位前的時候他們站在了一起吧,啊,亞瑟那個變態,算了,反正他也認命了。
  
  他暗自歎了口氣,覺得自己實在是生不逢時,才會一直被亞瑟那種變態踩在腳下。
  
  他掏出一面鏡子看了看,覺得自己明明是不世出的天才,實在是難過。
  
  “你——”兩年過去了,碧昂絲幾乎沒有什麼變化,依然是永遠冷著一張臉,還把自己當作是從前王座的繼承人的公主,“閉嘴。”
  
  嵐抬頭看著碧昂絲的眼睛,想從她的眼睛裡看出她的心虛。
  
  然而沒有。
  
  碧昂絲就是碧昂絲,秉承著白鱗種一貫的高傲冷漠,不過即使如此,碧昂絲卻也坦率得多。
  
  她厭惡一個人,就是厭惡,不帶一絲感情,冰冷得萬古不化。
  
  然而等她愛上一個人的時候,也還算坦率。
  
  不過剛才不算,畢竟對方……算得上是最大的情敵了吧,而且是一個可能永遠也超不過的情敵。
  
  嵐想了想亞瑟在這個瘋了的狀態下,那條混血白鱗種還是亞瑟無法碰觸的逆鱗,即使亞瑟似乎並沒有責怪碧昂絲,不過這也要等他們回去了再說。
  
  誰知道瘋子能做出什麼事情來呢。
  
  還是一個快要掌控天下的瘋子。
  
  可憐的小公主啊,嵐渾然不在意地挑了挑眉,轉過了頭。
  
  “不是我喚醒他的。”
  
  嵐愣了愣,抬頭看著少女。
  
  “……什麼?”
  
  碧昂絲精緻的小臉被光照得雪白細膩,紅潤的唇齒間微微咬住。
  
  “不是我喚醒他的,我根本進不去埋骨之地,怎麼可能喚醒他。”
  
  嵐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狹長眸子掃下一片光。
  
  “不是你要殺了他……那會是誰?”
  
  “也說不定不是要殺他呢,”碧昂絲想了想,顯然也有一些疑惑,然後開口道,“不然……為什麼要把他放在剛好能被接收到求救信號的潛艇裡。”
  
  “……嗯?”嵐有點懵,自從人魚王爭奪失敗後他一直都聽懵逼的,畢竟亞瑟的力量……實在是,“那……那會是誰?”
  
  “我不知道,”少女捋了捋白金色的髮絲,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冰涼的眸間還能看出一絲不耐煩,“我剛打算查看的時候你就來了。”
  
  嵐聳了聳肩:“好吧,這和我們反正沒有關係,讓亞瑟去愁吧。”
  
  聽到這話,碧昂絲忽然站了起來。
  
  嵐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我啊,”她開口堅定不移地強調著,“我才是最適合亞瑟的人,無論是身份地位還是思想,他很快就會意識到,我才是海神欽定的王的妻子。”
  
  “那個人類,和他根本不配。”
  
  “啊,可是您之前還說您才是最適合登上王座的人呢?”
  
  嵐懶洋洋地嘲諷著。
  
  “沒關係,我對於自己的丈夫臣服是自然而然的,而且,”碧昂絲話鋒一轉,“他比你,比我,都強得多。”
  
  嵐翻了個白眼,做了一個您老還是先請回的動作:“好好好,您必定是未來的皇后,臣這就給您繞道了。”
  
  碧昂絲轉過頭,傲慢地輕哼了一聲。
  
  “先等等,皇后殿下,您肩帶掉了。”
  
  “……”
  
  “拜託要換人類形態就多學學人類的東西吧。”
  
  嵐甩了甩尾巴,扔過一條大大的毛巾蓋在女孩身上,碧昂絲體型嬌小,半個身體都毛巾罩住了,看上去還挺好玩。
  
  “不准碰我,庶民。”大毛巾下傳來少女沒什麼感情的聲音。
  
  哦,入戲還挺快,嵐懶洋洋地笑了笑。
  
  ……
  
  短短半個月的返航時間所有人都顯然歸心似箭。
  
  每個人都有彼此焦慮的事,對於薇薇安來說,國家聯盟的大義和姐姐難得的生機都讓她感到精疲力竭。
  
  對於艾來說,那個長相俊秀的青年讓他很感覺到危險感。
  
  哪怕對方看起來似乎溫柔而有禮,可是他卻感受到了一股微妙的危險感,不過在徹底知道對方的出身之後,他微微有一點釋然。
  
  說不定……就是那種來自第三區的同類感吧。
  
  第三區的人,他掃過眸子看向斜對面高挑的男人,總是非常難以捉摸的。
  
  這大半個月裡裴言通常只是淡淡地看著窗外的景色,他其實並看不到什麼,探照燈一般都會關著,唯恐吸引來巨大的海獸,海獸的威脅力幾乎是深海中最大的,不過好在可能是人魚大軍掠過的緣故,這裡的海獸幾乎都被嚇得東奔西走,空空蕩蕩,難得的順利。
  
  可是每當他什麼都想不到的時候,總喜歡靜靜地看著窗外。
  
  可能是上輩子養成的習慣,那個時候……他似乎也只能轉動脖子,垂著眼眸,放縱著自己腐敗的身體,沉默著看著外面的景色。
  
  外物喧鬧,唯他格格不入。
  
  艾想了想,走上前去。
  
  “還有兩個小時就要到了。”艾嘴角掛著一個笑容,伸出兩隻手交錯著點燃了一根煙,順便遞給了裴言一根,“心情如何?”
  
  裴言看著那根煙,輕輕搖了搖頭:“抱歉艾先生,我沒有試過這個東西。”
  
  “哦……”艾不在意地伸回了手,眼睛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面前的男人,“抱歉,因為之前聽說你是賭王,難免會有些應酬之類的。”
  
  裴言淡淡笑了笑:“艾先生還是少抽一點為妙,畢竟聽說不是什麼好東西。”
  
  艾靠在一邊的牆上,花火從他的指尖滑過。
  
  “嗯,不過壓力實在是太大了,實在是……”
  
  裴言點了點頭,直白地轉過眼睛看著對方:“看來艾先生還是很不夠信任我啊。”
  
  艾沉默了一會兒,頭還垂著,眼睛兀然抬起看他。
  
  “是的,你和人魚有染,我不可能對你放心。”
  
  裴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說個俗氣的問題,艾先生愛過誰嗎?”
  
  艾眼眸微閃,卻沒有說話。
  
  “我是很愛他,”裴言想了想,“現在他可能要殺了我,艾先生,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嗎。”
  
  大概是面前青年的情緒實在是太過低落了,哪怕他嘴角還帶著笑,但是艾很清楚這是對方用來掩飾的笑容,看過去似乎更讓人覺得難過。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道:“抱歉。”
  
  “不,不用抱歉,”裴言轉過頭衝他笑了笑,“您是個英雄,並且有著優秀的品格。如果是我的話,並不會讓這樣一個身份詭譎的人活下去的,尤其是在這種關頭。”
  
  艾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哦,我還以為你是那種,怎麼說呢,比較溫柔……”
  
  “不,我正好相反,”裴言垂下眸子,直直地看著外面的一片黑色,“艾先生,我們都是第三區的人,你很明白第三區的樣子吧。”
  
  艾愣了愣。
  
  “我們在第一區生存著,極力掩蓋著從前在第三區的生活痕跡,”裴言聲音有些茫然,似乎只是下意識地說道,“可是後天太重要了,第三區的影子依然無處不在,你比我好很多,您比我大肚,但是也是倚靠在自己佔據著主動權的情況下,所以……”
  
  所以,我們本質上還是一樣的。
  
  裴言點到為止,並沒有說接下去的話。
  
  艾的煙似乎燃到了最後,輕輕燙了他一下,這才讓他兀然瞥開視線。
  
  他輕輕笑了笑:“也許吧。”
  
  裴言轉身走開打算在登岸之前最後泡一杯咖啡,那是他一直省著沒喝的份。
  
  “放心吧艾先生,我一登岸就會離開,不會打擾你們的。”
  
  “那薇薇安的姐姐……”艾又是詫異了一次。
  
  裴言轉身做了一個噓的動作,然後輕巧地笑了笑。
  
  ……
  
  第一基地幾乎全部被人魚佔領了,他們自然不可能從最廣闊的港口登錄,薇薇安利用自己的權力等級很快地開啟了一個秘密登岸點。
  
  “還好……”薇薇安歎了口氣,然後緊緊皺著眉頭看著外面空蕩蕩的景色,“聯盟軍部沒有徹底淪陷,雙方現在大概處於僵持狀態,以中間點為線,兩邊拉鋸著,但是……對於聯盟來說依然很不好。”
  
  沉重的門向上打開,機器在深海中浸了太久,聲音都有些變質。
  
  艾是第一個走出去的,不過沒有出聲。
  
  裴言緊跟著,然後便沒有再出聲。
  
  通道門有些長,上面的機翼遮擋著,薇薇安並看不到外面的情景。
  
  “……怎麼了?”薇薇安愣了愣,忽然一陣強烈的不安傳來。
  
  剩下唯一一個負責文書的女孩與她面面相覷。
  
  薇薇安努力穩住步伐,長長的馬尾飛在她的身後。
  
  視線從門下一點點地擴展開來。
  
  她的瞳孔猛得一縮,心臟驟然墜落了下去。
  
  整整齊齊的一派人魚軍隊整裝待發地看著她,幾乎都是清一色的黑膚紅尾。
  
  除了……最中央那個過分出彩的傢伙。
  
  人造陽光似乎還在正常運作,這個男人在人造陽光下簡直比陽光還要閃爍。
  
  他懷裡顯然抱著一個人。
  
  裴言抬起頭,沒什麼感情神色地看著面前的男人。
  
  “嘿寶貝兒,歡迎回來。”
  
  對方居高臨下地順便抬起了他的下巴。
  
  “我要不要從背後抱著你,像是我們第一次遇見的那樣?然後……”
  
  曖昧的笑意輕輕劃過裴言的耳垂。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今天收工得很晚,幾乎外面天都微微亮了。
  
  亞瑟疲憊地靠在一邊一個角落裡,裴言目不斜視地從他身邊經過。
  
  也不知是不是熬夜的緣故,他心裡實在是疲憊柔軟。
  
  他手臂驟然一拉,將對方按在自己身下。
  
  裴言有些詫異地看著他。
  
  亞瑟輕輕又重重地吻了下去。
  
  出乎他的意料,對方沒有反抗,亞瑟都快以為是自己太過勞累做的夢了。
  
  “讓我……讓我補償你……裴言,好不好?”
  
  第68章
  
  裴言感受到一股冰涼的金屬味。
  
  亞瑟穿著一條寬大的外套,看上去衣冠楚楚的,脖子上帶了一條金屬項鍊,他一抬頭就能看到。
  
  亞瑟的雙手摟在他的後背上,不是很暖和,反而讓他感受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嗯……抓到你了。”亞瑟笑了笑,聲音還曖昧得徘徊在他的耳邊,像是什麼毛絨在他耳邊繞了一個圈一樣。
  
  沒有什麼風,但是他卻仿佛能聽到風呼嘯地穿過他的頭頂。
  
  是嗎,不是你放開我的嗎?
  
  他怔怔地想。
  
  他看到薇薇安絕望而破碎的神色,也看到艾先生的怒而不發。
  
  他沒有什麼愧疚,本來也不是他引來的,就算是,又和他有什麼關係呢。
  
  他迷茫地,怔怔地想。
  
  ……
  
  “看寶貝兒,是不是和以前一模一樣。”跨進大門,亞瑟將外套隨意地扔在了一旁的沙發上,白色的貓咪很快聽到了聲音,帶著柔軟的叫聲慢慢走了出來。
  
  見到白色的小毛團裴言微微一愣,微微彎了腰摸了摸小毛球的頭髮,柔軟的觸感讓他感到熟悉又陌生。
  
  他一直沒有給它取過名字,裴言忽然想到,因為取過名字的東西就好像是真真正正屬於自己的,名字這種東西,總覺得會有賦予的意義,和它之間仿佛也多了一層羈絆,他大概會很捨不得……等到哪一天它走了。
  
  貓應該是種無情無義的小東西,他從前在書上看到,它們野性難馴。
  
  可是面前這只卻溫柔地在他面前敞開了柔軟的肚子,雪白一片。
  
  還沒來得及再摸摸它,身上便一沉,男人雙手環繞在他的腰間,他從後面抱著他,以一種……有些兇狠的,仿佛掠食性的動作。
  
  “想我嗎?”
  
  對方迫不及待地問道,也迫不及待地……將唇貼在他的臉龐上。
  
  “不想,”裴言聽到自己面無表情道,“任憑你做了一個夢就醒過來,莫名其妙過了兩年,也不會有多大的感慨。”
  
  亞瑟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然後低低笑道:“啊寶貝兒,你這是在怪我嗎?”
  
  裴言沒有說話,他挺直了背,哪怕對方是將力氣壓在他身上的。
  
  許久沒有聽到身下人的聲音,亞瑟心情略微一沉,但是見到對方讓他的心情很好,所以他依然忍耐著,努力忍耐著。
  
  那股忍耐是從他的靈魂裡蔓延出來的,有什麼在讓他抑制,哪怕他並不願意,但是他還是得這麼去做。
  
  “餓了嗎?”他輕輕喊道,“我去給你做飯好不好?”
  
  裴言沒有說話,對方的雙手離開他的身體之後他便又蹲下了身子摸貓。
  
  貓的身體是多麼柔軟可愛啊,而且……它和從前一模一樣。
  
  他看著貓咪柔軟的面孔,想要輕輕笑一聲,卻又似乎笑不怎麼出來。
  
  房間的設置還和從前一模一樣,裴言想起他剛才看到的那個滿目蒼夷的城市,完全分辨不出來那是曾經燈紅酒路,連路邊的垃圾桶都做得精緻漂亮的第一區。
  
  唯有這裡,這裡明明是屬於戰敗區的,卻像是什麼都沒有經歷過那樣。
  
  和平得仿佛之前看到的是錯覺,裴言甚至聽不到外面有任何的喧囂。
  
  可是他剛才走過來的時候,分明看到了一個面容柔軟的姑娘,掙扎著,然後被旁邊的一條紅鱗種從背後捅破心臟。
  
  其實他並不是一個善良的人,至少沒有多善良,他著手安排了艾妮和勞倫的死亡,他甚至記得勞倫死前的叫喊,淒厲得仿佛要突破天空。
  
  那個時候他的心堅硬如鐵,沒有一絲的轉折起伏。
  
  可是當他看到那張柔軟面孔灰敗的一瞬間,他還是覺得難過,那大抵是一種內心對生命的敬畏。
  
  人生而平等是不可能的,從出身開始,人與人之間仿佛隔了天塹,這種距離不是後天可以消磨的。
  
  人與人之間最為平等的是思想,唯有思想是旁人不可掠奪的,還有生命。
  
  人類的生命,在人魚面前果然脆弱得不值一提。
  
  可是他又想到薇薇安口中的,因為上將的憤怒所以他毫不留情地將人魚區的人魚全部殘忍殺害了。
  
  那些人魚死前,也是這樣的叫喊和灰敗嗎?
  
  他們抖落著鱗片,修長的爪子勾住唯有可以束縛的東西,或美豔或平庸的面孔上沾滿了血液,痛恨地看著剝奪去自己生命的傢伙,然後無能為力地低下了頭。
  
  他們又何其無辜呢。
  
  所以人和人魚那個從一開始就不可調節的點到底是從什麼地方開始的呢。
  
  想著想著裴言不禁淡淡地笑了什麼,仿佛是對自己的無盡嘲笑。
  
  他要怎麼去管那些呢,他現在的生死,仿佛還只是旁人的一句話。
  
  他是人類嗎,並不是,他是人魚嗎?可是似乎,也不是。
  
  他是遊蕩在這兩股勢力之中的遊魂,他見識過這兩股勢力之中或醜惡或美好的一面,他對於任何一方的感情都沒有濃烈,卻又的的確確是存在著的。
  
  如果從前的亞瑟還能將他拉去人魚的派系,可是如今呢?
  
  他從小所受的,都是完完全全人類的教育,他重生而來的第一個念頭,雖然不是去拯救人類這種偉大的、他沒有任何興趣的事業,可也絕對不是去投靠人魚。
  
  即使後來他長出了魚尾,依靠著父系那點血脈在生命的盡頭救回了一命,可是他思考的方向始終還是繞著人類的思維。
  
  “啊,做好了,”亞瑟似乎低低笑了一聲,顯然十分愉悅,他手中很快擺好了一塊肉排,上面澆滿了他新學會的醬料,旁邊還放著他新學的奶油蘑菇培根湯。
  
  很簡單的一餐,看上去似乎還有點溫馨。
  
  大概是因為對方將湯汁淋成了一個愛心的形狀。
  
  “嘿寶貝兒,還記得嗎,”亞瑟坐在他的面前,微微地揚起了臉,“你應該給我一個吻的。”
  
  裴言抬起眼睛,靜默地看著面前的男人。
  
  他還是那麼英俊,英俊得讓人移不開一點的視線,雕刻般的五官在陽光的照射下閃耀而分明。
  
  他嘴角帶笑,聲音帶著慵懶,似乎和從前沒有任何區別。
  
  是的,和從前沒有任何區別。
  
  裴言的心臟忽然顫抖了起來,迄今為止,他還沒有找到任何餓的區別,回憶是真的,臉也是真的。
  
  那麼什麼是假的?
  
  如果什麼都不是假的,那算什麼……
  
  他算什麼呢?
  
  他竭盡所能地決定再去愛一個人,那種勇氣和一切,都是個笑話了?
  
  在亞瑟面前,他又到底是什麼呢。
  
  “哦寶貝兒,你臉色看起來不大好,”亞瑟沒有等來吻,顯然有些失望,但是又在他的預料之中,不過意料之外的大概是對方太安靜了。
  
  青年的臉色不大好看,有些蒼白,琥珀色的眼瞳裡滿是迷茫,像是走失了的小鹿,看上去……會讓他有一種想要侵入的衝動。
  
  他的相貌也還是一如既往的好看,淡薄的唇上又有些惹眼的紅,讓他忍不住想起曾經吻住對方的衝動。
  
  我應該吻住他,他本來就是我的。
  
  亞瑟抬過對方的下巴,剛想要說些什麼,裴言卻忽然發難。
  
  他十分鎮定得做出了一個並不太鎮定的動作,手一橫直接將那溫暖美味的食物打在了地上。
  
  盤子的聲音碎得乒呤乓啷,一陣喧囂。
  
  滾燙的醬料還濺在了裴言的褲腳上和裸露的一片腳腕上,白皙的皮膚因此微微泛紅。
  
  亞瑟沉默著,低著頭,一言不發,然而陰冷的氣質已經從他的身上散發得很好了,裴言光是看著他的眼睛,就感受到了一股冷意。
  
  很好,他想著,露出你真實的面孔來吧,摘下亞瑟那層面具的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呢。
  
  亞瑟果真不再忍耐,鋪天蓋地的熾熱的吻掠奪著他唇裡的空氣,他被對方逼迫在沙發的一角上。
  
  裴言從前不喜歡掙扎,尤其是面對亞瑟的時候,因為亞瑟太強了,如果想要讓自己更好,他的確不應該掙扎,掙扎只會讓自己變得更痛苦,與其想著現下掙扎,不如想想後面的事。
  
  後來亞瑟變得溫情又誘惑,他態度慢慢軟化,臣服在身體的欲望之下。
  
  可是今天他卻沒有,亞瑟依然強大,不……甚至說他比從前更強大。
  
  從前的亞瑟身上雖然也散發著一股子的危險味道,尤其是嘴角迷人的笑,可是如今的亞瑟看上去更像是一位帝王,帝王是沒有什麼情意的,他不可能比一位風流浪子更好說話。
  
  哪怕看起來是。
  
  可是他如今掙扎了,他死命地掙扎著,像是個落水的孩子,竭力地掙扎著。
  
  也許是這種掙扎激發了對方的血性,等到裴言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感到胳膊上一陣痙攣性的疼痛。
  
  這種疼痛讓他額頭直直地冒出冷汗,他死死地咬著唇,才不讓自己的呻吟聲溢出。
  
  亞瑟心裡沉得不能再下去了,然而看到裴言痛苦的神色他還是頓了頓,然後伸出一隻手撩開了對方的髮絲。
  
  “我不想弄疼你……寶貝兒。”
  
  亞瑟壓在他的身上,雪翠色的眼眸裡泛著血色的光,仿佛要將他鎖死在眼裡。
  
  “亞瑟可以弄疼我,”裴言臉色蒼白而黯淡,唇色卻益發鮮豔欲滴,“但是你又是什麼東西?”
  
  這句話果然是對方的逆鱗,對方顯然勃然大怒,然而比直直發洩出來更可怕的是對方還在忍耐,這種忍耐讓裴言看著他的眼睛都覺得不寒而慄。
  
  “是嗎,你這麼喜歡被弄疼嗎?”亞瑟不怒反笑,只是這種小聲實在是毛骨悚然,“可以啊,我會一點點地……把你身上所有的地方,都弄疼一遍。”
  
  裴言低著頭,沒有接話。
  
  “你不是喜歡被弄疼嗎,怎麼,現在你又……”
  
  亞瑟的腦海被怒火佔據,那種黑色的欲望席捲了他的大腦和身體的任何一個瞬間,對方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怒他顯然已經他逼到了一個極點。
  
  沒有人能將現在的他逼到這個地方,因為那些人在這一過程中通常都會扭曲著身體,然後面目猙獰地死去。
  
  可想而知那果然是一種盛極的怒火。
  
  可是亞瑟的話卻又戛然而止。
  
  青年那寡淡而俊美的臉上劃過一條細細水漬,很快地順著他的下巴,滑落下去,正好滴在他的手腕上。
  
  “不要哭……”亞瑟忽然驚慌起來,一陣從靈魂深處升起來的疼痛刺穿著他的心臟,他有些手足無措地抱著對方,這才發現對方消瘦得厲害。
  
  他放棄了弄疼對方的想法,那一瞬間腦海內的黑風暴一瞬間平息了起來,潺潺的水流從四面八方的戈壁裂縫中湧出來,滋潤溫柔著一切。
  
  他溫柔地抱住了對方,輕輕吻著他的額頭。
  
  像是一個虔誠的信徒,可是天曉得,他什麼都不信的,他連自己……都不信。
  
  “不要哭,裴言,不要哭……”
  
  身下的青年卻一直沉默著,良久,才輕輕道了一聲。
  
  “把我的亞瑟還給我吧。”
  
  亞瑟身子一僵。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謝謝您的厚愛,”裴言輕輕笑了一聲,黑色的眼圈還很重,對方顯然也很疲憊,“可是不用了。”
  
  對方輕鬆地拉開他的身體,大概是因為亞瑟已經沒有力氣地抱住他。
  
  溫暖的軀體離開他的懷裡,亞瑟覺得自己的臉色一定難看到了極點。
  
  對方的腳步聲似乎再慢慢地變遠。
  
  又鬆開了,他茫然地想,難道放開過一次之後,真的沒有機會再拉回來嗎。
  
  ……不。
  
  裴言原本以為亞瑟已經死心了,然而他剛剛走出片場找了半天沒看見自己經紀人,而對方那輛拉風又騷包的跑車就已經停在了他的身邊。
  
  “怎麼,你打算走回去嗎?”
  
  第69章
  
  曾經潔白的實驗室如今已經散亂得不成樣子。
  
  人魚來襲的速度是那樣快,沒有人能預料到他們的兇狠的手腕淩厲,等到消息傳到這裡的時候,所有人都惜命地到處狂奔。
  
  到處是散落破碎的試管,一種難聞的氣味四面八方地飄出來,年輕的實驗員捂著鼻子,腳下習慣性地繞過這些東西。
  
  如今這裡已經沒有一個人,那些自命不凡的研究員們都躲到了最安全的地方,赫伯特扶了扶眼鏡,他是獨自一個人來到這裡的,衣服有一些髒亂,臉上卻沒有特別的驚慌。
  
  他步伐緩慢,然後熟門熟路打開了藏書室的門。
  
  依然是那個熟悉的地方,赫伯特心裡一悸,臺階很少,然而走下去的過程中他卻覺得無比漫長。
  
  所幸,這裡沒有被人發現,那個人在慌亂之中果然也沒有把他帶走。
  
  而且他已經死在了後來的混亂裡。
  
  現在……他是他的了。
  
  他原本從容的步伐忽然變得有些淩亂了,巨大的玻璃箱內的白尾人魚耳朵微微動了動,他寬大的耳翼扇了扇,露出已經有些紅腫的腮。
  
  “赫伯特……”
  
  和之前相比,白尾人魚顯然變得脆弱了很多,他有些艱難地爬到了上層,濕潤的唇蒼白而薄弱,輕輕呼喚著對方的名字。
  
  “我……我救你出去……”赫伯特咬了咬唇,“這裡沒有食物,你會死的……”
  
  “赫伯特……”少年原本妖麗的面容寡淡了很多,有些疲憊地看著赫伯特,他似乎已經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枯萎,“我感受到人魚的氣息了。”
  
  赫伯特微微一怔,伸出手摸了摸少年的頭,有些艱難地開口道。
  
  “是的……人魚打進來了,我們、我們人類輸了,”他輕聲摸了摸少年的頭,眼中滿是不捨得,“我……我放你走吧……”
  
  “不,”少年微微垂下了頭,他伸出手臂抱住面前的青年,“我想和你在一起,赫伯特。”
  
  赫伯特輕輕歎息著,眼神閃爍難明,他難受地看著他,感受著少年那微弱的溫度。
  
  “他死了……”赫伯特輕輕開口道,“不會再有人束縛你了。”
  
  少年眼中無悲無喜,但卻有幾分複雜。
  
  他是白鱗種,人魚之中從小就孤傲的王族,然而他還沒有成年就被那個老變態捕獲了,他將他常年禁錮在這裡,對著沒日沒夜的機器。
  
  那個道貌岸然的老變態覬覦他的美貌,褫奪他的能力,他的生命幾經死去,幾乎被汲取一空,饒是強大的白鱗種能力也讓他的身軀變得如此脆弱。
  
  赫伯特是那個人的徒弟,他無意中摸索到了這裡。
  
  他年輕、英俊、野心勃勃。
  
  他不留餘地地吸引對方,對方果然無法按捺住白鱗種的美貌,尤其是這個年紀的美貌,雌雄莫辨。
  
  然而還沒有堅持到對方救他出去,人魚族已經開始進攻了。
  
  可是他似乎要死了。
  
  他顫抖著唇,輕輕吻在赫伯特的耳邊。
  
  “赫伯特……我不想死。”
  
  “不……”赫伯特的聲音微微顫抖,“我不會讓你死的,我不會讓你死的。”
  
  那年他初入這個陌生而神秘的實驗室,始終忘不了那條容貌冶麗的少年抬頭,勾起一個嘴角,輕輕對他笑了笑。
  
  那種美……那種跨越種族,性別,讓人震撼的美,是他午夜夢回時對野心最大的動力。
  
  他是……這麼渴望他,如今那個最大的阻隔已經死了,那個到死都不肯說出自己手中握有一條白鱗種的人,他髮絲已經全白,佈滿了褶皺。
  
  他利用無辜白鱗種少年的研究體確立了自己在研究室的地位,然而本身沒有什麼才能的他只能靠著剽竊最得意弟子的著作。
  
  那個罪無可恕的老東西大概死前也不明白為什麼逆來順從的弟子會將他推出去吧。
  
  那個瞬間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在脫離那個人的控制之後,他幾乎興奮得說不出來,那種常年被壓抑的黑色的情緒一點點蔓延開來。
  
  現在最重要的是,赫伯特堅定了眉目,看著面前的少年。
  
  最重要的是,他馬上就要得到他了。
  
  “不,赫伯特我真的要死了,”少年搖了搖頭,眼淚順著濃密的睫毛落下,瀕死的少年似乎也依然有一種觸目驚心的蒼白的美,白鱗種的美貌是上帝的恩賜,連殘缺都是美,“我,我很感激你……”
  
  常年的虛弱和試驗已經拖垮了他的身體,他似乎真的已經堅持不住了。
  
  所有的白鱗種都是孤傲而有野心的,然而,他所見的,只有無窮無盡的白色密室。
  
  那象徵著王權的地方,他甚至都沒有見過。
  
  “你不會死的,”赫伯特用力將少年橫抱了起來,“我會救你的。”
  
  “我……”少年眼淚輕輕落下,“我騙過你……赫伯特。”
  
  赫伯特步伐微微一怔,輕輕笑了笑:“我知道。”
  
  少年微微一愣,直直地看著對方。
  
  “我現在看起來一定特別聖父吧,”赫伯特聲音微微帶著自嘲,“我知道的,我知道你不會愛上我的。”
  
  “……嗯?”少年怔怔看著他,一時連難過都忘了。
  
  “我見過人魚皇,現在的人魚皇,”赫伯特笑了笑,“我見過真正的他,不是那種實驗室一起組團去看他做研究的那種,那個時候的他只會慵懶得笑,那些人就真的以為他是我們圈養的寵物。”
  
  “我不一樣,我見過真正的他,”赫伯特眼神裡劃過一絲讚歎,“他和你一樣,是真正高傲的生物,所以我知道你一開始只是在誘惑我,人魚……就是這樣的生物嘛。”
  
  “那……”少年剛要開口,卻被赫伯特打斷。
  
  “想問我一開始就偽裝的目的嗎?”赫伯特眼神有些狂熱,又有些甘之如飴地看著懷中的少年,“為的不就是此刻嗎?”
  
  少年怔怔地看著他,仿佛第一次認識他。
  
  “是不是覺得我忽然陌生起來了,”赫伯特輕輕笑了笑,“沒關係,我們還有很長的時間彼此瞭解,而不是像以前那樣畏首畏尾的。”
  
  少年忽然覺得對方的懷抱溫暖了下來。
  
  他少年被囚,內心曲折而扭曲,明明高傲卻被如此折辱的心態造成了內心的病態,然而唯有此刻……這瀕死前的時刻,面對著他唯一熟悉此刻又忽然變臉的男人,竟然覺得說不出的溫暖。
  
  “那我們去哪兒?”
  
  “我們……”男人略微頓了頓,然後嘴角抬起一個隨意的笑容,“我們去見人魚皇。”
  
  “他能救我嗎?”少年微微張開口,眼睛一亮。
  
  “當然,這本來就是我們交易的條件,”男人開口道,“不過在此之前,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少年疑惑地看著他。
  
  赫伯特停下來,仔仔細細地看著他。
  
  “告訴我你的名字吧,我……我會一直愛你,直到我面臨我的死亡。”
  
  ……
  
  亞瑟吻開青年眼角的淚漬。
  
  “我就是亞瑟……裴言。”
  
  裴言閉上眼睛。
  
  亞瑟有些無力地看著他,那種徘徊在滔天的怒火和和風細雨裡的夾縫裡的……那種無力。
  
  “你看著我,裴言,”亞瑟表情有些痛苦,“我一樣是他,為什麼不可以擁有你。”
  
  裴言搖了搖頭。
  
  “你知道靈魂嗎?你們靈魂給我的感覺不一樣,很不一樣。”
  
  亞瑟吻著他的眼瞼。
  
  “你知道……為什麼你的亞瑟要把你藏起來放在埋骨之地嗎?”亞瑟抬眸輕輕看著他,“因為他知道的,裴言。”
  
  “他知道的,如果我不能得到你,我一定會毀了你的。”
  
  裴言輕輕睜開眼睛,淡淡地看著他。
  
  “海神和亞瑟的交易,”他用了“亞瑟”,似乎潛意識裡也承認自己不是真正的亞瑟,“就是我的出現,讓我來代替他征服人類,我是……他年幼時滋生出來的東西,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什麼,大概只是一團模糊的意識。但是我比他更瘋狂,所以更適合。”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留戀地看著青年,“更重要的是,等我死後,我會將身體獻給海神。”
  
  “海神欽定的不是亞瑟,而是我。”
  
  裴言一怔。
  
  “你想知道我們交換了什麼嗎?”他神色忽然溫柔下來,大概是覺得註定得不到就要毀滅前的平靜,“交換了你的尾巴,裴言。”
  
  裴言呆呆地看著他,微微張了張唇,卻只是顫抖,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原本……那個時候就會死去的,裴言。”
  
  裴言怔愣了片刻,隨後嘴角扯起一個黯淡的笑。
  
  “原來是這樣……原來,不是他殺了我,而是……我殺了‘他’。”
  
  “所以就算我告訴你,”亞瑟深深地看著他,那張俊美的面孔一如初見,“他再也回不來了,你也不會願意屬於我的,對嗎?”
  
  “哪怕我和他一模一樣,你也不願意是嗎?”
  
  裴言又是輕巧地笑了笑。
  
  “我原本以為,我是很畏懼死亡的……因為我,算了,但是現在,我……我很想他。”
  
  “亞瑟”輕輕看著他,而後有些絕望地垂下眼眸,將他摟在懷裡。
  
  “我以為我會一定要得到你的,但是他畢竟影響我太多了,他才是正主啊,”他喟歎一聲,尖銳的指刺卻已經刺入了對方的身體,“我到底捨不得折磨你。”
  
  “可是我又沒有辦法……放過你,寶貝兒。”
  
  俊美蒼白的青年微微點了點頭,然後緩緩地闔上了眼睛。
  
  鮮紅的液體從他的身軀外漫流開來。
  
  亞瑟臉上沒有任何情緒,彎腰輕輕將青年抱了起來,輕柔得像對方只是在沉睡。
  
  大門忽然開了,刺眼的陽光著落進來。
  
  “亞瑟我今天……”剛要開口的少女微微一怔,向來冷若冰霜的面容也有些錯愕。
  
  不過很快她彎起了唇角,輕輕跪倒在他的面前:“我的王,您做出了最正確的決定。”
  
  第70章
  
  一道窗簾被拉開。
  
  蒼白的一道光芒輕輕照在女人的臉上,曾經年輕驕傲的她是初生嬌豔欲滴的花,張著驕矜的刺。
  
  不過……長時間的沉睡讓她的容貌變得有些疲憊了,她只著了一身單薄的長裙,甚至來不及畫上刀槍不入的妝容,只是將沉穩的目光掃向遠方的夜。
  
  漆黑的夜,她的目光順著漫長的視線,是第一區不曾見過的夜。
  
  第一區一分為二,一邊是已經有些精疲力竭的聯盟大軍,這裡黑暗而無邊際,如今的他們最稀缺的就是各種能源,只為了那最後勉強防禦的防護罩。
  
  另一邊是大獲全勝的人魚,他們歡歌笑語著,燈紅酒綠一片說不盡的旖旎和不夜城。
  
  如今的她,就在這樣一片死寂而漆黑的夜裡。
  
  她有一瞬間仿佛覺得自己的靈魂也在隨著這半邊城市的枯萎而枯萎了,身體裡的水分被一點點地蒸發抽乾,墮入無邊的暗色中。
  
  但她還是很美的,那種美自她的五官和周身的氣質中淡淡地漾出來,她揚起精緻的下巴掃視著旁人的時候還是要人不可逼視。
  
  身後有人為她披上了一條寬厚的大衣。
  
  “沒有光的晚上,會很冷呢,大人。”身後的男人溫潤著嗓子,靜靜地注視著面前的女人,卻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不知道如何相處的青澀青年了。
  
  “啊……”她輕輕應了一聲,漆黑的眼珠卻沒有轉動半分,她的嗓子有些微微的啞了,不過她頓了頓,還是微微開口道,“聽說,從前陸地上沒有光的日子,是可以看到星空的。”
  
  “那已經是歷史的塵煙了,大人。”男人輕輕歎了口氣,目光緊緊隨著對方,遞上來了一碗熱茶。
  
  她捧過對方的茶水,用蒼白的手指輕輕撫摸著杯壁。
  
  “我現在……一定很難看吧。”
  
  “……不!”男人有些慌張地開口,視線變得柔軟而有些難過,“大人您是一如既往的美貌,是聯盟的晨輝。”
  
  也是……我的一切嚮往。
  
  她輕輕笑了笑,垂了垂眸子,任由夜風吹涼自己的臉龐:“真的是……很久很久啊。”
  
  遠方若有若無地傳來了陣陣的鐘聲,男人像是知道了什麼似的猛然抬頭,然後低頭附在女人的身邊。
  
  “大人……這是曾經的喪鐘,現在已經歸屬於人魚族了。”
  
  “是啊,呵。”
  
  女人點了點頭,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氣,然後堅定而有力地轉過身。
  
  那一瞬間黑色的披風在仿佛她身後獵獵作響,她鳶尾花似的紅飄在身後,一如從前般濃烈。
  
  “走吧……希爾,我們還背負著子民的希望呢。”
  
  ……
  
  “這裡是什麼地方?”白尾的少年疑惑地抹了抹眼睛,剛從沉睡中醒過來的他顯然並不瞭解現在身處的位置。
  
  他由抱改成了背,魚尾有些無力地輕輕拍了拍,感受著身下男人堅實可靠的背部。
  
  這裡是一座……很高大古堡式建築,他們現在在其中一個房間裡,可以從窗外看到外面的景色。
  
  “這裡是曾經的將軍府,”赫伯特歎了口氣,“也是現在人魚皇的所在處,雖然他不怎麼回來住。”
  
  “人魚皇……”少年有些迷茫地抬了抬眼睛,然後恍然想到,“這裡已經是人魚攻陷的地方了?可是……赫伯特,你是怎麼進來的,人魚的嗅覺那麼靈敏……”
  
  “啊……”少年嗅了嗅鼻子,這才一怔,“赫伯特,我聞不到你的味道了。”
  
  “是啊,”赫伯特笑了笑,將少年放在柔軟的床上,然後進入衛生間開始往寬大的浴缸裡放水,“等一下就好。”
  
  少年將尾巴蜷縮起來,疲憊讓他沒有力氣動彈,他甚至有些連眼皮都張不開了,但是他還是很不安。
  
  那是……很小的時候了,他嚮往著人類的五色繽紛,悄悄跟隨著一艘潛艇,對方很快就發現了他,並且給了他美味的食物。
  
  年幼高傲的他卻不怎麼通曉人事,也看不出那樣一張和藹可親,並且一直讚美他為神的造物的臉下,藏著對骯髒的心臟。
  
  免費的糖果,是不能碰的——
  
  是的,他閉著眼睛似乎又要進入夢想,然而很快一陣沉重的鐘聲喚回了他的意識。
  
  那是很厚重的喪鐘聲,一聲一聲地,帶著震人心魄的力度。
  
  “來了!”似乎這一聲鐘聲代表著什麼一樣,正在放水的青年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然後輕快地走到了少年的床邊,低下頭給了他一個吻,“來了……不要怕,你會好起來的。”
  
  少年繼續蜷縮著尾巴,和赫伯特交換了一個吻。
  
  他不知道赫伯特在醞釀著什麼,他腦海裡被另外的東西佔據著。
  
  “赫伯特,”他輕輕開口,聲音顯然有些迷茫,“你也要給我,免費的糖果嗎?”
  
  赫伯特微微怔了怔,然而很快似乎就反應過來了。
  
  他拉過少年的手,溫暖著他本來舉低溫的身體。
  
  “不,那不是免費的,親愛的,”他熾熱的目光照在對方的臉上,那種蒼白的絕美依然讓他動心不已,聲音低沉而肯定,“我早就說過了,我要你的名字,和你的全部。”
  
  少年反而放心地笑了起來,手上沒有什麼力氣地輕輕反握住對方,那種虛弱讓赫伯特分外憐惜。
  
  “赫伯特,我的名字是——”
  
  門被砰得一聲踹了開來,一下便打斷了少年即將說出的話語。
  
  赫伯特心裡一怔,第一瞬間是難道對方欺騙了他,他心口猛得縮了起來。
  
  然而來人並不是那個孤傲得有些瘋狂的王,那裡站了一個修長的剪影,因為逆著光,所以他並看不清楚來人的樣子。
  
  不過……不過對方的味道他卻說不出的熟悉。
  
  是——
  
  “啊呀,”女人的嗓音有些沙啞,她歪了歪頭,看了一眼臥室中的情況,顯然也略微有些尷尬,她挑了挑眉,不滿地看了看身後的男人,“我們——走錯了?”
  
  “我們是在隔壁啊大人……”青年清了清嗓子,不太好意思道,“我都說了您可以……溫柔一點。”
  
  “好吧,抱歉。”女人歎了口氣,向裡面的赫伯特微微點頭致意,雖然她的道歉看起來並不怎麼樣,依然帶著說不出的傲慢,不過這既是與生俱來的,也是後天卓越的地步帶來的,至少……對方在走的時候順便關上了門。
  
  關上門的時候還能聽到對方的絮絮叨叨。
  
  “沒辦法,我一想到要見那個過分的傢伙怎麼都不能不生氣啊……”
  
  不過赫伯特還是聽出了對方的聲音,雖然時隔了兩年,但是赫伯特之前可是電視上看過對方無數的演講。
  
  那個孤傲的,坐在曾經最高頂的女人。
  
  “……好吧,”赫伯特轉過頭,有些無奈地看著似乎因為一點害羞所以就將整個臉都埋在了柔軟棉被中的少年,“我們……哎,好吧。”
  
  他輕輕笑了笑,雖然沒能知道對方的名字,
  
  不過對方害羞的樣子意外地十分動人。
  
  他靜靜地聽著外面的喪鐘,等待著某一時刻的到來。
  
  ……
  
  “呵,看到了嗎?”貌美若冰霜的女孩嘴角帶著難得的得意的笑容,“我的陛下……他顯然已經承認了我。”
  
  黑色卷髮的蒼白青年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懶得和毛病一大堆的公主病計較,然後微微垂下了眼眸,有些好奇地看著放在塔頂最高處的那口高大精緻的棺木。
  
  沉重的喪鐘在耳邊沉沉地迴響著,沒有人哭泣,但是也沒有人敢喧鬧,因為站在最高頂的王面色冷漠得像是荒無人煙的絕境,肅穆得讓人不敢放肆。
  
  那條混血的白鱗種……那個明明亞瑟十分重視的男人,難道真的如同碧昂絲說的那樣,亞瑟那麼輕易地就放棄了他?
  
  這沒有道理啊,他想著對方曾經將青年視為逆鱗的樣子。
  
  就這麼……輕易地死去了嗎?
  
  可是……他看了一眼邊上那個孤傲的少女,又覺得亞瑟實在是不可能真的愛上碧昂絲,畢竟但凡是有眼睛的,也知道這一直只是碧昂絲的一場單戀罷了。
  
  總覺得哪裡不對呢。
  
  可是,連他也見過對方的屍體,蒼白的青年渾身都是血色,亞瑟不准旁人多看一眼,也不願讓旁人多碰一分。
  
  他保持著死亡前的模樣,渾身沾滿了已經乾涸了的血漬,那些血漬已經發黑了,散發著一種獨特的氣味。
  
  大概就是混血的味道吧。
  
  他有些遺憾地想,本來還真的對那個青年,有一點好奇和興趣呢。
  
  面無表情的王神色說不出來的荒蕪,青年在他心中還是有地位的,不然他也不必這麼隆重地將對方下葬,而碧昂絲對這一切置若未聞,想必是已經在幻想著未來封後的日子了。
  
  啊,嵐翻了個白眼,陷入愛河的少女簡直不可理喻。
  
  至少兩年前的時候她還懂得思考。
  
  ……
  
  裴言在一片漆黑中醒來,外面是沉重的喪鐘聲。
  
  下葬的禮儀還沒有結束,他感受著棺材似乎被什麼抬著,一片漆黑讓他的意識有些回不過來神。
  
  不過他很快還是想起來了。
  
  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時,亞瑟將鋒銳的指甲切入了他的身體。
  
  然後——又切入了自己的身體。
  
  兩個人的血液混在了一起,流滿了他的身體。
  
  所以,亞瑟又在幹什麼呢。
  
  他歎了口氣,想到當時剛下潛艇對方緊緊摟住他的時候看到他那串項鍊上細細刻畫的字元。
  
  那是人類語言中比較生僻古老的一個語種,但是他的書架上有收藏,並且他還做過筆記。
  
  ——“向死而生。”
  
  他正想著,一片亮光忽然照射進來。
  
  棺材蓋被打開了……他的眼睛受不了這麼強烈的光,微微眯了眯眼睛,然而還來不及掙扎對方已經送來了一個熱烈的吻。
  
  第71章
  
  薇薇安將身體蜷縮在角落裡,迷迷糊糊間感受到了身體上覆蓋了一層薄薄的溫暖。
  
  她已經不在是那個溫室裡的姑娘了,她努力變得勇敢而堅毅,可是這一場始料未及的變故仿佛又讓她成為了驚慌的獸,這麼一點輕微的動作也依然將她吵醒了。
  
  她倏然睜開眼睛,然而還來不及開口嘴便被什麼東西捂上了。
  
  等到來人向她示意的時候她才看起來對方的樣子,也不再驚慌,只是有些惶惑地眨了眨眼睛。
  
  對方將手挪開,薇薇安輕聲開口道:“艾?”
  
  艾點了點頭,他原本應該被關在更遠的囚室裡,這裡原本是人類製作的人魚軀體實驗室,如今卻被拿來關押某些人質。
  
  人魚還真是瑕疵必報……算了,這本來就是人類做下的惡。
  
  “你……你怎麼過來了?”薇薇安抬頭看了看他,眼中亦有驚喜,想了想嘴角又是一抹苦笑,“我……我還以為之前已經是我們的最後一面了。”
  
  艾撫慰般地摸了摸薇薇安的頭,這動作有些親昵,但是在死亡前的惶恐空白之中薇薇安也只是露出了感激的笑容。
  
  “不,不會的,薇薇安,我們都會好好的。”艾的保證聽起來非常有力度,薇薇安的心竟然也平靜了兩分。
  
  “不過,你是怎麼進來的?”薇薇安好奇地看了一眼外面,今天的把守似乎都不見了,不過囚室需要特定的密碼和鎖定。
  
  “我有一些事瞞著你,薇薇安,”艾的神色有些苦惱,但是還是靜靜地看著對面的女孩,手指輕輕擦過對方眼眸下已經乾了淚痕,“其實本來我也不打算告訴你的。”
  
  “是怎麼?”薇薇安睜大了眼睛,但是對於艾的人品她依然很有信心,從前一起學習的時候只有艾是第三區的出身,但是薇薇安知道艾擁有著很多人都沒有的品格,他比同齡的人都成熟得多。
  
  “薇薇安,”艾將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你想見你的姐姐嗎?”
  
  “……姐姐?”薇薇安愣了愣,又忽然反應過來似的兀然抬起眼睛,不敢置信道,“姐姐也被關在了這裡嗎?”
  
  “不,”艾哭笑不得,“不是的,其實你姐姐……已經醒了。”
  
  薇薇安像是石頭一般地僵了一會兒,然後淚花在她的眼中晶瑩剔透。
  
  “姐姐已經……醒了嗎?我……為什麼你知道?”
  
  “因為我剛剛得知了‘名單’,好了薇薇安,”艾拍了拍薇薇安的肩膀,像每一個並肩而戰的夥伴又像是一個無所不能的兄長,“振作一點,我暫時沒有辦法帶你出去,但是你的姐姐已經醒了過來,很快你們將會團聚,所以……不要放棄。”
  
  “我……我知道,”薇薇安的淚水還是不停地湧落下來,但是她笑得無比欣慰,有時候奢望太久的東西成真總是讓她難以置信,“我一定會等待著的。”
  
  艾靜靜地凝視了她一會兒,然後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地向外面走去。
  
  “等等,艾,”薇薇安輕輕喊住他,“什麼是‘名單’?”
  
  艾做了一個將士的禮儀,回頭對著薇薇安輕輕笑了笑,他俊朗的面容充滿了希望。
  
  “這現在還是秘密。”
  
  ……
  
  裴言被吻得頭暈,本來就流了不少血,棺材那麼厚還聽缺氧的,又這麼被吻裴言覺得他還沒有被捅死就已經被吻死了。
  
  裴言嘴上一用力,狠狠地咬了一口對方。
  
  “嗯……”對方被疼得輕輕喊了一聲,然後不滿地想要開口,不過很快被裴言推開了。
  
  “再親我就真死了。”裴言聲音有點無力,腹部流血的傷口還有點疼,但是顯然已經被包裹得很好了。
  
  男人臉色有點欲求不滿,似乎好不容易看見了還不能親親抱抱這實在是一件很過分的事情。
  
  但是看見了青年蒼白的神色他又忍不住心疼,只是小心翼翼地吻了吻他的額頭。
  
  “啊寶貝兒,疼嗎?”亞瑟輕輕地摸了摸對方的頭,將他的髮絲揉得鬆軟而繚亂,“哎,我的心也在跟著你流血,正如同我的傷口一般。”
  
  “你是什時候出來了,”裴言開門見山,面色冷漠,順便他還懶得起來,依然坐在棺材裡,說起來……棺材還蠻舒服的,鋪滿了柔軟的墊子。
  
  邊上還有雪白泛粉的百合花,看上去真像那麼回事。
  
  “哦寶貝,這很顯然,”亞瑟心癢難耐地拿手指撫摸著裴言的耳垂,然後被裴言無情地打落,有點小委屈地揚了揚眉,英俊的面容在燈光下一照果然看上去很傷心的樣子,“我看到你落淚的樣子心都要碎成一片片的了,完全沒辦法保持冷靜。”
  
  裴言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然後靜靜地凝視著面前的男人。
  
  的確,之前那種古怪的感覺的確消失了,如今面前的男人依然還是俊美的面容讓人難以呼吸,只是他較為做作然而依然做作得讓人無法拒絕。
  
  但是裴言的心情還是不太好,他現在還是有一堆問題。
  
  不過在此之前他想了想,這些問題可能會讓他更生氣,所以他還是決定先尊崇身體的意志。
  
  “過來。”
  
  裴言慢慢伸出手,向對方勾了勾手。
  
  “嗯?”亞瑟非常順從地低下頭過來。
  
  裴言攀附上亞瑟的脖子,兩個人高挺的鼻尖輕輕相觸,裴言安定下了心神,然後全身心地感受著對方的氣息。
  
  聽著對方平穩的呼吸聲,以及在咫尺之間的思念過盛的面容,他歎了口氣,心臟跳得很快……說實話,他覺得自己都快要瘋了。
  
  亞瑟的表情終於正經下來,雪翠色的眸子微微暗了暗,顯得又深情又深邃,要人溺斃其中無以自持。
  
  “王八蛋。”
  
  裴言輕輕開口,然後微微仰了仰下巴,將自己的唇覆蓋上對方的唇。
  
  濕潤溫暖的觸感熟悉而陌生,裴言的吻總是冷靜而自持的,或者帶著一點點的羞赧,向來位於被動方的他這次卻吻得過於用力了。
  
  他用力吮吸著對方的味道,唇舌緊緊纏繞在一起,他感受著對方津液的溫度,仿佛要與對方交換全部的彼此。
  
  亞瑟任由他吻著,也十分用力地回吻著。
  
  然而單單這樣久別重逢的熱吻顯然不能表達出裴言的心情,裴言很快就放縱了自己的牙齒狠狠地咬著對方,亞瑟疼得微微一愣,然後很快就順從地接受了,並且溫柔地把被咬過的部位再送上去一次。
  
  淡淡的血氣在兩人之間飄散著,然而雙方都不在意,依然緊緊地纏繞在一起。
  
  裴言加重了摟著他脖子的力度,指甲深深地下陷,在對方光滑無瑕的肌膚上落下點點的斑駁。
  
  “唔……寶貝你真熱情……”亞瑟在唇齒含糊間輕輕地笑道,他的雙手摟在對方的腰間,“我真是……太高興了。”
  
  “高興?”裴言暫停了吻,挑了挑眉,雙手在亞瑟的衣領間扯了扯,“我還能更‘熱情’,你覺得怎麼樣?”
  
  “唔……”亞瑟眯著眼睛想了想,覺得對方的意思顯然那是想報分離炮的仇,所以他狡猾道,“不,寶貝,你知道我這麼溫柔,這麼體貼,怎麼捨得……現在這樣最好了。”
  
  他笑了笑,又貼上了對方的唇。
  
  外面的喪鐘響了又響。
  
  然而高高懸掛著的棺木早已經被掉了包,原本應該冷著臉滿目荒蕪的王顯然現在志得意滿,並且抱著心上人在房間裡纏綿了很久。
  
  “哦寶貝,我們還有正事要做……稍稍過一會兒,”亞瑟如同縱然而寵溺地摸了摸對方的頭,“我再滿足你。”
  
  方才還熱情得無以復加的裴言毫不猶豫地甩掉了對方的手,然後淡淡地掃了他一眼,嘴角挑了一抹冷笑。
  
  “哦,是嗎?”
  
  “哎呀……”亞瑟有點想耍賴地轉移視線,然而這次他也知道是怎麼都不可能的了,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討好著愛人,“我們……待會兒再討論那些事怎麼樣?”
  
  “你先告訴我之前的那個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裴言拋出了最不能理解的問題。
  
  “你說,後來的你已經出來了,難道你還能自由轉換嗎?”
  
  “唔……顯然不是的,”亞瑟歎了口氣,伸手將裴言揉亂了髮絲重新整理好,“他也是我的……一部分,大概就是我幼年時期衍生出來的‘惡’,當時的我在母體的追殺之下活得很艱難,全靠著‘惡’來讓我變得更強,不過後來他就消失了,所以說,‘亞瑟’的主體是我,他只是衍生並且曾經沉睡了很久的一部分。”
  
  “而且就像我之前所說的那樣,其實海神欽定的是他,他……太強了,呼,雖然都是我,但是讓我都有些害怕呢。”
  
  “你當時和海神做了交易,”裴言打斷他的話,眼睛清亮地直直看著他,“交易的……是我的復活。”
  
  亞瑟神色忽然柔和了一點,雪翠色的眼睛轉了轉,大概在想著措辭,但是看著裴言的目光,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連那些轉移話題的瞎話都編不出來。
  
  只能用兩個人都心知肚明的眼神,深深地看著他。
  
  裴言歎了口氣,嘴角挑起了一抹一位不明的笑。
  
  他覺得自己光是想到這一點就無法再生氣了,他抬頭注視著面前的男人,眼神閃爍不明。
  
  看吧,面前的男人是人魚的王。
  
  而在那一瞬間,他也絕對承認。
  
  那也是他的王。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怎麼了?”亞瑟坐在車裡看著他,“難道不相信我嗎,還是覺得我會對你圖謀不軌?”
  
  裴言淡淡地看著他。
  
  這看起來像是一個激將法,但是裴言接受了。
  
  他打開門,坐了上去。
  
  “裴言,”亞瑟的聲音有些疲倦,“你就算說得再怎麼無情,你還是……愛我。”
  
  裴言輕輕笑了一聲:“顯然,亞瑟先生,這並不好笑。”
  
  “你知道嗎……唯有身體是不會騙人的。”
  
  裴言抬起眼睛:“這聽起來像個約炮的邀請。”
  
  “是的,”亞瑟堅定道,“你覺得怎麼樣。”
  
  亞瑟承認得這麼迅速還是讓裴言微微一怔。
  
  第72章
  
  他仰視著面前的男人,心中像是被什麼柔韌的畫筆掃過,仔細描摹出愛慕的形狀。
  
  他伸出一隻手,輕輕撫摸上對方的長髮,他的手指修長而骨節分明,穿插在身前人白金色的長髮中,冰涼而順滑的觸感再舒服不過。
  
  裴言閉著眼睛,想像著對方的氣味包圍住自己的身體。
  
  大概是對面青年的神情太過於……太過於,亞瑟喉嚨輕輕緊了緊,一時說不出來形容詞。
  
  虔誠嗎?
  
  似乎是虔誠。
  
  他相貌這樣俊秀,蒼白著唇,還帶著一點惱怒,可那點惱怒之下是怎麼也遮擋不住的情意,於是那惱怒也變得可愛了起來。
  
  這是一種……太過真摯的眼神,似乎想要將自己打開,然後徹底暴露在對方眼睛之下的眼神。
  
  裴言從來都有一些遺世獨立的敏感,帶著他自己那個笑世界的防備和從容,但是如今的眼神這麼明朗地在告訴他,他現在……已經是他的男孩子了。
  
  我的男孩子啊。
  
  裴言……他喉嚨越發地緊了,不要這樣看我啊,我會……我會忍不住的啊。
  
  我會忍不住,即使你還這麼蒼白,我也會想要把你融入我的身體,侵略過我想要的每一處柔軟或者堅硬的地方。
  
  我想聽見你張開唇,那唇上染著一點的緋紅,被你輕輕咬著,然後喊出我的名字。
  
  徹徹底底地……將你全部含入我的身體。
  
  看著你蒼白的身體,一點點地佈滿我所給予的紅。
  
  全都是,我所給予的。
  
  亞瑟抿了抿唇,壓抑下現在心中所有的綺念,輕輕俯下身親了親裴言的眼睛聊以慰藉。
  
  “我,親愛的啊……”
  
  裴言抬頭,將手掌放在對方的手心上,十指交錯,這狹小的土地卻還是能很好地交換著彼此的體溫。
  
  溫度像火一點灼燒在指尖的地方。
  
  他垂眸想了一會兒,微微側了側頭,把身邊擺著的百合花摘了下來。
  
  他身邊擺滿了百合,那種散發著淡淡香味的,花瓣寬闊優雅的花。
  
  亞瑟雪翠色的眼眸放在他身上,看見這動作也不過是輕輕挑了挑眉,大概有些不解,但是還是十分溫柔地接過了對方的花束。
  
  他將花朵放在自己鼻尖嗅了嗅,一隻手拉著面前的青年,半跪在棺材前:“要對我求婚嗎?”
  
  “這大概就是我的葬禮之花了,代表這我的死亡吧,”裴言輕輕笑了一聲,“現在交予給你。”
  
  人這一生果然是倉促啊,裴言輕輕想到。
  
  他想起他的母親,那是美麗而嬌弱的花啊,為什麼要為了所謂的愛情,將自己陷入全部全部的泥沼呢?大概……就是因為此刻的深情吧。
  
  這種深情,交換了生死的羈絆,怎麼還能逃脫,怎麼還能……辜負啊。
  
  就這樣,徹底地陷入愛情的泥沼吧,裴言有些痛苦又愉悅地想著,我將為愛情掙扎,為愛情喜悅,為面前的男人悲歡離合。
  
  然後,他將信仰他。
  
  有了信仰的感覺,大抵就是現在這樣吧,恰如曙光乍臨,雲光初破,新芽降臨第一片土地,享受第一滴雨落。
  
  “此後,我將……為您而生。”
  
  亞瑟。
  
  我將為你而生。
  
  裴言輕輕吻過亞瑟的手背,那吻輕柔如天鵝低頭觸碰湖面,圈起陣陣漣漪。
  
  亞瑟眼睛微微閃爍,喉嚨又緊了起來。
  
  完了……要忍不住了。
  
  他湊過頭,慢慢接近面前的青年,他垂眸仔仔細細地描摹著青年面容上一切細節,每一個角度,每一個讓他吻過的地方。
  
  他閉上眼睛,想要將面前的男人拆骨入腹,哭泣也好,呻吟也好,總之,一切都是因他而起,為他而滅。
  
  我的、我的。
  
  他心中乍然開了一束火花,似乎再也沒什麼能束縛住。
  
  “咚——”
  
  最後一輪喪鐘終於徹底敲醒,它回蕩在層層高聳的建築尖端,讓亞瑟最後的動作頓了頓,按在青年身上的力氣微微小了一些。
  
  裴言抬著眼睛看他。
  
  “咳,”亞瑟努力壓抑下心中的百轉千回,將青年慢慢扶起,“寶貝兒,我們待會兒再來,我……哎,我們現在還得做點正事。”
  
  裴言慢慢起身,一陣微微的頭昏眼花,不過他身旁的男人十分耀眼也十分醒目,他摸著對方的肩膀,慢慢地回過神來。
  
  亞瑟很想將面前的男人橫抱而起,然而裴言很快就拒絕了他。
  
  亞瑟小聲地念叨。
  
  “為我而生為我而生……”
  
  “……”
  
  還是不要告白了,每次告白都讓他覺得自己好傻,還有自己告白的對方也很傻的感覺。
  
  “這裡是哪裡,我們要去見誰?”
  
  裴言這才抬頭看著房間的一切,非常簡潔但是又不缺奢華的設置,亞瑟扶著他慢慢走,順便伴著外面喪鐘的音樂。
  
  “這裡是曾經的將軍府,我也不記得叫什麼名字了,不過反正已經是個老頭了,我看他屋子挺好看,就先用著了。”
  
  裴言:“……”算了,也猜到了。
  
  “寶貝兒,我們現在還有——”亞瑟打開手腕上的手錶,“還有八個小時的時間,這段時間之內,我們的行為不會受到海神的監控。”
  
  海神的監控?
  
  裴言心中乍然一驚,難怪要詐死嗎。
  
  “你知道海神那個傢伙……特別壞嘛,”亞瑟歎了口氣,“我不騙騙它,它肯定還要對你動手。”
  
  “唔……為什麼這段時間它就不在了?”
  
  裴言心中疑惑,在這八個小時間他非常迫切地想要知道一切的秘密。
  
  “因為它要死了,”亞瑟正了正神色,眼神悠遠,像是淡淡歎息,“因為它的力量已經在一點點地削弱了,它已經要死了,不然怎麼會這麼不在意自己的神格,貿然地和自己的子民做交易呢?因為它需要力量維持著自己的生命。”
  
  “它是神明啊寶貝兒,創造了整個人魚族的神明,對抗神簡直是不可能的事兒,但是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這個,”亞瑟眼神忽然冷冽而堅定了下來,“我——絕不原諒它,如此卑劣的神啊。”
  
  裴言一怔,眼睛微微垂下。
  
  卑劣……他無可避免地想到了唐恩。
  
  可愛的唐恩先生啊,唐恩大概是他見過最溫暖的小人魚了,他善良得有些純粹,非常純粹,非常美好,和他見過的人魚都截然不同。
  
  可是他死了。
  
  他的身體死在了六百年前,他的魂魄也隨之湮滅。
  
  “它現在偶爾會監視著我,但是它的力量已經太薄弱了,已經不是所能來監視就能監視了,它大概不知道我的意識還藏在‘亞瑟’的最深處,並且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吧。”亞瑟微微挑起一個輕蔑而有些狂妄的笑,但是裴言覺得自己大概真的被情愛腐蝕了……連這樣一個笑容都抵擋不住。
  
  再這麼下去,搞不好哪天亞瑟又扯著一條粉藍色的小裙子要買的時候他也願意掏錢包吧。
  
  “我算過時間,它每一次出現至少都會有八個小時的空白期,而且每一次只能堅持一小段時間,”亞瑟笑了笑,“果然會在喪鐘一半的時候離開呢。”
  
  “它非常多疑,即使我看似已經親手殺了你,但是它還是會回來審查,這八個小時裡我要實施一下我的計畫,順便將你藏起來。”
  
  “本來將你留在埋骨之地,一來是怕它對你不利,二來是……就算那個傢伙是我的意識啊,”亞瑟歎了口氣,偷偷地在裴言臉龐邊親了親,“我也捨不得將你給他,能讓他晚一點遇到你就晚一點遇到你吧。”
  
  “對不起了,我的寶貝兒啊。”
  
  裴言接受了亞瑟的道歉,但是還是有些疑惑。
  
  “那它為什麼……非要殺了我不可?”
  
  “唔,因為啊……”亞瑟開口拖長了調子,眼睛也有一些惶惑,“我嘗試著讓‘惡’的形態去問它,可是它似乎只含糊其辭地說你是變數最大的人。”
  
  “不過它想的也沒有錯呢,畢竟它的目的是人魚徹底消滅人類,順便佔領我的身體,它便能繼續存活下來,”亞瑟輕輕笑了笑,眉目又溫和了下來,靜靜凝視著邊上的人,“你的確是最大的變數啊,親愛的,我願意為了你和這樣卑劣的神交易,也願意為你——”
  
  “弑神。”
  
  裴言心中一跳。
  
  “到了。”
  
  亞瑟走到一間貌似會議室的門口,喃喃道:“大概人都來得差不多了。”
  
  門被輕輕地推開了。
  
  然而一躍而出的是一抹清亮的銀輝,裴言愣了愣,亞瑟抬手擋住了那襲來的匕首。
  
  那是一把精緻漂亮的匕首,而且顯然異常鋒利,裴言回憶著剛才刀風在面前刮過的感覺,確定對方不是開玩笑,而是真正地想要他的命。
  
  他輕輕抬起眼睛,看著面前襲擊失敗了的人。
  
  “啊……掃興。”女人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她將目光放在面前的兩個男人身上,然後神色不改地抽回了匕首。
  
  她神色顯然非常複雜地劃過亞瑟,不過最後……還是停留在了裴言身上。
  
  “裴言。”
  
  她開口道,微微揚起了下巴。
  
  裴言一笑應之。
  
  “好久不見,菲洛米娜。”
  
  菲洛米娜化了濃妝,但是神色依然有些蒼白,她垂下眸子,靜靜地看著面前的男人。
  
  良久,才開口道。
  
  “現在,我們兩清了。”
  
  裴言沉默地看著她。
  
  “女將大人!”一個嗓音沉穩的男聲傳來,“請不要太過激動,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還是先坐下來,喝杯茶吧。”
  
  第73章
  
  “大人……”
  
  旁邊的希爾面色有些擔憂地看了一眼面前的菲洛米娜,唯恐女將大人做出什麼過激的行為。
  
  ……雖然女將大人已經做了。
  
  亞瑟想要將裴言拉到自己身後,不過裴言顯然很無所謂,他看了一眼菲洛米娜,輕聲開口道。
  
  “是你先動手的,不是嗎?”
  
  菲洛米娜斂起眼角,她手中還把弄著那把精緻漂亮的匕首,銀光閃爍著。
  
  不過裴言說的對,的確一開始的時候,就是她先出手的。
  
  “是的——”菲洛米娜將目光放在面前的青年身上,兩年不見,對方似乎並沒有什麼多大的變化,不過這也是自然的,畢竟她不知道裴言也和她一樣被停滯了兩年的時間,“我會向你道歉。”
  
  裴言愣了愣,雖然他心中對於菲洛米娜這位同母異父的姐姐也沒有什麼濃厚的感情,但是在對方刺入他身體的時候,他對於菲洛米娜也有著強烈的怨恨。
  
  這本來也不是他的錯,菲洛米娜強行將對母親的痛恨報復在他身上,這本身就是沒有什麼理智的事情。
  
  還有亞瑟的事情……
  
  但是菲洛米娜不是什麼有著溫柔心臟的女孩,她腳下踩著曾經聯盟第一女將的位置,她做了就是做了,也應該不會後悔才對。
  
  對於她來說,凡是她做的事情,她應該都會承受起一切的後果。
  
  可是這樣一位女將大人……竟然會想要和他道歉。
  
  他望了一眼邊上的亞瑟,然而菲洛米娜只是冷冷開口道。
  
  “你不要誤會了,這可不是別人要求我這麼做的,我想做的原因,只是因為我想做而已。”
  
  裴言一怔,重新審視了一遍菲洛米娜。
  
  那位……女將大人了,經過兩年的時間停滯,顯然蒼白疲憊了許多,但是她揚著眉目的時候,依然是意氣風發的玫瑰,旁人無法奪其光輝。
  
  “我向你道歉,裴言,對不起,我不該對動手,”女將開口道,眼神堅定沒有任何閃躲,“無論是以女將的身份,還是以姐姐的身份。”
  
  旁邊的希爾怔了怔,不可思議地掃視了一遍裴言。
  
  裴言頓了頓,眼神有一些疑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女將的話。
  
  他不知道女將為什麼會突然和他道歉,但是……他輕輕動了動喉嚨,回道:“我們已經兩清了,如果您願意為我道歉的話,我也願意和你道歉。”
  
  “不用,”女將側過眼睛,也轉過了身,厚重的披風在後面輕輕擺動,她鳶尾花色的髮絲依然像是落日的輝煌的紅,“這本來就是我的失誤,我接受一切後果和報應。”
  
  裴言一怔,女將始終是刀槍不入的女將。
  
  “啊……我似乎聽到了一些了不得的大事,”赫伯特歎了口氣,然後抿了一口邊上的茶水,“但是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不是嗎,兩位大人。”
  
  “尤其是……亞瑟先生,”赫伯特看向那位姍姍來遲的慵懶的王,“我的愛人還需要您的救治。”
  
  “唔,這是當然的,”亞瑟開口笑了笑,扶著裴言在邊上坐下,“我剛才去看過他,他看起來還不錯。”
  
  裴言坐下,會議室的桌子不大,人也不多,以中間的亞瑟為主,圍成了一個半圓。
  
  他掃視而去。
  
  女將菲洛米娜和她的隨從希爾,隨後的是一位戴著眼鏡的英俊青年,穿著一身有些褶皺的研究服,然後是……艾,艾先生。
  
  艾?裴言一驚,那他在潛艇內的時候……他默默地感歎了一聲艾先生的演技,覺得不愧是要做大事的人。
  
  後面還有幾名穿著聯盟軍裝的男人,但是裴言對他們並不熟悉,不過似乎也在電視螢幕上見過寥寥數面。
  
  亞瑟給旁邊的裴言泡了一杯茶,然後雙手交疊撐在下巴下,嘴角漾著一個從容的笑。
  
  “各位,好久不見。”
  
  赫伯特是第一個表態的,他的目光顯然很誠懇:“是的,亞瑟陛下。”
  
  陛下……裴言聽到這個稱呼心中一動啊。
  
  是啊,陛下,似乎這一刻他才真正地意識到,在這呼嘯而過的兩年之後,亞瑟已經完成了和上一世一模一樣的事情。
  
  成為了那個即將君臨天下的男人。
  
  “亞瑟陛下,”隨之開口的是希爾,顯然他是菲洛米娜的心腹,菲洛米娜也十分信任他,尤其是在菲洛米娜並不是很想開口的時候,“非常榮幸能和您合作,我希望我們的計畫可以順利。”
  
  “但是,”他頓了頓,“我也希望,我們能為我們的人民討回一個公道。”
  
  “公道?”亞瑟輕輕笑了一聲,掃視著面前的人群,“這個在我們一開始的時候就已經提出過了,公道的始源本來就是我那群無辜被宰殺,甚至當作試驗品被慘無人道剝奪生命權的子民嗎不是嗎?”
  
  希爾頓了頓,臉色微微一紅,似乎是被亞瑟噎住了,但是菲洛米娜開口了,這其實也不算是什麼討不討回公道的事情了,在人類被徹底毀滅之前,他們只是要為人類爭取最大的利益而已。
  
  “亞瑟陛下,”菲洛米娜定定地看著他,眼神鑒定沒有半分私情,“我們的合作是建立在互贏的局面上的,我堅信著。”
  
  “是的,”亞瑟看著她,“對於這點我沒有任何疑問。”
  
  “很好,希爾,下次不要再隨便說話了,”菲洛米娜一字一句道,“我相信亞瑟陛下是誠心與我們合作的。”
  
  菲洛米娜將自己擺在了一個非常公道委曲求全的位置,雖然本來就是這樣的,人類即使再怎麼負隅頑抗對於如此強大的人魚軍團也有心無力,更何況還有左派那些人勾心鬥角,讓他們不得安寧。
  
  但是面對如今的亞瑟,他們也依然希望獲得更好的條件。
  
  “不如還是先說好合作的方向才好,”艾笑了笑,看上去很溫和,也很成熟,不知道是不是有些憂慮,他的下巴上起了一層青青的胡茬,“您覺得如何呢,陛下。”
  
  “唔,是啊,”亞瑟想了想,連嘴角的笑意都收斂了不少,看上去特別正經,“我記得我們一開始的方向已經確定了。”
  
  然而他的腳一點都不老實。
  
  裴言低頭看著那只恨不得纏著他腿像蛇一樣爬上來的腿,心裡有一種想要剁掉它的感覺。
  
  “我負責讓人類依然存活於這個世界,”亞瑟雪翠色的眸子輕輕垂下來,正如從前說過的,亞瑟正經起來那種威嚴和氣質是渾然天成也是經過了很多年的閱歷而成的,論流氓他可能是這桌子上的第一人,但是論年紀他也是,“而你們,負責推翻‘亞瑟的統治’。”
  
  裴言一瞬間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然而沒有,所以他都顧不上桌下那只正在實行可以被稱作是性騷擾的腿了。
  
  亞瑟伸出手握了握裴言的手,給了他一個放心的笑。
  
  “當然我們都知道,”亞瑟接著開口說道,“這是我們演給那個東西的一場戲,很顯然,對方過於強大,我們必須做出一些的犧牲。”
  
  “人類的犧牲是在所難免的,”亞瑟輕描淡寫道,“不過也許你們可以選擇讓哪一批人犧牲。”
  
  菲洛米娜雖然早已預料到這一部分,但是在思考的時候還是忍不住顫了顫身體。
  
  是的,人類的犧牲是在所難免的。
  
  他們要做的,是一場欺詐神明的事業。
  
  亞瑟笑了笑,捏了捏裴言的手指讓他放鬆:“很好,我知道大家都有這個覺悟,戰爭將繼續進行下去,而且戰爭依然是真實而沒有任何破綻的,然後我才能在對方最脆弱的時候去毀滅它。”
  
  毀滅它……
  
  雖然直到亞瑟一直有這個念頭,裴言也有,但是在亞瑟宣之於口的時候裴言還是感受到了一種心靈正當的感覺。
  
  弑神。
  
  接下來在座人商議的對話很快讓裴言弄清楚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亞瑟一般是無法出來的,因為海神的交易,現在依然是他的“惡”在控制著他的身體。
  
  海神的目的是讓亞瑟毀滅人類,站在這個世界的最頂端,然後再佔據亞瑟的身體。
  
  亞瑟的身體想來一定因為很大的一部分原因可以讓它的生命繼續延長下去,它對於裴言的存在十分不滿,雖然一開始的時候它利用的是裴言來於亞瑟進行交換,那個時候的它顯然十分驚喜,畢竟它等候了很多年,才等來能讓亞瑟願意交換的人。
  
  不過很快它就覺得受到了威脅,亞瑟幾乎是它認定的人了,如果亞瑟還會出現什麼變數,那麼大概就是“裴言”這個人帶來的。
  
  不先毀滅“裴言”,那麼亞瑟這張牌可能會失控。
  
  所以亞瑟才處心積慮地設計了一出假死,讓對方放下一定的警惕,順便讓裴言拉出它的視線,立於一個更加安全的地方。
  
  而亞瑟的目的,是弑神,一個覬覦他身體,並且想要毀滅他的伴侶的神。
  
  他要讓人類打敗他,然後讓海神震怒,畢竟海神認為人魚已經是完美的種族了,如果人類打敗了人魚,那麼它就無法強行掠奪亞瑟的身體。
  
  因為它與“惡”的交易上說的是:毀滅人類之後。
  
  神的交易是無法作弊的。
  
  “它會震怒,會恐懼,”亞瑟輕輕笑道,“然後一定會驚慌失措地露出它的弱點。”
  
  “這種不配稱作神明的神,一定會有弱點。”
  
  現在要做的,就是如何讓人類和人魚進行一場沒有紕漏的戰爭,在雙方都沒有巨大損失的情況下,讓人類獲得勝利。
  
  裴言聽完一切,下意識看向握著他的那雙手……那雙手很溫暖,仿佛觸碰著他的心臟。
  
  然後他才有些恍惚地意識到。
  
  自己似乎……好像拯救了全人類?
  
  第74章
  
  裴言被亞瑟帶回之前那間臥室的時候還是一陣茫然,不過他一抬頭就看到了那個有些懶散地坐在書桌前的男人,嘴角忍不住上揚了一下。
  
  “啊,好累啊……”男人趴在桌子上,桌子上像模像樣地防著厚厚的一疊紙,大概是協議書之類的,他白金色的髮絲散落下來,好看得像是陽光,“你們人類……果然是一如既往地狡猾。”
  
  裴言慢慢從後面走到他的後面,嘴角一直揚著,手卻有些不老實摸上了對方的腰。
  
  光滑的面料之下是男人堅韌的腰,裴言也說不上來那種觸感……只是覺得十分好摸。
  
  “……寶貝兒,”男人的嗓音微微啞了啞,只是還沒有回頭,“你不要隨便撩撥我。”
  
  “有嗎?”裴言嘴角還是掛著不鹹不淡的笑容,手卻摸得更加起勁了,在亞瑟的腰肢徘徊過後不久便伸向了他的下擺處,直接從衣服的下擺摸了上去。
  
  亞瑟微微眯了眯眼,深呼了一口氣。
  
  在裴言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亞瑟已經轉身將他撲在了後面的床上。
  
  不過顯然陛下錯誤地估計了這間屋子的大小,裴言算是整個人都撲在了床上,然而陛下……有些尷尬地剩了半截在外面。
  
  “……我說過我會重新造一座王宮的,”亞瑟神色不太爽地站了起來,然後有些委屈地繼續趴到裴言的身上為非作歹,“寶貝兒我疼。”
  
  “……”哦,果然還是一如既往地會加戲。
  
  裴言沒說話,手也沒有停下來,甚至更進一步地解開了亞瑟的扣子,摸上了亞瑟的胸肌。
  
  亞瑟聲音又是一啞,這次倒是不止他的聲音了,還有那雙雪翠色的眸子,他深沉地帶著欲望地掃視著身下的人,人造陽光冷冷地偷過來,照在了他們的身上。
  
  “哦,寶貝兒,你知道你的傷還沒有好麼?”亞瑟眯了眯眼睛,手撐在裴言的兩邊,眼神卻舔舐著他的身體。
  
  “……唔,”裴言裝作苦惱地想一想,然而輕輕笑了笑,“是的,我知道。”
  
  亞瑟頓了頓,大概是難得看到裴言這麼果斷地邀請他,其實裴言主動起來也非常棒……不過裴言主動起來的時候基本上是裴言想在上面的時候。
  
  不過這一次……亞瑟想起裴言身上的傷口正好是在腰間的,他的腰間也同樣有這樣的傷口,但是人魚好得十分迅速,現在已經只留下了一個不深不淺,無傷大雅的傷口,很快甚至連疤痕都沒有留下。
  
  見到亞瑟沒有說話,裴言得寸進尺地繼續解扣子,亞瑟低呼了一聲,任由裴言將他那套衣服脫下。
  
  裴言顯然不是直接脫下的,而是脫到了胳膊肘的一半位置,正好露出亞瑟胸口的大片肌膚以及裸露的肩膀。
  
  亞瑟的身體依然很完美,從每一塊肌肉和光滑的文理就可以看出來,裴言的目光留戀似的掃過對方的身體,長時間沒有發洩過的身體很快有了感覺。
  
  “我……”亞瑟又是重重地呼了一口氣,然而低頭咬上對方的耳垂,有些咬牙切齒地說道,“嘿寶貝兒,你再這麼下去,我是真的,會日你的哦。”
  
  裴言給了他一個無所謂的笑容。
  
  亞瑟想這可是你自找的啊到時候下不了床可不要怪我。
  
  他低頭用唇舌開始慢慢地解開對方的扣子,裴言微微一愣,他換上了一條薄薄的白色襯衫,對方的津液讓白色襯衫口子的部分變得有些微的透明,漸漸裸露出一部分的肌膚。
  
  對方輕輕舔過他的皮膚,引起他無聲的歎息和顫慄。
  
  “你這樣順從……”亞瑟頓了頓,又親了親他的臉,“我會受不了的,裴言……我會受不了的。”
  
  裴言頓了頓,眼睛裡蒙了一層迷茫的水汽。
  
  亞瑟解開了他所有的扣子,白色的襯衫和青年的肉體果然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他眯著眼睛欣賞著,然而當目光觸碰到對方的腰間的時候,他的情欲還是被慢慢地停息了下來。
  
  其實並沒有在流血了,結成了一個暗色的痂,但是亞瑟依然記得這裡是怎麼得鮮血淋漓一片模糊的……哪怕他知道哪裡是最好的位置,可是他在動手的時候,心裡依然是顫抖的。
  
  但是他的身體卻沒有辦法顫抖,他只能讓自己維持著最完美堅硬的姿態,冷漠地看著身下人血色一片。
  
  感受到了亞瑟的動作忽然停止了,裴言微微愣了愣,茫然的眼神轉了轉,掃到了對方的眼睛……然後也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對方。
  
  亞瑟停住了動作,然後又將唇湊到了裴言的唇邊。
  
  “裴言……”他輕輕喊,這個時候會讓裴言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也許是習慣了亞瑟從來在情事上只會“寶貝兒、寶貝兒”地喊他,“你恨不恨我……”
  
  恨?裴言又是微微愣了愣,然後意識到亞瑟似乎還覺得他和他落得受傷分離還是他的錯。
  
  愛與恨這種東西總是相輔相成的……裴言的腦海裡又忽然閃過了那個他曾經最愛也最恨的女人。
  
  她溫柔的眉目和猙獰的面孔大概會讓他記得一輩子,哪怕他已經放下了,對方也已經走了很久了。
  
  恨不恨呢……他心裡放鬆似的笑了笑,恨一個人是很累的事情。
  
  亞瑟卻繼續在他的耳邊呢喃著:“那愛不愛我……寶貝兒,愛不愛我?”
  
  裴言張開唇含住對方的話,聲音喑啞含糊道:“你猜……”
  
  亞瑟被他氣笑了,唇上描摹著對方的唇,也含糊道:“我也愛你……”
  
  我也愛你……是因為我知道你愛我啊。
  
  裴言忽然想到不久以前,其實對於他的記憶來說確實是不久以前,畢竟那兩年的時光只是一個短暫的夢,和亞瑟相識原來真的不過是短短的幾個月間。
  
  幾個月前的裴言還向亞瑟從頭到尾地倒了一杯咖啡,然後兩個人同床異夢地擁抱,做愛,互相廝磨身體。
  
  現在也是這樣,他們親吻,擁抱,做愛……好像本該如此,好像從一開始的時候他們便已經是了愛侶。
  
  然而不是的……他輕輕想著,他到底是什麼時候對亞瑟放下了猜忌懷疑的呢。
  
  是從他抱著他輕描淡寫地訴說著他那有些亂七八糟的童年和瘋狂的母親,然後讓他覺得莫名有些惺惺相惜的時候,還是在潛艇內對方抱著他的身體滾落,然後血溢在他的眼前的時候……
  
  更或者說是,他們就是從這樣廝磨著身體的時候……
  
  愛情到底是什麼呢……這個問題裴言似乎從一開始就想過,那個女人守著徹底枯竭的靈魂凋謝的時候,那個時候她的心裡到底是愛情還是執著的。
  
  裴言一直堅信著愛情應該是兩個靈魂彼此契合的,那種心靈身體都給予一處的感覺,然後再將彼此的肉體相互融合,所以說他對於當年的初戀女友艾妮實在是……沒有什麼感覺,大抵還是因為靈魂完全沒有觸碰的緣故。
  
  雖然說不想情啊愛啊,但是裴言也曾經想到在一個乾淨舒服的地方,和喜歡的戀人互相探討靈魂的問題,可惜……
  
  他輕輕地笑了笑,那笑容是透過亞瑟和周圍的其他的,他只是單純地想笑,可惜亞瑟是所有的終結者。
  
  他們從肉體開始相觸,但是即使如此……裴言滿足地閉上眼睛,伸出手摟住對方的背。
  
  亞瑟的皮膚摸起來實在是太舒服了,不軟不硬的……說不出來的質感。
  
  但是即便如此……他也已經找到了靈魂的歸屬地。
  
  “哦寶貝兒,不行了你這樣摸我我真的忍不住啊……”亞瑟難過地蹭了蹭裴言的身體,但是一看到有那樣一個傷口在那兒亞瑟就實在是不忍心。
  
  ……雖然這個歸屬地看起來有時候總是不太靠譜。
  
  但是裴言又輕輕笑了笑……無所謂了,愛情就是愛情,靈魂和肉體,不可缺其一。
  
  “別笑寶貝兒……”亞瑟大概是覺得這一定是裴言的惡趣味,一邊撩撥著他,一邊又讓他捨不得,偏偏……他真捨不得,陛下在床事上欲求不滿地想哭,只能重重地吻著對方,信誓旦旦地威脅道,“我下次一定讓你下不了床哦寶貝兒。”
  
  裴言的手摸到了對方的髮絲,唔……那白金色的髮絲也實在是舒服,裴言的手指還從中順滑地穿過。
  
  “你頭髮不打結嗎?”
  
  “……”亞瑟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裴言向來喜歡在最合適的時候破壞氣氛,不過想一想其實他也是如此,“寶貝兒說真的,等我哪天年紀大了的話,這樣下去真的對我身體不好。”
  
  裴言不在意地點了點頭,然後輕笑地挑釁著:“我記得你現在年紀就已經很大了。”
  
  “……”亞瑟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有點無言以對。
  
  “讓我想想……你是……幾百歲來著?”裴言佯裝認真地回想了一下,然後又狡猾地笑了笑,“哎呀,記不清了,不過我記得我是二十歲,那麼……大概是您的零頭了。”
  
  “哦……是嗎,”亞瑟覺得再不實施一些動作裴言真的會越來越無所謂懼下來,畢竟很久以前……唔,他們初見的時候,裴言就已經是那個沒有什麼表情,但是會說著很多冷嘲熱諷的漂亮孩子了,“顯然我在某一些方面依然十分出色。”
  
  裴言屈腿蹭了蹭亞瑟的下體,然後繼續挑釁地笑了笑:“顯然它現在並不能工作。”
  
  “……寶貝兒你這樣下去遲早是會被日的。”
  
  “可是我聽說我很快就要被送到連海神都找不到的地方了。”
  
  裴言說完自己都愣了愣,其實他倒也不至於埋怨,畢竟這是真的沒有什麼辦法的事情……只是他這樣說出來,倒真的是帶上了埋怨的口氣,亞瑟也停了下來,沒有說話,他的神色一下子淡了下來,只是……深深地看著對方。
  
  他有些微涼的手指碰觸到裴言的臉龐,輕輕摩挲著裴言的眼。
  
  他留戀著身下的人,可是他們似乎很快就要離別。
  
  “我……我很想你啊,”亞瑟輕輕歎氣,沒有說什麼話,也沒有做什麼動作,只是趴在裴言的身上,兩個人安靜地摟著。
  
  “有做好夢嗎?”他輕輕問道,“這兩年裡,雖然不是我在掌控身體,可是我依然有個混沌的意識,那個意識告訴我……我的身體裡只有你,你……有沒有夢到我?”
  
  “沒有,”裴言耿直地回道,“一睜眼就告訴我兩年過去了。”
  
  “……”亞瑟又氣又惱地在裴言的鎖骨處咬了一口,直到對方低吟出聲才甘休。
  
  “我……很生氣啊,”裴言在低吟中認真地說道,“很生氣,現在也很生氣,就算我很喜歡你,也還是很生氣。”
  
  亞瑟知道裴言在氣他沒有將自己的計畫告訴對方,然而這也是他的無奈之舉……如果告訴了裴言,裴言大概更願意隨自己一起去面臨海神吧。
  
  裴言就是……這麼可愛的,雖然他從前是又溫柔又疏離的,但是亞瑟感受得到自己的真心。
  
  “既然這麼生氣的話……”亞瑟彎了彎嘴角,“那不妨就來懲罰我吧。”
  
  裴言愣了愣還沒有明白過來對方的一絲,亞瑟已經低下頭繼續吻上他的腹部。
  
  青年的肉體和白色的襯衫交織著,這樣的風景本來十分美妙,雖然下面的傷口有些掃興,但是亞瑟也不在乎了。
  
  他低頭將唇舌覆蓋在那個傷口上,裴言渾身都輕輕顫了一下。
  
  這種有些癢又有一點點疼的感覺讓他很不舒服。
  
  但是很快他連哼聲的力氣都快沒有了,再舔弄過傷口之後對方順著一路往下解開了裴言的褲子。
  
  ……
  
  “你……”裴言伸手摸上對方白金色的髮絲,因為那種難以宣之於口的感覺他的力氣有些大了,不過亞瑟顯然一點都不在意,欣賞著對方的情緒,在對方好不容易放鬆了一點的時候又用力重重吮吸了一口。
  
  裴言伸手抓住了身下柔軟的床單,腳趾微微蜷縮起來。
  
  他有些羞惱,不過很快他就聽到對方更加沒皮沒臉地說道。
  
  “我們還有……唔,四個小時。”
  
  “……在這段時間裡,請你,盡情地懲罰我吧。”
  
  ……到底是誰懲罰誰啊???
  
  然而裴言依然說不出話來,整個房間都被他曖昧的喘息填滿。
  
  下體被熾熱的觸感包裹住,那綿軟熾熱的所在緊緊舔弄吮吸著,對方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怎麼讓他快樂,靈巧的舌尖撥弄開窄小的孔,在他最敏感的頭部輕輕舔咬,觸電一般的感覺讓他的脊背顫抖不已。
  
  那聲音因為唾液摩擦柱體而嘖嘖作響,讓整間臥室顯得放蕩而淫靡。
  
  裴言的臉更紅了,這聲音讓他覺得很羞恥,但是也很快樂,柱體分泌的白色粘液很快被對方的唇舌席捲而空,他的腦海也被快感佔據著而繃緊,腳趾緊緊蜷縮起來,扒在柔軟的床墊上。
  
  亞瑟一邊討好著他的下體,雙手惡劣地緩緩揉捏著他的臀部,結實而柔軟的觸感幾乎讓他愛不釋手,然而這種放肆被揉捏的感覺讓裴言有些微妙曖昧的感覺,他甚至忍不住輕輕抬高的臀部。
  
  裴言的手掌忍不住撫摸上對方的頭髮,手指在來回插入攪亂髮絲中來宣洩自己的掙扎。
  
  隱隱約約間他似乎聽到了對方輕笑一聲,下一刻在一片空白中釋放了自己。
  
  大概足足愣了一分鐘,他才反應過來。
  
  這次他是真的聽到了輕輕微笑的一聲,紅著臉放眼望去,男人俊朗的容貌上被猝不及防的液體劃到了,那白濁的液體甚至從他的眉骨處斷斷續續綿延到嘴角。
  
  亞瑟低下頭看他的臉龐,嘴角的舌尖軟綿綿地滑過遺留下來的液體,將白濁輕輕掃入自己的唇齒間。
  
  ……裴言已經不想說話了。
  
  對方顯然還沒有打算結束,亞瑟將手指輕輕抹過眉骨處的冰涼,很快手指上也沾滿了粘稠濃密的白色液體,他調笑著將液體抹在了裴言的唇邊和臉頰上。
  
  “來寶貝兒,嘗嘗自己的味道。”
  
  裴言迷糊得沒有反抗,或者是覺得可能以後又會長時間沒有性生活了,嫣紅的舌尖順從著輕輕舔弄了一口。
  
  “……我大概是要死了。”
  
  亞瑟看得下腹繃緊,青年的動作放蕩而美麗,讓他衝動得想要吻遍對方的全身。
  
  裴言嘴角下意識地笑了笑,眼睛沉溺著一片黑色,柔軟地看著他。
  
  亞瑟欺身激烈地和他接吻。
  
  唇齒間激烈的吮吸聲讓裴言想到了剛才的快樂,他卷起唇舌也激烈地回應著對方。
  
  白色的銀絲拉長了落在他的下巴上,晶瑩發亮,襯得他臉色潤紅一片。
  
  亞瑟卻不敢做下去了,他忍耐著自己下身的欲望,動作忽然溫柔了許多。
  
  他看著面前的男人,似乎也覺得內心飽脹著,這種被最快樂的東西填滿的感覺,讓他付出什麼都甘之如飴。
  
  他最後將吻落在對方的額頭上。
  
  “不……”
  
  下身的青年大概知道他的意思,卻屈起了一條腿。
  
  “亞瑟,我要。”
  
  亞瑟聽得耳邊一嗡,覺得自己果然要炸了。
  
  第75章
  
  “媽……媽媽?”
  
  瘦弱的男孩從一片廢墟之中艱難地爬了出來,他原來的面容都快看不清楚了,滿是灰塵泥土和血污,唯有那一雙湛藍色的眼眸還算清澈。
  
  其實他的衣服是很精緻的,也很昂貴,用的是最好的布料和手藝,只是這兩點對於他來說毫無作用,畢竟製作這件衣服的人並沒有想到有一天穿著這麼精緻服飾的孩子會面臨這一幕。
  
  他愣了愣,迷茫地望向城市的另一邊,人造陽光依然盡職盡責地懸掛著,只是很冷。
  
  那種冷……不是顏色,而是氣氛。
  
  沒有人煙的氛圍,好像那個最鼎盛的世界,一夕之間淪為廢都。
  
  半個城市入眼處皆是滿目蒼夷,高樓傾軋,冷色調的城市在原本的燈紅酒綠點綴中是高雅,然而現在只是一片說不出來的孤冷。
  
  髒亂的石塊和各種廢渣融合在一起,遙遠地望去仿佛是一隻無聲的死去的巨獸,蒼涼得要人落淚。
  
  他輕輕往前走了兩步,然而腿肚子卻一直在哆嗦,他幾乎都走不動路。
  
  他手中還捧著同樣弄髒了的洋娃娃,瘦弱的手指緊緊地覆蓋在玩偶上面,仿佛它是他所有的精神支柱。
  
  是的,洋娃娃……男孩子是不應該喜歡洋娃娃的,家中的長輩反復地說道,然後將他的洋娃娃隨手扔進垃圾桶中。
  
  可是他還是很喜歡,他的娃娃是不一樣的,就如同別人家的娃娃沒有那麼溫暖的身體,他的娃娃……就好像有生命的玩伴一樣。
  
  腐壞的垃圾和玩偶乾淨的身體攙和在一起,看上去分外可憐,那是他第一次膽敢違背大家長的意願,他小心翼翼地將他最鍾愛洋娃娃抱了回來,藏在自己的床下。
  
  男孩子是不能喜歡洋娃娃的,因為男孩子要更陽剛一些,他們寧可花費大把的金錢送他精緻的機器人。
  
  喜歡洋娃娃的男孩子,是不會有什麼出息的。
  
  你是未來前途無量的孩子,你怎麼可以將自己的興趣放在這些小女孩的愛好上?
  
  他唯唯諾諾地應著,只能小心翼翼地將玩偶藏好。
  
  可是現在……
  
  他又向前走了兩步,只是輕輕的兩步,然後他就被邊上的鋼筋絆倒了,他膝蓋重重地彎了下去,不算沉重地磕在了石頭上面。
  
  可是還是很疼,他怔怔地看著膝蓋上汩汩流出的血跡,那血漬混合著匯成,難看得讓他心像是被撕破了一樣。
  
  他應該是要哭的,可是沒有,也許是被壓在廢墟下的那兩天把眼淚都哭盡了。
  
  他聽到過母親喊他的名字,嚴厲的母親難得那麼焦急地喊著,他昏昏沉沉地回應了一聲,可是那聲音太小了,等到他竭盡全力想要叫喊的時候,他的父親已經將母親拉走了。
  
  “快走吧……來不及了……你要把你的命送上嗎?!”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反駁。
  
  然後腳步聲就越來越遠了……直到聽不見為止。
  
  他的叫喊聲一下子沉默了下來,眼淚重重地流了下來,他的聲音被堵在了喉嚨口,始終再發不出來一句。
  
  他只是蒼白地落著淚,然後抱緊自己的洋娃娃。
  
  ——“男孩子是不能玩洋娃娃的,不然就是廢物,你以後要怎麼承擔得起爸爸媽媽的期待呢?!”
  
  可是現在沒有爸爸媽媽了,他垂著眼睛想著,眼神有些無力地拖著一片死寂。
  
  他小小的身影縮在城市的一角,和那一片灰敗融合在了一起,抱著他僅有的玩偶。
  
  不過顯然這個城市並不是真的沒有其他人了,雖然有些人完好地躲在了一起,可是捕食者們依然大搖大擺地前行著。
  
  他聽到幾聲悉悉索索的聲音,他愣了愣,下意識地往廢墟地角落又靠了靠。
  
  然而這並沒有那麼容易,對方並不是看不見他,身為頂級獵手的他們通常都是通過氣味來尋找獵物的。
  
  他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然後將玩偶藏在自己的身前。
  
  那還是一具漂亮的玩偶呢,幾乎和他差不多大笑,也擁有著漂亮的眼睛和頭髮。
  
  他小心翼翼地將頭埋在玩偶的下面,希望到來的那些……那些東西不要發現他。
  
  那悉悉索索的聲音在這裡停了停,他甚至還問道了嗅鼻子的味道,他只能緊張地咬著牙齒,什麼聲音都不敢發出來。
  
  好在那聲音似乎是離開……他又等了一會兒,沒有再聽到什麼聲音,他心中像是舒了一口氣一樣,小心翼翼地將頭抬起來,眨了眨眼睛。
  
  然而——
  
  他驚恐地睜著眼睛,湛藍色的瞳孔緊緊地縮著,他的嘴顫抖著長大,然而卻恐懼地發不出任何聲音。
  
  面前的是一個放大的臉,那紅棕色的皮膚和猙獰笑著的面容是他過去兩天裡最大的噩夢。
  
  對方衝他笑著,那種……玩弄似的笑容。
  
  他幾乎都忘記了呼吸的感覺,也忘記了掙扎和反抗。
  
  沒有必要了,他看著對方那血紅色的瞳孔……那種眼神太可怕了,他面對的正好是最惡劣的捕食者,沒有立刻將他分食,而是獰笑著逗弄他。
  
  將他當作一個小小的消遣一樣。
  
  也是……如此弱小的他,自然是只能淪為消遣的。
  
  埋在廢墟下的日子,他靠著僅剩的一點幸運,聽著外面的尖叫聲和哭喊聲,他什麼都不能做,只是默默流著淚,在巨大的惶恐中抱緊自己的玩偶。
  
  要死了吧,就這樣結束了,就像那些他從縫隙中看到的屍體。
  
  這些紅棕色皮膚的惡魔將那些屍體殘忍的解開,然後大快朵頤,鮮血和尖叫聲都被壓在了這些廢墟裡。
  
  他閉上雙眼,緊緊地摟著他的洋娃娃。
  
  想像中的疼痛很快就要襲來了,他甚至已經感受到了對方的氣息,很快……對方就重重地壓在了他的身上。
  
  他有些難過地想……沒想到死前還要弄髒他的娃娃。
  
  “喂——後面的小孩,快出來。”
  
  他愣了愣,那聲音很好聽,清洌而沉穩,他甚至都覺得那是他巨大恐懼中的幻想了,畢竟他真的很害怕死亡,說不定會幻想出一個超級英雄來拯救他一樣。
  
  不過對方並不是幻象,大概是覺得他膽子實在是過於小了,對方歎了一口氣,然後將那具紅鱗種的屍體抬了起來。
  
  重見光明的感覺十分不錯,他哆哆嗦嗦地睜開了眼睛,下意識地看向那個怪物的身體。
  
  那個怪物果然是怪物,紅棕色的皮膚和醜陋的面容,現在這個無堅不摧的怪物只是冷冷地停留在一邊,背後被一個巨大的貫穿傷捅破。
  
  血流了很多,怪物……也是有血的。
  
  他怔怔想,然後顫顫巍巍地抬頭,看著那個逆光而來的……拯救他的青年。
  
  對方溫柔地走上前兩步,然後拿出了一張乾淨的紙巾給他擦了擦臉。
  
  “還能走嗎?”
  
  對方輕輕地問道。
  
  他整個身體都巨大地顫抖了兩下,然後才發出了悲戚的,猶如幼獸般的哭聲。
  
  對方輕輕歎了口氣,他有力的雙臂將他溫柔地抱了起來,他還在哭泣著重重地喘氣,然而還不忘他的玩偶。
  
  青年無奈地笑了一聲,於是又接過了他的玩偶。
  
  “……啊,怎麼以前倒是沒有看到你有這麼好的心眼?”
  
  菲洛米娜手裡還拎著捅破怪物身體的巨炮,她懶洋洋地嗤笑了一聲:“我可是聽說你一點都沒猶豫就將你的那兩個夥伴送進了地獄。”
  
  還在哭泣的小少年愣了愣,雙手還傻乎乎地扒在青年的脖子上。
  
  他感受到了青年脖子輕微的顫動,對方的聲音和剛才一樣好聽。
  
  “或許是吧,不過偶爾我還是有那麼一點人的味道吧。”
  
  菲洛米娜又輕輕笑了一聲,她的目光有些無情地劃過男孩的身體:“這種槍炮很稀有也很昂貴,我們現在需要解救的是更加有價值的人類,我希望你能記住這一點。”
  
  男孩瑟縮了一下,大概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有價值那麼一點,他硬生生地把還在顫抖著落下來的眼淚停下來了。
  
  其實她並沒有她看起來那麼堅硬,她的眸間也藏著些許的憐憫,然而她的地位和一切都不容許她有這樣的憐憫。
  
  她的心臟應該如同她的鎧甲一般,在這樣一片混沌之中,做出最好的選擇。
  
  然而裴言和她不同,他輕輕笑了笑:“你說得對,但是偶爾……你知道的,孩子總歸代表著一些很美好的希望。”
  
  菲洛米娜沉默地聳了聳肩膀,鳶尾花色的馬尾依然張揚地散落在她的身後,和她手中巨大的槍炮混在一起。
  
  男孩大概是被年輕強悍的女將嚇到了,他惶恐地拉緊了面前青年的衣領。
  
  他實在是太害怕了……害怕這個唯一能拯救他的人也離去。
  
  好在青年只是溫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後他就像是放鬆了所有的心情,他已經過度地勞累了,雖然他還緊緊地抱著他的洋娃娃,但是兩天幾乎一點食物都沒有得到進補的身體已經過分虛弱了。
  
  裴言跟上菲洛米娜的步伐,心中也感慨了兩聲。
  
  菲洛米娜說得很對,這樣的事故中……註定會有人要犧牲,人類的資源和力量比想像中也許還要小。
  
  但是……他依然對生命抱著應有的敬畏,就如同現下他懷中這個柔軟的生命。
  
  然後他就聽到了對方在陷入昏睡前再一次摟緊了他的脖子。
  
  “……爸爸。”
  
  “……”
  
  嗯,好像哪裡不大對。
  
  第76章
  
  “……我,不是爸爸哦。”
  
  裴言望著面前被擦得乾乾淨淨、煥然一新的小少年歎了口氣,認認真真地解釋道。
  
  孩子大概六七歲的樣子,長得很不錯,皮膚很白,五官雖然稚氣也能看出精緻。並且從行為舉止中便可以看出來絕對是出身富貴的人家,不過這裡畢竟還是第一區,第一區的人皆是非富即貴的。
  
  孩子換上了新衣服,也給他心愛的玩偶重新清洗了一遍,他抱著他的玩偶乖巧地坐在小椅子上看著裴言。
  
  裴言是處於內心的道義救下了這個孩子,但是當這個孩子……醒過來管他叫爸爸的時候,他還是有那麼一點地……不太能接受。
  
  怎麼說呢……叫叔叔或者哥哥都可以,怎麼直接上來就叫爸爸了呢。
  
  大概是聽到這句話,那孩子的眼睛裡又霧了一片,可憐巴巴地看著他,雖然有些害怕,但是還只執著地開口道。
  
  “……爸、爸爸。”
  
  雖然只有六七歲……但是顯然他毅力可嘉,並且堅持不懈。
  
  也算是一種美好的品質吧,裴言這樣安慰自己。
  
  “算了……”裴言歎了口氣,摸了摸孩子的頭,“畢竟還是個孩子,大概是被嚇壞了吧……你叫什麼名字?”
  
  “……爸爸想叫我什麼名字?”
  
  那孩子天真地抬起頭來,充滿希望地看著他。
  
  裴言怔了怔,忽然意識到也許孩子並不是被嚇壞了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而是因為他大概意識到了在這麼動盪的時局,賦予他第二次生命的裴言更適合做他的父親。
  
  可是這樣……總歸是有點不對的。
  
  裴言只好耐下性子繼續撫慰對方:“你……知道自己爸爸媽媽是誰對嗎,是失散了嗎?如果爸爸媽媽還在的話,我也許可以找到他們。”
  
  “……不要!”那孩子忽然叫了一聲,從椅子上跳起來,然後緊緊地抱住了裴言的腿,聲音委委屈屈軟得不行,“……爸爸不要送走我!”
  
  裴言又是一怔,大腿被這樣一個柔軟的小傢伙抱住的感覺十分不錯,他心裡有一片柔軟大概就這樣被對方戳到了。
  
  “怎麼了,”他蹲下身來又揉了揉少年栗色的髮絲,“你原來的爸爸媽媽對你不好嗎?”
  
  孩子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抿著唇看著裴言,眼裡又是淚花閃爍,然後再緊緊和洋娃娃抱在一起。
  
  裴言只好認命地抱了抱他,菲洛米娜把這個孩子丟給他果然是正確的,這樣可以讓他意識到隨便撿一個孩子不是什麼明智的行為。
  
  不過看著孩子眼角紅了一片,白皙的鼻尖吸得發紅的樣子著實有些可憐,他溫柔地擦過孩子眼角的淚水,帶著哄騙的聲音問道:“告訴我,好嗎?”
  
  孩子抱緊了自己的玩偶,大概是長得好看的緣故,看起來像兩個玩偶一樣。
  
  他眨巴了一下眼睛,然後又義無反顧地抱上了裴言的腿。
  
  ……這個孩子對腿似乎有著難以理解的執念啊。
  
  “……爸爸。”
  
  “好了好了,”裴言無力地開始接受這個既定現實,雖然他今年芳齡十八尚未婚配……好吧,念在某個小氣並且愛吃醋的人還尚在人世,婚配這個就勉強算是有了好了。如此……年輕的他依然有了一個七歲的崽了,“我不會讓你離開,但是你至少要告訴我你的身世吧?”
  
  孩子繼續抱緊自己的玩偶,然後才低著頭小聲道:“我叫……裡奧。”
  
  “好的裡奧,”裴言好聲好氣地繼續和這個孩子交談著,“那麼你喜歡裡奧這個名字嗎?我以後也繼續叫你裡奧好嗎?”
  
  孩子沒有說話了,既然沒有反駁那麼裴言就當作他是默認了的意思,畢竟孩子有名有姓……也是家長賦予的。
  
  “現在告訴我……告訴爸爸,”裴言為了讓對方放鬆下來只好承認了他的叫法,“你原來的爸爸媽媽呢,他們還在人世嗎?”
  
  大片的淚滴悄悄從孩子眼睫滑落,裴言看得有些心生不忍。
  
  “媽媽……和爸爸,已經不要我了。”
  
  裴言心裡莫名跟著他一疼,他不是一個那麼容易善良的人啊,可是……幼小的孩子無措而緊張地抱著他腿的樣子,實在是讓人心生憐憫。
  
  尤其是裴言不知怎麼的就忽然想到了自己,那個時候的他……也是膽戰心驚地躲在第三區房間的角落裡,對未來迷茫且不知所措吧。
  
  沒有父母蔭庇的日子,實在是很受折磨。
  
  “不要哭了裡奧。”裴言笑著揉亂了他的發,孩子微微抬起頭來,便看到了男人極好看的笑。
  
  其實他的新爸爸看上去年紀也實在不大,其實叫哥哥才比較準確,可是他不想叫哥哥。
  
  雖然擅自管對方叫爸爸這種行為實在是不太禮貌,但是他實在是忍不住,“爸爸”這個稱呼帶來的溫暖和庇佑是別的稱呼無法企及的。
  
  更何況……從前的他實在是太難感受到了。
  
  他所感受到的,只有父親的獨裁和冷漠,他並不是家裡唯一的孩子,他穿再精緻好看的衣服,也忍受著難以想像的忽視。
  
  “既然是這樣……”裴言繼續替孩子抹開眼角的淚花,“那你就暫時先住在我這裡,等到你情緒穩定下來之後,我們再去考慮你……”
  
  “不要考慮……”那孩子小聲地說道,“爸爸……不要再拋下我了。”
  
  裴言沉默地抱著孩子,也沉默地透過那個孩子仿佛看見了從前的自己。
  
  如果看到從前的自己,他應該也會像這樣給予那個小小的裴言一個溫柔的擁抱吧。
  
  “好了,那我們現在來看一下別的問題,”裴言坐在沙發上,將孩子抱在自己的膝蓋上,“你知道這個世界……發生了什麼事嗎?”
  
  孩子湛藍色的眼睛像想到了什麼一樣有些惶惑,然後輕輕開口道:“那……那些怪物……”
  
  “是的,那是……人魚,”裴言輕輕解釋道,“他們很強大,所以才能毀滅你們的家,但是他們中若干強大……人類也不會屈服。”
  
  裡奧若有所思地看著裴言,手裡依然抱著他的玩偶。
  
  裴言環顧四周,這裡是第一區人類暫時築起的安全區,粒子防護罩日夜開啟著,人魚暫時沒有發起進攻,這裡暫時是安全的。
  
  而海神……大概也沒有想到他已經重新歸入人類的陣營了,那個如此不高尚的神明力量已經在逐漸枯竭,大概也不會煞費苦心地滿世界找他。
  
  安全區暫時由女將的勢力接管,倒不是因為女將權勢大,而是因為左派那些人早就躲到安全的第二區了。
  
  整個基地最安全的其實是第三區,但是第三區已經和上面失去聯繫了,最糟糕的情況出現了,前面有人魚的虎視眈眈,後面有第三區的反叛作亂。
  
  第三區那種糟糕的地方……在這種時候沒有理由不反叛的。
  
  他們打的算盤大概是等到人魚攻破第一區,那麼第二區的人類勢必會拼命地向第三區躲藏,然後他們就可以翻身了吧。
  
  可是事情倒真的能這樣就好了,他們怎麼不想想,人魚既然能打到第二區,那麼第三區肯定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
  
  如果第一區倒了才是一切都完了。
  
  裴言腦海中不僅浮起上一世,那個時候也是第三區反叛,而他癱瘓的身體更加不可能跑到更遠的地方去。
  
  人類……似乎也只能等死。
  
  在這深海一片裡,還能逃到哪裡去。
  
  那個時候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那位戰死沙場的女將是他的姐姐……等等,裴言一愣,這才想起來。
  
  菲洛米娜……菲洛米娜上輩子,是死在哪裡的?
  
  現在雖然和亞瑟有了約定,他絕對不會往死裡逼迫人類,但是他也聽到亞瑟口口聲聲道。
  
  ——“雖然有了這些條件,但是到時候掌控我身體的是我的‘惡’,那個傢伙啊……雖然也是我,有我的意志和魂魄,可是比我——可怕得多了,我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情。”
  
  “也許主觀上‘惡’能夠形成和我一樣的思想,但是那些人魚們……可不打算放過你們這些屠殺他們同類的你們啊。”
  
  “歸根究底禍端始終是你們先釀成的,而我,也依然是人魚的皇。”
  
  “人類必定要用血……來償還你們的罪過。”
  
  所以戰爭依然是戰爭,只是結局被那個任性的傢伙暫定了。
  
  可是人類和人魚之間的仇恨,始終梗在那裡。
  
  如果雙方差得太大,亞瑟那邊也放不了水啊,裴言微微皺起了眉頭。
  
  菲洛米娜很強,第一女將實至名歸,她看似纖細,然而她的能力還是超過了他的想像,何況這還是她被“停滯”了兩年之後。
  
  左派卷走了很大一部分軍事力量,現在最熟知聯盟並且支撐著安全區的就是菲洛米娜。
  
  “如果……”裴言暗自呼了一口氣,“如果菲洛米娜出了意外,那麼局勢就實在是不好了。”
  
  想到這裡他有些急切,裡奧有些惶恐地看著新父親臉色不太好的樣子。
  
  “裡奧……你先住在這裡,有什麼事記得打我的電話,你會用的對嗎。”裴言摸了摸他的頭,“食物在冰箱裡,爸爸……”
  
  “裴先生——”
  
  門口傳來一個焦急的聲音,裴言愣了愣,心道不會這麼巧吧。
  
  那正好是希爾先生的聲音。
  
  女將的……第一心腹。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裴言脫下衣服,乾淨俐落地去衛生間洗澡。
  
  留下亞瑟先生有些咬牙切齒地躺在床上。
  
  雖然說……這是他提出來的,但是他就……這麼同意了?
  
  這種隨便的態度簡直比讓他拒絕更難以接受。
  
  不過裡面很快傳來陣陣的水聲,想像著青年赤裸的肌膚和弄濕了的發。
  
  聽得亞瑟心猿意馬。
  
  等到青年圍著白色的毛巾出來的時候,亞瑟覺得自己都快熟了。
  
  他忽然有點緊張。
  
  然後青年臉上依然沒有什麼表情,只是非常水到渠成地走到他的身邊。
  
  然後吻上了他的唇。
  
  “裴……裴言……”
  
  亞瑟覺得腦海幾乎一片空白,然而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又聽到對方冷淡地說。
  
  “您要的,從來就只是這個不是嗎。”
  
  第77章
  
  “裴先生……”
  
  希爾焦急的面容就在他的眼前,裴言怔了怔,腦海中已經湧現出不太好的畫面。
  
  他回頭看了一眼孩子,把聲音降低下來。
  
  “……是菲洛米娜的事嗎?”
  
  希爾咬著唇,衣服微微有些淩亂,顯然是接到消息就立刻地趕過來了,他的神情過於焦急,以至於裴言的心也忍不住吊起來。
  
  “女將……女將大人她不見了。”
  
  “不見了?”裴言睜大了眼睛,“怎麼會不見了?她之前巡查過廢墟那端之後不就直接回來了嗎,還能有什麼事?”
  
  “是這樣的沒錯……”希爾的手有些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從裴言的角度看過去可以看到他泛白了的唇,“她只是接了個電話,然後告訴我她要去見個認識的人,然後就……然後警衛那邊剛才忽然告訴我,人不見了。”
  
  裴言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不過他皺了皺眉毛,有些不解地看著希爾:“那你為什麼第一時間就來找我了?我……並沒有對菲洛米娜做什麼。”
  
  “我……我不是懷疑您,”希爾咬了咬牙,打開了手腕上的虛擬電話,“但是這件事情應該是涉及到了人魚那邊……我知道您和人魚皇的關係,民眾這邊的情緒已經十分不穩定了,如果傳出女將大人被……俘這種事情,我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安排。”
  
  裴言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面前的年輕軍官想的也沒有錯,女將已經是第一區最高指揮官了,連那名最尊貴的上將大人都已經遷去了第二區坐鎮,況且聽說另一派到現在也還對上將的位置垂涎不已。
  
  真是一群……裴言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就連他一個可能都算不上是人類的傢伙都已經在擔憂人類的未來了,然而那些人至今還在想著權力糾葛?
  
  真難為菲洛米娜那種性格還要與他們虛與委蛇,而不是直接端把槍炮把那些傢伙全轟了。
  
  “大人出事的地方在這裡,”希爾穩定下心神,不過他的神色看上去還是很蒼白急切,他的手微微有些顫抖地調出當時的地點,巨大的圖片很快呈現在裴言的面前,“據說在這裡發現了幾個鱗片。”
  
  “鱗片?”裴言皺了皺眉。
  
  人魚的鱗片沒有那麼好掉,至少從前和亞瑟同居的時候幾乎沒有在哪裡發現過他掉落的鱗片。
  
  這看起來倒的確是更像故意的。
  
  “是什麼顏色的鱗片?”
  
  希爾將鱗片的圖片也很快調了出來:“是這種顏色的鱗片,應該是沒有什麼顏色的……而且看上去應該是白鱗種的鱗片……咳,我們這邊也做過調查,人魚那邊的白鱗種不超過三條,所以我思來想去,還是來找您最合適。”
  
  女將的實力裴言見識過,她身邊又有那麼多特護,除了白鱗種其他的好像的確沒有什麼能耐能將菲洛米娜劫走。
  
  “你先不要急,”裴言皺著眉頭,“你看這裡是不是連打鬥的痕跡都沒有,菲洛米娜應該沒有出事情。”
  
  “可是白鱗種的能力——”希爾神情忽地一窒,有些灰敗地看著他,“我們見識過人魚皇的能力,這也是……”
  
  “你要相信菲洛米娜,亞瑟雖然現在還在沉睡,但是他沒有必要這麼沒事找事,其餘的白鱗種……你知道人魚在陸地上的能力沒有你想像得那麼強。”其實這句話裴言倒也沒什麼自信,畢竟他只能算是半個白鱗種,像他要施展“停滯”的能力時必須要借住自己的血液,亞瑟的話似乎就不用,但是現在還是要先安撫好希爾。
  
  “我相信大人……但是,”希爾咬著唇,“如果直接上報給上將大人,那麼上將大人可能寧可做出犧牲女將大人的動作,我希望裴先生能夠看在第一區這些無辜人民,還有您身後這個孩子的份上……”
  
  “人魚皇與我們的協定始終還是個迷,我們需要做的除了配合這一場戰爭以後幾乎什麼都難以爭取,”希爾熱切地看著裴言,“裴先生,您也是人類的一分子,在人類存亡之際,整個歷史都會記住您的。”
  
  “……”
  
  裴言心中暗自地歎了口氣,顯然被對方說的感覺自己都要渾身冒金光了,那種上帝之子的即視感。
  
  其實他既不屬於人類,也對拯救世界沒有什麼感覺。
  
  “等一下,”裴言又忽然抬頭,“難道你們調查她接到的那個電話是什麼嗎?”
  
  希爾愣了愣,臉上這才反應過來,有些不好意識地回到:“我……我一聽到有鱗片就忘記了這個了。”
  
  的確,女將是接到一個故人的電話才去見面的,那麼這個故人的身份看起來才是最可疑的。
  
  “我……我馬上回去聯絡他們調查,”希爾努力讓自己平復下來,不過他的激動之情還是要溢出來了,“不過還是希望您能做好準備,十分感謝您!”
  
  年輕的軍官做了一個誠懇的鞠躬,弄得裴言怪不好意思的。
  
  當年菲洛米娜被停滯了兩年的時間……也是他幹的啊。
  
  不過正如她所說,他們已經兩清了。
  
  裴言回頭看了一眼好奇地望著這邊的裡奧,過去摸了摸對方柔軟的頭頂,心中卻忍不住想起亞瑟。
  
  離那天見到亞瑟幾乎快過去半個月了,人魚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發動過過大的攻擊,不知道亞瑟那邊還能不能扛過去。
  
  不然人魚軍團正在士氣頭上,如果一直沒有行動實在是說不過去。
  
  顯然離下一次大戰也不遠了。
  
  “爸爸……剛才來的人是誰?”裡奧有些不安地扯了扯他的衣服,“你還要出去嗎?”
  
  “我暫時先不出去了,餓了吧,我去做點飯。”裴言歎口氣,等到希爾那邊再有新消息再說。
  
  只是他不知道他應該怎麼辦,難道主動去聯繫亞瑟?先不說亞瑟現在的本體還在沉睡中,也不說會不會被海神發現,她能不能見到亞瑟現在都是個問題。
  
  他感慨地看了一眼正在烘培的麵包機,心裡又忽然不是滋味了起來。
  
  戰爭……什麼時候能夠結束呢。
  
  即使是亞瑟在人為操縱著,可是也不是這麼輕易就可以解決的,尤其是現在人魚勢頭大好,怎麼樣才能讓人類立於不敗之地呢。
  
  而且還要等到海神徹底耐不住性子才可以嗎。
  
  戰爭實在是個很可怕的東西,裴言回頭看了一眼依然抱著玩偶還很沉默的孩子,第一區的人類習慣了最高端的生活,如今一下子陷入戰亂一定害怕得發抖吧。
  
  那些被撕碎了身體的孩子們……總不該是他們來承受這些的。
  
  ……
  
  “亞瑟到底在想些什麼?為什麼這麼久了還沒有動作?”
  
  看著碧昂絲有些氣急的樣子,嵐看上去明顯要好整以暇得多。
  
  “你這麼急幹什麼,反正又還沒有當上皇后。”
  
  “你——”碧昂絲昂著頭咬牙切齒地剮了一眼那個慵懶冷漠的青年,“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我一定要拿你來祭祀。”
  
  “不勝榮幸。”嵐不痛不癢地回復著,非常高興地看著碧昂絲氣得跳腳。
  
  “亞瑟……亞瑟都已經狠下心來殺了那個傢伙了,現在人類除了外面那個罩子還有什麼本事?就算他已經強到讓我們都折服了,但是皇的能力是帶領我們繼續走下去,他停在這裡……下面的人一定會有意見的。”
  
  碧昂絲微微咬著唇,看起來果真十分為裴言擔憂的樣子。
  
  嵐繼續不痛不癢:“是嗎,我就沒意見啊,人類造的屋子很不錯,尤其是昨晚我泡的浴缸……啊,整條魚都要上天了。”
  
  “你——”面對這個三番五次打亂她說話的傢伙,碧昂絲顯然氣得不輕。
  
  嵐自從敗在亞瑟手中,並且意識到現在的亞瑟已經不是當時那個亞瑟之後,基本上已經放棄了對王位的渴求,雖然他還極力爭求著變異種的地位,但是日子過得越來越放蕩和得過且過起來。
  
  “噓——”嵐眯了眯他狹長漆黑的眼睛,嘴角劃過一絲淡淡的笑意,“似乎有你的電話響了,不聽一聽?”
  
  “電話?又是人類的東西……”碧昂絲對人類沒有什麼好感,但是她想了想有可能打來的人,還是有些期待地去接了。
  
  不過他的期待很快就落空了,亞瑟並沒有心情給她打電話。
  
  除了亞瑟之外沒有幾條人魚對人類這些東西特別熟稔的,通常過大的力氣就會讓他們把這些精緻的玩意兒全部碾碎。
  
  所以打來的是一個人類,還是一個他們所熟悉的人類。
  
  比拜耳先生,所謂聯盟中的左派第一大臣。
  
  碧昂絲沒好氣地揚了揚眉。
  
  “有什麼事嗎?”
  
  “尊貴的碧昂絲小姐,”對方笑得十分諂媚,“好久不曾問候了。”
  
  “嗯是的,”碧昂絲想了想,用她並不熟稔的人類通用語回道,“上一次我們見面的時候就是你出賣了整個人類聯盟來著,對吧?”
  
  對方看起來並沒有一絲的不好意思,並且為此而自豪。
  
  “能夠讓碧昂絲小姐記憶深刻,這是在下的福分。”
  
  雖然他幫助碧昂絲獲取了極有力的消息,説明亞瑟在極短的時間內佔領了聯盟,但是碧昂絲對他的好感甚至比普通人類還不如。
  
  “今天,我給您帶來了更好的東西。”
  
  碧昂絲微微挑了挑,她對這個還是比較感興趣的,至少她有理由去見亞瑟了。
  
  “是什麼?”
  
  “我已經……將她送過來了。”
  
  第78章
  
  身上被禁錮得很好。
  
  她的雙手被束縛在身後,眼睛上蒙了一層眼罩,有些隨意地被安置在一個車廂內,感受著微微有些顛簸的路程。
  
  但是她並不急切,左派的領袖果然都是些蠢貨,她幾乎沒有掙扎就被帶了過來,然而對方真的自信到覺得只是這樣的看押水準就可以讓她插翅難飛。
  
  呵,簡直可笑,簡直侮辱她當年以第一名畢業於軍事綜合院校的成績。
  
  更何況她這些年失手的次數實在是小得可憐,上一次失手還是因為那個該死的……親弟弟。
  
  她身上的東西幾乎一樣都沒有被搜出來,比如說藏在頭髮裡的纖細而隱蔽的麻痹針筒,或者說手腕上的伸縮刀刃,更甚者是植入她手臂內側的特效毒劑。
  
  那種毒劑雖然用特效膠質包裹著,但是長年累月植入身體中當然也絕對不是什麼好事,不過她不在乎,這些東西本來就是在面臨這種情況下使用的。
  
  旁人都知道女將大人對自己的屬下分外嚴格,然而卻不知道女將最嚴格的人絕對是自己。
  
  可惜對方實在太蠢,菲洛米娜覺得自己還是高估了他們,早知道說不定單槍匹馬拿著粒子量炮抵著他們的腦袋和他們的智商更加匹配一點。
  
  腦子是個好東西,真希望他們可以有。
  
  哎,鬥了這麼多年,他們還是這麼蠢,可是他們又偏偏把持著不痛不癢的地方,這一次她寧願以身做餌,也要徹底把這些建立在聯盟心臟深處的毒瘤連根拔除。
  
  如果現在預料得沒錯的話,希爾應該已經看到自己的留言了,然後前來支援,好打人魚一個出其不意。
  
  她和上將大人也已經互相聯絡過,很快上將就可以搜查到左派通敵叛國的罪證。
  
  這些該死一千遍的蠢貨勾搭人魚合作,只是為了自己虛無縹緲的權利搭上了那麼多人命……絕對,不能再留下去了。
  
  說起來她現在也還是有一點緊張的,畢竟即將面對的人魚可不是什麼小角色。
  
  當年光是一個裴言就讓她摔得挺慘,不過那個時候她還不清楚白鱗種的能力,現在……她算是更加有防備了。
  
  對方應該不是亞瑟,那麼她大概也猜得到人選了。
  
  當時人魚大舉入侵的時候,亞瑟卻在暗地裡喚醒了她,並且與她定下了那個交易,在當時的大局之下,她只能欣然應允。
  
  然後她遇到的第一條人魚就是那條雌性白鱗種,長著一張禍國殃民的小臉,孤傲又冷漠,和她略微有點像。
  
  然而同類相斥,所幸雙方帶隊的人都不多,兩個人勉強打了個照面沒怎麼多聊就撤了回去。
  
  這一次……遇到的多半也是那條雌性白鱗種。
  
  也好,她手中微微有利,那把鋒利的小刃便輕輕地彈了出來,這種特殊的非金屬刀刃才是她的最愛,各種儀器都檢查不出並且纖細方便,對於更吃技巧性著一面的她來說更加相配。
  
  她老早想單槍匹馬地闖一闖這個鬼地方,對於人魚……除了當年對於亞瑟的鬼迷心竅,她對於人魚沒有任何的憐憫,絕對不會心慈手軟。
  
  是的,當年上將因為她震怒而殘殺了人魚區所有的人魚,可那頂多是一個契機,人魚在人類世界裡蟄伏了這麼多年,還佯裝出那樣柔弱美貌的樣子,怎麼可能不是心機叵測,早就覬覦已久。
  
  她首先是聯盟的第一女將,然後才是其他的,隨便什麼罪人也好,劊子手也罷吧……她才不在乎。
  
  她現在要做的,就是將加諸在人類身上的血債,一點點地討回來。
  
  列車的速度變慢了,顛簸的速度本來就很輕微,這下就更加感受不到了。
  
  她屏住呼吸,靜靜地等待著接下來的。
  
  “叮——”
  
  隨著那尖銳的聲音,她手中緊緊地把持著那把刀刃。
  
  外面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那是人魚的鱗片摩擦在地面上的聲音,聽著這個聲音應該是鱗片更為柔軟的藍鱗種。
  
  藍鱗種比紅鱗種更好解決一些,他們魅惑人心的能力在短時間內沒有任何作用,他們的皮膚比紅鱗種更加柔軟和容易切割。
  
  她敏銳的耳朵細細觀察著,眼罩虛虛地落在她鳶尾花色的髮絲後面,她像是伏擊在草叢中的獵人,只等著獵物靠近的那一瞬間劃破對方的喉嚨。
  
  那悉悉索索的聲音越來越近,她似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了,與其說是緊張,不如說是渴望。
  
  渴望對方甜腥而熾熱的血液,噴薄在她的臉上——
  
  然而……
  
  她怔了怔,在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似乎已經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什麼東西沉默地倒在了地上,
  
  “……嘿,菲洛米娜。”
  
  那是一個挺熟悉的聲音,她微微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打開自己的眼罩。
  
  突如其來的光讓她微微眯了眯眼睛,女將張揚而放肆的眉目輕輕挑起。
  
  來人並不止一個,一個年輕但是很沉穩的男人向她伸出了手,她在腦海裡輕輕轉了轉,就想起了來人的身份。
  
  “你是——艾·比利。”
  
  女將緩慢地伸出一隻手,還算鄭重地和對方握了握。
  
  “是的,女將大人,我們在人魚皇的會議室裡便有過一面之緣了。”艾不卑不吭,不過顯然他對於女將很有好感。
  
  大概是受左派那些蠢貨的影響,菲洛米娜現在覺得敢於挺身而出手刃人魚的都是好人,包括站在後面那個……熟悉的俊秀青年。
  
  俊秀的青年現在正面無表情地將人魚屍體上的血跡往自己抹,看到女將不解和疑惑的眼神顯然有一點的……尷尬。
  
  裴言假裝自己的動作一點都不奇怪,努力讓自己的神色看起來更加自然。
  
  “人魚都是十分重視味道的東西,我建議你們也抹點。”
  
  女將轉過了臉,艾……笑了笑,謝絕了裴言的好意。
  
  好吧,主要還是防備海神,雖然說這麼久沒動靜還剩應該已經信任了他的死亡,但是一切還是小心行事的好。
  
  這讓他聞起來……怪怪的,這條雄性藍鱗種血液的味道非常難聞,和亞瑟的血液完全沒有辦法比,不過還是要忍受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想起亞瑟讓他的心情忽然好了一點點。
  
  “……為什麼來的只有你們兩個?”菲洛米娜鬆了鬆手腕,顯然對於這個安排很不滿,眼角微微一挑,“尤其是您,裴言先生,您現在是人類的救星,千金之軀,我建議您不要亂跑比較好。”
  
  面對菲洛米娜的譏諷裴言覺得自己無話可說,不過他還是很快地翹起了嘴角一派溫和:“大概是我思念我的戀人了吧,您知道熱戀期這種東西實在是很難熬,尤其是想到對方正在為我而改變這個世界的時候。”
  
  艾:“……”
  
  菲洛米娜:“……哦。”呵,一家人還是流著一家人的血,果然反手就被秀了一臉。
  
  然而事實並不是如此,希爾剛才才看到女將留下的秘密留言,在此之前裴言還以為菲洛米娜真的被左派的密謀抓走獻給人魚了,唯恐聯盟第一將領死於非命,他這才前來一探,順便遇到了同樣來找人的艾先生,一拍即合一起行動。
  
  現在希爾的部隊大概正在趕來了,這樣也好,勉強算是裡應外合。
  
  “我之前一直在探聽人魚的計畫,”三人顯示躲藏進了另外一件車廂,等待著別的人魚前來發現囚犯失蹤的事,順便把自己直到的情報分享一下,“亞瑟最近一直沒有什麼新指示,下面的人魚有些蠢蠢欲動,我聽到有一支部隊說最近就會去毀掉聯盟外罩,等到海水侵入聯盟時他們才更加如魚得水,哦,他們本來就是魚。”
  
  女將沉默了一下,她的臉色並不好看,毀掉聯盟外罩的話以現在安全區的能力來說可能抵擋不了海水巨大的壓強,安全區已經是第一區最後的防守,到時候他們就真的只能遷入第二區,陷入更被動的局面了。
  
  “裴言先生,”菲洛米娜轉過身來看著渾身塗滿藍鱗種血液的青年,“我和艾先生去偷襲那支不安分的人魚部隊,這段時間,我希望您和您的戀人再好好聊聊……”
  
  外面忽然傳來腳步聲,菲洛米娜警覺地閉上了嘴。
  
  “看啊,碧昂絲,你的禮物看起來被人劫走了。”
  
  來人正是嵐,他漫不經心地打量著車廂內的人魚屍體,看起來並不恐懼,這裡的血腥味覆蓋了其他的味道,但是他還是聞到了幾縷陌生的氣味。
  
  身後跟的雌性白鱗種神色看起來更加陰晴不定。
  
  裴言最怕遇到的就是這兩個傢伙,這裡一條白鱗種和一條白鱗種變異種的實力大概是他所知中最強的。
  
  菲洛米娜給了他一個眼神示意他先走,裴言沒有任何留戀轉身就走。
  
  他輕微的聲音讓黑髮的俊美青年輕輕抬了抬眼角,不過他只是輕輕地笑了笑,並沒有說什麼。
  
  ……
  
  裴言好不容易來一次人魚的領地,目的十分明確。
  
  本來他統一希爾來解救菲洛米娜也是為了見對方一面。
  
  他身上白鱗種混血和藍鱗種的血腥味很好地將自己掩藏了起來,不過多時,他便又重新回到了那棟寬大的將軍府裡。
  
  自從“裴言”死去,亞瑟就沒有再流連在那棟屋子裡的意義了。
  
  他要見的不止是亞瑟,還有……亞瑟的“惡”。
  
  因為他剛剛得知了一個非常大的秘密。
  
  輕輕推開最後的一扇門,因為亞瑟的凶戾幾乎沒有任何人把手著,當然也不會有人魚覺得有什麼能威脅到亞瑟的生命。
  
  那條白金色長髮的人魚正懶散地躺在浴缸裡,白皙的肌膚裸露這,肌肉的弧線讓人血脈舒張。
  
  他慵懶地抬了抬眼睛,有些吃驚地看著來人。
  
  “你——”
  
  裴言直直地看著他,聲音沒有一絲顫抖。
  
  “這次,我是來殺死你。”
  
  “亞瑟”輕輕地笑了笑。
  
  “那真是我的榮幸。”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這兩天劇組的氣氛都十分的……不好。
  
  勞倫覺得非常奇怪,明明連他最近都得到了一個炮灰的新角色,雖然化妝化得根本看不出來他是誰(就是上上一集直接被幹掉的那個紅鱗種還有這一集直接被幹掉的藍鱗種)。
  
  但是大家看起來心情都不是很好。
  
  尤其是裴言,裴言這兩天看起來十分心神不寧。
  
  於是他決定請對方吃肉。
  
  然而他剛走到裴言酒店房間的門口就看到了……另外一名主演和他糾纏在一起的樣子。
  
  本來就很黑的亞瑟的臉更黑了。
  
  勞倫覺得自己忽然明白了當年艾妮的感受。
  
  然後顫顫巍巍地關上了門。
  
  然後過了兩天,勞倫發現自己的炮灰角色也被砍了。
  
  #明明我才是被潛規則的那個啊QAQ#
  
  #我做錯了什麼嗎QAQ#
  
  難得反抗的勞倫那一天終於悲從心起,當天導演被踹下了床。
  
  亞瑟:呵呵,我不高興,全世界也別想高興。
  
  第79章
  
  裴言身上還沾著那條死去的藍鱗種的味道,即使現在的並不是亞瑟本人,但是亞瑟身體也覺得不舒服。
  
  他看著青年身上的血液,身體告訴他,他很想念對方。
  
  可惜對方想念的顯然不是他,所以他也沒有必要去管……他忿忿地想到,面上卻要裝作無比自在大方得體。
  
  “想喝點什麼嗎?”亞瑟的尾巴還浸在水池裡,濕潤的尾鰭昳麗,他看上去顯然沒有把對方的話當真。
  
  裴言輕巧地從衣服外套裡掏出一支藥劑,那是他拜託赫伯特給他特製的,拿著這支藥劑的時候他就想起,當年菲洛米娜似乎也是這樣衝進潛艇二話不說就給亞瑟注射藥劑的。
  
  當年的赫伯特就已經和亞瑟合作過了,試劑早就被調換了,所以亞瑟當時昏迷的時間十分短暫。
  
  “唔……”亞瑟微微挑了挑眉,看著燈光下那支注滿了麻醉試劑的針尖沁出來的一點水珠,“看起來你是認真的?”
  
  裴言直直地注視著面前的男人,那是他的戀人,伴侶……甚至都快變成信仰的存在。
  
  “你會反抗嗎?”
  
  青年輕輕開口,其實他挺緊張的,但是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緊張。
  
  “亞瑟”攤了攤手,雪翠色的眼睛卻危險地眯起來:“我覺得你的想法和動作都挺不好的,如果你不想激怒我以及海神的話。”
  
  他的言下之意當然是會,畢竟他又不是真的亞瑟,他只是亞瑟的一個久遠的意識,而且這個意識顯然是囊括著負面甚至黑暗面的情緒。
  
  愛對於他來說也扭曲成了佔有欲,最糟糕的是他雖然想佔有裴言,但是一直忍耐著……因為亞瑟殘存的身體在制止他。
  
  “亞瑟能出來嗎?”裴言忽然問道,“我希望能再見他一面。”
  
  白金色長髮的男人怔了怔,其實他從裴言進來的一開始就有些迷茫,這個時候的裴言應該乖乖地在人類安全區待著,等待著他安排好一切凱旋歸來。
  
  而不是現在這樣……跟講遺言一樣。
  
  “我可能沒辦法當面告訴他了,不過他其實也很清楚了,”裴言轉過視線,將目光放在自己手中的針尖上,“所以如果他出不來,不說也沒有關係。”
  
  講真,現在的“亞瑟”並聽不懂裴言在說什麼,不過就算是原來的亞瑟應該也聽不懂。
  
  他皺著眉頭,他不覺得面前的青年會真的對他做什麼,以亞瑟的記憶中裴言對於亞瑟的感情……他覺得裴言根本不可能幹出什麼真的傷害亞瑟的事情。
  
  但是裴言現在的表情非常認真……這就讓他更加百思不得其解了。
  
  裴言總不可能真的好端端要來幹掉對自己一往情深並且自己也一往情深的物件。
  
  饒是他這個單純“惡”的意識,都覺得亞瑟對於裴言真真是……沒什麼話好說,好得都願意為他毀天滅地弑神救世了。
  
  “這是……”男人歪了歪頭,“新的情趣?”
  
  比如把他迷倒了然後來一場羞恥Play什麼的……不過也不對啊,想著上一次裴言拒絕他拒絕得要死要活的樣子就知道了。
  
  當然不是新的情趣,試劑確確實實是最強力的麻醉劑,因為赫伯特也不知道亞瑟的極限在哪裡,所以量比想像中還要大,反正按照上次的情況來說,昏個一晚上應該不成問題。
  
  裴言上前兩步,然後仔仔細細地看著亞瑟的尾巴。
  
  ……不知道為何,“亞瑟”被看得有一點不好意思。
  
  然後他剛想要再說些什麼的時候裴言真的就乾脆俐落地將已經注進針管的針尖刺入了他的尾巴。
  
  “亞瑟”:“???”
  
  雖然說他算不上是整體的亞瑟,但是已經約定好了的老婆忽然要來幹掉自己這是個什麼鬼意思?
  
  而且……因為太過放心他還真的沒有反抗地就這麼讓他射進去了。
  
  大概是這個身體就是有著不管怎麼樣都不會對裴言生氣這個設定在,所以直到白金色男人安然地睡過去之前都沒有什麼反抗。
  
  裴言心虛地拔出了針管,然後猶豫了一會兒才上前看著亞瑟的身體。
  
  俊美的男人安然地閉著眼睛,沒什麼痛苦的表情,所以看上去只是特別安靜地睡在浴缸裡。
  
  裴言心頭一軟,伸出手輕輕撫摸著亞瑟臉龐的輪廓。
  
  其實他……也沒有想到這麼順利,亞瑟的“惡”對他放心得出奇,他那一瞬間甚至覺得浴缸裡的就是亞瑟本人。
  
  只是亞瑟的神情再堅硬,也不會有那種讓人呼吸不過來的壓抑感。
  
  他低頭親了親亞瑟的額頭,然後又拔出了另外一個針管,這個針管是全新並且空的,他小心翼翼地將亞瑟的手臂攤開,然後在他的血管上抽出一管血。
  
  抽血的時候裴言的腦子裡還看著亞瑟的手掌,亞瑟的手掌和他的臉一樣好看,而且血管分明,非常好紮。
  
  然後裴言才突然發現現在的他已經是“不管怎麼樣反正亞瑟什麼地方都特別好看誰都比不過了連扎針也是”這種心態了。
  
  ……算了,他嘴角染上了一抹笑,覺得這樣愛慕亞瑟的心情也沒有什麼不好。
  
  因為亞瑟本來就已經是最完美的存在了,至少在他眼裡是這樣的。
  
  他抽的血液並不多,亞瑟的血液在試管裡紅得很扎眼。
  
  然後就到了最後的階段了,他深深地呼了一口子,然後將這只針尖紮進了自己手上的經脈中。
  
  他的母親曾經因為瘋狂在自己的身體內注入了人魚的血液,她渴望變成人魚,然而世事並不如她所願,人魚的血液和人魚本身一樣強悍,它侵蝕著她的身體,最後將她變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裴言是人魚的混血,然而當純種白鱗種的血液融入他的身體中的時候,他也感受到了一種刺骨的疼痛。
  
  他皺著眉頭,將所有的血液都推入完畢之後精疲力竭地躺在浴缸的邊上,和還在沉睡中的男人的頭靠在一起。
  
  疼痛在裴言的身體裡翻天到底,純血種的血液進入他的身體幾乎和毒藥沒有什麼區別,雖然不會致死,但是這種疼痛實在是難以忍耐。
  
  裴言緊緊地皺著眉頭,一邊快要在這種劇烈的疼痛中喪失自我意識,一邊忍不住咒駡了兩聲裡奧的玩偶。
  
  是的,裡奧的玩偶。
  
  時間推回裴言收到女將失蹤消息之後。
  
  裴言心裡有些莫名地焦急,他將烤得差不多的麵包放在桌上,然後看來裡奧小心翼翼地走過來看著他。
  
  小男孩的臉上明顯地寫著我有心事,裴言捏了捏他的臉,看著孩子的面容自己的心情也微妙地明朗了一些。
  
  “爸爸……”裡奧扯了扯裴言的衣袖,“我的玩偶有話和你說。”
  
  裴言揚了揚眉毛,笑著配合著裡奧:“嗯好,不過裡奧先吃點麵包吧……晚上我再去給你找點營養豐富些的,可惜第一區剩下的資源實在是太少了……”
  
  “不是的爸爸,”裡奧認真地抬著臉,將快和他等身大小的玩偶防到裴言的面前,“妮莎昨天晚上和我說了很多,她說她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告訴你。”
  
  妮莎是裡奧給玩偶取的名字……那一瞬間雖然知道不可能,但是裴言還是被嚇了一跳。
  
  玩偶做得很漂亮,雌雄莫辯的可愛面容,大概也就是和裡奧這個年紀差不多,乍一看還真的有點像真人,加上裡奧這麼認真的表情……裴言心裡微微有點發毛。
  
  然後……他就真的聽到玩偶說話了。
  
  玩偶的確是有著發音設置的,但是說來說去無非就是“早安寶貝今天我們一起來玩吧”這種早就被系統設定好了的句子。
  
  然而裴言真真切切地聽著固定表情一直是微笑的玩偶略微有些磕磕絆絆地發出了聲音。
  
  “你……好……我……的……孩……子。”
  
  了一會兒,直到裡奧局促不安地摸著裴言的衣袖輕輕開口道:裴言……在經歷過重生之後就已經不是無神論者了,尤其是在經歷過海神這種超自然的東西之後,所以在那一瞬間裴言心中冒出來的不是智慧型機器或者機器短路,而是出鬼了。
  
  他的身體僵硬“爸爸……妮莎不是壞孩子。”
  
  裴言伸手摸了摸裡奧柔軟的發,然而還是身體有些僵硬地看著面前的玩偶。
  
  “是……我……把……你……帶……出……埋……骨……之……地……的。”
  
  裴言被這話說得怔了怔,連恐懼也消散了幾分。
  
  埋骨之地……這個世界上,除了人魚之外,人類是不可能知道埋骨之地的,那麼面前的玩偶……也絕對不是什麼惡作劇或者人類的產物。
  
  “不……要……怕……”
  
  裴言還是……非常不能接受地看著忽然出聲的玩偶,然而還沒等他開口問什麼,對方就非常簡潔明瞭地表達了自己的身份。
  
  “我……是……海……神。”
  
  裴言第一反應自然是亞瑟的計畫被拆穿了,然而下一秒又忽然反應過來顯然海神沒有道理非要寄居在一個玩偶上告訴他。
  
  況且……裡奧看起來也不是第一天直到玩偶會說話。
  
  那麼……兩個海神?
  
  不,一定有一個是假的。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亞瑟第一次親裴言是在裴言午睡的時候。
  
  外面的光很溫暖,教室裡很安靜。
  
  裴言的側臉很好看,睫毛長長的。
  
  雖然亞瑟覺得自己長得最好看了,但是他還是覺得……裴言也非常非常好看。
  
  沒什麼腦子的亞瑟形容不出那種感覺。
  
  不過他還是知道自己的心思不太正常了。
  
  比如沒有人……會喜歡自己的朋友,喜歡到想要去吻他。
  
  但是他還是抑制不住了,然後小心翼翼地……吻了上去。
  
  然而剛吻完他就看到了裴言驚慌失措的眼睛。
  
  第80章
  
  裴言的意識被疼痛塞滿著,最疼的地方是注入血液的手腕,冰涼而刺骨的痛感,他的手腕甚至無意識地輕輕抽動了兩下。
  
  不過很快,等他醒過來的時候,面前的景象已經在緩慢地扭曲了。
  
  像是舊電視一樣,畫面漸漸扭曲,整個房間都成了時空交錯的原址,半晌後,他將因為疼痛而大汗淋漓的身體拖起來,然後無力地扯了一把昏睡在一旁的亞瑟的頭髮,想要分散一點疼痛。
  
  又不捨得真的用力。
  
  髮絲黏在他的額頭上,有些難受。
  
  然而還來不及再看一眼亞瑟,外面就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腳步聲聽起來非常緩慢,但是前進的速度非常快,裴言有些疲憊地抬起眼睛,他現在的確很疲憊了,覺得抬起眼睛這個輕微的動作都覺得有些勞累。
  
  如果現在有一條人魚出現在他的面前,他大概是沒有反抗的能力的,只能就這樣靠在一邊,坐以待斃。
  
  來人甚至輕輕哼出了歌,裴言敢斷定對方已經聞到了他的味道,並且是有備而來。
  
  亞瑟的血液比想像中還要可怕,之前倒是沒有什麼感覺,但是當真的把血液注入自己身體之內的時候……這種似乎將整個的自己一點點的割開的感覺裴言不想嘗試第二次。
  
  要不是……裴言垂下頭,看著自己的尾巴。
  
  尾巴。
  
  這也是那個玩偶身上的海神告訴他的,他身上的血統是不足以撐住他轉變出人魚的形態,之前的的確確是因為亞瑟與海神做了交換,所以他才擁有了第二次生命。
  
  但是在重新轉換成人類形態之後,這種能力已經消失了。
  
  海神是個很小氣的東西,能收回就收回了,尤其是他一直擔憂著裴言這個所謂的後患。
  
  不過沒關係……人魚的基因侵蝕能力很強,尤其是亞瑟,注入進裴言的身體之後能夠幫助他轉換形態,況且亞瑟和裴言之間的肉體接觸……也有一定的關係。
  
  總之雖然真的疼得十分讓人受不了,不過至少還是有用處的。
  
  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裴言輕輕搖了搖頭,讓自己的理智從經歷過深切疼痛的身體中清醒過來。
  
  汗滴從漆黑的髮絲上輕輕墜落。
  
  外面懶散不成調子的歌聲越來越近,他聽到了一些開門聲,大概是對方還不能完全知道他的位置,所以乾脆進行全部的搜索。
  
  對方看起來能夠進出這棟將軍府的,顯然應該不是人類一方的,畢竟這一次可沒有亞瑟替那些人類消掉味道。
  
  裴言想得也沒有錯,來人正好是無所事事又閑得發慌的嵐。
  
  黑色的長髮被他束在後面,他穿著中世紀的禮服,看起來衣冠楚楚一表人才,蒼白英俊的面容好似故事裡被說爛了的王室貴族。
  
  可惜他可不是,他是一邊笑著一邊飲人血的怪物。
  
  非常對得起衣冠禽獸這個詞。
  
  旁人或許聞不出來,但是身為變異種的他對於白鱗種的味道更加熟悉,他知道自己清清楚楚地聞到了那個……本應該已經死去的青年。
  
  碧昂絲和另外一個女人的打鬥他毫無興趣,他更感興趣的當然還是那個一開始他就覺得奇特的混血種。
  
  雖然他的味道被覆蓋在藍鱗種的味道之下,但是他相信自己的感受和直覺。
  
  啊,這顯然是一個很有趣的事情,他就知道亞瑟絕對不會這麼輕易地殺死對方,但是他的膽子可沒有大到能夠直接去開棺材驗證,在此之前亞瑟能有著充分理由,然後毫不留情地將修長鋒利的爪牙刺進他柔軟的腹部。
  
  畢竟亞瑟也不見得多喜歡他。
  
  他一路循著味道而來,最後抵達了亞瑟的臥室。
  
  他從前一般不會來到這裡,畢竟亞瑟喜怒無常地讓人害怕,平時他一進入這個地方亞瑟就會感知到。
  
  然而今天沒有,雖然說他一點都不擔心亞瑟的生死,但是他覺得有些蹊蹺。
  
  那條白鱗種混血的味道似乎又忽然強烈了起來,還和著亞瑟的味道,他很難不去聯想到什麼。
  
  但是還是很古怪……他想了想,還是敲響了房門。
  
  “陛下?”
  
  沒有出乎他的意料,對方沒有回應。
  
  蒼白俊美的男人笑了笑,他的腦海裡腦補了非常大的一場戲,想想當時那條混血白鱗種看上去又愛又恨的樣子,再想想亞瑟的模樣。
  
  該不會是……由愛生恨,真的動上手了吧?
  
  那個亞瑟……難道會死在床上嗎。
  
  他可不信,雖然他不喜歡亞瑟,也一點都不擔憂亞瑟,亞瑟也完完全全不需要任何人的擔心,但是他現在還是好奇地想要推開門。
  
  他的耳朵輕輕動了動,他甚至聽到了裡面什麼東西挪動的聲音。
  
  “陛下在休息嗎?那我先走了。”
  
  裡面的人現在想必很焦急吧,他嘴角微微勾起,然後裝作離去的往後面走了兩步。
  
  他當然沒有真的離去,拿捏了對方的心態,他猛然間打開了臥室。
  
  他愣了愣,挑了挑眉。
  
  一眼望去寬敞的床鋪有些淩亂,但是的確沒人,他輕輕掃去,旁邊的洗漱間裡有淡淡的水聲。
  
  他吹了個口哨,更加悠閒地走了過去。
  
  今天真是不對勁啊,不知道亞瑟現在是處在一個什麼樣的狀態,難道還真的是死在美人身下?不過雖然有非常淺淡的血腥味,但是這麼點血腥味還是不夠看的。
  
  那麼對方到底在幹什麼呢,他好奇得覺得自己耳朵都在發癢。
  
  很快就可以知道了,他的腳步聲從容而堅定,然後毫無意外地打開了洗漱間的門。
  
  “……”
  
  白金色長髮的男人躺在巨大的浴缸裡,閉著眼睛,白色的尾巴漂浮在水面上,看起來只是睡著了。
  
  洗漱間裡空蕩蕩的,空蕩蕩得他有些意外。
  
  只有……亞瑟在?
  
  不,他低頭看了一眼掉落在旁邊的針管和淩亂的水漬,更加堅定了這裡剛才的確有人的信念。
  
  那條白鱗種混血的味道在這裡很濃郁,他肯定來過,但是他仔仔細細地搜索過後,還是沒有看到。
  
  而且亞瑟不對勁,人魚的睡眠系統很淺,不至於到現在這個地步亞瑟還沒有察覺到他的存在。
  
  另外那個人憑空消失了。
  
  “陛下?”
  
  他試探地喊了一聲,然而亞瑟沒有任何回應,他依然安詳地躺在那裡,像是睡著了一般。
  
  嵐心裡起了一點小心思,想著要是亞瑟真的因為某種原因陷入了意識昏迷之中,那麼他……現在幹掉他也沒有事吧?
  
  不過這個念頭剛升起來就被掐掉了,他想了想亞瑟的手腕,雖然對方的生命現在似乎就在他的手中,但是一旦有一個萬一,去見上帝的可是他了。
  
  而且要是真做掉了亞瑟,首先碧昂絲肯定不會服他的,唔……誰讓亞瑟是海神欽定的對象呢,連海神都是站在他那一邊的,真是讓人嫉妒啊。
  
  可是又沒有辦法。
  
  哎,他認命地歎了一口氣,只能叩響了手中一個指環通訊器,大部分的人魚其實還是很不習慣人類這些東西的,但是嵐則不然,對於大部分的人魚來說,他是還算親近人魚的一方。
  
  不過這種親近也只是單純地喜歡這些十分有趣的發明而已。
  
  正在槍林彈雨裡的碧昂絲愣了愣,然後就聽到了那個死對頭討人厭的聲音。
  
  “回來,陛下出事了。”
  
  她心裡一慌,險些被對面的人打中尾巴。
  
  對面的女人輕輕笑了一聲,其實說起來還是她們處於下方,只是憑藉著更加熟悉的地形藏匿著,可是她的聲音依然含著得意和傲慢。
  
  “怎麼了,我的小女孩,累了想吃糖了嗎?”
  
  她輕輕哼了一聲,卻實在是擔憂亞瑟的情況,只能將這件事暫且交給手下的紅鱗種部隊,順便打算回去做掉那個討人厭的人類老頭。
  
  這送來的是什麼鬼東西。
  
  ……
  
  裴言大口地喘著氣,金色的陽光紛紛亂亂地掃了下來,有些淩厲,至少照得他很不舒服。
  
  因為他感受到自己身上的水分正在飛快流逝,沒有什麼魚是喜歡乾燥的。
  
  不過在人造陽光下是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的。
  
  不,更加讓人覺得困惑的應該是為什麼突然從寂靜的夜晚將軍府忽然變成了陽光大盛的海邊沙灘。
  
  這當然不可能是人能做到的力量。
  
  “呼……”他長長地歎了口氣,然後向就在不遠處的海水觸碰去,雖然玩偶海神說到時候掉落的地點可能不準確,但是恰好讓那個一條魚偏離海水真是……很大的失誤。
  
  不過還是好在沒有掉在人群裡,他絕對會被抓走研究什麼的。
  
  不過他剛剛觸碰到海水,眼角就兀然瞥到了旁邊一個東西。
  
  白金色的,因為有點遠,看上去軟軟小小的一坨。
  
  他很快就挪動到了那個小傢伙的邊上。
  
  近看發現也不算小了,有人類十四五歲的樣子了,不過人魚成長期短,對方可能只出生幾年。
  
  不過對方看起來不太好……不,是非常不好,鱗片脫落得有點厲害了,甚至能看到沒有被魚鱗遮擋的嫩肉,有斑斑駁駁的血絲。
  
  看上去是經歷了一場大戰,然後精疲力竭,被海水沖到了這裡。
  
  少年俊美的容貌緊緊閉上,雖然還很稚嫩,但是漂亮得沒辦法用什麼來形容。
  
  比周圍的日光還絢爛。
  
  玩偶海神還算靠譜,他有些心疼地抹乾那孩子臉上的沙粒。
  
  他掉落的地點再準確不過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裴言的睫毛很長,也很黑,掃在他透過陽光的臉上。
  
  亞瑟那一瞬間吧,真覺得大概可能會被裴言打斷腿吧。
  
  可是裴言沒有,他也許是剛睡醒,眼裡還含著淡淡的水汽。
  
  他睫毛顫了顫,亞瑟忽然覺得自己難以呼吸起來。
  
  他們的唇還互相靠著。
  
  能聽到彼此急促的呼吸聲。
  
  裴言……沒有推開他。
  
  第81章
  
  那孩子輕輕地張開了眼睛,雪翠色的眸子一如既往地清澈美麗。
  
  但是那只是很輕微的一條縫,他已經意識不清了,看上去受傷等很多緣故都讓他現在脆弱得和那個記憶中的人魚皇差之甚遠。
  
  然而即使還是這麼小這麼柔弱的孩子,光從他那脆弱的眼神裡似乎也能看到他的生人勿近。
  
  只是他終究還是太脆弱了,儘管他強行讓自己保持著冷靜,可是生理上的脆弱還是讓他閉上了眼睛。
  
  裴言忽然覺得好心疼。
  
  他伸出手指輕輕摸了摸那條還算稚嫩的白色透明魚尾,上面的血絲纏繞著,傷口乍一看讓他有些觸目驚心。
  
  剛碰到對方的魚尾,原本已經無意識的幼年人魚忍不住顫抖了一下,修長的睫毛也在顫抖,眉頭緊緊地皺著,單從這無意識的神情之中就能感受到對方的痛楚一定十分強烈。
  
  他一定很疼吧……後來的亞瑟是不會說疼的,他只是半笑著將他納入懷中,然後將一切都安排好。
  
  即使對方是神明那種……鬼神莫測的東西。
  
  他理應是皇的,站在最高頂的地方,任憑旁人仰望,因為他刀槍不入,也無人能敵。
  
  上輩子裴言對人魚皇的印象很淺淡,似乎只是一個殘暴的影子,像一張紙片一樣單薄,他凶戾無情,高高在上,只是一個淡薄的影子,看著人類脆弱地倒在地上,鮮血漫出海洋。
  
  然而現在的亞瑟在他的心裡,竟然是純粹的愛人。
  
  他忽然有點好奇,那個時候的亞瑟,也是和海神交換了什麼嗎。
  
  也是……因為喜歡的人嗎。
  
  如果沒有遇到裴言的話,亞瑟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呢。
  
  不過這種無意義的問題不會有什麼答案,他低低笑了一聲,然後想了想,試著也將人魚將小人魚半圈起來。
  
  就是那種曾經亞瑟進入孤血症時,那種親昵的佔有姿態。
  
  年幼的亞瑟光從樣貌上來說實在是過於可愛,依然無愧於白鱗種的美譽。這種時候的亞瑟還不是現在那副衣冠楚楚、刀槍不入的樣子,那樣子或者強大而給人安全感,但是現在這副樣子……似乎更惹人心疼憐愛。
  
  不過裴言還沒來得及再心疼一會兒,就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不安。
  
  他眯著眼睛,望去遠方海天一色,昏沉的雲似乎忽然就壓了下來,海鷗兩兩三三低低盤旋著,這裡或許只是一座荒島,遠遠望去並無人煙也無漁船一二。
  
  又或許是因為有經驗的船夫都知道暴風雨即將來臨,哪怕現在看上去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同,陽光也還散散漫漫地照著,一切還是溫柔得讓人心馳神往。
  
  溫柔帶來富饒和一切的大海即將變得兇狠莫測,海浪迎著狂風驟雨打來,所有人都將葬身在這裡。
  
  而對於人魚來說,最溫柔的卻不過大海。
  
  裴言想了想,將幼小的少年人魚環抱起來,他的指甲似乎不相信地刮到了對方鱗片,又引得那孩子輕輕地顫抖了兩下。
  
  他心疼地皺了皺眉,努力用自己最柔軟的指腹抱著對方。
  
  孩子的鱗片還有些軟,不像後來那樣堅硬如鐵。
  
  他的力氣很大,白鱗種的力量讓他的身體強橫了很多,他環抱著孩子,縱身跳入大海的懷抱。
  
  海水滋潤過他的腮,泉流漫湧而出,年幼的亞瑟微微掙扎了一下,再一次因為海水的刺激而醒來。
  
  不過這一次倒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舒服,他之前被海水沖到了海岸上,他已經精疲力竭了,幾乎沒有力氣再回到海裡去。
  
  那一瞬間,他也有一種說不定自己的一生就葬在這個海灘上的衝動吧。
  
  可惜他連海洋都沒有遊遍,也沒有見過人間萬象,此時他的世界觀裡或許還沒有人類這個字眼,他出身自海洋,一切只以海洋為載體。
  
  他迷蒙地睜開眼睛,感受到自己似乎被什麼柔軟的東西環抱著,對方的溫度比他高,在冰涼的海水中竟然讓他感受到了一絲溫暖。
  
  溫暖……他只有趁著那個可怕的母體休息的時候,才敢小心翼翼地摸索到火山石邊,將尾巴輕輕靠近,感受著那有趣的暖和感。
  
  原來……不用火山石,不用那麼小心翼翼,也能感受到溫暖啊。
  
  他似有若無的想,腦海裡還是載沉載浮的,雖然尾巴還是很疼,被撕裂開來一樣,但是他莫名覺得有一種安心感。
  
  他嗅到了成年白鱗種的味道……雖然這一條味道有些奇怪,但是卻並說不上討厭,冥冥之中他甚至莫名地覺得有些親近。
  
  說不定對方……也是把他當作了食物呢。
  
  他認識的人魚不多,除了兇殘可怕的母體之外幾乎沒有見過別的白鱗種,他幾乎理所當然地覺得別的白鱗種大概也是捕食著同類的吧。
  
  但是他已經精疲力竭了,他頑強地和強大成年體的雌性白鱗種鬥爭著,可是太累了,對方只是戲弄一下他已經被弄得半死不活了。
  
  太累了……尾巴好疼啊。
  
  他難過地想。
  
  那就這樣吧,就這樣被吃掉好了。
  
  至少這條白鱗種的懷抱……還是暖和的。
  
  年幼的白鱗種輕輕睡去,他半昏迷著的眼睛自然也不可能瞄到懷抱著他的成年白鱗種……用著多麼柔軟和珍惜的力氣。
  
  ……
  
  裴言遊蕩了一會兒,大概是白鱗種的味道散開了,雖然亞瑟身上還帶著血腥氣,但是基本沒有什麼魚會來招惹成年的白鱗種,尤其是那些快要被嚇破膽兒的小魚。
  
  他遠遠看到一條虎鯊徘徊在附近一會兒,然而始終望而卻步。
  
  不過……還是有一點奇怪。
  
  裴言心頭微微疑惑著,雖然說白鱗種的強大是所有海洋生物都知曉的,但是上一次他在深海的時候依然還是能感受到海洋生物的生機勃勃的。
  
  這一次……過於安靜了。
  
  不過他沒有什麼時間去想這些東西,他在尋找海底謎葉叢。
  
  謎葉叢是伴隨著人魚行動的一種植物,人魚所到之處它必將至,因為人魚魚尾上有時候會分泌一種粘液,粘液上的營養物質可供它生長很久。同時為了吸引人魚,這種植物對於人魚的傷勢很有好處。
  
  雖然人魚的唾液使人魚的外傷恢復得都很快,但是發熱發炎這種症狀還是很危險的。
  
  現在的亞瑟就是這樣,不僅外傷鱗片脫落眼中,而且裴言感受到他腮邊有嚴重的發炎。
  
  也算是一種較為特殊的共生關係。
  
  裴言認識謎葉叢的特性感覺也是伴隨著白鱗種本身的特性而來的,因為他之前以人類形態出現的時候是沒有這種神奇的第六感的。
  
  謎葉叢雖然說是伴隨著人魚行動所產生的,但是人魚對於整片大海來說依然是極為稀少的物種,人魚雖然壽命悠長,但是繁殖能力卻並不強。
  
  所幸裴言今天運氣不錯,遠遠地看到了一座海底火山口,火山口往往沈長澤極多的物質,而且溫暖且有光,旁邊生產著密密的一片謎葉叢,墨綠色的葉子修長而茂盛。
  
  裴言將幼年人魚輕輕放在火山口邊上的柔軟謎葉叢上,然後摘取了兩片想要讓對方服下。
  
  可惜……裴言高估了對方,幼年的亞瑟在昏迷狀態下並沒有什麼吞咽能力。
  
  裴言……只能往自己嘴裡嚼爛了再渡過去,勉強也算是成功了。
  
  年幼的孩子似乎還在噩夢之中,裴言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然後繼續將魚尾親昵地圈起了對方。
  
  成年的魚尾和幼年的魚尾相互碰觸著,這種感覺讓裴言覺得……有點微妙。
  
  不過他也有些累了,之前注入亞瑟的血液的疼痛至今似乎還i在影響著他的行動,那種疼痛實在是讓人感到後怕……如果可以他這輩子不想再嘗試第二次。
  
  他眼睛最後掃了一眼年幼的白色人魚,輕輕撫平對方眉間不安的褶皺,然後緩緩闔上。
  
  他也實在是需要休息。
  
  ……
  
  亞瑟睜開了眼睛,其實在感受到謎葉叢的味道時,他就覺得自己的意識恢復了一些,尤其是謎葉叢的味道進入他的身體之後,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求生能力又興了起來,他覺得自己的力氣又回復了一些。
  
  對方閉上了眼睛……他小心翼翼地看著對方,不敢動一下。
  
  這裡是溫暖的火山口,而且……很安全的火山口,他沒有嗅到母體的味道,這條陌生的成年白鱗種的味道沾滿了他的全身。
  
  雖然……白鱗種的領地意識應該是很強的,但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覺得他很喜歡對方的味道沾滿自己。
  
  他從來沒有感受過母體的疼愛和關懷,他今年也不過只出生了五六個年頭,哪怕身體已經趨於成年體了。
  
  但是沒有什麼東西是生來強大的,也沒有什麼東西是能拒絕不要任何回報的溫柔的。
  
  他睜開眼睛,謎葉叢的味道有些苦澀,但是他覺得意外地很好聞。
  
  對方會吃了他嗎?
  
  他想著,對然對方好溫柔地抱著他,兩條魚尾相觸的感覺很美妙,像是被什麼小心翼翼地呵護著。
  
  他不敢奢求地想著。
  
  或許對方只是想把他養得更肥美健康一點再吃掉吧。
  
  但是……他切切地看著對方。
  
  要就被吃掉算了,他實在是……很疲憊了。被吃掉以後就沒有疼痛疲憊,還有發炎腫脹的腮,讓他呼吸的時候都在疼痛,不僅有溫暖的懷抱和火山石,還可以不用像懸在生死口那樣掙扎。
  
  想到這個他甚至有些期待了。
  
  那就請……快來吃掉我吧。
  
  他將自己的魚尾輕輕蜷縮了一下,又向對方靠近了一點。
  
  第82章
  
  裴言一眼醒過來看到縮小版的亞瑟的時候……不得不說還是有一點說不出來的……爽。
  
  縮小的亞瑟只有……這麼一點點大的樣子,幾乎現在完全是任他欺淩的狀態。
  
  他伸出手指檢查了一下小人魚的耳後的腮,看上去的確是好多了,不像之前那樣有著血絲樣的腫脹感。
  
  他又伸出手摸了摸對方的尾巴,尾巴的鱗片沒有那麼快能生長出來,看起來還有一些光禿禿的……沒那麼好看。
  
  對方依然敏感地將尾巴縮了縮,然後眼眸微微睜開看著他。
  
  裴言覺得自己有點緊張,但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於是輕輕朝對方笑了笑。
  
  小人魚雪翠色的眼睛微微張大了一點,似乎有些惶恐不安,他小心翼翼向後面輕輕退了退,但是看著他嘴角的笑,又忍不住上前了一步看著他。
  
  裴言心裡……軟得不行。
  
  哎呀,亞瑟這個樣子看起來實在是可愛得有點過分,他甚至忍不住捏了捏對方的臉蛋。
  
  和想像中差不多滑膩。
  
  果然還是個孩子啊,不過他還是很快收回了手指……因為他可不相信白鱗種的幼年期真的和看上去這樣溫柔可欺,白鱗種是天生的王者,一定不後悔這麼簡單地就接受了旁人的侵入。
  
  不過他這次還真的想錯了,幼年期的亞瑟現在面對他還真的是溫柔可欺。他不過只出生了幾個年頭,他的本能還不明顯,尤其是他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躲避母體。
  
  當然他的性情當然不是現在看起來這麼溫順的,不然他這兩年沒死在母體手裡,也死在鯊魚口下了。
  
  但是現在抱著“反正就是會被吃掉的還不如視死如歸”心態的亞瑟,就是真真正正地溫順了。
  
  萬萬沒想到幼年期的亞瑟也和普通幼年期的人魚看上去差不多,裴言倒不是覺得失望,反而覺得很新奇,習慣了那個樣子的亞瑟,看到現在的亞瑟難免覺得……有一種奇異的反差萌。
  
  “……你……”
  
  年幼的人魚嗓子有些沙啞,他看起來不太會說話,雖然他的學習能力很強,但是這些年來幾乎沒有人和他說過話,於是他的語言能力並不強,也不太會表達自己,只是含糊了兩句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反正裴言沒聽懂,不過看著亞瑟看起來有點著急有些期待的樣子,他只好認同地微微笑著,然後遲疑地摸了摸對方的頭。
  
  說實話他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行為了,不過亞瑟沒有,他微微有些戒備地看著那只修長的手掌,然而在他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的時候,有些懵。
  
  裴言心裡想:看起來對方顯然已經明白是自己救了他,果然年幼的亞瑟也還是很聰明的,這麼溫順還真是讓人有點不習慣,希望今後一段時間的相處也能這麼和諧。
  
  於是裴言挺開心的。
  
  然而幼年體的亞瑟剛才動作的意思其實是“你什麼時候吃掉我呀”,在對方微笑地表示了同意之後,他放心了。
  
  對方圖謀的果然是他的身體,這樣就不會有所疑惑了,於是他也覺得很開心。
  
  ……於是兩條魚覺得彼此互相溝通無障礙之後高高興興地繼續休息了一會兒,在裴言捕捉到一條玉鯛的時候亞瑟也開開心心地吃了。
  
  裴言:餵養幼年體的伴侶的感覺真是……微妙又有趣啊,有一種奇怪的幸福和滿足感呢。
  
  亞瑟:要接受對方的食物,將自己的肉體培養得更美味已寫,這樣才不辜負對方辛辛苦苦圈養食物的心情啊。
  
  ……所以說語言不通和習俗不通真是害人啊大兄弟們。
  
  雖然覺得幼年體的亞瑟乖得不像話,但是裴言還是比較高興的,不過他們還沒來得及全部填飽肚子,就遇到了一件急迫又平常的事情。
  
  濃厚的血腥味自火山口的另一邊傳了過來,雖然距離很長,火山口非常廣闊而寬敞,裴言一瞬間就感受到了,同時他感受到的還有邊上幼年體的亞瑟渾身都僵硬了,並且將尾巴上為數不多的鱗片都張開了。
  
  很快裴言就知道了原因,因為除了這種濃厚的血腥味,他還聞到了一股十分強烈的成年雌性白鱗種的味道。
  
  雖然裴言不是一條太過專業的人魚,但是這條雌性白鱗種的味道還是一瞬間就讓他的鱗片也張了開來。
  
  對方的味道危險而混亂,裴言下意識地整條魚都進入了防備,同時還沒有忘記邊上的小人魚,因為對方的傷勢還沒有好,他很快就直接將對方抱了起來。
  
  因為海底的緣故,他也不覺得沉,只是覺得有些透不過氣來。
  
  這全都源自於火山口的另外一邊。
  
  火山口一直都是食物非常豐厚的地方,大部分的人魚其實都不喜歡太過於冰涼的海水,但是從小就適應的他們不會太在意,只有少數獨居性比較嚴重的人魚才會在火山口生活。
  
  裴言仿佛在一片淡淡的火紅色中看到了一抹兇神惡煞的藏著殺戾之氣的雪翠色瞳眸。
  
  這大概才是真正成年體白鱗種的味道,裴言非常清楚地感受到了這種能力顯然不是他這條暴露出家的能比擬的,如果要比較,大概就是相近於當年陷入孤血症的亞瑟的氣息。
  
  不過那個時候的亞瑟即使陷入了孤血症,也還遠遠沒有到這麼瘋狂的地步。
  
  裴言不動聲色地向後退著,和對方保持著距離。
  
  那條白鱗種身形還模糊而遙遠,白金色的長髮和尾巴都很閃耀,她靜立著,然而她的身邊沒有任何生物,連伴隨著人魚生長的謎葉叢看起來都病怏怏的。
  
  她的戾氣太重了。
  
  重得仿佛讓周圍的海水都變形了似的,同時她身上濃烈的血腥之氣也表達了她剛剛獵殺了一頭十分可怕的生物作為她的食物。
  
  但是這並不代表她就滿足了。
  
  很快,她就注意到了裴言這裡,即使非常遙遠,但是裴言還是看見了她的視線非常緩慢地向這邊移動著,本來應該是清澈的雪翠色一片凶光。
  
  裴言是來保護亞瑟的,這條雌性白鱗種顯然就是亞瑟口中那個因為孤血症從而變得瘋狂的母體了,正是因為她的存在才造成了亞瑟身體中另外的那個“惡”的意識。
  
  所以……裴言拔腿,啊不,拔尾就跑。
  
  ……魚呢,就是要量力而行,該跑的時候就跑吧。
  
  幼年體的亞瑟大概是第一次被人抱著跑路,有些懵比地看著對方。
  
  這個時候……身為他的圈養者應該大殺四方才對啊。
  
  就像上次他看到的那條特別兇惡的虎鯊,它圈養著一條很可愛的沙裡魚,他想偷偷摸一條沙裡魚的時候,對方拼了命上來地要和他決一死戰。
  
  本來就受傷美好的亞瑟……還被那條兇惡的虎鯊差點咬了一口呢。
  
  他的圈養者看上去……有一點弱呢。
  
  但是……柔軟的泡沫從他的面容上拂過,冰冰涼涼的海水從他的周圍路過,因為腮已經好了,所以他覺得很舒服。身後貼著對方光滑微熱的胸膛……
  
  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有一點點的臉紅。
  
  他的尾巴幾乎都沒有使上力氣,原本因為害怕和警覺張開的鱗片現在也軟軟地合上了,不費力氣地只是垂在後面。
  
  對方的尾巴比他長一點,大起大落的搖擺著,不小心就會碰到他的尾巴。
  
  他的尾巴還有一點疼……但是被對方的尾巴碰到的時候倒也不是覺得疼,就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有點奇怪的感覺,而且覺得……有一點面紅耳赤的心跳感啊。
  
  總覺得這種事情是很親昵,很難以描述的呢。(←所以說,流氓這種東西還是和本性有關的,大概就是從基因中帶來的吧。)
  
  不過,從前都是自己一個人跑……這次有個人抱著他跑的感覺……也很不錯啊。
  
  等到裴言覺得差不多可以停留下來的時候……他已經徹徹底底地迷路了。
  
  深深的海底之中幾乎沒有沒有任何光芒,不過經歷過上次的情況之後他已經習慣了,他向周圍掃視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大概是來到了什麼海底縫隙裡。
  
  懷內的幼年體輕輕抖了抖身體,裴言將對方放開了。
  
  年幼的亞瑟顯然也不知道這裡是哪裡,只怔怔愣愣地看著他,大概也是在想這裡是什麼地方,不過很快他眼睛又亮了起來。
  
  這裡很黑也很深,大概就是對方的巢穴吧,成年體就是喜歡住在這種亂七八糟的地方呢。
  
  既然把他帶到了這裡,那麼就是要開始食用他了吧。
  
  他乖乖地將尾巴盤在一邊,靜靜地期待著地看著對方。
  
  “……你,”裴言頂著這麼熱切的目光有點不知所措,從前亞瑟這樣看著他的時候,基本上是他求愛或者做愛的時候,總之……沒有這麼單純地被看過,他想了一會兒,覺得這個年紀的小人魚無非就是餓了吧,“想吃什麼嗎?剛才還沒吃飽吧?”
  
  亞瑟歪了歪頭,他能感受到對方話語中大概的意思,這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東西,但是他不能表達。
  
  吃飽?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已經飽了啊,難道對方還沒有滿意嗎?
  
  可是他已經很飽了啊,不過畢竟還是要聽對方的,於是他只能有些苦惱地沖對方點了點頭。
  
  被圈養也是要有被圈養的職業素養的。
  
  於是裴言也有些苦惱地看了一眼這個黑黢黢的地方,其實他的捕食能力還不是很強,但是他還是決定試試,在亞瑟的傷口沒有徹底好之前他不太敢讓對方行動。
  
  而且就算亞瑟的傷口好了,他看了一眼亞瑟身嬌體弱的小身板,覺得自己以後也並幹不出來使用童工這種事情。
  
  要學會……當一條大魚啊。
  
  裴言堅定了信念,聞了聞海水中魚群的味道,把亞瑟安置在一片柔軟的海草叢裡就動身走了。
  
  被圈養了的亞瑟很開心地把身體放在海草叢中打滾,上面還殘餘著剛才那條成年體手指尖的味道……好舒服的味道。
  
  偶爾還有幾條身體晶瑩的小魚從他的身邊輕輕遊走過,帶來輕微的白色幽光。
  
  被當作食物圈養(什麼鬼)真的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啊。
  
  年幼的小人魚甚至有點想寫遺書來表達一下自己死前的喜悅之情,可惜他還不會寫。
  
  於是他又愉快地在海藻叢裡滾了兩圈。
  
  不過還沒等到他喜悅完,他的眼前就閃過了一雙眼睛。
  
  ……差點被嚇哭的小亞瑟鱗片又被嚇得張了開來,他猶疑地看了一眼周圍,生怕剛才是他的錯覺。
  
  然而果然不是錯覺,因為伴隨著那雙眼睛,一個幽幽的低啞的聲音穿過他的耳膜。
  
  是一種笑聲,詭異地讓亞瑟心裡發起毛來。
  
  ……
  
  並不知道自己已經圈養了一條小魚並且隨時可以宰,對方還很期待被他宰的裴言還在遠處捕魚。
  
  雖然自己的身體跟得上,但是深海裡的這些魚也實在是都快熬成了精,一開始還有點畏懼這條成年白鱗種的味道,後來在發現對方的本事似乎並不怎麼樣的時候就開始變得悠哉悠哉了起來。
  
  怎麼抓都抓不到,想想窩裡嗷嗷待哺的崽子(這個又是什麼鬼)真是讓人火大。
  
  裴言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千萬不要急躁。
  
  大概也是與生俱來的能力,他沉下心後很快能感受到如何將自己的味道縮小到最低。
  
  然後他將目標定在一條……最醜的安康魚身上。
  
  在三輪鬥智鬥勇之後,裴言成功地捕捉到了對方。
  
  安康魚是一種很難看的魚,齜牙咧嘴又歪瓜裂棗,頭上還掛著一個燈,但是本能告訴裴言,這種傻頭傻腦的魚味道非常不錯。
  
  就是醜了點……他想到亞瑟神奇的審美,覺得應該也不是不能接受吧。
  
  然而正當他總算完成了捕食大業之後回到深淵口的時候……亞瑟卻不見了。
  
  那條原本應該躺在柔軟海草堆上的小人魚毫無蹤影,雖然說知道亞瑟應該還不會信任他,但是當對方真的跑了的時候,亞瑟還是覺得有點難過。
  
  雖然他救了對方,對方看起來也很溫順和配合,但是白鱗種果然不是傻乎乎的小東西。
  
  這就有點糟糕了,海洋這麼大,他循著這僅存著的一點味道可不夠找到對方。
  
  他把安康魚隨便往邊上一扔,有點略微的喪氣,不過他還是很快調整了過來,雖然這有點難了,但也不是不可以一試。
  
  然而他剛轉頭,心頭卻忽然一驚。
  
  剛才那一瞥之中,他似乎隱隱看到了一雙眼睛。
  
  雖然心頭震驚,但是他還是很快冷靜了下來,將身體的感官調整到了最高,他飛快地感知著對方的存在。
  
  為了遮掩,他還將安康魚重新拿在了手中,佯裝認真地打量著安康魚的態度。
  
  果然……對方很快就有了行動,雖然說他的捕食能力不強,但是他畢竟也是完完全全的白鱗種。
  
  安康魚尖銳的皮膚刺破了他的手指,淡淡的血液飄散出來,俊美的白鱗種青年微微垂著眼眸,靜靜地等待著對方出來。
  
  對方慢慢開始挪動了,雖然很輕微,但是裴言還是感受得到,放大感官的時間並不能太久,他努力讓自己一擊即中。
  
  在對方離他只有幾米的時候,他狠狠地甩了一下尾巴,白鱗種尾巴上鱗片張開的時候也算得上是一件極有力的武器,對方顯然被這忽然而來的襲擊慌亂了節奏。
  
  比想像中還要簡單得多,裴言下一秒就扼住了對方脆弱的喉嚨。
  
  不過出乎意料的是,對方顯然也還只是一條幼體人魚。
  
  他愣了愣,對方也愣了愣,有些傻乎乎地畏懼地看著他。
  
  這是一條白鱗種,不……這應該是一條藍鱗種的幼年體,但是比現在的亞瑟要大上一些的樣子,身上散發的也是的的確確藍鱗種的味道。不過之所以最開始的時候會認錯是因為對方……將自己的頭髮和尾巴都染了色。
  
  染成了白色……裴言有些古怪地看著對方,看起來就像一條小白鱗種一樣。
  
  但是味道這種東西是騙不了人的,對方不管再怎麼偽裝,也只是一條不倫不類的藍鱗種罷了。
  
  “放開我……”
  
  對方的喉嚨被扼住,還算稚嫩的小臉兇神惡煞得不行。
  
  呵呵,和他家可愛的崽完全不能比。
  
  長得也有點難看。
  
  和他家漂亮的小亞瑟比起來差太遠了,裴言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現在幾乎是用養兒子的形態在比較他的……縮小版伴侶了。
  
  “這裡之前那條白鱗種呢?”
  
  比歸比,裴言下意識地覺得這條圖謀不軌的小人魚一定和亞瑟的消失有關係。
  
  小藍鱗種惡狠狠地看著他。
  
  “把我妹妹還給我我就把你兒子還給你!”
  
  裴言:“???”
  
  作者有話要說:
  
  他們理所當然地在一起了。
  
  亞瑟至今回想起那段時間還像個夢一樣。
  
  他們也會溫柔地在無人的樹下接吻。
  
  裴言不喜歡說太多的情話,但是耳根會紅,眼睛會亮晶晶地看著他。
  
  那個裴言……是不是再也回不來了呢。
  
  他捂著頭,有些痛苦地抬頭看著遠方認真看著劇本的青年。
  
  雖然勞倫的打擾也有一部分原因,但是他也並不打算真的碰對方。
  
  尤其是對方說著“您要的從來也只是這些”的時候。
  
  他輕輕歎了口氣,有些無奈。
  
  過了沒多久導演黑著眼圈坐在他的身邊,陪著他一起歎氣。
  
  “……導演,你這樣很毀壞我的氣氛。”
  
  導演幽幽地歎了一聲:“有什麼毀壞的,還不是都被踹下床。”
  
  亞瑟:“……”這樣一說好像也沒什麼不對。
  
  第83章
  
  裴言覺得自己不太好,。
  
  面前的幼年體藍鱗種怎麼看都不像是能幹的過亞瑟的樣子,雖然說亞瑟受了傷,但是種族威懾對於藍鱗種來說應該還是很有用處的。
  
  面前這個……齜牙咧嘴的小崽子,膽子大到敢在白鱗種面前動土?
  
  就算亞瑟現在也只是一隻小崽子,也不是他們可以隨便覬覦的啊。
  
  “把……把我妹妹還給我!”
  
  不過他揚了揚眉,尾巴懶懶地散落在一邊,手上的力氣也小了許多,也是是因為對方並不具有威脅力的緣故。
  
  “我可沒有偷走你妹妹。”
  
  裴言垂下眸子,他對於面前這條藍鱗種幼體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惡意,因為對方的齜牙咧嘴看起來不過是強裝鎮定罷了,細細看的話,他那條不知道為何染成了白色魚尾的尾巴其實還在微微地顫抖著。
  
  這麼害怕……還這麼護著妹妹,裴言對這樣的孩子還是蠻有好感的,不過他現在沒有時間去管一個孩子有沒有什麼骨氣。
  
  於是他還是非常惡人地將用手指摸上對方的喉嚨,聲音慢慢低沉下來,可惜他的眼睛沒有變成雪翠色,不然大概會看起來更加有威懾力吧。
  
  “我不是在和你開玩笑呢,”裴言對於扮壞人其實非常有經驗,怎麼說呢,他其實並不算得上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好人,“如果那條幼年體白鱗種出了事,你肯定不會這麼完完整整地從我這裡出去,明白嗎?”
  
  小藍鱗種其實長得還算不錯,如果不是非要弄得這副……怎麼說呢,這副不三不四的樣子。
  
  小崽子沉默了,他閉著眼睛,像是要迎著死神一樣視死如歸道:“……把,把我妹妹還給我!”
  
  裴言歎了口氣,覺得面前這個小崽子實在是蠢得不行。
  
  他只能強壓著自己內心的暴躁,將臉龐逼近他的身邊,聲音更加沙啞道:“我沒有碰你妹妹,如果你把你知道的東西說出來,也許你妹妹還有得救。”
  
  “如果你堅持不肯說,”俊美的成年體白鱗種嘴角輕輕笑了笑,但是那聲音並不溫柔,“你和你妹妹肯定都要去見海神了,我跟你保證。”
  
  “……海神?”小崽子愣了愣,“我……你可以帶我去見海神嗎?”
  
  裴言:“……”差點忘了,對於人魚來說海神是個褒義詞,虧他還怕對方聽不懂而入鄉隨俗地將上帝改成了海神。
  
  在有些惶恐地看了一眼對方,又嗅來嗅去半天之後,幼年體的藍鱗種才依然有些不信任,但是在一陣猶疑之後還是打算告訴裴言。
  
  “這裡……我知道這裡長了一條特別強大恐怖的海怪,”說這話的時候小藍鱗種還不安地瞥了周圍一眼,“是被一條很強大的白鱗種支配著的,這條白鱗種平時就喜歡偷吃別人家的孩子,我妹妹前兩天就不見了……一定是被他抓走了!我知道你和你兒子是一夥的,我……我以為你就是那個拐小孩子吃的白鱗種……”
  
  裴言:“……”所以騙小孩的話都是不分種族和時間的是嗎,這種不乖的話就會被怪物捉去吃掉的話竟然還真的有小孩信?還是一個看起來都快十三四歲的小孩?
  
  好吧,按照人魚的生長週期來看他們大概也不過四五歲。
  
  裴言沉默了一會兒,搜查了一會兒四周,他並沒有聞到什麼強大海獸的味道,當然也有可能是對方隱匿了自己的味道。
  
  可是這裡也沒有什麼血液和掙扎的痕跡,所以裴言一開始的想法並不是亞瑟會有什麼危險,而只是自己跑掉了而已。
  
  “你一直在這裡看著我們?”
  
  裴言掉過話頭,說到這個他還是蠻驚訝的,如果不是看到了對方,他還真的沒有問到對方身上的味道。
  
  “是……是的,”小藍鱗種摸了摸自己尾巴上的白色鱗片,“我……我不會告訴你我是怎麼做到的,這是我和妹妹的秘密。”
  
  裴言:“……”總覺得好像一眼就已經看穿了呢,肯定是和那鱗片上的染料有關係吧,明明是一條藍鱗種,非要把自己染成白鱗種……但是還是不要說出來了吧。
  
  “那這裡那條白鱗種,到底去了哪裡你不知道嗎?”裴言摸了摸下巴,“他這段時間都幹了什麼,你完完整整告訴我。”
  
  “他……”藍鱗種小崽子遲疑了一下,但是很乖順地回答了,大概是覺得反正自己那點拙劣的計畫已經被戳穿了,“他一直躺在這片海草上翻來翻去了一會兒,然後他好像忽然看見了我,我覺得為了保險,就先跑了。”
  
  裴言無奈地歎了口氣:“……那你怎麼就認定我是那條吃小孩的白鱗種了?”
  
  “因為妹妹……就是在這裡失蹤的呀,那個時候妹妹和我說她來這裡看看,就不見了。”藍鱗種小崽子一提到妹妹又是一副快要急哭的樣子,“我在這裡等了好久,才等到你這麼一條成年體的白鱗種。”
  
  ……還真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事兒都讓他撞上了。
  
  難道真的有海怪?裴言愣了愣,聽這條幼年體藍鱗種的敘述中,顯然亞瑟並不打算離開,但是一眨眼的功夫卻又不見了。
  
  兩條幼年體人魚都在一個地方失蹤,實在是有些古怪。
  
  可是怎麼找還是毫無頭緒啊,他有點頭疼……如果錯過了亞瑟衍生出“惡”的這個階段就糟糕了,他來的也就沒有意義了。
  
  “等一下,”裴言望著小崽子腦子裡生出了一個念頭,“你過來。”
  
  ……
  
  亞瑟並沒有失去意識,不過有那麼一段時間他的面前只是一片黑暗,雖然說白鱗種的視力非常優越,但是在那一片黑暗之中他的視線仿佛被剝奪了,的的確確是什麼都看不到。
  
  那個奇詭的笑聲他一開始覺得有些嚇人,但是後來很快知道了那是個什麼東西。
  
  那是一種魚類,叫金磨豚,體型龐大,但是喜歡擠在非常難過黑暗的海溝裡,叫聲如同人魚的笑聲一樣,刺耳可怕,不過這種魚雖然體型龐大但是性格十分膽小,也沒有什麼傷害力,甚至是深海之中為數不多以植物為主食的魚類。
  
  簡而言之就是長得醜就算了還蠢。
  
  因為亞瑟的閱歷雖然還很小,但是為了躲避母體他經常流竄在各種黑暗的狹縫中,所以他對金磨豚有一定地瞭解,在發現這種大傢伙其實很蠢之後他並不這麼在意了。於是很快他意識到,他被一條金磨豚吞進了它巨大的嘴裡。
  
  大概是含著的,因為金磨豚體型非常龐大,所以亞瑟並沒有感受到什麼就被一片黑暗湮滅了。
  
  不過他現在反應了過來,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向來膽小的金磨豚會主動地把他吞下,並且好像也不打算要幹什麼的樣子,但是他也並不想去思考然而開始煩惱另外一個問題。
  
  圈養他的那條白鱗種……找不到他了怎麼辦呀,這樣他就不能吃掉他了,一定會覺得難過的吧。
  
  說起來……為什麼這麼期待被吃掉啊,大概是活著太累了吧,可是活著也還不錯啊,還沒來得及去更多想去的地方。
  
  也還沒來得及長大,尾巴也沒來得及長得很長。
  
  可是……完全不想離開那個人的身邊啊,那個……溫暖光滑的懷抱。
  
  啊……幼年的小亞瑟沒有功夫去想怎麼逃離這個鬼地方,反而開始糾結起自己的存亡大計來。
  
  活著的話也會開心,但是離開那個人就會覺得難過。
  
  要到底要不要死呢,真的是……好難以抉擇啊。
  
  好想被吃掉,又好想不被吃掉嘛。
  
  然後正當他琢磨得起勁的時候,身邊忽然湧起了一股巨大的海流,他愣了愣,與此同時雖然還是一片黑暗之中,但是他還是隱隱窺見了外面的景色。
  
  金磨豚張嘴了?
  
  與之巨大海流沖進來的還有一個毛毛躁躁的聲音。
  
  “我……我被吞進去了!救魚啊……”
  
  他又愣了愣,然後總算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
  
  “吵死了小鬼……”
  
  是……是那個人來找他了嗎?
  
  年幼的白鱗種眼裡一亮,有著說不出的喜悅,然而他還沒有來得及迎上去,就看到了那條俊美的成年體白鱗種懷中摟著另外該一個孩子。
  
  ……那也是一條白鱗種吧。
  
  味道混亂了小亞瑟的鼻子,他有些怯怯地看了對方一眼,心裡忽然難過了起來。
  
  ……果然,現在連吃掉都不可以了。
  
  對方這麼快就已經找到新的圈養物了……就好像對待他一樣,會溫溫柔柔地抱著對方窩在火山口睡覺,然後再溫溫柔柔地將魚尾和對方緊緊貼著。
  
  對方已經……不要他了,也不會吃他了。
  
  年幼的小白鱗種哀傷著漂亮的眉眼,望著遠處的一對十分和諧的組合(???),捂著受傷的小心臟,稀裡嘩啦碎了一地。
  
  然後就……哭唧唧地往後面遊走了(即使是幼年體果然也有著一顆敏感呢的心臟和少女心呢)。
  
  ……但是小兄弟,講道理這裡是在大魚的嘴巴裡不要隨便亂走啊!
  
  於是亞瑟尾巴一滑順著食道就掉了下去。
  
  第84章
  
  摔下去的亞瑟躺到了一片出乎意料柔軟的肉墊上,但是翻天倒海的一陣還是讓他呆了一下。
  
  這裡是……魚肚子吧,他感受到身上沾上了一點粘液,不過很輕微,畢竟人魚尾巴上也分泌著這種無色無味的液體。
  
  這種粘液有點亮亮的,還有一種古怪的香氣。
  
  這裡比剛才金磨豚的嘴裡要亮一點……他勉強能看到周圍的景色。
  
  金磨豚有兩個胃,一個胃是拿來消化的,另一個胃則是拿來儲存食物的。
  
  不過這條金磨豚的胃裡似乎沒有什麼東西,他轉了一圈,覺得自己大概是在儲存食物的胃裡。
  
  然後……他聞到了一條白鱗種的味道。
  
  白鱗種?他眼裡一亮,不過很快他就降下了神色,這並不是那條白鱗種的味道。
  
  也是……那條成年體的白鱗種現在大概還在上面和他圈養的新食物在一起吧。
  
  他沮喪地抬下了頭。
  
  “……哥哥?”
  
  他愣了愣,確定自己聽到了一個微弱的叫聲。
  
  “……是哥哥嗎?”那個微弱的叫聲帶著輕輕的哭腔,離他近了一點,然後又尖叫了一聲,“你是誰!”
  
  亞瑟覺得她莫名其妙的,有點害怕地後退了一步,也不知道對面那團黑糊糊的影子是誰。
  
  大約是個小姑娘吧,聞著像是雌性白鱗種。
  
  小姑娘真是太不可愛了啊。亞瑟想著,腦子被對方叫得有點疼。
  
  所以他決定從今天起不喜歡小姑娘了。
  
  ……
  
  金磨豚的身形比他想像中還要大,光是在他的嘴唇裡,他幾乎只占了十分之一的大小。
  
  他心有餘悸地拍了拍旁邊幼年體藍鱗種的臉。
  
  “你認識這條魚?”
  
  剛才從見到的時候這條小藍鱗種就挺興奮的,當裴言知道是這條魚吞了亞瑟的時候心臟都快停了,但是小藍鱗種說這條魚他認識,向來是生活在海溝附近一帶,沒有什麼殺傷力的大型魚類。
  
  果然,對方似乎並沒有打算把他吃掉,只是把他們含在嘴裡,看起來更像是一個保護的動作。
  
  但是……在裴言認認真真地摸遍了整個角落之後,確定亞瑟是真的不在這裡。
  
  “是啊,這種魚很乖的……而且它們甚至不喜歡吃肉,有時候想要玩耍的時候就會把別的魚含在嘴裡過一會再吐出來……哎呀不管了,反正妹妹一定也在這裡吧!”
  
  幼年體的藍鱗種了起來,不過裴言很快潑了他一盆冷水。
  
  “不用找了,這裡根本沒有第三條魚。”
  
  “怎麼會……”藍鱗種小崽子愣了愣,一臉不敢相信地又摸了一遍,可是的的確確是沒有找到雌性白鱗種的身體。
  
  “這條魚會不會忽然失去了溫順,然後把你妹妹吃下去了?”
  
  裴言做出了一個假設,然後心情又急切了起來,如果亞瑟也是被這條魚吞下去的話……現在不會已經化了吧?
  
  不不不……裴言想要搖掉這個想法,亞瑟在這個時間點是絕對不會死掉的。
  
  “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小藍鱗種抹了抹臉,有些艱難地握了握拳頭,向食道深處走去,“就算真的吞了,我也要把妹妹找回來……”
  
  裴言想了想,覺得雖然不太理智但是確實有點道理……他有些急,總不能真的讓亞瑟化了吧。
  
  “先等等……”
  
  “不等了!”暴躁的小藍鱗種喊道,“它總不可能主動會把我妹妹吐出來吧!”
  
  說著這條金磨豚就忽然張開了嘴。
  
  巨大的海流又是一陣洶湧而來,這一次確實是相反的海流,不是又有什麼東西被吞了進來,而是金磨豚開始將這些在它身體裡非常不安分的人魚們吐出來。
  
  裴言不忘看了一眼藍鱗種小崽子:“你看,開始吐了。”
  
  藍鱗種小崽子:“……”
  
  等到裴言視線恢復的時候,他的懷裡已經換了一個崽。
  
  他愣愣地看著抓著他的腰不放手的亞瑟,這種莫名其妙也不知道為什麼好像似乎就是在魚嘴裡待了一圈,然後什麼都不幹但是還是失而復得的感覺還不錯。
  
  “妹妹……”
  
  藍鱗種小崽子身體輕,被海流吹得七葷八素的,揉了一會兒眼睛,才怔怔地看著面前的景象。
  
  裴言也愣了愣,望著游在藍鱗種小崽子面前的那條雌性白鱗種,看起來傻不愣登的。
  
  那是一條……看上去挺奇怪的白鱗種,但確確實實是一條白鱗種,而不是像她哥哥似的。不過……除了他這條半路出家的白鱗種外,其餘的白鱗種無一不是白金色的長髮散落在身後,雪翠色的眼睛和白皙宛如上帝親刻的臉龐高高在上地俯視著海中萬物。
  
  面前這條雌性的白鱗種幼體也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將長長的頭髮覆蓋住了全部的臉頰,只露出來了一雙眼睛。
  
  這的確是一條雌性白鱗種,只是感覺和亞瑟的味道還是有點不一樣,這種味道讓他非常地不想接近。
  
  不過他也沒空管別人久別重逢,扒在他身上的小崽子還把頭埋在他的腰間。
  
  柔軟的白金色髮絲弄得他的腰有點癢癢的,不過對方主動扒在他身上讓他的心情非常不錯。
  
  這是一種代表親昵的態度。
  
  他想像著自己從前看到的家長哄小孩的樣子,輕輕地拍了拍亞瑟的背。
  
  亞瑟的背上沾了一點粘液,他輕輕地將那些粘液洗乾淨。
  
  不過亞瑟還是久久不肯抬起頭來,裴言有些古怪,不過沒想太多,被一條大魚忽然吞掉還是有點嚇人的。
  
  不過亞瑟沒有起來的原因是因為……他覺得這條成年體白鱗種腰間的皮膚……真的好舒服呀。
  
  就是……就是正好是腰間的那一塊,再下面一點就是皮膚和魚鱗交接的地方了,那塊腰腹之下的三角形地域……
  
  那裡的味道……
  
  ……不知道為什麼真的好讓魚臉紅啊。
  
  亞瑟有點臉紅紅地想著。
  
  還有……他的手還摟著對方的腰,手下的肌膚滑膩溫暖得讓他不想離開。
  
  還有呀,他抱著對方,對方卻沒有將他推開……一定是因為還是他最好吃了!
  
  堅定不移的亞瑟非常開心,地張口就在裴言的腰間咬了一口。
  
  裴言;“……”
  
  雖然知道對方只是一個孩子,但是……為什麼還是有了一種被耍流氓了的感覺。
  
  亞瑟還把自己的手臂也遞到裴言面前。
  
  少年的手臂看上去還有點纖細,但是也有點力氣了,看上去不是乾瘦,而是一種有力度的弧度。
  
  不過裴言還是很疑惑,這是……向大人炫耀自己手臂上的肌肉?
  
  看著亞瑟期待的眼睛,裴言想著應該給對方一個鼓勵,於是笑得深不可測般地摸了摸亞瑟的頭,給了一個故意的微笑。
  
  其實亞瑟是這樣想的,對方這麼相信他讓他很感動,為了拿出一點被圈養的誠意來,他決定讓對方試吃一個胳膊。
  
  不過對方拒絕了呢,亞瑟嘴角惆悵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很白,很光,是他身上少數沒有疤的地方。
  
  可是對方竟然不想吃。
  
  於是……覺得自己不是唯一性的亞瑟又有一點小難過。
  
  裴言看著亞瑟臉上波動萬千的表情,也陷入了短暫的思考……是因為沒有交流的緣故嗎,為什麼他感覺他好像完全弄不清楚亞瑟在想些什麼呢。
  
  大概亞瑟……從小時候開始心眼就比較多吧?
  
  小孩子的思想真是難以捉摸……裴言也有一點惆,好歹也是他在養著的(雖然好像只養了三天)。
  
  總之自己的崽(?)並沒有失蹤這一點還是讓裴言很欣慰,兩個人溫情脈脈(?)了一陣,以至於旁邊那一對兄妹完全被遺忘了,等到那個藍鱗種小崽子開始大吼大叫的時候才意識到身邊還有另外的人。
  
  “你是自己走掉的?為什麼!”
  
  顯然妹妹是自己想要走掉的這一點讓千辛萬苦才來到這裡的哥哥無法接受。
  
  “哥哥……”妹妹嚶嚶嚶地哭了一會兒,然後和哥哥抱在一起,“我真的……真的受不了了。”
  
  裴言覺得……這樣子的畫面實在是有點……神奇。
  
  白鱗種是特別高傲的種族,這條雌性白鱗種並不可能真的是他的妹妹,因為那條藍鱗種身上一點白鱗種的味道都沒有。
  
  亞瑟看見裴言看得那邊入迷,又小心眼地扯了扯裴言的鱗片。
  
  他們有什麼好看的呢,又沒有他好看呀。
  
  可不可以……眼裡只有他呢。
  
  裴言感受到鱗片癢癢的,又輕輕摸了摸亞瑟的頭。
  
  白金色髮絲的漂亮少年忽然張開了唇。
  
  他的唇像是最溫柔的珊瑚,混著那雙雪翠色的眼睛,那一瞬間裴言幾乎沒有聽見他的說什麼。
  
  “……她……是壞了……”
  
  亞瑟並不太會說話,但是這兩天聽多了裴言說的,他也漸漸摸出了一些。
  
  況且剛才他在魚肚子裡和那條雌性白鱗種也聊了一會兒。
  
  內容基本是。
  
  雌性白鱗種:“上面有壞人欺負我哥哥嗎?”
  
  亞瑟:“……啊啊啊……啊啊……”
  
  “……”
  
  總之還是成功地進行了一些交談。
  
  壞的?裴言愣了愣,望著遮住了女孩全部容貌的頭髮。
  
  “我真的不想……再這麼難看下去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雌性小人魚崩潰似的抽泣起來,緊緊抱著她的小哥哥。
  
  藍鱗種小崽子扯開女孩擋在臉上的頭髮:“可是我覺得一點都不難看啊!”
  
  裴言瞳孔一縮。
  
  那是……大塊的黑色斑分佈在女孩的臉上,星星點點地分佈著。
  
  “海神……已經答應和我交換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勞倫和導演分手了。
  
  這還是艾妮在和娜娜閒聊的時候被裴言聽到的。
  
  裴言手裡捧著一杯咖啡,夜已經很深了,但是戲還沒有拍完,他很快要準備下一場戲。
  
  “導演啊……就是一點都不捨得和勞倫露臉,掌控欲太強了……”
  
  “……勞倫雖然蠢兮兮的,但是一直這樣也不樂意。”
  
  “我今天看到勞倫其實哭了呢……那麼大個,哭得那麼傷心,我看著也難受。”
  
  “乖,我是不會那麼對你的。”
  
  “……(捂臉)”
  
  裴言轉過頭,也不知道為什麼,也忽然有點想哭。
  
  第85章
  
  壞掉了?
  
  這就是壞掉了的意思嗎。
  
  那黑色的斑點看上去的確十分可怖,在少女白皙的面容之上,像是被什麼腐蝕了一樣。
  
  不,那不是壞掉了,裴言忽然意識到他為什麼不喜歡少女身上的味道。
  
  那是因為……那是變異種的味道。
  
  雖然說他也不是純種的的白鱗種的,但是變異種的味道並不會讓他覺得愉悅,他還是能分辨出變異種和純種的差異。
  
  “……海神?”
  
  藍鱗種哥哥顯然愣了愣:“這和海神有什麼關係。”
  
  巨大的金磨豚溫順地游到了白鱗種少女的身邊,她的聲音帶著淺淺的哭腔。
  
  她溫柔地低下頭輕輕摸了摸金磨豚的頭部,金磨豚並不懂主人的喜怒哀樂,只是靜靜地瞪著他並算不上好看的眼珠子看著對方,並努力讓自己柔軟濕滑的皮膚溫柔主人。
  
  “海神大人……已經同意與我交換了,它會修正我臉上的這些本來就不應該存在的東西,”少女捂著臉,“我不想再讓哥哥看到我這副樣子了,我很快……很快就可以變好看了!”
  
  “我想在這裡躲一段時間,等到我徹底好看了再來見哥哥的……”
  
  她有些著急地解釋著,雪翠色的眼睛裡滿是慌張。
  
  藍鱗種小崽子愣了愣,有些不敢置信地驚喜地問道:“……海神大人,真的庇佑你了嘛?”
  
  他看上去頗為驚喜,裴言心裡不動聲色地想著。
  
  看上去,果然大家都對海神堅信不移啊。
  
  只是這個“海神”和玩偶上的“海神”,是不是同一個呢。
  
  ——“我是海神。”
  
  當那個撿來的崽子手中的玩偶開口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裴言覺得自己的心臟驟停。
  
  玩偶海神告訴裴言最大的秘密,無非是如何殺死另外一個海神的方法。
  
  “只要亞瑟活著,你們就不可能殺死另外那個海神。”
  
  “因為它將自己的心臟放進了年幼時的亞瑟身體之中,你只有……”
  
  裴言沒有說話,他低頭將懷中的孩子又抱緊了兩分。
  
  “我們走。”
  
  他輕聲在亞瑟的耳邊說道,那邊那對兄妹他不想知道他們的下場,他心中有一絲的憐憫之情,但是他並不覺得他說出來的話能夠讓那兩名將海神奉為至高信仰的人魚聽從。
  
  亞瑟眨了眨眼睛,他沒有想到這麼快就可以離開那對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