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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7.12 Wed 重生之豁然 BY 緣何故(天然黑强攻x温柔努力受)(上)

#亲情甜 #互宠 #自然而然老夫老妻最虐狗
内有几只美味的反差萌:代表为外表禁欲成熟内里骚动天然的攻君,外表小霸王内里天真小蠢萌的小凯子
内有几对有意思的副cp:代表为GB配的受爹+二任妻子,受爹外表凶恶内里哭包,还好有个强人老婆护着


重生之豁然 BY 緣何故(上)
重生之豁然 BY 緣何故(下)

這世上總有那麼些人,開局尚算好牌,最終卻打成一敗塗地林驚蟄在失去很多後,回到了他尚未高考失利的十八歲
那個經濟正在騰飛的九十年代,遍地商機
這是屬於他的,最好的年紀
重生小故事,總有那麼些遺憾的過去,值得輓回
不要被文案欺騙,其實這是一篇金大腿爽文
另,本文世界背景平行架空,一切背景人物與現實無關!
主受!攻出來得比較晚!攻出來得比較晚!
第一章
  每到三月驚蟄這一天,酈雲市總要下雨。淅瀝瀝的雨聲混合著南方小城特有的濕潤空氣裹上身體,這一種滋味,直至離開家鄉多年,林驚蟄仍無法忘記。
  他患有失眠症,自二十九歲父親逝世那天起就再不曾睡好,因此早晨四點被雨聲喚醒後,就呆坐在家門口遙望被朦朧雨霧遮擋住的酈雲山。1990年的酈雲山,還未被發現深埋在泥土下的礦產資源,因此巍峨壯美,與林驚蟄印象中滿目瘡痍的模樣大不相同。
  家門口卻一塌糊塗,被風吹歪的擺著“奠”字的白花圈,隨意擱在牆角濺到泥點的嗩吶,打濕後癱軟肥厚的紅爆竹皮……
  他轉回頭,目光落在孤零零停在客廳裡的杉木棺材上,刷過熟桐油的生木紅亮油滑,價格不菲,是酈雲市富人最愛的材料。
  裡頭躺著的,是林驚蟄二十多年前分明早已含淚送走的外公江計頻。
  掛壁繪了奔馬的日歷上,白紙黑字印著“1990年3月6日”。林驚蟄沉浸在夢境般的恍惚中,卻仍知道,再過四天,這個自己懷念了半生的老人就會被敲鑼打鼓地葬進酈雲市的公墓裡。而他的墓碑,將會伴隨江家越來越輝煌的發展,成為酈雲市政委每年清明時都要例行祭拜的聖地。
  林驚蟄只記得自己拎著一壺酒在外公墓前自斟自飲。那天他剛從國外進修完畢,回到燕市就馬不停蹄地乘機趕往酈雲,一連四十多個小時不曾睡眠,精神高度疲憊,又驚聞老朋友高勝被執行槍決的噩耗,心力交瘁,落淚不止,哭完一場後,就倚著墓碑沉沉睡去。
  再醒來時,他已經回到二十五年前,自己十八歲生日的這一天。
  “驚蟄!”規律的落雨聲被鏈條碾動的窣響打破,一輛半舊的自行車駛入視野,停在林驚蟄面前。車主人一條長腿撐在地上,一手撐傘,爽朗出聲:“我就猜你還沒出門吶,上來,我載你上學校去!”
  十八歲的高勝剃著短寸,穿一身破舊卻干淨的大號校服,裡頭手織的高領毛衣露出頭來,洗出了球,比起後來加入“幫派”越來越昂貴的深色西服樸素太多。但這張沒心沒肺的笑臉,林驚蟄卻已經十幾年不曾見過。
  他半晌沒能出聲,高勝見他面色蒼白,神情恍惚,卻只當他是因為外公去世悲傷過度,也不敢瞎勸,只拍拍自己那輛28加重,若無其事道:“快點兒啊,麻溜的,別一會兒自習再遲到了!”
  林驚蟄反應了幾秒,遲緩地站起身來:“你等我一會兒。”
  他轉身回到屋裡,卻不去拎前一天晚上收拾好的書包,而是走到棺材跟前,俯身看向裡頭清瘦矮小,閉目安詳的老人。
  這是林驚蟄漫長的一生中,最為眷戀,也是唯一信賴的家人。
  “外公。”為什麼不再讓我早回來幾天呢?哪怕再聽一次那道威嚴慈愛的聲音也好。林驚蟄伸手為老人打理了一下略微有些凌亂的頭發,視線劃過自己年輕緊致,纖細修長的五指,遲滯片刻,緊捏著棺壁的右手終於松開,咽下哽咽,含淚露出個懷念的微笑來:“我去上學了。”
  1990年的酈雲市,城建沒有那麼科學,離開了江家那片“富人區”,路面就開始變得坑窪。林驚蟄坐在後座上,替高勝撐著傘,時不時顛簸一下,感受著屁股下這輛快要報廢的老式自行車硌人的座位,耳朵裡鑽進尚年輕的老友喋喋不休的說話聲:“今天出成績,完蛋,你一模肯定考砸了。班主任最近看我們不順眼,這次估計得寫檢討,你得在我媽面前幫我求情……”
  經濟已經進入發展的年代,位處群南省的酈雲市雖然只是小城,卻也湧現出了一批“先富起來的人”。不大寬敞的馬路上時而有車駛過,大多是方頭正臉的桑塔納。被前方呼嘯而來的的塵土和尾氣撲了幾臉,林驚蟄從那種仿佛被泡沫包裹住的不真實感中蘇醒過來,被身邊這個完全真實的高三男孩鮮活的抱怨聲勾起回憶,不禁苦笑。
  檢討?哪有那麼簡單。
  1990年,是林驚蟄一生最大的轉折點。這一年他即將高中畢業,迎來新的起點,然而外公去世之後,接踵而至的變故卻打亂了一切。
  倘若他所有的回憶都是上輩子真實有過的經歷,那麼在今天到達學校後的第一堂課上,班主任李玉蓉將會宣布將一班一模考試成績不大樂觀的幾個學生轉進五班的消息。很不巧,林驚蟄自己和高勝,以及他們另一個朋友周海棠都位列其中。
  高勝和周海棠的成績本就不好,一直以來都是班主任李玉蓉的眼中釘肉中刺,林驚蟄原本的成績卻很不錯,只是最近被外公病重接連去世的現實打擊得精神恍惚,才無心學習。壞就壞在高三復習壓力大,課業緊張,林驚蟄雖只是小半個月心不在焉,成績下滑卻就已經十分明顯。從全校前十,直接跌落出一班的前三十位,高考成績關系到酈雲市教育局即將到來的教師評比,以前礙於高勝的母親同樣是一中的老師,李玉蓉隱忍不發,現如今利益當前,她再忍不住了。
  一中的高三班級從一班到五班,排列含義顯而易見。上輩子的林驚蟄在高考前夕得到這樣的調動,只覺得遭受了一場奇恥大辱,早已經因為家人去世不堪重負的心理終於徹底崩潰,最終的高考成績爛得一塌糊塗。
  這帶來了一系列的連鎖惡果,也間接影響了林驚蟄一生的軌跡。因為學歷問題,他的工作能力飽受質疑,晉升可能也多受限制。而立之前,他一直處於未來無望的迷茫中,直至三十歲那年,他痛定思痛,脫產進修,才將這一潭無望的泥沼攪出波瀾,然而那個時候,他早已因為自己的無能為力失去太多太多。
  他的朋友高勝和周海棠因為缺錢,自費大專又太貴,索性不再念書,加入了酈雲市本地的幫派。早些時候風光了幾年,然而酈雲市的小幫派在本地作威作福,出了這裡,也不過是個被大人物一手就能捏死的小螞蚱。於是風聲忽緊,大廈說傾就傾,大佬跑路,馬仔背鍋,兩人一個無期,一個死刑,稀裡糊塗就倒了大霉,家裡更是家破人亡,慘不忍睹。
  而自己……
  林驚蟄忽的記起病床上臨終前老淚橫流的父親,他心口一緊,哽得老半天喘不上氣來,直到高勝將自行車停在校門口,一下側滑,才忽然驚醒。
  “……你說是吧?”高勝問。
  林驚蟄一句也沒聽進去。
  “算了。”高勝見他茫然,只當他還在家人去世的悲痛中緩不過來,從側背的手縫包裡取出一個鐵飯盒來:“剛才忘了,你還沒吃飯吧?我媽烙的蔥餅,讓我帶給你的。”
  高勝的媽媽胡玉正是五班的班主任,同時教授其他班級數學,林驚蟄從小沒爹沒媽跟著外公長大的事情在學校裡是出了名的,高母胡玉因此十分照顧他,時常差遣高勝來為他送個飯什麼的。
  林驚蟄道過謝,嚼到這口久違的味道,幾乎落下淚來。
  高勝出事後,胡玉一夜之間蒼老得不成人樣,判決下來後沒多久就撒手去了,臨終前還惦記著林驚蟄失眠睡不著的毛病。她幾乎是林驚蟄半個媽,送走她的那天,林驚蟄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偏偏在探望高勝時,還得佯裝輕松地隱瞞真相。
  這輩子……這輩子……
  他重重地咽下嘴裡香濃的蔥餅,垂首讓長劉海掩住自己眼中的淚光,才拐過彎,就聽到一班方向遙遙傳來一聲譏笑:“林驚蟄?你這次考成這樣,居然還敢來上課?”
  林驚蟄心中一動,抬起頭來,入目果然是表哥江潤,老熟人了。
  江潤是林驚蟄姨媽的獨生子,和林驚蟄一直不對付,偏偏都生活在酈雲市這個小地方,又因為同齡一路同班,從小到大,矛盾不斷。
  小孩的矛盾無非就是那點破事兒,江潤看不上沒爹沒媽的林驚蟄,卻偏偏在成績上卻總被穩壓一頭。長大之後,爭吵的原因就復雜多了,林驚蟄的外公姓江,在酈雲市小有產業,去世之前立下遺囑,將產業盡數分散兒女,卻將自己居住的房子連帶裡頭的古董收藏一並劃給了林驚蟄。
  老爺子有成算,也知道自家兒女不是大度人,林驚蟄才將將十八,群狼虎伺,哪裡守得住產業?不如留下硬通貨,還能保障生活,更何況他收藏的那些青銅器,雖然極度罕見,現如今酈雲市卻並不流行,應當也沒多少人知道價值。
  然而這個決定,卻如同一記驚雷,在江家炸了鍋。
  就連老爺子也未曾想到,自己還只是病重時,家裡的兒女們就已經想好了自己那些寶貝的歸宿。青銅器在酈雲市無人問津,然而出了這個小天地,外頭有的是識貨的人。酈雲市所屬的群南省,省會有個小領導正喜歡收藏這些東西,林驚蟄的姨媽經人牽線認識了對方,早早誇下海口,如今和這位領導來往,生意頗受便利,只等老爺子一去,兌現承諾。
  誰知老爺子竟然立下遺囑,把這些東西留給了林驚蟄!一個外姓人!還走了公正明路。簡單的事情這下復雜化了,江姨媽氣得堵心,這些日子天天在家裡罵娘,只恨不能林驚蟄立刻暴斃而亡。江潤聽得多了,也知道林驚蟄壞了自家的好事兒,一早恨得慌,這次一模成績出來,得知林驚蟄考砸,竟然比自己低了一百多分,他簡直不知多爽。因此早早等在班級門口,只等著林驚蟄來,能當面嘲諷這一句。
  林驚蟄沒有反應,高勝卻立刻生氣了,上前大聲道:“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關你屁事?哦我忘了,你不是咱們班那個吊車尾,林驚蟄的跟屁蟲嗎?怎麼著,想打人啊?”江潤滿眼挑釁地注視著林驚蟄細瘦的胳膊,他早已經召集好了幾個朋友,只要林驚蟄一動手,他們就上來幫忙,非得好好出口惡氣不可。到時候學校追究起來,自己也不是先動手的一方。
  這點幼稚的小心機,林驚蟄一眼就能看穿,他攔住氣得臉色通紅的高勝,慢條斯理地吃完手裡的餅,雖不為這句挑釁發怒,心中卻也不是毫無波瀾。
  因為江潤,或者說江潤背後除了外公的整個江家,在他的人生道路上,都太過濃墨重彩。
  林驚蟄也是很久之後才知道外公留下的那些古董對江家來說意味著什麼,而上輩子的這個時刻,他卻不過是個懵懂無知也沒見過世面的少年人而已。外公的那些青銅器,對他來說只是一種感情的寄托,他不願放手,江家人卻也勢在必得。
  九十年代,酈雲市這種小城市裡,法律形同虛設。江家大膽極了,索要不成,直接公然轉移走了老房裡的古董。林驚蟄氣不過,本想追究,可遠在省會的,從小到大從未來往過的母親,卻在此時打來了充滿關懷的電話。
  林驚蟄正處在最脆弱的時候,沒有經濟來源,每天還要對付無數風霜刀劍,母親溫柔的形象幾乎瞬間將他溺亡。在那道聖母般善良的聲音的勸導下,他選擇了包容“家人”,又在母親的勸說下,放棄了燕市的普通大學,填報了母親所在的省會城市自費大專的志願。
  很久很久之後,在他終於意識到這一切只是騙局的時候。
  江家人早已經靠著當初這一筆好禮,坐穩了酈雲市首富這一把交椅。
  余光看到兩道人影匆匆走來,林驚蟄微微一笑,放開高勝,邁步上前,靠近江潤,低聲輕笑:“我成績如何,不勞你關心,比起我,你不如多關心關心你媽。她這幾天快被氣死了吧?你小心她氣著氣著……嘎蹦一下——”
  江潤被戳到痛處,登時跳得老高,一把拽住林驚蟄的衣領,一手高高揮起拳頭,目眥盡裂,尖聲大罵:“你他媽找死————”
  “住手!!!”
  他正要動手,卻不料背後突然傳來一聲渾厚的喝罵聲,嚇得他一個激靈險些尿出來。回頭一看,江潤腿就軟了,政教處主任正並自家班主任站在不遠處,臉色十分難看。
  江潤微胖,長得又高大,瘦削白淨的林驚蟄和他站在一處,對比慘烈極了。
  主任當即大罵:“你要干什麼!公然毆打同學嗎?還有沒有一點學生的樣子了!”
  班主任李玉蓉看了眼情況,就有些猶豫,畢竟江潤這次一模的考試成績很不錯,她心中有所偏向。
  她試探著為江潤解圍:“林驚蟄你也是的!一天到晚瞎胡鬧,一個巴掌拍不響,不知道提高成績,鬧事倒是越來越厲害了!”
  林驚蟄也不說話,只垂著眼,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
  “行了!!”政教主任原本就對李玉蓉做找校長關系調學生班級這種缺德事很有意見,一並跟著來宣布已經十分窩火,聽到這種拉偏架立刻大怒,直接抬槓道:“打人這個,你叫什麼!”
  旁邊立馬有看不慣江潤的同學提醒道:“老師,他叫江潤!”
  “江潤是吧。”主任看不慣李玉蓉,只可憐江潤成了犧牲品,“馬上就要高考了,還有心思欺負同學!必須記過處分!周一之前你寫一份檢討,升國旗時公開向這個同學道歉!”
  “主任——”李玉蓉一驚,檢討倒還好說,只是傷自尊而已,記過這事兒可就大了,那是要留在檔案裡的,入團入黨乃至畢業都會受影響,江潤他媽媽上次還來走過關系,准備讓學校運作一個保送群南大學的名額給江潤。
  這要求學生品學兼優,無任何不良記錄,這樣一來,保送的打算百分之百無望。
  主任卻不理會她,徑直進了教室。
  李玉蓉被駁回面子,自己也不爽,又想到江潤母親承諾自己那一個保送名額五萬元的好處打了水漂,登時氣不打一處來,遷怒地瞪了江潤一眼,跟著進了教室。
  外頭,江潤完全懵了,他怔怔地看著兩個老師的背影,突然想到母親原本說過的保送計劃,立刻意識到什麼,臉色煞白。
  林驚蟄將衣領從對方已經虛軟的手裡抽了出來,撫平,拍了拍對方的肩膀,這點小力道都幾乎將江潤拍得癱軟在地上。
  他看著對方的死樣子,索然無味地笑了一聲:“堅強點吧,表哥。”


第二章
  看熱鬧的人一哄而散,方才的鬧劇好像從未發生過一般。學委抱著幾沓子試卷進了教室開始分發,政教處主任面色凝重地站在講台上觀察屋內的學生,林驚蟄分明感覺到有道視線長久地停留在自己臉上。
  他頭也不抬,接過學委遞來的幾張字跡尚有些稚嫩的試卷:滿分一百二的語文數學,他分別只考了86和90,其余滿分都在一百的科目,分數也幾乎都只在及格線上徘徊,其中英語最為慘烈,只考了47分,也是唯一一門沒能及格的科目。
  林驚蟄只記得自己高三時狀態非常低迷,但究竟低迷到了什麼程度,他還是直到現在才有具體的認知。
  江潤的成績倒還不錯,周圍幾個對題的同學傳來的八卦聲說他考進了班內前五名,不過即便如此,林驚蟄的記憶也絕不出錯地告訴他,江潤當年之所以能夠進入群南省的第一大學群南大學,靠的是一中的名額保送。
  這不奇怪,因為教育資源分配問題,一中雖然在酈雲市能稱得上最好的高中,但出了這個目前在群南省地圖上都沒什麼存在感的小城市,卻著實算不上什麼。且林驚蟄記得,自己這一年的高考還是全國統一卷,難度稱得上歷來之最,在相對落後的教育條件下迎擊市外的優秀對手,一中的學生們毫無競爭之力。
  當年高考失利的人不少,很多曾經的同學都因此選擇了復讀,這是林驚蟄對這一屆高考最為深刻的印象。
  他拿起那張幾乎就沒幾個題目做對的英語卷,毫無壓力地以自己上輩子時常出國進修練就的外語水平全篇閱讀完畢,非常遺憾地發現,就連老師批改顯示正確的一些題,也都存在不小的瑕疵。
  其他數理化科目,告別學生時代多年的林驚蟄早已經記得不真切了,但畢竟底子在那,他後來又讀研什麼的,所以總的來說,難度並沒有非常大。
  酈雲一中的一模題,根、本、沒、有、預、見、到這一場高考會有多麼的慘烈。
  林驚蟄琢磨著班主任李玉蓉為了自己名下的重點率做的那些下作手段,真想勸她一句別瞎折騰了。
  他低頭專心閱讀考題,一手還用筆在試卷上按照自己現在的思路列出新的答案,看上去認真又好學。教導主任張了張嘴,本想叫他,一見他這樣乖巧,因為最近家人去世身體又單薄了許多,著實是很不忍心。
  名字在嘴邊溜了一圈,他出聲時還是先換了對象:“高勝,你跟我出來一下。周海棠呢?又曠課了?”
  是了,林驚蟄突然記起,周海棠高三臨近考試這段時間差不多已經開始接觸酈雲市那些開玩笑一樣的“黑社會”了,曠課率十分驚人。
  需要回憶的東西太多,他放下筆,雙掌交錯,背靠在後一張桌子上,面無表情地目送還不知道自己會迎來什麼的高勝一臉茫然地隨同教導主任離開。
  身後一群一班女生在結束了對題後,仍舊聚在一起竊竊私語。她們嘲諷過正趴在桌上哭泣的江潤,不免又將視線落在氣場和整個班級都有些不一樣的林驚蟄身上。
  林驚蟄原本就挺獨,又有江潤老在班裡散布他爹媽都不要他之類的八卦,因此和同學來往不多。只是他成績不錯,長得又白淨清秀,仍舊是不少姑娘注意的對象。
  “喂。”女孩們相互推搡,“我怎麼突然覺得,林驚蟄今天看起來好帥啊?”
  竊笑聲中,被叫出班級的高勝神情恍惚地回來了,手上捏著一張大約是通知單的紙,一臉呆滯地坐進座位。
  教導主任和班主任李玉蓉還站在班級前門那兒小聲爭吵,李玉蓉面向班級,偶爾遞進來的目光直剜在林驚蟄身上,刀子一樣。
  林驚蟄視線直勾勾對上她,露出個嘲諷的笑容。
  李玉蓉有大約兩秒的呆滯,隨後如同被戳爛的氣球那樣爆炸了:“林驚蟄!你給我出來!!”
  現場因為她突然的怒火立即變得鴉雀無聲,在所有人的注目下,林驚蟄推開書,不急不緩地朝她走去。
  李玉蓉被他不把自己放在眼裡的態度氣得手都在發抖:“你看看你,像什麼樣子!”
  不曾看到林驚蟄挑釁微笑的教導主任對李玉蓉的沒事找事非常生氣:“李老師,你到底想干什麼?!”
  林驚蟄這會兒的態度又三好學生了:“李老師,你找我有什麼事?”
  李玉蓉看著教導主任無意識將林驚蟄維護在身後的站姿,簡直有苦說不出,自己慪得半死,態度因此也十分不好:“還問我有什麼事兒,你看看你成績下降成了什麼樣兒!我這個一班留不得你了,你把書本收拾一下,跟高勝現在就去五班報道。”
  轉班!?終於聽到內容的幾個一班值日生立刻震驚了,丟下掃帚跑回教室開始公告,拿到自己的轉班通知還顯得逆來順受的高勝立刻跳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沖出教室:“李老師,我轉班就算了,為什麼驚蟄也要轉到五班?”
  李玉蓉沉著臉不說話,高勝急了,拉著教導主任的袖子懇求:“老師,驚蟄的成績真的很好的,他以前都是班裡的前十名,最近因為……因為家裡出了點問題才會發揮不好……”
  “李老師!!!”走廊另一頭也傳來一道憤怒的女聲,“你這樣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聽到這道聲音,林驚蟄跟被扎了下似的猛然轉過頭去,一中簡陋的教學樓走廊另一頭,一個穿著半舊灰棉衣的瘦小中年女人匆匆跑來。
  她看上去比實際年紀要大一些,打扮非常樸素,剃著不需打理的學生頭,胳膊上還戴著雙一看就是舊衣改的袖套。她在林驚蟄印象中從來都是慈祥溫和的臉上此時寫滿怒容,迅速逼近了,胸口都快貼上了李玉蓉,仰頭質問:“你這樣為學生考慮過嗎?!一模都過了,馬上就要高考,你這個時候給學生轉班,有沒有想過會給學生的心理造成多大的壓力?!!太自私了吧?”
  李玉蓉一直看不上她,此時皺著眉抬手推她肩膀,眼神也分明不屑:“胡老師,你說話麻煩客氣一點,什麼叫我太自私了?我也是為我們班的其他同學著想。一班是優等班,大家的學習質量都很高,剔除掉影響大家學習進度的害群之馬,也是為了其他同學好啊。”
  胡玉聽她說的這樣難聽,擔憂的眼神迅速在林驚蟄身上瞥過,她忍了忍怒氣,低聲道:“高勝,你帶著驚蟄先進教室去。”
  “不用那麼麻煩了。”給幾個學生轉班級而已,那麼簡單的事情半天處理不下來,李玉蓉已經非常不耐煩,直接回絕,“你們兩個,趕緊走吧,已經是上課時間了,因為你們兩個第一堂課耽誤那麼久,沒必要吧?”
  胡玉咬牙朝主任道:“王主任,高勝是我兒子,我認了。林驚蟄轉班的事情您一定慎重考慮,他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學校這樣做是在耽誤他的前程,總得給個說法吧?”
  教導主任心中同樣憤怒,然而面對胡玉的懇求,他卻無法給出一個自己希望的回應。轉班的決定不知道李玉蓉是如何運作的,校長親自開了口,他雖然在行政上有些權利,但面對校長,未免人微言輕。
  胡玉見他繃緊的下頜,心就涼了一半,李玉蓉嗤笑一聲:“胡老師,您差不多點就得了,做這樣子給誰看呢?他一模成績怎麼樣你別說自己不知道,還前程,高考還不到兩個月了,您估計是看誰都有前程吧?我勸您一句,與其做好人,不如提高點教學質量,你看看你們五班那些垃……”
  “李老師!”一旁一直沒有說話的林驚蟄突然開口,略有些強硬的語氣叫李玉蓉立刻不自覺住了嘴。
  她停下聲音,又為自己剛才瞬間緊張的情緒感到奇怪,因此警惕地看向林驚蟄,在接觸到對方毫無情緒的視線後,竟然莫名生出點膽怯來。
  再度經歷一遍上輩子的爭論,林驚蟄已經對李玉蓉的行事作風十分的不耐煩,因此不想再和她糾纏,直接回嗆:“我同意轉班,你不用再說這些亂七八糟的了,這一次一模考我確實發揮得不好,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平心而論,您也別睜眼說瞎話。各門科目平均分您自己去統計吧,大家考得最高的還是胡老師的數學。您的英語課質量如何我不想說了,完形填空第二小題和閱讀理解第五題全都批錯,批評胡老師的教學質量,您應該不太夠格吧?”
  李玉蓉震驚得有大約半分鍾找不到自己的聲音。她在還不漫長的教學生涯中尚且沒有聽過這樣不客氣的批評,更難以想象說出這段話的人竟然是自己班上,自己印象中一直沉默羞怯到有些內向的少年。
  林驚蟄這話說得非常大聲,班級內外乃至前後幾個探在窗戶大門處湊熱鬧的班級也聽了個清清楚楚,頓時便引起了一片竊笑聲。李玉蓉回過神來,氣得眼前一黑,差點昏倒,手抖了半天,卻連胳膊都抬不起來。
  胡玉聽他同意轉班,嚇得立刻伸手去拽:“驚蟄,你別沖動……”
  林驚蟄搭上她拽著自己胳膊的那只干燥粗糙的手,安撫地拍了拍,神情十分平靜,“胡老師,王老師,我進去收拾東西了。”
  教導主任看著他一個半大孩子,情緒卻如此冷靜,心疼又惋惜,因此並不在意他對李玉蓉措辭還算禮貌的反擊,拍拍他肩膀:“去吧。”
  林驚蟄領著氣得眼睛都紅了的高勝回到教室時,內裡鴉雀無聲。
  他與這幫平常為了成績多少都有些小心思的同學沒什麼來往,大多數連名字和印象都不曾留下,因此心中並沒有什麼情緒,很迅速地收拾完書本。
  高勝個頭高大許多,提完了自己的書,還過來替他拎了一疊,胡玉這時也雙眼發紅地進來,把林驚蟄還提在手裡的另一疊書硬是抱走了。
  林驚蟄雙手解放,無牽無掛,走到門口,回頭朝後掃了一眼。
  一班烏壓壓幾十雙眼睛齊刷刷落在身上。
  他沒什麼情緒地笑了笑,抬手扣了下門,算是告別:“再見了。”
  直到李玉蓉收拾好情緒站上講台,仍有人沉浸在那個笑容裡回不過神來。李玉蓉被剛才林驚蟄的指責氣得頭昏腦漲,腳還在發軟,見大家心不在焉,怒不可遏地捶向桌子——
  “上課了!都看什麼呢!”她吼罵完,又故作輕松道,“好了,走了幾個吊車尾,接下來的復習進度我們要加快很多,大家千萬不要掉以輕心。老師這麼做,都是為了你們好。”
  眾人看著講台上那個剛才在門外還張揚跋扈的高大女人,回想到瀟灑離開的林驚蟄和自己幾乎看不懂的英語試卷,都頗有兔死狐悲的淒涼。
  雖無人敢為林驚蟄抱不平,卻也並沒有誰心裡尊敬她。


第三章
  在一中這個綜合實績並不怎麼樣的學校,位列五班的差生們是什麼畫風可想而知。
  90年的酈雲市,經濟剛剛復蘇,人文底蘊不夠,市政能力也有限,順理成章滋生了許多隱藏在陰暗角落的第二世界人類。只看當初江家人敢那樣有恃無恐地去轉移江家外公已經公正過的遺產,就足可以看出酈雲市這時社會治安有多麼堪憂。
  那些穿行在城市燈紅酒綠處每日笙歌燕舞前呼後擁的“大佬”們,在形同虛設的約束下過得無比風光。林驚蟄見過這座大廈倒塌時塵土飛揚慘不忍睹的屍骸,卻不能否認它風華正茂時曾多麼叫人傾倒。
  五班這群孩子多半已經放棄了高考,前頭幾個班級都在安靜上課,這麼會兒功夫,樓層末端,位置臨近廁所的五班同學幾乎全圍在了走廊拐角看熱鬧。林驚蟄跟在高勝和胡玉身後剛出現,就得到了如同凱旋烈士一般的待遇——
  這群叛逆又自來熟的年輕人爭相撲上前來拍打他胳膊和肩膀,七嘴八舌地誇獎——
  “哥們,你太牛了!”
  “我他媽早八百年就想這樣罵李玉蓉內裝逼犯了!”
  “就是,教的那啥JB英語,單詞跟音標都對不上,還tm說自己是倫敦腔……”
  一班的學生多少有點優越感,以往和其他班級的學生從不往來。胡玉怕林驚蟄從全是優等生的一班轉到這群不太講規矩的同學當中心理落差太大,趕忙想要驅趕。只是出乎預料,林驚蟄並未如同她想象中那樣排斥或者厭惡成績差的同學,面對大批調侃,他毫不怯陣,甚至還歪著嘴露出個不屑的神情來,抬起胳膊帥氣地錘了為首那男生肩膀一拳——
  “都快畢業了,我怕她個屁。”
  那男生怔楞了兩秒,笑容立刻真摯許多,抬手推開幾個方才有意無意擋住去路的跟班兒,順手將胳膊搭在了林驚蟄的肩膀上,這下語氣是真的親熱起來了:“哥們兒,林驚蟄是吧,我叫鄧麥,以後就是好哥們了。”
  他個頭高,皮膚黝黑,卻因為五官立體的緣故,看上去反倒有種另類的帥氣。林驚蟄哪能不認得他?鄧麥未來在五班這群學生裡算是混得最好的一個,這人從上學起就會來事兒,後來沒再讀書,也跟高勝他們似的出去瞎混。只是他沒跟“大佬”,反倒開起了酒吧,做到最後酈雲市臨近的幾個城市的酒吧幾乎都在他名下。林驚蟄對他印象不錯,因為這人重情,後頭時常去探望胡玉。高勝判決下來時林驚蟄趕回來送行,鄧麥提前了一步,還也跟他似的,隱瞞了胡玉去世的消息,叫高勝不至於走得那麼痛徹心扉。
  這一點,林驚蟄很感激。
  有時他想到自己上輩子的沒心沒肺,總會由衷感到懊悔。那時的他難以接受自己被轉到五班的現實,對周圍的一切都保持著抵觸的姿態,他拒絕和這群印象中“不走正道”的同學們來往,也從未想過胡玉的心裡會為此有多麼難過。人總是在失去之後,才會意識到自己錯過了多麼寶貴的東西。
  ******
  高三年級到了這個時候,課業就幾乎都是在復習從前學過的東西。林驚蟄坐在台燈下,將一本數學書從頭翻到尾,極為迅速地閱讀著。
  他的手邊已經摞起了厚厚的一疊書,各門科目應有盡有。
  這一年高考到底考了什麼,過去二十多年,他真的記不清了。但依稀中還有些范圍的印象,無非就是些對一中學生來說,非常難,非常非常難的題。
  上了一整天的課,林驚蟄完全沒有感覺自己被觸碰到那個“依稀的點”,指望老師復習估計是不可能了,他決定自力更生。
  回家給停靈的外公上過香後,他就直奔新華書店,在復習區域一本本挑選,將自己的評價中最困難的那些全都買了下來。
  一進高勝家門他就開始苦讀。
  任誰在放下了十幾年後重新撿起學習,都會發現曾經深刻的知識統統被還給了老師。除了經常要使用的英文水平還在外,林驚蟄需要非常賣力,才能恢復對其他功課了然於心的掌控。
  高勝連當天的作業都無能為力,蹲在一旁瑟瑟發抖:“咱能歇會兒嗎?喊你來我家是為了吃飯啊!”
  林驚蟄停下筆,皺著眉頭回首看了眼他,筆帽敲了敲桌子,沉聲道:“你過來,我給你講講這道題。”
  高勝遙望他掌下壓著的那本書上完全不在自己世界觀內的公式,驚恐交加,只是拒絕的勇氣卻如何都生不出來,他下意識順從了。
  “你看這個三菱錐,DE垂直平分SC……”
  林驚蟄講題很慢,教導的同時自己也在復習,過了變聲期後,他的聲音變得比以往清朗,此時壓低了一些,聽得進門的胡玉都有些怔然。
  高勝對題一知半解,又有一半的注意力落在林驚蟄的臉上。燈光下的少年人側臉瘦削而立體,眼睫濃密纖長,他眉頭微皺著,表情非常冷淡,卻也非常好看。
  高勝有一點懵,林驚蟄身上散發著一種讓他感覺陌生的氣質。
  那是一種不屬於酈雲市的氣質,從今天一早去接人時,高勝就感覺到了,林驚蟄這一天對除了他和母親之外的人,都表現出了不同程度的冷淡。
  以往的林驚蟄,雖然對人也很疏離,但和現在的狀態絕對大不一樣。高勝了解自己的朋友,深知林驚蟄其實是一個外表要強內裡反倒自卑羞怯的少年,而今天,對方身上那種以前被努力隱藏仍不時露出馬腳的畏縮徹底地不見了。
  “都歇會兒。”胡玉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見林驚蟄並不因為一模的失利氣餒,欣慰地端著兩個湯碗進來。她將晚飯放在兩個孩子面前時順便看了眼林驚蟄正在為高勝講解的書,有點疑惑:“這個資料,好像不是學校建議范疇裡的吧?用來復習高考會不會難度太高了?”
  林驚蟄看著放在自己面前的碗,小臉盆一般大的面積裡盛了山一樣的飯菜,甚至橫放了一大塊蹄膀。
  而高勝那一碗裡,只有一小塊帶骨的蹄尖。
  這年頭普通市民生活質量不高,胡玉又沒有正規教師編制,因此沒有分到學校的房,日常福利也會相對差一些。高勝的父親在外地打工,母子倆就蝸居在學校附近一處租來的民居裡,十分狹小,肉價於胡玉的教師工資相比較,算是很貴了。
  林驚蟄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一中教師雖然編制有限,可胡玉已經任教多年,按理說怎麼也該輪到了。只是去年年初,一中新交給教育局的編制名額裡偏偏沒有這個老教師的名字,高二時才接替離任英語老師入職的李玉蓉反倒位列其中。
  當前形勢比人強,林驚蟄心知賺錢刻不容緩,心中籌謀後才緩回不順的氣。面對胡玉,他臉色柔和得多,一面將大塊的蹄膀夾成兩半一面解釋:“學校的復習卷和建議的教材題目難度都太低了,我覺得不太樂觀。”
  他正想將半塊肉分給高勝,筷子還沒出去,碗就一沉。高勝相當自然地夾給他半塊蹄尖,隨即開始就著剩下的菜狼吞虎咽。
  林驚蟄愣了下,也給高勝遞肉,高勝卻把碗面一捂,側過身去:“吃吧你,都瘦成什麼樣了。”
  胡玉也對林驚蟄自己找教材這事兒有點莫名:“學校的復習卷和推薦書都是老師們深思熟慮過的,你只要把那些看完,知識鞏固就不會出問題了。”
  她撿起書仔細地看了兩頁,眉頭也微微蹙起:“這些都是題綱外的內容,不會被考到的。”
  她從鄉村長大,在臨市師范畢業,一輩子也不曾去過更遠的地方,理所當然地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林驚蟄已經過了什麼事情都據理力爭給人分析的年紀,他更看中目的,索性框她:“我外公之前跟我說,省城群南一中的學生都用這套教材復習。”
  群南一中!那是什麼地方!
  胡玉的眼睛立刻瞪大了。如果說酈雲一中對酈雲市來說是位列第一的學府,那群南一中,就是群南省下轄最聲名顯赫的高中。群南一中每年的重本率,比酈雲一中簡直高出了五片大西洋。
  這個名字讓深知升學不易的胡玉一直以來都深刻敬畏著,她小心地捧著那本書:“你說真的?”
  “還有這幾套。”林驚蟄將自己翻閱過梳理出的那疊書也推了過來,“我們學校的進度好像和他們不太一樣。”
  那是可是群南一中啊!胡玉有些慚愧地想,能一樣嗎?
  只是林驚蟄透露的消息給了她極大的啟發,酈雲一中每年的升學率和省城的高中區別那麼大,原因會不會就是題綱范圍太僵化狹窄?
  她毫不懷疑林家外公的消息渠道,林驚蟄已經去世的外公大抵是她這輩子見到過的最儒雅最有文化,社會地位也最高的老人了,對省城的動向了若指掌那是當然的。
  事關學生的前途,這問題一經深想,立刻變成了火燒眉毛的要務。胡玉連碗都來不及收,找來紙筆匆匆記下這幾套書的名字,轉頭就跑去研究了。
  高勝雙手哆嗦得快要拿不住碗:“驚……驚蟄,你這是要我的命啊。”
  胡玉一走,林驚蟄又恢復成那副清心寡欲的模樣,他瞥了眼高勝故作抱怨的臉色,有幾分的恨鐵不成鋼:“胡老師成天被李玉蓉指著鼻子罵,你從來沒想過要為她爭口氣嗎?”
  高勝面色一變,玩笑的心態也收了回去,眼睛裡透出由衷的痛苦來。
  林驚蟄敲了敲桌子:“你還有心就好,過來,我給你講講這道題。”
  ******
  這邊即將踏入歧途的少年被一道激將法激出血性,江家,江潤的母親卻被兒子帶回來的消息氣得整個人都不好了。
  “記過?!”
  這幾日江曉雲連父親的停靈儀式都沒時間參加,一心忙活著為兒子弄保送,錢都已經送出不知多少了,這臨近升學的當口,學校突然來個記過?!
  開什麼玩笑,保送是那麼簡單的嗎?酈雲一中每年就一個去群南大學的名額,多少家長搶破了頭盯著呢,條件不知有多麼嚴苛。除了品學兼優,獲得市級榮譽外,學生在校的檔案記錄絕不能有任何污點才行。
  江曉雲連教育局那邊打點市三好學生的錢都已經送出去了,記過處分一旦下來,這些就都成了泡影。
  “怎麼能這樣!”江曉雲氣得心跳都險些驟停,“你們李老師錢都收了,她答應過會幫你的!”
  江潤嚎啕大哭,這會兒真絕望了。臨到放學他還惦記著記過的問題,可李玉蓉一下課就跑了個沒影,他連求情的機會都沒有。
  李玉蓉收錢是私下的活動,只不過是答應在學校裡幫著裡應外合罷了。保送名額多稀罕的東西,江曉雲送錢,其他學生的家長也送啊,一中校長自己就不知道收了幾個,指望校長為江潤公開出面槓上行政主任,根本就不可能。
  聽江潤說完事情經過,江曉雲破口大罵:“又是林驚蟄!這有娘生沒娘教的小雜種,他肯定是故意的!”
  江潤的父親在一旁悶頭抽著煙,聞言眉頭不禁蹙起:“你講點道理,明明是咱兒子主動去……”
  “你閉嘴!”江曉雲恨林驚蟄的主因是古董,這不過是借題發揮而已,她一聲大喝,因為倒插門一直沒什麼地位的江父習慣性住了嘴。
  他一個小學老師,徹頭徹尾的好脾氣,哪裡能跟江曉雲斗?江曉雲看他垂回頭抽煙那沒出息的樣兒,還想再罵幾句,好在被茶幾上響起的電話鈴聲打斷了。
  江曉雲面對電話時,聲音變得恭順無比:“王科長,是您呀!哎呀,那個事情啊,您放心好了,寶劍贈英雄,我過些日子,一定親手給您送過去!”
  放下電話,她頭都脹痛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兒子保送的事情迫在眉睫,林驚蟄那堆古董也沒個進展。
  來電話的是省城某資源局的一個科長,管理土地劃批。江曉雲和弟弟(林驚蟄的舅舅)江知前些年組了個地產公司,一直沒搞出名堂,虧就虧在了沒關系上。現在好容易經人牽線認識了這位財神爺,那簡直是恨不能時時刻刻都將對方雙手捧在頭頂上。
  這位財神爺也沒什麼愛好,就喜歡收個古董什麼的,江曉雲也是因此,才注意到了父親那群收藏價值幾何。靠著江外公的那堆古董,他們成功和這位王科長有了來往,空頭支票開了好幾個月,現在對方已經有點不耐煩了,居然開始公然催促古董的進展。
  江曉雲急得心尖都在發痛,她猛灌了幾口水,實在想不出頭緒來,咬牙一拍桌子——
  “劉德,你去書房把電話簿給我拿來。”
  江潤的父親一愣:“你要干嘛?”
  江曉雲陰沉道:“給我姐打電話。”
  她的親姐,也就是林驚蟄早早改嫁離開的媽,二婚的丈夫,就在省會做地產生意。


第四章
  喪樂聲蔓延過整個墓園。
  這是個陰天,淒楚的北風刮得整個酈雲市的人都回到了冬天。林驚蟄一身薄外套,渾身冰冷,木然立在那座熟悉的,他上輩子每年都會來看望的石碑前。
  時間、地點、人物,記憶沒有出一點差錯,如果非要說此刻和前世有什麼不同的話,那也只有林驚蟄這個曾經膽怯彷徨的孩子不再心懷憧憬了。
  如同看穿眼前嚎啕得聲嘶力竭臉上卻沒有一滴眼淚的姨媽江曉雲和舅舅江知,同樣的畫面,間隔二十年觀賞,他的感悟大有不同。
  目光在人群中掃視了一圈,林驚蟄知道自己的母親江恰恰如同前世一樣不曾到場。
  他不禁疑惑,上輩子的自己究竟是得了什麼樣的失心瘋,才會認為一個連從小寵愛自己的父親葬禮都不願意出席的人會是個好母親?
  ******
  江恰恰那邊的情況,林驚蟄多少了解一點。她和林驚蟄的父親林潤生離婚後,就迅速地和這一任丈夫齊清組合了家庭,兩人目前定居在群南省省會群南市,開了家房地產公司,現在的名字叫“齊清地產”,規模只能算小有根基。
  但林驚蟄知道,這樣的現象不會維持太長。
  六年後,“齊清地產”將會與已經成為酈雲市著名企業的“知曉地產”合二為一,改名為“齊江集團”,穩坐上群南省第一地產企業的寶座。
  “知曉地產”正是林驚蟄的姨媽和舅舅合伙開設的公司,而後搖身一變,他倆又成了“齊江集團”的重要股東,風光顯赫到什麼程度?就連酈雲市的市委書記都要敬讓三分。
  真可謂是殺人放火金腰帶。
  不過好在那只是未來,而現如今,這群陰險卑劣不擇手段的家伙,還不曾發展出如此澎湃的力量。
  姨媽江曉雲和舅舅江知心思正盯在古董上,後世對林驚蟄不屑一顧的“齊江集團”副總裁江恰恰,現在也還是那個在丈夫面前想盡辦法和上一段婚姻擺脫關系的普通女人。
  江恰恰的第二任丈夫齊清,外表清雋儒雅,骨子裡卻是個非常封建又大男子主義的個性。加上家裡在省城有些威望,他家人自認門第不同於普通群眾,對江恰恰的第一任婚姻一直心懷芥蒂。為了在夫家站穩腳跟,江恰恰可以說是不遺余力,結婚之後甚至連跟娘家的來往都徹底切斷了。上輩子的林驚蟄被她誆去省城,也不過做賊似的呆了小半年,隨後便被江恰恰以“父親強烈要求”為由,中途退學送到了燕市那邊。
  那時的林驚蟄對這個理由深信不疑,也因此在到達燕市後,對同樣毫無印象的父親心中充滿了敵意。只是當時的他並不知道,自己離開不到一年,那個對他口口聲聲“今生只會有你這一個孩子”的母親,就滿心甜蜜地誕下了自己真正期待著的“愛情結晶”。
  林驚蟄從回憶中醒來,接過公證人員和律師正式移交給自己的曾經屬於外公的古董庫房鑰匙,離開之前,他最後朝內看了一眼。
  不大的空間內,三方壁櫃裡,大大小小羅列著的,就是外公這一生最為珍視的藏品。很遺憾的,林驚蟄沒能耳濡目染到這個愛好,他對古董一無所知,也缺乏興趣,唯一知道的,就是這一屋子被安放妥帖的青銅器每一件都價格不菲,並關系著所有,所有他不大喜歡的人未來的命運。
  林驚蟄瞇起那雙形狀漂亮的眼,回首一整衣襟:“走吧。”
  庫房安置在現在已經獨屬於林驚蟄的家裡,樓下正有人收拾靈堂,葬禮結束,姨媽江曉雲和舅舅江知罕見地沒有立即離開。
  他倆坐在客廳裡,正抱著電話神情緊張地盯著去往庫房的那條路。
  見到林驚蟄的身影,兩人的眼睛都猛然發亮,江曉雲一手拿著聽筒,一手猛烈招呼:“驚蟄,快過來,你猜是誰的電話?”
  林驚蟄站在原地,微微仰頭,從視線斜下方面無表情地審視著她。
  江曉雲被盯得頭皮發緊,心道自己真是中了邪,同時尷尬地維系著臉上驚喜的表情:“是你媽媽呀!”
  聽到這句話,林驚蟄可算動了,邁開腳步緩慢地朝她走去。
  江曉雲心中暗罵一聲,又同時難免生出點得意的竊喜來。不是她自誇,再怎麼關系不好,她也是看著這小鬼長大的,還能不知道他是什麼德行?雖然表面上總是一張油鹽不進的臭臉,但沒媽的孩子,心裡總是會念著媽。
  江恰恰那邊對她們挖掘的新關系網如獲至寶,畢竟省城負責土地劃批的人可不是輕易能牽上線的,他們手指頭漏出點沙來,都夠各大地產公司咂摸個一年半載了。而她和第二任丈夫的齊清地產成立沒多久,正處在急需扶持發展的關鍵時期,這個時候,要是能得到對方一點襄助,那可真是……
  更重要的是,一旦她表現出自己擁有此等關系網的能力,那麼她在齊家和整個公司的地位,勢必也會大有提升。
  這是個無比肥美的誘惑,且對合作雙方都有利無弊。但省城的下一輪土地劃分已經進入倒計時,沒有太多時間讓他們說服林驚蟄主動將東西拱手相讓了。姐弟三人一拍即合,最終決定由江恰恰和和江曉雲出面穩住林驚蟄,而江知,則見機行事,等到時機恰當,直接把東西拿走。
  只要林驚蟄不追究,一切就萬無一失了。且不是他們輕敵,一個十八歲的孩子,小城市裡土生土長的,他能有什麼見識,恐怕連那堆古董值幾個錢都一無所知。到時候哪怕他不願意,自己這邊隨便打發點好處,糊弄糊弄也就解決了。
  江曉雲盯著逐漸靠近的林驚蟄,仿佛已經預見到自己計劃成功後的遠大未來。
  對方終於靠近了,伸出手,作勢要來拿電話。
  江曉雲神經緊張,迫不及待地將聽筒遞去。
  林驚蟄瞥了她一眼,接過聽筒,緩緩舉起,然後在她殷切的注視下——
  撂上了電話機。
  他連接都沒接,直接把電話掛斷了。
  “哎————”
  江曉雲和江知就跟被針扎了似的,同時刷一下站起身,齊聲驚叫。
  江曉雲錯愕道:“你沒聽到嗎?那是你媽啊!你媽媽!她打的電話!!”
  被掛斷的電話配合地再度響起鈴聲。
  江曉雲撲上去要接,但林驚蟄的動作比她更快,直接把電話線給拔了。
  重新恢復沉寂的房間裡,江曉雲姐弟盯著再無聲息的電話面面相覷,林驚蟄將電話隨手擱在茶幾上,視線裡沒有一絲溫度:“時候不早,你們該回去了。”
  江曉雲盯著林驚蟄的眼神仿佛對方突然長出了三個腦袋。
  直到離開,他倆也怎麼都想不明白,林驚蟄的回應,這麼會和他們預料中的出現如此巨大的差別。
  傍晚,林驚蟄送走雇傭來布置靈堂的工人,自己又將地方仔細打掃了一遍,他小心地擺好外公的遺照,恭敬地上了三炷香,接好電話線後等待了十分鍾,江恰恰沒有再打來。
  他冷笑一聲,並不出所料,循著自己上輩子的記憶,撥通了一個號碼。
  上輩子的林驚蟄在首都燕市工作,和不少當地機構都有過合作,那裡的不少單位幾十年也不曾搬遷,號碼大概也不會隨意變動。果然電話才響過四聲,那邊就有人接了起來。
  已經是下班時間,值班人員的聲音懶洋洋的:“您好,這裡是首都國家博物館。”
  “您好。”林驚蟄說,“我是群南省酈雲市的一個普通市民,我想捐獻給貴館一批文物。”
  對方愣了一下,大約是不常遇到這種情況,語氣認真了起來:“非常感謝,那麼請問方便透露一下您的捐獻物有什麼內容嗎?”
  林驚蟄不急不緩地說:“大概是一批西周或者商代的青銅器。”
  “什麼!!!???”
  電話那邊的人顯然被林驚蟄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嚇到了,背景音忽然嘈雜了幾秒,能聽到大概是捂著話筒招呼人的聲音。
  接線的立刻換了個人,語氣明顯專業了許多:“您好,請問您要捐獻的文物,是經過合法渠道獲得的嗎?”
  “這是我外公的遺物,他剛剛去世,已經經過公證繼承在我本人名下了。”林驚蟄知道他們的顧慮,看了眼時間,主動道,“如果貴館同意捐贈的話,請留下一個傳真號,我會把文物圖片傳真過去。”
  林驚蟄記下號碼,掛了電話,閉上眼疲憊地歎了口氣。
  就這樣吧,就這樣吧。
  這批古董是外公一生的心血,哪怕價值連城,哪怕他窮困潦倒食不果腹,他也不會拿來換取財富。
  既然如此,何不讓它們被保存在更加安全完善的地方?將它們陳列進全國最大的博物館裡,用文化和歷史澤被更多的人,倘若外公泉下有知,一定也會開心的吧。
  被掛斷的電話始終就這樣安靜地躺在茶幾上,不再響起,江恰恰真的沒有再打來。
  林驚蟄忽得鼻子一酸,他躺進沒有開燈的客廳沙發裡,狠狠地按住了自己的眼睛。
  ******
  首都燕市,國家博物館辦公室內。
  被電話緊急召喚來的一堆人緊張地盯著辦公桌上的打印機,信號燈在眾人的注視下始終平靜,在所有人都快以為那通電話只是個惡作劇玩笑的時候,忽然有人驚喜地高呼出聲:“來信號了!來信號了!!”
  安靜的辦公室突然沸騰了起來,機器滋啦啦尖叫著吐出了一堆傳真紙,大伙兒迫不及待地上前分搶,如饑似渴地盯著紙上圖案開始研究。
  “真的……真的是……這方彝的外形和饕餮紋,分明就是商晚期的工藝!!”
  “還有這頂方樽,天哪,竟然保存得這麼完好!”
  “這可是價值連城的好東西啊。”一個戴著眼鏡的老人家俯在桌面上細細看完每一張圖,搖著頭驚歎完畢,有些不敢置信,“對方真的是說捐獻?無償捐獻?”
  博物館領導自己也覺得很神奇:“是的,他把地址都留下了,說等我們這邊鑒定完畢後,可以直接派人去群南省酈雲市去取。”
  “群南省?”那老人愣了一愣,隨即微微一笑,“那可是個好地方。這樣吧。”
  他摘下老花鏡,輕輕地擱在桌上,道:“剛好我最近得閒,就跟你們一起走一趟。”
  博物館領導嚇了一跳:“方老,您可別開玩笑,群南省那麼大老遠的地方,您何必親自去一趟?療養院那邊……”
  他話未說完,就被老人不耐煩揮動的手打斷了。
  方老道:“不要扭扭捏捏了,我心裡有數,這次捐獻還需要現場鑒定,假如這些青銅器都是真的,那麼對我國現在管理混亂的文物市場,一定會是一劑有力的強心針。”


第五章
  就在燕市首都博物館緊急調派人手開始籌備重要古董迎接工作的時候,千裡之外的群南省,正有一家姐弟氣得幾天沒睡好覺。
  江曉雲怎麼都想不通,自己好好的計劃居然會連頭都開不了。
  甭管古董的事情如何進展,為了確保他們的安全,首先都得讓江恰恰和林驚蟄搭上線。然而自從第一次嘗試失利之後,往後的許多天,他們就再沒能找到其他合適的切入點。林驚蟄油鹽不進,性格還多疑得要命,葬禮剛一結束,他就換掉了家裡的鎖,每天出門還總跟他那個叫什麼高勝的發小兒黏在一起,根本就不給他們獨處近身的機會。
  省城那邊的王科長這幾天又來了幾個電話,聽態度已經很不耐煩了,談起群南市這一次下轄的土地劃批,也很有准備不帶江家人玩兒的意思。眼看情況迫在眉睫,別說江曉雲姐弟,就連人在省城的江恰恰都著急,她一改只想和兒子交流感情的雲淡風輕,迫切到甚至把電話打到了學校。
  但理所當然的,林驚蟄在得知來電地址後,根本沒有去接。
  江曉雲這些天被這股心頭火撩撥得無比暴躁,一點就著,碰見誰都想找茬,撂完和弟弟分析計劃的電話,把丈夫劉德罵得狗血噴頭,卻也別無他法,她只能抱臂僵坐著悶頭生氣。
  江潤聽到電話內容:“媽,又是為了林驚蟄?”
  “這小雜種!”江曉雲恨聲罵道,“拿到幾個破古董,快得瑟得忘記自己姓啥了,連親媽的軟話都不吃,真是王八蛋。”
  江潤聞言坐到她身邊,臉色也非常陰沉。周一那天他在升旗儀式後被教導主任提溜到了紅旗下,當著全校師生的面朝林驚蟄念檢討。散場後面對四面八方而來的嘲諷目光,他恨不能鑽進泥地裡,簡直一分鍾都不想在這個世界上多活。丟人丟到姥姥家,怕是也不過如此了。
  林驚蟄就是個大災星,碰上他准沒好事!
  要不是頭頂上懸著一個還沒落下來的記過處分,江潤非得找個機會打他一頓不可。
  不過聽母親和舅舅的意思,好像有了林驚蟄手上那批古董,自家就能搭上什麼省城的大人物。
  要是真那樣,他還怕什麼記過不記過?人家隨便抬個手,省內的好大學不就隨便自己挑?江潤心念一動,琢磨得就多了,給母親出主意道:“既然他敬酒不吃,咱們要不就給他點顏色。媽,這事兒你和舅舅不方便出面,我來!”
  ******
  胡玉花了幾天的時間去研究那幾套教材,越研究越覺得有門兒,原本對林驚蟄誆她那話六十分的相信,現在也水漲船高到了九十分。
  她做夢都在琢磨學生升學的事兒,有了新發現當然坐不住,緊急修訂好新的課案,就抱著教材和備課表找到了學校領導。
  很不幸的是,校領導對此並不當一回事。
  胡玉只好又聯系了其他班幾個班主任,結果班主任們也沒有一個支持她的。
  二三四班的班主任人還算和善,他們翻看著那些教材時,卻也七嘴八舌地挑毛病——
  “函導綜合?數列綜合?這題型難度也太大了!”
  “就是,這個什麼物質量的變化曲線,連我都要算上好長時間,這根本不在高三生的應用范圍嘛!”
  “您這准備得也有點太過頭了,怎麼可能考到?現在是復習階段,學生們的課業都那麼趕,我們拿出這套教材,完全就是在揠苗助長。”
  “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胡玉愁眉深鎖:“別一口就把它們否定了啊,再多看看,多看看你們一定會改觀的。”
  那幾名班主任卻不為所動,這也難免,他們雖然表面看不出,但打心眼裡多少對老實得有點過頭的胡玉有些看不起。胡玉對他們的提議,在他們看來就像一個小學生試圖指導大學生該如何寫畢業論文一樣,誰會真的當做一回事?
  李玉蓉更是當場就諷刺:“看什麼看?怪不得五班的成績老是上不去呢,感情胡老師你成天不好好上課,就忙著研究這些東西?學校那麼多老師和校領導花了半年多時間辛辛苦苦編的復習教材,你覺得還不如自己在新華書店買的這些雜書好,胡老師,你什麼意思啊?你這麼能耐這麼厲害,五班的成績怎麼還是倒數第一?”
  李玉蓉是前些年才到校的新老師,背景奇深,但資歷不厚,因此一路下來優渥的福利,自然掠奪於其他本該享有它們的人。
  編制名額、省城進修、良好教師評選……甚至在李玉蓉來之前,胡玉還曾經是一班的班主任。她倆的矛盾全校皆知,以至於李玉蓉連去五班上課都表現得格外不盡心,可她那麼牙尖嘴利,胡玉個老實巴交的中年女人哪裡抵擋得了,時常就如同現在這樣,被諷刺得面紅耳赤還不知道該如何反駁,只能氣得眼淚汪汪。
  其余幾個老師為李玉蓉的刻薄眉頭微皺。但老師這個職業說起來高尚,設身處地其中,不過也就是普通的職場。一邊是校領導敢光明正大盤剝福利的老教師,一邊是隨時能進出校長辦公室的關系戶,為前者而得罪後者,明顯是得不償失。
  李玉蓉見胡玉瘦弱的脊背都被自己諷刺得佝僂起來,冷笑一聲,還想再說,卻被匡的一聲巨響嚇得忘了開口。
  所有人都下意識循聲望去,教師辦公室門口,一身校服的林驚蟄正雙手揣兜面無表情地看著屋裡。他收回踹門的腳,目光在瞠目結舌的李玉蓉臉上瞥過,好像自己剛才什麼都沒做一樣,朝胡玉道:“胡老師,去上課。”
  校服很寬大,套在他高挑瘦削的身體上,明明非常普通的樣式,卻有一種格外不同的氣質,看得人怎麼都移不開眼睛。
  胡玉擦了把眼淚,感激地點了點頭,匆匆收攏教材走了。
  林驚蟄又盯著李玉蓉定定地看了一會兒,這才離開。
  直到那張白淨瘦削的清秀臉蛋離開視線,李玉蓉好像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後知後覺地怒火中燒起來:“你們看看他,這像什麼樣子……”
  可惜並沒有人同仇敵愾,其他班主任反倒還都有幾分竊喜,誰也不想聽她的抱怨,借口上課匆匆跑了。
  李玉蓉這堂課上的是五班的英語,想到要去給林驚蟄那群人上課,她心裡就很不得勁兒。隨便收拾了幾本教材,拿著潦草備了幾句話的課,她決定這堂課還是照舊讓那群垃圾學生自習,不過在宣布自習之前,她一定要好好訓斥目中無人的林驚蟄一頓。
  誰知剛踏進五班的大門,她連口都還來不及開,便被內裡五十來個學生的倒彩喝得險些蒙圈。
  “李玉蓉,滾蛋!李玉蓉,滾蛋!李玉蓉,滾蛋!”
  五十來個學生啊,一邊拿書拍著桌面一邊齊聲嚷嚷的音量,山呼海嘯一般,震得李玉蓉連腳都邁不開。
  她瞠目結舌地站在原地,等到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麼,渾身都氣得哆嗦起來。
  林驚蟄坐在最後一桌,靠窗,一手支腮,一手夾筆,懶洋洋縱觀整班同學在同桌鄧麥興高采烈的指揮下引來了教導主任,又驚動了幾個校長。
  學生集體罷課,這在一中建校以來前所未有,對一個老師來說,沒有比這更大的羞辱了。縱使這羞辱來自於一幫自己從未認真教導過的學生,李玉蓉也覺得難以接受,她靠在走廊上嚎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而頂著珵光瓦亮禿頭和巨大肚腩的一中校長陪在身邊,正一臉心疼地安慰著她。
  教導主任帶回溝通未果的消息,同時將自己了解到的李玉蓉這一個學期都在讓五班學生自習課程的情況一並朝校長匯報。他多少能理解五班學生的憤怒從何而來,李玉蓉這樣的老師,有還不如沒有。
  副校長一聽情況,臉色瞬間變得非常難看,他原本以為只是學生們單純地不聽話,哪裡想到,裡頭還會有這樣難堪的內情。
  他嚴肅地開口批評:“李老師,你這樣也太不負責任了……”
  李玉蓉一聽自己被揭了老底,哭得越發厲害,校長心中不忍,維護她道:“現在與其追究責任,不如想想這件事情該如何解決,批評的機會以後有得是!”
  但法不責眾,在升學當口,學校絕不可能同時給五十多個學生同時安上處分。因此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李玉蓉當做沒這回事,繼續回去上課。
  但李玉蓉怎麼可能同意,她拒絕得聲音都劈了:“我不教了!!我不教了!!我死也不要教這群垃圾學生了!!!!”
  校長沉默了一下,歎了口氣,朝副校長商量道:“他們既然不想上英語課,就隨他們去吧。”
  “校長,這怎麼可以!馬上就要高考了……”副校長一臉的不贊同。
  校長一邊拍著李玉蓉的肩膀安慰,一邊有點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牛不喝水,我們難不成還強按頭?就五班這樣的學生,無組織無紀律,成績一塌糊塗,你還指望他們高考……”
  他不容置喙地下了決定,副校長也沒法反對,只能一臉無奈地目送他扶著腿都哭軟的李玉蓉離開,然後和同樣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的教導主任對上視線。
  他們都明白,五班這是被徹底放棄了。
  大人們的煩惱影響不到孩子,教室裡,意識到自己成功趕走了李玉蓉的五班學生大獲全勝地歡呼起來。
  鄧麥敲擊著鉛筆盒興高采烈地繞著教室跑了一整圈,然後歎服地趴在林驚蟄桌上:“哥們兒,你太牛了。”
  連續一年的時間,李玉蓉基本上就沒給他們上過新課,每場上課鈴一響,她就二五八萬地進來在講台上一坐宣布自習,等下課的這四十來分鍾時間,她啥事兒不干,還總陰陽怪氣冷嘲熱諷。
  關鍵的關鍵,她還經常欺負五班的班主任胡玉!
  五班的學生是成績差不錯,可心又不瞎,胡玉對他們有多好有多上心他們心知肚明,因此再怎麼不愛學習,數學課也都盡量不睡覺安靜地聽講。
  新仇舊恨一大堆,五班的學生老早就想把李玉蓉趕走了,只是一直怕被學校處分或者叫家長,才一直憋著那股氣。
  可現在,他們居然憑借自己的力量,斗得校長都不敢吭聲,還能如願以償!
  林驚蟄兩只纖長白淨的手指鉗住鄧麥的下巴,將他閃爍著崇敬神情卻湊得有些過近的黑臉蛋轉開。
  一中學生罷課的消息一旦鬧大,哪怕鬧事的只是成績最差的班級,在教育局那邊,校長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學校這種機構,對早已經踏入社會的他來說,已經剝去了那層神聖不容褻瀆的外衣。
  他結束托腮,收回手,拿出自己挑選好的英文教材,懶洋洋朝座位後背一靠,然後將教材丟在桌上。
  “別高興得太早。”林驚蟄慢條斯理地翻開書,翻轉了一圈,將目錄頁呈現在鄧麥的眼下,一根手指輕輕點著,“從今天起,就由我來上英語課。有不聽話的,我拿你是問。”
  清晨的陽光透進窗欞,灑在他白淨的臉蛋上,鄧麥伏著身,仰頭看他微微抬起的下顎和微微瞇起的雙眼,竟然由衷生出一種被馴服的忠誠來。
  他發了會兒呆,才恍然回神,突然想到什麼,看了眼四周,湊到林驚蟄耳邊小聲匯報:“哥,跟你說個事兒,一班那個江潤這幾天在外面蹦躂著認識了幾個大哥,有人給我線報,講他有次和女生吹牛,說要帶著大哥在校外堵你。”
  林驚蟄朝旁邊挪了挪,躲開鄧麥又湊過來的臉,眉頭微皺,哥什麼哥,鄧麥比自己還大一歲半呢。
  至於江潤和那什麼“大哥”……
  酈雲市的那些大哥就跟開玩笑似的,混點錢花而已,見到真黑道,怕是能把尿都嚇出來。
  林驚蟄心知江潤突如其來的大膽背後肯定有江家人的手筆,目的是什麼也顯而易見,至於該怎麼應對他心裡早有成算,比起這個,更讓他上心的,反倒是那個從自己重生以來就沒有露面過的另一個發小——周海棠。
  周海棠已經快一星期沒來學校了,高勝那邊最近也沒有他的消息。
  正琢磨著這事兒,教室外頭一陣狂奔的腳步聲,遲到好久的高勝背著他的破包飛也似的竄了進來。
  他還不知道自己班裡發生了什麼,見教室裡沒有老師,立馬松了口氣,隨後馬不停蹄地撲到了林驚蟄的桌邊。
  “驚蟄!”他帶回來一個重磅消息,“我昨晚在白馬街夜市見著周海棠了,他認了個可厲害的大哥,牛逼哄哄的,今晚還要請我們吃夜宵呢!咱們去不去?機會難得啊!”
  高勝單純的臉上洋溢著被“黑道老大”欣賞的自豪,林驚蟄卻知道,這估計就是哪個野雞混混招攬馬仔的手段而已。
  他拿著那本英語教材站起身,預備上講台授課,眼中的情緒晦暗不明:“我去。”


第六章
  胡玉很快就知道了李玉蓉被罷課的事情,一聽說學校要取消五班的英語教學,嚇得立馬就要去校長室道歉,被班裡的學生們死活拽住了。
  不爭饅頭爭口氣,他們這個頭有一半就是為了胡玉出的,更何況就李玉蓉那種老師,有或沒有又有什麼兩樣?就連她親兒子高勝都覺得解氣極了,李玉蓉給胡玉穿了那麼久的小鞋,卻一直過得順風順水,這回可算跌了個前所未有的跟頭,夠她丟上幾年的臉了,想必今後也會學著如何夾著尾巴做人。
  為了說服李玉蓉,他還並一群五班學生拿出了林驚蟄為他們講解的復習筆記,上頭的復習內容清晰而有條理,比李玉蓉的手筆不知道高出了多少。軟磨硬泡之下,才讓胡玉同意維持現狀。
  胡玉也很無奈,她恨自己的笨嘴拙舌沒能給學生們營造一個好環境,又恨李玉蓉因私廢公不好好教學,更恨一中的校領導,他們竟然能做出停掉高三考生英語課的決定,多麼的荒唐啊!
  被克扣福利,被搶走編制名額和進修機會,以往的種種不公,胡玉都忍了下來。可這回,她第一次對自己任教多年傾注了巨大心血的學校感覺到了失望。
  不過眼見孩子們相當服帖林驚蟄的管教,讓背單詞背單詞讓寫作業寫作業,比往常努力了不知多少,她也算是得到了一點安慰。
  她抱著那疊被校領導毫不猶豫否決掉的,花了好幾天時間研究出來的新復習計劃,原本被不斷質疑滋生出退縮和猶豫的心態前所未有地堅定起來。
  試試吧,腦海裡有道聲音告訴她,試試吧。
  五班的這群孩子已經無路可退了,成績再壞也不過就是現在這樣。
  那麼試上一試,又有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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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馬街緊鄰解放路,白天是條商業街,夜幕降臨後,就會擺出許許多多的夜市,是酈雲市這座小城市目前最熱鬧的地方。
  高勝想到自己即將見到酈雲市的“黑道老大”,就完全掩飾不住激動的神情。他幫林驚蟄提著包,走過一攤又一攤冒著濃煙的燒烤攤,就連噴香的烤串味兒都勾不住他的腳步,時常速度過快竄出去一大截,又得轉身顛顛兒朝背後慢吞吞的林驚蟄方向跑回來。
  “驚蟄,驚蟄。”他暢想未來,“你說萬一周海棠他老大賞識我怎麼辦?我聽說他可牛逼了,還特~~~有錢!咱們學校後門開游戲廳那條街你知道不?就是他罩著的。周海棠這是祖墳燒了高香,居然能認識這種大人物。”
  還燒高香,祖墳被掘差不多。林驚蟄雙手揣兜盯著地,走得特別平緩,臉上看不出表情,淡淡地回答:“嗯。”
  他沒聽高勝說話,正在琢磨自己上輩子的記憶。
  酈雲市的治安一直不怎麼樣,直到後世嚴打前,街頭巷尾都時常可見各式各樣的團伙黑幫。
  不過在他的印象中,那些團伙都不過是小打小鬧,一群小混混收點保護費開個迪廳游戲廳混口飯吃而已。這種情況一直維續到98年前後一伙外地勢力的出現,酈雲市才真正變得水深。與那群人相比,酈雲市本地的“黑幫”們簡直就像是食草的綿羊,一個星期不到的時間就被鯨吞得干干淨淨,高勝和周海棠當時跟的幫派就是這樣解散的。
  他一路琢磨,忽然有所察覺,回頭看去,正捕捉到後方一個來不及收回視線的穿皮夾克的紅毛。
  那紅毛靠牆躲著,鬼鬼祟祟,發現自己的跟蹤暴露後,演技非常拙劣地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隱匿進了人群裡,渾身上下寫滿了“我是壞人”的信號,看來混的幫派相當低端了。
  腦子裡鄧麥那句提醒不期然閃出來:“江潤說要帶著大哥在校外堵你。”
  林驚蟄波瀾不驚地踢開一顆橫在腳下的石頭,心中有了成算。
  夜市最東邊的大排檔,炒粉絲的香氣彌漫過整條街,還沒走到跟前,林驚蟄就聽到一聲亢奮的呼喚:“驚蟄!高勝!這邊!這邊!”
  他倏地抬頭看去,視線因為遇上故人變得深邃無比。不遠的大排檔裡,兩張簡易塑料圓桌被坐得滿滿當當,那個好久不見的,尚還稚氣未脫的周海棠就站在這群人當中,蹦跳著朝他招手。
  林驚蟄雙手在兜裡捏緊,手心汗津津的。他簡直想替後世那個監獄中蒼老得不成人形的周海棠,打爆他現在年輕時意氣風發的臉。
  做他媽什麼不行,你非得去混黑道!
  他深喘了幾口,才控制住自己暴躁的內心。
  高勝已經雀躍地撒開了步子,但他顯然對“幫派老大”非常敬畏,跑到大排檔門口,就猛然停了下來,腳步變得莊嚴而慎重。
  周海棠給雙方介紹:“都認識一下,這是我大哥徐亮,咱們震東幫第一把手!徐哥,他倆是我發小兒,他叫高勝,他是林驚蟄,我跟您提過的,對我特好。以後在酈雲,您給多照顧照顧。”
  徐亮很胖,又胖又高,約莫有二百來斤,大排檔的塑料椅子都快給他坐垮了。這人頂著應該有脂溢性皮炎的珵光瓦亮的大腦門,面相很凶,倒春寒的傍晚也不好好穿衣服,大外套裡弄了件低胸裝,露出胸口正中間紋著的看畫風估計二百批發的老虎頭,一看就不是社會的棟梁。
  跟勞改犯似的,確實挺能唬人。
  高勝看到那只老虎頭,立刻就很尊敬他,乖乖巧巧地問候:“徐哥好。”
  多威風啊,他小心打量著大排檔裡明顯是徐哥馬仔的坐了滿滿當當兩張桌的人,紅毛的黃毛的穿皮衣的穿牛仔外套的,這明顯是和他兩個世界的人。震東幫,名字也那麼威風,想必在酈雲市也肯定是呼風喚雨的存在,他要是能進這樣的組織,以後誰還敢欺負胡玉?!
  徐亮四平八穩地嗯了一聲,掀起眼皮,目光劃過高勝,最後還是落在後頭進來的林驚蟄身上。
  林驚蟄神情莫測地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不陰不陽地扯了扯嘴角:“徐哥。”
  在九十年代的酈雲,這位徐哥的形象大概就是人們所能想到的“壞人”的極限了。但林驚蟄很震驚,高勝和周海棠當初跟的就是這麼個瘠薄玩意兒?操,要有相機他真想拍下來,過二十年再貼這倆傻逼腦門上,讓他們回憶回憶自己放蕩的青春。
  徐亮還是第一次見對自己不感冒的年輕人,他看著林驚蟄,莫名覺得自己矮了一頭,幫派老大的威嚴受到了挑釁。
  因此他撂下筷子,眼睛盯著林驚蟄,話卻朝周海棠說:“沒想到你還有這樣的兄弟,人才啊。”
  周海棠一聽便有些著急,趕緊離開座位湊到林驚蟄身邊。他攬著林驚蟄避開了幾步,也不捨得指責,只小聲勸他:“驚蟄,你別這樣,徐哥他來頭很大的,在咱們酈雲也很有勢力,據說殺人不眨眼,你別惹他生氣。”
  林驚蟄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貨真價實發自內心的緊張,簡直無語:“好吧。”
  周海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一個來星期沒見你,我怎麼覺得你越來越好看了呢。”他感受著掌心裡清晰到有些硌手的蝴蝶骨,注意力立馬轉移,眼中的心疼一閃而過,在褲兜裡摸啊摸的,摸出一疊橡皮筋卷在一起的十塊頭來:“那!這是徐哥前幾天給我的工資,你生日那天我也沒趕上,給你拿去買奶油蛋糕吃。”
  周海棠家庭條件不怎麼好,父母都是酈雲暖瓶廠的工人,去年下崗了一個,經濟更加拮據。這一疊十塊頭加一起約莫有個一百塊,對這年頭的年輕人來說是筆巨款了,林驚蟄毫不懷疑這是他身上所有的錢,這才被哄高興了一些(雖然他自己並不缺錢)。
  他推開周海棠,冷颼颼斜了他一眼,臉上的表情放緩了一些,心中其實對那個什麼徐亮更厭惡了。
  這種垃圾混混,雖然不殺人放火,但卻帶多少如同周海棠和高勝這樣原本純善的青少年走進了歧途!
  他扯起一邊嘴角拉出個假笑,目光一瞬不瞬對上徐亮的,在對方陰鷙的視線裡幾步走到桌邊,拿起桌上的一瓶啤酒,也不用開瓶器,瓶嘴朝大排檔頂棚的鐵桿一磕,瓶蓋應聲而落。
  林驚蟄道:“徐哥,久仰大名,我哥們兒能遇上您這樣的人物,是他們的福氣。我敬你一杯。”
  說罷他對上瓶嘴,兩下把裡頭的啤酒喝了個干淨。
  大排檔裡這群頗具年代感的混混哪見過這陣勢,目送那瓶啤酒見底,都不由自主地鼓掌高呼:“好!”
  徐亮那點原本不大爽的自尊心立馬得到了滿足。
  林驚蟄喝酒時余光一掃,就看到大排檔外面的行人紛紛朝路的一邊側目。
  他心中冷哼一聲,放下瓶子,這次看著徐亮的笑容,立刻變得真摯了許多:“我聽周海棠講,徐哥您的震東幫,可是咱們市的第一大幫。”
  混混招馬仔時當然都要漫天吹牛,徐亮琢磨著今天估計就能將這兩個新人收在手下了,一時十分滿意:“哪裡哪裡,這都是兄弟們一起努力的成績。”
  “那太好了。”林驚蟄點了點頭,笑得雙眼微瞇,“小弟我在學校裡得罪了一個同學,徐哥能不能幫我擺平他?”
  學校?那不就是一中嗎?一中那群書呆子有什麼可擺不平的?徐亮打量著林驚蟄,心說這年輕人甭管看上去多麼有氣場,到底還是格局淺了點。
  招小弟可不得給點甜頭麼,他放下酒杯,滿口答應下來:“這算什麼,你叫我一聲哥,這事兒就包在哥身上了。”
  話音剛落,大排檔外頭就突然響起了一聲尖銳的叫囂聲——
  “誰是林驚蟄?麻溜兒的給我出來!”
  外頭的食客們已經溜的溜跑的跑,沒一會兒,從排檔門外的右手邊就烏壓壓走出了一大幫人來,粗略一估計,怕是有三十來個。
  為首的是個黑發男人,氣勢比徐亮還足,他干脆就沒穿上衣,胸口到右胳膊的一大片皮膚上,紋了條叱吒風雲的青龍。
  江潤亦步亦趨跟在他身邊,探頭縮腦的,突然目光一轉,對上了林驚蟄。
  他一指大排檔:“張哥!他在那!”
  循著這道聲音,以那個張哥為首的三十來號人齊刷刷將視線遞向了林驚蟄的位置,順帶著也瞅到了臉色開始僵硬的徐亮。
  徐亮剛才就覺得不對,一看這陣勢,滿頭的汗立馬就下來了。
  “張……張哥。”他擦了把汗,氣若游絲地朝對方開口,“您這是……?”
  青龍張挑眉辨認了一會兒:“喲,徐亮?”
  旋即搖頭晃腦地進了來,一面嚼著口香糖,一面老神在在地挑了條順眼的椅子坐下,有馬仔立刻上來給他點了根煙。
  “怎麼著?”青龍張瞇著眼睛吸了口煙,霧氣繚繞中視線鋒利地斜睨過來,“哥們今兒這是要跟我槓上了?”
  徐亮心都被這句話嚇得驚跳出來,他不過就是在學校後頭那條街上開個游戲廳收點保護費而已,這青龍張卻是在外頭正兒八經混的,手底下幾十號兄弟,好幾家迪廳,自己哪能是他的對手?
  “您說的這是哪裡的話。”他趕忙搖頭,又在桌上找到煙灰缸捧過去,小心翼翼地問,“我還沒搞明白呢,今天是什麼風,把您都給吹來了?”
  青龍張明顯瞧不上他:“你這有個叫林驚蟄的吧?叫他出來,其他人該散的都散了。”
  徐亮咽了口唾沫,趕忙點頭,一回頭,卻立即察覺到了不好。
  他的所有弟兄,連帶剛收的周海棠和剛才還對他恭敬有加的高勝,都在用一種異樣的眼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高勝剛剛建造好秩序的世界完全崩塌了,周海棠不是說這個徐哥很牛逼的嗎?!
  周海棠的世界也崩塌了,他難以相信前方那個彎著腰給人接煙灰的胖子居然是自己滿心崇拜的大哥。
  另一邊,江潤也出列站到了青龍張的身邊,趾高氣昂地朝林驚蟄的方向抬下巴:“哥,就是穿校服那個了。”
  青龍張一臉城府很深的樣子,朝徐亮問:“那是你兄弟?”
  徐亮下意識撇清關系:“不是!當然不是了!”
  “那就好。”青龍張嗤了一聲,“麻溜滾吧。”
  徐亮如蒙大赦,在青龍張手下一票人嘲諷的目光中趕忙要走,然而因為剛才突如其來的人設崩塌,他手下的兄弟們都不聽他使喚了。
  徐亮急得滿頭大汗,招惹上青龍張,他的游戲廳就別想開下去了,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青龍張也不管他,只朝林驚蟄招招手,林驚蟄乖乖地朝他走了過去。
  到底也只是個高中生,沒見過世面,隨便嚇一嚇就俯首聽命,這錢還真好賺。
  青龍張端著范兒豎著大拇指指了指自己身邊的江潤,朝走近的林驚蟄教訓道:“你得罪了我哥們兒,我就得替他——”
  “匡——”
  他後半句話沒出來,就被迎面而來的一個啤酒瓶砸得倒在了地上。
  全場人伴著這聲脆響齊刷刷懵了,林驚蟄隨手丟開從桌上拿到的,已經被自己砸碎只剩瓶頸的啤酒瓶,冷笑一聲,解開皮帶,薅住被砸懵的青龍張的黑發,將他的腦袋提起來,皮帶在頸部繞了兩圈,一下勒緊。
  鮮血從青龍張的黑發裡泉水般流淌而下,蔓延過他半張臉龐,他雙目圓睜,因為頸部勒緊的皮帶無法呼吸,當即拼命開始掙扎。
  林驚蟄不為所動,雙手緊緊抓住皮帶的兩端,越收越緊,目光從視線下方毫無情緒地注視著青龍張的掙扎。
  他突然回過頭,盯著被這一幕嚇得臉色煞白的徐亮,微微一笑。
  “徐哥。”他道,“你過來,幫我按住他的腿。”


第七章
  林驚蟄維持著原本的動作居高臨下俯視著他,清秀的臉龐和清瘦的身材一如既往,校服干淨乖巧,看上去完全符合孱弱的高中學生的設定。
  然而徐亮在接觸到他的笑臉的瞬間,腦門就開始汗如雨下,甚至還無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又被身後的椅子絆了下腳,肥碩的身軀撲通一下跌倒在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與之同時,林驚蟄那條不寬的黑皮帶上,小顆粒的牛皮表面已經被鮮血浸滿,被扼住咽喉的青龍張也如同砧板上垂死的魚那樣,掙扎的力道越來越小了。
  這一幕實在是太過於震撼,殘酷得完全超出了現場所有人的想象。在酈雲市這樣的小城,九十年代的混混們尚未具備這一行業應當具備的專業素養。他們每日拉幫結派成群結隊,自詡黑幫,其實每天做的,也不過就是小偷小摸,恐嚇良民,收個保護費這樣的工作。
  而此時,一條生命卻在他們眼前正被直截了當地收割。青龍張那因為缺氧和掙扎變得猙獰的面孔,他暴突的眼球,蹬動的雙腿,張開嘴窒息的赫赫聲……
  最恐怖的還不是這一切,而是站在他身後那個捏著皮帶的,神情泰然自若的,仿佛完全不覺得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有多麼可怕的林驚蟄!
  時常將“殺人不眨眼”這句牛逼掛在嘴邊的酈雲市混混們,有生以來,第一次真正了解到了這個詞語的涵義。
  雙方的人馬都完全嚇傻,青龍張的那幫兄弟站在數米開外眼睜睜看著這一幕,卻無人敢上前阻攔。站得比較近的那幾個甚至還不自覺地朝後挪遠了些,生怕林驚蟄弄死青龍張後,下一個就輪到了自己。
  青龍張完全絕望,只能用雙手無望地在脖頸的皮帶處摳挖。脖頸上的皮膚被他的指甲剮得鮮血淋漓,他卻已經感覺不到疼痛,心底有一個他不願相信的聲音告訴,他這條短暫的小命,今天恐怕真的要交代在這裡了。
  首先回神的居然是高勝和周海棠。打從青龍張把矛頭對准了林驚蟄而徐亮這邊作勢退縮之後,他倆就默默站近,做好了幫林驚蟄和對方人馬殊死搏斗的准備。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卻變得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短暫的頭腦空白後,周海棠先動了,他極為迅速地飛撲上前,然後……按住了青龍張正在蹬動的腿。
  林驚蟄面無表情的俯視著他:“……”
  周海棠果然和上輩子一樣傻,自己想要做什麼,他完全不會有顧慮,只會無條件地協助和聽從。
  “哎呀你別添亂了!起開!”還是高勝聰明些,他更多想到後果,上來就把賣力按腿的周海棠給掀開,然後精神緊繃地握住林驚蟄的手腕,一邊輕掰,一邊湊近他耳邊謹慎又小聲地安撫,“驚蟄,驚蟄,咱們松手,別勒了,咱們回家啊,不跟他們一般計較。”
  林驚蟄沒真想殺人,酈雲市雖然治安混亂,卻也沒混亂到弄死人不用擔責的地步。他做個把戲而已,怎麼可能會真為了一個小混混,搭上自己第二條得來不易的生命?
  手上青龍張掙扎的力道已經逐漸變得微弱,時機也差不多了,他就勢松了手,抬腳一踹,便將這個剛才還盛氣凌人的“老大”死狗一樣踹開到一邊。
  青龍張絕處逢生,一時間甚至沒反應過來林驚蟄放過了自己,他在地上茫然地趴了幾秒,這才猛烈喘息起來,同時四肢劃動,試圖爬到離林驚蟄更遠一些的地方。
  他一邊爬,一邊顫抖地回頭觀望林驚蟄的反應,林驚蟄卻只是面無表情地凝視著他,手上把玩著那條皮帶,表情和剛才差點勒死他時沒有任何不同。
  眼神卻有如深淵。
  青龍張心中的畏懼在這一秒達到了巔峰。
  他那幫兄弟們這才有膽量上前,呼啦一下圍住了他,背的背扶的扶,一邊動作還一邊有意識地朝後倒退著。林驚蟄手上雖沒了籌碼,但也並沒有哪個不開眼地敢來找麻煩。
  眼看這群潮水一般聲勢浩大而來的人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打算離開,在他們退出排檔范圍之前,林驚蟄出聲了。
  他說:“等等。”
  輕描淡寫的兩個字,連語氣也沒有任何起伏,現場的所有人一顆心卻驟然被吊上了雲端。
  對方果然不敢再動,就連伏在弟兄們背上輕微抽搐的青龍張都安靜下來。在他們驚懼的矚目下,林驚蟄推開了高勝阻攔的手,邁步靠近青龍張,仔細地打量起對方鮮血滿頭的模樣。
  然後微微一笑,他抬手,將那條一分鍾之前差點收割了對方生命的皮帶搭在了對方肩上:“張哥,今天勞您白跑一趟,我心裡過意不去,這條皮帶,就當做給您的見面禮了。”
  背著青龍張那哥們一聽這話,腦袋轟然作響,膝蓋都軟了,只差噗通跪下。
  那條沾了血的皮帶此時在他們看來就像是吐著信子的毒蛇,卻沒有一個人敢不接下,林驚蟄見青龍張聽話地將皮帶捏在了手裡,這才滿意地退開一步:“不送。”
  這是一記震懾,來得恰到好處,他話音落地五秒之後,面前已經再沒有多余的人。
  林驚蟄知道他們不會報警,一群平常胡作非為恐怕人人都有備案的混混,莫非還會去向警察哭訴自己被一個高中生欺負?
  因此他毫無心理負擔地送走了他們,再轉身,注意力便放在了被孤零零留在原地的江潤身上。
  片刻之前,江潤還猶如一個勝利者,趾高氣昂地跟在青龍張身後試圖對林驚蟄發號施令。
  而片刻之後,面對林驚蟄意味深長的視線,他已經恨不能自己今天此時此刻從未出現在這裡。
  “林……表弟……”他後背弓縮,生怕自己遭受和青龍張相同的待遇,畏懼地扶著桌子朝後挪蹭。
  林驚蟄下巴微抬,他身後那群原本聽命徐亮的混混們就非常有眼力見兒地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
  “江潤。”林驚蟄走近他,示意旁人將他按坐在椅子上,然後抬手用兩根手指鉗住他的下巴,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寫滿了驚恐的臉。
  他湊近江潤耳邊,微吐聲息,語氣非常溫柔,出口的話卻叫江潤一瞬間瞪大了眼睛。
  林驚蟄說:“回去告訴你爹媽,再有下次,就准備好你的棺材。”
  他直起腰擺了擺手,那群混混異常聽話地松開了胳膊,江潤噗通一聲摔倒在地上,尿都險些嚇出來,他沒料到林驚蟄居然能猜到自己這次的行為背後的主使。
  這個從小在他印象中都只有“內向”這一特點的表弟,此時此刻在他眼中的定位出現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江潤一句話都不敢多說,翻身爬起,跑出兩步又腿軟摔倒,卻一刻也不敢多停,仿佛身後有厲鬼索命一般,就這樣踉踉蹌蹌地逃了。
  一切塵埃落定,只剩下徐亮和他帶來的這一票人。
  徐亮油光珵亮的腦門上掛滿了黃豆大的汗珠,接觸到林驚蟄看向自己的視線,他驚喘兩聲,艱難地扯開一個笑容:“林……林哥……”
  林驚蟄為這個稱呼眉頭微皺,又很快松開,他俯視著徐亮,伸出一只手:“徐哥怎麼坐到地上了?我扶你起來?”
  “不敢不敢!”徐亮哪裡敢去牽那只還沾著青龍張鮮血的手?他翻了個身,顫著滿身肥肉站起來,抹了抹臉上的汗水,胡亂整理了一下衣服,朝旁邊摸索到一台塑料凳,小心地遞到了林驚蟄跟前:“您坐,您坐。”
  “坐就不必了,作業還沒做完呢。”林驚蟄拿起桌上一筒卷紙拆開,慢條斯理地繞出一截,一面盯著徐亮的眼睛,一面渾不在意地擦拭自己手上的鮮血,笑得非常真摯,“弄得一塌糊塗的,徐哥您見笑。”
  徐亮肝都顫了起來,猛吞了一口唾沫,劇烈搖動著腦袋:“哪裡哪裡,不笑不笑。”
  “怎麼不笑呢?”林驚蟄笑瞇瞇地望著他,“剛才張哥那樣不好笑嗎?”
  徐亮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呆滯了兩秒,雙手劇烈顫抖著,裂開嘴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哈!哈!哈!是啊!真好笑!真好笑!”
  林驚蟄點了點頭,將用過的抽紙丟回桌上,抬手拍了拍徐亮的肩膀,徐亮的身體猛然一軟,好像差點被這輕微的力道拍倒在地上。
  “既然好笑,那就要不咱們就散了?”
  徐亮不住地點頭:“散!散!散!”
  林驚蟄這才好像滿意了,抬手去拿桌上還沒開的啤酒瓶:“沒想到今天能遇上徐哥這樣的人物,以後在酈雲市還得托您關照,我敬您一杯再走。”
  徐亮幾乎是跳起來去搶那瓶酒的,搶到手之後忙不迭打開了就往自己嘴邊湊,一邊湊還一邊強笑著說:“這哪能呢!我喝!我來喝!”
  一想到自己剛見面時還朝這個煞神擺過臉色,徐亮就恨不能把時間往回倒幾十分鍾,狠狠抽當時的自己幾巴掌。他生怕林驚蟄記恨上自己當時的不尊敬。
  林驚蟄也不攔,看他將拿一瓶酒喝得干干淨淨一點泡沫不剩,這才笑著客套:“這怎麼好意思。”
  “應該的應該的。”徐亮的汗流得更劇烈了,大有只要林驚蟄開口,他就把這一桌沒開的酒全給喝光的意思。
  林驚蟄也不為難他,微微點了點頭:“那我告辭了?”
  徐亮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到大排檔門口:“我送您,我送您。”
  林驚蟄的目光在排檔裡掃了一圈,從書包裡掏啊掏地掏出個錢包來,抽出兩百塊錢擱在桌上,朝被嚇得縮在收銀櫃下的老板溫聲道:“給您添麻煩了,這點小意思,就當做誤工費吧。”
  “哪能讓您掏錢!”徐亮聲音猛地扯高了兩個調,手忙腳亂抓著錢塞回林驚蟄懷裡,同時將自己褲兜裡所有的零碎鈔票全都掏了出來,一股腦堆在了桌上,“我來給,我來給,這頓飯我請客,當然是我來給。”
  林驚蟄對他最後扯了扯嘴角,視線轉回大排檔裡,在高勝和周海棠身上停留兩秒,臉色猛地一沉:“還愣著干什麼?”
  他說罷,再不搭理徐亮,轉身提了提肩上的書包帶子,自顧自走了。
  高勝和周海棠下意識越出人群朝他追去。
  看著那漸行漸遠的三道背影,留在原地的徐亮終於從那種山巒一般沉重的壓迫中掙扎了出來,他靠在吧台上,嘴唇煞白,只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想看到林驚蟄那張笑起來像小白兔一樣的臉蛋了。
  ******
  另一邊,被嚇得魂不附體的江潤跌跌撞撞地逃走,繞過兩個拐角,卻被早已等候在那裡的一伙人給堵了個正著。
  青龍張僥幸撿回條命來,伏在自己弟兄的背上連路都走不了,他不敢恨差點把他弄死的林驚蟄,所有的怨氣全朝著招來這個麻煩的罪魁禍首江潤去了。
  江潤驚恐地看著這群漸漸將自己圍住的人,手足無措地倒退著,直到貼上牆壁。
  巷子外頭,有人聽到動靜,探頭朝裡看:“裡面怎麼聲音那麼大啊?”
  同伴趕忙推了他一把:“走吧,肯定又是那群混混搶地盤來著,別瞎看熱鬧,咱們市的治安真是越來越差了。”


第八章
  林驚蟄那股邪火被青龍張分去不少,還剩下的那些,關起門全發洩在了周海棠身上。
  “混黑道!我讓你混!你知道自己一模才考了多少分嗎?你他媽拿日歷算算,自己曠課多少天了!”
  周海棠原本路上還眉飛色舞地誇獎林驚蟄打架帶勁兒來著,現在自己挨了打,臉色立馬發苦。他還不敢躲,只能蹲那任由林驚蟄的巴掌揮在自己後腦勺上,嘴裡求饒道:“我哪知道混黑道是這樣的……”
  他成績不好,早早就放棄了指望高考,可是不高考,他能干嘛呢!
  讀大專?那學費得多貴,周海棠的爹媽都是酈雲市暖瓶廠的工人,早些時候也算手頭豐裕,都不敢小看這筆學費,去年他媽下崗之後,家裡就更加困難了。
  不讀書,就只能學手藝或者外出打工,周海棠實在有點不甘心,因為這樣勢必會離開酈雲,而他這一走,家裡那總是被廠領導欺負的爹媽可就真的沒人照顧了。
  他比林驚蟄大一些,可到底也就是個不到二十歲沒見過世面的小孩子。看著爹媽被人欺負,他每天琢磨的就是如何能出人頭地。在酈雲市這群中學生眼裡,還有什麼人能比得上那群每天燈紅酒綠不愁錢花還前呼後擁的“黑道老大”風光?
  他前些日子還琢磨著,等他在震東幫混成徐哥的左右手,就讓爹媽和高勝他媽胡玉都辭職,不受廠領導和學校領導的那份鳥氣。再在酈雲本地給高勝他爸找個賺錢多的工作,讓這對夫婦不至於為了生計兩地分居。最後還得幫林驚蟄震震那群總是陰陽怪氣的親戚,一切和和美美,豈不妙哉。
  可現在……
  想到那個以往在自己面前吹得簡直無所不能仿佛酈雲市地下皇帝的徐亮,剛才卻在那個卻被林驚蟄揍得頭破血流的“大哥”面前慫成那個鳥樣,周海棠算是看明白了。什麼只手遮天?什麼聲名赫赫?這不過就是一群瞎吹牛比的混混,糊弄自己這個沒見過世面的傻子罷了。
  雖然他不像林驚蟄那樣能夠預見到後世的發展,此刻也覺得十分後悔,這種後悔更多來自於丟人的羞恥感。什麼震東幫什麼徐哥什麼張哥,搞得他在發小面前丟了這麼大一個人,以後就是有人站在面前說自己是群南省整個省的龍頭老大,讓他當小弟,他也不會信了。
  他腦子一根筋,認定了就是什麼,還全然不知自己的人生道路已經在這一念之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當下,混不混黑幫這個話題對他來說,完全比不上林驚蟄剛才揍青龍張那一幕來得震撼。
  他一向服氣林驚蟄,林驚蟄腦子比他聰明,長得比他好看,哪怕性格冷淡,學校裡也有很多女生偷偷喜歡,唯一比不過他的,恐怕也只有身高和肌肉了。周海棠以往老擔心林驚蟄去市外讀書,沒有自己的照顧會被欺負,可現在簡直是放心得不能更放心了。
  挨揍的對象不躲不閃還一直道歉,林驚蟄打了一會兒就覺得沒意思,他琢磨著這次的教訓應該足夠周海棠遠離那些不靠譜的地方了,便就收了手,還不忘再恐嚇一聲:“你以後再敢接觸那些人試試?我打斷你的腿!”
  周海棠一下忘了疼,嗖的翻身盤坐起,將林驚蟄兩條腿牢牢抱住,仰頭予以閃閃發亮的目光:“驚蟄!你剛才真是太牛了!”
  林驚蟄皺著眉頭撇開臉,看上去很不耐煩,但被這樣誠懇地誇獎著,其實還是有一點點的不好意思。
  蹲在一旁的高勝看著這兩個人,心中不住地發愁。
  周海棠沒心沒肺,他卻要細膩得多,對剛才林驚蟄做的一切,如果說周海棠只有單純的贊揚的話,那換成高勝,更多的應該就是擔憂了。
  不該帶林驚蟄去白馬街夜市的,他想,要不也不會碰上那幫人了,高勝非常懊悔地自責著。
  自從外公去世之後,大概因為悲傷過度,林驚蟄整個人的氣質就比以往改變了許多。他更冷漠也更暴躁,仿佛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什麼讓他退縮和恐懼的東西。有勇氣其實是好事,可是剛剛,就在剛剛,林驚蟄差點勒死個人啊!
  高勝現在的手還在抖,不住地後怕著。
  不是怕林驚蟄殺人時毫不猶豫的手段,他怕的是林驚蟄很可能要為此付出的代價。
  進黑幫混江湖的念頭才剛剛出生就被林驚蟄扼殺在襁褓裡的高勝,現在開始擔心起林驚蟄會不會誤入歧途了。
  不行,不行,那麼聰明,那麼會讀書,那麼乖的驚蟄,人生怎麼可以止步在這裡!
  高勝的腦子因為這個堅定的信念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他下定決心,絕不能再讓林驚蟄接觸那些不好的人了。當務之急,就是得轉移林驚蟄的注意力,讓他沒心思去想那些打打殺殺的問題。
  高勝咬了咬牙,他鄭重地打開書包,拿出裡頭那幾本塊頭巨大的,難度巨高的,讓他每次看到都欲哭無淚的復習資料,笑著打斷了那邊已經靠無意識的拍馬屁讓林驚蟄露出無奈笑容的周海棠喋喋不休的聲音。
  他誠摯地建議:“驚蟄,咱們趕緊復習吧。周海棠他曠課那麼久,一模總分才二百,考得比我還爛,他那邊你得重點抓一抓才行。”
  周海棠震驚了,滿眼都是“臥草哥們你吃錯藥了我干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兒了你他媽要害我”。
  林驚蟄卻覺得非常有道理,立刻采納了這個建議,他提膝抬起周海棠的下巴,垂首俯視,神情不容置喙:“起來背公式,否則我打斷你的腿。”
  ******
  三十來個人揍一個,青龍幫的手段不是蓋的。
  江潤直接被揍進了醫院。得到通知的江曉雲和劉德嚇得心都險些停跳,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市醫院。
  醫生和守在醫院的片兒警皺著眉頭打量這對衣冠楚楚,看上去經濟能力不賴的夫婦,想到被逮的那幾個混混和病房裡那個年輕人的口供,就對他倆的教育能力非常憂心。
  病房門一推開,江曉雲的心理防線瞬間就崩塌了,她那捧在手上怕摔,含在嘴裡怕化了的寶貝兒子,此時正無比虛弱地躺在病床上,身體連帶面部除了纏上繃帶的部位,其余露出來的皮膚,無不青青紫紫。
  江曉雲哇的一聲就大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破口大罵:“這是誰干的!誰這麼喪盡天良!!!”
  她撲倒在在床邊,看上去就像是立馬要發瘋似的,醫生怕她傷心過度,翻著單子安慰她道:“還好,看起來嚇人,其實都是輕傷,不會有後續影響。傷者只有左手手指,可能是因為長時間踩踏,骨關節有些錯位,當然現在已經固定好了,其他大部分都是皮外損傷。不過皮外傷的疼痛感會比較強,病人剛剛睡著了,現在還沒醒,止痛片你們到時候看情況,假如需要,可以開一些。”
  那群混混下手很有分寸,不過這才是最狠毒的,他們讓人最大限度感受到了痛苦,卻將自己需要承受的後果降到了最低的范圍。
  江曉雲一聽“輕傷”這兩個字立馬情緒爆炸,她一邊哭一邊起身開始推搡醫生:“你放屁吧!眼睛瞎了嗎?我兒子都這樣了你還說是輕傷!”
  在醫生驚愕的注視中,她可算發現了旁邊的警服,當即一轉抓住了旁邊的民警,大聲哭訴起來:“警察同志!警察同志!你要為我們做主啊!我兒子是咱們市市一中的學生,成績非常優秀的!現在居然被人打成了這樣!那些人呢?打人的人抓住了嗎,一定要槍斃這群目無王法的家伙!”
  民警因為她剛才對待醫生的態度眉頭微皺,耐著性子安撫了兩聲,被實在糾纏地沒有辦法,只能公事公辦地翻開筆錄冊:“你不要著急,事情都還沒定性,我們怎麼做處理決定?”
  “怎麼不能定性了!”江曉雲瞪大眼睛,“我兒子都在那躺著呢!你們是不是收了對方什麼……”
  “這位家長,請你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緒!”民警實在是不想聽下去了,當即皺著眉頭打斷她,“傷人的是本市的一群無業游民,警方已經把他們控制住了,但目前了解到的一些情況很復雜。這群無業游民聲稱他們和傷者是合作關系,雙方發生爭執的原因是因為分贓不均。如果他們的口供屬實,那我們屆時對傷者本人也必須進行記錄在案,希望您能理解。”
  江曉雲腦子轟的一聲,混混?她想起來了,難道是那群他們找來嚇唬林驚蟄的人?
  一時間後悔如同海嘯山呼而來,將她淹得頭重腳輕。然而此時此刻,江曉雲卻也知道,她絕不能承認雙方的合作關系!記錄在案啊!江潤的名字一旦掛上了警察局的檔案,往後的人生可就全都毀了!
  她松開拽著警服的手,虛弱地後退兩步,臉上扯開一個笑容,強硬地否定道:“污蔑!他們這是污蔑!警察同志,你們可要明察秋毫,不能相信那群社會的渣滓!”
  誰是渣滓還不一定呢,警察暗中搖頭,也是奇了,市一中的學生如今竟然也那麼墮落?這對父母教育成這樣,竟然也好意思說自己兒子品學兼優。
  他敢如此篤定江潤是那群混混的一員,當然也是因為證據充分。
  江曉雲便見面前的兩個警察商量了一會兒,掏出了一個本子來,面色嚴肅地朝自己詢問:“江女士,621*****這張存折,請問您有印象嗎?”
  江曉雲愣了愣,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她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張存折開戶者是您本人,三天前曾經向號碼為654*****的賬戶匯款了兩千元整的現金,這筆錢的去向您能解釋一下嗎?”
  江曉雲眼前發黑,這是青龍張本人的賬戶,三天前,她本人親自去銀行辦理的轉賬。兩千元是筆巨款了,當時她還很是心痛,一直安慰自己未來古董的回饋會更加豐厚,這才不捨地簽了名。
  沒有得到她的回答,兩個警察也不意外,相互對視了一眼,繼續說了下去:“沒關系,這筆錢的匯款人屆時我們警方可以自己去銀行查證。現在需要您配合我們了解一下的是,這兩千元是出於什麼目的匯出的……”
  後頭的話江曉雲一句也沒聽進去,她知道自己無法辯駁了,兩千元這樣一筆大錢,銀行一拉流水就能查得清清楚楚,匯給一群無業游民?無功不受祿,他們必然是做了什麼,再徒勞地解釋江潤和他們並不是一伙兒,誰會相信呢?
  警察見她完全神思恍惚語無倫次了,又問了一會兒,知道今天不是好時機,只能先停下離開,讓江曉雲恢復冷靜。
  所有外人都離開後,安靜的病房裡只剩下昏睡的江潤,倚著床坐在地上魂不附體的江曉雲,和蹲在門邊吧嗒吧嗒悶頭抽煙的劉德。
  氣氛在幾近凝滯的寂靜中沉如一潭死水。
  “匡當——”
  劉德終於忍不下去了,他起身端起一個暖水瓶,狠狠地朝著窗邊砸去。
  碎裂的瓶膽和冒著熱氣的水跌得滿地都是,他盯著那之上陽光折射出的眩暈光點,幾十年的好脾氣,第一次雷霆震怒。
  “你做的好事!!!”他頭一次有膽子這樣對強勢的妻子說話,罵完之後,就淌著眼淚,將門摔出了一道震天的響聲。
  江曉雲哭得差點昏厥。


第九章
  寫在黑板右下角的,距離高考還有XX天的標語上,數字部分越來越簡短了。
  背水一戰即將到來,五班學生陷入了從未有過的忙碌當中。
  新的教材題型復雜,並且有接近百分之五十的內容和學校內部的舊復習資料不同,這對於原本基礎就不太好的五班學生來說,難度稱得上相當之高。不過林驚蟄上輩子成年後各種進修深造,已經深諳死記硬背的精髓,十來歲孩子的記憶力又出色,因此這個加強版應試抱佛腳最終的成效,竟然比他想象中還要好上不少。
  不過不得不提道一句,一中校領導們對此態度非常微妙。
  沒有人來喊停胡玉這份新的復習方案,同樣也沒有人表現出贊許和配合。在復習范圍產生沖突後,其他科目的任課老師也因為不肯接受改變授課內容,每堂課上得越來越敷衍,最後逐漸演變成了學生集體自習自授狀態。李玉蓉的名字很快消失在了五班任課教師的列表裡,而五班的英語課,竟然也就真的隨著李玉蓉的消失被徹底取消。
  這個樓層走廊末端,最臨近廁所的班級,仿佛真正變成了隱形的,它被徹底劃除在了一中校領導升學率計劃的范圍外。
  高勝告訴林驚蟄,他在家裡撞見過母親胡玉一邊備課一邊偷偷哭泣。
  然而胡玉卻不知道,這個對她來說等同於羞辱的無組織學習狀態,卻正中她班裡這群原本就個性跳脫桀驁不馴的“邊緣少年”下懷。他們相比較老師,反倒更能接受與他們沒有代溝的同齡人。因此這段時間,在林驚蟄的領導下,他們的學習熱情無比高漲,就連林驚蟄時常控制不住在課堂上罵人,都反倒成了他成熟帥氣,更令人信服的表現。
  林驚蟄從講台上下來時,被他怒斥效率太低的同學們還沉浸在他發怒時的威儀裡,就連最恐懼學習的周海棠,都在相當勤奮地悶頭抄寫公式。他一落座,前桌的鄧麥就轉過來那張有點黑的帥氣臉蛋,湊近來小聲八卦:“哎,你知不知道,一班的江潤在外頭被人打了!”
  江潤好些天沒來上課。
  在這緊張升學的當口還敢缺課那麼多天的學生實屬罕見,再加上一班班主任李玉蓉對外絲毫不肯透露他缺課的原因,一時間學校裡各式猜測沸沸揚揚,什麼生病啊,家裡出事啊,更甚至轉學,說什麼的都有,鄧麥這一個,算是最貼近事實真相的。
  林驚蟄瞥了眼那張黑臉上眉飛色舞的神情,不緊不慢地整理著自己的桌面:“你怎麼知道的?”
  “我說了你可別告訴別人。”鄧麥雞賊地左右看看,壓低聲音,“我爸是咱們市公安局的副局長,他昨晚親口告訴我的!”
  林驚蟄有點意外,這事兒他從未聽說,但凡洩露出一點,校領導也不會讓鄧麥坐在這個教室裡。
  不過這倒是解釋了鄧麥後世為什麼可以壟斷酈雲市和隔壁幾個城市酒吧經營。
  “你別說出去。”鄧麥又重復了一遍,才掛上了滿臉的心照不宣,“林哥,是你干的吧!”
  林驚蟄不理他,鄧麥索性離開座位粘到了林驚蟄身邊:“我就知道~~~肯定是你~~~”
  他一貼近,林驚蟄就皺起眉頭,嚴肅的視線倏地扎了過去:“胡說八道什麼?沖量和動量公式掌握完了嗎!”
  “嘖,林哥,你別啊。”鄧麥立刻服軟,拉開安全距離,笑得沒個正行,“我真不愛讀書,您別逼我干這個了。我是想說啊,我從我爸那邊聽來,好像江潤進了一個幫派,公安局那邊還給備了案。你說你把他打了,他們幫派的人能同意麼?要不以後下課,我帶幾個人跟你一道走吧。”
  “江潤加入了幫派?”林驚蟄沒想起記憶裡有過這麼一件事,“什麼幫派?”
  “青龍幫啊!”鄧麥一臉的慎重,“那群人可囂張,尤其他們老大張龍,一男的,留個到這兒的黑頭發,這裡到這裡還有紋身的。”
  鄧麥在自己脖子那比了比,又在自己胸口到肩膀的位置比了比,關切地壓低了聲音:“林哥,你遇上他們,可別逞強,能跑多快跑多快,趕緊聯系警察,這幫人都是殺人不眨眼的!”
  “……”林驚蟄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點了點頭道,“謝謝,我知道了。”
  ******
  傳聞中加入了本市第一大幫的江潤木然地躺在病床上。
  從住院以來,他沒能睡一個好覺——被嚇的。
  身體的疼痛已經足夠消磨意志,而每次他一入睡,林驚蟄勒住青龍張脖子的那一幕又會如期而至,幾天下來,生生將他嚇得不敢閉眼。
  他母親江曉雲以淚洗面的時候,接到了姐姐江恰恰從省城打來的電話。
  江恰恰一直在等古董的消息,酈雲這邊卻全無進展。省城最新的土地規劃項目開展在即,齊清地產有意參加招標,奈何規模不夠,競爭力不強,希望十分渺茫。
  她不得不催促弟弟和妹妹這邊盡快行事。
  江曉雲低落的狀態嚇了她一跳,江恰恰仔細詢問,弄明白根由,才知道外甥竟然住了院,還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不由大為光火:“愚蠢!那麼重要的事情,你們居然聽一個孩子的意見!”
  江曉雲也有怨氣:“現在是追究責任的時候嗎?”
  酈雲這邊還需要江曉雲盯著,這個時候江恰恰並不想惹怒隊友,見電話這邊情緒不對,她當即轉變了應對方式,聲音變得充滿了安撫:“好了好了,我不是那個意思,其實你們看待問題的方向是對的,只是執行上出了點問題。”
  江曉雲問:“那現在怎麼辦?”
  江恰恰沉吟了一會兒:“你把王科長的聯系方式給我,規劃項目要開始了,無論如何得先穩住他才行。”
  “可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見兔子不撒鷹,沒有古董說什麼他都不會幫忙的。”
  江恰恰思路比她分明得多:“你怕什麼,古董就在那,還能跑了不成?”
  *******
  當天晚上,王科長的飯局上,換了一對新的做東人。
  省城最豪華的人民飯店高層宴會包廂,從天頂到地板無不富麗堂皇,將近一百平方的面積裡只坐了三個人,偌大的桌面上,山珍海味名煙名酒,被邀請到場的王科長卻顯得興致缺缺。
  齊清對妻子竟然認識這樣的關鍵人物非常意外,他小心地和王科長套著近乎,對方卻並不願意搭理他,只淺淺咂了一口他敬來的酒,就瞇著那雙看似忠厚的眼睛盯住江恰恰:“江經理,我很忙,咱們盡快進入主題吧。”
  江恰恰是真的好看,身段窈窕,裝扮合宜,眉目當中填滿了智慧和嬌俏,她舉止落落大方:“王科長,您何必著急呢,那些古董該是您的,一個也跑不掉。”
  “該是我的?”王科長冷下臉來,輕哼一聲,“我看情況並不是你說的這樣吧?知曉地產的江董事長已經跟我說了,那批古董是不是早就已經通過合法繼承手段轉移了?”
  江恰恰微微一笑:“那又怎麼樣?”
  王科長皺著眉頭等待下文。
  江恰恰便胸有成竹地劃著杯口娓娓道來:“繼承手段合法,難道就能代表古董的來源合法了嗎?”
  王科長視線猛地一亮:“你的意思是……?”
  “市文物局那邊,還需要王科長這邊給予我們一些幫助,不過大家齊心協力,都是為了我市的文物流失做貢獻嘛!”江恰恰和他目光一碰,溫婉極了,“王科長,動心忍性,徐徐圖之。”
  “哈哈哈哈!!”一整頓飯臉色都不陰不陽的王科長終於想明白了關節所在,他哈哈大笑起來,心中對眼前這個看起來毫無戰斗力的女人一時間大為欣賞。他站起身來,高興地將那杯剛才齊清敬來他卻只碰了碰嘴唇的茅台端起,朝江恰恰道:“江經理果然女中豪傑,這杯酒,我王某人敬你!”
  ******
  與之同時,群南省省會機場,一架銀色的飛機劃破夜空。
  方老被攙扶著踏下階梯,已經有數量車等候在停機坪上。烈烈的風聲裡,他揮開身邊攙扶的人,朝車邊等候已久的幾個人無奈地笑笑:“說了不要搞這種陣仗的,你就是不聽。”
  為首一個高大的中年男人露出一個沉穩的笑容:“方老,這已經很低調了,我只通知了領導班子裡我們這群師兄弟而已,聽說您要來群南,可把他們給嚇了一跳。”
  “方老師,鄭書記,外頭風大,咱們別久留,先上車吧。”後邊一個略微胖些的中年男人笑著拉開了車門,伸手擋住方老的頭頂,被稱呼為鄭書記的中年男人則親手攙扶方老上車,隨後車門關閉,靜待片刻,車隊又如同來時那樣,悄無聲息地駛離了停機坪。
  車裡,開車的司機額角有汗,眼睛卻半點不敢亂瞄,他聽到後座的鄭書記帶著些埋怨的聲音:“方老,您這可太任性了,說離開燕市就離開,還就帶了那麼幾個人,萬一路上出了點意外,你讓我怎麼跟燕市那邊交代?”
  方老哈哈笑道:“我這把老骨頭還沒你們想象得那麼沒用,咱可把話說明白了,我還要去酈雲呢,只在群南市呆一天。”
  鄭書記搖了搖頭:“您對古董的熱衷真是幾十年如一日啊。”
  “也不光為此。”方老收斂了笑容,神情變得認真起來,“存知啊,你們群南的文物流失現象,已經到了不得不重視的程度了。”
  鄭書記沉默了片刻,歎息一聲:“這我知道,但背後盤根錯節的,省裡想要打擊,還缺乏一個適當的契機啊。”
  方老盯著他,蒼老的面孔充滿了慈祥和睿智:“契機這不就來了嗎?”
  鄭書記一愣,隨即意識到了什麼:“您是說……?”
  方老言盡於此,拍拍他的肩膀,點頭微笑。


第十章
  方老秘密到達群南省,只帶著幾個貼身保護的的勤務兵,除了他的學生外,誰都沒有通知。
  他有很多的顧慮,比如突然到訪會造成的群南省領導班子集體恐慌。
  大家各有各的立場,各有各的站隊,鄭存知和同一派系的領導們會為了他的到來深夜驅車等候在機場,卻也並非所有人都如他這樣。
  舟車勞頓,歇過一晚,隔天的群南市國賓館內部領導招待小樓內,緊急召開了一場難能可貴的“師生談話”。
  方老抽著煙搖頭:“存知,你們群南不太平啊。”
  以往在人前無不形象威嚴的鄭書記此時神情肅穆,他歎息了一聲:“是我領導上出現了失誤。”
  就在前不久,香港最大拍賣行聖安拍賣集團在上個月的年度拍賣中,又創下了新的古玩交易價格記錄。被拍賣的那枚清乾隆朱紅描金蝠獸延年長頸瓶,擁有著絲毫不下於國家博物館細心呵護的那些“國寶”的價值,這本是中華民族的瑰寶,最後卻被一個法國來的古董商人收入囊中。
  而據可靠線報稱,這枚價值連城的金蝠瓶,來源正是內地。
  這不僅僅是一起個例。近些年國家經濟發展迅速,同樣滋生了無數甘為利益鋌而走險的走私商人。這些走私犯罪份子各出奇招,然而使用最多的手段始終還是海運,諸如群南省這樣的臨海東部城市,無不是走私犯罪高發的重災區。
  無數船只夾帶著中華民族的瑰寶離開它們生活的故土,流失往海外各地。然而一次次的抓捕,總會因為種種原因撲空。
  當一種現象嚴重到了這個程度,那麼不引發一場颶風,根本不可能撼動它的根基。
  “怎麼會是你的錯?馬克思先生都在他的全集裡說過:‘如果有10%的利潤,資本就會保證到處被使用;有20%的利潤,資本就能活躍起來;有50%的利潤,資本就會鋌而走險;為了100%的利潤,資本就敢踐踏一切人間法律;有300%以上的利潤,資本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去冒絞首的危險’。偷盜文物的利潤,何止300%啊。”方老深知自己學生的難處,他搖著頭道,“存知,人在局中,往往身不由己。”
  他態度鄭重了起來:“所以你必須要知道,這一次的古董捐獻對我們打擊走私的計劃有著多麼重大的政治意義。為此我會盡快啟程,趕到酈雲確認那批古董真偽,在最終確認結果出來之前,你這裡,切記不可操之過急。”
  方書記立刻坐直了身體:“我記住了。酈雲市那邊,一定不會提前走漏風聲。”
  方老點了點頭,又靠回了沙發裡:“還有一件事情。存知啊,我聽說,你的老上級調走之後,上面的新任命就一直沒有下來?”
  方書記有些不好意思:“是的,已經空懸了一個多月了。”
  他被稱作書記,實際上還得加個副字,近來省裡人心浮動八仙過海,也都是為了那個空出來的位置,在多方面競爭者強有力的角逐下,他對自己能否拔得頭籌並沒有多大的信心。
  方老看他笑得如同十幾年前那樣靦腆,臉上也掛起了慈祥的面容,那雙蒼老睿智的眼睛裡,內容卻意味深長:“你也不用著急,你還年輕,須知時來天地皆同力,對吧?”
  鄭存知在琢磨著這句話的深意中送走了方老,立即便鄭重地布置下任務:“通知酈雲市,做好接待工作,務必保證燕市國家博物館考察團成員的人身安全!這是重中之重!一定要再三強調!”
  另一邊,位處群南省北部的,終年在省裡都沒什麼存在感的酈雲市,市領導一臉疑惑地掛斷了電話。
  他心想:這年頭,不光各省市領導班子,就連博物館都流行到處考察了嗎?
  算了,他琢磨半天,也懶怠多想,博物館考察團嘛,還能做什麼,無非就是在這裡吃吃喝喝,爬爬山看看水采采風什麼的,他只管將這群人活祖宗似的供起來,好吃好喝美酒佳餚,最後賓至如歸就好。
  尤其是安全問題,省裡居然強調那麼多遍,實在是真是小心得太過頭了。考察團裡不過就是群普通的老學者而已,誰還會刻意去找他們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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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中的二模如期而至,林驚蟄拿到卷子就噴了,這難度,恐怕比高二期末考試都高不了多少,學校居然采納它做高考前最重要的二模題,校領導估計被下了降頭。
  不過這對於重點復習范圍幾乎完全不一致的五班生來說還是非常難的。放學之後,林驚蟄並高勝周海棠和鄧麥,還有鄧麥的一眾小弟一起回家,沿路便聽他們提心吊膽地展望高考。
  哦,他們的思路當然和林驚蟄不一樣,五班生的邏輯是,他們前段時間復習的題型難度都那麼高了,這次據說比高考簡單的二模居然還有很多題不會做,列比一下,那正式高考得有多難啊。
  反正也算歪打正著,林驚蟄便任由他們去了。
  鄧麥不加入討論,他是完全無心高考的,甚至早已經規劃好了自己高中畢業之後的人生。因此此時的他,更熱衷於發展他異常靈通的情報網:“林哥,你知道不,一班那個昨天江潤回來了,李玉蓉正給他折騰保送群南大學的名額呢。”
  林驚蟄眉頭微皺:“他身上不是有記過嗎?”
  “是啊,不過據說省裡有誰親自跟校長談過了,校領導那邊連屁都不敢放,記過就一直壓著。政教主任和一班那群優等生這幾天都快炸了,不過一班那群慫貨,能炸出個什麼名堂。”
  這事很不反常,江家能認識什麼省裡的人?綜合他的記憶,無非就是那個和他們互通有無的送古董的對象罷了。不得不說,上輩子江家的發達,有一半的功勳都得記在那位身上。對方此時會給江家這樣的好處,必然是嘗到了甜頭。
  他能嘗到什麼甜頭?落葉知秋,林驚蟄心知肚明。
  他不動聲色地將每件事情的脈絡都梳理完畢後,仍舊沉著。幾天之前,燕市國家博物館的人已經和他溝通過,保證會派遣一批不少於二十人的專業團隊親自到達酈雲取走這批青銅器,日期就在今天。
  只要這些外公的心血被移交到安全的,屬於它們的地方,一切的發展就會和前世截然不同,林驚蟄再無所畏懼。
  破損坑窪的土地走到盡頭,雙腳踏上了專屬酈雲市富人區的格外平緩干淨的路面,林驚蟄剛掏出鑰匙,就看到自家院子的大門外面站了五個人。為首者看上去五十來歲,正雙手負在身後打量院子,渾身上下散發出一種不容忽視的威儀。另外四個人皆高大矯健,有意無意地護在老者身後,看那架勢,也不像是普通人。
  在這多事之秋,林驚蟄當即警惕起來。
  他和鄧麥心照不宣地對了對眼色,小聲叮囑:“你先走,通知你爸來,多帶幾個人。”
  鄧麥點了點頭,要上演大片兒了嗎?!他拼命壓抑著自己亢奮的神情:“我知道了,林哥你多保重!”
  然後頗有特工架勢,悲壯地轉身,旋風似的跑走了。
  “……”林驚蟄轉身朝已經注意到他的那五個人問好,“你們好,各位這是……?”
  四個高個子的視線有如獵豹,那名老者臉上的表情卻從無人時的威嚴變得慈祥許多:“小朋友,請問你們認不認識一個林驚蟄的人?”
  眾人刷的將目光落向隊伍前方。
  林驚蟄越發警惕:“認識,不過各位找他有什麼事情?”
  “我們是燕市國家博物館的工作人員,和他有約,不過稍微到早了一些。”老人顯然當他是不懂事的孩子,因此格外寬容耐心,“那你們知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呢?”
  燕市國家博物館?
  林驚蟄稍微放松了一些,但由於剛才在鄧麥那探聽到的消息,他目前正處於高度戒備狀態,因此仍舊笑著問:“原來如此,可以看一下各位的證件嗎?”
  方老記不清自己已經多少年沒聽過這個要求了,他有些驚奇地看著面前這個格外謹慎沉穩的孩子,但也心知這要求確實合理,因此好脾氣地掏出了自己掛名燕市國家博物館的專家證件:“當然可以。”
  公章、印鑒、以及各種防偽標識,如果是騙子,以江家的能耐,絕不可能做到如此細致。林驚蟄信了大半,臉上的假笑一收,他遞回證件,語氣不再像剛才一樣跳脫,變得辨不清情緒,甚至有些強勢起來:“你們承諾的不少於二十人的專家團呢?”
  方老從林驚蟄變臉起就愣了,此時聽到這個問題,越發意外,他甚至有些不敢指認:“你……”
  林驚蟄歎了口氣,拿鑰匙開了門,側開身淡淡回答:“算了,進來吧,我就是林驚蟄。”
  ******
  方老好一會兒才消化掉林驚蟄的性格設定,直到林驚蟄為他打開了庫房門,這才想起解釋來:“是這樣,小……額。”
  林驚蟄適時開口:“您是長輩,叫我驚蟄就好。”
  方老笑了笑,道:“是這樣,我們燕市國家博物館確實派來了一個二十九人的專家團,但是到達酈雲之後,和市委那邊肯定有些接待程序要走,所以來得估計要晚些。我不耐煩那些吃吃喝喝的應酬,所以先一步來了。”
  “原來如此。”林驚蟄點了點頭,打開庫房門的同時點亮了燈,“那您慢慢看,不嫌棄的話,今晚就在家裡用頓便飯吧。”
  “好,好,那當然……”青銅器表面被燈光暈出一層迷人的光輝,在接觸到這層光輝的一瞬間,方老便激動了起來,他矯健地上前,目光如饑似渴,手險些碰觸到銅器表面時又猛地一頓,從兜裡掏出一對白手套戴上,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個最小的器具,珍惜地撫觸著。
  紋路、銹跡、器形,無一不是真品的樣子,他越摸越激動,又越摸越沒底,轉頭朝站在門邊神情平靜的林驚蟄道:“年輕人,你確定你真的要捐獻這批東西?我老實告訴你,它們雖然其貌不揚,但每一個都十分珍貴,這個庫房裡的所有青銅器加在一起,恐怕已經足夠你這輩子衣食無憂了。”
  林驚蟄原本對他態度都淡淡的,在聽到這句話之後,印象才真正好了起來。他終於露出了一個由衷的微笑,雖然不大,卻格外美好。
  以至於讓方老都有種如沐春風的舒適感。
  林驚蟄踏進庫房,走到方老身邊,從櫃上取了雙手套,然後接過那個方老小心翼翼捧在手裡的小觥,視線溫柔:“這個天黽觥,最遲也是商代的工藝,1985年,有一枚與它相同價值的在巴黎被拍出了相當於人民幣四百萬的價格,五年過去了,想必它的價值,比當初只高不低吧?可即便它現在價值五百萬,六百萬,甚至一千萬一個億,我難不成就要為這些錢,讓我外公這一生的心血顛沛流離嗎?”
  方老在他雲淡風輕的聲音裡不由自主地再次怔楞住。
  如果說一開始他對這次的文物捐獻活動只是充滿欣賞和贊許的話,那麼此時此刻,對於林驚蟄這個絲毫不同於他想象的捐獻者,他已經不可避免地感覺到了尊敬。
  雖然對方年紀小得有些過了頭,但縱觀全國,莫說是酈雲這個不起眼的小城市,哪怕就在燕市,哪怕在他的周圍,哪怕是他的親生子女,又有誰能夠這樣豁達地將數百萬數千萬甚至數個億這樣輕描淡寫地掛在嘴上,又輕描淡寫地拱手相讓。
  這絕不是能偽裝出來的心胸。
  方老張了張嘴,胸口鼓噪出難以言喻的激流。他對自己說,他一定要為這個年輕人做些什麼。對方這樣的人,注定不該局限在酈雲市這樣低矮的天地裡。
  退休那麼多年,這是第一個將他感動到如此地步的人,他甚至眼眶都濕潤了,更不由自主地站近林驚蟄,一只手輕緩又帶著鼓勵地輕拍著對方的後背,就像是一個親密到血脈相連的長輩那樣。
  兩人輕輕將那個小觥放回原處時,起身時相視一笑。
  林驚蟄平靜道:“沒問題的話,我們就出去簽約吧。”
  方老點了點頭,拉住林驚蟄的胳膊主動要求攙扶,然而還不等他邁出腳,庫房外頭的客廳方向,就傳來了一陣突如其來的喧嘩聲。
  “林驚蟄呢?林驚蟄在哪裡?!”
  他隱隱聽到一聲尖銳的高呼:“你們干什麼?!我們是省文物局的,過來調查一起私藏文物案件,奉勸你們不要阻礙公務!”


第十一章
  方老的四個保鏢神情冷肅地聚攏過來,守在了方老面前。
  方老一手還抓著林驚蟄的胳膊,被這突然警戒起來的氣氛弄得摸不著頭腦,他皺著眉頭朝外張望,走道另一面突然奔來了一陣腳步聲,那四個勤務兵迅速伸手摸向腰間。
  跑到近前的人是高勝,這讓他們松了口氣。
  “驚蟄!”高勝壓低聲音,他是來通風報信的,“外頭來了一群人,說自己是省文物局的,周海棠正帶著班裡的同學幫你擋著呢,你趕緊跑!”
  林驚蟄皺眉:“我為什麼要跑?怎麼回事,你不要著急慢慢說。”
  “哎呀你別拖了,他們還帶了好幾個警察來呢!說你犯了一個……反正是藏了什麼東西的罪名!”
  林驚蟄臉色一下陰沉下來,他聽明白了,原來江家人的後手在這兒呢。
  林驚蟄的遺產繼承手續沒有紕漏,他們索性就從古董的來歷上做文章。我國《文物保護法》內有明確規定,在國土領域內的地下、內水以及領海內遺存的一切文物,都歸宿國家所有,而發現文物卻隱匿不報的,文物局則有權自行收繳。
  這一手不可謂不陰毒,即便同樣有明文規定傳世文物和祖傳文物可收藏拍賣,但藏品合法與否,不過也就是靠一張嘴來鑒定罷了。
  林驚蟄的這批古董確實是合法繼承的不錯,可遺留下這批古董的已經去世的江家老爺子,又有誰能證明他獲得古董的手段是合理合法的呢?那可是青銅器啊,擁有幾千年歷史的傳世最為悠久的文物之一,國家明令禁止不允許交易販賣的寶貝,想找出點問題來,實在太容易了。
  林驚蟄記得上輩子是沒有這一茬的,想必是比前世更多的波折,才逼迫江家不得不使出這種一招不慎就會牽連甚廣的底牌,恐怕幕後那個最終獲益者,都已經親自淌下了這趟渾水。
  跑?他偏就不跑。林驚蟄心中冷笑,他真要是跑,才是正中那群人的下懷。
  “一些私人矛盾而已。”對上方老爺子驚疑不定的目光,林驚蟄從庫房中翻出繼承證明的原件,一面出示給他,一面簡短地解釋完個中原因,在對方心疼的目光中輕輕笑了笑,“反正您放心,我不是騙子。”
  他說罷,撥開護在自己面前的那幾個大高個,用眼神示意高勝讓路。
  高勝焦急道:“驚蟄——”
  林驚蟄安撫地擂了他肩膀一拳,沒有理會,離開的同時目光看似不經意地從方老那四個好像是保鏢的隨行跟班腰間劃過。
  他看得出來,剛才這些人下意識做的,是掏槍的動作。
  這個年代燕市國家博物館的專家保護級別居然那麼高麼?不過有他們在,左右都不會叫文物局來的這批人討到什麼便宜就是了。
  文物局來的那七八個人正在與周海棠和五班的幾個同學爭執,林驚蟄出來時,恰逢對方高聲恐嚇:“你們這群學生,不要不知天高地厚!我們是來辦案的,再敢妨礙公務,小心我讓人把你們統統抓起來,和藏匿文物罪一並論處!”
  “口氣不小。”林驚蟄似笑非笑地開口,音量不大,但效果就像給混亂的火爐潑下了一盆冰水,所有人都下意識安靜下來看向他。
  他不緊不慢地朝文物局來人方向迎面走去,步伐穩健,神情平靜,目光毫無情緒地盯住對方人群中的帶頭人,直到那個體型矮胖的中年男人抵抗不住,率先轉開了目光。
  林驚蟄這才扯了扯嘴角:“文物局來的?敢問這是哪位領導?”
  對方身後有一人答道:“請你放客氣點!這是我們局王副局長!”
  “王副局長。”林驚蟄照章重復了一遍,點了點頭,神情仍舊平靜得掀不起一絲波瀾,“您帶著這麼多人闖進我家,帶搜查令了嗎?”
  王副局長心中當即一個突突,又被迎面而來的氣勢鎮得下意識倒退了兩步,不得不將求助的目光遞向隨同前來的幾個警察身上。
  其中一個警察咳嗽了一聲,站了出來:“你就是林驚蟄?”
  “我是。”林驚蟄點點頭,“沒有搜查令,就請你們出去。”
  那警察萬料不到一個普通中學生竟然這樣和自己說話,怔楞的同時不由生出幾分怒火,他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一臉凶惡:“林驚蟄,你不要胡攪蠻纏,現在我方懷疑你有隱匿、毀棄甚至轉移犯罪證據的重大嫌疑,屬於緊急搜查情況,不需要申請搜查令!希望你能配合我們調查,老實交出那批來歷不明的非法文物,不要等我們親自動手,那樣性質可就不一樣了。”
  林驚蟄毫不畏懼,與他針鋒相對:“那批文物是我家長輩去世後的遺物,已經走過了合法繼承手續,並不是你所說的非法文物。你想指控我可以,請先拿出證據來。”
  “對!”
  身後忽然傳來了一聲蒼老而渾厚的附和,林驚蟄回過頭,便見方老正從庫房方向走來,帶著他的四個保鏢,一臉怒容。
  他走到近前,一抬手,將林驚蟄撥到自己身後護住,同時嚴厲訓斥:“你們群南的文物就是這樣管理的?你們酈雲的警方就是這樣辦案的?!光天化日,闖進群眾家中,不分青紅皂白隨口污蔑罪名!甚至威脅恐嚇。你們這簡直就是目無法紀!濫用職權!”
  他氣勢比林驚蟄更甚,怒火一出,簡直無人招架得住。
  文物局來人並幾個警察被罵跟孫子似的,片刻後回過神來,皆是怒火中燒:“嘴巴放干淨點!我們在找戶主林驚蟄辦案,與本案無關的人員請自覺離開現場!”
  “我怎麼和本案無關了,我和本案的關系大著呢。”方老被噎得滿臉通紅,直接掏出了隨身攜帶的專家證,啪的一聲拍在客廳的茶幾上,“我是燕市國家博物館受聘專家,戶主林驚蟄先生已經將他名下的這批文物贈予給我們首都博物館名下,你要查這批文物,就去國家博物館查吧!”
  方老丟完了證件,便負手而立,怒目相對,只等這群囂張的辦案人員在看過證件後知道厲害,放棄糾纏。
  然而沒想到的是,對面領頭的那位警察卻連瞥都沒瞥證件一眼,只聽到“燕市國家博物館”這一句,臉上就掛出了一個充滿嘲諷的笑容。
  “你們消息看來不太靈通啊。”對方耐人尋味地嗤笑了一聲,便冷著臉轉頭朝自己身後吩咐,“不用跟他們多廢話了,帶走!”
  他身後立刻便有人取了明晃晃的手銬上前,作勢要抓林驚蟄。
  方老瞠目結舌,那四個保鏢也立刻列隊擋住了那名警察的動作,林驚蟄那幫哥們同學更是亂糟糟地嚷嚷著將林驚蟄護到了最後,發號施令那警察氣得臉色發青:“你們這是在公然暴力抗法,你們這是藐視法紀!!!”
  門外此時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劉局長,老遠就聽到你的罵聲,什麼事情火氣那麼大啊。”
  那警察朝外看了一眼,發青的臉色更加難看了,眼神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鄧局長,你怎麼也來了?”
  “我接到群眾舉報,過來看看。”來的是個中年男人,高個魁梧,皮膚跟鄧麥不相上下的黑,模樣倒是慈和。他明顯是鄧麥搬來的救兵,進屋後卻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目光在屋裡環視了一圈,落在手銬上,才笑瞇瞇道:“劉局長,這一屋子學生,你說你怎麼還抓上了呢?”
  劉局長挺直腰桿,神情自若地看著他:“我正在協助省裡的同志偵辦一起非法藏匿文物案件,犯罪嫌疑人拒不配合,且毫無認罪意識,情節十分嚴重,我正要帶他去局裡配合調查。”
  “哦~原來如此,劉局長辛苦。”鄧父點了點頭,又突然蹙起眉頭,“唉?這起非法藏匿文物的案件,我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省裡的同志親自參與抓捕,行動文件審批過了嗎?在市裡備案過嗎?”
  劉局長扯了個假笑出來:“這不是特事特辦嘛。”
  “特事特辦,特事特辦。”鄧父尋摸了一處凳子坐下,點著頭將這個詞兒重復了幾遍,突然拍了下桌子,臉上的笑容一瞬間消失得干干淨淨,聲音也驟然拔高,“劉局長!什麼手續都沒有!什麼證明文件都沒有!你就敢闖進普通市民的家裡,就敢隨便下命令抓人,你就是這樣辦案的?!”
  劉局長被他罵得額頭青筋不住蹦跳:“鄧局長,你這是什麼意思?你這是在質疑省領導下達的命令嗎?更何況我們闖入的根本不是普通市民的家,對方是犯罪嫌疑人,且涉嫌的是重大文物犯罪案件,你不要偷換概念,往我身上潑髒水!”
  “犯罪嫌疑人?你有什麼證據證明他犯了罪?”
  “我們接到群眾舉報……”
  “群眾舉報!”不等劉局長辯駁完,鄧父一聲大喝打斷了他,“舉報內容在哪裡?我倒是也想看看!”
  劉局長無話可說,表情幾欲噬人,陰狠的視線盯在鄧父身上許久,他一咬牙一揮手:“把林驚蟄帶走!”
  鄧父沒想到他竟敢這樣明目張膽違背紀律,頓時也急了:“我不同意!”
  “用不著你同意!”矛盾升級到這個份兒上,劉局長也不想為同事之間表面的友好虛與委蛇了,他直接冷笑一聲,“鄧局長,這是我的案子,我只接受省裡領導的指揮,你有什麼意見,直接去跟省領導匯報吧。”
  他深知自己只要將上頭吩咐的這件事情辦好,往後好處必然享用不盡。而如今,酈雲市局的局長大位空懸,所有人都在試圖競爭上崗,他上不上位,或許就是省裡一句話的事兒。
  屆時他當上局長,成為姓鄧的上級,雙方關系好或惡劣,就不是他該擔心的問題了。
  因此他有恃無恐,帶來的心腹也著實聽話,一聲令下,便立刻迅速繞開方老鑽入人群,數人圍攻,按住了林驚蟄。
  武力差距在那裡,沒有無謂掙扎的意義,林驚蟄順從地戴上手銬,抖開試圖推搡自己後背的手,給了對方幾人一個警告的眼神,從容地朝屋外走去。
  “你們敢!!!”方老看著林驚蟄離開的背影,已然怒不可遏,他氣得肺都快炸了,臉漲得通紅,越過幾個保鏢,快步追出院子:“你們不能帶走他!”
  “滾開!”林驚蟄被推進警車內,警車迅速開走,事情成了一半,劉局長的心腹們也不再害怕,索性一把朝這個礙事的老家伙推了過去。
  然而那只推人的手到底也沒觸碰到方老的身體,只伸到半途,就被一只鐵一般的手掌牢牢抓住,狠狠一折。
  “啊!!!!”
  猝不及防的慘叫聲驟然拔高,現場所有人都驚了,劉局長更是勃然大怒,跳起來就摸出了腰間的配槍:“你們竟敢襲警!”
  卡卡卡卡——
  回應他的,是四聲上膛的脆響,劉局長還沒拉開保險栓,動作就僵住了。
  四枚黑洞洞的槍口已經齊刷刷對准了他。
  他額角的汗水如同瀑布般滑下,這槍是真的還是假的?
  鄧父也驚著了,刷的一下站起身,卻又不敢輕舉妄動。
  方老後退兩步,捂著胸口倚在院門上緩了半天,這才沉聲開口:“都把槍放下。”
  無論什麼時候,動用武力都是下下策,現場一旦混亂,發生什麼事情都有可能,萬一被人趁亂暗算,屆時說什麼就都晚了。
  訓練有素的四人收起武器,同時聚攏,滴水不漏地護在方老身邊。
  劉局長被這四雙獵豹一般的眼睛盯得心驚膽寒,他不敢多留,一面緊緊抓著手裡的槍,一面小心翼翼朝院外撤退,隨後在跟班的保護下迅速爬上了車子。
  “立刻回市局,請求武力增援!”
  感覺自己終於安全後,他長長地舒了口氣,心有余悸地擦著汗朝車內幾人高聲吩咐:“開快一些!千萬不要讓這群不法分子逃脫!這關系到一起重大的文物犯罪案件,務必要弄清楚他們背後的目的是什麼!”
  這恐怕會是起大案,要是能辦下來,絕對大功一件,同時還能完成省領導的托付,簡直一舉兩得。
  他想到自己剛才和那群犯罪分子交鋒的經過,一時間又對自己的敏銳和機智感到了深深的自豪。
  那個老頭拉下臉戾氣就那麼重,一看就是個賊頭子,還拿出證件說自己是博物館的專家,搞得跟真的一樣,明顯很有詐騙經驗了。
  可這個老騙子一定沒有想到,那個被他當做幌子的國家博物館考察團今天真的來到了酈雲,而且一到酈雲就被市委幾個領導親自接走了,現在恐怕正在不知道哪個夜總會裡被隆重接待呢。
  他望著窗外倒退的樹影,忍不住得意地哼起了歌,心說,這就叫百密一疏,人算不如天算啊!
  *******
  林驚蟄家中,鄧父和他帶來的幾個下屬被有意無意地“遺忘在此”,他們尚且沒從剛才短暫的對峙中回過神來,仍舊驚疑不定地注視著方老和他四個手下的一舉一動。
  方老深深吸了口氣,已經從怒極的狀態恢復了平靜,他沒有理會這些人,只朝自己帶來的下屬吩咐:“去客廳,打電話給存知。”
  立刻有一人領命離開。方老跟隨在他身後走進客廳時,電話已經接通了。
  聽筒裡傳來學生沉穩又略帶些擔憂的問候:“是老師嗎?您平安到酈雲了嗎?出什麼事情了?”
  方老瞥了眼站在大門處不敢靠近的鄧父幾人,旋過身子,壓低聲音:“存知,我的行蹤可能暴露了。目前我不敢確定一切是不是巧合,但提出捐獻文物的那位捐獻者,現在已經被酈雲市警方帶走,處境很危險。”
  “什麼!!??”
  ***
  正在進行辛苦接待工作的市領導得知省裡又來了電話,忙不迭趕來接聽,接起電話時,語氣恭敬而又喜悅:“領導,我幸不辱命,燕市來的博物館考察團接待工作目前非常順利,大家都是賓至如歸啊!”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明顯急促了起來,下一秒,聽筒裡傳來的暴怒的喝罵聲險些讓聽者心髒停跳:“賓至如歸,我賓至如歸你個頭!!!”


第十二章
  審訊室門關上,刺眼的大燈啪地亮起,猛然轉了個方向,黑暗中如同一束光柱打在林驚蟄臉上。
  面前倒是很客氣地放了杯熱水,林驚蟄笑笑:“謝謝,我不渴。”
  對面那兩人見狀對視一眼,神情奇妙,大約是看他年紀小,又態度和善地出聲詢問:“外頭還有可樂雪碧健力寶,我去給你拿一瓶?”
  林驚蟄有點想笑,高勝上輩子就跟他說過,審訊室會先想轍給人灌一肚子水,萬一遇上了不肯配合的硬茬子,就硬拖著不給人尿,現在看來兜兜轉轉幾十年,系統裡的手段壓根就沒變過。
  他仍舊搖頭,對方也沒了辦法,只能將一疊厚厚的紙拍到眼前,朝他道:“簽吧。”
  林驚蟄被拘在椅子裡,姿勢並不難受,他拿起那疊紙看了兩行。
  這是一份自陳罪狀的記錄,上面詳細描寫了林驚蟄如何口述自己知道已經去世的外公跟不法商販勾結非法購買並收藏文物的事實,並深刻檢討了自己沒有第一時間公開檢舉的包庇行為,同時承諾自願將這批非法文物交由省文物局處理等等等等。
  文筆情真意切,堪稱一流,比他自己可好上不少。
  閱讀完畢,他放下紙,靠在拘著他的椅背裡,開始閉目養神:“我不承認,我沒有說過這些東西。”
  對方想必也是沒想到他會這樣不好對付,面面相覷片刻,其中一人只能出言恐嚇:“都進了這,你還裝什麼大頭蒜?你小心敬酒不吃吃罰酒!”
  另一人佯裝慈善:“小孩,我勸你還是簽了吧,現在不簽,反正一會兒也還得簽,還白白多受那些罪,何必呢?”
  林驚蟄知道審訊過程必然會被全程記錄,他咬死不肯松口:“口供上的字我一個也沒有說過。而且這批合法文物我已經通過合法手段捐獻給了燕市國家博物館,你們讓我簽這玩意兒有什麼用?”
  “嘿,燕市國家博物館,你說你家裡內老頭兒啊?”說話那人撇著嘴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人誆你呢你都不知道!小孩,你等著吧,咱們劉局已經派人去逮他了,你還不撞南牆心不死,一會兒有你哭的。”
  ******
  酈雲市夜總會裡,接到電話的市領導杜康被罵得滿頭汗刷一下就下來了。
  難不成是自己這邊出了什麼紕漏,讓考察團的人偷摸告狀去了?他反復琢磨這一天的行程,不至於啊,他安排給博物館考察團的接待標准完全稱得上是酈雲市的最高標准了:一到酈雲就入住市委招待所最高級的干部樓,晚飯也是在酈雲最高檔的解放飯店擺的宴席,宴上山珍海味全都是提早安排人准備的最新鮮高級的材料,就連開的那幾瓶酒都是連他自己平常都不怎麼捨得喝的好年份的茅台。
  吃完飯就帶這群人來夜總會了,還找了群最漂亮的姑娘陪著喝酒,雖說吧這群人老嚷嚷著還有事情要辦不能多耽擱,可也沒見他們誰情緒不好發脾氣啊。
  他趕忙接過秘書遞來的手帕擦拭汗水,一邊不自覺弓著背,惶恐不安地問:“是不是我們的接待工作哪裡出了問題?讓博物館考察團的團員們感覺到了不滿意?您請多指教,我們這邊一定加以改進。”
  “你還好意思問!考察團來之前我們三令五申地強調了要確保安全確保安全確保安全。”電話那頭的領導卻明顯沒有被他認錯的態度打消怒火,聲音反倒更加大了,嚷嚷出了一股聲嘶力竭的味道,“你們呢,陽奉陰違,權當做耳旁風是不是!!?”
  杜康肝都被罵得顫了起來,苦著臉委屈道:“這怎麼會呢,您的指示我時刻都牢記在心,博物館考察團的同志們剛一到酈雲,市裡的治安就執行了最高標准,包括我在內,大家今天都是親自陪同考察團的同志們進展考察工作的,我們還調派了市醫院最好的醫生和護士隨行,就是為了避免突發疾病。鄭書記,天地可鑒啊,您這次可真的冤枉我了。”
  鄭存知一口老血都險些吐出來:“我冤枉你,好,杜康同志,我就跟你明說了。考察團的一位老專家,就在剛才,親自向我打來了求救電話,他在一家自願捐贈祖傳文物的捐贈者家裡被你們市局的人團團圍住,而那位好心的捐贈者也已經被你們的人帶走,生死未卜,你敢說沒有這個事情?!”
  鄭存知拍著桌子大喝:“你敢說!!!!?”
  杜康膝蓋一軟,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考察團還有一位脫離了隊伍單獨行動的老專家?他怎麼從頭到尾一點消息也沒有聽到?
  “鄭……鄭……鄭書記。”杜康被這個消息鎮壓得汗出如漿,話都說不利索了,只一心辯解,“我真的不知道有這回事啊,您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
  “你不知道,這事兒發生在你們酈雲市,你現在告訴我你不知道?”鄭存知冷笑一聲,“杜康,你可知道出事的這位老專家是誰?”
  杜康咽了口唾沫。
  “你什麼都不知道!方老你總知道了吧!?!”
  轟的一聲,無聲的驚雷在杜康心底炸響,炸得他五髒六腑都一塌糊塗血肉模糊。如果說剛才他只覺得四肢虛弱無力的話,那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就真的徹底站不住了。
  他一手死死地撐著桌子,這才勉強不至於脫力倒下,聲音卻已經開始明顯顫抖:“方……方……”
  “我和省裡的領導最遲三個小時之內趕到酈雲。”鄭存知直接打斷他聲音,掛電話前最後說了一句:“你啊,自求多福吧。”
  啪嗒。
  電話那頭的忙音像一柄拉開了最大力量的弩箭,猝不及防地扎進了他的腦子裡。
  杜康手上一滑,電話落地了都不知道,徑自被這個可怕的消息炸得頭腦空白。
  秘書還是第一次見他失態成這樣,立即明白肯定是出了大問題,趕忙上前詢問:“老板,這是怎麼了?”
  杜康呆滯的目光在落到他身上的一瞬間恢復了靈動。
  大秘眼睜睜看著自家老板的神情從呆滯到惶恐再從惶恐到絕望,層層遞進,比放煙花還要好看,最後凝固在了怒不可遏上,他甚至隱隱覺得老板連頭發都在燃燒。
  下一秒,原本都快站不穩的杜康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將桌子拍得砰砰作響,震耳欲聾。
  “給市局打電話!!!問他們現在在哪裡!”以往為顯城府從來不喜形於色的杜康頭一次把“咬牙切齒”這種形象外露得如此鮮明,他拍著桌子,只恨不能把那個給他闖下大禍的家伙生吞活剝咽進肚裡,“快!!!快!!!”
  ******
  酈雲市富人別墅區,林驚蟄家的院門外已經被團團圍住,燈光照亮夜空,打在那座看上去低調中略帶古樸的小樓上。
  數十枚黑洞洞的槍口對准大門,擴音器內流淌出嚴肅的警告:“裡面的人聽著……”
  五班的學生們哪裡見過這個陣勢,周海棠從門縫裡窺了眼外面,臉色刷一下白了,回頭看向高勝:“怎麼辦?”
  高勝強作鎮定地安撫:“我們人那麼多,又是學生,他們肯定不敢開槍。我比較擔心驚蟄,驚蟄被他們帶走,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他一面說著,一面擔憂,一面又偷偷將目光落在屋裡氣質和他們格格不入的五個人身上。
  方老氣得不輕,打完電話後就吃了藥,現在正閉目靠著沙發養神,口中念念有詞。
  周圍的聲音太嘈雜,蓋過了他本就不大的分貝,高勝想了想,去廚房接了一杯熱水出來作勢端給他,湊近後才聽到對方說的是:“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靠近的高勝被四個保鏢攔了一下,老人睜開眼,那一瞬間的神情讓自詡膽大的高勝都不自覺瑟縮了一下。
  方老看到那杯水,表情放柔了一些,揮手示意保鏢無需草木皆兵,一邊自己親手接過,喝了一口。
  “小朋友,謝謝你。”
  “爺爺。”高勝踟躕了一下,卻不是為自己現下的危機:“驚蟄他不會有危險吧?”
  方老眼睛一瞪,恍若佛堂裡的怒目金剛:“他們敢!!”
  屋外。
  鄧父不贊同地擋在劉局長面前:“裡面還有那麼多的學生沒有疏散,你這是要做什麼?!”
  劉局長抬起胳膊懟開他:“那你說怎麼辦?讓那群窮凶極惡的犯罪分子大搖大擺逃跑?鄧局長,到時候責任追究下來,誰承擔?你承擔?”
  鄧父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那萬一他們開槍,傷到了學生,到時候怎麼辦?”
  劉局長臉色陰沉,他也確實擔心這一點。但這種擔心與辦下這個大案自己將會受到的表彰稍一碰撞,就顯得尤為蒼白無力。
  眼下正是升遷的當口,也是他人生中相當重要的轉折,這一步上去了,未來就一片光明,若是上不去……
  君不見隔壁幾個城市的兄弟單位裡,臨近退休還冠著這個“副”字頭銜的人有多少,這些人的今天,就是他的未來。
  一想到此,他心中的搖擺不定便猛然扎下了根。他看了眼手表,又回首看向身後已經蓄勢待發的隊伍,最終還是下達了最終命令:“實施抓捕!”
  鄧父又驚又怒:“ 不行!劉局長!!!我絕不同意你你這樣冒進的決定!”
  “我冒進?不然呢?像你一樣婆婆媽媽嗎?你這樣的做法,只能助長犯罪分子的囂張氣焰!最後賠了夫人又折兵!”劉局長針鋒相對地呵斥了回去,又壓低聲音,冷笑一聲,“鄧局長,我帶我的人辦事,好像跟你無關吧。這是我的案子,你可以離開了!”
  他說罷,砰地一聲便踹開了院門。
  鄧父焦急不以,趕忙帶著自己的幾個弟兄要去阻攔,卻不料被劉局長帶來的一大幫人轉瞬間擠到了包圍圈外。只不過眨眼功夫,又一聲巨響,小樓的大門也被踹開了。
  屋內響起學生們的驚叫,但並沒有槍聲,方老喝住幾個要去抵抗的保鏢:“住手,你讓他們抓!”
  劉局長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一腳揣在被制住雙手的一名保鏢的側腰上,同時舉槍得意洋洋地對准了方老的額頭:“你再牛逼啊,有膽子再跟剛才那樣罵幾句?”
  方老陰沉地看了他一眼,冷笑一聲。
  劉局長大有大獲全勝的喜悅,挺直腰桿利落地吩咐道:“帶走!!”
  正當明晃晃的手銬銬上方老雙手的同時,屋外又傳來了一陣異常的喧鬧聲。
  此起彼伏的剎車聲尖銳而起,很快的,外頭跑進來一個小警員,湊到了劉局長身邊耳語。
  劉局長的臉色一下亮了起來,轉身拼命擺手:“讓開讓開!”
  又朝著大步流星進來的一群人露出一個無比喜悅的微笑,迎了上去:“哎呀!居然驚動了幾位領導,實在是慚愧,好在現場已經控制……”
  他半句邀功的話還在嘴裡,卻怎麼也說不出來了。
  啪的一聲,為首走來的杜康直接照著他的臉扇去一道耳光。
  “劉局長,你真是好大的威風。”
  杜康說完,臉色便忽然一變,面帶上抱歉的笑容,微弓著腰朝被他銬住的方老走去,語氣要多恭敬就有多恭敬:“方老爺子,這一切都是誤會,我敢向您保證,我對這一切毫不知情。”
  劉局長因為那突如其來的一記耳光愣在那裡,視線下意識跟隨著杜康的動作而轉移,看見這一幕,瞬間呆滯。


第十三章
  老爺子巍然而立,定定地看著這突然出現的一行人,一語不發。
  他不開口,就沒人敢先說話,現場就像是砸下了一顆液氮球,幾欲凝固的冷氣凍得所有人都坐立不安。杜康的問候沒得到回答,緊張得額角都滲出汗來,一抬眼又看到方老手上的手銬,腿一軟,險些跪下。
  劉其實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東西!闖下大禍,最後卻要自己來頂雷!
  杜康這會兒簡直恨不能直接奪把槍過來把那個站在側後方的罪魁禍首崩死。他的背弓得越發厲害了,一把將劉局長掛在腰間的鑰匙扯下來,親手為方老解開了手銬,同時噓寒問暖道:“方老,我們不如換個地方?”
  方老面無表情地問:“你也要請我走一趟嗎?”
  這是生氣了!還氣得不輕吶!杜康猛咽了口唾沫,強笑著回答:“方老您說笑了,我不是擔心這裡人太多,萬一沖撞到您嘛。博物館考察團的其他同志也都很擔心您的身體,這會兒都在下榻的招待所等您呢,一直交代我務必要將您毫發無傷地請回去……”
  “毫發無傷,哈哈!”方老反背過雙手,聞言深沉的目光在現場緩慢地掃了一圈,出口的話像極了誇獎,卻聽得杜康後背都潮濕了,“這一家的戶主,一名自願向我們博物館捐獻祖傳文物的,具有極高思想覺悟和奉獻精神的年輕人,已經被你的得力下屬‘請’回去協助調查了。我還得感謝你來得及時,否則再晚到個幾分鍾,我估計也要落得這麼個下場!”
  杜康被罵得頭都不敢抬,只能不住地重復“是我管理上出現了疏忽”。
  方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冷哼一聲,背著雙手越過人群出去了。
  與劉局長擦肩而過時,他瞥都不瞥,仿佛面對的是一個透明人,而這個透明人連在他余光停留半秒的資格都沒有。
  現場僵持的狀態終於被打破,四個保鏢迅速跟上方老,並擋住了杜康想要上前攙扶的動作。被這樣不客氣地拒絕,杜康臉上卻看不出一點兒的負面情緒,他反倒非常客氣地讓開了路,讓這幾個保鏢走在了自己的前頭。
  胳膊一緊,他轉過頭,便立即看到了劉其實那張煞白的臉。
  劉局長眼神發虛,他在酈雲工作那麼多年,也算是跟杜康這群人打過不少交道,從穿上這身衣服開始,所見的就都是杜康沉穩威嚴的領導姿態,這還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對方如此低聲下氣的模樣。
  這得有多大的來頭,才能讓對方謹慎客氣成這樣?劉局長從剛才挨打那一刻起就意識到不好,往後每過一秒,他的心就越沉一分。直至這一刻,他的心髒已經重若擂鼓,血壓飆升至巔峰,卻又有一種由衷的畏懼,壓得他後背手腳陣陣發涼。
  “杜,杜書記……這……”
  他連話也說不利索了,抓著杜康胳膊的手心裡全是汗,腦子裡唯一的念頭就是不能讓對方就這麼走,潛意識裡的直覺告訴他,杜康這一走,他往後的人生就徹底完蛋了。
  直覺沒有出錯,杜康目光落在劉局長身上的瞬間,原本面對高老時臉上恭敬有禮笑容就驟然消失得干干淨淨。
  他神情陰沉,雙眼瞳孔裡跳躍著憤怒的火焰,簡直像是恨不能下一秒就親手將劉局長給掐死。
  “劉其實。”杜康咬牙切齒地念了一遍劉局長的名字,繃著臉抓住對方拽住自己胳膊的手,一點一點掰開了。
  他一秒也不想在這裡多呆,離開之前,只用手指朝劉局長輕輕地點了點:“你記著,這筆賬且還有得算。”
  沙丁魚一樣擠在屋裡的人又潮水般湧了出去,就連那群剛才毫無反抗能力的學生也走了,只留下劉其實和他帶來的一眾跟班,被突兀地留在已經亂七八糟的客廳裡。
  劉其實緩緩地摘下自己腦袋上的帽子,像是被抽空了力氣,他倚著沙發茫然無措地蹲在了地上。
  他知道庫房的位置,也知道自己想盡辦法要替上頭弄來的文物就放在那裡,然而此時此刻,屋裡已經沒有任何看守的人,他卻再借兩個膽子,也不敢朝那裡靠近。
  他像是一個溺了水的人,掙扎在無盡的後悔和惶恐裡無力求生。
  他的跟班們也都慌了,既不敢跟著離開的人一並出去,也不敢靠近他詢問根由。他們面面相覷著,彼此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同樣的一句話——
  完蛋。
  屋外,院子裡,杜康總算找著了機會靠近方老。他捕捉到方老看到院子裡的綠化被弄得一塌糊塗的模樣時微微蹙眉的動作,極有眼色,立刻提議:“您看這院子裡亂的,草地都踩禿了,剛才我發現就連屋裡的茶幾都破了,這都是我們的過失。方老你放心,我這就安排人過來善後,一定會盡我們最大的努力,將戶主在此次事件中的損失降到最低。”
  方老聞言,可算正眼瞥了他一眼,還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雖然仍沒什麼好臉色,但依然讓杜康安心了不少。
  意識到自己找到了安撫方老怒火的方向,他趕忙就想彌補過失,一邊使眼色讓跟隨的秘書趕緊去落實,一面迅速上前兩步,為方老打開車門。
  “方老。”他打商量道,“那咱們現在就去招待所……?”
  方老坐進車裡,面容冷肅:“去你們市局,我要親自去把那位被你們帶去‘配合調查’的年輕人接回來。”
  杜康聞言一愣,剛想勸阻,示意保鏢關上了車門的方老卻又突然降下了車窗,目光在車外掃視,像是在尋找什麼。
  而後他找到了,手指輕描淡寫地在人群裡劃過一道:“那個黑臉的同志,你上前面的車裡去,帶路。”
  正在安撫高勝他們情緒的鄧父被點到名時心頭猛地一跳,待到再想細看時,車窗卻已經搖了上來。
  他一時有些手足無措,響應的動作就慢了些,站在車邊的杜康卻立刻意識到什麼,對著鄧父的臉色立刻變得柔和了。
  “鄧豐收同志,既然叫你了,你還愣著干什麼。”他一臉鼓勵而信任的笑容,朝這個以往連匯報工作時都不怎麼正眼看過的下屬友好地招了招手,“快過來,同我一輛車擠一擠吧。”
  ******
  林驚蟄這邊,審訊室外,同樣前來“配合調查”的周局長(文物局副局長)靠在門外,透過小鐵窗看著裡頭全無進展的情況,眉頭緊皺。手上搪瓷茶缸的蓋子劃了又劃,他看了眼時間,還是覺得不應該讓這群人再拖下去了,靠干熬,這得熬到什麼時候?林驚蟄到這會兒連上廁所的請求都沒提過呢。
  他摸了一台辦公桌上的座機,給省城撥了個電話。
  省城,王科長家中,江恰恰夫婦已經由飯店請客改為了登堂入室,且帶來了一個相當精巧的小禮物。
  王科長拆開禮盒眼睛就亮了,他拿出盒子裡那台方方正正的大哥大,翻來覆去地看,又拉開天線,湊到自己耳邊感受打電話時的手感。
  這實在是很合乎他心意的小禮物。
  “哎呀,你說你們來就來,帶東西干什麼。”他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卻又作勢不肯收下,“這禮物太貴重,你們還是拿回去吧。”
  江恰恰夫婦對了一個眼神,臉上都有笑意。齊清來前就發愁該帶什麼東西才好,按照他的作風,最好就直接給錢。還是江恰恰攔住了他,說這樣太沒趣兒,反從家裡找出了這麼個前些日子朋友從外地帶回來的稀罕禮物,誰知道一送,居然就送到了財神爺的心坎兒裡。
  江恰恰開口,聲音溫柔而有力,帶起讓人如沐春風的氣質:“王大哥,您這是哪裡話,一點小東西而已,跟咱們的交情比起來,算得了什麼呢。”
  王科長笑瞇瞇地把大哥大放回放回盒子裡:“我在群南還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型號的機子,買下來怕是得好幾萬吧?這可不是什麼小東西啊。”
  江恰恰道:“甭管它值多少錢,都也只是個給人用的工具,您說是不是?”
  王科長哈哈大笑起來,最終還是把盒子遞給了坐在一旁的老婆,他態度變得熱情極了,甚至還催促老婆道:“愣著干嘛啊,去去去,趕緊去給咱們齊老弟和弟妹倒杯茶來,就用我昨兒剛拿回來那盒雨前龍井。”
  齊清心中蹙起的擔憂一下子舒展了開,家有賢妻夫禍少啊。他這會兒對老婆已經佩服得不行,她不僅幫他跟這麼一位可遇而不可求的大靠山搭上了關系,而且往後一次次關鍵時候的小意見,都起到了相當出色的成效。只要能跟這位手握命脈的王科長建立良好基礎,齊清地產的發展必然會不可限量,甚至不需展望未來,單這一次的新規劃,他們估計就能受益匪淺。
  雙方喝著醇厚甘香的雨前龍井閒聊磕牙著,周局長的電話便打了進來,匯報了這邊不太理想的進展。
  見王科長臉色不太好看,江恰恰敏銳地關心道:“王大哥,出什麼事了?”
  王科長捂著聽筒道:“不太好辦吶,說是事主已經控制起來了,但對方不肯簽那份自陳。”
  聽到前半句話,江恰恰眉頭幾不可見地輕輕跳了跳,但隨即迅速掩飾住了不太自然的表情。她身邊的齊清冷哼一聲:“這鄉下人,敬酒不吃吃罰酒。”
  “是啊。”江恰恰微微垂首,她以往也被公婆這樣稱呼過。
  成功就在眼前,只差臨門一腳,那批古董的誘惑力實在太大,王科長想了想,覺得自己對付一個生活在酈雲這種小城市,家裡還沒有長輩會出頭的小孩,估計問題不大,便大膽地吩咐道:“不用他自願簽字,要是實在不肯簽,他按手印也行,出了什麼問題,我自己解決。”
  周局長那邊松了口氣,迅速答應了,電話掛斷後,笑意重新回到了王科長的眉梢。他搓著手舒了口氣,眼神悠長地望著桌上茶盞裡澄澈的茶水:“這次應該能成。”
  “那就提前恭喜您了,寶劍遇英雄,我還得恭喜我父親的那批古董,終於找到了真正了解它們的好主人。”江恰恰臉上溫柔的笑容看不出一點不對,一出口就是將王科長哄得通體舒泰的甜言蜜語。眼見將對方哄得眉開眼笑,再不是剛見面時那樣愛答不理的模樣,江恰恰趁熱打鐵,提出了來意:“王大哥,還有一件事,那塊六號地……”
  “哎!好說好說。”王科長笑瞇瞇地倒進了沙發裡,“你明天帶著文件去我辦公室一趟,咱們再詳談。這會兒不說這個,來都來了,我帶你們嘗嘗你嫂子的拿手菜。”
  ******
  酈雲市,閉目養神的林驚蟄突然聽到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同樣混亂的爭執逼近而來。
  “我們鄧局長說過了,一切程序都要按照規……”
  阻攔那幾人被團團圍住擠了開,伴隨著大門被踢開的重響,林驚蟄睜開眼睛,迎著刺眼的光線,就見剛才在家中碰過面的那位“周局長”迎面走了進來。
  “趕緊的趕緊的。”周局長站在門邊指揮,“趕緊按完趕緊完事。”
  便有兩人拿著一盒鮮紅的印泥並那疊始終沒有簽字的紙朝林驚蟄走了過來,這兩人對了個眼神,默契配合,一人按著紙,一人伸手抓住林驚蟄的胳膊。
  “你們想干什麼?!”林驚蟄雙目一厲,抬腳便踹了過去,正中那抓手人的肚子。
  “哎喲!”對方挨了一腳,吃痛地彎下腰,等緩過來,眼神立馬變得相當狠戾。
  “你他媽敬酒不吃吃罰酒!等著!”他放了句狠話,又在一旁的同伴“正事要緊”的催促中,不甘地按捺住了怒火。
  他重新抓住林驚蟄的胳膊,這次的力氣用得格外足,啪的一下便將林驚蟄的手按在了印泥裡,隨即蓋在了那疊紙的簽名頁上。
  在行動受限的情況下,林驚蟄根本抵不過這一左一右的夾擊,但他也同樣不甘願就這樣讓對方如願,因此手掌按上紙張的瞬間,他的五根手指在紙上狠狠地抹了一把,將那個原本清晰的手掌印瞬間拉扯得模糊不堪。
  這樣根本就不能用!方才被踢了一腳的那人越發怒不可遏,他拿著那疊紙看了又看,怒火不由自主地燒上了腦門。
  視線鋒利如刀地釘在了林驚蟄掛著嘲諷笑容的臉上,他握緊了拳頭,指節咯咯作響,一字一頓地說:“等辦完了正事,我讓你知道一時沖動是個什麼下場。”
  隨即他頭也不回地朝著不知為什麼突然安靜許多的大門方向吩咐:“去!再打印一份,不!打印十份過來!我們慢慢來,讓他一份一份地按!”
  “呵呵。”只是他卻並沒有等來想象中的回答,大門方向,一道毫無情緒的笑聲在他發號施令完畢後忽的響起。
  是誰在看自己笑話?他眉頭微皺,心中更加不耐,聽到笑聲後倏地轉回頭,就要給對方一些顏色看看。
  可這個頭轉過去容易,再轉回來就難了。
  大門外,一張……不,數張他化成灰也不會認錯的,以往只難得跟隨他姐夫周局長去匯報工作時才有幸能遇上的面孔,毫無預兆地一齊出現在了眼前。
  “打印什麼東西,要十份那麼多?”從未和他說過話的大老板終於第一次朝他開了口,他心中卻一點受寵若驚也不敢生出。
  杜康老早就想打斷,卻被方老攔住不敢開口,硬生生從頭到尾觀賞了一次表演,臉色已經猙獰到了極限,卻仍舊擠出了一個扭曲的笑容。他對著屋裡那個神情呆滯,顯然已經被自己的出現嚇得頭腦空白的家伙,緩緩攤開了手:“給我也看看如何?”


第十四章
  “杜……杜……”
  被十來雙眼睛這樣稱不上善意地盯著,他連話都說不清了,又聽到杜康要看文件,登時嚇得魂飛魄散。
  杜康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動作,臉色越來越黑,索性冷哼一聲,自己上前將文件從他手裡奪了下來,展開一看——
  樁樁明列的罪狀,義正言辭的指責,糊得看不清形狀的手印……
  來之前的路上,杜康還祈禱過事情不要像著自己最不希望看到的方向發展,至少不要讓自己的酈雲市在方老以及一眾即將到達的領導們看來荒唐得無藥可救。而此時此刻,現實就像是一記耳光,毫不留情地揮在了他的臉上。
  “好啊,好啊,寫得真好,工作能力實在是太出色了。”他啪的一聲將這疊已經作廢的紙拍在了桌上,微笑中蘊含著山雨欲來的怒火,“你叫什麼名字?”
  被問話那人哪裡敢開口,他腿肚子轉了筋,站都快站不穩了。
  還是後頭一直隨同隊伍的鄧父出來介紹:“他叫孫來新,是劉副局長的妻弟,平常一般負責白馬街一帶的工作。”
  杜康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句話裡的關鍵詞,他連連點頭,口中重復:“很好,很好。白馬街是咱們酈雲市最熱鬧區域,想必油水也厚得很,交給妻弟來負責,劉其實這個人事任命,真是正確的讓我無話可說。”
  在酈雲這個地方,杜康身居高位,以往下屬們呈現給他眼前的,無一不是歌舞升平的情景。此時層層剝開,他發現真相竟然比他原本心中劃出的底限更加骯髒,尤其還赤裸裸地呈現在了方老的面前,想必過不了多久,就會被傳揚得人盡皆知。而他這個管理者,恐怕也要成為全群南省人心中的笑柄。
  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杜康想到後果,就恨不能此時此刻噴出口血來。他心中的怒火驚浪滔天,幾乎要將他這個載體的避障都給打破,更別說對造成了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了。
  他親自拿來鑰匙,為林驚蟄解開了椅子上的鎖,慘笑一聲:“同學,讓你受苦了。”
  他的秘書更是早已經擰來了濕毛巾等候在側,此時迅速上前幫助杜康將林驚蟄攙扶站起,為他擦干淨糊滿了紅色印泥的那只手。
  “我自己來吧。”林驚蟄心中不爽,卻早已經過了遷怒他人的年紀,更況且他並不喜歡和別人的距離太過接近,因此索性接過了毛巾道,“謝謝。”
  杜康朝他道:“你放心,我一定會給你一個滿意的交代。”
  這句話姿態放得很低,與其說是講給林驚蟄聽的,倒不如說是立給方老的軍令狀。林驚蟄不認識他,也鬧不清這群人是個什麼來頭,不過從孫來新的態度上,倒是多少能猜出一些。
  林驚蟄很講道理,他擦干淨手,將濕毛巾隨手拋在了自己剛才久坐的椅子上,微微點頭,鎮定得一點都不像是個剛才被那樣威逼過的學生:“您不用道歉,這畢竟不是您的錯。”
  在此時此刻,聽到這句明顯是在方老面前為自己說情開脫的話,杜康心中的感激簡直難以言表。
  因此轉過頭來,面對尚且惶然不安的孫來新,他心中的怒焰越發熾熱。
  就是這群欺上瞞下的王八蛋,差點給他捅出了滔天的簍子!他只恨自己沒有手段把這群人生吞活剝!
  孫來新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他已經意識到自己恐怕得罪了什麼不該得罪的人。可不應該啊,在此之前他和姐夫查過了與林驚蟄有關的所有資料,分明確認對方是個父母離異事實監護人去世,家庭親緣關系也不太好的孤立無援的普通人,才敢這樣大膽地下了手。可現在,那個於他而言遙遠到高不可攀的杜康竟然為了對方親自趕到,還如此低聲下氣地道歉,這中間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翹首以盼的姐夫久等不來,撞在了槍口上的孫來新心髒病都快犯了,滿頭大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地上匯成了一小攤水,他卻連擦都不敢擦,弓著背恨不得將自己變成隱形人。
  此時外頭一陣騷動,大門口擁堵的人群中鑽進了一個人,匆匆趕到杜康身邊,耳語了幾聲。
  “這麼快?!”杜康悚然一驚,立即肅然而立整理儀容,鄭重地迎了出去。
  屋裡,被留下的無人搭理的孫來新頭腦一片空白。
  他聽到了來人對杜康耳語的聲音,說的是:“鄭存知書記的車到了。”
  鄭存知!!?
  他哪怕忘記自己親媽叫什麼,都不會弄錯這個名字。
  眼前一黑,頭重腳輕,孫來新心髒狂跳,只覺得空氣稀薄,自己下一秒就會缺氧死去。
  ******
  林驚蟄屁事沒有,除了手上沾的印泥不太好擦之外,他一根毫毛也沒掉。
  方老卻前所未有地震怒了,在來到酈雲之前,他從未想到,自己在和平年代竟然也會遇上這樣無法無天的事情。他直接否決了鄭存知哄勸他回招待所休息的提議,當晚通知所有人緊急開會,將會議桌拍得震天響,茶杯都不知道砸爛了幾個。
  鄭存知最後拍板:“徹查!徹查!一定要徹查!!!”
  整個群南省都因為這場會議動了起來,那位遠道而來的文物局的客人也被立即控制起來深入調查,劉局長和他周圍的一眾擁躉被一擼到底,鄧麥的父親鄧豐收,卻被欽點為了重要負責人。
  林驚蟄家裡大敞著門,博物館考察團的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從庫房裡搬出做好了保護措施的捐獻品,鄭存知並方老站在已經被杜康派遣來的人以最短時間修復完全的院子裡,一面監督指揮,一面聊些閒話。
  鄭存知打開一個即將被搬運到車上的箱子,手指在裡頭被打上編碼的厚重銅器上輕柔撫過。
  受方老的影響,他也好琢磨些古董什麼的,雖然因為某些原因從不收藏,但基本的眼力還是有的。
  “商晚期的工藝,好東西啊。”他歎了一聲,微微搖頭,直起身來同方老道,“這是我們群南省有史以來最大的一起文物捐獻,我怎麼也沒想到,捐獻者居然會是一個才剛剛成年的孩子。”
  他這話還算是客氣的了,文物捐獻,尤其是這樣大額的捐獻,別說是群南,即便放眼全國也都是屈指可數。而對某些人群來說,這些千百年流傳下來的歷史的瑰寶也不過只是財富的代名詞,為了獲取財富,他們甚至不惜一切代價。
  兩人的目光投向了正靠在大門上面無表情注視著那些被抬走的箱子的林驚蟄。
  都是在人精裡打滾的人,兩人城府極深,觀察力也極度敏銳,當然輕易就從林驚蟄冷硬的外表下捕捉到了他眼中的懷念和些微不捨。方老歎了口氣:“這孩子,不簡單吶。存知,你要知恩圖報,他雖然是無意的,但也算間接幫了你一個大忙。”
  鄭存知點了點頭,微微一笑:“不過我怎麼也沒想到機會會來得那麼快。這起文物爭奪案件背後竟然會有我們省裡的手筆。”
  方老搖了搖頭:“財帛動人心。這些大人啊,心胸還沒有一個孩子寬廣。”
  簽訂完正式的捐贈協議,送走了載滿箱子由專人高度保護的車,林驚蟄長長地舒了口氣,就像是治好了一塊心病,又像是胸口掏空了什麼,他如釋重負的同時又有著隱隱的悲傷。
  林驚蟄關上庫房的門,他知道自己從今往後恐怕終其一生不會再打開它了。
  他悵然若失地跪在外公的靈位前,香堂裡煙霧繚繞,臨走前,方老帶著很多人為外公鄭重地上了香。
  明滅的香光裡,林驚蟄靜靜地磕了三個頭。
  他的眼睛被香火熏得有些想落淚,卻仍舊大睜著,望向黑白遺照上外公的面孔。
  照片上,老人熟悉的面孔一如既往地慈祥,他微笑著,笑容仿佛能包容天下萬物,靜靜地注視著林驚蟄。
  終於結束了。
  從這一刻起,林驚蟄意識到自己迎來了新生。
  ******
  驚魂未定的高勝和周海棠照舊來找他上學。
  因為捐獻古董的事情,五班的學生包括林驚蟄在內,好大一部分都曠課了兩天,這在學業緊張的高三實在是過頭了一點。因此在收拾完悲傷之後,林驚蟄迅速調整了心態,他的內裡已經是個懂得取捨和隱藏的成年人,他很清楚對他來說現在最重要的是什麼。
  古董案這個事兒更多是市裡頭悄悄在辦的,暫時沒透出什麼風聲,胡玉雖然不知道林驚蟄曠課的根由,卻也沒過多追究,於她而言,另外一件大喜事兒比這個更重要。
  一中的二模考試成績出來了。
  林驚蟄考了全班,不,全校第一名。
  成績批改結果一出來,包括她在內,全校的老師都震驚了。


第十五章
  林驚蟄這一次二模,除了幾個多少要扣些分的科目外,其余諸如化學數學之類的,幾乎都奔著滿分來。一中的二模是全程封卷蓋名閱卷的,當初批到數學那一張時,胡玉就隱隱覺得這張卷子的主人十分厲害,但從字跡上,卻實在猜不到出自的是誰的手筆。她老以為總該是一班的哪個優秀生在超水平發揮,可誰知道,竟然是林驚蟄!
  一中是全酈雲下轄最優秀的一所高中,能在一中拿到全年級第一,基本也就能排在全市高三生模考的第一名了。胡玉在看到成績的那一刻差點跳起來!這在她不算漫長的教學生涯中可是獨一份!
  一中的校領導和其他科目老師更是震驚,非一班生進入年紀前列可以說是相當的少見,普通班級的學生有哪一次有幸擠入了前二十,都夠班主任激動得存根留念了。而現在,一個五班生,年級第一!?
  錯愕過後,仔細想想,這事兒卻也沒那麼不科學。
  林驚蟄畢竟原本是一班的學生嘛!以前成績也不差,前段時間因為一模考砸了,李玉蓉才死活要把他調走。為此李玉蓉還丟了好幾次人,現如今提起這個名字還都是咬牙切齒的,平日裡更是寧願上下樓,都不願意路過本層的五班去上廁所。
  自她調到一中以來,只有仗著後台耀武揚威欺負人的份兒,哪裡吃過這麼樣大的虧啊!學校老師們表面上裝作不知道,其實都是暗地裡看笑話的多,此時列完林驚蟄的總分,發現竟比第二名足足高出了一百多,驚歎過後,都悄悄去看李玉蓉的反應。
  李玉蓉難以置信地端著林驚蟄的英語卷子。
  她是英語老師,這年頭英語老師少而金貴,但其實絕大多數專業能力都稱不上登峰造極。李玉蓉的英文,大概就是跟外國人能自如對話的水平,詞匯量並不多麼豐富。因此當初在批閱到這張試卷時,她全程都是滿心的欣賞和肯定,看到作文部分,更是驚歎不已,她不光看,還抄錄了下來,勾出了好詞好句和幾處看似不經意的點睛之筆,預備二模試卷下發給學生後,拿回班上給學生們做個學習的典型。
  她全程理所當然並十分篤定地認為,這名考生一定是她們一班的學生。
  直到封鎖線被打開,她翻出這張試卷,看到考生姓名的那一刻,李玉蓉眼睛像被針刺了一把,瞬間紅了。
  林驚蟄?!林驚蟄?!
  這個學生她還不清楚嗎?以往在一班成績沒下滑時,他也就大概是個第二第三,且有些偏科,數理化成績比較好,語文,尤其是英語的水平,跟那位常年穩坐第一的同學很有差距。高三他成績下滑後,這種差距就被進一步拉大了,一模考試索性整張卷都前言不搭後語,這樣發展下去,說不准高考成績就是個全校吊車尾。也正是因此,李玉蓉才狠狠心,緊急將他給踹了出去。
  可現在,林驚蟄的成績卻一個飛躍,將自己班級原本的第一名狠狠甩在背後一百多分!
  她反復確認過後,仍舊是不敢置信,也無心去注意別人偷偷看來的眼光,徑直跑到其他科目老師的桌上奪來了卷子,越看呼吸越急促。
  怎麼可能呢?!這怎麼可能呢??!難不成胡玉找著了提高成績的好法子?可再怎麼樣的速效,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短的時間內起到如此劇烈的改變啊!
  其余老師見她一臉的錯愕驚詫,互相交換了一遍眼神,臉上幸災樂禍的笑容幾乎都要掩飾不住了,尤嫌不夠,還要當著李玉蓉的面七嘴八舌朝胡玉道喜:“胡老師,教導有方哦。”
  “這次二模五班的其他學生成績提高也相當明顯,你這是用的什麼辦法啊?”
  胡玉嘴角差點咧到耳朵根,笑得根本停不下來,學生成績提高,她心裡就跟喝了蜜似的:“哪裡哪裡,這都是林驚蟄帶的好頭,他轉到五班之後,把整個班的學習氛圍都帶起來了,那群調皮搗蛋鬼這段時間課間都被他按著背單詞做題冊吶!”
  其余人聽了,心中都止不住地羨慕,暗道胡玉這運氣也太好了,幾乎是白白得了個給自己長臉的好苗子啊!又偷偷去看聽到了胡玉的話後臉色難看得嚇人的李玉蓉,心中暗笑,該!機關算盡,反倒搬起石頭砸自己了吧?
  李玉蓉明白自己肯定又一次成為了同事眼中的笑柄,那張平日裡精心打扮妝容細致的臉蛋此時已然黑如鍋底。手上那張署名林驚蟄的滿分化學試卷幾乎被她捏爛,她怒焰高漲,心中無數種猜測瘋狂躁動沖擊著胸口。她目光一斜,刺向一旁臉都快笑爛的胡玉,對方穿一身灰不算灰藍不算藍的襯衫褂子,腳上蹬的竟然是黑布鞋,習慣性微微駝背,土得讓她難以忍受,她心中忽然閃過了一個可能。
  “胡老師,恭喜你了。”她陰著臉開口,卻又冷笑:“不過這也太神奇了,林驚蟄上次一模考成那樣,怎麼一到你們五班,成績就突飛猛進了?還不光是他,五班其他學生的成績也有些不合理吧?胡老師,你老實說,你是不是在你們班裡漏題了?”
  模擬考試都是老師們集體出的,李玉蓉平時都愛在考前給自己班裡的學生劃幾個必定會考到的題型,自然以為胡玉也一樣。她這麼一猜,反倒覺得這個理由的可能性越來越大了,心中不禁大為鄙夷胡玉這種為了出風頭不擇手段的行為,口中嘲諷:“胡老師,考前大家劃重點,都劃,誰不劃呢?我能理解,但你弄成這樣,就有點過分了吧?這不是弄虛作假呢嗎?”
  “你說誰弄虛作假呢?”胡玉再好的脾氣,一盆冷水直接澆下來,也難免發火。加上林驚蟄成績好,她也有了底氣,在李玉蓉面前,她直接一拍桌子,聲色俱厲:“李老師,你說話不要太過分,你憑什麼這樣污蔑我和我們班的學生?”
  李玉蓉攏了攏那頭烏黑的卷發,目光撇開,視線向上,翻了個優雅的白眼:“我污蔑你什麼了?我不過就是那麼一說,胡老師你那麼激動干什麼?做賊心虛啊?”
  她說罷,直接回到自己的辦公桌,拿起林驚蟄那張試卷朝桌上一拍:“你們自己看吧,這篇作文,我們師范裡考過專八的人都未必有幾個能寫出來,你告訴我這個水平是高三生?誰教的?”
  李玉蓉擠眉弄眼地盯著胡玉:“胡老師,你教的啊?”
  胡玉眼淚都快被她氣出來了,李玉蓉卻越發篤定自己的觀點,自認為大獲全勝地離開了。
  胡玉從來說不過她,好在學校的其他老師都並不懷疑這次成績的真實性。漏題?開玩笑,林驚蟄這個成績是漏題能漏出來的?他們這些任課老師手把手在考場上教恐怕都做不到!李玉蓉讓他們看的那塊英語作文,她們中絕大部分的人連看都看不懂,充其量只能感到“不明覺厲”罷了。
  漏題要是能漏出這個水平,胡玉也不可能留在一中教書了。
  胡玉也習慣了李玉蓉的尖酸刻薄,她收拾完自己班的考卷後,就帶著林驚蟄的那一份摸到了校領導的辦公室。
  她想找校領導談談一中每年都會有的那個保送群南大學的名額。群南大學是群南省最好的一所重點大學了,酈雲市每年能憑自己考上的考生屈指可數,因此這個名額,從來都是所有高三生擠破頭爭搶的目標。
  胡玉以往從沒眼饞過這個名額,哪怕她的親兒子同樣面臨高考,在她看來,表現得不夠好,也沒有那個資格去競爭捷徑。
  而林驚蟄這次二模的成績,實在已經優秀到了讓她無法坐視的程度,她要為這個孩子爭取他應該得到的東西。
  然而從工作以來只全心系在學生身上的胡玉,毫不理解學校這處“殿堂”內的規則。
  校長放下林驚蟄的試卷,推了推眼鏡,態度很和藹:“這名同學的成績確實非常出色,值得鼓勵,行政這邊的老師們碰一碰,看看能不能破格為他發一次五十塊的一等獎學金。”
  胡玉身體前傾,有些著急地想要開口,卻被對方抬手打斷了。校長一臉無奈地歎了口氣:“至於保送名額,胡老師,這個人選已經定下了,我也沒辦法,學校有自己的章程,總不可能聽我一個人的,你說對吧?”
  胡玉有些不服氣:“學校評選的章程是什麼呢?不是一直說看二模成績來嗎?您總得給個說法吧?林驚蟄二模成績那麼好,還不符合章程,那學校選的是誰?於志亮嗎?”
  於志亮就是那個以往雷打不動的高三第一名。
  校長笑了笑:“選的是誰,等到消息公布,胡老師你自然就知道了。”
  胡玉咬了咬牙,還想再說,對方卻已經端起了茶杯。她對校長這一崇高的身份有著天然的敬畏,因此縱使滿心不甘,也只能失落地離開。
  她一離開,李玉蓉就從辦公室裡面拐了出來,朝大門口翻了個白眼,懶洋洋在校長室沙發上坐下,還不忘評價一聲:“這個胡玉,簡直有病。”
  “她又惹你生氣啦?”校長和顏悅色地離開辦公桌,坐在了她身邊,瞥到門外沒人,還伸手替李玉蓉捏了捏腿,一臉伏低做小的模樣,“好啦,她一個農村教師,你跟她計較什麼?”
  “反正我不管,你早晚把她給弄走,我看她就煩。”李玉蓉抱怨完,又撥開他的手嗔怪道:“你有病啊,當心被人看到。”
  見校長好脾氣地坐直了身體,李玉蓉面容一整,又問:“保送名額已經交上去了吧,江潤家的錢都收了,你可別掉鏈子。”
  “你放心吧。”校長安撫她,“他家手段通天,省裡人之前都給我打了電話,你說我能馬虎嗎?”
  李玉蓉這才點了點頭,想了想,又有點不甘願地噘著嘴道:“你要不想個法子,把林驚蟄調回一班吧。煩死了,早知道這次二模成績那麼好,當初我就不費那個力氣把他弄走了。”
  “行,我給你想想辦法。”在李玉蓉面前,校長幾乎是百依百順的,他答應完後,又想說些什麼,桌上的電話卻響了。
  接起電話,李玉蓉便見他臉色倏地變得非常嚴肅。
  “是!是!是!”校長油光珵亮的腦門不住地點著,一邊點一邊恭聲答應,“這可太榮幸了!您放心!我們一中一定會做好接待工作的!”
  李玉蓉面露疑惑地看著他,校長放下電話,一把揩掉腦門上的汗珠,神情空白了兩秒,隨即掛上了濃濃的喜悅。
  “趕緊的,你快回去准備一下!”校長高興得聲音都虛了,胖乎乎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比劃著:“市裡剛才來了電話,說市領導突然決定來我們一中視察,你趕緊換套衣服,正式一點,一會兒我帶著你一起做接待工作!”
  李玉蓉瞪大了眼睛,情不自禁地蹦跳起來,給了校長一個忘形的擁抱,歡呼道:“你真是太好了!!!”
  她一個普通教師,要是能在市領導那裡掛上名,往後的前途必然就要不可限量了。
  離開之前,李玉蓉又有些疑惑:“奇怪了,市領導怎麼會突然來我們學校視察,出什麼事了?”
  校長也疑惑著呢,但想了想,到底沒什麼頭緒,因此擺了擺手道:“誰知道,別管那麼多了,總歸來了就是好事,快去准備吧。”


第十六章
  酈雲並不是一個非常注重教育的城市,因此一中雖然是全市重點中學,存在感仍舊薄弱。一中的校長陶方正上任多年,還沒有迎接過這樣大場面,現在好容易來了露臉的機會,哪裡敢有絲毫懈怠?掛斷電話之後,他緊急通知全校所有的教職人員召開了一場嚴肅的會議,將安排細致到納米,從衛生到秩序,就連食堂都不放過,會議還沒結束,幾個大師傅就拿著他自掏腰包出的錢,騎著小三輪飛一般趕往菜場去買菜了。
  魚肉蛋奶堆滿了今日的食堂,行政職工集體出動打掃衛生養護綠化。陶方正將自己平日裡泛油的腦門都擦啞光了,換了一身輕易絕對不會上身的正裝,帶著一眾教職工等在操場,望眼欲穿,站姿筆挺。
  已經進入初夏,南方的中午驕陽似火,悶熱難耐,很快就將人曬得焦躁不安。李玉蓉戴著滿頭暫時還不能摘下來的卷發夾,剛換上的那件新裙子幾乎要被汗水浸濕,她有些受不了地提議:“我們坐辦公室裡,等他們來了再出來不行嗎?”
  “你懂什麼?不要瞎說。”陶方正頭一次沒有依她。開玩笑,萬一領導們來時看到自己一行人全都躲在教學樓裡避暑,心裡會是什麼想法?也就是怕做得太過頭,否則陶方正都要買幾千響的鞭炮掛著放一放了。
  副校長被擠在李玉蓉後面,看著緊緊前方緊緊黏在一起的一男一女,眉關緊鎖,教導主任在他身邊搖頭,壓低了聲音:“太荒唐了,太荒唐了。”
  在高三復習最後階段這樣的重要時期,其他有課的教師一個也不敢懈怠,全都在正常上課,憑什麼李玉蓉就能例外?還被校長安排站在了副校長前面!她一個普通老師,能力也不出色,憑什麼?學校裡的作風全被這兩個人給帶壞了!
  更有甚者,教導主任不忿地朝副校長道:“你說他剛才在會上吩咐的那叫什麼?!啊?學校食堂的菜色學生們已經反映了無數遍了,他當時說的是什麼?學生多吃蔬菜有益成長和健康!哈哈,這次上頭來視察,倒是知道做做樣子,讓人去買肉了,怎麼不說有益健康了?可憐我們的孩子們啊!”
  副校長歎了口氣,校長在一中任教多年,樹大根深,積威已久。他雖是副校長,在財政上卻沒有一點話語權,對此深惡痛絕,卻也有心無力。
  教導主任與他同病相憐地拍了拍肩,語氣郁郁:“這還不算,你知道他剛才給各個年級長偷偷傳了什麼話?”
  副校長側目:“什麼?”
  說起這個,教導主任就忍不住咬牙:“他讓年級長通知各年級的普通班班主任,說萬一遇上課間到了,但視察的領導們還沒走,班主任們務必約束好自己班裡平常性格跳脫的學生,能不出教室盡量不出教室,尤其是五班的那些孩子,即便出教室,也要低調,不能走教學樓中間的大樓梯!”
  副校長難以置信地聽完,當即火冒三丈。這種話也是一校之長能說出口的?被帶到話的班主任們該有多麼心寒!萬一普通班的孩子們知道了學校的這種差別歧視,心裡該有多麼的傷心!
  他氣得手都開始發抖,立刻想上前同校長陶方正理論,只是正在這時,守在街口的校保安一邊高喊一邊疾奔了回來:“來了!來了!來了好多黑車!”
  在場眾人都面容一整,李玉蓉迅速摘掉了滿腦袋的發卷,陶方正更是莊嚴肅穆,見狀,副校長只能作罷。
  杜康從車窗內看出去,對上數十道殷切的目光,不禁失笑地朝秘書道:“那麼多年了,一中還是老樣子。”
  “您不說我都忘了。”秘書笑道,“一中可是咱們酈雲最老牌的重點高中,也是您的母校吧。”
  杜康點了點頭,目光和善:“我還記得當時的校長和班主任的名字呢,那可是一批優秀的教師,對學生和藹負責,為我的人生打下了深厚的基礎。只是後來他們都調到了省裡,就再也沒見了,我很想念他們。”
  “這一批新教師的考評也很不錯的。”秘書下車為他開門,“您百忙之中還抽調時間回來視察母校,真是個重情的人。”
  杜康笑了笑,接下這句奉承,心中卻知道自己的來意遠沒有那麼簡單。
  那群通天的領導們並古董悄然離開了,只留下了一個調查組和以他為首的戰戰兢兢的酈雲市班子。杜康丟了有生以來最大的丑,已經好幾天沒能睡好覺了,羞恥還是其次,他更擔心自己的形象如何被上級評價,前途會不會因此受損。
  杜康不想看到最壞的結果,他必須盡快做出補救措施。
  他想起了那個隨同方老一起前去營救的年輕人。方老為了他,那天幾乎雷霆震怒,專程趕來的領導們也效率空前,甚至明確表示要追究到底。眼前就像遮住了一層迷霧,杜康實在看不清對方是個什麼來頭,他手裡的資料分明寫著對方就是一個在酈雲土生土長的剛成年的孩子,父母離異,跟隨小有薄產的外公長大,可一個這樣普通的孩子,卻偏偏讓整個群南省都為之動蕩了起來。
  這幾天他隱隱還聽到省裡有消息傳回,說是要給這個捐獻古董的孩子頒發重大的表彰,杜康立刻意識到自己不能再拖了,他的轄下隱匿著這樣一尊大佛,他卻跟睜眼瞎似的一直沒能發現。
  一中的校長殷勤地上前,還打開了一柄遮陽傘,小心翼翼擋在杜康的頭上。
  杜康笑道:“陶校長,這麼熱的天,打擾了。”
  “哪裡哪裡!怎麼會打擾!”陶方正大氣而也不敢出,拼命扯著笑,“我們一中的全體師生,都對您的到來感到由衷的喜悅和榮幸。”
  他說罷,趕忙招呼後頭有些露怯的李玉蓉上來,介紹道:“這是我們學校高三重點班一班的班主任,李玉蓉,她對您非常崇拜,聽說您要來,可是激動得不得了呢!”
  杜康對上眼睛都在發亮的李玉蓉,伸手微微一握,點頭道:“李老師那麼年輕就能負責一個重點班,想必教學能力十分出眾,巾幗不讓須眉啊!”
  他說著場面話,實際上心中已經有些不耐,放眼在教學樓處一掃,就意識到現在是上課時間。
  後頭幾輛車裡的視察組成員已經出來,杜康打斷了還想介紹李玉蓉的陶方正,笑容微斂,渾身散發出不怒而威的氣勢:“陶校長,大家都等著呢,閒話少說,咱們還是快些進去吧。”
  這會兒一中的學生們正在上上午的最後一堂課,杜康一路進來,不露聲色,實則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眼角的余光無時無刻不在分辨學生的面孔。尤其在路過重點班時,他放慢了腳步,幾乎在一個個篩查,但很遺憾的,就是沒有找到那張記憶深刻的面孔。
  難道情報有誤,對方並不在一中上學,不可能啊!
  杜康隱隱有些著急,面上卻什麼情緒也看不出,至多也只是看向班級內的目光略微認真了一點。
  李玉蓉見杜康一路走來,唯獨在自己的重點班這兒停留最久,心中的喜悅簡直難以言表。她和校長陶方正對視了一眼,校長迅速上前介紹:“這就是李老師負責的重點班了,一班的孩子們成績優異,品學兼優,都是我們一中學生裡的佼佼者。”
  杜康心不在焉地點點頭,下意識說著場面話:“看來這都是李老師教導有方。”
  李玉蓉聽到這話,高興得險些要跳起來,拼命咬住了下唇,才不至於忘形笑出聲音。
  杜康目光一掃,又掠過走廊的另一頭,一連上了三層,陶方正都沒有帶他去到過。
  那邊的光線格外陰暗,從這裡看去,根本看不清楚,杜康不由問道:“那裡是什麼地方?”
  那裡是五班啊!各年級雲集所有垃圾學生的五班啊!陶校長心當即提了一下,和李玉蓉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笑著回答:“那邊就是廁所了。”
  陶方正心中很有打算。五班學生,尤其是高三五班的學生,簡直就是無法無天目無尊長。他們連李玉蓉的英語課都敢罷,成績又那麼差,誰知道在領導面前會鬧出什麼蛾子?這次視察可千萬不能出一點紕漏,索性就別讓他們出來丟人現眼了。
  杜康不疑有他,點了點頭,陶方正緊接著道:“馬上就要下課了,不如大家先去我辦公室坐坐?喝杯熱茶?校方的各種學生表彰名單保送名單都已經准備好了,只等您過目批閱。稍後午飯時間,各位不如就在學校食堂用餐?我們一中食堂的菜色,絕對葷素搭配營養均衡,不讓各位領導失望。”
  杜康暗歎了口氣,在心中琢磨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面對這樣的安排,只能頷首同意。
  陶方正話音剛落,下課鈴聲就在同一時間響了起來。
  杜康被陶方正緊急護在了拐角處,擋住離開教室的學生。眾人不得已停留了數分鍾時間,剛想動身,正在此時,杜康視線的余光處卻忽然觸到了什麼。那瞬間雷聲乍起金芒四射天地萬物飛鳥走獸皆為無物,只有走廊盡頭的那一側,陰暗的光線中,一個穿著普通校服的年輕男孩被同學簇擁出來的身影。
  對方和第一次見面時看起來沒有任何不同:身形清瘦,短發柔順烏黑,面容俊朗又冷淡,不帶一絲表情,更有一身渾然天成的氣場,讓他在學生中鶴立雞群。
  林驚蟄!!找到他了!!
  杜康幾乎繃不住臉上沉穩的神情,他目光緊緊地盯在了目標身上,眼見對方即將轉身離開,立刻著急地開口喊了一聲:“林驚蟄同學!!”
  林驚蟄下意識轉頭看了過來,見到杜康的瞬間,他好像還辨認了一下,微皺的眉頭隨即才舒展開。
  對方身邊此時圍攏了大批校領導,看起來是在工作,林驚蟄點了點頭,充作問候,心說自己還是別去打擾的好。
  誰知對方卻立刻撥開了人群,疾步朝他的方向走了過來。
  一邊走,一邊還露出了相當溫和親近的笑容,走到近前,他甚至主動伸出了手:“驚蟄同學,原來真的是你,我們又見面了。”
  林驚蟄不知道他的目的,但臉上也露出一個笑容,一邊不動神色地審視著他的舉動,一邊伸出了一只手:“您好。”
  杜康雙手握著那只瘦削纖細的手掌,慎重地搖了搖,臉上拉開了一個自進入一中大門以來最為真切熱情的笑。
  而他的背後,走廊拐角處,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丟在原地的一眾校領導全然懵了。
  陶方正呆呆地看著那道和面對自己時完全不一樣的背影,認真地反思自己是不是今天壓力過大,以至於都出現了幻覺。
  他心中翻騰著的驚愕難以言表,他機械地邁開步子,跟隨著回過神的秘書追上前去,遲滯的腦子費力地轉動著。
  杜康剛才好像喊了一個名字?喊的是……誰來著?
  陶方正目光一頓,他終於想起來,也終於看清了。
  因此腳下一軟,左右互搏,噗通一聲,摔了個驚天動地。


第十七章
  這一摔驚天動地,四下都側目而來。
  “……”杜康莫名地問,“陶校長,你這是……?”
  陶方正手忙腳亂地想要爬起,嘗試了好幾次,還是李玉蓉的攙扶才得以成功。他站直身體,臉上勉力維持著尷尬的笑容,汗水卻已經順著臉側滾落下。
  在西褲上蹭了蹭手上的灰和汗,他氣弱地解釋:“地滑,地滑。”
  “這可不行啊,連您都中了招,萬一摔著學生怎麼辦?”杜康道,“要加以改進。”
  “改進改進,一定改進。”陶方正不住地點著頭,直到杜康的視線從自己身上轉開,才松了口氣,同時一顆心卻又高高吊起。他咽了口唾沫,下意識轉頭,正對上李玉蓉同樣暗含驚懼的視線。
  李玉蓉的手一直在後腰懟,陶方正扒拉了兩次,但越扒拉越急,猶豫片刻,還是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問:“杜書記,您和我們學校的林驚蟄同學……認識?”
  杜康看到他滿頭的大汗,此時也意識到不對勁了,一想到剛才自己遙指時的詢問,陶方正居然回答說這邊是廁所。
  廁所?確實是廁所,站在這都能聞到味兒了,可這還有那麼大的一個班級呢!裡頭足足五六十個學生!且不說把學生們安置在這種光線不好還有異味的惡劣環境裡學習有多不負責任,只陶方正剛才那明顯的隱瞞,他是想要直接抹消這個班級的存在嗎?
  杜康原本今天多半是為林驚蟄而來,可此時果真找到了林驚蟄,心卻更沉了。
  他不動聲色地看著陶方正,回答道:“是啊。”
  還真認識!
  陶方正雙手一哆嗦,轉頭看到林驚蟄那張同樣波瀾不驚的臉,簡直恨不能上前抓住對方的肩膀來回拼命搖晃——
  你他媽認識杜康這種人,以前為什麼不說!為什麼不說!為什麼不說!!!
  杜康的情緒像一口深淵,陶方正費勁巴拉也沒能看出點什麼信息量來。他拼命回憶,從轉班到罷課,心中越發忐忑不安,他實在很擔憂林驚蟄私底下會不會已經告訴了杜康這件事,或者說告訴了多少,是以什麼角度評價的。
  林驚蟄接收到校長似哭非笑的視線,十分莫名,因為這群人的出現,五班原本想去吃午飯的同學們也都不走了。校長和李玉蓉可不常到五班這邊,這次帶了這一大幫陌生人過來,是又想搞什麼蛾子?大家得團結起來,一起面對。
  林驚蟄心知這大概只是什麼視察活動,一時半會結束不了,掃到班裡的孩子仿佛山雨欲來的警惕視線,他側頭朝鄧麥吩咐:“你讓大家都先去吃飯。”
  鄧麥猶豫了一下,但林驚蟄朝他擺了擺手,他下意識還是聽從了。眼見這一場景,杜康心中劃了個重點,稍一咂摸,他越發篤定地認為林驚蟄來歷非凡。
  找個機會得仔細查一查才好。他心中落下個日程。
  林驚蟄一進食堂就噴了,媽呀。
  一中的食堂是處蓋在主教學樓後面的平房,打林驚蟄重生起,從未見過今天這麼干淨。窗戶明亮,地面也不見油污,水泥地上還有未干的水漬,不知道費了多大力氣才緊急突擊成這樣。擦洗得干干淨淨的櫥窗裡,菜色足足有十多樣!大盆油汪汪紅嘟嘟的紅燒肉、整條的煎得金黃酥脆的小黃魚、肥碩的大雞腿、掛著糖漿的排骨……按照以往的菜色相比較,簡直是國宴標准。
  食堂裡的學生們都震驚得走不動路了,一中的食堂吃飯是不花錢的,因此平日裡最標准的葷菜就是西紅柿炒雞蛋,並且就連這個菜也需要碰運氣才能打到。為此學生們反映了無數次,學校卻從來裝死,只說上頭的餐飲撥款就那麼多,學校經費有限,只能提供這個標准,不吃拉倒。
  杜康哪裡知道其中的奧妙,他看到菜色,非常滿意,點頭贊許:“不錯,孩子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這樣吃很好,千萬不能節省,每天的材料,必須保證新鮮營養。我看,還可以再加一道骨頭湯。”
  陶方正急忙點頭:“一定一定,我一定堅決貫徹落實。”
  莫名被拉進隊伍裡的林驚蟄心道:呵呵。
  他琢磨著杜康到底是走過場還是真心的,對一中以往的情況究竟知情不知情。
  陶方正一邊點頭一邊從頭到尾注意著林驚蟄的臉色,焦慮得心梗都快發作了。他覺得這簡直就是顆無法摘除的不定時炸彈,誰也不知道他會什麼時候引爆,因此引爆前的每分每秒都格外折磨。
  再多的美食對他而言此時也味同嚼蠟,陶方正焦灼不安,又忍不住在心中埋怨起已經嚇得躲到了接待隊伍的最尾端,生怕林驚蟄注意到自己的李玉蓉來。
  杜康環視食堂,看著那些小雞仔兒一樣的黑壓壓的腦袋,十分欣慰,心道自己這趟來得還算是圓滿,母校也仍舊是他記憶中那個育人為先的母校。一中現任的這個校長雖能力上有些瑕疵,但大體還是不錯的,至少在學生們的吃喝問題上就很捨得。
  他這麼想著,便婉拒了陶方正去食堂小包間用餐的邀請,隨意找了處桌子坐下,又示意林驚蟄坐到自己的身邊。
  杜康沒去在意陶方正焦慮的臉色,他在琢磨自己的事兒,他感覺自己還是應該問問林驚蟄,方老那邊對那起古董調查案有什麼具體指示。
  但總不能沒頭沒尾地開口,他措辭著便挑起話頭:“算算日子,一中高三的模考應該快了吧?”
  對面的陶方正趕忙回答:“上周已經考過了。”
  “哦?”杜康笑著看向林驚蟄,“驚蟄同學,你發揮得如何?高三可是人生的轉折點,有什麼學習上的困難,一定要立刻提出來。”
  陶方正有心討好林驚蟄,當即開口誇獎:“杜書記,您有所不知,林驚蟄同學非常的用功刻苦,成績也很優異,這次二模考試,他考了高三全年級第一,數學和化學兩門課都是滿分呢!”
  林驚蟄停下夾菜的動作,筷頭虛虛點著餐盤,支著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這麼厲害?”杜康點頭誇獎,琢磨了一下又覺得不對,“驚蟄同學,你這個成績,為什麼沒有在重點班?”
  這話一出,陶方正的臉色立刻僵住了,林驚蟄收回目光,夾了塊肉,不鹹不淡地回答:“以前待過。”
  杜康楞了一下:“以前?”
  “唔。”林驚蟄把燉豬蹄裡的姜片扒拉開,“後來轉了。”
  杜康這就鬧不明白了:“為什麼轉班?”
  林驚蟄被問得一笑,側目看了眼他:“這您得問我們陶校長啊。”
  杜康一聽這話,神情就嚴肅了起來,林驚蟄的意思,轉班的事情分明不是他自願的。
  他鋒利的目光當即就釘在了陶方正的臉上:“怎麼回事?”
  陶方正簡直恨死了李玉蓉,他強笑著解釋:“……主要,主要是林驚蟄同學他,當時的一模成績有些發揮失常……”
  “什麼?!”杜康哪能不明白裡頭的彎彎繞繞,他一聽就火了:“這不是胡鬧嗎?!”
  隨同隊伍考察的另幾位成員也坐不住了,紛紛開口:“是啊,高三正是學生最關鍵的時候,因為一次模擬考成績下滑就隨意轉班,這實在是太把教育當兒戲了!”
  “你們這麼做,有沒有考慮到孩子的心理?!”
  “是是是。”陶方正連勉強的笑容都維持不住了,“是我的疏忽,我已經認識到這一錯誤了,正准備將林驚蟄同學調回原班級……”
  林驚蟄平靜地打斷他:“這就不用了。”
  陶方正啞然,林驚蟄朝杜康解釋道:“比起一班,我更喜歡五班的氛圍,我現在的班主任胡玉老師也很負責任。所以轉班就算了。不過比起轉班……”
  林驚蟄輕描淡寫地扔出了一記驚天大雷:“比起轉班,我覺得是不是恢復五班的英語課程更加重要?”
  杜康一時竟然沒聽明白,他看著林驚蟄說完話後慢悠悠吃飯的動作,下意識重復:“恢復五班英語課程?”
  等到下一秒,他猛然意識到了什麼:“你是說,你們五班現在沒有安排英語課程?”
  林驚蟄照舊波瀾不驚地點頭:“以前有。”
  以前有!以前有!以前有!
  杜康簡直難以置信,二模都考完了,高三生即將迎來學習生涯中最為重要的高考,在這種關鍵時刻,一中校方竟然會不給學生安排英語課!?
  他臉色立刻嚴肅得嚇人,啪的一聲撂下筷子,桌上的其他考察團成員也大為震驚,整張桌子只剩下林驚蟄一個人在細嚼慢咽。
  杜康身邊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考察團成員氣得手都發抖了,他指著陶方正問:“這是真的還是假的?!”
  陶方正嚇得大氣也不敢出,慌亂解釋道:“您聽我說,這是有原因的,五班的學生自己不願意上課,把之前的英語老師趕走了……”
  他話音未落,旁邊一桌學生立刻坐不住了,鄧麥蹭的一聲站起身來,大聲嚷嚷:“陶校長,你還講不講道理了,什麼叫我們自己不願意上課?您也要看看李老師上的是什麼課吧!她除了自習和布置作業之外,教過我們任何東西嗎?”
  “胡說八道什麼!”陶方正面色一厲,“趕緊坐下!”
  “不!”杜康已經徹底吃不下東西了,他雙手撐在腿上,大馬金刀地一坐,“你讓他說。”
  鄧麥瞥了眼林驚蟄,林驚蟄朝他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他當即有了底氣,半點不搭理陶方正的威脅的眼神,拉著同桌的幾個同學一起嚷嚷起來——
  “每天一進教室,就坐在講台旁邊冷嘲熱諷,說我們垃圾,說我們班主任沒用,說我們以後都是社會的渣滓,誰想要這種老師!”
  “就是!就是!”
  坐在桌尾的李玉蓉聽得腿都哆嗦起來,心中恨得不行,她捏緊筷子,咬牙切齒,暗暗決定此事過後一定要狠狠教訓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學生。頭頂卻正在此時,傳來了一聲低沉威嚴的問話——
  “你們以前的英語老師是誰?”
  是誰?高三就只有一個英語老師,還能是誰。
  眾人的目光當即落在了同一個定點,杜康一見之下,氣得太陽穴都脹痛了起來。
  他深吸了口氣,怒極反笑,和顏悅色地詢問陶方正:“陶校長,這就是你向我介紹的,重點一班的班主任?”


第十八章
  前頭是杜康不怒而威的質問,身後是學生們同仇敵愾的罵聲,陶方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盯著眼前桌面上那盤盛著碩大雞腿的餐盤,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
  杜康一看他這樣,立馬就明白了,那群學生說的,恐怕還真是確有其事。
  “好啊!好啊!”杜康拍著自己的大腿,不住地點頭,發冷的目光從陶方正汗流如注的光腦門上轉移開,又落在桌尾盛裝打扮卻臉色煞白的李玉蓉身上,猛然一拍桌子,“你說學生是社會的渣滓,我看你們這樣的人,才是社會的渣滓!”
  “杜書記!您可不要就聽這群孩子瞎說!”李玉蓉得到這一評價,無異於五雷轟頂,急得害怕都忘記了,倏地站起身來為自己辯解,“我罵他們,不還是為了他們好嗎?五班的這群孩子學東西慢,成績又差,關鍵還不聽話,我罵他們,也是因為心裡著急啊!”
  “你給我閉嘴。”杜康冷冷地喝住她,手指朝旁邊一指,指在了副校長瞿原的身上,“你來說!”
  副校長瞿原遲疑著,他看了看陶方正,又看了看李玉蓉,心中思考著自己的每一句話會給自己的將來造成什麼樣的後果。但最終,他還是點了點頭:“學生們反映的情況,確實存在。”
  陶方正和李玉蓉同時一震。
  瞿原接著道:“李老師上課要求自習的現象從去年開始就有了,五班最為嚴重,其他除去一班之外的普通班級,三五不時也會發生。各班班主任因為這事兒反應了很多次,陶校長本人也是知情的,但可能是工作太忙,一直都沒時間處理。接著就是前段時間,我記得是三月十七日,因為一些矛盾,五班的學生集體罷英語課。當時我和校長都趕到現場調解矛盾,李玉蓉老師說,不想再給五班的學生教學。”
  瞿原頓了頓,歎了口氣:“陶校長就同意了,也駁回了我們調任其他年級英語老師的建議。”
  這看似和緩的一通解釋,將杜康心中尚有保留的怒火徹底激發了出來。
  他怎麼也沒有想到,一中風平浪靜的表象下居然隱藏著這樣糟爛的事情!高三的學生啊!陶方正就能因為一個英語老師的情緒,停掉一個班級的課,這豈止荒唐二字!
  十幾分鍾之前,他還沾沾自喜母校維持了自己就學時的風骨,而現在,坐在食堂那些因為這邊嚴肅的氣氛紛紛轉頭看來的學生當中,他無地自容!
  杜康緩了緩神,試圖控制住自己的脾氣,至少不要在學生面前發火。
  旁邊一聲湯勺敲擊搪瓷碗的清脆碰撞,杜康回過頭,便發現滿桌噤若寒蟬的人當中,林驚蟄仍在不緊不慢地喝著湯。
  “驚蟄同學。”他一面站起身,一面朝林驚蟄道,“你看一下食堂裡有多少高三五班的同學,叫上大家,跟我去趟教室。”
  林驚蟄慢條斯理地將湯碗擺回桌上,看了鄧麥一眼,目光又輕輕瞥了下陶方正,鄧麥當即很有眼色地開口:“我不去,我還沒吃完呢!”
  英語課還沒有一頓午飯重要麼?杜康被這群單純的孩子鬧得沒了脾氣:“等會兒再吃,食堂就在這裡,還怕沒得吃嗎?”
  鄧麥嘻嘻一笑:“食堂又不是天天有肉吃,我現在走了多虧啊。”
  杜康微微一愣,眼神倏地變了。
  他猛然回頭盯著自己餐盤裡那些幾乎沒動過的濃油赤醬的肉菜,又轉頭看著林驚蟄。林驚蟄已經擦干淨嘴,疊好手帕對上他的眼神,微微點了點頭。
  羞恥感在這一刻竄上大腦,上升至頂端,杜康想到自己剛才對食堂菜色的贊許,再坐不下去了,他朝鄧麥道:“沒事兒,一會兒我陪你們下來繼續吃,沒有肉,就讓他們現做!”
  他說罷,盯著陶方正:“陶校長,你覺得怎麼樣?”
  陶方正對上他的目光,心中已經冰涼一片,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的一番布置,居然就折在了那群他最看不上的五班學生身上。
  “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
  杜康猛地將手上的一塊小黑板砸了出去。那是他讓人從食堂裡找到的前些天的食堂菜單——水煮包心菜、蒸茄子、辣椒炒酸菜。
  自己來前,學生們吃的就是這些東西!!!?
  他原本以為鄧麥的意思是食堂裡平時的菜色會稍微差一些,可看看這些個菜名,這哪是差!了!一!些!
  索性已經說了壞話,副校長瞿原此時也沒了顧慮,頂著杜康的怒火徐徐解釋:“這個菜單一般不太變,有時候會把包心菜換成大白菜之類的,學生們已經吃了兩年多了。”
  杜康一拍桌子:“你們這些行政領導是干什麼吃的?!”
  瞿原心裡何嘗不委屈:“學校上下對食堂的怨氣都很大,我私底下提過無數次意見,各年級班主任也都出面找陶校長反映過,可是沒用啊!財務方面一直是陶校長和他的人在負責,他不撥款,我們實在是沒用辦法啊!”
  杜康已經氣得說不出話了,其他視察團成員也都好不到哪去,一行人風一樣刮進五班的教室裡,杜康背著手站在講台上,看著這個明顯是白天,卻因為光線陰暗不得不開著燈的教室,五班連學生的桌椅板凳,都比一班的要破舊些。
  林驚蟄給他找了條板凳:“坐吧。”
  他坐下了,嗅著那股無處不在的廁所異味,疲憊地歎了一聲:“樓下兩層也是這樣嗎?”
  林驚蟄回答:“這一層稍微好點。”
  這還是稍微好點!
  林驚蟄突然朝外頭喊了一聲:“胡老師!”
  一直在辦公室角落備課,聽到異樣動靜後跟上來站在門外朝內張望的胡玉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她以為五班的孩子們又闖了禍,心中害怕極了,但還是鼓起勇氣拉住林驚蟄的胳膊將他扯得離杜康遠了些,護在身後:“怎麼了?出什麼事情了?”
  林驚蟄攬住她瘦削的肩膀,安撫地笑了笑:“沒事。”
  又朝杜康道:“這就是我現在的班主任,胡玉胡老師。”
  杜康看出了她剛才一番舉動的內容,雖有些好笑自己被當做了興師問罪的壞人,但也不免對這個干癟瘦小的婦人心生好感,尤其還有李玉蓉“珠玉在前”。面對林驚蟄鄭重的介紹,他也鄭重站起身來,與胡玉握了手:“胡老師您好。”
  解釋了好半天胡玉才相信林驚蟄他們沒有闖禍,又加上杜康對她態度和煦,她一顆心落回肚子裡,很快卸下了心防。
  面對杜康的慰問,她頗有些拘謹地笑著:“我不辛苦,我們班的學生雖然有點調皮,但其實都是好孩子,很體諒我,每天早上還會給我打開水泡茶呢。都高三了,孩子們才辛苦,每天要做那麼多的題要考那麼多的試……”
  她也不知道杜康具體是什麼職位,只知道對方是考察學校的領導,說著又有些焦急地前傾著身子:“領導,按理說我不該給你們添麻煩,但我們班學生的英語課……”
  杜康想到李玉蓉的那句“社會的渣滓”,又親眼見到五班學生們殷切為胡玉搬凳子的舉動,他欣慰地拍了拍胡玉的肩膀:“胡老師您放心,我們這次來,就是為了幫你們解決這個問題的。”
  “可是李老師她……”
  “李老師?什麼李老師?”杜康冷哼一聲,“明天過後,一中就沒有這個李老師了!”
  見胡玉不明就裡,杜康怕嚇著她,又和緩了顏色,換了個話題:“胡老師教書幾年了?”
  胡玉立刻被轉移了注意力:“我是從紡織廠子弟中學轉來的,在一中待了五六年,算在一起,教書十來年了吧。”
  “那可真是位老教師了!”杜康稱贊道,“看得出來您對待孩子很有耐心也很有法子,我可聽說這次一中的二模考試,你們班的林驚蟄同學考到了全校第一呢!”
  胡玉趕忙擺手:“這可不是我的功勞,可不是我的功勞。”
  她說起這個,又不免覺得榮耀:“林驚蟄這個孩子是真的很聰明,又聰明又懂事,學習好還樂於幫助同學,前段時間班裡沒有英語課,大家的學習全靠林驚蟄幫助輔導。他真的是個很難得很難得的好孩子啊!”
  胡玉想了想,又實在有些憋不住:“領導,我真的不是想跟學校要求什麼。可是林驚蟄這個孩子,他品學兼優又懂事,成績還那麼好,真的是很難得很難得。學校裡的那個保送群南大學的名額,我真的想為他爭取爭取,不為別的,他有這個資格啊!”
  杜康點頭:“二模年級第一,確實有資格,他沒有資格,還有誰有資格?”
  胡玉急道:“可是陶校長說人選已經定了,不是林驚蟄啊!”
  杜康一愣,二模這才剛過,保送名額就已經定了?他看向副校長瞿原,瞿原頓了頓:“保送的人選是陶校長親自點的名,我們都無權過問。”
  “選的是誰?”
  瞿原看了眼悠閒地坐在課桌上翻英語書的林驚蟄,說:“選的是一班的……江潤同學。”
  “噗!!!”
  五班的學生們集體噴了,杜康一頭霧水,目光疑惑:“這個人有問題嗎?”
  鄧麥噴得最大聲:“豈止是有問題啊,我去,居然是他,說是於志亮我還服氣點!”
  教導主任一直隨同隊伍沉默著,憋到此時實在是憋不住了,上前一步道:“杜書記,我和瞿副校長對這個人選都很不滿意,這個江潤同學,我不說他成績如何,雖然還算優秀,但絕不是最好的那個!可他品行方面,實在是很有問題,首先對同學就很不友善,他光是欺負同學就被我抓到不止一次了。”
  “哪只欺負同學啊。”周海棠高聲道,“他和校外的黑幫都有來往呢,之前還帶了一幫人要打驚蟄,被驚蟄……”
  高勝拽了他一把,搶過話頭:“被驚蟄躲過去了。”
  鄧麥隨即補充:“我記著他在警察局還有案底呢!”
  還有這事兒!?杜康看向林驚蟄的眼神既探究又驚訝。林驚蟄歎了口氣,放下書,對他輕聲道:“為那批古董。”
  杜康驚訝的臉色立刻嚴肅了起來,他回憶了一下卷宗,立刻想起了這個名字!
  他不就是林驚蟄那個姨媽江曉雲的獨生子嗎?這起古董搶奪案裡,江曉雲的分量可不小!原來竟是母子齊上陣嗎?!
  一個成績和人格都沒什麼亮點,甚至身上還有備案的學生,偏偏脫穎而出,拔得頭籌。
  這一天聽到了太多糟心事,杜康想明白這個,竟然連生氣的欲望都沒有了,現在就是有人告訴他陶方正殺人放火,他估計都不會意外。
  杜康沉聲問:“保送申請遞上去了嗎?”
  “陶校長已經遞上去了。”
  “撤回來。”
  副校長瞿原遲疑了一下:“陶校長那邊……”
  “什麼陶校長!”杜康的笑容中隱隱透出猙獰,“他要是再能把這個校長當下去,今後我的名字就倒過來寫!”
  一聲熟悉的噗通聲,引得眾人下意識轉頭看去。
  李玉蓉掛滿淚水的臉蛋上滿是驚恐,而她身邊,那個偷偷跟上來卻不敢進教室,只敢蹲在教室窗戶外面朝裡張望的陶方正,這次是徹底暈了。


第十九章
  外頭抬人的清場的一塌糊塗, 胡玉刷一下站起身, 她有些嚇著了。
  林驚蟄扭回她的身體, 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
  李玉蓉嗚嗚的哭聲傳進來,杜康朝林驚蟄保證:“你放心, 這個保送名額本來就應該看成績排,該是你的就是你的。”
  林驚蟄在胡玉猛然迸發的欣喜目光中略微搖頭:“還是算了。”
  杜康一愣:“怎麼?”
  他以為林驚蟄心裡是不是還有什麼小情緒,在鬧別扭, 但對方卻回答:“我不想上群南大學。”
  這一回答出人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 話音落地後,就連因為林驚蟄的拒絕行為十分焦慮的胡玉都恢復了平靜。杜康這麼一想, 更是釋然,群南大學雖然在群南省內獨孤求敗, 但放在全國重點裡,又突然算不上什麼了。
  以林驚蟄能跟方老他們搭上線這種背景, 即便成績並不出色,視野應該也不可能局限在群南一省之中。
  別的地方不說,單只燕市, 就林列著不知道多少所好大學呢!
  可胡玉轉念一想, 又有些擔憂,這會不會太激進了?高考成績的不確定因素太多,怎麼看都是保送名額更加穩妥。
  林驚蟄知道她心裡想的什麼,他朝胡玉堅決地搖了搖頭。
  杜康見林驚蟄拒絕,便順勢思考起了這個保送名額的最終歸宿, 他這次來一中被氣得七葷八素,但走前至少得做件事情吧?
  但他對學生們的了解實在知之甚少,翻看著副校長瞿原拿來的高三歷次模考月考成績名次表,他翻來覆去,問:“大家有什麼意見,可以暢所欲言。”
  林驚蟄此時抱臂倚在講台旁邊,離他極近,聞言順勢便伸手在紙上點了點:“他行不行?”
  他點的是那個除了二模考試之外,始終風雨無阻雷打不動列在第一位的名字——於志亮。
  旁邊的副校長眼睛立刻亮了:“於志亮同學啊?他很好,我覺得非常合適。”
  一向愛提意見的教導主任也也覺得很滿意:“確實,於志亮同學這一次二模成績雖然沒有林驚蟄同學驚艷,但從高一以來學習就一直穩扎穩打,是個非常低調認真的孩子。就是聽說家裡的條件不是很好。”
  看出來了,林驚蟄心說,但凡家裡能有些實力背景,上輩子也不可能頂著全校第一的光環,硬生生被江潤搶走這個保送。
  大家都沒有異議,杜康便拍了板,完成這件事後,他被陶方正和李玉蓉氣得發脹的腦袋可算輕松了一些。
  臨走前,他又再次慰問了胡玉,又發作副校長,一定要盡快落實胡玉本來應該有的教師編制。
  副校長瞿原一徑地點頭,教導主任也跟著點,他倆雖然被罵,心情卻好似天空壓低的雲層被炸開了一個缺口,臉上拼命壓抑,都差點壓抑不住笑容。
  陶方正倒了!!
  這顆制霸一中多年,枝茂根深的參天大樹,終於倒了!!!
  杜康親口吩咐完,流程就走得格外快,視察組的人才到操場,林驚蟄便看到了本該暈倒的陶方正已經蘇醒,正被被兩人押著推進了車子,還絆了一下。
  這可是個爆炸性大新聞!一中幾乎所有的師生都按捺不住八卦的心情追到了教學樓走廊上圍觀,大家臉上掛著新奇的笑,竟連一個傷心的也沒有。
  杜康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對陶方正在一中的人緣有了新的認知。
  想問林驚蟄的那個問題,到底因為時機原因沒有問出口。
  他帶著些微的遺憾離開了,一中,尤其是五班的孩子,卻雀躍得像是窩被放風的小雞仔。
  回家路上,鄧麥興奮得沒法好好走路,黑帥黑帥的面孔容光煥發。他跟同樣激動的高勝他們聊了一路的陶方正,話題忽然又轉到林驚蟄身上來。
  鄧麥問:“驚蟄,你真不想去群南大學啊?”
  高勝道:“他說過想去燕市上大學來著,不過我沒想到居然那麼有決心,居然連保送名額也不要,便宜於志亮那小子了。”
  林驚蟄沒有回答,有些東西無法對人言說,其實不止是學校的原因,他心中還有更重要的堅持——
  上輩子,得到學校這個保送名額的人是江潤,以現下的經歷來看,對方當時用的顯然不是什麼正當手段。
  現在,這個作弊的人變成林驚蟄自己了。他帶著比普通人更多一輩子的眼界和閱歷,他甚至知道往後的十幾二十年會發生些什麼,他憑借這些,至少在當下,已經扭轉了自己本該一塌糊塗的命運。
  但這個保送名額,原本就不該是他的,他還犯不著跟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搶東西。
  林驚蟄緊了書包帶子,看著身邊這群無憂無慮沒心沒肺的臭小子打鬧,目光放柔了些,算了算日子,高考真的不遠了。
  他思考著這幫孩子和自己未來的路,男孩們爽朗得仿佛七月驕陽的談笑聲突然中斷,林驚蟄回過神,便見大家都停下了步子,正神情凝重地看著突然出現在眼前的人。
  李玉蓉哭得眼睛都腫了,她從樹後走出,梨花帶雨地朝林驚蟄走來,語氣是眾人有生以來從未得見的卑弱:“林驚蟄同學……”
  高勝和鄧麥立即反應過來,眾人上前一步,將林驚蟄護在身後。
  李玉蓉看不穿一幫大小伙子組合而成的人牆,又想到被帶走的陶方正,她哭著想要抓住林驚蟄這條救命稻草:“李老師以前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李老師可以跟你們道歉……”
  大伙成天面對她鄙夷驕縱的臉,何嘗見過這個模樣?心中頓時都說不出的舒坦。高勝想到她以往對林驚蟄做的那些事,尤有些不忿,開口想要說些什麼。
  林驚蟄卻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廢話了,走吧。”
  他開了口,即便最愛熱鬧搞事的鄧麥那也是無條件聽從的,李玉蓉留人不住,追了幾步,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清瘦的背影漸行漸遠,她終於徹底絕望,倚著樹聲嘶力竭地哭了起來。
  ******
  新的英語老師很快到任,叫錢甜,是個外貌不下於李玉蓉的美女。她衣著新潮,妝容精致,染著深褐色的長卷發,隨便一站,都是一中靚麗的風景。
  課間操上代任校長瞿原介紹她時,學校裡好些血氣方剛的男孩都看得發呆,課間操後,這位到任的新老師第一時間找到了胡玉。
  她顯然聽說過不少事情,為人處世也很有一套,很快就從胡玉這裡了解到了高三學生們基本情況。臨危受命,她壓力不小,翻過了李玉蓉以往的備課本,她立刻看出了苗頭,眉間緊鎖:“不行,復習范圍太窄了。”
  胡玉原本聽說她從重點師范大學畢業就很是憧憬,聽到這話,眼睛立刻一亮。她翻出那套雖然被否定但一直沒放棄的復習計劃,試探著擺了出來:“錢老師,你看這一套呢?”
  錢甜翻開剛看了兩眼,神情立刻變得嚴肅起來,她問胡玉:“這個是哪位老師制定的?”
  胡玉仍舊壓不住這樣的氣場,有些怯縮:“是我……”
  “胡老師!”錢甜立即雷厲風行地抓住了她的胳膊,邊起身邊道,“我覺得像這樣擴大復習范疇很有必要,走,咱們去找瞿校長一起商量!”
  ****
  五班因為李玉蓉留下的陰影,原本還對新來的老師有些抗拒,但錢甜的能力絲毫不弱於她的外表,加上為人親和授課風趣,一節課下來,基本就已經和同學們打成一片了。
  林驚蟄終於不必再給學生上課,可算松了口氣,就連脾氣都好了不少,課間時和顏悅色地任憑鄧麥湊近來八卦。
  “你們知道陶校長被查出來貪污了學校多少錢嗎?”鄧麥神秘道,“我爸說,至少一百萬,最起碼!”
  班裡眾人嘩然,哇哇怪叫,更有不相信的,直指鄧麥吹牛。畢竟一百萬這個數字,對這個年代的高中生來說,簡直就像外星球那樣遙遠。
  “真的!!”陶方正已經被迅速清查完畢,鄧麥的父親好像升了職,所以對細節知之甚詳,鄧麥信誓旦旦,“我爸說,陶校長在咱們省城,在燕市買了好幾套房子,還想送女兒出國留學呢,特別特別特別有錢……”
  林驚蟄在周圍越發熱烈的討論聲裡發著呆,今天早上,他從早報上看到了那批文物的消息,酈雲早報、酈雲日報、群南日報……統統都是頭版頭條。
  省裡宣傳口幾乎在不遺余力地宣傳這件事情,弄得聲勢浩大。照片上已經被陳列進燕市國家博物館的那批青銅器厚重拙樸,被精心妥帖地保存安置,報紙上對那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捐獻者,也毫不吝嗇溢美之詞,簡直將林驚蟄形容成了捨己為人無私奉獻的活雷鋒。各單位的領導更是對此公開講話,贊揚這位捐獻者為國家文物事業做出的貢獻,看著那些發言人莫不眼熟的名字,林驚蟄兩輩子的閱歷,也不免頭昏腦漲。
  這陣仗超乎了他的想象,捐個文物而已啊,哪怕青銅器比較罕見珍貴,也犯不著這樣吧?
  他想到方老前些天打來的電話,電話裡對方好像知道會有這茬,還特意叮囑過他讓他不要驚慌,不會有人輕易透露他的來歷和姓名,酈雲市也會有專人負責他的安全。至於捐獻事件的表彰,卻是實打實的,對他未來的人生發展絕對有利無弊。
  林驚蟄上輩子雖然開了些眼界,但畢竟只是個普通人,他實在無法看穿這一團和氣的表象。
  ******
  千裡之外,另一個城市。
  螺旋槳打動的聲響震耳欲聾,這樣惱人的噪音裡,竟還有人費勁地看著報紙。
  “我就操了!!!”連續翻閱了好幾張,看報人刷的一下合攏了紙,隨便塞在了什麼地方,摘下耳機大聲朝坐在旁邊正在綁裝備的朋友吐槽,“這他媽是有病吧,捐幾個破古董,鄭存知就差沒把消息賣給紐約日報了!”
  聽他抱怨這人眼睛都不抬,好像什麼都沒聽到似的,只心無旁騖地調整自己腰上的繩索。他長得格外好看,高挺的鼻梁垂首時在側臉打出塊相當面積的陰影,一雙眼微微瞇起,鋒利的視線從從纖長的睫毛裡穿透出來,他的頭發不短,有些自然卷,看著像專門燙過似的,被風吹得左搖右擺,時而貼在臉上。
  “捐個古董就能上那麼多報紙!你說我踏馬要不要去偷幾個老爺子的寶貝捐掉!”他朋友話特別多,而且因為直升機噪音的緣故,聲音還特別大,喋喋不休說了小一刻,系好繩索之後,一直傾聽這人才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很特殊,像某種相互敲擊的金屬,冷靜有力,穿透力特別強:“你氣什麼,他擋你路了?”
  朋友微微一怔,翻了個白眼:“那倒是沒有。”
  這人便笑了笑,目光落在被朋友坐在屁股下的那疊報紙上,隨手抽出一張來,看了兩眼。視線在頭版首頁的青銅器黑白照片上停留了數秒鍾,他隨即將報紙整齊疊起,收進了機艙壁上的收納盒裡。
  他道:“胡少峰,你那外貿公司,皮子拉緊點,別老跟鄧凱似的,干那些丟人現眼的破事兒。”
  他朋友被話一噎,表情這才不自然起來,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踏馬那不是想干,還沒干嘛。鄧凱去年加前年一起,都賺了快一個億了,那錢來的就跟飛似的。”
  “跟誰學不好偏跟鄧凱學,能給你弟做個好榜樣嗎?讓你爸知道非把你腿打斷。你想賺快錢,有別的門路,馬上申市交易所要開,再過一個月,我帶你去趟群南。”自然卷男連眉毛也不動,半站起身來,已經有人打開了機艙門,他扶著艙框,又回了次頭,“少跟鄧凱混,他蹦躂不了幾天。”
  他說罷,還不等胡少峰露出疑惑的眼神,就縱身一躍,猛然跳了出去!
  胡少峰嚇得一跳,臉被卷裹進來的風吹得變了形,他鼓起勇氣,卻死都不敢探出頭看,回憶起對方跳出去之前說的話,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肖馳我你大爺!”他閉著眼朝外頭廣闊的天空大罵,“鄧凱他們到底怎麼了啊?!能他媽別老是說話說半句嗎?!”
  ******
  風口浪尖的群南,不起眼的酈雲市,更加不起眼的第一中學,保送名單公布,江潤落選。
  聽到“於志亮”三個字的瞬間,他無異於五雷轟頂。江潤是個愛得瑟的性格,自打他媽跟他打完包票後,他就篤定地以為保送名單是自己的囊中之物,消息早早就放得人盡皆知。而此時,與於志亮錯愕過後欣喜若狂的狀態相比,他低落得像是一棵要垂落水面的柳樹,班級裡四下遞來的異樣目光,更加讓他羞恥到無地自容。
  他當天連課都沒上完,中午就背著書包哭著找去了母親的公司。
  “什麼?!”江曉雲聽到兒子帶回來的消息,無比錯愕,“你們李老師錢都收了,怎麼會出這種事情?!”
  “李老師被調走了,校長也調走了。”江潤哭著道,“媽,怎麼辦啊,我的成績肯定考不上群南大學。”
  “什麼?!李老師和校長調走了?!”江曉雲最近忙得要命,根本沒時間注意當地新聞,因此還是剛剛得知這個消息,立刻就急得不行,“你這個死孩子,那麼大的事情為什麼早不跟我說?!”
  江潤吶吶,他是真的忘了。李玉蓉調走這事兒,就連一班學生也都高興的不行,江潤當然也不例外,因此根本沒當回事。陶校長走人,那就更好啦,食堂的菜色都因為他的離開豐富了許多,每天有魚有肉有湯喝,吃得江潤樂不思蜀,加上江曉雲這段時間早出晚歸神龍見首不見尾,他根本沒想起來要專門跟母親說這件事情。
  見江潤臉色煞白,江曉雲歎了口氣,又有些不忍:“算了,你先別急,媽媽先想想辦法。”
  她給學校打了個電話,點名要和一班的新英語老師通話。
  對方溫柔有禮,卻讓她碰了個軟釘子,只說保送生品學兼優,年級第一,又是考察團領導欽點的,自己實在沒有辦法。
  掛斷電話後,江曉雲焦頭爛額,背上的痱子都快急出來了。
  公司最近不順,兒子學校也不順,這破事兒怎麼一口氣全冒出來了呢?古董沒拿到手,中間不知道出了什麼差錯,省城那位王科長是徹底聯系不到了,就在這個當口,酈雲的地皮規劃項目突然停了!
  打那天開始,公司便一件一件迎來了煩心事:准備好的投標方案沒了用,正在開發的一處樓盤核查也突然密集了起來,江曉雲覺得這些事估計是那位王科長吩咐的,自己這是買賣不成還得罪了人,愁得連覺都睡不安穩,頭發一把一把地掉。她到處找人托關系,想約幾個領導出來溝通溝通吃個飯,可以往無往不利的那些關系鏈要不就是避而不見,要不就是直言拒絕,那位王科長的能量比她想象中大了太多!
  偷雞不成蝕把米,江曉雲悔不當初,早知道辦不成事情之後會是這樣的局面,當初她根本就不會琢磨著去搭那條通天梯!
  即便如此,她還是溫言把兒子哄回了家,等到江潤離開,她一個人坐回空蕩蕩的辦公室裡,累得連力氣都沒了。
  能用的手段統統用了過去,江曉雲已經黔驢技窮,她無力地窩進椅子裡,目光落在桌上的一疊報紙上。
  酈雲日報首頁,青銅器的黑白照片醒目而清晰,就像無數根牛毛小針刺進了眼睛裡,江曉雲整個腦袋都在發疼。
  真狠,真狠。她怎麼樣也沒想到,為了不讓自己得到,林驚蟄竟然捨得將那批古董捐獻出去。看到報道的這一刻起,一直盤旋在她心中的對於搶奪古董行動無疾而終的疑慮終於得到了解答,看著頭條黑體印刷的“燕市”“國家”字眼,江曉雲意識到自己這輩子都沒可能再打這堆東西的主意了。
  她只好把主意打到了那個最不願意打交道的人身上——
  江恰恰。
  前段時間,因為搶青銅器失敗這事兒,她倆還大吵了一架,自那之後就沒再聯絡過。江曉雲不想丟人,但為了兒子,她不得不拉下這個臉。
  江恰恰接到妹妹的電話,無比煩躁。
  “你找我有什麼用!”近段時間她連自己都自顧不暇,哪有時間去替外甥折騰升學這點破事兒,因此她連聽都不想聽,隨便搪塞了兩句就掛斷了電話。
  掛斷電話後,江恰恰一抬頭,便對上了婆婆的視線。老太太穿一身緞面旗袍,戴珍珠項鏈,燙著精致的卷頭,珠光寶氣端坐,眼睛不鹹不淡地瞥她。
  “……媽。”她笑著打了聲招呼。
  “又是你那群鄉下親戚?說了多少次了,既然嫁到了我們齊家,就少和娘家人來往,別老讓人托你辦事。”老太太面皮抽了抽,懶洋洋甩著遙控器,很是不滿,“你說你給齊清弄出多少事情,搞得他都好幾天沒時間回家吃晚飯了,你不說幫忙吧,也別在後面搗亂啊!”
  江恰恰心中怒不可遏,恨不能抬手掐死這尖酸刻薄的老虔婆,但人在屋簷下,卻不得不低頭。
  外面傳來一陣響動,兩人轉頭看去,原來是下班回家的齊清。
  齊清抖了抖雨傘,脫下皮鞋,江恰恰趕忙上前迎接:“你回來啦?”
  齊清面對她,卻只是淡淡點了點頭,把包遞給同樣出來的母親,他擦開江恰恰的肩膀徑直進了屋裡。
  江恰恰被留在原地,怔怔地望著玄關處的一攤水跡。
  她看的很清楚,齊清心裡怨她。
  王科長一夜之間失去了聯系,他們怎麼托關系也找不到人,因此土地招標會上,齊清地產一塊地也沒能弄到。為這事兒,齊清已經愁了個半死,但很快的,其他麻煩也接踵而出。銀行貸款,合作建築商……這些環節一個接一個地掉鏈子,再怎麼倒霉,也不該巧合成這樣。
  江恰恰再不願意,也只能承認,這大概就是沒有成功拿到古董的那位王科長盛怒下的報復了。
  齊清原本有多欣喜若狂,現在就有多悔不當初,他無法可想,每日為種種針對疲於奔命,這種負面情緒不可避免地遷怒在了江恰恰身上,導致兩人的關系大不如前。
  江恰恰沒吃晚飯,躲進了房間裡,黑暗中,她望著空蕩蕩的雙人床疲憊地想——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
  高考前夕,一中給學生放了三天假。
  林驚蟄這幾天住在高勝家,一早起床,胡玉端來了熱騰騰的粥和豆腐乳,搓著手,站在一旁緊張兮兮地盯著他們吃飯。
  “媽!”高勝夾著豆腐乳嚷嚷,“鹹鴨蛋呢,我想吃鹹鴨蛋!”
  胡玉趕忙跺腳:“呸呸呸!別說瞎話,吃什麼鹹鴨蛋!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林驚蟄差點笑出聲來,高勝不滿地說:“媽,你一個人民教師,怎麼還搞封建迷信啊。”
  “你別廢話,反正今天不許吃,最近幾天都不許吃。”胡玉這會兒不講道理了起來,扯來兩人的包嘮嘮叨叨地收拾起來:“……准考證帶了沒?准考證不能忘,一會兒好好核對姓名知道嗎?寫字別寫那麼潦草!別提早交卷,多檢查,沒人催你們……”
  兩人在幾乎沒有間隙的嘮叨聲中換好衣服推出家門,胡玉走兩步就要看一下包,總覺得會忘記什麼東西,一路親自護送他們到了考場。
  周海棠和鄧麥他們已經等在了門口,也都是爹媽齊上陣地跟隨,氣氛緊張得好像要生離死別。
  家長們打過招呼,便眼含熱淚,目送著孩子們走進大門,自己留在門外,拍著肩膀互相鼓勵。
  高勝朝天長歎一聲:“天哪,緊張死了。”
  “緊張什麼?”林驚蟄道,“都到這個時候了,緊張也沒用,大家放平心態,努力發揮就好,畢竟讀書也不是唯一的出路。”
  鄧麥撞了下高勝:“老高,完蛋,我忘了,林驚蟄昨天給我們復習的那個題型是什麼來著……?”
  高勝驚恐地回憶了半天:“好像是四稜錐?!”
  大伙心有戚戚焉地聚在一起,權當心理輔導,將那個四稜錐題又復習了一遍,直到時間將至,外頭的老師們開始催促,才不得不依依不捨地分開。
  坐在寬敞的教室中,座位和座位之間隔出海一樣寬的溝渠,林驚蟄打開試卷之前,看著前後左右陌生的面孔,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兜兜轉轉一圈,經歷了那麼多,今天,他竟然又重新坐在了這裡。
  “這位同學,不要東張西望!”頭頂一聲嚴厲的提醒,林驚蟄回過神來,點了點頭,打開了試卷。
  他正想提筆寫上名字,翻動中目光不小心一瞥,看到個東西,當即愣住。
  第二張試卷,某個得分十五分的大題旁邊,赫然畫著一個他無比熟悉的題圖——
  正是剛才在考場旁邊,眾人口中說到的四稜錐!!!
  很快的,他發現了更多似曾相識的題型,或許換過算法,或許換過數字,但千人一面,殊途同歸,它們內裡終歸是他已經背得滾瓜爛熟的公式。
  林驚蟄筆下如飛,重生以來瘋狂的復習現在給了他豐厚的回饋,這些題目的答案仿佛深埋在他的腦海裡,遇上恰當的時機,就會不假思索地冒出頭來。他像是在退潮後的灘塗上拾蟶,一捏一個,一抓一准,筆下如飛,毫無停頓。
  負責他這一邊的監考老師驚訝地看著他迅疾的筆觸,總有種這個學生是不是根本沒有在思考的疑惑。他從講台上下來,在學生中裝模作樣地走了兩圈,還是忍不住湊近了林驚蟄,一探究竟。
  一見之下,他當即錯愕,連步子都忘記邁開了,就站在桌邊看著林驚蟄行雲流水地答題。
  另一位監考老師見他停在中間,遞去疑惑的目光,莫非抓到了作弊的學生?
  那老師使了個眼色,示意同事也過來看。
  對方果然來了,就這麼會兒功夫,林驚蟄已經答完了一面卷子,翻到了另外一頁。同樣站在原地觀賞了一會兒,第二位監考老師也頗為咋舌,兩人慢慢踱離了林驚蟄,又觀察了下別的考生,心中不免歎息。
  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啊。
  林驚蟄感覺自己就像是在初春的艷陽天裡踏青,天地萬物莫不讓人感到萬分舒適。他答完題後,同考場的許多學生才做到一半左右,林驚蟄沒有提前交卷,他翻來覆去,反復檢查,終於在交卷鈴響起前,找到了選擇題的一個小錯漏,改了過來。
  交卷,離開,天快正午,炎熱的空氣撲面而來,他感覺自己即將起飛!
  下午的英語考試,他更加得心應手,聽力題在腦海中幾乎能快播放器一步補充全句。
  當天考試完畢,周海棠他們全都找到了高勝家裡,如夢似幻。
  高勝說:“我覺得好多題我都認識。”
  周海棠也迷茫道:“我居然把附加題都做出來了……?”
  鄧麥更是摸不清頭腦:“我咋感覺這次能及格呢?”
  眾人面面相覷,遲疑片刻,同一時間飛一樣撲向了林驚蟄攤在桌上的化學復習資料!
  酈雲的高考一共兩天半,第三天中午,林驚蟄拎著包踏出教室時,高勝已經等在了外面。
  胡玉望眼欲穿,一見他倆出來,立刻撲上前摸摸頭摸摸手,心疼道:“累得不行了吧?快回家快回家,喝完湯睡個覺養養神。”
  又拉著林驚蟄問他:“驚蟄,你感覺一下,自己考得怎麼樣?”
  林驚蟄聞言,回憶了一下自己在考場裡的狀態,以及每次出考場時都投來目光的兩個監考老師。
  他猶豫了一下,有些不確定地點了點頭:“應該……不錯吧?”
  *******
  三人才上樓,便看見陰暗的樓道裡,胡玉家門口蹲了幾個人。
  林驚蟄有一瞬間的警惕,直到胡玉叫出其中一人的名字來:“於志亮?你怎麼來了?”
  三人中最為年輕的那個男孩子抬起頭來,他理著乖巧的板寸,戴著個厚眼鏡,標准的好孩子。
  見到回來的三個人,他臉紅了一下,開口靦腆道:“胡老師,林驚蟄同學,高勝同學。”
  “哎呀!胡老師,您可算回來了。”他身邊一個頭上扎了頭巾的中年女人卻要開朗得多,原本蹲著,立刻起身迎了上來,嗓門大卻很和氣,“沒什麼事!我就是和我家老頭帶著志亮來看看你們!”
  她目光一轉,看到了林驚蟄,當即喜不自勝:“這就是林驚蟄同學了吧,哎呀,真是長得好漂亮。阿姨聽人家說了,我們志亮那個保送的名額你幫了大忙,阿姨真的謝謝你,謝謝你。”
  她眼睛都泛出淚光來,說著伸出了手,林驚蟄有些手足無措,趕忙也伸手和她交握。
  這是個務農的女人,一摸她的手林驚蟄就知道,對方掌心裡粗糙的老繭和口子刮得他發疼。
  把保送名額給於志亮本來只是隨手為之,對方的專程道謝立刻讓林驚蟄不知該如何是好了,他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對方卻猛一下想到了什麼:“哎呀,你看我,你們今天高考完肯定很累了,我不耽誤你們時間,我把東西給你們。”
  她說著,朝後喊了一聲,一起來的那個干瘦的中年男人就憨笑著背起了一個放在地上的灰麻袋,於母擺著手說:“快快快,胡老師你快把門打開,袋子重,我讓我老頭給你們扛進家裡再走。”
  胡玉本想推脫,但看中年男人被麻袋壓得拼命用力的模樣,頓時就不敢耽擱了,趕緊打開了門,讓他們進去。
  “留下吃頓飯吧,家裡還煮了湯呢!”胡玉拼命挽留。
  “不了不了,今晚還得趕回村裡呢,再晚就沒車了,來不及了!”對方也拼命推辭,夫婦倆硬是不肯留下,拘謹地搓著手,臨走前還不忘跟林驚蟄道謝,“林驚蟄同學,真的要謝謝你,我們家窮,也拿不出什麼好東西,等以後志亮從群南大學畢業了,賺錢了,一定好好報答你。”
  “真的不用……”林驚蟄扶著她的胳膊好讓她穿鞋,聞言整個人都不太好了,但夫婦倆很堅持,還放言以後每年給胡玉扛這一麻袋來。
  他倆一邊說一邊離開,離開樓道後,終於不說報恩的事了,林驚蟄松了口氣,收回目光,看向從頭至尾都沒怎麼說話的於志亮,朝對方點了點頭,充作告別。
  於志亮鏡片後面的雙眼直勾勾的,他看了林驚蟄一會兒,垂下了目光,輕聲說:“林驚蟄同學,謝謝你。還有,對不起,當時李玉蓉讓你轉班的時候,我太害怕了,沒有為你說話。”
  “你別放在心上。”林驚蟄淡淡地回答,“我本來也不是刻意要幫你。”
  於志亮搖了搖頭,很有些愣勁:“不管怎麼樣,如果沒有你,我肯定不會得到這個保送名額,憑我自己的成績,也未必能考上群南大學。”
  林驚蟄歎了口氣:“可能吧。”
  上輩子對方好像確實消無聲息了,畢竟在全員考砸的情況下,倘若一中有人破格考進了群南大學,按理說他的印象會非常深刻才對。
  於志亮見他承認,這才滿意,愣愣地保證:“我一定會報答你的,還有。”
  他頓了頓,小聲的說:“班裡的同學也讓我向你傳達一聲,對不起。前天考完英語之後,好多人說題目特別難,根本不在李老師之前的復習范疇。如果沒有你和胡老師,這次大家肯定都要遭殃了。”
  他說罷,似乎非常不好意思,也不等林驚蟄回答,便一個轉身飛一樣跑走了。
  林驚蟄在原地看著這道青春飛揚的背影,有些欣慰又有些感歎地歎了口氣。
  這樣也好,他上輩子過得那麼辛苦不易,無論如何,他都希望別人的人生能稍微圓滿些。
  ******
  麻袋裡的東西讓林驚蟄震驚了,於志亮他爹媽居然抓了一頭野豬給他們送來!
  胡玉發愁得不得了,挨家挨戶開始送野豬肉,屋裡,天漸漸暗了,房間的台燈下,考試完畢,林驚蟄依舊在看那幾本復習冊。
  高勝覺得自己這次考得意外不錯,心情飛揚,端著湯碗在屋裡來回晃蕩,遐想未來。
  “驚蟄!”他一驚一乍地問,“你說我萬一考上了大學,我選哪所啊?!”
  林驚蟄不懂他的浪漫,煞風景地回答:“看分數線再選唄。”
  “嘖!”高勝很不滿,但隨即又開心了起來,“你是不是想去燕市讀大學?那我跟你一起去燕市吧!”
  林驚蟄愣了愣,目光停留在書的頁碼上——燕市啊……
  那裡埋藏了許許多多,他珍貴而又不堪回首的回憶。
  他回過神來,點了點頭:“行,燕市挺好。”
  “那你說我讀什麼專業比較好?”高勝湊上去激動地問,“要不我也跟我媽似的,做老師吧?”
  林驚蟄上下瞥了瞥他,就高勝這跳脫又沒耐心的性格,當老師?!
  他依稀想起了上輩子高勝愛玩電子游戲的事,琢磨了一下後世的就業方向,開口道:“你還是學計算機好了。”
  “什麼玩意兒?”九零年的酈雲,計算機相當不普及,高勝想了想才琢磨明白這是什麼東西,“你說電腦啊?神經病啊,干嘛要去學這個。”
  “上次你不還羨慕省城的高中有計算機課麼?你不喜歡玩電腦啊?”
  高勝跟他爸去年去了趟省城,玩過一次電腦,印象非常深刻:“喜歡啊,可是學這個東西有什麼用?學了又不能找工作當飯吃。”
  林驚蟄懶得解釋了:“讓你學你就學,哪兒那麼多話,不學計算機你學什麼?大學裡其他專業天天看書還要背資料,比高中作業還多,你想去就去吧。”
  高勝被這個未來嚇住了,情緒都低落了幾秒,他咽了口唾沫:“這麼可怕?”
  高勝發了會兒愁,開始意識到學計算機還真的是個不錯的選擇,他朝林驚蟄挑了挑眉:“哥們,還是你懂我。”
  他說罷,臉色又認真了起來,湊上去問:“說真的,驚蟄,我媽剛才讓我問你,你那個……學費夠不夠?”
  林驚蟄放下書,轉頭看了眼他,冷靜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讓胡老師別瞎操心了,我有錢。”
  不過這個錢也並不夠用多久罷了。
  他外公去世之前,曾經因為擔心兒女阻撓,偷偷給他辦了存折,存了一萬塊錢。
  一萬塊錢,在現如今這個人均工資百來塊的年代,實在是一個非常大的數字,交學費綽綽有余。
  但林驚蟄很清楚,在未來的十幾二十年間,這個經濟高速發展的社會,會通貨膨脹到怎樣一個可怕的程度。
  現在高考完畢,學習可以告一段落,他意識到自己應該琢磨著賺點錢了。


第二十章
  不大的房間擠得滿滿當當, 靜滯的空氣裡, 只有粉筆和黑板接觸沉悶的聲音。胡玉記上最後一筆, 收回手,看向講台下那些賣力記錄的黑壓壓的小腦袋,她心中欣慰而又不捨。
  她在給五班的學生們估分, 這也大概也是他們師生三年的最後一次集體授課,但沒辦法,即便有再多的眷戀, 雛鷹也總有一天要離開巢穴的。
  副校長和一眾老師則聚在另一處辦公室裡開會, 大家的神色都很凝重,正式高考完畢, 拿到了這一屆的試卷之後,他們意識到了自己之前自以為嚴正以待的准備出現了多麼大的紕漏。這一年的高考, 難度完全超出了預計。
  翻試卷嘩啦啦的脆響中,沒有一個人開口, 大家都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而五班,這群一向成績不咋地看什麼試卷都特別有難度的學生毫無概念,胡玉在考前提醒了他們將大題的解題步驟全都記住回來默寫, 因此眾人幾乎都拿了本寫的亂七八糟的草稿本, 大家伙嘰嘰喳喳,相互探討,哀歎伴隨著喜悅的笑聲——
  “這題我居然做對了?!”
  “哎呀,這題果然錯了!”
  “你解題步驟寫的不完整啊,肯定要扣分, 胡老師!他這樣要扣多少分啊?”
  “快算算算算算算。”
  “你總分多少啊?”
  “好像只有兩百多……”
  “我去,滿分七百多你就考二百啊!”
  高勝的分估出來了,他有些發愁,語文不太好算分,他自己多扣了一些,最後算出來,好像只有四百出頭,按照前幾年的分數線來看,這成績別說重點了,三本都懸。
  可能是前段時間被林驚蟄耳提面命盯著復習的緣故,周海棠意外發揮得比高勝好,他估完自己的分後,就靜靜地蹲在一邊等林驚蟄的結果。
  林驚蟄粗略算完,看著最後的總分,遲疑了片刻,又按照更高的標准再算了一遍。
  高勝心急如焚,等他終於停下,又是擔心又是期待,連坐都坐不住了,手指頭迅速地敲擊桌面:“多少分啊多少分啊多少分啊……”
  林驚蟄默默地停下筆:“好像……挺高的。”
  高勝驚喜地瞪大眼睛,周海棠蹭的一下扒著桌子竄了過來,鄧麥也急忙問:“去年群南大學的錄取分數線是六百一,能過六百一嗎?”
  林驚蟄凝重地回答:“應該可以。”
  “噢噢噢噢——————”
  雖考得好的不是自己,但四下裡聽到這一消息的五班學生們仍舊集體歡呼了起來,高勝興奮地使勁兒朝空氣揮了一拳:“棒!”
  林驚蟄看上去並沒有多麼的激動和喜悅,但實際上,他心中也為自己剛才估出的分數感到難以置信。
  他知道自己幾場考試下來狀態都非同一般的好,也知道自己早為考題的難度做好了充分的准備,然而即便如此,這個分數線也遠遠超出了他心中原本的預估。
  林驚蟄拿著志願表,在後幾欄填好了幾所原本考慮過的學校,靜默良久之後,還是提筆,在首欄上珍而重之地寫下了那個就連上輩子也從未奢求過的大學。
  高勝自覺考得不怎麼樣,就有些灰心,想亂填幾個,保證能上就行。還是填完志願後恢復了冷靜的林驚蟄攔住他草率的沖動,為他挑選了同在燕市的燕市梧桐大學。
  這所大學雖不是重本,但也算小有名氣,同樣是全國最早設立計算機專業的一批院校之一,在後世培養出了許多知名互聯網人,計算機專業更是相當能打,口碑絲毫不遜色名列前茅的那幾家。
  計算機專業後世會成為梧桐大學最為熱門分數線也最高的專業,無數學子捧著優秀的高考成績擠破了頭也想進去。但眼下,在這個計算機尚且不夠普及的九十年代,它的身價還未發展得那麼可望而不可即。
  見他執意要給自己加這個志願,高勝雖不阻攔,心中卻也不抱期待。畢竟梧桐大學也算是小有名氣了,按照他這次估出的分數,想進去估計得撞大運才行。看著林驚蟄為自己填寫時嚴肅認真的表情,高勝心裡有點好笑,又有點感動。不是自卑,但他學習上的能力,就連母親胡玉都不曾敢抱多大的期待,這個世界上,恐怕也只有林驚蟄不會看不起。
  但林驚蟄知道自己所做的決定有多大的把握。
  他的優勢在於重活一遍,這個世界或許有些細節會因為他的改變出現蝴蝶效應,但大體的發展,絕對是他再重來十遍也撼動不了的。
  這群學生們沒有概念,他卻知道,這一屆高考前所未有的難度,會給之後的招生環節造成多大的影響。
  梧桐大學上一年的門檻對高勝來說似乎有些高,但倘若它降低了分數線呢?
  也因此,在幫助高勝填完志願後,林驚蟄少見地熱心了一回,也指導班裡的其他同學多選了一個比自己預估的分數線略高的志願。
  做完了這些,林驚蟄才猛然想起,周海棠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
  好像從今天估分起,他的情緒就格外低落。有上輩子前車之鑒在前,林驚蟄不敢對自己這個發小的人生路有絲毫懈怠,他拉上鄧麥和高勝找了半天,終於才在操場旁邊的高低槓邊找到了正在抽煙的周海棠。
  周海棠蹲在地上,背靠著高低槓,以往沒心沒肺到有點傻的面孔,第一次顯出深沉的顏色來。
  他朝氣勢洶洶走來的林驚蟄露出一個成熟的笑:“驚蟄,我不想上……哎喲!”
  林驚蟄連聽都不聽,提腿就踹了他一腳,把他叼嘴上那個不知道那裡撿來的惡心的煙屁股拔走,抬手開揍。
  周海棠故作成熟的表情一下就碎了個干淨,他也不敢還手,一邊弓著背閃躲,一邊口中不住求饒。
  “還敢抽煙了!”林驚蟄揮了他後腦勺一把,皺眉喝道,“少廢話,上去把志願填了!”
  周海棠雙手抱胸,還維持著防御的姿勢,神情發苦:“驚蟄,我真的不想上學了。”
  “你說個理由。”林驚蟄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能說服我,我立刻走人。”
  “哪能讓你走啊。我不是這個意思。”周海棠苦笑一聲,“我媽前幾天,因為我的學費和生活費,回娘家借錢了,但沒借到。”
  周海棠家原本不該那麼困難的,他父母都是酈雲暖瓶廠的職工,雙職工家庭在這個年頭,不敢說經濟優渥,但肯定也不愁吃穿了。可壞就壞在去年年中,他媽突然被廠裡安排下了崗。
  兩份經濟來源立刻縮短了一半,一家三口的衣食住行,周海棠的學費,兩家老人的贍養,壓力全都集中在了周海棠父親每個月二百塊錢的工資上。
  周海棠歎了口氣:“驚蟄,我不像你,我肯定進不了重點大學,也肯定拿不到獎學金。假如真的上大學,我不想跟你和高勝分開。但我算了一下,假如我也去燕市,不說每個學期幾百塊的學費,就是每個月一百塊錢的生活費,我爸媽肯定都出不起。錢倒是可以借,但借來怎麼還?等我畢業,至少要四年。”
  想到前些天晚上聽到的躲起來的母親壓抑的哭聲,周海棠下定了決心,他要出門打工,為父母減輕一些壓力。
  他認真地看著林驚蟄,眼神中寫滿了自己堅定的信念,他覺得林驚蟄肯定會理解自己的選擇,卻不料對方的突然又抬手給了他後腦勺一記響亮的拍打。
  “放屁!”林驚蟄真是服了這群小屁孩了,自以為成熟,實際卻幼稚得要命!
  周海棠根本不知道他現在所做的決定究竟放棄了什麼,只是四年的大學生活和父母的負擔嗎?大錯特錯!
  但跟小屁孩說道理是講不通的,林驚蟄抬手抓住他的衣領,朝著教學樓的方向拽:“行了,別屁話了,學費和生活費的問題我會幫你解決,現在你給我趕緊去把志願填了!”
  周海棠掙扎:“我不要你替我出錢!”
  林驚蟄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抬腿狠狠踹了過去:“閉嘴!想得美,誰給你錢!我踏馬意思是讓你自己去賺!”
  自己去賺?周海棠很茫然,他一個剛成年的高中生,猴年馬月才能賺到大學四年的學費和生活費?但林驚蟄明顯已經氣得快發瘋了,他也不敢再去摸老虎屁股,心想著得用緩兵之計,因此只能順從地回到了教室。
  他沒想上大學,因此根本沒做功課,只能抱著玩笑的心態照著高勝的抄了一遍,用於安撫林驚蟄。
  胡玉收回志願的時候嚇了一跳,五班這群孩子的目標完全超出她的預計。
  其他學生還好,雖然第一志願都定得稍微高了一些,但候補的那些選擇尚都算合理,只是……
  她抽出三張志願表,面色略有些凝重,高勝和周海棠填的是什麼專業?計算機?
  不過這個梧桐大學去年的分數線有四百七十多分,他們考上的可能性反正也不大,隨他們去吧,可是林驚蟄這一張——
  胡玉錯愕地看著填在第一志願那一欄裡的“燕市大學”,停頓了足足兩秒,才讓激跳的心髒恢復平靜。再往下看去,林驚蟄總共就填了四個大學,全都位於燕市,上一屆錄取分數線最低的專業,都要比群南大學高出好幾分!
  胡玉從林驚蟄放棄群南大學的保送名額起,就一直擔心他在選志願上會表現得過於激進,如今擔心的事情終於變為了現實,她整個人都愁成了一朵苦菊花。
  這志願她怎麼敢交上去?交上去就害了林驚蟄啊!
  燕市大學,那是什麼概念?林驚蟄選擇的還是熱門的金融專業,去年這個專業可是比群南大學高出了整整二十分!
  二十分在高考成績裡代表了什麼,沒有人比她這個資深的高中老師更加清楚了,而酈雲這個小城市,自她任教以來,每年莫說分數線高出一二十分的燕市大學,就是群南大學,能靠自己的成績考進去的學生都寥寥無幾。
  林驚蟄這是被二模突然提高的成績誤導了啊!可二模的考題難度和高考哪裡是同一級別?更何況她仔細分析過林驚蟄的成績,這孩子在一班時,最好的發揮也比當時的第一名於志亮要遜色一些,作為老師,胡玉從不怕不愛學習的學生,她怕的就是像林驚蟄這樣的因為某一次出色的發揮失去平常心的孩子。
  胡玉找到林驚蟄,想勸改一下第一批的幾個志願,卻被林驚蟄很堅決地拒絕了。
  她愁得要命,為此也沒了去問兒子為什麼第一志願填計算機專業的心思,只能找到副校長瞿原,試圖大家一起想法子勸勸。
  瞿原哪裡敢去?他雖然現在是代校長,可之前市領導考察時,他是親眼見證過杜康對林驚蟄格外重視的場面的,因此陶方正倒台後,他就對這個以往不太起眼的學生格外地忌憚。
  高三的幾個其他任課老師也覺得這些志願太不現實,可以說是天方夜譚了!
  但他們明白這個年紀的孩子必然是固執己見的,化學老師便勸說:“你要不幫他改了吧,那個燕市大學,怎麼可能呢,你往前挪一位,把群南大學填上去,再加幾個二類志願,林驚蟄的成績考群南大學應該沒問題,實在上不了,也有個二類可以選擇嘛。”
  這提議得到了不少老師的認可:“是啊,到時候成績出來了,他肯定會感謝你的,小孩子嘛,有時候走歪了我們就得拉一把。”
  胡玉坐在辦公室裡想了一個下午,腦子裡盤旋著這個建議,她掙扎得心都揪了起來,但最終還是沒有去做。
  不論如何,這是林驚蟄自己的意思,作為老師,她可以給出建議,卻不能代替對方做出選擇。
  不行就復讀吧,他才高三,還年輕,腦子那麼聰明,未來的人生也那麼長,倘若真的失利,也能給他的人生增加一些教訓。
  胡玉懷著深刻的無力和負罪感,將這批志願照章交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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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驚蟄猶豫了很久,還是去了趟周海棠的家,他覺得自己應該將周海棠的心態告訴他父母,讓他父母出面穩住他。現在雖然志願填了,可等待出成績還有一段漫長的時間,林驚蟄擔心周海棠會在這段時間裡出紕漏。他了解自己這個發小,雖然善良誠懇,但也是不折不扣的一根筋。
  暖瓶廠是酈雲規模算是比較大的一個國企廠,周海棠家就在廠區內的職工宿捨裡,八零年前後建的樓,老舊陰暗到難以形容。周家的日子顯然不怎麼好過,但知道林驚蟄要上門,周母仍是特意托人去割了肉,還去隔壁冰糕廠買了一盒價格不便宜的奶油冰糕。
  “快吃,別給海棠看到了,瞧你這瘦的……考完試很耗精力吧?阿姨買了筒子骨,肉特別多,給你燉筒骨玉米湯。”周母面容憔悴地坐在桌對面,慈祥地看著林驚蟄用勺子挖冰糕,歎了口氣,“海棠那麼笨,從小就老被騙,前段時間還還不學好,成天嚷嚷著要去當大哥賺大錢,不肯上學。要不是你勸他,他肯定不可能那麼聽話,阿姨真不知道怎麼謝你……”
  骨頭湯無比濃郁的香味伴隨著她的聲音回蕩在黑暗的樓道中,順著大門的縫隙飄進來,聞得林驚蟄饑腸轆轆。他對周母最為深刻的印象,就是對方這一手出色的廚藝,她能把野外澀得割喉嚨的野菜,都拾掇出滿漢全席的味道。
  但這是個苦命的女人,上輩子,她去世得比胡玉還早。
  周海棠家一直不富裕,但現如今仍不是最困難的時候,周母雖然去年下了崗,家裡卻仍有周父這個勞動力,但再過幾年,國企改革之後,這唯一的勞動力也會失去經濟來源。
  上輩子,周父下崗之後就跟高勝他父親一起去了外省,跑各個建築工地打工。但才干了幾年,工作的建築工地就出了意外,那起意外造成的後果非常慘烈,高勝他父親當場死亡,周海棠的父親雖然撿回了一條命,卻也身受重傷,從右腿膝蓋以下,完全截肢。
  周母這個苦命的女人一方面哭泣丈夫的遭遇,一方面又要擔心兒子那不正常的工作環境,也許是憂思過度吧,總之沒過幾年就查出來患了癌症,從確診到撒手人寰,中間只間隔了短短兩個月。
  林驚蟄當時人在燕市,正被各種麻煩纏身,沒能趕去她的葬禮,當天周海棠打來了電話,電話裡哭得聲嘶力竭。
  他猛然回過神,才發現嘴已經發麻。他停下了機械朝嘴裡填冰糕的動作,深深地吸了口氣。
  骨頭湯大概是好了,周母扯來兩塊毛巾,嘴裡呼啊呼啊地吹著氣,從樓道的煤爐上端進來一個還在撲撲作響的砂鍋。
  這鍋湯實在是太香太香了,濃郁肉味混合著奇妙的調料,再加上玉米清爽甜蜜的氣息,厚重華麗到讓林驚蟄感覺自己在參加一場盛大的沙龍。黑暗的樓道裡不斷有人裝作不經意的路過,還總探頭進來,用探究的目光去追隨這道香氣的源頭。
  有個路過了三次的中年女人忍不住停下腳步感歎:“哎呀,周家媽媽,你這菜到底是怎麼燒的啊?我學你一樣放調料,怎麼就是煮不出來這股味道!”
  林驚蟄聽著她們你來我往的寒暄,靜靜喝了口湯,用心感受那種濃郁的香氣在味蕾和喉嚨裡炸開的威力。
  上輩子他在燕市,還沒落魄時,憑借父親那邊的力量,也算是體驗過了一把高衙內的生活。他跟著那幫正經的二世祖胡吃海喝,嘗過了燕市上下犄角旮旯裡所有盛名遠揚的私菜館,那些餐廳一道菜動輒幾百上千,可再沒有一個廚師,能做出周海棠母親的這份味道。
  他收回那些記憶,喝完了一碗湯,終於對周母開口說出了自己的來意。
  周母為他盛湯的動作一頓,眼睛頓時瞪大了:“你說什麼?海棠不肯填志願上大學?!”
  “這死孩子!”周母匡的一下將碗放在桌上,“我跟他說了一百遍,錢的事情爸爸媽媽會想辦法爸爸媽媽會想辦法可他就是不聽!他這是要氣死我啊!”
  發著脾氣,周母眼眶又潮紅起來:“要不是我去年下崗,他也不至於想這麼多,是我這個媽媽當得不稱職。”
  “您別那麼說。”林驚蟄安撫她,“我跟您說這個,不是想讓您自責,我是想告訴您,周海棠的學費我們會有辦法解決,但在解決之前,希望您這邊能幫忙穩住他。我擔心他會偷偷跑去打工,到時候失去聯系就麻煩了。”
  “你們能有什麼辦法。”周母破涕為笑,並不當真,“我知道了,我會穩住他的,反正到開學還有好幾個月的時間,我就是砸鍋賣鐵,也不可能虧了他上學。”
  林驚蟄終於如願喝到了第二碗湯,他緘默不語,心裡有數,現如今空口無憑,他突然說能解決這樣大的一筆錢,周母要是能輕易相信,那她估計是個智障。
  因此他也不多費口舌去解釋,索性認真喝湯,這樣的人間美味,放涼就太可惜了。
  周母對他簡直感激涕零,拼了命朝他碗裡舀進大塊的肉,口中不住地感謝:“驚蟄,真的多虧了你,你做的這些,阿姨都看在眼裡,海棠能有你這樣的朋友,也不知道是哪輩子修來的福氣。”
  林驚蟄笑了笑,突然問:“阿姨,你手藝那麼好,有沒有想過自己做點生意?”
  周母聞言一愣,臉上露出不解的表情,她剛想問這是什麼意思,門口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伴隨著周海棠洪亮的嚷嚷:“媽!你買肉拉?!今天是什麼日子,樓下的人都聞得走不動路拉!”
  話音剛落,他就抱著一顆籃球猴似的竄了進來,雙眼像是探照燈一樣,在進門的瞬間就捕捉到了桌上的大砂鍋,隨後才看到林驚蟄。
  雙方視線微微一碰,周海棠十分疑惑:“驚蟄,你什麼時候來的?怎麼沒跟我說?”
  林驚蟄沒有回答,下巴朝門口抬了抬,平靜地開口:“去洗澡。”
  周海棠滿肚子的疑問沒得到解答,卻已經下意識養成了聽他話的好習慣,立刻轉身匆匆朝樓道裡的廁所跑,周母急忙找了兩件衣服並毛巾追上去。
  廁所裡,周海棠接了滿盆的冷水從頭沖下來,凍得赤腳在地上來回跺,周母沒有離開,隔著門朝他道:“海棠啊,你填的是哪個大學啊?錢的問題媽媽已經解決啦。”
  周海棠澆水的聲音一頓:“唉?”
  周母的語氣很輕松:“媽媽有個朋友聽說了你要上大學的消息,早上直接托人送了一千塊錢來,你要是乖乖念書,媽媽以後一個月給你一百五十塊錢的生活費!”
  正說著,廁所的門突然被拉了開,周海棠濕漉漉的腦袋探了出來,伸長脖子,雙眼睜得溜圓,像一只覓食的小鹿。
  他問:“媽,你還認識那麼有錢的朋友啊!”
  周母皺眉道:“媽媽年輕的時候朋友很多的!”
  周海棠一直以來壓在胸口的那塊沉甸甸的石頭,在得知這個消息之後終於落了地,他憨笑著嘿嘿道:“一百五十塊太多啦,我一百塊錢一個月肯定夠了,說不定還能省點下來呢。”
  周母歎了口氣,微笑著揉了揉兒子的腦袋。
  ******
  清晨,旭日初升,林驚蟄帶著昏昏欲睡的周海棠和高勝並鄧麥,登上了開往省城的大巴車。
  酈雲市在山窩窩裡,距離省城雖然不遠,卻因為只有一條蜿蜒的山路,每天通往市外的班車無比稀缺,更別提省外的了。
  高勝和鄧麥從上車起就睡得不省人事,周海棠拎著三人所有的行李,林驚蟄靠窗坐著,伴隨車身的顛簸,沉默地看著那些車窗外倒退的風景。
  重生回來那麼久,他終於跨出了踏出酈雲的第一步。
  周海棠從兜裡摸出水來遞給他,打了個哈欠,有些不解:“怎麼沒事突然想到去省城玩?”
  他們這一趟是瞞著家裡出來的,只說去一個同學家裡住兩天,要是跟家裡說去省城玩,爹媽肯定不會同意。
  林驚蟄手指觸碰著車窗,沒有回頭,抬手接過了水,也只是握在手裡,沒有要喝的意思。
  他的聲音在刮進來的風中顯得格外縹緲,又特別清晰:“你不想去?”
  “想去啊。”林驚蟄很少會回答別人的問題,周海棠早就習慣了,聞言咧出個有些激動的笑容:“我還沒去過省城呢,高勝和鄧麥說那裡比酈雲厲害多了,到處都是高樓大廈。”
  林驚蟄笑了笑,回頭看了眼他:“你喜歡高樓大廈?”
  周海棠靦腆地點頭:“肯定喜歡啊。”
  “那我帶你去看個夠。”林驚蟄視線轉回窗外,目光像一汪平靜的潭水,深不可測。
  *******
  車開了三個小時,高勝和鄧麥各自吐了一次,林驚蟄沒有片刻停留,拉著三個人又上了另外一輛大巴車。
  這是開往申市的班車,酈雲沒有直達班次,只能在群南市中轉。
  高勝和鄧麥都快瘋了:“我的天哪,咱們還要去哪啊?”
  林驚蟄把剛才在車站裡買的暈車藥和面包丟給他們,不容置喙地吩咐:“趕緊吃完,別廢話了。”
  這是輛有空調的巴車,冷氣充盈在車廂裡,周海棠十分新奇地抬手去觸摸冷氣出口的位置。車緩緩啟動,離開車站,朝城區而去。
  周海棠看得眼睛都直了,路上川流不息的小車、路邊穿衣打扮和酈雲完全不同的行人,穿著白色耐克鞋的同齡人踩著和28加重完全不一樣的新潮自行車呼嘯而過,路兩旁的高樓可真是高啊,隨處都是比酈雲地標建築要高得多的摩登大廈。
  作為一個正宗鄉巴佬,他完全沒辦法掩飾自己激動的心情,不住地對林驚蟄近乎:“你看!你看這個樓這個樓!”
  “我靠,這輛車好漂亮啊!”
  “怎麼還有女人開車?”
  “哇哦,這個房子真好看,人民飯店?”
  他扯了扯林驚蟄的袖子,指向路邊:“你看那幢房子!”
  林驚蟄循著他的指引望去,那是一幢十多層高的小樓,非常規建築,下寬上窄,像一個矩形,在九十年代這些中規中矩的房子裡,算是非常新潮特別的建築了。
  這是一幢寫字樓,前方立著巨大的排標,上面陳列了所有在樓裡辦公的企業。
  林驚蟄的目光在排標最上方那無比醒目的“齊清地產”四個字上劃過。
  在周海棠驚歎這幢房子特別之處的聲音裡,他緩緩閉上眼睛:“我睡會兒。”
  作者有話要說:
  PS:因為情節需要,也因為和諧原因,文裡的一些背景和現實會有不同,請大家諒解。


第二十一章
  申市, 傍晚, 江畔最繁華的商業街華燈初上。
  和平飯店正門, 一輛深黑色的車緩緩分開絡繹不絕的賓客,停在大門口,迎賓的門童一看到車標眼睛就亮了, 殷切上前,替司機和乘客打開車門。
  駕駛座上出來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穿一身格外風騷的花襯衫配牛仔褲, 油頭粉面, 皮鞋亮得能當鏡子。他嘴裡叼了根剛點燃的煙,下來後先瞇著眼打量了周圍一圈, 目光和迎面走來的兩個高挑的外國女人對上了,露出個曖昧的笑來, 但隨即又毫不留戀地轉開了視線。
  他隨手把車鑰匙丟給為自己開門的門童,在身上摸了摸, 又摸出五十塊錢塞給對方。做完這些,他立即殷切地繞到了後車門,同下來的另一個年輕人說話:“明天換你, 這車開得太他媽沒勁兒。”
  他的同伴連眼皮子都不抬, 只朝為自己開門的門童點了點頭,道:“謝謝。”並同時拒絕了服務生幫助他提行李袋的動作。
  “肖馳。”車被開走,兩人並肩朝飯店內走去,花襯衫年輕人仍在喋喋不休:“咱倆在燕市呆得好好的,干嘛非得那麼早來申市, 明兒我本來還跟人約了賽馬呢,結果,好家伙,飛機坐的我他媽頭都大了……”
  “胡少峰。”肖馳腳步不停,也不看他,滿頭蓬松的卷發隨著行走的動作微微搖晃著,打在他漫不經心的面孔上,“你要不就把煙掐了,要不就閉嘴,別和我說話。”
  胡少峰給他噎得停住腳步,靜止兩秒後,發現肖馳仍往前走,真沒有等他的意思,只能趕忙把煙摁進了垃圾桶,快步追趕。
  “咱能走慢點嗎?”
  前台的姑娘目光數度在肖馳臉上停留,依依不捨地辦完了手續:“您好,這是您的房卡。”
  他倆訂的是飯店頂層的兩間套房,胡少峰原本正撩騷,一看頓時樂了:“套房,兩個大男人,咱倆住一間不就得了!”
  肖馳道完謝,拎著隨身的行李袋轉身就走,聞言平靜地回答:“別了,我怕影響您的日常發揮。”
  進屋後,他站在玄關處用目光審視了房間一圈,首先把廊桌上的煙丟進了抽屜,鋒利的目光隨即盯在蠢蠢欲動的胡少峰身上:“你要敢在這抽,我把你連人帶火從窗戶扔出去。”
  胡少峰雖然平日裡拽的二五八萬,卻也從不敢忤逆自己言出必行的朋友,聞言只能訕訕地收起原本已經摸到了手裡的打火機,屈服道:“行!行!行!祖宗。”
  要了卿命了,他心說,不抽煙也不找女人,肖馳的人生樂趣到底是什麼?!
  被煙癮折磨得抓心撓肺,胡少峰頹喪地跌進沙發裡拳打腳踢嗷嗷叫著一通翻滾,最後無力地坐起身:“談事兒,談事兒,談完我回我自己那邊抽!”
  肖馳給自己倒杯溫開水,慢吞吞喝著,抬腳一踢,將他隨手擱在床尾地上的行李袋踢了過去。
  那行李袋異常沉重,胡少峰廢了好大的力氣才拖拽到自己面前。
  廊桌方向,傳來肖馳金屬般特殊而又冷淡的聲音:“這幾天盡快把資金落實掉,越多越好。”
  胡少峰答應了一聲,慎重地拉開了行李袋的拉鏈。
  不大的袋子裡,放的全是整疊的百元大鈔。
  ******
  只打巴車進入申市范圍起,就連吐得一塌糊塗的高勝和鄧麥都不暈車了,他倆加一個周海棠,全程處於震驚狀態,為這個發展程度甚至比群南市還要迅速的神奇的地方。
  下車後,林驚蟄帶著饑腸轆轆的三人先在汽車站旁邊的面館湊合了一頓,高勝看著面館的價格牌子咋舌:“我去,這什麼地方,一碗面居然賣一塊錢!”
  在酈雲,面館裡四毛錢就能吃得很好很好了!
  吃完面,林驚蟄打了輛車,熟門熟路報過地址,便倚在副駕駛靜靜地欣賞。九十年代的申市,這座時刻都在高速發展的經濟城市眼下尚看不出後世房價數十萬時的規模,但相比較同一年代的其他城市,卻仍舊無處不顯摩登。
  後座那三個臭小子激動得像是進了大觀園的劉姥姥,尤其在車進入了主商區,背景中可見的老居民樓徹底消失,只剩下錯落的大廈和那些頗具西洋風情高樓後。
  出租車上了一處坡道,停在了夜色中最璀璨的一處大門前,門童迅速上前迎接客人,殷切開門和提行李的服務讓高勝他們手足無措,即便是最見過世面的鄧麥,也不禁將求助的目光投給了小團體裡的主心骨。
  林驚蟄付完車錢,下車,示意他們不用驚慌,同時將後備箱裡的行李袋交給迎賓部:“麻煩了。”
  隨即他輕車熟路地朝內走去,和平飯店他上輩子來過幾回,雖然比現在年代新些,但這座老飯店幾十年來變化並不大。
  計程車司機離開忍不住探頭又看了一眼,他覺得奇怪極了,這幾個小伙子一到申市就來最豪華的和平飯店,給車錢時又那麼痛快,明顯很有錢,可怎麼穿得都那麼樸素,還表現得跟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似的。唯獨副駕駛座上那個長的格外清秀漂亮些的小伙子例外,可氣勢又著實太強了一些,從上車起就一句話不說靜靜地靠著車窗,目光簡直就像是在審視什麼,搞得他連路都沒敢繞。
  這是有錢人在招呼窮親戚吧?有錢人家出來的孩子果然在氣質上一看就不一樣啊……他胡亂琢磨了一通,才在服務生們催促的手勢裡踩下油門,和平飯店裡,即將到達前台時,高勝終於反映了過來,抓住林驚蟄的胳膊:“咱們今天不會是要住這吧?!”
  林驚蟄挑眉看他:“要不然呢?”
  鄧麥被飯店內部金碧輝煌的裝潢搞得眼花繚亂,聞言也一下愣住了,他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道:“不是吧,這地方一看就很貴唉!”
  周海棠目光在身邊一個穿著西服挺著啤酒肚,正在用大哥大高聲講電話的老板模樣的男人身上停留了兩秒,又落在自己腳上穿得都快破洞的母親親手納的布鞋上,也十分沒底氣,偷偷去扯林驚蟄的衣擺:“是啊,這裡的客人看起來都好有錢,咱們還是別在這住了,我剛才在車上看到附近好像有個招待所……”
  林驚蟄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先別說話,掏出錢包來,開了間普通套房,五個晚上,六百塊錢。
  這可是六百塊錢!!!
  六張老人頭被林驚蟄不假思索地遞出去,他身後高勝幾個頭都快暈了,直到被一路帶進房間,都沒能回過神來。
  林驚蟄告別送行李的禮賓部,從行李袋裡掏幾件換洗衣服,好像對自己剛才花了多少錢一點沒有概念似的:“你們自己看電視,我先去洗澡。”
  高勝像是昏睡時被迎頭澆下了一盆冰水,一個激靈跳了起來攔住了他:“你快去把錢退回來!!!”
  鄧麥和周海棠也被他嚷嚷醒了,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難以置信。
  六百塊錢!這個地方住一個晚上要一百多!一百多是什麼概念,周海棠他爸在暖瓶廠裡累死累活一個月也才兩百來塊錢,林驚蟄一口氣花出了普通人三個月的工資!就為了的單純住宿!
  這一整天從車費到餐飲,林驚蟄花錢的方式讓他們心驚膽寒。一趟出租車十幾元,一晚上房間一百多,就連面條都要一塊錢一碗,鑲金也就不過如此了吧!放個萬元戶來,能扛得住幾天花?!
  三人嚇得連這處前所未見奢華的酒店套房都沒有心思欣賞,一齊湧上來嚷嚷著叫林驚蟄下樓退錢。舟車勞頓,林驚蟄一路還在想事情,從身到心都早已經疲憊的不行,他被嘮叨得腦仁都在發疼,只能躲進衛生間裡,把門鎖死。
  溫暖的熱水從頭淋下,久違的香氛中,林驚蟄閉上了眼睛,陷入沉思。
  他來申市,還帶著酈雲的這幾個發小朋友,絕不是為了單純帶他們游玩或者開眼界。他來這裡,自然有來這裡的用意,目標所指之處,就是再過不久申市即將開業的證券交易所。
  九十年代,這是經濟騰飛的時代,機會雖多,卻都轉瞬即逝。
  林驚蟄自問自己不太聰明,否則上輩子也不至於把人生過成那樣了。倘若他早知道自己有朝一日會回到這個年代,上輩子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學習編程,然後在不久之後,就可以憑借超前的技術和眼力,趕在一眾巨頭們成長之前,迅速取得一部分互聯網市場占有率。
  亦或者死記硬背下無數期中獎的彩券號碼,一口氣買上個十幾二十注,然後瘋狂地在燕市或申市買房買地,那往後的人生他即便混吃等死,也注定經濟無憂。
  然而尤其可惜,他充其量只是個普通人:有一些城府,但不深;有一些眼界,但不寬;有一些膽量,但不大;知道一些發展史,卻也從未刻意深入地研究過。
  股票和期貨,是他所能想到的來錢最快的法子了。
  他洗干淨自己,換上浴袍,將濕漉漉的頭發捋至腦後,一邊系帶一邊面無表情地盯著鏡中自己被水汽蒸出粉紅血色的年輕的臉。
  他在計算自己的資本:外公留下的遺產、捐獻古董得到的補貼,再加上他以往自己的積蓄,總共兩萬來塊,因為這一路的花銷,大概只剩下一萬九千左右。
  這筆錢看似不少,卻也當真不多,即便全投進股市裡,短期之內也很難達到能讓他產生安全感的金額。
  90年的股市,尚沒有後世那幾年瘋魔的紅火,而即便放到那時,想賺大錢也必須得有充足的本金,一兩萬塊錢,充其量能做個咂摸泥巴味兒的小蝦米。
  林驚蟄從浴室裡出來時,天色已晚,套房裡安安靜靜,聽不到一點聲音。他拐了個彎,視線因看到的場景略微柔和了一些,剛才還吵嚷著要林驚蟄退房的哥仨已經擠在外間那張格外寬敞的大床上睡著了。
  長途跋涉顯然累壞了他們,林驚蟄關掉了房間的燈,又調整了房間空調的溫度,以確保他們不會冷。
  然後他為自己泡了杯黑咖啡,喝完,吹干頭發,換好衣服,拿了張房卡,輕手輕腳地離開了。
  ******
  入夜後的申市,才真正到了她最熱鬧的時間。
  飯店的酒廊裡隨處可見約談生意的商務人士。他們西裝革履,精神煥發,或是派發名片,或是輕聲淺談,一身寬松T恤加休閒褲發林驚蟄出現在其中不可謂不突兀。
  但他仿佛毫無所察,出示過房卡後,便徑直走向了酒廊靠窗的一處桌子坐下,點了杯低度數的特飲,也不喝,隨意地推到桌面中央,又抽了旁邊架上的一本雜志翻閱。
  雜志是最新一期的,和財經有關,上面講到了申市即將開業的交易所,編輯卻隱隱帶了些個人傾向,似乎不大看好未來的股市發展,文字當中數度提及了幾年前那場聲勢浩大的“股票災難”。
  林驚蟄走馬觀花地瀏覽了一遍,還不等翻頁,余光走近了一雙擦得十分干淨的皮鞋,他抬起頭,與來人對視,捕捉到了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訝情緒。
  這人穿著一身常規西服,腋下夾著公文包,梳了個大背頭,體型中等,身上帶著明顯的業務氣質。
  對方看了看那杯沒有動過的特調,又看了看他,有些不確定地開口:“您好,您是……林先生嗎?”
  來了。林驚蟄啪的一聲合攏了雜志,漫不經心朝對面比了個手勢:“請坐。”
  居然真的是?!
  對方顯然為他完全超乎想象的年輕感到吃驚,愣了數秒才反應過來,趕忙伸手:“您好您好,我是田大華,您叫我……呃,小田就好。”
  “田先生。”林驚蟄態度淡淡的,也不計較田大華的失態,示意服務生將剛才收走的酒水單再拿回來,他開口平靜道,“不好意思,下午才趕到申市,約您的時間有點晚。”
  他這樣四平八穩的態度倒叫田大華七上八下的一顆心慢慢回到了肚子裡。
  田大華點了一杯雞尾酒,就著酒廊昏暗地燈光不著痕跡地打量林驚蟄的模樣。他剛才還以為自己被搞惡作劇的小孩匡了,可現在現在再看,對方也只是外表年輕而已,一舉一動,一言一行,莫不沉穩得比他自己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在申市干這一行多年,每日也算是跟無數上層人士在打交道,接觸過無數的特權階級,眼前這一個,就明顯帶著和那些人同樣的氣質。
  這大約是哪家豪門或是大領導家的公子哥?田大華態度不敢隨意,笑著開口:“林先生比我想象中還要年輕有為,老實說,剛才見面時真的嚇到我了。”
  林驚蟄笑了笑,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他的年輕既是資本又是短板,從決定回來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經做好了准備。
  田大華是他剛才入住時給禮賓部的行李員塞了五十塊錢找到的路子,對方能在和平飯店發展出生意,手段上必然有過人之處。林驚蟄剛來申市,手裡沒錢,舉目無親,又懷揣著那樣有些瘋狂的計劃,缺的正是田大華這樣一個有手段有路子的合作者。
  他開門見山:“田先生,我要注冊一家公司。”
  九十年代,諸如申市這樣的大城市,每一天都會有無數人前赴後繼投身進滾滾的商業浪潮當中。田大華習以為常,點了點頭:“這您就找對人了,我就是做這個的,只是不知道您想注冊什麼公司?注冊資金是多少?”
  “地產公司。”林驚蟄好像琢磨了一下,緊接著用一種絲毫不當回事的輕松語氣接著道,“注冊資金,暫定二十萬就好。”
  田大華有些遲疑,這玩得還挺大,但轉念一想,又覺得像林驚蟄這樣大戶家庭裡出來的孩子,保不齊還真就是這樣的眼界。這可是筆大生意,他猶豫了一會兒,盤算完畢,有些為難地開口:“林先生,呃,您要知道,我們做中間擔保的風險還是很大的,二十萬的注冊資金,我給您打個折,最低最低,也至少要這個數。”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打量著林驚蟄的表情,以便於衡量深淺,對方卻只是微微一笑,往座椅後閒適地倒去:“成交。”
  二十萬的資金擔保,為期三個月,就要一萬塊收費,以這個年代的收入水平來算,簡直堪稱暴利。但這個數字,對現如今的林驚蟄來說,還算是在承受范圍之內。
  田大華大喜,這次的客戶簡直是前所未見的爽快,果然是個有錢人!
  他當即笑著隨棍而上:“您沒有異議那真是太好了,說實話,這個數字看起來貴,但您找遍整個申市,也再找不到比我收費更實惠更靠譜的人了。您的辦公地點在什麼地方?我明天就帶著擔保合同去和您簽約!”
  林驚蟄笑著道:“地址我一下還真沒記住。”
  他抽來旁邊的紙,寫下了一串數字遞給對方:“這是我的房間號,你明天晚上打電話過來,我整理一下其他細節一起給你。如何?”
  田大華連連點頭:“可以可以。”
  林驚蟄露出一個贊許的笑容,隨手從錢包裡抽出三百塊錢放在桌上,站起身來:“那就這樣吧,時間不早,田先生也早點回去休息,酒我就請了。”
  他抬手制止了田大華想要搶單的動作,食指敲了敲桌面,微笑著卻又不容抗拒地開口:“田先生不要客氣了,只要合作愉快,我們來日方長,下次換你招待我就是。走了。”
  田大華趕忙站起身:“林先生慢走。”
  他站在桌邊,轉頭看著林驚蟄離開時不疾不徐的背影,對方穿得只是最普通的休閒服,但年輕英俊的面孔在他看來卻越發莫測。
  他目光又落回桌上,三百塊錢?
  這兩杯酒一百塊錢頂多了,果然是富家少爺,對錢一點沒概念啊!
  *****
  第二天,林驚蟄起了個大早,帶著高勝他們開始跑寫字樓。
  跑了一個早上,被逐漸升溫的烈日照射得汗流浹背了,他才終於如願地找到了合乎預想的目標。
  這是一處定位中端的寫字樓,樓上樓下都是小公司,且規模都不算大。他找到的辦公點面積不到一百平方,樓層正中,價格也不貴,一個月一千,上一戶租戶大概後來倒閉了,留下了一堆沒人要的辦公桌椅。
  林驚蟄當即拍板,就要這裡。
  看他又花出去一千多,高勝他們簡直快要暈倒,他們甚至懷疑林驚蟄是不是瘋了,無緣無故為什麼要來租一處寫字樓?!!?
  林驚蟄沒有跟他們解釋的意思,送走招商處的人,便聯系寫字樓管理,雇傭了幾個鍾點工來做清潔,傍晚時直接把地址告知了打來電話的田大華。
  田大華還是很謹慎的,雖有足足一萬的傭金吊在眼前,仍舊堅持著要來辦公地點簽約,看到辦公室頗具規模,窗明幾淨後,他心中僅存的一點擔心終於放回了肚裡。
  雙方合作愉快,簽約完畢,田大華在林驚蟄單獨的辦公室裡來回踱步,看著窗外一覽無余的申市景觀。
  他心中無不羨慕,有錢人家的孩子啊,這才剛成年,就有資本自己開公司,假以時日,成就必然不可限量。
  林驚蟄反復核對過公章,將合同仔細地收了起來,問:“田先生,中間費是在執照正式下來之後再支付的吧?”
  田大華點頭:“當然。”
  “那我還有一件事,也懶得找別人了,要不就您幫我辦了吧。”林驚蟄坐回待客沙發區泡茶,漫不經心地開口,“我們公司准備貸點款,近期就要落實,我在申市也沒什麼門路,得勞煩您幫我跑一趟。”
  他對上田大華轉來的目光,微微一笑:“當然啦,辛苦費肯定會給一點的,不過跑個貸款而已,您應該也不會收我跟擔保費似的那麼高吧?”
  田大華不疑有他,私營公司要貸款再正常不過,更何況是林驚蟄這樣的剛剛開始建立的小企業。這幾年國家大力鼓勵個人創業,銀行那邊貸款相當的簡單,林驚蟄有營業資質又有正規執照,貸到錢大概就是分分鍾的事。
  他知道林驚蟄出手大方,因此無比眼饞這筆“辛苦費”,當即拍板答應道:“這個簡單,合作過一遍,大家都是朋友了,您不說,我也得幫這個忙。不知道您想要貸多少?”
  “不多。”林驚蟄道,“五十萬估計夠了。”
  田大華咧開一個爽快的笑容:“好說,一個星期,我給您辦得妥妥帖帖!”
  林驚蟄頷首,朝小茶壺裡沖注入煮開的礦泉水,不疾不徐地涮過一遍,倒進精致的小茶盞中。
  貸款的話題好像就是閒談中無意聊起的一個不值得在意的小細節,他笑瞇瞇地抬手招呼田大華:“田總,嘗嘗?”


第二十二章
  營業資質加上貸款流程, 林驚蟄要得緊, 田大華因此需要抓緊時間跑關系。他只喝了一杯茶, 就帶著簽訂完畢的屬於他們公司的那一份合約離開了。
  諾大的辦公室裡只剩下林驚蟄一個人,他仍舊泡完了這壺茶,然後清洗干淨, 擦拭雙手,踱步到了窗邊。
  這個年代的大廈不像後世動輒幾十近百樓,可俯瞰全城街景。不過由於發展緩慢的緣故, 人們的視野阻礙也不多, 因此即便站在這處七層的窗口,林驚蟄仍能將遠處破舊的居民弄堂盡收眼底。
  弄堂窄巷裡支了很多竹竿, 晾曬在上頭的各式花色床單在傍晚的微風裡,只能像失去根系的浮萍那樣無力地飄揚。
  林驚蟄厭惡這樣的場景, 輕輕地閉上了眼睛,他總不受控制由此聯想到自己。
  與悲傷春秋和莫名其妙的顧影自憐相比, 他更願意讓自己的腦袋保持在思考的狀態。從到踏上申市起,到遇上田大華,再至方才送走對方, 他一個細節一個細節, 事無巨細地將它們從腦海深處挖掘出重新咀嚼了一遍,以確定這當中每一個環節的萬無一失。
  入住和平飯店制造自己經濟實力雄厚的假象,找資金掮客借調資金注資公司,再利用這個皮包公司向銀行貸到明款,每一個環節稍有不慎都會讓他陷入萬劫不復。
  不說別的, 就只田大華那個掮客公司就不是省油的燈。別看這人表現得如此低姿態,那無非是在忌憚林驚蟄神秘莫測的背景。這年頭在申市占下和平飯店那種寶地,還敢隨意給一個剛來申市的外地人擔保注資,沒點黑白兩道通吃的能耐,田大華有這個膽量?
  林驚蟄完全相信,倘若中間出現什麼意外,這筆擔保的錢他還不上了,田大華絕對有充足的能耐讓自己洩憤的同時不吃一點虧。
  跟這種人打交道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80年代末,無數人民富起來的同時也推動了社會發展更加迅捷的腳步。為此國家開始加大推動社會經濟的發展,對許多私營企業都放寬了政策,畫風十分荒誕。
  林驚蟄敢如此鋌而走險,無非因為現在是1990年。90年,國家法律法規的完善程度尚沒有跟上民間高速發展的商業規則,許多在後世明令禁止的條例,在現在都還處於法無明令無人問責的灰色區域。
  這時候做生意格外的簡單,只要有本金有膽量,再加上一點點的頭腦,就什麼人都可以在鍋裡夾塊肉吃。
  這是一出荒誕的年代劇,後世無數人都在為了自己錯過這場狂歡抱憾終身,但林驚蟄知道這樣好時候維持不久,且以後也不會再有。
  再過兩年,也就是一九九二年,申市會迎來她真正的輝煌時刻。
  無數資本勢不可擋地進駐,維持多年的隱形社會規則也會被迅速清束,像田大華這樣商人屆時恐怕都會成為殺給猴看的雞。股市、商圈,法規的力量會遍布任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屆時申市的股市會璀璨得讓人難以逼視,無數參與者傾家蕩產,卻也有無數參與者一夜暴富。
  但倘若林驚蟄那時再來,想靠著他手上這兩萬塊錢套現出更多的本金,就必須得耗費比現在至少多上十倍的周章了。
  ****
  隨同田大華辦理好各式正規執照,田大華果然門路寬廣,各處都有合作的熟人,這中間幾乎沒什麼波折,林驚蟄就領到了所有所需的證件。
  他也毫不含糊,當天下午就把承諾的一萬元交給了田大華,還多給了一千,算作額外的感謝費。
  田大華這下是毫不懷疑他的出手大方了,因此在走完手續後立刻著手替他辦理貸款,選擇的是申市當地的一家國際銀行。
  90年的社會,貸款業務尚不普及,銀行的貸款任務經常無法完成,92年之後的整改調控也未下達,因此審核非常寬松。田大華明顯是經常和他們合作的擔保人了,因此許多後世銀行因為風險評估要求得非常嚴格的諸如財務報表之類的資料,在他的運作下,林驚蟄也統統沒繳。
  遞完現有的資料,審批還需要幾個工作日,林驚蟄趁著這個時間重新開通了寫字樓辦公室裡因為前任公司破產所以無法使用的座機,然後跑市場上采辦了一批辦公用品,陳列進空蕩蕩的辦公室裡。
  高勝幾人被他帶到辦公室時,看著這煥然一新的地方還有些吃驚。鄧麥看著懸在辦公室牆上列進相框的經營執照,驚奇地問:“林哥,你真要開公司啊?”
  林驚蟄朝他微微一笑:“不行?”
  “當然行了,我覺得你肯定行!”鄧麥對他簡直抱有盲目的崇拜。
  高勝心疼他之前如同流水一般花出去的錢,上前小聲問他:“驚蟄,這樣是不是有點倉促了?現在只是暑假而已,到時候你上了大學,這個公司怎麼辦,誰來管理?難道你不上學了?”
  周海棠懵懵懂懂的,卻知道其中風險巨大,也忍不住開口道:“是啊,還有你的錢,這地方租租居然一千,公司還得請人給工資,你身上的錢夠用嗎?”
  林驚蟄一擺手:“先不說這些,今天我得有個項目要談,對方會直接到公司來考察,我還沒來得及請員工,你們得幫忙扮一下。”
  高勝這個小城市長大的年輕人一聽就肝顫了:“你要騙人啊?”
  “這怎麼能說是騙人?”林驚蟄把他們帶來申市就是干這個,忽悠起來非常輕松,“你們自己親眼看到的,我租房子的錢是不是真的?”
  “……是。”
  “營業執照是不是真的?”
  “是……”
  “那我公司是不是真的?”
  “……是?”
  “那怎麼能說是騙人呢?”
  高勝琢磨不了這個,他琢磨得腦袋疼,眼睛看看執照又看看林驚蟄,轉念一想,好像也有道理。
  林驚蟄坐在桌上,一腳腳尖點地,見他們思考得愁眉苦臉,微微笑了,抬手拍了拍桌上那些放置得像模像樣的文件夾:“所以,成敗在此一舉,我那些老本能不能收回來全看你們了,千萬別給我掉鏈子。”
  排演完畢後沒多久,銀行果然打來了電話。
  剛剛重新開通的座機暢通無阻,林驚蟄同他們約好時間,臨近下班時間,銀行考察小組一分不差地趕到了。
  林驚蟄特意去了門口迎接,登門的工作人員明顯有些意外他的年輕,但進門之後,他們就迅速被這個小公司整齊的秩序吸引了。
  不大的公共辦公室裡,辦公用品一應俱全,三名員工正在辦公,見他們到場還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他們看似談笑,余光卻將周圍的一切都盡收眼底,確認過企業的公章後,詢問了一下公司的經營方向,林驚蟄當然對答如流。
  這個年輕人商場老油條一樣的作風,和遠高於他原本年紀的眼界,讓組員們終於放下心來。五十萬的貸款數額不算很多,因此這次登門大家也就是走個過場,閒聊幾句後,覺得確實沒什麼問題了,為首那名銀行工作人員就舉起了手中的相機:“那麼林總,我們就拍照存根了?”
  林驚蟄頷首:“請便。”
  對方卡哧卡哧拍了幾張照片,高勝他們全程沒有抬頭,林驚蟄那句“成敗在此一舉”嚇得他們根本不敢掉以輕心。
  拍完照片,考察組眾人又最後評估了一下,確認這家小公司目前至少有三名以上常駐辦公的員工,這在當代的微型私人企業裡,已經算是非常正規了。
  這家小公司除了老板格外年輕外,其余地方都平凡得像是一滴匯進了大海的水。沒什麼值得再看的了,面對面考察完畢,臨近下班時間,考察組組長看了眼手表,提出了告辭,並婉拒了林驚蟄的晚飯邀約。
  微笑著送走他們,林驚蟄關上“公司”那扇被鍾點工阿姨擦得一塵不染的大門,嘴角一直牽得紋絲不差的弧度緩緩回落。
  夕陽的余暉穿透玻璃,打在了他的手背上。
  回首對上高勝他們詢問的目光,他靜待了片刻,在幾人越來越緊張的神情裡,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沒事了。”他知道流程到這已經算是告一段落了,他已經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能成與否,全看天命。
  林驚蟄轉身靠在了門背上,抱臂微笑著:“收拾收拾東西,帶你們吃晚飯去。”
  ******
  不過幾天時間,田大華就帶回了喜訊:“貸款審批已經通過了!”
  林驚蟄在他面前總是格外的八風不動,今天又在慢悠悠泡茶,聞言也只是微微一笑。
  他給田大華注了一盞澄澈的茶水,手掌微微一送:“嘗嘗?”
  田大華見他竟一點也不關心貸款的進程,不由為自己的眼界慚愧了一下,同時毫不怠慢地趕忙捧起那個不算精致的小茶盞喝了一口。
  “唔!”他毫不吝嗇誇贊,“好年份的普洱,實在難得!恐怕價格也很驚人啊!”
  這是外公以前收藏的茶餅,江家那幾個兒女都不飲茶,林驚蟄這次隨身攜帶了一塊,專門用於裝逼。因此聞言只是微微一笑:“好茶難得,說價格就俗了。”
  田大華愣了愣,哈哈一笑:“對對對!說價格就俗了!”
  他臉上笑得快要爛掉,心中卻忍不住吐槽,這種公子哥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說錢俗氣,不就是仗著自己不缺錢嗎!
  他丈量不透林驚蟄的深淺,小心翼翼地賠著笑臉:“我認識的像您這個年紀的人,大多都喜歡弄些紅酒啊什麼的。林先生居然會喜歡玩茶,真的是很少見。”
  那不是沒錢嘛。林驚蟄垂下眼:“家裡老人喜歡,耳濡目染學了點。”
  老人?這描述大概是什麼老領導家庭了,田大華在心裡記下一筆,目光又在桌上那套看起來非常普通的茶具上掃過:“茶是好茶,林先生那麼愛茶,下次要是有什麼好茶具,我為您多留心!”
  “唉!”林驚蟄有些不贊同擺了擺手,“喝茶喝茶,重點在茶,把心思花在茶具上豈不是本末倒置了?我喝茶從來不講究茶具。”
  其實他全在放屁胡謅,真相是好茶具的價格太貴了。他現在身上沒什麼錢,能省一點是一點,買什麼茶具?酈雲老家那邊,外公倒是收藏了幾套不錯的杯盞,只是長途跋涉,林驚蟄不敢帶出家門,生怕碰碎了。
  可田大華顯然被忽悠住了,聽得一愣一愣的,林驚蟄給他倒了杯茶,又笑瞇瞇地招呼他喝。
  田大華捧著茶盞小心翼翼地慢飲著,被林驚蟄那麼一說,他覺得自己口中的茶水似乎都變得格外仙氣逼人了。
  小泥爐上銅壺裡的礦泉水燒開了,蒸汽碰撞壺蓋,發出清脆又規律的撞擊聲。林驚蟄泡著茶,好像天南海北瞎聊天似的,談了幾個申市最近的新聞,和田大華討論了一番,哈哈笑著,好像忽然想到什麼,輕輕嘶了口氣——
  “田總。”他問,“剛才突然想起來,申市交易所過段時間是要開張了吧?”
  田大華趕忙回答:“是啊,林總您對股票證券也有研究?”
  “玩過幾把。”林驚蟄問,“田總神通廣大,在新交易所有有門路?”
  田大華笑了笑:“門路是有的,就是吧……林總咱倆這也算是混熟了,我勸你還是再觀望觀望。交易所這還沒開張呢,誰知道他是個什麼前景?誰又知道它姓資還是姓社?您說對吧。前幾年那場股災,我還記憶猶新呢。”
  林驚蟄心知他說的是八七年的股災,那是一場世界性的災難,以紐約股市的突然暴跌開場。無數股民在這場浩劫中死無全屍,他們的慘狀也嚇到了國內的投資者。90年,股票在國內還處於試點階段,有了這一前車之鑒,大家的心態都很謹慎。
  林驚蟄渾不在意道:“怕什麼,我心裡有數,玩幾把而已。”
  田大華對這種公子哥作風向來是憧憬而敬畏的,他深知階級不同,有時他謹慎戒備猶如深淵的陷阱,在一些人眼中卻恐怕至多只是個踩濕鞋子的淺坑。
  因此他也不再白費唇舌,只點頭道:“行,您要是有興趣,我替您聯系聯系,盈虧不敢保證,但至少保證您能買到。”
  林驚蟄點了點頭,話鋒一轉,又與他聊起幾個近年在國內十分走俏的紅酒品牌來。
  他心裡有數,田大華是個生意人,他既然答應了,就不會怠慢,至少有八成的把握成功。90年的股市,雖然還沒有出現後世走俏到萬金難求的認購證,但買賣難度卻絲毫不落下風。也不因為別的,主要原因就是程序效率緩慢,股票又少。
  林驚蟄的時間不多,再過不久,他就得去學校報到,屆時恐怕就沒有那麼多的精力時刻兼顧申市這邊的行情了。
  ******
  貸款到賬當日,是一個星期一的下午,林驚蟄隨同田大華一起到達銀行,便看到了趴在賬面上的這後綴了一大串零的數字。
  林驚蟄有一瞬間的呼吸困難,他感覺自己肩上緩緩沉下了一道沉重到幾乎壓垮軀體的重擔,五十萬在這個年代對很多人來說,完全就是天文數字。
  但在田大華的面前,他沒有顯露出哪怕半點的異常。確認過數字,他很大方地直接塞給田大華三千塊的現金。
  田大華不過是跑跑腿動動嘴,這辛苦費就跟大風刮來似的。他覺得自己即便是不出面,憑借林驚蟄的背景,貸個幾十萬的款也肯定不是什麼困難的事,因此有些不好意思地想要推拒:“這……這會不會太多了。”
  “多出來的,是我請田總喝酒的錢。”林驚蟄擋住他的手,不容抗拒地說,“證券交易所那邊到時候還得麻煩田總您上心,這點錢算什麼,就當我倆交個朋友。”
  田大華只好把錢收起,不住地點頭,心中盤算著要趕快將那幾個熟人約出來吃個飯了,林驚蟄這樣豪氣的客人平常可不常遇到,因此對方交代的事情,他絕對甘心情願花比往常多一百二十分的精力,妥妥帖帖地辦好。
  ******
  五十萬。
  拿到這筆錢之前,林驚蟄原本的兩萬塊已經花的只剩下幾千,他計算得很精確,在困難時期,沒有必要的錢一概都是不花的。
  因此錢到賬後,他迅速撿起了籌備已久的計劃——帶著幾個哥們,連帶自己,置辦新行頭。
  鄧麥倒是還好,高勝和周海棠卻都穿得太過破舊,林驚蟄需要人手充場面,現在這個樣兒可不行。
  他帶著幾人進了商場,找了一家風格比較內斂的品牌,每人挑選了一套出行的裝備。
  仨人個頭都高,又因為愛運動的緣故,全是一身的腱子肉,又高又壯。尤其鄧麥,他不光高壯,皮膚還黑,雖然眉目英俊,但看上去都比實際年齡要老。
  林驚蟄為他們挑選的休閒服一上身,他們身上原本就微不可查的學生氣頓時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抱臂不說話站在那裡,都是一身的痞氣。
  高勝瞇起眼,有些震驚自己身上巨大的改變,他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全然想不到自己竟然能有這樣的氣場。
  周海棠還混過幾天黑幫,他痞氣最盛,看上去就跟隨時要敲人悶棍似的,眼睛稍微一瞇,裡頭都是不懷好意。
  鄧麥則是毀屍滅跡的那個,看上去一副笑模樣,可就讓人覺得不是好東西。
  林驚蟄非常滿意:“從今天起,你們可以跟我一起出門了。”
  鄧麥腦子靈光,一下子想到什麼:“林哥,我們這是扮保鏢吧?”
  “保鏢?”高勝一下急眼了,抓住林驚蟄就問,“你是不是被人欺負了?”
  他們身後的周海棠也一臉的戾氣,一副要幫林驚蟄干仗的模樣,嚇得店裡的營業員們大氣兒都不敢喘,眼睛不住地瞥向外頭同樣戒備的保安。
  “……”林驚蟄掰開他們的手,無奈道,“都瞎想什麼呢。”
  他費了好一番口舌才讓他們相信自己沒被人欺負,高勝確認了好幾遍才終於閉嘴,不過看他的神色,明顯還是有些不相信。
  他從小保護林驚蟄,保護到現在十多年了,這種護犢子一般的照顧方式已經成為了生命中的一種本能。林驚蟄願意帶他們出來,也是為了讓他們見見世面,這年代如此大好的機遇,許多人卻都埋沒在了無知和膽怯裡。上輩子高勝和周海棠能在第一個幫派倒閉後順利被新幫派接納,最終還坐上了能知道幫派不少機密的重要位置,他們顯然是有能力的。
  林驚蟄想要培養他們,他不盼著他們未來能富可敵國,卻也希望這一雙發小至少不再為了經濟窘迫。
  至於鄧麥,這小子真的是個可塑之才,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情商高到讓林驚蟄這個普通人歎為觀止。倘若真能早些培養,他未來的成就絕不止上輩子那幾個城市的酒吧老板。
  林驚蟄知道自己即將迎來新的挑戰。
  九十年代的申市不比後來,這裡龍蛇混雜,藏匿著不少試圖渾水摸魚的投機者。他一個剛成年不久的外地人,只身來到申市,現在聲名不顯,或許還不被注意,但再過不久,申市交易所開張後,他的安全絕對會成為一個大問題。
  他暫時沒有門路也沒有本錢雇傭保鏢,倘若托田大華去找,誰知道對方最後找來的人是人是鬼?他雖和田大華合作,卻並不信任這人,因此攸關生命安全的問題絕不敢胡亂依仗。讓鄧麥他們隨行無疑是一個最為科學的選擇,這三個體格健壯的大小伙子往那一站,煞氣逼人,絕對能打消不少人找麻煩的念頭。
  林驚蟄給自己挑選的衣服就沒有給他們的那樣正式了,他找了一套淺色的休閒服,偏向寬松,上衣雖然是襯衫樣式,卻加了小立襟盤扣,頗具中式風格。
  正值盛夏,棉麻材質的衣服一上身,透氣親膚,十分舒適。他踏出試衣間時,高勝幾人看得眼睛都直了,林驚蟄一照鏡子,頓時想笑。
  這打扮簡直視金錢為糞土,看起來相當的仙風道骨了。
  前方那人清瘦的身體被衣裳松松籠罩著,腰細腿長,瘦削的肩膀撐起一道漂亮的線條,走動時布料服帖微動,仿佛一團撲面而來的清新空氣。
  鄧麥結結巴巴地評價:“真好看,真好看,就是看起來……看起來……”
  他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看到的一切,只覺得原本就非常不一般的林驚蟄,在換過一套衣服之後,驟然變得更加高不可攀了。
  ******
  這是個好天氣,溫度雖炎熱,陽光卻尚未升至頭頂。田大華等在門口好一會兒,終於等來了那道自己翹首以盼的身影。
  林驚蟄的出現像是卷裹了一陣清涼的風,迎面撲來,田大華神清氣爽,怔楞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一面上前迎接,一面口中驚歎:“林先生……您這是……您看起來和往常太不一樣了!”
  他打量林驚蟄的模樣,對方剪了頭發,那頭半長軟垂的黑發變成了短短的圓寸,這讓對方清秀俊朗的五官和弧度漂亮的後腦線條再無遮擋,盡數顯露了出來。
  從認識第一面起,林驚蟄一直表現得氣勢逼人,這另田大華應對起來亞歷山大,根本無暇顧及其他,直到這一刻,田大華好像才看清楚他的模樣。
  林驚蟄微微一笑,那雙漂亮的桃花眼瞇了起來,睫毛長到能打出倒影,唇紅齒白,面盤很小,下巴尖尖的,臉頰上卻有還未褪去的一小點嬰兒肥,像一只無辜的小白兔。
  他道:“交易所今天開張,我可不得沐浴焚香,慎重一點嘛。”
  田大華趕忙賠笑:“我不是這個意思,林先生您這樣打扮非常好看,我的意思是,您的氣質真的一點都不像生意人,就跟神仙似的。”
  林驚蟄哈哈一笑,仿佛被取悅了,拍了把他的肩膀道:“借你吉言,我要是神仙,保你賺大錢。”
  田大華笑著點頭,開玩笑似的朝他合掌拜拜,目光又落在林驚蟄身後,有些疑惑:“這三位是……?”
  高勝他們這幾天被林驚蟄重點培訓過了,聞言連眼皮子都不抬,雙手背在身後,靜靜地站在原地。
  “出門嘛,總得確保安全。”林驚蟄笑著道,“外面挺熱的,咱們要不進去再說?”
  果然是有錢人家的作風,出門帶保鏢,還帶三個!
  田大華心中咋舌,忍不住多打量了幾眼,目光和這三個高大保安中皮膚比較黑的那個碰上了,對方一瞇眼,也不說話,露出個淺淺的笑容。
  一陣惡寒從背後閃電般竄起,田大華雞皮疙瘩都險些起來,趕忙收回目光,不敢怠慢,領著林驚蟄進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鄧麥笑容:這個大哥看起來很有錢,大哥你好!
  PS:當代交易所開業日期不是文中的這天。


第二十三章
  證券行的開業典禮在一處酒店舉行, 當然, 那地方普通人是不能去的。
  交易所發行場門口已經排了不少人, 可以見得雖然市場上有相當一部分人對證券未來不看好,仍舊阻擋不住投機的腳步。
  申市證券交易所是內地第一家真正意義上的交易所,此前許多股民想要購買股票, 只能在本地或是特區的黑市進行。國家長久以來對於股票交易都處於觀望態度,既不鼓勵,又不取締, 顯得尤為模稜兩可。但資本市場並不會因為這樣刻意的忽視真正變得不存在, 因此在這之前,“股民”一詞雖然不眾所周知, 卻也已經積蓄了相當的力量。
  這一場景放在九十年代的背景下顯得多麼瘋狂,大抵知道林驚蟄要來干什麼的高勝幾人眼睛都直了。酈雲小青年的世界觀裡尚且還是月賺二百腳踏實地攢錢的規則, 這些大城市的人,來送錢的人居然還要排隊!
  但林驚蟄卻知道, 眼前的場景遠遠夠不上真正的“火爆”二字。同後世那段幾乎全民炒股、因為一只新股發行而導致發行場大門都無法關閉的盛況相比,現如今的這點熱鬧算個屁!
  田大華說的熟人是個內部工作人員,對方形色匆忙, 開業典禮在即, 只能出來見上一面就要回去做准備,離開前迅速塞給田大華懷裡一張紙。
  田大華笑著將那張略微發皺的紙撫平,遞給林驚蟄:“這是委托書,我讓他先捎一張出來,其他人都得排隊買。”
  林驚蟄點了點頭, 委托書大概是要錢的,但田大華也沒要,有時候為了維系客戶的關系,他也會適當地讓出一些小利。
  “那我們走吧。”周圍的人已經擁擠到寸步難行了,剩下炙熱的高溫和悶熱的空氣如影隨形,田大華熱得滿頭大汗,又生怕林驚蟄被人擁擠沖撞到,趕忙開口,“過會兒交易大廳裡頭就要落錘了,可咱們又看不到。這兒全都是散戶,咱們去隔壁等會兒。”
  林驚蟄沒有意見,他特意來這一趟,只不過是想親眼見證一段歷史在當下的發展。這會給人一種奇妙的感覺,仿佛時間的壁壘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擊破,讓他得以窺見流逝的光影。
  上輩子的這個時候,他在干什麼呢?
  林驚蟄試圖回憶,但他發現自己居然有些想不起來了。
  好像是在為了考砸的高考狀態低迷,還是在跟突然出現的江恰恰聯系感情?亦或者悲傷那批外公留下的遺產的離開?
  他望著眼前擁擠的人潮,這些人的目光裡,頭頂上,都盤踞著閃閃發光的夢想和激情。
  林驚蟄沒有勾起嘴角,但他覺得自己在笑。
  原來那些當下以為終其一生都無法跨越的坎,真的是可以被遺忘的。
  ******
  再過幾年,伴隨著越發走高的股票市場,申市的證券公司會如同井噴一般出現,但這會兒全城卻不過寥寥幾家。
  田大華有輛被擦洗得珵光瓦亮的小車,他帶林驚蟄到的大榮證券,在此時規模應當能稱得上申市第一。
  田大華領著他進了公司隔壁一幢樓,這裡同樣是人滿為患,只是構成部分明顯和發行場那些小打小鬧的散戶不一樣。往來股民西裝革履,神情沉穩,步伐穩健,大多都是久浸商海煉造出的形象。
  田大華搶先半步帶路,領林驚蟄上到六樓,一路走過的門上掛著的牌子只有“618”“628”這樣的數字。
  拐過一道彎後,長廊之下很長的一段距離內只有一扇門。
  田大華抬頭看了眼門上“6868”的鮮紅數字,點了點頭,讓開位置道:“到了。”
  這是一間相當寬敞的交易室,房間兩端各放置著一台電視機,內裡已經坐了不少人,林驚蟄打眼一瞟,就見到了好幾個窩在皮沙發裡的老板模樣的人在拿著碩大的大哥大打電話。
  跟在田大華身後,林驚蟄不動聲色地接下了周圍那些探究打量的目光,眼皮子都不抬。
  他的位置在內側,離電視機很近,這顯然是個好位置,因此田大華笑容裡就帶出了一些邀功的意味:“林先生,這個位置您還滿意嗎?不滿意我再找人給您換。”
  最近幾個月的大盤其實沒什麼看的必要,林驚蟄便搖了搖頭:“不用了,這裡很好。”
  說罷用便轉身,輕輕在單獨的那張小沙發坐下了,又用眼神示意高勝他們去坐那張大沙發,歇歇腳。
  但幾人都沒有聽從,他們對今天接觸到的這個堪稱陌生的世界充滿了戒備,因此都有志一同地站在了林驚蟄的身後,作勢保護。
  田大華只當這幾個保鏢專業素養過人,心中咋舌。
  前方,與林驚蟄所處的位置用兩盆茂密的盆栽隔開的另一個小空間裡,翹著二郎腿滑躺在沙發上喝可樂的胡少峰嗖的一下坐起身來。
  他用腳尖碰了碰斜倚在另一台沙發上正眼神放空專注撫摸一串佛珠的肖馳,見對方不搭理自己,干脆上前推了一把。
  肖馳皺著眉頭回過神來看他:“有病?”
  “你看,你看哎。”胡少峰卻並不在意自己挨罵,只眉飛色舞地一邊挑眉毛一邊抬下巴,示意他看那個方向,“你看那一間,內白衣服的,臥草,服了,比你還能裝逼!”
  肖馳聞言,不禁回頭看了一眼。
  胡少峰在腦袋後面笑得嘎嘎響,十分魔性:“被比下去了吧?”
  他原以為自己這個不抽煙不玩姑娘,想事情時總要立著一串大木珠子撥的老朋友已經夠禁欲夠像和尚了,今天卻見著一個……嘿!什麼事都不用干,安安靜靜坐在那裡都佛光普照的奇葩。
  這奇葩還挺好看的,胡少峰雖然性別男愛好女,仍不能免俗地對著這份美色多打量了幾眼。
  林驚蟄接過招待人員送來的茶水,感覺到了一道格外明顯的目光,下意識眉頭微皺對視了過去。
  那道目光倏地就不見了,他卻對上了另一道視線,正前方兩盆綠植茂密的葉片之後,視線的主人被抓到現行,也不驚慌,微微朝他點了點頭。
  對方好像挺年輕,應當只有二十來歲,眉眼銳利而精致,一頭不長,但弧度挺大的卷發,朝後梳著,有幾縷松松地落在了額頭上。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休閒服,放在二十多年後看起來都不會過時,畫風和同行那個穿著夏威夷風格度假大印花襯衫的朋友截然不同,像一支被點燃的沉香,穩重而樸素,看起來不像是個生意人,也和這處充斥著金錢和瘋狂的交易室格格不入。
  林驚蟄也同他點了點頭,收回目光。
  肖馳轉回頭,胡少峰已經起身擠坐在了他的沙發上,擠眉弄眼地問他:“就問你服不服?”
  肖馳撥著右手上的那串珠,露出一個簡短的微笑:“服。”
  這一雙逼王的碰撞並未引發任何騷動,這間交易室,或者說整個申市的金融圈,都在翹首企盼著同一個時間的到來。
  指針撥正的那一刻——
  交易室兩端的電視機倏地亮了。
  林驚蟄看著轉播回來的大盤,這一年申市上市的股票數量比起後世可以說是少得可憐。安靜的交易室開始出現喧嘩和騷亂,有人在觀望,也有人在入手,交易員充滿往返在各處之間,田大華半蹲在地上,開始為林驚蟄填寫委托書。
  林驚蟄挑選的是一支名為時代科技的股票,這只股票最為眼熟,在後世也時常能見到,也是唯一一家非申市本地的企業,田大華一面填寫,一面問:“林先生,您想買多少?”
  “五十萬。”
  “五十萬?!”
  兩道聲音一起回答了他,田大華筆下一歪,差點寫錯字,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林驚蟄,“五十萬?!這麼多?!”
  林驚蟄也聽到了另一道聲音,他抬起頭,與同樣因為聽到田大華的聲音轉過頭來的那位鄰座的卷發男青年再次對上視線。
  雙方的眼神一觸即離,林驚蟄喝了口茶,聲音穩得聽不出一點情緒:“嗯。”
  田大華腦門上的汗一下子全冒出來了,他咽了口唾沫,看林驚蟄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但他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這點情緒,重新提筆,他看著空白的金額一欄,遲疑片刻,最終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林先生,您可得想好了。”
  林驚蟄閉著眼點了點頭:“填吧。”
  另一桌,一時忘形的胡少峰壓低嗓門,湊近肖馳:“一下子買那麼多,安全嗎?”
  肖馳收回看向隔壁座位的目光,銳利的視線盯在茶幾上那杯還在冒著熱氣的茶水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但他的內裡有著和外形氣質截然不同瘋狂,面對胡少峰擔憂詢問,他只是撥著佛珠,淡淡地回答:“這只是試水,怕什麼,大不了就當聽了個響。”
  當日半小時後,前市收市時,成交已有五十筆,額度達到六百余萬。田大華在心中驚歎這世上瘋狂人竟有那麼多,一面在心中越發慎重地衡量林驚蟄的來頭。朝外投了足足五十萬,林驚蟄看起來卻跟個沒事兒人似的,田大華的雙腿重若千鈞,他踏出交易室時卻輕松得像是剛剛結束一場郊游。
  人比人,真的是氣死人。
  田大華這樣想著,面上的微笑卻十分熱忱:“林先生,我先送您回去休息,下一場開始之前再去接您來這裡。”
  林驚蟄卻道:“不用了,我有點事要離開申市一趟,過段時間再回來。”
  田大華簡直以為自己聽錯了:“那……那大盤……您不看了?”
  林驚蟄十分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田大華瞠目結舌,那些交易室、營業部的股民們,哪個不是每天剛開市就准點蹲候?這世上竟還有人像林驚蟄這樣炒股?對方到底把那五十萬塊錢看成什麼了?
  林驚蟄完全不是偽裝出來的輕松。
  他很確信,至少在最近數個月的時間裡,市場絕對會呈現出非一般的歌舞升平,因此又有什麼必要蹲在大盤前面浪費時間?他來申市也有一陣了,還帶著高勝他們,酈雲那邊,不知道該急成什麼樣了,再不回去,胡玉她們非得胡思亂想不可。
  田大華服了,徹底服氣,他再也不去試圖揣測林驚蟄的來歷了,他怕嚇死自己。
  因此見林驚蟄執意要走,他也不敢多做阻攔,為林驚蟄關上車門後坐進駕駛室裡,便一邊系安全帶一邊笑道:“那林先生,我請您吃頓飯吧,也算是為您踐行。”
  雖然交易告一段落,田大華仍想和林驚蟄保持一定親密的距離,畢竟這樣的客人並不常能碰到,倘若能拉好關系,未來想必會是不小的資源。
  這段時間下來,林驚蟄除了睡覺外,幾乎每一天一個小時乃至一分鍾都在思考,著實稱得上是殫精竭慮。他疲憊地靠在後座的靠枕裡閉目養神,鄧麥輕輕地替他捏肩膀,他點了點頭,懶洋洋道:“行,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田大華在申市的三教九流裡確實很有能量,這批股票並不是買入就萬事大吉了,林驚蟄暫時也不想和對方停止交易。
  田大華大喜,從後視鏡裡看他似乎有睡意,一路上連剎車都踩得格外平穩輕柔,口中更是連連保證:“林先生,您只管放心,我田大華別的能耐沒有,但申市哪裡最好吃哪裡最好玩,問我,肯定沒錯。”
  ******
  林驚蟄回酒店倒頭就睡著了,醒來時他睡眼惺忪看向床尾,高勝正坐在那用熱毛巾給他擦腳他打了個哈欠,拉來一個蓬松的枕頭墊著半趴著,緊了緊松垮到露出肚臍眼的浴袍,將另一只腳也擱在了高勝的大腿上。
  高勝按住他的腳踝,熱乎乎的毛巾搭上手掌,抵住他的腳底,一邊用大拇指輕輕地按,一邊輕聲問:“醒了?”
  林驚蟄閉著眼睛唔了一聲。
  鄧麥擰了一塊熱燙的新毛巾過來,換走了高勝手上那塊微溫的,看著林驚蟄眼下的青影,咋舌道:“林哥,你多久沒休息好了,知道自己睡了幾個小時麼?”
  林驚蟄懶洋洋地問:“現在幾點?”
  鄧麥道:“都快九點了。”
  林驚蟄愣了愣,眼睛可算是睜了開:“田大華來電話了吧?”
  “來了,四點鍾的時候打了一個,說是想請你吃晚飯,我跟他說你還在睡,他就讓我別打擾你,睡醒了再說。”
  林驚蟄揉了揉臉,覺得自己還是困困的,從到申市起,他幾乎就沒怎麼睡,心裡存著事情,睡眠就格外地淺。
  他輕輕地踩了踩高勝的肚子,高勝拍了他他的腳背:“干嘛呢!”
  “別按了。”林驚蟄問,“你們還沒吃飯吧?餓不餓?”
  “下午的時候有點餓,現在好像不餓了。”
  那就是餓過頭了。林驚蟄揮開睡意,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坐起:“帶你們吃飯去。”
  站起身時,才發現一直沒露面的周海棠居然在玄關那裡,正架著熨台為他熨衣服。
  他起來,這三個臭小子就緊緊跟在身後,刷牙時從鏡子裡看到三雙可憐巴巴的眼睛,林驚蟄差點把泡沫給咽下去。他漱干淨口,有點受不了地問:“想干嘛啊你們。”
  “驚蟄。”三人踟躕片刻,還是高勝先開了口,他神情惴惴不安地問,“你剛才在那個房間裡,是不是在買股票?”
  喲,看來這幾天新增了不少知識,林驚蟄挺滿意地點頭:“是。”
  “你買了五十萬?”
  “是。”
  三人一整個下午都在猜測,現在終於得到了確定,都是一臉的錯愕,這個數字已經超出了他們所能理解的概念。高勝臉都白了:“你哪兒來的那麼多錢?”
  “借的。”林驚蟄攤手,“之前那個公司你記得嗎,那是個假公司,我跟田大華借了二十萬開起來的,用來跟銀行借錢。”
  高勝雖然聽不懂,卻也知道這是非常嚴重的事情,因此一臉的wtf。他捂著腦袋好像試圖借由這個動作就可以理解林驚蟄話裡那可怕的信息量,然而在原地踱步了三圈之後,他最終還是放棄地松開了手,抬起頭時,眼睛已經紅了。
  他問林驚蟄:“所以你現在一共欠了多少錢?”
  林驚蟄算了算:“銀行的五十萬加田大華那邊的二十萬,一共七十萬吧。”
  “你是不是瘋了?!!!”高勝在另兩個小伙伴眩暈茫然的目光中忍不住朝林驚蟄拔高了聲音,“七十萬!那麼多的錢,你拿什麼還!?”
  七十萬,他對這個數字已經沒有概念了,這大概是一筆他窮盡一生都無法賺到的天文數字。
  林驚蟄面對這樣的質問,卻只是面無表情地投以目光。他用這種復雜的眼神看了高勝一會兒,又將視線轉到了周海棠和鄧麥的臉上。
  三人茫然中帶著擔憂,擔憂裡又透出絕望的表情告訴他,他自到申市以來一直有意給他們灌輸的一切終於出現成效了。
  林驚蟄在他們的注視下裡露出了一個讓他們難以置信的輕松的笑容。
  “等明天,我給你們找幾本書,帶回酈雲慢慢看。”他將擦完了臉的濕毛巾丟回髒衣簍裡,一邊解開浴袍的系帶,一邊朝掛了被周海棠熨得沒有一絲皺褶的衣服的衣櫃走去,口中不急不緩地說,“我既然敢借,就一定能還。”
  *******
  因為一場大夢錯過了晚飯時間,田大華卻沒有絲毫不滿,接到林驚蟄回來的電話,他還很是興奮,他本以為這場餞行宴估計是要泡湯了。
  四點鍾有四點鍾的玩法,九點鍾有九點鍾的樂趣,他對申市夜生活頗有研究,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地就安排好了去處。
  high club大概是申市最有歷史生意也最紅火的一處酒吧,每每入夜都一座難求,田大華叫了一桌子的酒,一面幫林驚蟄倒,一面為他介紹:“……這裡的老板是美國人,所以客人裡老外很多,美女也很多,今天說是有個什麼搖滾樂隊來表演,位置特別俏,我也是托了好幾個朋友才訂到的……”
  昏暗的燈光仿佛拉近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田大華大著膽子,頭一次問起了林驚蟄的私人問題:“林先生有女朋友了吧?”
  林驚蟄給高勝他們點了些吃的,聽到這話,露出一個奇妙的表情。
  “還沒有?”田大華哈哈一笑,似乎很是驚奇林驚蟄這樣的人居然會沒有女朋友,笑罷又神秘兮兮地附耳上來,“沒關系,一會兒我讓我朋友帶幾個漂亮的姑娘過來,任君挑選。”
  林驚蟄端起酒杯擋在了他湊近的臉前,笑著道:“不必,田總的好意我心領了。”
  田大華只當他害羞,笑容越發地猥瑣,沒一會兒還真讓人帶了幾個姑娘過來。這幾人剛到,就明顯看出林驚蟄處於主導,又見他模樣英俊,因此狂蜂浪蝶一般湧來勸酒。林驚蟄招架不了這個,他呆得尷尬,有些後悔來了這一場,借口上廁所離席躲清靜,又因為高勝他們還在吃飯,就示意他們不用跟隨。
  當晚來的果然是個搖滾樂隊,重金屬的音樂嗨到爆炸,舞池裡擠滿了人,其他的客人也因為強烈的節奏格外興奮。離開的路上林驚蟄打眼一掃,便看到旁邊有桌客人玩得相當驚人,一個男的竟然叫來五個姑娘陪著喝酒,估計是喝高了,整個人窩進了沙發裡看不清模樣,騷包的花襯衫紐扣已經解得差不多了,皺巴巴推到了腰上,一堆人亂七八糟地擠在一起,相當放得開。
  在心中咋了下舌,林驚蟄收回了視線,這種畫面看多了估計會長針眼。
  結果事與願違,一路過去,走廊壁角,隨處都可見到抱在一起互啃的男女。他皺著眉頭加快了腳步,循著指示,終於找到了衛生間。
  可算是清淨了。
  音樂被關閉的大門阻擋開的一瞬間,他長長地舒了口氣。
  隨即抬起頭,便看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肖馳雙手撐著洗手台,面無表情地看著鏡中的自己,那串佛珠因為洗手被摘下擱在了旁邊,他現在窩火到念經都沒法恢復平靜。
  胡少峰那個傻逼帶來的那群女人到底往酒裡放了什麼!他他媽就喝了一杯!
  見到有人來,他面色不善地瞥去一眼,卻發現對方意外的面熟。
  肖馳見對方停下了腳步,便讓開了洗手池,靠在了旁邊的牆壁上。
  林驚蟄過去洗手的時候忍不住瞥了對方褲襠一眼,臥草,這人神了,洗個手硬成這樣?!這是得有多麼饑渴……
  他一時回憶起在交易室時第一次見到對方的模樣,當時他看這人一直在撥佛珠,還以為對方是個虔誠的佛教徒,沒想到私下竟然是這樣的畫風。
  肖馳本來就很煩躁,林驚蟄雖只是波瀾不驚地看了他一眼,臉上甚至連表情都沒有,他卻莫名感覺自己的尷尬上升到了有生以來的最頂端。
  他極少動怒,這下卻忍耐不住地開了口,語氣還相當不善:“看什麼看?”
  林驚蟄從鏡子裡瞥他,心想著自己剛才從證券公司回來的路上是不是踩到狗屎了,一晚上碰到了各式各樣的奇葩事。
  他無奈地發現這個酒吧壓根兒就沒有清淨的地方,鏡子裡又發現對方尖銳陰沉的目光又一直都沒有離開,他忍不住暗罵了一句神經病,加上喝了點酒,幾天沒休息好情緒一直繃著,火氣也上來了。
  他關掉水,皺著眉頭對上了對方的視線:“我看你什麼了?”
  肖馳身上一直在發熱出汗,鬢角有幾縷卷發都被汗水打濕了,貼在了側臉上。他沒想到林驚蟄居然會回嘴,腦子像被熱氣蒸烤著,控制情緒的能力空前薄弱。
  兩人針鋒相對地對視了一會兒,雙方都面無表情。
  肖馳還有理智,他不想在申市跟人起矛盾,因此拼命忍耐著:“你已經洗好了手,可以離開了嗎?”
  呵!
  林驚蟄心中簡直啼笑皆非,他發出一聲冷笑,使勁抖了抖手,隨便找了個便池,站定,拉開拉鏈,尿尿。
  肖馳等了一會兒,沒聽到水聲,他也氣笑了,靠在牆上盯著那道背影。
  林驚蟄尿了一會兒,確實尿不出來,只能把拉鏈拉上,又回到洗手台洗手。
  一直靠在牆上沒有動過的肖馳看著他這番動作,此時開口:“哥們,你他媽非得我跟我這過不去是吧?”
  “誰是你哥們?”林驚蟄道,“這地方你家開的啊?”
  肖馳無言地側開頭,微微點了點,絕!他覺得自己今天這背字兒走得真絕!居然遇上了此生最大的兩個傻逼,一個胡少峰,還有一個就是眼前這個大眼睛。
  他拳頭捏了捏,按著往常的脾氣上去就該揍了,對上那雙大眼睛卻半晌沒打下去。
  那雙手抬起來,最後也只是捏了捏眉心,他無奈地歎了口氣:“行,小孩,我服你,啊?我我惹不起,我躲,行嗎?”
  肖馳果然言出必行,雖然下面脹得發痛,仍越過林驚蟄朝外走去,錯身的瞬間雙方肩膀狠狠地撞了一把。
  他覺得無奈,林驚蟄也很莫名其妙啊!他來廁所躲個清靜而已,誰知道會碰上這種人。被那一下肩膀撞得差點沒能站穩,酒意上頭,他整個人都不好了,眼見對方就要開門離開,實在是窩火,沒忍住開口抱怨了一聲:“誰他媽稀得看你那屁點大的玩意兒,念經念得都沒譜了吧?神經病。”
  肖馳的手原本已經抓在了把手上,聞言轉頭陰沉地看向他。
  林驚蟄投以冷笑。
  屁點大的玩意兒?肖馳松開了手,腦袋裡像有一把火熊熊燃燒著,他朝林驚蟄跨步走了回來。
  林驚蟄捏了捏拳頭,他從來不懼跟人打架,更別說事兒不是他自己挑起來的了。
  肖馳走得快,那頭卷發伴隨著他行走的動作微微搖晃著,越來越多貼在了遍布汗水的額頭和臉側。
  林驚蟄一瞬間捕捉到他的眼睛,發現對方的眼球都發紅了,酒後昏沉的腦子略微怔愣了一下。只這瞬息功夫,對方已經迅速逼近,林驚蟄下意識抬起胳膊,正要正面迎擊——
  後腰被一把大力狠狠攬住朝前拽去,不等他想明白,一股淡淡的沉香味便已經劈頭蓋臉籠罩了下來。
  嘴唇一熱,隨即臉也被幾根手指牢牢鉗住,觸碰到另一條溫熱濕滑的舌頭的瞬間,他腦子裡只閃過了一個字——
  操!
  雙方的口中還有尚未褪去的酒氣,林驚蟄因為太震驚了,這會兒還能辨認一下,對方喝的好像是紅酒,能嘗到葡萄的氣味。
  不可思議的高溫似乎終於找到了缺口,肖馳微垂著頭,他陷入一種幾乎空白的恍惚。林驚蟄的嘴唇很薄也很濕潤,臉太小,他單手只是輕輕一抓,似乎就能完全掌握住。他松開捏著對方下巴的手指,手掌後挪,罩在對方圓潤的後腦上,短短的發茬扎在手心的皮膚上,肖馳緊了緊胳膊,另一只摟在林驚蟄後腰的手臂發力,差點將林驚蟄提至離地。
  林驚蟄踮著腳,幾乎沒有靠自己的力氣站立,他感覺自己全身都被籠罩在一種難以形容的高溫中,對方垂下的卷發撩撥在臉頰上,口中濕滑的舌尖攪得他腦子都迷糊了。
  對方忽然上前了一步,林驚蟄被推至冰涼的牆壁處,他抬起雙手抵在胸前,想要將這個神經病給推開。
  但那雙手旋即被對方撥了開來,腰上被掐了一把,又癢又痛,林驚蟄下意識去抓,對方卻瞬間逼近了,靠著接近的力量將他徹底舉離了地面。
  衛生間的燈光溫柔昏暗,劍拔弩張的對峙場面瞬間轉變為時而響起的嘖嘖水聲。
  被高溫和沉香的氣味籠罩著,力氣從嘴唇被吸走,林驚蟄終於放棄了,他將雙眼睜開一條縫隙,目光在上方這人接近到能看清微微顫抖的一雙睫毛上閃過。
  他騰地閉上了眼睛,抬起雙手,按在了對方的肩膀上。


第二十四章
  “嗷!!!!”
  偶然路過洗手間大門的數名夜店咖聽到了一聲讓他們心驚膽寒的慘叫, 嚇得他們酒都醒了一半, 面面相覷後匆匆跑開。
  門內, 肖馳不知道自己應該捂上面還是捂下面。親得正當時那會兒,他手都摸林驚蟄皮帶那了,卻突然被舌頭上的一陣劇痛弄回了神, 還不等他撤離,林驚蟄的膝蓋便隨即而來,這一下可真正稱為絕殺。
  肖馳那瞬間感覺自己渾身被雷給劈了一下, 所有難以承受的銳痛鈍痛都排山倒海集中在了一個相當不樂觀的地方, 那地方一下軟了。
  他直面迎擊這股沖擊力,差點摔倒, 拼了命才讓自己朝後退了幾步,半蹲著靠在牆上, 沒表現得那麼狼狽。
  他想了想還是捂下面算了,因此雙手交錯護在襠部, 痛得渾身大汗,虛弱不堪,什麼亂七八糟的藥物反應都消失了, 只剩下心底深處最誠摯的四個字——
  “我你媽……”
  林驚蟄站在對面, 被親得眼睛都紅了,腰虛腿軟地靠牆站著,聞言冷笑一聲:“去啊,你去啊!”
  肖馳說不出話來,他覺得自己可能會死。腦袋裡飛燈跑馬雞窩羊群嗷嗷亂叫, 草屑紛飛。
  這感覺就像是有人在你清醒時用一把鈍鋸幫你截肢,不打麻藥,技術還爛得不行,來回噶兩下就得緩口氣休息,完後接著繼續。
  後腦不住地朝著牆壁上撞,肖馳下定決心回燕市後一定要去佛堂齋戒沐浴呆上至少三天,這他媽一定是來申市的路上一腳一坨狗屎,才能解釋他走的這些背字。
  林驚蟄見他狼狽成這樣,總算感覺到了一點解氣,待到回過頭洗手時看到自己鏡中的臉時,頓時又無比窩火!
  下巴都被這傻逼掐青了!
  用冷水洗了好幾把臉,他才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正常一點。這破地方他是一秒都不想再多呆了,他一邊擦手一邊朝門口走去,路上路過蹲在那裡半天都沒動彈過的奇葩,一看到對方腦袋上那頭卷毛,就氣不打一處來,上前又踹了對方一腳,順手將擦干手的紙巾團成一團砸在對方身上。
  卷毛抬起頭,鼻子紅紅的,朝他投以鋒利的目光。
  林驚蟄道:“傻逼,以後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
  林驚蟄一路朝外頭走,音樂聲漸大,原本他進來時正在接吻的那些成雙成對的鴛鴦還在難分難捨。只是他自己的心態已經和剛才不一樣了,目光在那些粘連的嘴唇上掃過,他從尾椎到脖頸,整片後背都在發癢。
  嘴唇麻麻的,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居然還能砸吧到一點葡萄味道。
  腦海中突然回憶起剛才整個人的氣息被人填滿包圍時的感覺,對方的嘴唇熱到發燙,吮吸時舌尖靈巧地撥弄著他的,那溫度好像穿透皮膚熨在了腦子裡,留下了一道深刻的難以磨滅的痕跡。
  林驚蟄猛地回過神來,他渾身一抖,覺得自己大概是真的喝多了,旋即才想到自己剛才沒刷牙!
  !!!
  他回到卡座那,高勝他們已經吃完飯了,田大華正在勸他們吃點水果。
  林驚蟄抬手從桌上拿了杯沒被人碰過的酒杯,也不管裡頭是什麼玩意兒,仰脖一飲而盡。
  他聲音還有些沙啞,開口朝田大華道:“時間不早了,田總,要不咱們散了?”
  田大華驚奇地看著他的嘴唇:“林先生……??”
  他隨即想到了什麼,張大嘴不出聲,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表情,猥瑣地連連點頭:“好好好!散散散!林先生您放心,我懂我懂。”
  林驚蟄已經懶得去在意對方懂什麼了,他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便朝高勝他們揚了揚下巴,示意離開。
  身後那個玩得很嗨的卡座突然傳來了一陣爆笑聲,林驚蟄回過頭去,雙眼瞬間血光淋漓。
  那個他剛才路過時看到的花襯衫,原來就是上午在交易室的那個,這人跟卷毛是一伙的!
  田大華結完賬,前頭領路,林驚蟄目光在四下一掃,掃到一杯倒完之後還沒來得及喝的加了冰塊的威士忌。
  胡少峰正在和剛認的干妹妹們玩嘴唇喂酒的小游戲,懷中的美人溫香軟玉,嬌俏可人,抱著他的脖子撒嬌索吻,舞台上轟鳴的音樂聲讓他獸血沸騰,隨之搖擺,總之整個人都嗨到飄飄欲仙了。
  正當他抱著最會撒嬌的那個妹子即將親下去的瞬間,後脖子那襯衫的衣領忽然一緊,還不等他想明白根由,隨即灌下來的冰涼液體就擦著他滾燙的後脊滑了下來!
  胡少峰被冰得當即一聲慘叫,瞬間懵了,後腦勺咚的一下又砸上來什麼東西,他松開姑娘嗷的跳了起來,雙目圓睜,怒意沸騰,嗖的回過頭去,想看看是誰如此膽大包天。
  但目光所及之處,卻一個可疑的對象都看不到,夜店昏暗的燈光下,大伙都在聊騷和跳舞。
  他嘴裡嗚哩哇啦罵了一通,只能自認倒霉,訕訕地在清理過後的沙發上坐下。
  估計是遇上神經病了!
  好容易這股負面情緒被姑娘們熱鬧的嬉笑聲給蓋了過去,他消退少許的興致又重新恢復了一些,大伙哥哥妹妹抱作一團漸入佳境。
  腦袋後面砰的一下,又襲來一股大力,這下可不得了,直接將他從沙發上拍飛出去,摔上酒桌。
  胡少峰直接扶著桌子,震驚於自己今天的倒霉,媽的,傻逼一次還不夠,又來一次?!
  當你胡爺爺是好惹的嗎?!
  胡少峰壓抑了半天,卻越來越火,他心說自己非得一槍崩了這個傻逼不可,抬手抓住旁邊一支還未開封的洋酒瓶,起身朝卡座沙發後背目露凶光瞪視而去——
  萎……
  提到胸口的那股氣瞬間散了,消失許久的肖馳正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目光陰沉,渾身散發著難以形容的暴戾氣息。
  胡少峰一看他就知道這是真生氣了,那裡敢去觸虎須,放下酒瓶咳嗽一聲拉近距離小心翼翼地噓寒問暖:“喲,這是怎麼了?誰那麼膽大包天惹你發火了?說出來,我帶人揍丫去!”
  這傻逼還他媽敢說!
  肖馳恨不能把他的腿給打折,卻又不能說出自己剛才遭遇的一切,他眼神在附近掃了一圈,沒找到那個囂張的大眼睛。
  下頭久經不散的疼痛和腦海盤旋依舊的怒火相互交織著,所有根由都從胡少峰而起!肖馳伸出手指朝他點了點:“給我等著。”
  說罷轉身便緩慢地朝大門而去。
  “……”
  胡少峰莫名其妙又有點害怕,目光和座位上的姑娘們對視一遍,但沒人知道肖馳這股氣從何而起。
  這一晚上又被冰酒澆又被東西砸,後腦勺還叫肖馳打了一巴掌,現在耳朵裡都還在嗡嗡作響。
  胡少峰伸手在背後摸了摸,摸到一杯啤酒一飲而盡。
  他心中茫然地想,我他媽今天是踩狗屎了嗎?怎麼那麼倒霉啊!
  ******
  小城青年們並不明白林驚蟄紅彤彤的眼睛和微腫的嘴唇代表了什麼,雖有些疑惑,也被林驚蟄輕易用一句過敏搪塞了過去。
  田大華卻以為林驚蟄提早散場是因為找到了合適的姑娘一度春宵。他不禁有些羨慕,長得好看就是占便宜,他自己就從來沒有那麼輕易約到炮過。
  因此擔心耽誤了大事,他也不敢拖延,將眾人送回酒店後,告別幾句就匆匆離開了。
  林驚蟄把他又給了一次的名片交給高勝,示意對方收好,回到房間後迅速刷牙洗澡。
  太荒誕了,果然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那個死卷毛和花襯衫都是一類人!
  林驚蟄深恨自己剛才那下酒杯砸得不夠用力,沉浸在浴室蒸騰的霧氣中,卻又不禁恍惚,好像嘴唇上還殘留著被舔舐吮吸的觸感。
  神經病啊!
  他甩了自己一個耳光,下定決心弄明白那卷毛來歷後一定要安排揍次狠的,匆匆擦干身體穿上衣服,鑽進了被窩裡。
  一整夜在半夢半醒中浮沉,清晨,陽光從窗欞灑落進地毯上,林驚蟄睜著一雙死魚眼,摸到了自己濕漉漉的褲子。
  高勝他們睡得飽飽醒來,睜開眼睛,正看到林驚蟄衣帽整齊,坐在窗邊,背影深沉。
  鄧麥崇拜地捧著心口想,太有范兒了,不愧是我林哥。
  *******
  林驚蟄婉拒了田大華提出的送眾人去機場的電話,開玩笑,去什麼機場。
  他退房,收回押金,在工作人員殷切的目光中坐上了酒店叫來的出租車,到達車站,買票,回群南。
  來時他的身上還有兩萬塊錢,回去時卻只剩下幾千了。大巴啟動,繞過主城區,即將離開時,林驚蟄探出頭朝身後的城市看了一眼。
  他知道,再過不久,他還會回來的。
  高勝他們憂心忡忡,為林驚蟄借的那七十萬,這一趟的申市之旅於他們而言完全是驚心動魄的。這個嶄新的,規則與他們過去所接觸到的一切截然不同的世界,就像是珍藏的畫卷那樣緩緩展開在眼前。
  他們惶恐、膽怯,卻又有著說不出的向往。
  高勝撫摸著林驚蟄剛才在車站旁邊的書店買的那幾本書的封面,上頭的名字他聞所未聞,卻能輕易感受到蘊含在其中的無盡的力量。
  見識過了申市的繁華後,再回群南,眾人已經沒有來時那樣激動的情緒了。
  大家都歸心似箭,因此沒有停留,立刻又乘上了開往酈雲的巴車。
  車繞過山路,從中午開到了傍晚,靜謐的小城緩緩出現在眼前,高勝和鄧麥朝生養自己的土地狠狠吐了一遭。
  “嗯。”林驚蟄站在遠處看著他們賣力,點頭評價,“很好,有始有終。”
  周海棠整理著他們從申市帶回來的東西,林驚蟄買了很多禮物,母親們各一件旗袍一件洋裝裙,款式和布料都是酈雲看不到的新潮,父親們則都是煙和皮鞋,還有幾瓶酒。這可花了不少錢,高勝他們回來的路上都還在心疼,林驚蟄花錢實在是太大手大腳了。
  因為回來前朝家裡打了電話,走出車站後,家長們已經等在了那裡。
  這一趟出門時眾人原本瞞的是上同學家玩,但在申市一呆就是好長一段時間,這理由已經瞞不過去了。申市啊,這個城市在酈雲的人們看來是多麼的遙遠,孩子們竟然瞞著自己偷偷去了那麼遠的地方。即便後期高勝他們每天都朝家裡打電話報平安,家長們也仍舊擔心得不行。
  中年人聚作一群,扶著出站口的鐵欄朝內翹首盼望,媽媽們在看到孩子們年輕的身影的瞬間,忍不住叫出聲來。
  “你們這群死孩子!一跑那麼多天,家裡人有多擔心你們知道嗎?”
  胡玉第一個跑上前,先是接下了林驚蟄提在手上的東西,隨手放在地上,抬掌一人幾下,啪啪啪打了下來。
  周母和素未蒙面的鄧媽媽也跟了上來,二話不說,抬手就揍。
  周海棠他爸和鄧麥他爸互相對視了一眼,他們陪著在車站這等了三個多小時了,男人們嘴上不說擔心,腳邊卻已經是一地的煙頭。
  林驚蟄挨了好幾下,也不知道是誰打的,他也不生氣,縮著頭笑著任由長輩們發洩。
  胡玉打著打著眼睛就紅了,她從接到第一個孩子們從申市打來的電話後,就擔心得再也沒能睡好。
  “嘖!怎麼還哭了!”林驚蟄露出一個“好受不了哦”的表情,張開雙臂把她抱在懷裡拍後背,一邊拍一邊哄勸:“不哭不哭,哦!也不看看我們都多大了,去個申市有什麼可擔心的。”
  但這種勸慰好像不太頂用,緊跟胡玉的腳步,媽媽們都委屈地哭了起來,擔憂的淚水啪啪掉落,弄得兒子們不知所措。
  在遠處圍觀的周爸爸和鄧爸爸有志一同地不敢接近,幾個木訥的小伙伴一點用都沒有,林驚蟄哄完了這個哄那個,哄得焦頭爛額,趕忙將自己帶回來的東西拆開,哄媽媽們開心。
  他買的旗袍和洋裝都是申市很受歡迎的老字號,面料和工藝一流,又有後世積攢的審美保證,當即鎮住了愛美的女人們。
  哭聲霎時停下,媽媽們的天性被盡情激發出來,面對林驚蟄抖開的那件裙子展開了一場深刻的探討。
  胡玉小心翼翼地撫摸著裙子布料上頭蒙著的那一層柔軟的絲絹,夕陽的余暉灑落下來,讓這層柔軟輕盈的絹布精致到好像會發光。
  鄧家媽媽見過點世面,卻也從不曾擁有這樣美的裙子,打著嗝用還未褪盡的哭腔問:“這……這肯定很貴吧?”
  林驚蟄見她們終於停下哭聲,松了口氣,一人一袋將裙子塞到它們主人懷裡,朝媽媽們甜言蜜語:“只要你們喜歡,再貴都值得啦!”
  旁觀的爸爸們也得到了自己的煙和皮鞋,他們珍惜地來回翻看著煙盒上煙民們都懂得的文字,怎麼樣也捨不得拆開,林驚蟄帶回來的酒更是頗受好評,叫他們愛不釋手。
  鄧爸爸迫不及待地想要嘗一嘗這幾瓶酒了,抱著酒和皮鞋樂得合不攏嘴,放聲招呼:“這都幾點了,快別在這站著了,孩子們怕是還沒吃飯,也別分開了,都上家裡來喝一杯!”
  鄧媽媽趕忙道:“對對對,我在雪糕廠還凍了一條豬腿,不如大家燉豬腳吃。”
  周媽媽聞言立刻點頭:“我來燒!”
  ******
  高勝家裡,林驚蟄睡了一個近段時間以來最為安詳的覺。
  一夜無夢,沾枕頭就著,他再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
  他坐在床上,目光穿透蚊帳,落在高勝家破舊而狹小的空間中,他幾乎以為自己的申市之旅只是一場夢。
  但高勝掛在牆上的那一套熨得平整干淨的,風格成熟的休閒服卻將他拉回了現實。林驚蟄因為睡眠良好恢復清明的腦子緩緩轉動了起來。
  他找到紙幣,在桌邊坐下,開始計算。
  他在申市時,已經購入了五十萬時代科技的股票,這筆錢來源於銀行借貸,而銀行借貸的根本,在於他和田大華合作注資的那家公司。
  公司肯定是不可能真的開的,即便要開,也絕不可能放到申市。因此在田大華那筆高達二十萬的資金到期之前,他必須要注銷那家開辦不久的公司。
  這代表他必須在三個月內還上跟銀行借來的貸款並支付利息。
  錢從哪裡來?
  股票。
  林驚蟄閉上眼睛,長長地舒了口氣,他有些疲憊,但絕不擔心。
  因為他無比清楚這筆股票的前景有多麼良好,要不是擔心資金注入過大會被迫坐莊或引人注目,他一定會試圖貸到更大的一筆數目。
  申市交易所開業的這一年,是被刊登在國家股票發展史上裡程碑式的一筆。
  因為體制不同,在此之前,國家甚至還打擊過投機,這使得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對這種行為唯恐避之而不及。因此交易所的開業,理所當然會遭到一些觀望和質疑。
  業內人之所以對此多有不看好,很大部分都是因此而起,另一個原因,則就該追溯到幾年前,那場撼動了幾乎全世界金融根基的浩大的股市災難。
  但林驚蟄知道,這種情況不會維持多久。
  畢竟那段申市開市之後的空漲傳奇,在往後的歷史中,炫目程度絲毫不亞於兩年後騰飛的大盤。
  這是一個神奇的的國家,她正在成長,因此擁有著一切令人難以置信的可能。
  往後的牛市,甚至還會出現漲幅高達5000%的股王,與此相比,90年這如同雛鷹般的騰飛似乎又不算誇張了。
  將那幾頁寫得滿滿的紙撕下來燒成灰燼,林驚蟄回到屋裡時,便看到書桌上橫著一本書,是他回來時在申市買到的《全球經濟》,並其他幾樣書籍,高勝他們一人一份。
  林驚蟄翻開書簽頁,發現高勝已經看了三分之一。
  他微微一笑,將書本恢復原狀,這才意識到家裡好像從他醒來起一直就都沒人。
  高勝和胡玉哪去了?
  林驚蟄打開門,朝走道探頭看了一眼,入目空空蕩蕩。他又推窗朝樓下看。
  余光突然捕捉到了一道迅疾如閃電的黑影,他辨認出來,高喊了對方一聲。
  高勝猛然停下腳步,朝樓上看,對上他目光的瞬間,一臉激動地在原地蹦跳揮手。
  “驚蟄!!!!!”他聲音很大,語氣裡全是亢奮和激動,一邊跳一邊高叫,“快下來!!!我媽讓我叫你去學校!!!!”
  *****
  胡玉茫然著。
  幾分鍾前整理高考生檔案的時候,她還被同事問起林驚蟄的志願,得知她最後沒有修改,好幾個老師都是一臉的無奈。
  她正被各種林驚蟄考不上那些志願的後果搞得心裡七上八下,校長瞿原就匆匆闖進了辦公室,帶回了一個讓她頭腦空白的消息。
  瞿原語速匆匆,聲音裡卻帶著強自鎮定仍壓抑不住的喜悅:“教育局來電話了,胡老師,你知道你們班的林驚蟄同學這次高考考了多少分嗎?”
  胡玉還沒回過神來,瞿原便迫不及待地公布了謎底:“673分!!!他考了全省第三名,比省狀元就低5分!”
  “什麼?!!”
  辦公室裡頓時就是一陣此起彼伏的驚叫,胡玉連拿在手上的考生檔案滑出去了都沒有察覺,身邊的人匆匆靠近又重重跑開,整個學校的教職工們都為這個消息振奮了。
  673分!這是什麼概念,高考滿分也才710分!這個分數,穩坐酈雲市狀元絕對是毋庸置疑了,往屆的高考,酈雲市出來的最好成績也就五百多分六百不到,林驚蟄拉開的簡直是一個世紀的距離。
  只看市教育局竟然激動到提前打來了報喜電話,就能看出這個成績對小城的教職工們來說有多麼的不可思議。
  讓在操場打球的兒子去通知林驚蟄來學校後,胡玉回到辦公室,裡頭一個老師都沒有,估計全被校領導叫去開會了。
  胡玉脫力地坐回凳子上,翻開檔案最頂端的那本,目光掃過林驚蟄在“家長”那一欄裡執拗填寫的“外公——江計頻”。
  她鼻尖一酸,淚水潸然而下。
  *******
  酈雲市出了個全省探花!!
  教育局領導從招生辦那邊得知這個消息的之後,高興得都快瘋了,他們恨不能敲鑼打鼓買中央一套黃金時段廣告位循環播放告訴全國人民這一好消息,酈雲市不再是全省教育著名拖後腿縣市了,也不再是每次省廳會議時總被領導不點評批評的“某些城市”了,他們擁有了一個673!
  鞭炮聲震耳欲聾,一中的大門口積攢了一層厚厚的炮屑,校長自掏腰包購買了幾串數千響的鞭炮,放了一整個下午,引得酈雲市諸多居民忍不住好奇前來圍觀。
  教育局迅速送來了橫幅,高高懸掛在一中大門頂端,這下一中狂歡的因由輕易就被人找出來了——
  “熱烈慶祝我市第一中學高三五班林驚蟄同學高考成績喜獲全市第一、全省前三!”
  驚歎聲此起彼伏,甚至市領導都被驚動了,杜康得知這一消息後,特地給教育局打來了電話,確認了這個得獲狀元的林驚蟄正是他認識的那個林驚蟄後,他慎重地下達命令:“這是我市教育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我們要適當地給出鼓勵。”
  “一定一定!”局領導喜不自勝,掛斷電話後他翻閱了一下卷宗,發現市內完全沒有考入全省前列考生表彰的先例可循,因此拍板決定,一定要做到比往屆隆重。
  林驚蟄拿到了多達一千元的獎學金,這是酈雲市普通工人接近半年的工資了,接連數天時間,市裡的報紙頭條也全無間隙地播報著他這位學生的離奇奮斗史,仿佛兒時那些普通到他現在連想都想不起來的時光裡,也都有無數細節彰顯了他總有一天會獲得這一榮譽。
  這一屆高考因為考題難度的原因,全省的考生平均都發揮有些失常,唯獨酈雲一中,不說成績突飛猛進,高三幾個班級的學生也都比往屆有些明顯的提高。尤其是高三五班,這個原本應該最差的班級,這次好多學生成績卻都可媲美一班的吊車尾,綜合學生的考評之後,教育局領導發現根本的原因,就是復習後期胡玉拿出的那套新的復習計劃。
  五班從那時起就更換了這套復習計劃,而一班和其他普通班級,雖然剛開始時都有些抗拒,但在一班班主任李玉蓉離開之後,還是被新英語老師錢甜推動著接受了新的復習進程。
  結束高考之後,許多學生回憶起來都十分感激,因為考卷上很多的考題,都被規劃在新復習計劃的范疇裡,倘若沒有進行這段短期的緊急復習計劃,一中最後拿出的高考成績單估計會十分好看。
  各年級班主任得知之後都懊悔不已,雖然學生們的前程並沒有被耽誤,但要是他們在此之前能早一些接受胡玉的建議,學生們顯然還能取得比這個更好的成績。
  但錯過就是錯過了,再懊悔也無法令時光倒流,好在現狀已經讓學生們非常的心滿意足了,這個成績已經足夠他們如願以償地進入自己心儀的學校。
  胡玉的正式編制審核沒有遇到一點阻力,在遞交上去幾天之後就被特事特辦審批通過,不單如此,教育局領導還隨同“優秀教師”的表彰,親自為她送到了學校裡。
  謝師宴擺個不停,就連其他班級的學生在宴請本班班主任時,都要執拗地來邀請胡玉出席。一中的教職工畢業生以及畢業生家長都沉浸在深刻的喜悅當中。
  林家,那棟安靜低調的小房子裡,香火的氣息遍布每一個角落。
  林驚蟄跪在靈堂前,為外公奉上了新的香燭,他點燃了一份報紙,投進面前的火盆裡,看著充滿了油墨香氣的紙張上微弱的火苗逐漸變得旺盛,一點一點吞噬掉頭版上自己那張對著鏡頭笑得十分沉靜的照片。
  然後他雙手合十,仰頭看著供桌上那個面容慈祥的老人,安靜地笑了。


第二十五章
  錄取通知書是兩個星期後到的, 在胡玉每天的翹首期盼和望眼欲穿中, 同時寄來了兩封。
  目光落上其中一封封首上碩大的四個字時, 她咽了口唾沫,撕開信封時的手都開始顫抖了。
  燕市大學!
  林驚蟄竟然真的實現了他那份看上去完全不可能實現的志願!也成為了她任教以來,酈雲市考上燕市大學的第一人!
  比這個更加意外的是高勝的那一份, 他竟然真的也被梧桐大學錄取了!
  這一年高考難度較大,全省的考生發揮都有些失常,尤其地方縣市, 例如隔壁某個比較注重教育的城市, 本屆高三學生有超過三分之一選擇了復讀重考。在這樣的情況下,各大高校當然也不可能遵照前些年的錄取分數線標准招生, 高勝報考的又是比較缺生源的專業,因此便以超過錄取線2分的成績, 驚險地滑停在了梧桐樹下。
  二模成績還是能當做參考的,周海棠果然考得更好一些, 他比高勝高了七分,理所當然地也拿到了梧桐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鄧麥被燕市的一所大專錄取,專業是……幼師?不過他一早就打算了不上大學, 因此許多小朋友得以幸免於難。為此, 鄧家已經發生了無數起爭吵,鄧麥的父親鄧豐收在六月接到了上任通知,已經從副局變成了正局長,這個人到中年終於跨上了仕途最難的一道門檻,未來成就不可限量的老警官執意想安排安排兒子念警校或是入伍當兵, 將來畢業之後可以為人民服務,他這個父親也好有所照拂,但這卻和鄧麥自己的人生計劃截然相反。
  鄧麥是個偶爾跳脫,但實際上相當有主見的人,他認定了什麼,就不會因為別人的勸告輕易改變。
  鄧豐收險些要被他氣死,家裡每日爭吵不斷,母親勸不動兩頭倔驢,只能以淚洗面。鄧麥沒辦法,只能躲到高勝家裡避個清淨。
  “唉。”鄧麥將林驚蟄倒出的小茶盞裡的幾杯茶連帶涼在旁邊的一小壺茶水全倒進了搪瓷缸裡,仰頭一飲而盡,長歎出聲,“他們怎麼就不明白呢,我真的不喜歡讀書。”
  林驚蟄不泡了,他將小銅壺朝鄧麥面前一撂,心說你還是喝水吧。
  高勝坐在凳子上看那幾本林驚蟄從申市買回來的書,凳子太矮,他坐那跟蹲著似的,心不在焉地聽著鄧麥抱怨。
  鄧麥絮絮叨叨說了那麼久,中心思想就是自己特別討厭讀書討厭到一想到讀書就恨不能去死,這一點林驚蟄看出來了。
  他倒也沒覺得應該勸,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不適合讀書,強扭的瓜不甜,硬逼他進學校,他也只是混日子而已。
  鄧麥身上沒有對知識的渴求,他聰明,雙商高,能舉一反三,這種能力卻從未表現在學習上,而是運用進了平日與人交往的細節裡。
  讀書時,他能把五班那群誰都不服的半大青年管得服服帖帖,上輩子還游走在規則之內壟斷了幾個城市的酒吧,就拿前段時間在申市來說,林驚蟄忙於工作時,高勝他們白天的日常活動幾乎都是鄧麥給安排的。這個酈雲市土生土長的小孩在說話都帶口音的情況下,除了新奇外,沒有表現出一點點自卑,同時將兩個小伙伴安排得妥妥帖帖,吃嘛嘛香,得空還能在市區裡逛逛。
  對鄧麥這樣的人來說,讀書絕不是他唯一的出路,況且現在是九十年代,機遇無處不在,他的可能性,反倒比高勝他們還要大得多。
  林驚蟄道:“不急,慢慢來吧,觀念的轉變是需要過程的。”
  鄧麥感動得眼淚汪汪,撲在林驚蟄的膝蓋上:“哥,真的,只有你理解我。”
  林驚蟄心說著誰是你哥你年紀比我還大好不好,胡玉拎著一條鯉魚從門外進來,聞言掃來不贊同的目光。
  “瞎胡鬧。”她朝林驚蟄道,“你可別幫他說話,別的什麼都行,不讀書不行!現在你們不懂,等長大之後就知道讀書有多重要了。”
  林驚蟄但笑不語,示意鄧麥也閉嘴別出聲,於胡玉的角度來說,她的看法也非常的有道理,觀念上求同存異不行的話,就避其鋒芒嘛。
  鄧麥心知自家林哥肯定有辦法拯救自己脫離苦海,笑嘻嘻從高勝那搶了一本語言通俗易懂些的解釋基本商業概念和金融發展的書籍,胡亂翻看起來。
  胡玉一邊殺魚,一邊心裡也在歎氣。
  倒不為自己,她自己沒什麼可愁的,正式編制下來之後她從工資到福利,待遇一下就變好了不少,又拿到了林驚蟄考上燕大後市教育局頒給任教班主任的獎金,手頭目前十分寬裕,因此這幾天林驚蟄常駐家裡,她從甲魚買到羊肉,每頓都翻著花的給孩子補身體。
  她歎的是這幾個孩子的未來。
  孩子們馬上要去千裡之外的燕市上學,那地方那麼遠,遠到連她這個成年人都從未去過,這群什麼都不懂的臭小子孤零零去了那,自己能照顧好自己麼?
  他們會不會吃不好,會不會穿不暖,會不會睡不著?會不會在沒有人約束的情況下被人欺負或者闖禍?
  另一則,林驚蟄的學校和專業讓她心滿意足,高勝和周海棠的錄取專業卻叫她怎麼都看不懂。
  計算機專業?
  她心中有些後悔,當初看到梧桐大學這個名字,她還以為孩子們是填著玩兒的。倘若她能提早得知這個志願將成為現實,當初肯定會攔下這群胡鬧的小子。
  計算機專業,那不就是學電腦麼?電腦有什麼可學的?這玩意從來只是聽說,全酈雲市也沒見誰家裝上了。之前上一任校長陶方正嚷嚷著要給校長室置辦一台時胡玉略微了解了一下,才知電腦那麼貴,一台機子得一兩萬!
  後來陶方正走人了,新校長瞿原立刻取消了這巨額支出,那台傳說中的計算機因此到底成了個無疾而終的夢想。
  所以你說學這東西有什麼用?!是能找工作還是能當飯吃?!
  油鍋熱了,胡玉將鯉魚滑進鍋裡,用爆裂的熱油將表皮煎得酥脆微焦。
  她不太滿意這個莫名其妙的專業,卻又實在捨不得梧桐大學這個名頭,在此之前,她可從未想過自家那不爭氣的臭小子能考上這麼優秀的名牌大學。
  算啦,胡玉一邊鍋裡倒黃酒一邊心中想,既然考上了,那還是讓他去上吧。
  怎麼說也是梧桐大學,不管什麼專業,畢業之後回到酈雲,總不可能找不到工作,說不定還能去省城上班呢。
  她關火,盛盤,撒上切得細碎的香蔥。
  坐在屋裡收拾完棋盤的林驚蟄便聽到一聲呼喚:“吃飯啦!”
  林驚蟄吃著被夾到碗裡的魚籽時,才猛然想起來,這都好些天了,申市的那批股票應該已經開始漲了吧?
  *******
  申市,證券公司,田大華將自己的小車匆匆停在馬路牙子上,火燎屁股一般下了車,匆匆跑進了大樓裡。
  樓內已經擠滿了看盤的股民,他擠開人潮朝上一看,心髒劇烈地顫了顫——
  又漲了!又漲了!
  他像是吞下了一壺燒開的熱油,腸胃翻著滾地發燙,他咬著自己的手指,表情從激動到悔恨,幾經變換,復雜得難以形容。
  眼睛盯在大盤上,他抽出大哥大,給熟人打了個電話,才剛接通就亟不可待地出聲發問:“成功了嗎?交易成功了嗎?”
  熟人在那頭為難道:“田哥,最近全在空漲,願意拋售的人太少了,不是我不願意幫你,實在是盡力了,但買不到啊!”
  “哎呀!!”田大華急得滿頭大汗,不住跺腳,“你就幫我想想辦法啊!”
  “一定一定,一旦有人拋售我立刻幫您買進,但田哥,您得知道,市場的事兒不是我能控制的,我也實在沒法向您拍胸脯保證。”對方誠懇地講完難處後,忍不住又加了一句,“唉,您真該早些買進的,早買的人這會兒都發財了。”
  田大華掛斷電話後才咬牙罵了句:“還用你說?!”
  心像被鐵簽串著放在火上烤,田大華擦了把汗,無力地看著周圍幾個同樣到處聯系人卻怎麼樣都沒法交易成功的股民,不禁升起了同病相憐之感。
  這感覺就像是一沓一沓的鈔票長出了腿和翅膀,擦著手心從眼前飛過,只要是生意人,誰能受得了這個啊!
  他又不禁想到了那個不久之前才打過交道的,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的年輕人,對方在開市當天第一時間以最低價格買入的那五十萬股票,這一成交額幾乎占據了交易所開業當天早市所有成交額的十分之一。他心中除了服氣,已經什麼都不想說了。
  對方那張白白淨淨時常掛著笑容的和氣的臉蛋現如今在他的分析中,每一根汗毛的顫抖裡都寫滿了老謀深算。這世上怎麼就會有那麼深謀遠慮的人?就跟懂得未卜先知似的。能如此大手筆地揮揮手就買下如此巨額的數目,又在交易成功後灑脫到一刻也不多做停留,說走就走。
  田大華原本只當這是富家少爺沒把五十萬當回事,但現在看來,對方恐怕早已經預見到了這一前景。
  申市交易所開業前一周,大盤便開始了穩步有序的上升。越來越多的普通人開始試圖了解股市,隨後幾天的申市日報上刊載的內容也都與此相關。田大華一直觀望著,他心中的不確定被那條上升的曲線一點一點打消,終於有一天,申市日報的頭版頭條上出現了以“國”為字眼的領導人對申市交易所充滿褒贊的鼓勵。
  而同時,另一個頗具影響力的消息傳了回來,特區的證券交易所不久之後也要開業了!
  這是國家要大力發展股票證券的隱意啊!舉國金融圈都為此沸騰了。燕市、特區……無數申市之外的人聞訊蜂擁而至,將原本就已經很熱鬧的發行場徹底堵了個水洩不通。大戶托人找關系,散戶抱著錢靠自己朝內擠,兩塊一張的委托單轉瞬間就被搶光,盛況空前!
  田大華不能再猶豫了,他終於決定下水了。
  但此時的池子裡擠滿了競爭對手,已經沒有魚苗可被人捕捉。
  申交所股票不多,在這樣瘋狂的搶奪下,股價一路狂飆,上升弧度近乎直線,卻都是空漲。
  因為根本沒有幾個人願意拋售。
  成交量劇減,田大華除了干瞪眼沒有任何辦法,他在托熟人留意散戶,但其他人的門路未必不比他寬。僧多粥少,一股難求,眾人八仙過海各顯神通,而此時,就拿林驚蟄購入五十萬的時代科技舉例,股價已經狂飆了兩倍還多。
  那五十萬已經翻倍成一百多萬了,這才半個多月而已!除了將腦袋綁在褲腰帶上的那些外,還有什麼生意能比得過這個利潤?!
  許多工人甚至辭了職開始專業蹲守看盤,一個新行業仿佛一夜之間便已經崛起。看大盤就像是一種甜蜜的折磨,田大華悔恨自己的優柔寡斷,卻又忍不住每天都要來見證一次歷史。
  ******
  群南,酈雲,申交所的盛況已經傳到了這裡。
  但這一時代大多數普通人都對此沒什麼興趣,除了驚歎幾聲外,股票於他們而言更像是一個陌生的充滿了陷阱的世界,圍觀一下可以,參與進去還是算了。
  林驚蟄平常不太看報,等他看到了那張三四個豆腐塊大小篇幅的大盤內容時,已經是一個月後,而他的五十萬,也早已經在這段時間內翻漲了數倍,價值飆升到了兩百多萬。
  林驚蟄翻了翻就放下了,他心中奇異的沒什麼波動,與之相比,好像還是眼前收拾到一半的行囊更加重要些。
  周海棠的父親今天也請假沒去工廠,同鄧父鄧豐收一桌坐著,倆人一塊抽林驚蟄從申市帶回來的煙,你一口我一口,小心翼翼不肯浪費每一口。
  鄧豐收瞇著眼睛看著報紙,他不太了解體制外的世界,頗有些驚歎:“嘿,這外頭居然開始大張旗鼓地搞起資本主義了。”
  周父搖了搖頭:“咱們酈雲也有人去了,就煤炭廠的兩個工人,廠裡聽說之後,直接把他們開除了。你說這搞得,工作都沒了。”
  鄧豐收心有戚戚:“咱們可得腳踏實地點,一步一個腳印地來,別老搞這些虛的,那都是沒影的事!”
  正在疊衣服的高勝和周海棠聞言抬頭對視了一眼,同鄧麥一起將視線投向林驚蟄。
  林驚蟄面無表情地回以目光,警告他們不要瞎說話,余光捕捉到一道人影,又迅速轉身露出個懂事的微笑:“周阿姨。”
  “哎!”周母抱著個罐子從外頭進來,滿臉慈祥,“驚蟄,你上次不是說阿姨醃的茄子好吃嗎?阿姨剛摘了些細茄子,曬得特別韌,特意做了一罐給你帶去學校吃。唉你別拿你別拿,這個重,我放在海棠的袋子裡,你讓他幫你提到學校宿捨。”
  說著又朝周海棠袋子裡塞了幾瓶諸如醃蘿卜醬筍之類的小菜,好像生怕孩子們在燕市吃不好似的,裡裡外外忙得腳不沾地。
  胡玉和鄧母翻著以往的報紙在那研究,時不時發出驚歎聲——
  “零下二十度?這得多冷啊?燕市這冬天這也太可怕了,咱們去年冬天最低溫度多少度來著?”
  “零下五度?反正也冷得夠嗆了,零下二十跟零下五差別大不?”
  鄧豐收露出一個受不了的表情:“那還用說嗎?十五度的差別,二十度的天跟三十五度能一樣?”
  鄧母便發愁地抖開原本收拾在袋子裡的棉衣,反復地摸:“這估計不夠厚啊……”
  “給他們錢,讓他們的到學校自己買去!”周父拍了拍桌子,朝老婆道,“行了!你也別塞了,袋子都快給你塞破了,你怎麼不把煤球爐也給塞進去?”
  家長們亂成一團,林驚蟄特別想笑,跟幾個小伙伴一起蹲在那試媽媽們趕工納的布鞋。
  布鞋的鞋底很硬,但吸汗透氣,穿起來十分涼爽,媽媽們的審美不錯,款式竟很有些後世紅遍大街小巷的漁夫鞋的味道。
  穿著那身白色休閒服,踏上布鞋,他很江湖神棍風范地提著自己格外輕的行李袋(這也是巧手的媽媽們親手做的),裡頭只放了一些必需用品和幾套夏季較薄的換洗衣服,同大家長們告別。
  場面一時靜默,媽媽們的眼眶偷偷地紅了,聚在一起抹著眼淚,爸爸們悶頭抽著煙,不發一語,鄧豐收半晌後問:“不送你們,真的沒事?”
  “我覺得不行。”周父還是有些放心不下,“我還是請個假……”
  “真的不用了。”林驚蟄已經拒絕了好幾次,此時仍笑著回絕,“我們四個人結伴,到省城坐火車直接就能到燕市,學校接新生的人就等在火車站裡,不會有問題的。你們往返幾天時間,車票貴不說,還得耽誤多少事?”
  這一家的長輩,胡玉臨近開學走不開,鄧媽媽和周媽媽都沒出過遠門,送完人自己回來更危險,鄧豐收手上的古董案到了收尾階段,整個專案組都靠他領導,決計走不開,周父嘛……
  暖瓶廠近來一直試圖找茬搞一批職工下崗,這趟假請完,回來他估計就不用工作了。
  林驚蟄倒是有心讓他和周母自己創業,只是現在時機沒到,本錢又全壓在股票裡,為時尚早。
  諸多困難大家心知肚明,父親們很愧疚,孩子們第一次上大學,自己竟然不能送行,實在是非常不負責任了。
  鄧媽媽抹著眼淚將自己做好小腰袋拿過來,綁在幾人的腰上,千叮萬囑:“學費和最近半年的生活費都縫在裡面了,給你們捆在腰上,綁了死結,到學校繳費時再打開知道嗎?千萬記住路上不要和陌生人說話,不要吃陌生人給點的東西,車上睡覺的時候別睡太死了,大家互相照顧著,要多小心!”
  鄧麥給了林驚蟄一個眼神,林驚蟄不動神色地點了點頭,示意他先收下。
  綁完了錢,便開始發路費,給完了三個孩子之後,媽媽們硬是要塞給林驚蟄一百塊。
  林驚蟄推拒道:“我身上真的有錢!”
  “你收著!費什麼話!”胡玉吸了吸鼻子,硬是塞進了他的兜裡,不容拒絕地拍了他後背一把,仰頭看著他,表情似哭似笑,“臭小子,什麼時候都長那麼高了。”
  家長們送著孩子到了巴車上,一路不住地叮囑各項注意事項,直到車快開了,才不得不下去,又相互依偎著望著車窗落淚。
  周父抽了有半包的煙,他望著兒子的臉,心中愁苦的同時充滿欣慰。
  兒子要去燕市讀書了,再過幾年就是個大學生了。他和妻子都有志一同地隱瞞下了前段時間四處借錢的窘境。
  車開動後,鄧豐收追上來,探進車窗將鐵掌拍向兒子腦門,喝道:“去學校要好好讀書知道不!”
  鄧麥抹著眼淚探出頭朝他招手,轉身坐回車裡,嬉皮笑臉的小青年第一次嚎啕大哭起來:“我對不起我爸媽!”
  林驚蟄回首靜靜地看著那群被甩在車尾的人,他們追趕了幾步,但身影仍舊越來越遠,在巴車一個轉彎之後,終於徹底消失。
  他坐正,看看淚流滿面的鄧麥,輕輕地歎了口氣。
  “那你想讀書嗎?”
  鄧麥遲疑了一下,卻仍舊搖頭。
  “那到燕市之後,我就帶你去辦存折,過幾個月把學費寄回給家裡,你就說是打工賺的。”林驚蟄安靜地拍了拍鄧麥的肩膀,權作安慰。
  這幾日開始新生報到,去省城的人特別多,車站增派了一批往返車輛,落地群南後,另一輛下來的車裡,林驚蟄居然看到了幾個熟人。
  於志亮打老遠就喊了他一聲,隨後飛快地奔了過來,他在眼前站定,目光頗有些羨慕地看著林驚蟄的行囊,問:“林驚蟄同學,你這是要去燕市大學報到了吧?”
  他父母緊隨其後,也拎著一堆東西跟了上來,干瘦的父親肩上甚至還扛了一床被褥。
  “哎呀!林驚蟄同學,居然那麼巧能碰見你。我都聽於志亮說了,你這次考試是我們全市的狀元!還被燕市很厲害的大學錄取了!”於志亮熱情的母親二話不說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錢就朝林驚蟄手心裡塞,被林驚蟄死活推拒了,又頗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你這孩子,我們於志亮能有今天全都要感謝你,你跟阿姨瞎客氣什麼?”
  “就是。”少言寡語的於父也內斂地笑了。
  “我真不缺錢。”林驚蟄握著於母的手溫言相勸,“於志亮一會兒去學校報到以後還要買很多東西,阿姨你先留著吧,真想謝我的話,下次有機會我去您家吃飯。”
  於母大喜:“來來來!一定要來!”
  於志亮目光復雜地看看父母破舊的衣服,又看看林驚蟄絲毫沒有不耐煩的態度,沉默半晌,開口輕聲道:“林驚蟄同學,祝你一路順風。”
  “你也是。”林驚蟄對他只是淡淡的點點頭。
  不遠處又出現幾道熟悉的身影,林驚蟄下意識看去,意外地發現竟然是江潤和江曉雲夫婦。
  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居然沒有開車而是坐巴士到的省城,總之下來的三個人拎著大包小包,臉色都不是那麼好看。江曉雲看起來憔悴了很多,下車後她抬頭環顧四下,一邊看一邊皺著眉頭不知道在抱怨什麼,直到目光猛地撞上林驚蟄。
  她一下愣住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表情當即變得無比復雜,被刺痛一般迅速地轉開了視線。
  大約是察覺到了她的異常,江潤和江父劉德也抬頭看了過來,看到林驚蟄後,頓時都跟江曉雲一樣僵在了那裡。
  回過神的江曉雲也不抱怨了,推搡著父子倆的脊背催促他們離開,自己也再不敢抬頭,只是悶不吭聲地朝外走。
  同樣發現到他們的鄧麥附耳上來,他這會兒已經不哭了,迅速恢復成八卦小天王的人設:“聽說江潤這次考得不咋地啊,志願也沒填好,他爸媽本來想找門路買分讓他上群南大學的,結果成績出來之後離分數線差了快三十,只能放棄了。”
  於志亮和他的父母再次道別離開了,江潤一家拎著包像被鬼追趕一樣的匆忙背影也逐漸消失在了車站出口外,林驚蟄表情平靜,收回視線,輕輕地嗯了一聲。
  江曉雲走出車站,已經是渾身大汗,她小心地回頭看了一眼,確定林驚蟄沒有跟出來後,長長地松了口氣。
  劉德冷眼看她這番做派,心中淒苦,只悶頭又點了一根煙。
  江潤的心情很復雜,在被母親推搡著後背離開的那一瞬間,他感受到了自己和林驚蟄之間翻天覆地的差別。
  林驚蟄應該要去燕市吧?他可是市狀元省探花,被燕市大學錄取的消息早已經在一中學生裡傳遍,他的名字幾乎成為了全酈雲父母“別人家的孩子”的代名詞。
  剛才同一輛車上還遇上了於志亮和於志亮的父母,大概是知道了之前搶奪保送名額的內情,於家人對他們態度格外的厭煩,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偏偏於志亮還是話題焦點,車上總有新生父母高談闊論他即將入學群南大學的風光事跡。
  這話題每提起一次,就像是在江潤心口插入了一把劍,他縮在座位上,頭越埋越低,背越弓越彎。
  他總覺得全車的學生和家長都在用異樣的眼光看著自己。
  而現在,林驚蟄即將啟程燕市,於志亮也被守在車站的群南大學的師兄師姐們接走,只有他,像是被人夾著尾巴從陰溝裡提出來的老鼠,灰溜溜地前往那個他一點也不想去的學校。
  江潤吸了吸鼻子,都不知道自己該怨恨誰,一邊攔車一邊輕聲道:“熱死了,早知道會遇上他們,還不如咱們自己開車來……”
  江曉雲聞言腳下微微一頓,她看了眼兒子,眼中閃過一絲為難。
  她一直瞞著這孩子沒跟他說,其實家裡的車在他高考前就已經賣掉了。沒辦法,公司資金周轉不過來。
  沒有可以幫忙的靠山,之前好不容易搭上關系的王科長也黃了,知曉地產近來發展得很艱難,賣車的錢也遠遠不夠,江曉雲已經賣掉了一套父親留給她的省城的房子,以期望能度過這次難關。
  她歎了口氣,想不通自己怎麼就艱難成了這樣,以往總是悶頭受氣的丈夫近來卻也越來越陰陽怪氣,好容易攔下了一輛車子,上車後還得出口諷刺一聲:“你跟你姐關系那麼好,替她鞠躬盡瘁的,怎麼好不容易到趟群南,她連接都不來接你?”
  “你給我閉嘴!”江曉雲被戳到痛處,登時惱羞成怒,目光鋒利地橫了過去。
  她現如今心中已經是追悔莫及,跟王科長那邊鬧翻就是從江恰恰介入開始的。江曉雲恨江恰恰恨得寢食難安,她萬沒想到這個姐姐以前看起來那麼聰明,實際卻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玩意兒。
  別說江恰恰不來,就是她真來,江曉雲做的第一件事也絕對是撲上去抓花她的臉!
  *******
  九十年代的火車還沒有提速,開得緩慢而搖晃,好在晃動弧度非常舒適,如同嬰兒的搖籃。
  車窗外熟悉的景致一一劃過,穿越數個山洞,隧道內和隧道外逐漸變得難以區分。
  高勝他們一開始還對臥鋪車廂充滿了新奇,來回奔跑著,亦或是倚在窗邊看外頭的風景。但這種新奇在十幾個小時後就被消耗殆盡。
  林驚蟄此時無比懷念後世的高鐵,心中又覺得神奇,不過短短的二十余年,這個世界的科技發展竟然能迅速到,讓他對眼下諸多低效率事物難以接受的程度。
  這些變遷的每一個角落裡都埋藏著讓他視若珍寶的商機。
  三十多個小時後,燕市火車站。
  提著行李踏下陸地的那瞬間,林驚蟄望著眼前熟悉而陌生的一切。
  這是一場新的征程,從此而起。


第二十六章
  說學校會在車站接是誆家裡的, 但確實已經有人等了接站口。
  燕市的火車站人流比群南要密集得多, 趕上報道高峰, 隨處可見扛著編織袋健步如飛的旅客。
  打老遠就看見寫著自己名字的接站牌,林驚蟄領著高勝他們過去,就看見了一個正將胳膊肘耷在牌頂看bp機的年輕人。
  這人看著二十來歲, 五官挺俊朗,就是站姿不太利落,歪七扭八的, 憑空多出了幾分痞氣。
  林驚蟄問:“方哥?”
  對方嚇了一跳, 立馬回過神站直了,目光落在林驚蟄身上後, 匆匆摘下墨鏡將bp機別回腰上,伸出手道:“你好, 你是林驚蟄吧?”
  “我是。”
  對方歪著嘴露出個一個爽朗的笑容:“可算等到了,我爺爺千叮萬囑讓我早點來車站接你。”
  說著他將林驚蟄手上提著的兩個不重的袋子接了過去, 又朝高勝幾人點了點頭,轉身便走在前面帶路。
  他顯然是有些張揚的性格,就連開的車都是這年頭不多見的大紅色, 和私下裡滿街亂跑的高飽和度黃色小面的交相輝映十分顯眼。將東西放進後備箱後, 他坐進駕駛座,一邊系安全帶一邊自來熟地開口:“群南到這火車三十來個小時呢,哥幾個坐得都夠嗆吧?先上家吃飯去,完了休息休息再去報道,反正也不急那一時半會兒的你說是不, 我爺爺都念叨好多天了。”
  林驚蟄對上他後視鏡裡打量來的目光,恍若未覺:“好。”
  林驚蟄錄取通知書下來後有次在電話裡提過一嘴,老爺子就非刨根問底弄來了他的出發日程,只說幾個孩子剛到燕市人生地不熟,學校遠火車站騙子又多,要讓自己的孫子方文浩親自來接。
  自打古董捐贈出去之後,這位老爺子就三五不時會朝家裡打電話關心林驚蟄的生活,林驚蟄不好回絕他,又想到這次出遠門肯定會帶很多東西,想想便就答應了。
  不過方文浩的氣質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樣,他本以為方老這樣充滿書香的老人,教出來的孫子也該同樣沉穩練達,現在一看,就是個普通孩子嘛:熱情外向,因為家境教育外交手段落落大方,但畢竟年輕,眼睛裡仍舊壓不住的好奇和猜測。
  猜就猜唄,林驚蟄也不懼人猜,後視鏡裡的目光有些放肆但不帶惡意,於他而言不痛不癢,林驚蟄自問夠格當他爹了,因此格外寬容,只是靠在車後座上靜靜看著窗外,打量這座久違的,和記憶中大不一樣的城市。
  林驚蟄已經記不清自己上輩子剛來燕市時這裡是什麼模樣了,其實和現在前後相差也不到幾年,但歷史的變遷總是潛移默化的——今天打下了一幢樓的地基,明天地鐵新線路開始動工,忽然間城市已經遍布車流。
  這樣突然的時空倒轉將一個城市新生的畫面如此立體攤開在眼前,給人帶來的震撼遠遠超過了瀏覽老照片。林驚蟄驚奇地意識到,原來燕市的這條路竟也有不堵車的時候。
  後世線路復雜到遮天蔽日的高架橋還沒有建造,盛放了這座城市將近三分之一高端白領的CBD商圈此時也只是低矮的居民區,閒適的老居民們打著蒲扇坐在路邊大樹蔭下納涼磕牙,下班的職工穿著襯衫騎自行車駛入胡同,老太太在收被子,鷯哥在學說話,剃頭攤子、餛飩鋪、抱著足球放學回家的背著書包的小學生……
  林驚蟄有一搭沒一搭和方文浩說著話,注意力放在這裡的一切上,這座城市記載了他二十歲以後所有的歲月,包括青春。
  方文浩從後視鏡上收回目光,他有些吃驚。
  他老早就聽自家爺爺念叨過無數次這個南方小城長大的年輕人了,對方眼睛也不眨地捐出了那筆數額巨大文物的事跡更是如雷貫耳,甚至刊載上了內部報紙,被各大機關廣為傳唱。
  說實話,他還對此還是很敬佩的,畢竟換做是他,手上有那麼大一批值錢的古董,肯定老早托人出手變現了。但聽得多了,他總不由自主在腦海中勾勒出一個小城市裡土生土長的,正氣凜然到近乎迂腐的形象,雖然爺爺老說對方長得好,但方文浩覺得其中肯定有人品加成的美化作用,況且老一輩那種審美,愛的不就是國字臉、虎背熊腰的大胖小子麼?
  結果腦海中根深蒂固的“雷鋒叔叔”的面孔驟然變成了眼下這位唇紅齒白氣質飄逸的年輕人,方才對方打招呼時,方文浩驚得手都沒處放了。
  他打了一圈半方向盤,將車平穩地駛入一條幽靜的小道上,林驚蟄的目光在兩旁標槍般挺拔的崗哨上劃過,方文浩擔心他害怕,誆他道:“沒事,這都是保安。”
  林驚蟄微微一笑,高勝他們卻信以為真,下車之後,鄧麥小心翼翼地碰了下林驚蟄的肩膀:“大城市果然跟咱們酈雲不太一樣嘿。”
  林驚蟄摸了下這個單純孩子的腦袋,溫聲道:“往後做事收斂點就好,沒事兒。”
  鄧麥點頭,心說果然燕市就是燕市,大城市的保安都比他在在酈雲派出所見到的警官叔叔們有氣勢。林哥也不愧是林哥,什麼時候都是一副鎮定自若的樣子。
  方老爺子和老太太聽到動靜直接跑到了門口迎接,看到林驚蟄,老爺子眼睛瞬間亮了,上前來摸摸頭摸摸胳膊,又是說瘦了又是說臉色不好,連自己的孫子都沒空兼顧,拽著幾個孩子趕忙進家門開飯。
  林驚蟄進屋前,目光朝這座小院後頭掃了一眼,那往後影影綽綽,樹蔭下還掩藏了不少的住家,勾起他內心深處諸多不願回首的記憶。
  上輩子,他在後頭的某一幢樓裡住了整整五年,將這戶人家鬧了個雞飛狗跳,家宅不寧。
  他對這裡不可謂不熟悉,但竟然從未認識過方老和方文浩,現在想來,前世的他那時雖然看上去呼朋引伴,風光一時,但大多數正經的公子哥,恐怕都是不屑為伍的。
  林驚蟄想起那時給一群二流子高衙內做領頭羊的自己。那時他總覺得自己有心機有手段,目高於頂,恨著母親口中那個“劣跡斑斑”“不負責任”“始亂終棄”的父親,就無時無刻不琢磨著要讓對方家破人亡。雖然他也確實做到了。
  年輕時的黑歷史總讓人回首時羞恥難堪,他卻為此付出了更加慘痛的代價,父親死後,他往後漫長的人生,都活在無盡的悔恨裡。
  餐桌上,方老爺子對高勝周海棠拿出來的醬菜贊不絕口的誇獎聲中,林驚蟄回過神來,食不知味地朝嘴裡扒進一口白飯。
  *****
  梧桐大學計算機系的那個校區離燕市大學不遠,報到完畢後,高勝和周海棠在報到處有生以來第一次摸到了那台傳說中的“計算機”。
  他倆拿電腦玩了一盤King’s Quest,數次被催促後才意猶未盡地撒開鼠標。
  簡易的電腦游戲在他們空白的腦子裡打下了一道無比具有吸引力的烙印,高勝來前的忐忑一下就被打消了,整個人美滋滋:“計算機原來就是學這個啊,太好玩了!”
  “是啊!”周海棠一臉興奮,“我太喜歡這個專業了!”
  林驚蟄眼神非常復雜,但在方文浩一臉雞賊的壞笑裡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
  他們來得比較早,周海棠和高勝倆人同寢,寢室裡的其他捨友卻都還沒到,懷揣著對未來打游戲生活美好的期待和向往,大家收拾得無比迅速,很快便結束戰斗,得以陪伴林驚蟄去燕市大學報道。
  車駛入那道醒目的大門時,高勝幾人皆是滿臉的憧憬。到了這會兒,林驚蟄的心態反倒淡定了,唯獨一樣意外,就是迎新的師姐裡有人認出了方文浩,管他喊“師兄”。
  方文浩在人前很有些正經,報名時朝林驚蟄道:“我比你大兩級,以後在學校裡遇到什麼麻煩事,可以上學生會宣傳部找我。”
  林驚蟄意識到適當的距離果然是美好的,就像如今,燕市大學前世在他頭頂高懸了無數年的近乎神聖的光環,就因這樣一位吊兒郎當的“學長”輕易破滅了。
  燕市大學的寢室比梧桐大學破舊很多,林驚蟄從這一刻才真正感覺自己接觸到了和前世截然不同世界,同寢四個人,加上他已經來了三個,另外兩個年輕人,一個來自申市,白白胖胖很和氣的模樣,名叫呂小江,一個就是燕市本地人,名叫王軍,鼻梁上架著厚厚的大黑框,臉上冒了幾顆青春痘,長得又瘦又高,高到什麼程度呢?
  林驚蟄看他時頭得仰著。
  呂小江高考成績排在全申市前五,王軍的分數在燕市同樣名列前茅,聽說還沒來的那名來自河省的新室友陳健康更加厲害,全省狀元!這是一屋子的學霸,且不同於林驚蟄,他們那都是貨真價實的。
  林驚蟄上輩子吃多了苦頭,對知識一向尊敬,連同高看文化人,對呂小江和王軍態度十分溫和。
  他長得清秀,氣質干淨,又有交際手腕,有心結交什麼人,就從沒有做不到的。呂小江和王軍原本有些靦腆,同他說過幾句話後也覺得親近起來,更兼隨同而來的鄧麥更加能說會道,等到新室友陳健康進寢室時,大家早已經打成一片了。
  陳健康個頭十分瘦小,比林驚蟄還要矮一些,皮膚有點黑,又不同於鄧麥油光發亮的黑,他黑得發黃,倒跟酈雲那位老同學於志亮沉默寡言的父親有些相似。
  而他確實也同樣的沉默寡言,進屋後面對眾人的視線,全然一副手足無措的模樣。還是一個大約是他母親的中年女人在後頭推了一把,他踉蹌一步,才回過神來。
  中年女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話還帶著些淳樸的鄉音:“同學,這裡是305不?”
  鄧麥趕忙上前接下她單薄的身體扛著的大卷被褥:“是,是。”
  “哎呀,謝謝你。”厚重的負擔卸下後,中年女人長長地松了口氣,隨即著急地蹲下開始翻找包裹,打隨身的一個大袋子裡掏出一個被密密包裝的大玻璃瓶,殷切地打開放在桌上,隨後又取出各種布包的花生、葵花籽攤在桌上,招呼道,“快嘗嘗快嘗嘗,特意從老家帶來的,以後大家都是同學了,我們陳健康還是第一次出遠門,除了讀書什麼都不懂,希望以後大家能幫忙多多照顧他……”
  她一打開那個玻璃瓶的蓋子,清爽的剁椒香味便飄滿了整個寢室,呂小江和王軍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瓶子裡大塊的熏魚,陳健康站在原地,因為母親有些不合時宜的行為耳朵已經有些紅了,但年輕人的尷尬總愛用惱怒來掩蓋,他垂著頭雙眉緊蹙,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有些不善。
  陳媽媽見沒人沒人響應自己的招呼,也愣住了,她瑟縮了一下,看著屋裡的這群年輕人,垂在身側的手無措地捏著褲邊的布料。
  場面即將陷入徹底的尷尬,正當此時,林驚蟄突然伸手,徒手用兩只手指捏出了一塊瓶子裡的熏魚,輕輕咬了一口。
  眾人目光倏地轉向了他。
  “挺好吃的。”林驚蟄慢悠悠咀嚼了幾口,平靜地招呼了一聲:“你們也嘗嘗,味道不錯。”
  說罷也俯身拿出了包裡那瓶被方老爺子順走了一半的醬菜罐子,打開來,同熏魚並列放在一起。
  初露矛頭的寂靜被他的這一舉動徹底打散,高勝他們幾乎瞬間就來捧場了,呂小軍和王軍被這股氣氛帶動著也下意識隨了大流,陳媽媽笑得合不攏嘴,告別時依依不捨地將兒子拉到走廊上,愧疚地為他整理身上過於寬大的襯衫。
  她道:“這個寢室裡的都是好孩子,你不要怕,不會像高中裡的同學那樣欺負你的。”
  陳健康原本還以為這些同學也會像高中同學那樣嘲笑他土氣,滿心的戒備卻在林驚蟄咬下熏魚的那瞬間消散了,他送走母親,回到寢室門口,站在門外,望著裡頭正將所有注意力灌注在林驚蟄那罐醬菜上的眾人。
  “快進來啊,別愣著了,嘗嘗這個,林驚蟄帶來的,太他媽好吃了!”
  屋裡埋首的捨友看到他,十分自然地抬手召喚,陳健康踟躕片刻,咽了口唾沫,僵硬的腳步緩緩拉動了。
  ******
  新同學們都意外的好相處,林驚蟄忙完自己的事,便開始著手安置鄧麥。
  鄧麥不願意上學,用他的話說,那就是“白白浪費錢和時間”。他想要找個隨便什麼地方先打工,林驚蟄沒同意,他讓方文浩幫忙留意一下離學校別太遠的地方有沒有什麼出租的民居房。
  90年的燕市還沒有成為後世那個人口爆炸的移民城市,學校周圍的小區民居租金也不高,林驚蟄看了兩三家,最後定下了一個步行到燕市大學二十來分鍾路程的社區,租了套八十來平方,三室一廳,家具齊全,剛裝修不久的小套間,一個月才一百二十塊。
  這個價格在林驚蟄看來簡直便宜得沒譜了,要知道後世燕市的房租比這價格翻漲了足足好幾十倍。可在鄧麥看來,一百二十塊一個月的住家完全是天價,他覺得自己一個月都未必能賺到那麼多錢。
  鄧麥不同意,他比花錢的林驚蟄還心疼,執拗地要去找個包吃住的工作。
  林驚蟄安撫他:“不要胡鬧,打什麼工,你得留在外頭給我幫忙。”
  “那也沒必要租那麼大的啊!”鄧麥心裡也知道林驚蟄把他帶來燕市估計是有事情要吩咐他做,但心中仍舊為那將近一千塊錢痛如刀割,“我有張床就可以了,那天陳健康他媽媽不是說他們來燕市前幾天住的房子一天才兩塊錢嗎?”
  林驚蟄在他的抗議聲中交掉了半年的房租,朝他道:“這房子又不是租給你一個人,我和高勝他們平常也會來的。”
  他心中早有盤算,90年往後的這些年正是燕市開始發展的時候,倘若真的有心事業,最近差不多就該開始著手籌備了。在酈雲時,林驚蟄還為此為難過,畢竟創業艱難,前期只靠他自己奔走,很容易無法兼顧學業。他辛苦復習,全力以赴地考試,就是為了填補前世留下的遺憾,知識在他心中占有極大的比重,他並不想因為事業就輕易荒廢掉。
  鄧麥這一來,可以說是為他解決了燃眉之急,跑項目需要人手,鄧麥雖然青澀一些,但為人機靈,只要稍加指導就能培養出來。屆時他只要在大方向上多做做把關,細節問題完全可以交給鄧麥來處理。
  這處民居往後也可以當做暫時的辦公點,場地雖然不大,前期卻也也夠用了,半年之後到底是個什麼光景還未可知。
  鄧麥坳不過他,又不能走人,只好聽從。將家裡簡單打掃了一下後,他們騰出了一間偏西的小房間,將林驚蟄從酈雲帶來的外公的遺照擺在了屋裡。
  鄧麥煮了一鍋飯,連帶樓下花圈店裡買來的香燭紙錢供奉在了靈前,又每人虔誠地跪在靈前上了三炷香。
  方文浩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群小孩忙活得井井有條,又被高勝拉著也在靈前拜了拜,想到爺爺說起的情況,還是把林驚蟄拉到一邊小聲問他:“你交完學費又交房租的,身上錢還夠不夠?不夠我這裡有點,你先拿去。”
  林驚蟄婉拒了他的好意,只說自己身上還有,等到安排完一切後具體計算了一下,便發現確實剩下不多了。
  他全部身家也就兩萬多塊錢,之前去申市為了跟田大華周旋,已經花掉了一多半,剩下的幾千塊錢,刨除路費、餐飲、學費,和現在租房子置辦東西的錢,又去了小多半。
  還沒開學,當晚他就沒有回寢室,而是住在了剛剛租下的民居裡,鄧麥硬是把主臥讓給了他。
  算完賬,他又攤開白天在報攤上買的日報,燕市的報紙內容比酈雲的要豐富許多,裡面不僅有財經版塊,還有當日收盤時的股指。
  申市的交易所狂潮已經發展到了白熱化,無數股民想入市卻不得其門已經成為了一種社會現象,周邊城市更是頻頻出現國企工廠因為炒股開除工人的報道,財經編輯已經不再像之前那樣對股市的未來充滿憧憬了,他們轉變了口風,尋求進步,劍鋒直指改革!
  而此時,申交所的空漲現象已經達到巔峰,曲線圖上,林驚蟄購入的那支“時代科技”股價已經翻漲了百分之六百!
  林驚蟄知道,調控肯定很快就要來了,股票是國家大力推動的全新的市場經濟,國家勢必不會任由它如此矜貴下去。雖然直到九三年,申市股票的曲線都很少向下挪動,但恐怕再過不久,大盤漲幅就不會再有現在那麼瘋狂了。
  拿回高勝悉心保存的名片,下樓,林驚蟄買了張公用電話卡,找到一處公用電話亭,撥通了上面的電話。
  ******
  股市收盤,目睹昨天的最高峰值再度被新的記錄打破,田大華滿心驚歎地回到家,吃他食不知味的晚飯。
  這段時間他幾乎動用了所有申市能動用的關系,費勁千辛萬苦才可憐巴巴地弄來了幾千股股票,這只股票雖然不夠時代科技那樣漲幅驚人,身價卻也早早飆升到了十來塊,可這幾千股的股票,在田大華眼中比塞牙縫多不了多少。
  這就是用錢在孵錢啊!每天都有新的收益入袋,持股多的,比如林驚蟄這樣的大戶早已經賺得盆滿缽滿,他不過就是跟在背後喝點湯罷了。
  每天費盡心思琢磨著該如何多收點股票,可奈何供方市場從來不以他的意志行動,田大華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頗有些貪心不足,老熟人們早已經怕了他,不敢接他托求幫忙的電話了。
  開玩笑,有股票還留給他?自己都不夠留的。
  田大華那部大哥大幾乎成了擺設,每天帶進帶出的,卻一點用處派不上,吃飯時隨手擱在了一邊。
  哪知毫無預兆的,久違的鈴聲竟響了起來。
  他愣了幾秒鍾才想起來去拿,心中琢磨著這時候會有誰聯系自己,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卻一下驚得他從凳子上跳了起來!
  “林先生?!”
  林驚蟄仍舊是那副那副帶著笑意的不緊不慢的腔調:“田總,別來無恙啊。”
  田大華站在那頭腦都空白了,好半天鎮定下來,在老婆異樣的目光中保持著恭敬的站姿接電話:“林先生,托您的福啊,我這裡一切都好,好久不見,林先生最近怎麼樣?”
  “就那樣唄。”林驚蟄懶洋洋道,“泡泡茶,看看書,修身養性。”
  田大華心中歎道,你看人家這日子過的,跟自己可以說是天差地別了。林驚蟄此時在他心中的形象可以說已經高深到近乎縹緲了,又有放在眼前的股神光環加持,他格外的心悅誠服,連奉承的語氣都顯得小心翼翼:“林先生您真是悠閒得太讓我田某人羨慕了,要知道您走之後,申市的金融市場變化可以說是天翻地覆了。”
  林驚蟄佯作不知:“哦?”
  田大華笑著道:“您難不成都沒有看申交所的大盤麼?我都忘了給您道喜,您開市時投資的那五十萬,現在恐怕已經翻漲了六倍還多,實在是一本萬利啊!”
  林驚蟄深諳裝逼精髓,視金錢為糞土地回答:“哎,運氣好而已,田總沒跟著一起玩玩?”
  田大華苦笑:“我倒是想啊,可惜慢人一步,現在申交所的股票已經是一股難求了,您真該來申市看看發行所門口的盛況,卷閘門都被擠壞不知道多少個了,連委托單都被炒到了十塊錢一張!”
  他驚歎完,又歎息了一聲:“唉,我真是後悔沒有早早跟上林先生您的腳步。”
  “哈哈哈哈。”林驚蟄在電話那頭哈哈大笑,笑得田大華越發苦澀,誰知緊接著話鋒一轉,卻將他的一顆心倏地提到了萬米高的雲層之上!
  林驚蟄漫不經心地說:“沒想到申市地頭蛇也有這麼為難的時候,田總您要股票,這個好辦,我賣給你就是了。”
  田大華錯愕到足足一分多鍾說不出話,他以為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或者林驚蟄是在耍他開心。
  他聲音有些顫抖地說道:“林……林先生,您說的這是真的?!”
  這可都是實實在在的錢啊!而且是一只金母雞,每天都會產生更多的利潤。迄今為止,股市上還沒有任何一個持股超過十萬股以上的大戶選擇拋售,林驚蟄能就這樣輕描淡寫地將自己口袋裡的錢掏出來?!
  他是聖人嗎?要普度眾生?!
  林驚蟄卻全然不似開玩笑:“嘖,一點股票而已,田總您至於這樣?我們倆的交情還比不上這個?在申市時,您可是幫了我不少的忙,我心裡都記著呢。”
  田大華看他的語氣實在不像是開玩笑,一邊激動一邊難以置信,急得渾身的汗一下全冒了出來:“林總,您可別逗我,我這人腦子一根筋,會當真的!”
  便聽林驚蟄在那邊含糊不清地笑了一聲。
  他緊張得頭皮發麻,渾身的毛孔都立了起來,靜待了數個呼吸後,安靜的聽筒裡終於又響起了那道他無比渴盼的聲音。
  “行了,本來還只是想逗逗你。”
  田大華膝蓋一軟。
  對方卻又在此時峰回路轉地添了一句:“不過既然你真那麼想要,轉給你也行,這樣吧,我轉給你三分之一,吃得下那麼多嗎?”
  田大華如同被一道雷劈中了天靈蓋,渾身都木了,他如何都想不到天上竟然會真的有掉餡餅這回事!
  別說是三分之一,就是全部都轉,按現在的行情,田大華他也砸鍋賣鐵都不可能錯過啊!
  他忙不迭點頭,脖子都快點斷了,聲音裡帶著顫抖的頻波:“吃得下!吃得下!你要是真的願意轉讓給我,交易費我出,我全出!”
  林驚蟄仿佛在思量:“我這會兒在燕市呢,你等會兒,我看看這幾天什麼時候有空……”
  田大華如同在等待最終的審判,終於,對方道:“明天行不行?”
  “行!!”他如同被扯住嗓子的雞,對方話音未落便出聲答應,同時忙不迭道,“您什麼時候有空?上午還是下午?”
  “唉,田總你急什麼,還怕我跑了麼?”林驚蟄仍舊是那副淡定到好似一切盡在掌握的腔調,平靜中略帶笑意,“這樣吧,明天訂好機票,我給你電話,如何?”
  田大華再不情願也只能恭聲答應下來,那頭電話掛斷後,他還拿著大哥大僵直地站在那裡,滿腦門都是虛汗。
  老婆少見他這樣,有些擔憂地上前關心:“怎麼了?出什麼事了?飯……”
  “先不吃了,先不吃了。”田大華朝後一靠,在座位上重重坐下,先是神情放空,一臉茫然,隨後眼神開始逐漸出現焦距。
  他猛地一抬頭,看向老婆:“先別說了,咱們公司賬上一共還有多少流動資金?”
  “好像還有幾十萬吧?”
  “不夠!趕緊打電話去,籌錢!至少一百五十萬,要快!明天之前一定要借到手!”林驚蟄的股數基數太大,大盤每天都在漲,交易當然越早越好,每遲一分鍾,於他而言都是莫大的損失。田大華趕忙下令,又匆匆對面露驚恐的老婆解釋了各種緣由,對方難以置信地去打電話籌錢後,他又一籌莫展地坐在原處陷入深深的憂慮裡。
  他不住地想,林驚蟄假如真的是在逗他怎麼辦?
  那可是足足一百多萬市值,未來收益更是不可限量的一大筆股票啊!老實說田大華到現在都還覺得自己在做夢,這世上真的有人對金錢看淡到這個程度?
  他不相信,至少他是做不到的。假如可以做到的話,他恨不能現在就出現在燕市拽著林驚蟄到申市完成交易,畢竟只要股票交易還未完成,一切口頭上的承諾就都有作廢的可能。
  在田大華這裡,如此不可思議的承諾,兌現的可能幾乎為零。
  但他仍舊有些僥幸地想,萬一是真的呢?!
  以林驚蟄以前表現出的架勢,看不上這一百多萬好像還真的不是沒有可能。
  他又想到了什麼,心中猛地一跳,林驚蟄剛才的意思是他現在在燕市?
  難不成他是燕市的人?田大華早先有過猜測,但一直也沒敢確定,畢竟林驚蟄真的是太神秘了,就連日常的聊天中,也吝嗇於透露哪怕一點點自己的身家背景。
  假如他真的從燕市來,那就一切都皆有可能了,燕市那是什麼地方?隨便一個磚頭砸下去都能掃倒大片干部,林驚蟄那個氣度談吐和眼界,明顯不是一般人家能培養出來的,身後的背景說不准能大到通天。
  那就不是田大華能接觸到的世界了。田大華想起前段時間在報紙上看到的新聞,說是隔壁省群南抓港口走私,抓到了一個背景深厚的年輕要犯,所涉金額可能上億,正在進行全面調查。
  上億啊,這數目要不是親眼看到,田大華想都不敢去想。
  這麼一看,世上他無法理解的階層實在是太多了,果然是一切又皆有可能。
  ******
  田大華一夜沒睡,抽了兩包煙,熬到天亮,雙眼盯在家裡大壁鍾的秒針上,看著它一點一點地挪。
  四點了、五點了、六點了、七點了……
  林驚蟄一直沒有來電話。
  他捏著手機,急得就像一只被丟進熱鍋的螞蟻,翻來覆去地熬那一身油。
  在他已經近乎絕望的時候,九點半,手機突然響了一聲。
  他幾乎在瞬間接通,聲音沙啞,小心翼翼:“喂?”
  聽筒裡的聲音傳出來的那一刻,他覺得整個世界都亮了。
  “喂?田總啊。”林驚蟄用閒適溫吞的聲音不緊不慢地丟下了一顆巨大的炸彈,“我現在已經在機場了,十一點的飛機飛申市,晚上有空一起吃個飯?”
  “吃吃吃!”田大華幾乎要給他跪下,感激涕零地聊過幾句,依依不捨地同林驚蟄告別。
  這中間可千萬別出差錯啊!
  他放下電話,立刻掏出電話本,安排接機。
  然後換衣洗漱,以最快的速度帶人驅車趕往機場,硬生生等在那裡。
  幾個小時後,林驚蟄提著一個輕便的旅行袋踏下飛機,這次他沒有帶高勝他們,而是只身前往。
  林驚蟄不打算這麼快讓他們知道自己的身家。
  他太明白幾百萬這個數字對一個在酈雲土生土長的年輕人來說代表著什麼了。高勝他們才到燕市,尚未穩定下來,心也飄著,他們還需要一點壓力才能發憤圖強,比如那七十萬的借貸款項。
  至於安全問題,他知道田大華這次一定會比對待親爹更加慎重的。
  果然才踏出接機口,他便看到了田大華那張憔悴不堪卻又精神煥發的臉,對方雙目炯炯地望向接機口內側,在目光相對的一瞬間,渾身上下都炸裂開一種煙花般的光彩。
  田大華拋下身後那些帶來的人,匆匆上前接下林驚蟄手裡並不重東西,一張臉笑得花兒一般燦爛:“林先生,我可等到你了!”
  林驚蟄好像壓根沒有感覺到對方濃烈到如有實質的喜悅,他只是伸出右手,平靜又沉穩地笑了笑:“田總,好久不見。”
  作者有話要說:
  ps:解釋一下,文中的調控是指調控股市連續空漲和低交易量,不代表會跌,所以驚蟄只出三分之一,他也沒坑人


第二十七章
  田大華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在飛, 他從未指望過林驚蟄能真的來。
  打從接到電話起就不住激跳的心髒在這一刻頻率上升到了巔峰, 他握著林驚蟄的手幾下搖晃, 激動得話都說不利落了,吭哧吭哧半天才猛然驚醒一般側開一步:“不說了不說了,機場裡都是人, 不是說話的地方。林先生剛下飛機,實在是辛苦了,快快快, 我已經讓人准備好了酒店, 先回酒店休息。”
  他真的是很隆重,連接機的車子都另找了一輛豪華版。九十年代初國內的汽車品牌款式選擇不多, 他弄來的這一輛可以列入金字塔的頂端了。
  田大華親自幫林驚蟄關上車門,放好行李箱, 隨同而來的友人見他這樣殷切,忍不住伸手拉住他:“老田, 你沒有搞錯吧,摁著我們在機場等了兩個多小時,我當是等什麼大人物呢, 就這?這小孩跟你什麼關系?犯得著麼……”
  “閉嘴!”田大華喝住他, “你是不是傻逼,不該說的話少說,小孩什麼小孩,一點眼力都沒有……”
  走進田大華為自己安排的花園飯店頂級套房裡,林驚蟄踱步走到窗邊, 從拉開一半的玻璃後面俯瞰園景。
  這是一家幾個月前新開的酒店,在後世同樣赫赫有名,林驚蟄大抵從這一路的待遇裡感受到了田大華的誠意,他接過田大華匆忙泡好的茶水,讓滾燙的杯壁熨帖在手心上。
  田大華笑著看他飲茶:“林先生這一走就是將近兩個月啊,好不容易回來申市,一定要讓我盡到地主之誼才行。我已經安排好了樓下飯店的粵菜廳,還有咱們申市最~著名的夜總會……”
  “田總。”林驚蟄微笑道,“勞您多費心,飯肯定要吃,夜總會還是算了,我在燕市還有些事情要辦,下次吧。”
  “哎!”田大華哪裡敢有異議?立即答應下來。見林驚蟄看了會兒窗外又捧著茶杯老神在在地踱步到了沙發區,他心急如焚,大著膽子提了一句:“林先生,咱們那個股票的事兒……”
  “哦!”林驚蟄這才好似剛想起來似的,但他仍舊在沙發坐下,漫不經心地回答,“那個啊,不急,我人不是在這了?”
  田大華在他對面坐下,不敢催促,只覺得屁股下頭燒起了一把火,又有如針刺,攪得他坐立難安。每次面對林驚蟄時,他總有種面對幽深潭水的錯覺,亦或是一處深淵,哪怕自己更加年長,但站在高處朝下望去,那種深不見底的恐懼感反倒更讓人戰栗。
  林驚蟄見他這樣,歎了口氣,靠在沙發背上:“田總,你都已經下場了,這種心態可不行。”
  田大華抹了一把額上的汗,意識到自己還是被看出了心思,有些訕訕:“林先生還是體諒一下,畢竟您看現如今申市這個證券市場,那大盤走得,那是紅火一片啊!我晚一秒入市,就比別人晚一秒賺錢。”
  他這話說完,便見林驚蟄沒有搭腔,只是坐在對面深深地凝視自己,半晌後歎了口氣,微微搖頭。
  林驚蟄沒有為難田大華,只稍坐片刻,就隨同他去了證券公司。一路上田大華完全嚴正以待,任何事情都親力親為,下車後還尤其警惕地掃視兩邊,確定沒有形跡可疑的人,才小心翼翼朝車內端坐的林驚蟄道:“林總,外頭很安全,您下來吧。”
  林驚蟄手上現持有時代科技十七萬股,算是大戶了,時代科技現在的股價是二十一塊多,因此他手上的股票市值已經飆升到了三百五十多元。
  最後商談的結果讓田大華喜出望外,林驚蟄願意讓出五萬股交易給他。
  現如今證券市場紅火得如日中天,交易員幾乎沒經手過如此大宗的轉讓委托,他心中驚奇,但不等多看,就被心急如焚的田大華催促著辦手續去了。
  就這麼會兒功夫,大盤的紅線還在一路飆升,只是此時的田大華心中已經不像前段時間那樣患得患失,林驚蟄這五萬股股票如同一記定心丸,深深地砸進了他的胸膛裡。
  在游輪已經啟動許久之後,他終於還是拼命劃著小舟追趕上了這趟旅行。
  望著那絲毫不讓人覺得刺眼的鮮紅線條,田大華出了會兒神才猛然清醒回來,不敢怠慢地將注意力牽回林驚蟄身上,見對方正在翻閱申市最新的財經雜志,他氣息一下放輕了,這幾天激動到有些糊塗的腦子也不免恢復了些許清明。
  其實他心中仍有疑惑。
  比如他實在是想不通,林驚蟄為什麼要轉讓這支如日中天的股票,這可是一只每一刻都在下金蛋的金母雞啊!
  田大華毫不懷疑這個年輕人的眼力遠勝於自己,申市開市時,他能在整個市場謹慎的觀望中如此自信地朝裡面投進籌碼,並在那之後坐收漁翁之利,對方的每一個決定必然都有著他的深意。
  他當初買股票,肯定是看好證券市場,現在拋售……
  難不成會有什麼變動了?
  想到這個,田大華當即出了一身的冷汗。他不敢明問,躊躇良久,最後也只是小心翼翼地旁敲側擊:“林先生,您手上還剩下的十二萬股,是不是我幫您找找……?”
  林驚蟄抬起一只手打斷了他的話:“不急,剩下的我還要先留著。”
  他此言一出,田大華剛才持續了半天的胡思亂想立即便平復了許多,他急忙點頭,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還以為林先生這次來申市是專程為了拋售呢。我最近總在這混,也認識了幾個老板,現在一股難求,他們說不定會願意多出一些……”
  林驚蟄一手拎著攤開的雜志,歪著頭聽他說完,臉上露出一個不大明顯的笑容。
  “田總您多慮,我手上這些股票肯定會拋,但不是現在。”
  現在轉給田大華的五萬股不過是為了套現,申市公司這邊壓了對方二十萬的注冊資金,三個月之內肯定要拿出來還清。這代表林驚蟄在注銷公司之前,先得還清銀行那份為期六個月的貸款。
  九三年之前,國內的股票市場都在高速發展階段,幾乎就沒有出現過熊市。雖然再過不久上頭應該會出手調控現如今申市一路空漲卻少有交易量的特殊行情,但對證券市場,林驚蟄還是充滿看好的,只是為了還清那七十萬,才不得不忍痛割愛。
  他朝因為被點破了心思臉色變得有些尷尬的田大華微笑著,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田總,咱們雖然在商言商,可也要看交情說話,你說是吧?你想發財,我就帶帶你,至於別人,真就管不了那麼多了。”
  田大華尷尬得簡直能不能從地縫裡鑽進去:“林先生,您別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
  林驚蟄好脾氣地點了點頭:“我懂,我懂。”
  此事過後,田大華再不敢亂說話了,他覺得自己在林驚蟄面前表現得得簡直就像一個無恥小人。因此隔天林驚蟄提出要去銀行把貸款還掉時,他心中雖然疑惑大盛,卻也不敢多問,只勸了一聲:“期限還有幾個月呢。”
  林驚蟄歪在後座上靠著車窗小憩,渾身上下散發出慵懶的氣質,不緊不慢地說:“還是還了吧,我得把我那公司先注銷了。”
  田大華一愣:“林先生,公司有什麼問題嗎?您這才開了幾個月怎麼就……?”
  林驚蟄氣定神閒:“唉,失算了,當時沒想那麼多,現在發現申市還是離燕市太遠了點,來回辦公太不方便。”
  田大華從後視鏡裡朝後看,便見林驚蟄抬手捏了捏鼻梁,一臉的疲倦。
  他一想也是,假如林驚蟄真常駐燕市的話,公司開在申市確實太過遙遠。這麼一琢磨,他心中又有點可樂,感覺就像是看到了從不出差錯的聖人也干了蠢事一樣。
  他拍板道:“行,這事兒我肯定幫您辦好。”
  林驚蟄幾乎沒在轉讓交易裡花任何額外的錢,手續費之類的費用全是田大華出的,交易成功之後,他賬面上便多了可以隨時動用的一百零幾萬,因此還掉那五十萬的貸款完全不在話下。
  五十萬貸款加上一些利息和提前還款的違約金,有田大華傾情相助,業務辦理很快,趕在銀行上午下班時間之前就完成了。
  倆人又驅車去辦注銷公司的事兒,這年頭不像後世,公司注冊資金找個中介張著大嘴隨口胡謅就行,裡頭實打實得趴著錢,若非如此林驚蟄完全不用大費周章繞那麼一圈。
  稅務那邊的問題交給了田大華,確認公司沒有留下債務問題後,事兒解決起來也簡單。這會兒創業潮,開公司的人多,倒閉的也不少,每天接辦類似業務,工商對流程早已經輕車熟路了。
  二十萬的資金松動之後,原路退回給田大華,雙方兩清。
  至此,林驚蟄已經無賬一身輕,他用自己的兩萬塊錢,變出了股市裡的那一堆價值兩百余萬的股票,以及手上隨時都能用的這五十多萬的流動資金。
  他是個什麼心情不能對外人言道,離開銀行,坐進車裡,他前傾身體,手肘觸膝,雙掌指尖撐著額頭,閉目長長地歎了一聲。
  “這一天來回跑得,您累了吧?”田大華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還在為剛才銀行裡沒推拒過林驚蟄的事情不好意思,“林先生,您也真是的,照我說我之前收的那一萬塊手續費就該退給您,您跟我客氣什麼!”
  林驚蟄沒有抬頭,保持原來的姿勢輕笑一聲,他看起來好像很疲憊了,手心傳出來的聲音卻一如既往的沉穩:“親兄弟明算賬,交情歸交情,業務歸業務,田總您手下可還養著那麼多等吃飯的人呢。”
  對方這番做派,田大華不免有些感動,他重重地點頭,又見林驚蟄渾身散發著疲倦的氣息,一路回到酒店,車都開得格外小心平穩。
  林驚蟄吃過飯後倒頭就睡,第二天再醒來,面對田大華的邀約,只說自己燕市還有事,不能再多留。
  田大華不知道他背景,也怕耽誤他的事,聞言就急忙托人去機場訂了票,又跑前跑後,拎行李開車門的,親自送到機場。
  一路車開得飛揚,田大華喜不自勝,今兒上午那支時代科技又一次飛漲,股價直飆了將近一塊,林驚蟄才把他拉上這艘郵輪,他就賺了個盆滿缽滿。
  臨近安檢口,他心中翻湧著無限的激動,壯志豪情地朝林驚蟄拍胸脯:“林先生,我田某人記著您的情,以後您有什麼事兒要辦,只管吩咐一聲,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林驚蟄同他握手,聞言只是微微一笑:“多保重。”
  *******
  飛機上,林驚蟄一路在想,兩百多萬夠干個什麼。
  這筆數字放在後世,大概等於他幾年工資、一輛不錯的車,或者一套二三線城市的商品房。但放在眼下,這個燕市房價也不過千把塊錢的時代,二百多萬的購買力,遠遠超乎普通人的想象。
  林驚蟄對自己的智商十分存疑,於他而言,讓這筆錢升值的最穩妥的辦法大概就是買房了,在幾個一線城市屯些房子,等到幾十年後房價飆升,就可以靠著這一切小富即安,吃喝不愁。
  他靠著窗戶,靜靜地看著腳下的雲層,突破某一個臨界之後,雲層之上就是一望無垠清透澄澈的真正的天空。
  真的就是這樣嗎?心中翻湧著濃濃的不甘,前世和今生的經歷交織相錯,從腦海中飛速閃過,林驚蟄長歎一聲,他發現重來一遍,自己仍舊對未來抱有不切實際的期許。
  果然還是那個蠢貨。
  正值酷暑,燕市的夏天十分磨人,林驚蟄回到寢室時,發現鄧麥正在串門。
  他現在暫時無事可做,住得離燕市大學和梧桐大學又近,因此相當遵從本心,在兩所大學裡花蝴蝶一樣穿梭,認識了好些朋友。
  他為人處世很有自己的一套,伶牙俐齒又不油嘴滑舌,幾乎很少會讓人對他產生惡感,305的男孩們就同他關系不錯,林驚蟄進門時,裡頭正聊得熱火朝天。
  見林驚蟄回來,眾人的眼神一下亮了,鄧麥更是一下跳起撲上前來接走行李:“林哥,你可算回來了!這一走那麼多天,真是擔心死我了。”
  上回那次大伙一起去申市的經歷可給他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林驚蟄各種膽大包天的行徑更是讓他大開眼界。他記著林驚蟄在那還欠了七十萬塊錢呢,這次對方單刀赴會,也不肯帶上他,打林驚蟄剛走那天起,鄧麥心裡就一直胡思亂想。
  林驚蟄干什麼去了?他借了那麼多錢,該不會去和人拼命了吧?
  呂小江是申市人,對自己的家鄉有些敏感,對自己這個長得好看行事作風卻非常神秘的捨友也十分好奇。他慈眉善目的白胖面孔露出個疑惑的表情:“馬上就要開學了,你去申市干嘛?”
  “有點事兒要辦。”林驚蟄避重就輕地問,“軍訓的日子定了嗎?”
  這是所有人最發愁的一件事,一想到接下去一段時間要頂著烈日站軍姿,大伙的臉色就一下變了,王軍更是哀歎一聲倒在床鋪上:“定了,說是過幾天就發衣服,下周末開始,咱們學校場地還不夠,得去基地,臥草,十多天啊!”
  林驚蟄算了下時間,現在距離下周末只剩下六天了。
  他什麼苦頭沒吃過,因此絲毫感受不到這群孩子如同面臨世界末日一般的心情,他反倒還挺期待的,這輩子從醒來起手上一直有忙不完的事,都顧不上鍛煉身體,這次從軍訓開始,正好把健身給撿起來。
  只是連續十多天的封閉活動確實要耽誤很多事,林驚蟄琢磨著自己在軍訓之前得把一些該交代的東西都交代下去才行。
  他在燕市也沒什麼認識的人,上輩子雖然認識一批狐朋狗友,也深知用什麼手段能搞定他們,但正事兒上這群人派不上什麼用場。思來想去,林驚蟄想起了一個人。
  方文浩,方老爺子他孫子。
  方老爺子一家他還是很信得過的,加上方文浩雖然吊兒郎當了一點,為人處世卻並不幼稚。他手上應該已經有了點自己的事業,林驚蟄想起他之前帶自己來學校報道那天,腰上的bp機基本就沒停下過。
  這樣一位在燕市小有根基又有點靠譜的對象還是挺難找的,可以發展發展合作業務。
  燕市大學的學生會宣傳部辦公點就在本校區,方文浩和他是同一個系的,林驚蟄一邊打聽完方向朝那走,一邊在心中深思,校區內的廣播正在播放一首當代著名流行歌曲,來自一位港島女星。
  這是一個日新月異的時代,生活在當下的人們,又有誰能想到這位紅極一時的歌星,會在後世過氣得連演唱會的門票都賣不出去?
  但林驚蟄不光知道這些,還知道許許多多埋藏在時光裡的秘密。
  細數往後的幾十年,國內大部分人民所能接觸到的發展迅速的最顯而易見的行業——互聯網、地產、貨幣、證券期貨、能源和一些制造業。
  其中利潤最大的互聯網,很遺憾,林驚蟄沒有這個技術。他充其量只知道一些沒什麼技術含量的小捷徑,比如注冊域名賺錢什麼的,至於編程技術,那實在是太難為他了,他連王者農藥都玩不轉。
  貨幣和證券期貨他上輩子都炒過一點,但這需要時機,不是什麼時候下水都能賺到錢的。
  能源……這一行業雲集大佬,至少以他目前的力量還無法接觸到。
  剩下的只能是地產和制造業,而這兩個行業無一例外的,前期都需要一筆不小的投資。
  他繞過緩坡,燕市大學破舊得非常神奇的宿捨樓外景致還是非常鳥語花香的,眼看終點就在前方,林驚蟄卻突然感覺到了背後一道灼熱的視線。
  跟人勾心斗角了那麼多年,他對這很敏感,立刻轉身看去。
  背後注視著他的人匆忙轉開了視線,變作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走向了另一個方向。
  這個外表嚴肅的中年男人打扮得十分整齊,眉間皺起深深的“川”紋,眼神鋒利,外表看上去就像是系裡某個十分嚴肅不好相處的教授,他神情偽裝得天衣無縫,像是無意路過了這個地方,也和林驚蟄素不相識。
  但林驚蟄在看到他的瞬間,心髒卻狠狠地震了一把。
  對方漸行漸遠,背影逐漸消失在了一處不遠處的小果林裡。
  林驚蟄駐足原地,目送他離開,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微顫,他木然地回過頭,繼續邁開腳步。
  他不知道對方進入樹林之後是否會在密林的遮擋下接著偷偷窺視自己,但這個嚴肅到好似無法接近的中年男人,卻是他前世窮盡一生也無法忘記的——
  父親。
  林驚蟄回憶著,他記得父親林潤生並不是燕市大學的教授。這一年代,他應當正在隔壁某以理工著名的重點大學擔任信息通信工程系的教授。兩所學校相隔不遠,但正常情況下教職工應該不會搞錯吧?
  對方是來看自己的嗎?
  他想到這一點,一時喉頭發哽,又禁不住去回憶,上輩子對方也曾這樣偷偷關注過自己嗎?
  他是什麼時候知道自己考入燕市大學的?又是從哪裡得知自己入學的科系?他從什麼時候起悄悄跟在了身後?為了碰這一面又在宿捨樓外等了多久?
  林驚蟄想不通,從上輩子起就一直想不通,為什麼有些人就可以內斂成這樣,將自己的煞費苦心密密掩藏在冷淡的表象下,紋絲不透。
  他邁步上樓,背負著沉沉的疲倦,找到宣傳部辦公室,敲門。
  方文浩正在裡頭同幾個人說話,抬頭看到他時略有些驚訝:“林驚蟄?你怎麼來了?”
  全副武裝的笑容幾乎在瞬間爬上面孔,林驚蟄倚著門,朝同樣看出來的幾個部內干部點頭問好,懶洋洋朝方文浩道:“方哥,有時間麼?一起吃個飯?”
  方文浩當然有時間,更別提家裡的老爺子重點叮囑過讓他在學校裡一定要對林驚蟄多多關照。恰好是午飯時間,他交代了一下工作,收拾收拾東西便出來了,同林驚蟄寒暄幾句後,說笑著朝樓下走去。
  他邊走便為林驚蟄介紹:“你要是想進學生會,差不多就可以籌備起來了,剛好我們宣傳部還有幾個空缺。在校期間反正沒什麼事情,你可以表現得活躍一點,學生會也有專門的發表論文的門路,多積攢點資歷,畢業之後對你有好處。”
  林驚蟄心不在焉地笑著回絕:“還是算了,我不太擅長組織活動。”
  這種托詞方文浩肯定不信,但也看出了林驚蟄無意於此,人各有志嘛,他也不多勸告,只話鋒一轉,為他介紹起會內部的結構來。
  “過段時間介紹幾個同系的學長學姐給你認識,學校裡也是小江湖,你不進學生會也要多准備點門路。”方文浩絮絮叨叨地說,“燕市大學和其他學校不太一樣,裡頭挺復雜的,在這呆段時間你就知道了。所以在學校裡千萬別張揚,別惹事兒,尤其學生會裡,有幫人跟我也不對付,就那個會長胡少峰,特別囂張,遇到這種人,咱就躲遠點。”
  林驚蟄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想了想才想起上輩子好像跟那群狐朋狗友玩樂的時候聽說過,似乎是一幫和普通高衙內作風不太一樣的公子哥,比之林驚蟄的圈子又高了幾個等級,好像事業還做得挺大,但只聞其名,未見其人。
  他這會兒滿心都是他爹林潤生,沒工夫琢磨這個,胡亂點了點頭,表示自己記住了。
  校區內的餐廳,方文浩提著筷子有些意外:“你要給你那個哥們找進修班?他不是說不想上學嗎?”
  “找個短期的就行,一個來月二十天這種,重點給他惡補點商業基礎。”林驚蟄道,“我主要也是在燕市這沒門路,所以得托方哥您幫我問問。”
  方文浩嘖了一聲:“這幾年好多人工人下海做生意,我還真知道幾個不錯的補習班,只是學費……”
  林驚蟄道:“學費不是問題,靠譜就行。”
  方文浩聽他全然不似作偽的語氣,凝神打量了他表情一會兒,費解地搖頭:“我有點搞不懂,就一個哥們,你至於給安排得那麼面面俱到嗎?又給租房子又給安排上補習班的,還不讓人去打工,燕市這會兒工人工資可不低。”
  林驚蟄道:“打工不是出路,這是我哥們,我能拉總得拉一把。”
  方文浩是真服了,他自問自己是個頗講義氣的人,在朋友圈中作風也很受好評,但倘若和林驚蟄異地處之,他講義氣的辦法最多也就是給哥們介紹個待遇不錯的工作,絕對做不到跟林驚蟄似的,連對方的未來發展也一並考慮著。
  年輕的男孩子對這種友情總不可避免的敬佩和向往,方文浩肅然舉杯:“成,就沖你這份心,這事兒交給哥,哥替你辦妥。”
  林驚蟄聞言便笑了,同他碰了碰杯子,小白兔一樣無害的模樣晃得方文浩眼睛都花了一下他道:“謝謝哥。”
  定妥了這事兒,到軍訓之前林驚蟄便一身輕松了,一切活動便可定在鄧麥從那個短期經濟補習班畢業之後。鄧麥腦子活絡,人也聰明,理解那些基礎的東西想必不難,補習班的投資也是很必要的,這年頭最珍貴的資源就是人才,鄧麥這種手段的人,倘若放在後世,不知道會被多少企業主爭相搶奪。
  認真算來,其實還是他占便宜了呢。
  吃罷飯,方文浩便匆匆告辭,林驚蟄一路走一路沉思,踢著一顆倒霉遇上他的小石頭。
  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無時無刻不在思考的方式,太多的事情在同一時間找上門後,容不得他半點的放松。
  拐了個彎,他頂著驕陽和暖風爬上緩坡,朝著宿捨樓方向緩緩地走。
  石頭略踢重了些,咕嚕嚕滾了個沒影,他醒過神來,舉目望去,想要尋找。
  身後卻在此時傳來了一個他意料之外,又深埋在記憶裡的聲音——
  “林驚蟄?”
  他心中一跳,腳步微頓,回頭看去。
  身後的中年男人皺著眉頭看著他,目光鋒利,表情冷硬,一副不耐煩又不好接近的模樣。
  他凶惡地盯著林驚蟄被曬太陽曬得通紅的臉,林驚蟄卻看出了他嚴肅表象下的踟躕不安。
  雙方看起來像是僵持了一會兒,眼見對方腳步後挪,好像又要把勇氣憋回去離開了。
  “一起喝杯茶吧。”林驚蟄只好無奈地歎息一聲,主動開口,“爸。”


第二十八章
  林潤生差點從小緩坡上摔下去, 還是林驚蟄眼疾手快將他扶住了。
  他保持著生硬的表情, 實際的頭腦空白卻一直持續到兩人離開校區, 走進校外的一家茶館才有所緩解。
  其實林驚蟄記得林潤生更喜歡喝咖啡,他年輕時外派留過洋,生活習慣裡烙印了不少外來的痕跡。只可惜燕市大學這片校區後頭的這條街雖然日後會成為著名小清新聖地, 現如今卻未曾發展出那種規模。
  好在林驚蟄是喜歡喝茶的,或者說他喜歡泡茶時安靜的感覺。他點了一壺看價格就想必不正宗的雨前龍井,問林潤生:“你應該可以吧?”
  林潤生怔怔地看著他, 當然, 這種內心的驚濤駭浪由於客觀原因沒能表現在臉上。
  林驚蟄舉手投足的氣質遠超他的想象,他知道這孩子應當是個很優秀的人。江老爺子時常同他通電話時都會說起這孩子的品學兼優, 從小學起,一路成績都名列前茅。
  老爺子從前歎息過, 說驚蟄什麼都好,就是個性內向了一點, 有些憤世嫉俗,且腦後生反骨。
  但這次親眼得見,對方眉目當中卻分明沉澱著本不該在他這個年紀應當擁有的沉穩。
  林潤生想了一大通, 嘴裡就出來一個字:“嗯。”
  林驚蟄早已經放棄和他正常交流了, 林潤生上輩子同自己說話最多的那次就是他心梗發作快死的時候,林驚蟄那時都快三十了,人生中才第一次得知父親一直在支付自己的撫養費,且每年都是巨額。
  可在此之前,以往爭吵了那麼多次, 他卻從未提起過。這人悶得就像一顆又臭又硬的石頭,除非徹底崩裂,否則誰都沒法看出他內裡存著什麼東西。
  小時候大約也表露出了一些叛逆的傾向,林驚蟄便記得外公常勸自己不要怨恨父親,大人們的分別總有他們的無奈。
  那時候他不懂這種無奈代表了什麼,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每次追問的時候老人的解釋總是遮遮掩掩,但時過境遷,現在的他卻已經懂得了。
  能叫這個老人如何解釋呢?畢竟犯錯的是自己的女兒。林驚蟄後來便常想,外公哪裡都好,樣樣都好,唯獨在孩子的教育問題上欠缺了太多。
  以至於江恰恰、江曉雲,江知和他林驚蟄,人格和品行上都各有各的奇葩之處。
  茶上來了,小茶館的茶葉雖不正宗,但也香氣沁人,桌上的誰都沒有再說話,林驚蟄在這種熟悉的沉默中已經頗為自在,他抬壺斟了一杯茶,朝對面微微一送。
  “謝謝。”林潤生下意識道了聲謝,低頭接來了茶,隨後才反應過來,茶杯滾燙的杯壁熨得他不知所措。
  林驚蟄卻再沒看他,倒完茶後,便拿著自己的那杯靜靜看著窗外,神情散漫悠閒。
  他這樣的態度也讓緊張得後背都在冒虛汗的林潤生逐漸放松了精神,中年男人皺著眉頭用自己與生俱來的凶惡神情喝了幾口茶後,才小心翼翼地措辭開口:“你認識我?”
  林驚蟄抓著杯口的那只手曲在桌面上,手背托腮,目光仍望著遠方校區內蔥郁的牆林:“嗯。”
  林潤生喉頭發澀,借著喝茶的動作偷偷抬眼看他:“你媽媽給你看的照片嗎?”
  “我外公給我看的。”林驚蟄轉回頭,毫不畏懼地凝視著他能嚇退叛逆學生的面孔,“你還在付撫養費嗎?”
  話題跳轉得太快,林潤生反應比較慢:“什麼?”
  “停了吧。”但林驚蟄提這個話題的本意顯然不是為了和他閒聊,自顧自便繼續了下去,“你給江恰恰匯再多錢也沒用,她不會花在我身上,我也從來沒有見過他。”
  大約五秒鍾之後林潤生才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他一成不變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些不一樣的信息,可這多出來的震驚元素卻讓他看起來更加凶惡了:“什麼?!”
  茶館的人員被他嚇了一跳,匆匆躲到樓道的位置探頭打量這邊,一面同情那位被欺負的年輕帥氣的客人,一面又擔心這倆打起來會破壞擺設。
  只是面對對方有如凶潮般的情緒,林驚蟄卻仍舊平靜得驚人。上輩子他和林潤生斗法了那麼多年,剛到燕市時看對方這樣表現,就一直以為對方並不歡迎自己,等到意識到這只是只紙老虎的時候,雙方卻積怨已成,誰都下不了台階了。
  認真說來這也是個落敗在自己手中的對手,林驚蟄對他有愧疚卻沒有敬畏:“你別怨外公,他對我很好也很捨得,他和江恰恰登報脫離父女關系之後再沒給她過一分錢,但江恰恰畢竟是他的親生女兒,他沒辦法真的切斷她所有的經濟來源。”
  但他還是高估了林潤生的反應力,他說完這句話後對方才終於消化掉了上一句:“這怎麼可能?!”
  林驚蟄歎了口氣,實在想不明白對方這樣遲鈍的狀態是如何做到研究那些內容玄奧高深的信息通信工程技術的,他問:“你不知道嗎?這很正常吧,我的存在沒有那麼重要,江恰恰已經決定和齊清再生一胎了。”
  這些敘述和林潤生過往十幾年接收到的信息內容天差地別,他腦海中建立起的秩序完全崩塌了,怔怔地坐在那裡:“可是我們有協議……”
  “協議?”林驚蟄嗤笑一聲,不知道是應該笑他愚蠢還是該笑江恰恰的手段,“林教授,你以為這裡是你留洋的地方嗎?你們那個狗屁不生孩子的協議,在我們國家沒有法律效用的。”
  他說罷,胸口又淤了一股說不出的怨怒。他實在難以相信,上輩子的自己竟就這樣輕易地被人玩弄於鼓掌當中。
  林驚蟄刷的一下站起身,一口飲盡了杯中的茶水,尚有余燙的液體滾進胃袋裡,卻澆不熄那叢怒焰。
  “總之我今天的意思,就是提醒你及時止損。話我帶到了,不過你怎麼做我都不攔著。”林驚蟄看了眼手表,他不想在這再呆下去了,再待下去他怕自己又會和上輩子那樣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於是匆匆告辭,“宿捨裡還有點事,我就不多坐了。”
  林潤生徑自發著愣,明顯還沒消化掉這些巨大的信息,但見他作勢離開,仍下意識站起身來。
  他張了張口,一臉擰巴的表情,憋得臉紅脖子粗才憋出一句:“……晚上……晚上回家吃個飯吧?”
  “謝謝。”林驚蟄看出他表象下的忐忑,心情有些復雜。但遲疑片刻之後,他還是堅定地出口拒絕了對方:“不過還是不了。”
  林潤生張著嘴想要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林驚蟄咬了咬牙,還是抬腳與他錯肩而過,下樓時卻又借著樓梯的遮擋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高大的中年男人背著光還站在原地,似乎是在目送自己離開,林驚蟄看不清他的表情,卻從對方的站姿中感受到了那種濃濃的落寞。
  推開茶館大門,站在灼熱的陽光下,林驚蟄恍惚了片刻,最終堅定地朝校區側門方向走去。
  就這樣吧,對方已經有了新的家庭,前世的結局太過慘烈,他不想再重演一遍了。
  他能為這個自己愧疚多年的男人做到的最好的事情,就是遠遠離開對方。
  ******
  林潤生周身夾帶著生人勿近的旋風,嚇得路口的崗哨都越發挺直了脊背,他下車進門,在玄關脫鞋,第二任妻子沈眷鶯正從樓上下來,一見他立刻愣住。
  “喲!”沈眷鶯嚇了一跳,加快了腳步,上來攬著他打量,“怎麼了啊?怎麼都要哭了?”
  林潤生朝裡看,沈眷鶯回首看了一眼,立刻明白過來,對他道:“甜甜出門玩兒去了,李阿姨也沒在。”
  林潤生眼眶裡的淚水應聲而落,哭得嗚嗚作響。
  沈眷鶯又是驚嚇又是心疼,抬手摸上丈夫那張表情擰巴得好像要吃人的臉,為他擦去啪嗒啪嗒的淚水,一邊拉著他在沙發上坐下,輕聲安撫。
  林潤生哭了好一會兒才停下眼淚,沈眷鶯斜睨著他:“動不動掉金豆子,羞不羞?說吧,又出什麼事了?研究室哪個教授欺負你了啊?我去幫你出氣!”
  “不是。”林潤生拉著妻子的手,抽抽噎噎把林驚蟄告訴自己的事兒說出來了。
  “不會吧?!你每個月匯回去好幾千塊錢呢,江恰恰也是個當媽的,她真能狠心成這樣?”沈眷鶯一臉的震驚,繞了幾卷紙遞過去,“不會是孩子瞎說的吧?你得慎重點,小心冤枉她。”
  林潤生紅彤彤的眼睛盯著電話機:“你幫我打電話問她。”
  沈眷鶯無奈道:“要打也應該你自己打,我打算怎麼回事兒啊。”
  林潤生往常都怕和江恰恰說話,但這會兒被怒氣支使著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在沈眷鶯擔憂的注視下怒發沖冠地撥通了電話。
  江恰恰聲音一如既往的悅耳:“喂?”
  林潤生道:“恰恰,是我。”
  悅耳的聲音一下便低了,那邊混亂了一下,卡拉卡拉的也不知道是在干什麼,半晌後江恰恰才有些不耐煩地接著道:“不是說過了嗎?沒事兒少打我電話。”
  頓了頓又問:“這個月的匯款單我怎麼還沒收到,你匯沒匯啊?”
  林潤生抽了下鼻子,雄聲質問:“你還敢說?我問你,我每個月給你匯的錢都花到哪兒去了?有沒有用在驚蟄身上?”
  那邊遲疑了一下,江恰恰若無其事地回答:“你這是什麼話?誰跟你說什麼了?”
  林潤生一拍桌子:“你別瞞我了!我都跟驚蟄見過面了,他親口告訴我的!”
  江恰恰的聲音立刻頓住,語速變快了一些:“他一個小孩子懂什麼,你居然也信?!”
  林潤生被她這樣十足的底氣鎮了一鎮,大概也是猜出了他的反應,江恰恰語速一下拔高,反倒帶出了濃濃的委屈和怨憤來:“你今天給我打電話就是為了問這個?你到底把我想成什麼人了?林潤生你行啊,十幾年不來看孩子一眼的人反倒有臉來質問我了?孩子是跟你長大還是跟我長大的?那是我親兒子我還能虧待他?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你有沒有資格問我這個問題!”
  林潤生從來辯不過她,聽到這些詰問便氣弱不少:“當初是你要求我不要打擾孩子的生活……”
  “那又怎麼樣!那又怎麼樣!”江恰恰大罵,“那又怎麼樣!我就問你他是跟著誰長大的!”
  林潤生沉默了。
  江恰恰反倒咄咄逼人了起來:“你說話啊!這麼多年了,你怎麼還是這個死樣子?三棍子能打出來一個屁嗎?你還算個男人嗎?我把青春都給了你,我跟你結婚給你生孩子,你在群南教書的時候我陪你一起過苦日子,我忍了那麼多年,你是怎麼回報我的?我就問你林驚蟄是不是你的種?!你該不該給這筆撫養費?我這麼多年有沒有為別的事情打擾過你?沒有吧?所以你給這麼點錢有什麼可嘰嘰歪歪的!”
  說罷,她又大罵:“還有,誰讓你去看他的?你憑什麼去看他?咱倆簽的協議你還想不想遵守了?!”
  林潤生著急道:“我沒……是他認出我……”
  “你放屁!!!!”
  他被江恰恰打斷解釋,罵得啞口無言,坐在一旁的沈眷鶯卻從聽筒擴散出的聲音裡聽了個大概,她瞇起眼睛,見丈夫竟真的被這番詭辯鎮住了,好不容易停下眼淚的雙眼又開始發紅,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抬手奪過了電話:“江恰恰,你說話客氣點,大家有問題不能平和一點解決嗎?”
  江恰恰冷笑:“你誰啊,我和林潤生之間的恩怨你憑什麼過問,是不是太拿自己當回事了?”
  “我不拿自己當回事,但你也別忘了當初你倆離婚的原因是什麼。”沈眷鶯卻不是那麼好欺負的個性,半點也不懼她,針鋒相對地刺了回去,“江恰恰,我真搞不懂你怎麼能那麼理直氣壯,當初跟齊清被捉奸在床的事情你應該還沒忘吧?”
  江恰恰頓時被噎得渾身難受,但因為沈眷鶯的家世地位,到底不敢造次,只能恨恨回口:“就林潤生這種男人,也只有你當個寶貝捧著!”
  “這不是重點。”沈眷鶯氣定神閒地換了只手拿電話,“我們今天給你打電話,目的是為了查清楚我們這麼多年匯給你的林驚蟄的生活費的去向。江總,您和您丈夫都是正規企業家,應該不難懂得我的意思吧?”
  江恰恰面對她時遠沒有面對丈夫時的底氣。她實在是搞不明白,離婚後被調到燕市的林潤生怎麼就能攀上沈眷鶯這種高枝兒。沈眷鶯也是,家裡要錢有錢要權有權,自己也身居高位,什麼樣的男人沒見過,怎麼就能看上林潤生這種繡花枕頭?在一起生活了那麼多年,江恰恰太清楚前夫的品性了,別看他外表嚴肅好像很能鎮得住場子,其實內裡就是個實實在在的草包!除了研究課題之外什麼都不懂,不會賺錢不會向上爬,受了委屈回家還會哭!
  江恰恰一想到對方在外頭表現得如此冷硬,關上門卻朝自己掉眼淚的模樣就想吐!
  她沒好氣地回答:“怎麼查?錢都花出去了,他的生活費學費不都得花錢?你們還想查賬啊?”
  “也不是不可以。”沈眷鶯道,“我別的能耐沒有,查點小賬應該還不成問題。江總要是沒有意見,那晚些我就叫幾個在群南的人上您家取一下賬本?哦,有可能您也沒記賬,沒事兒,您歷年給林驚蟄匯款的匯款單也可以。”
  江恰恰一下氣虛了,她哪裡能拿得出這個?卻也知道對方既然敢說,就必然有能耐做到,一時騎虎難下。
  她沉默半晌,只能嘴硬:“我憑什麼給你們看?我是林驚蟄親媽,我怎麼給他錢關你什麼事?你憑什麼用這種理直氣壯的態度來問我?他是你生的啊?”
  沈眷鶯閱人無數,聽到江恰恰這樣的應對就知道對方已經心虛,再不願意相信也只能確認丈夫帶回來的消息是真的了。
  她心中驚愕,著實想不到這世上竟還有江恰恰這樣的母親,因此也沒了好氣:“江總這話有意思,他當然不是我生的。不過你要是問我憑什麼用這種理直氣壯的態度來問你的話,您可別忘了,每個月給您匯這筆款子的人是誰。您要是拒不配合的話,就別怪我們從下個月起也不配合您了。”
  江恰恰震驚:“什麼意思?你們不打算再給生活費了?!”
  “那不一定。”沈眷鶯道,“您把賬單或者匯款證明拿出來,一切都好說。”
  “你們不能這樣!”江恰恰這下真的慌亂了,近來群南兵荒馬亂的突然開始抓走私,進去了好些領導,其中就包括那個之前和他們有來往的王科長,連帶著順籐摸瓜提溜出來一大堆人。
  那王科長被抓就被抓吧,關鍵在清查家中受賄物質的時候,還供認出了那台型號罕見價格昂貴的大哥大的來路。從那往後她和齊清就總被約談,公司也三五不時被查賬,生意大受影響。
  父親去世了,姐妹兄弟不頂用,江恰恰想在齊清的公司占股卻也一直沒找到機會。除了那個“總經理”頭銜每個月一千不到的工資和齊清給的零花,她幾乎沒有任何經濟來源,要是連前夫這每月必到的五千塊錢匯款都失去,那她在齊家就真的徹底沒有底氣了。
  江恰恰嚷嚷:“協議裡不是這樣說的!我跟林潤生簽過協議,他要付撫養費一直到林驚蟄結婚,你們不能毀約!”
  “這種條例根本沒有法律效用的,江總,您別跟我揣著明白裝糊塗了,包括條例裡什麼不能生孩子啊不能看孩子的條例,這不都是看大家自覺麼?”沈眷鶯對付她真的不要太輕松,氣定神閒地就將一番質問壓了回去,“別說林驚蟄現在已經成年了,他即便是未成年,江總知道法律規定的每個月給孩子的撫養費是多少麼?”
  她嘲諷地笑了兩聲:“五十塊,知道麼?你以為我們每個月給你匯五千塊錢是因為你那份狗屁協議啊?那是看在驚蟄的面子上,懂麼?”
  江恰恰啞口無言。
  “別廢話了,晚些——”沈眷鶯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女表,“九點鍾之前吧,我通知人去您家裡取東西,賬本或者匯款單都可以,真偽到時候我們會去核實的。您最好配合一點,不要調皮。”
  她說罷,不顧江恰恰的五雷轟頂,啪的一聲掛斷了電話。
  “你真是蠢死了!”她氣得夠嗆,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坐在旁邊的丈夫,手指在對方充滿不善意味的面孔額頭處使勁兒點了點,“那個什麼狗屁協議,也只有你會當真,咱們每月幾千每月幾千的寄,都已經寄了十好幾萬了,以前給老爺子打電話的時候都你不知道問清楚的麼!?”
  “他就讓我以後少寄點。”林潤生陰沉著臉委屈道,“我哪知道……”
  他癟了癟嘴,心裡難受極了。
  沈眷鶯的女兒沈甜甜剛推門進來,就被林潤生撲面而來的煞氣嚇得倒退兩步,僵在原地。
  林潤生聽到動靜一抬頭,看到繼女,表情當即一整,變回眉頭緊皺的嚴肅模樣,紅彤彤的眼睛看起來不像是委屈,到更像怒極。
  沈甜甜對這個繼父還是有些害怕的,雖然雙方一直保持著井水不犯河水的關系。她提著購物袋站在玄關,小心地瞥向母親:“你倆……吵架了?”
  “沒有。”沈眷鶯對旁人的這種誤解從來無法解釋,無力地擺了擺手,“沒你事兒,上樓寫作業去。”
  沈甜甜三步並作兩步跑了個沒影,林潤生的緊張這才松懈了一些,他抽了張紙巾擤干淨鼻涕,又想到什麼,悶聲訴苦:“驚蟄那孩子肯定怨我呢,我讓他晚上回家裡吃飯,他都不肯。”
  沈眷鶯抱臂看著他發愁:“你就這樣去的?”
  林潤生抬頭,淚眼鋒利地看著她:“啊?”
  沈眷鶯看他是真搞不懂自己的意思,只能歎了口氣,放棄道:“算了,不指望你,這幾天有空還是我去見他一面吧。”
  ******
  和父親見面完畢後的林驚蟄迅速收拾好情緒,他已經習慣了失去也習慣了取捨,因此也學會了忽略自己的心情。
  方文浩動作很快,也確實很有門路,幾天過後,林驚蟄托他辦的事情就有了眉目,進修班找到了。
  從八十年代開始,國內便有一批當先吃螃蟹的人開始接觸商場,這批大膽的先驅將一潭死水的經濟圈翻攪出了無數的波瀾,但在此之前卻未必從事和商業有關的工作。
  他們當中有國企工人、底層干部、普通農民甚至於無業游民,當他們在商場憑借大膽和眼界以及一點點的運氣撈到了第一桶金後,便搖身一變成為了需要管理諸多員工的私企業主,在這個時候,他們往往又會發現,自己過往的那些經驗積累好像變得不夠用了。
  各種短期的企業主培訓班應運而生,讓這些尚處在新的階段茫然的“先富起來的人”學習以往從沒有渠道得知的商業規則。
  但培訓市場同樣是混亂的,私企業主捨得花錢,各種坑蒙拐騙的所謂“講師”便也由此滋生,這個正在新生的國家同樣在試探著制定規則,混亂的市場一時難被約束。
  方文浩找到的學習班離燕市大學很近,據說前身是辦給諸多高考失利的學生復讀時緊急突擊用的,許多燕市本地的著名大學都有教授來這裡兼職,師資力量非常雄厚,因此教學質量顯而易見的高。由於重本率實在太過驚人,前些年培訓班便擴大了規模,開始招收諸如這種短期金融培訓項目的學生,培訓時間通常在一到兩個月,學費卻十分不菲。
  方文浩道:“不白讓你花錢,你知道這個金融培訓班裡的都是什麼老師麼?”
  他搖頭歎道:“就咱們系那個著名的經濟學教授,還有隔壁理工大學的那個公開課從來滿座的金融老師,燕市這幾個名牌大學的教授大部分都在這掛職,雖然收費比別的補習班稍微高一些,但絕對讓你物有所值。”
  林驚蟄翻了下教職員表,竟然看到了幾個後世赫赫有名的名字,不由有些吃驚。但一想也明白了,這年頭教師工資確實不高,教育部門對老師們的外快也基本不做約束,教授們也是要吃飯的嘛,培訓班收這樣貴的學費,能招募到如此多優秀師資,想必在老師的待遇上投入了重金。
  他點頭道:“行,那就定吧。”
  鄧麥隨他一起來,剛才聽完學費整個人就處於恍惚當中,見他就這樣決定,當即大驚失色:“我不要!”
  林驚蟄把鄧麥的身份證同自己的錢包一起交給了方文浩,示意對方幫忙去辦理手續,自己留下來同鄧麥周旋。
  他朝鄧麥:“這個課程就一個來月,你好好學,畢業之後就能幫我的忙。”
  鄧麥遲疑著,林驚蟄又補上一句:“你別忘記,我還欠了別人七十萬塊錢呢。”
  鄧麥渾身一震,臉色頓時猶豫起來,但還有些掙扎:“可這也太貴了,更何況課程才一個多月,不是說燕市有比較便宜的麼……?”
  林驚蟄拍拍他:“一分錢一分貨,以後你就懂了。”
  鄧麥有點想哭,他站在那,老高大的個頭,一張黑臉掛滿了委屈,雙眼濕漉漉的:“林哥,早知道這樣我還不如去上學呢,你給我花了好多錢了,這比我四年的學費都貴。”
  林驚蟄捏了下他的臉:“所以要好好學知道嗎?我把老本都壓你身上了。”
  小城長大的年輕人第一次感到自己肩上擔負下了沉沉的重量,他隱隱有種不大清晰的感覺,好像自己往後的人生,從此便要走上一條截然不同的路。
  交完學費,送走鄧麥,方文浩開玩笑似的說:“你那哥們回去肯定要哭,你看他粘人的,剛才都恨不得跟著你一起去學校了。”
  林驚蟄聞言只是笑笑:“他還小,不懂事,方哥見笑了。”
  方文浩眼神奇異地看著他,心說你丫明明比那個黑大個還要小好嗎!但又覺得林驚蟄這話說得無比自然,確實,對方的內在比他的外表成熟太多了。
  以至於方文浩有時候都感覺自己面對的是個長輩。
  這輩子能有個這樣的哥們真就活夠本了,方文浩在心中歎息。
  晚餐,燕市某著名飯店,他極少見的把一個剛認識沒多久的朋友帶進了自己的交友圈。
  他這幫朋友裡終於有幾個林驚蟄過去面熟的了,只不過上輩子道不同,大家到死也不過點頭之交。公子哥們嘛,不同的圈各有各的傲氣,上輩子他們看不上林驚蟄,林驚蟄也未必看得上他們。因此這輩子他雖充其量只是個沒有背景的窮小子,對上這伙“故人”卻仍舊游刃有余,信手拈來。
  這種不卑不亢的態度最為穩妥,他姿態恰到好處,氣質又有些這群小年輕少見的沉穩,更兼之外貌出眾,方文浩又拼命維護,竟沒受多少排斥就和人混熟了。
  男孩子們聚會嘛,無非就是吃吃喝喝講講八卦,除了喝酒凶些,和姑娘們也沒什麼不同。
  方文浩在這群發小面前沒什麼保留,酒過三巡,叮囑林驚蟄多吃點菜後,便端著杯子開始訴苦。
  他在外頭開了個地產公司,不太如意,前段時間投標一塊地,竟沒投過對手,這對手偏偏與他同齡,背景也不比他淺,在學校裡還處處和他過不去。
  “胡少峰這個賤人!”
  幾個哥們都幫著你一言我一語的罵,一起說他這個對手的壞話——
  “他得瑟得都沒譜了都,他爹怎麼沒打斷他的腿呢!”
  “我老早聽說他想去群南跟鄧凱干走私來著,大話放了一年多,到現在也沒去。”
  “鄧凱現在倒大霉,全家連坐到處跑關系,反倒便宜這孫子了,不過咱們早晚得搞他一頓。”
  “嘿,人家現在哪還搭理你,人家現在搭上肖馳大腿了,正春風得意著呢,恨不得遍全宇宙。”
  眾人哈哈大笑,又有人疑惑:“你說這肖馳在外頭待得好好的,沒事兒回國干嘛,真吃飽了撐的。”
  門路更多些那人便一臉神秘地舉著杯子擺手:“不光他,他妹妹也回國了,我爸也讓我叔叔早點接他女兒回國,估計得有點動靜出來。”
  這人喝了口酒,又道:“不過你們知道嗎,據說這次申市交易所開業,肖馳也去了,還撈了一大把,我爸天天掛嘴皮子上,讓我也跟他學。”
  小年輕們還處於憧憬獨立的年紀,說著又有些羨慕,將話題轉向了南方那個已經開業的交易所和那個即將開業的交易所。
  林驚蟄對這話題挺敏感的,多聽了幾句,被他們話裡的兩個主人公也勾起了一些回憶。
  胡少峰不用說了,燕市這伙小年輕裡第一得瑟人,往後倒幾十年,他也是從未改變的得瑟,更兼之事業有成人生贏家,林驚蟄上輩子雖然從未見過他,心裡卻也跟這群桌上的年輕人一樣羨慕。
  有些人生來就運氣好,再怎麼囂張都活得一帆風順。
  但對他們話裡提到了肖馳,林驚蟄便有些吃驚,這倆人原來是混一條道的?難怪了。
  這位肖先生後來可也是赫赫有名,比胡少峰還要牛的人物,卻也是一樣的神秘,他們的圈子林驚蟄基本沒機會交集。
  但很顯然,方文浩的圈子有機會,不光有機會,雙方還積怨不淺。
  這算是聽了個稀罕,到後頭一桌人都喝多了,只林驚蟄沒被灌酒,清醒地扶著方文浩朝外頭走。
  正走著,便聽到後頭不知道誰罵了一聲:“臥草,背後說人真他媽就見鬼了。”
  他轉頭看去,便見方文浩那幫朋友一個個的面露凶光,摩拳擦掌,就連喝得懶洋洋的方文浩都精神了起來,看向遠方。
  “林驚蟄,你看好了,那個就是胡少峰,你方哥我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方文浩慎重地說了一聲,眉頭又一跳,回首朝自家哥們翻了個白眼,“別得瑟了,肖馳也他媽在呢,今天肯定打不起來了。”
  林驚蟄循著他剛才的目光看去,目光頓時一厲。
  前頭搖搖擺擺走過來一個一看就不是好東西的年輕人,花襯衫,花褲子,手揣在兜裡,嘴上叼著沒點燃的煙,走一步恨不能全身都跟著晃。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那個走在花襯衫旁邊的卷毛!
  卷毛!!
  卷毛今天的頭發朝後梳著,一絲不苟,穿著一身和花襯衫風格截然不同衣服,邊走邊和花襯衫說話。
  他面無表情地說著,垂在身邊的那只手上還拎了一串圓珠,大拇指有一下沒一下摳顆過去。
  大約是方文浩這邊的一幫人太過顯眼,花襯衫走了幾步之後也察覺到了,抬頭看來,吊兒郎當的表情的頓時變得鋒利了一些,連背都挺直了。
  見他這樣,正在說話的卷毛也停了口,抬頭看來。
  雙方皆停下腳步,沉默以對。
  花襯衫斗志昂揚,好像恨不能上前叨上兩口,卷毛卻不然,滿臉的百無聊賴。
  但這份事不關己在片刻之後也煙消雲散了,他對上了林驚蟄的雙眼!
  那瞬間!雙方火花四濺驚雷遍布山崩地裂海嘯滔天。
  肖馳的下面隱隱作痛:“!!!”
  林驚蟄胃部抽疼了一下:“!!!!”
  怎麼辦?
  想打。


第二十九章
  這番對視持續了將近一分鍾, 但誰也不是說話的那個。
  先開口的是胡少峰, 他最得瑟, 收起剛見面時那戒備的表情,又恢復成了上身朝後仰著站立的吊兒郎當狀,嘴唇上叼著的那根煙說話時一抖一抖的:“喲, 巧了,這不咱文浩弟弟嗎,好久不見吶, 老爺子身體還好?”
  方文浩臉上露出個假笑:“勞少峰哥您惦記, 我爺爺好著呢,常常嘴上念叨你。”
  “行, 最近挺忙的,等得空了我找老爺子下棋。”胡少峰擺著他那身花襯衫斗志昂揚地走近, 瞇眼瞅著方文浩,上下打量, 滿臉的壞笑,“喝了多少啊你這是,腿都站不直了。借酒澆愁?有什麼愁事兒別客氣, 跟哥說, 哥幫你解決。”
  方文浩心說全他媽就怪你,身體扭了扭,從林驚蟄有力的胳膊裡掙脫出來,面上一點看不出情緒:“我有什麼可愁的,就是哥們兒聚會高興多喝了幾杯, 倒是你,少峰哥,聽說你前段時間又挨胡叔叔打了,傷好利索了吧?沒好利索千萬別抽煙喝酒,叫人擔心。”
  胡少峰明顯被噎了一下,吊兒郎當的姿態慢慢收起,他抬手摘下自己叼嘴上那根就是不點燃的煙,夾在指間,又用那只手掌拍了拍方文浩的肩膀,湊近。
  他笑瞇瞇道:“打著玩的,我爸又沒當過兵,哪有你們家老爺子的力氣。不礙事。”
  說罷,眼睛一瞥,他認出林驚蟄了,當初在申市交易所驚鴻一瞥,這位裝逼能力遠勝於他以往心目中巔峰魁首肖馳的小王子給他留下了深深的印象。林驚蟄模樣出挑,好記,他因此因此也有些好奇,畢竟早前在申市時他就猜測過這位氣度不凡的年輕人會是哪家小孩。說句不要臉的話,這燕市上下但凡不是家世太差勁的小子,他腦袋裡基本都有點印象,之前琢磨半天也想不起有這麼個人,胡少峰還以為他不在燕市呢。
  誰知沒過多久居然就見到了,這人居然還是同方文浩混一個圈子的。
  真是不巧,美色當前,胡少峰是個看臉的人,又無法拒絕裝逼裝得渾然天成的存在(例如肖馳),原本還想結交一番呢。
  可他跟方文浩,真的是積怨已久,這仇有生之年估計是化解不了了。
  想起這仇他就來氣,打穿開襠褲那時起,方文浩這王八蛋就酷愛告狀。胡少峰又是個得瑟的人,在外頭親女同學嘴啊跟男同學的打架啊爬校長辦公桌撒尿啊好勇斗狠什麼都沒落下,方文浩姑娘搶不過他,打架也打不過他,校長辦公桌爬得都比他慢!那哪兒不行,於是計生陰毒,就跑去跟他爹告狀。
  胡少峰他爹媽都是暴脾氣,又格外寵愛長得乖巧漂亮的小孩,一聽方文浩告狀,也不管青紅皂白逮著胡少峰就打。好死不死這倆人從幼兒園到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學還都是同個學校的,於是胡少峰這冤一蒙就是十幾年,以至於後來看到他爹抬手撓頭都條件反射抱頭鼠竄。
  這個恨怎麼化解!你說!
  想結交的人居然成為對家,這實在是太遺憾了,胡少峰假笑了一下,看向林驚蟄,話卻仍朝方文浩說:“這哥們眼生啊。”
  方文浩酒醒了一半,心中便有些擔憂。他跟胡少峰各有依仗,斗來斗去怎麼著都不至於傷筋動骨,卻從未想過把林驚蟄給牽扯進來。
  林驚蟄這一沒靠山二沒家底的,萬一給這王八蛋盯上了,往後苦頭可有得吃,況且他在小城市長大,估計沒見過這種火花四濺的陣仗,胡少峰雖然人品王八蛋吧,氣勢還是夠的,林驚蟄萬一露了怯,拿捏不了輕重,恐怕會給弄得下不來台。
  他琢磨著該如何不引人注意地將林驚蟄護到後頭去,沒成想耳畔響起的聲音卻仍是一如既往的鎮定和沉穩:“胡先生貴人多忙,我們在申市見過的。”
  而且見了兩次,在交易所時這人躲盆栽後頭賊眼瞅過來無數遍,林驚蟄雖然沒有搭理過,但哪怕是個植物人也不可能沒發覺。第二次在酒吧時那就是單方面的了,見識過他左擁右抱玩得亂七八糟的風格,林驚蟄印象可不怎麼好。
  但這種情緒肯定不可能表現在臉上,因此說完這話,林驚蟄還露出個笑來,伸出右手:“我是林驚蟄,二十四節氣那個驚蟄。”
  胡少峰被他那雙眼睛晃了一把,下意識伸手握了上去,等到收回手時才想起自己不該回應得那麼和氣,可沒轍,手握完,氣氛已經軟和了。
  他只好道:“記得記得,你一說我就想起來了。別叫什麼胡先生了,聽著別扭,你跟方文浩是哥們,就隨他叫唄。”
  林驚蟄點頭微笑:“少峰哥。”
  點頭那瞬間,腦門上扎來一道鋒利的目光,他掀起眼皮看去時,對方已經恢復了正常,正遠遠站那捏著串珠平靜地看著這邊交鋒,神情八風不動。
  一堆明懟暗懟完畢,借由林驚蟄遞出的台階,雙方總算捨得鳴金收兵。方文浩攬著林驚蟄示意讓他躲後面點,一邊領著一幫人越過胡少峰朝後頭走,抻著脖子喊站那的卷毛:“肖哥!”
  林驚蟄便意識到,這位估計就是那個在酒桌上頗有存在感的肖馳了。
  肖馳身上有種這個年紀的人不該擁有的清心寡欲,方文浩對他明顯和對胡少峰不同,態度鄭重了很多,就連他身後那伙不搭理胡少峰的小伙伴們也都和氣地跟著喊人:“肖哥。”
  肖馳巍然不動地站在那裡,把那串珠子繞了兩圈繞回手腕上,抬手拍了拍方文浩的腦袋,溫聲道:“早點回學校,少喝那麼多酒。”
  “哎。”方文浩任他拍完,又見他將目光淡淡落在林驚蟄身上,趕忙開口介紹,“肖哥,這是我哥們,林驚蟄。”
  肖馳冷靜地點了點頭,眼神很溫和,拍完方文浩的手抬起來挪了一個,像是還想拍在林驚蟄腦袋上。
  林驚蟄立刻抬手抓住了他,拉低,搖晃,微笑:“肖哥好。”
  感覺到交握的雙手處突然增加了力量,林驚蟄不甘示弱地也捏了回去。
  接觸大約三秒,這個看起來稍微有那麼一點長的握手儀式平靜地結束了。
  肖馳收回手,好似什麼都沒發生過,波瀾不驚:“你好。”
  完事後背著手同方文浩又說了幾句話,雙方充滿火藥味的開場便如此以和為貴地結了局。
  離開飯店大門的時候方文浩好像非常急於離開,腳步都略快了幾步,走開老遠又回頭看了一眼,見後頭沒人,才長舒了口氣,有點不爽地說:“真他媽倒霉,居然碰上胡少峰這孫子,要不是今天肖馳也在,我非得揍他一頓。”
  說罷又朝林驚蟄道:“剛才那胡少峰記住沒?以後在學校見到他躲著點走,這不是什麼好玩意兒。”
  林驚蟄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他捏了捏自己背著的手,心說那王八蛋夠能裝逼力氣也夠大的,那爪子那麼大面積,蒲扇精啊。
  今天這人的手倒是沒有上次那麼發燙,但手心還是比林驚蟄熱上一些,捂得他手心都出了點汗。林驚蟄問:“那個肖馳是誰?”
  “肖哥啊,他你不用擔心。他雖然跟胡少峰關系不錯,但人比那孫子好多了,脾氣也好,從來不跟人起矛盾,下回你要是遇上他,就跟現在似的客氣點就行。”方文浩說罷,轉頭問後頭的小伙伴,“嘿,你瞧見沒,胡少峰內孫子在肖哥面前乖得跟雞崽似的,他不是得瑟麼,有能耐那根煙別空叼嘴上,他點啊!”
  “哈哈哈哈!!!”眾人大笑,又有人道:“我聽說前段時間肖哥是不是又去廟裡了?”
  “哪兒啊,他好像是身體不舒服出國了,之前衛生部不是還去了幾個專家嘛。不過那時候他好像在修什麼新禪,不願意見人,那幾個專家把了一把脈就走了,什麼名堂都沒查出來。”
  “今天看著挺健康啊,我估計沒啥事,不過他又修什麼禪啊?”
  “誰知道,他不一直這樣嗎,多少年了都,你去跟他交流一下佛法啊……”
  “算了算了,還是算了……”
  ……
  飯店裡,目送宿敵走遠,胡少峰砸吧了下嘴,瞇著眼意猶未盡:“便宜他了。”
  肖馳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就領人朝著另外一個方向走去。
  “你等等我啊!”胡少峰跑跳著跟上去,邊跑邊將煙叼回嘴裡,下意識摸兜套打火機的動作卻一下停住了,最後還是訕訕將那根煙丟進了垃圾桶。
  他隨即又高興起來,樂呵呵道:“你瞧見沒,嘿!方文浩那傻X的表情!哈哈!他快氣死了你知道麼,上回投標就差我十萬!”
  肖馳沒什麼情緒地說:“得饒人處且饒人。”
  “憑什麼啊,我才不!”胡少峰梗著脖子一臉不服,“他有能耐再找我爸告狀去啊!”
  得瑟完畢後臉上又掛上賊笑:“嘿,看見沒,今天跟他一起那小孩,咱們在申市見過的。”
  肖馳什麼也沒說,側著眼珠斜睨他。
  胡少峰以為他忘了,記得抓耳撓腮的:“你忘了?就交易室那個啊,那天穿著白衣服,還帶著仨保鏢,一出手就是五十萬那個,裝逼比你還強的那個!”
  “哦。”肖馳目光直視前方,“想起來了。”
  胡少峰不疑有他,嘿嘿笑道:“你看他那倆眼珠子,賊大賊大的,像不像兔子?”
  肖馳皺眉:“少胡說八道。”
  胡少峰想起來了,兔子不是什麼好詞兒,他哎呀了一聲:“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他長得像兔子,不是說他……哎我操不說了不說了,意思就是他長得挺好玩的,這誰家小孩?能跟方文浩玩兒一塊,我怎麼以前都沒見過,不至於啊……”
  肖馳沒搭理這人,他雙手背在背後走得四平八穩,看似心無旁騖,實際上卻在偷偷捏右手。
  剛才握手時林驚蟄借機狠掐了他一把,超級用力,這會兒他手背的皮膚估計已經青了。
  肖馳心說這小孩也太狠了,自己就那麼一捏,都沒怎麼用力,嚇一嚇他而已,他居然來這麼一招。
  不過肖馳挺意外,上次在申市酒吧那啥過後,他本來以為自己腦子不太清楚估計記不清對手,誰知今天一見,隔著大老遠他竟就把對方認了出來。清醒的時候又碰一面,肖馳這會看清楚了,心說這小孩長得真小,也不怪胡少峰把他比喻成兔子,真就跟兔子似的,又白又小。
  肖馳回憶了一下,上次他好像胳膊略使了點勁兒就把對方抱起來了,真瘦,除了屁股哪兒都沒肉。
  眼前忽然恍了一把,他從回憶中驚醒過來,便見胡少峰三兩步跳到前頭推開了那扇他差點撞到腦袋的門。
  胡少峰一路得啵了半天他一句沒聽進去,這會兒終於歇嘴,推開門後無不擔憂地投來目光:“怎麼了啊,是不是身體又不舒服了?”
  肖馳覺得有點丟臉,但面上什麼都沒顯出來,鎮定自若地抬腿入內:“沒。”
  “那怎麼路都不看了?”胡少峰琢磨了一下真有點擔心,“哎,你注意點身體別老逞強,前幾個星期不是還專門出國去看病了?回來問你什麼毛病你也不說,要不我回去跟我爸說一聲,他認識衛生部那個老中醫……”
  “不用了。”肖馳一聽他提起出國看病的事情就渾身難受,林驚蟄踢那一腳實在有點狠,要命地疼了一場之後,回到燕市他就覺得哪哪兒都不對勁,連每天早晨的例行升旗頻率都低了。他雖然信佛,可又不是真和尚,哪裡會不怕這個?
  燕市的醫生是絕不能看的,圈子裡消息傳得飛快,他今天敢開口說出煩惱,趕明兒誰知道會被編排成什麼樣?於是只能借口有事緊急出國,跑外頭看去。
  好在醫生告訴他那裡沒什麼實際損傷,他感覺不對可能只是因為心理障礙。
  肖馳很愁了,念經時都在愁,這會兒剛剛見完罪魁禍首胡少峰就哪壺不開提哪壺,他捏著佛珠的手指都緊了一下。
  “行了!”他皺眉喝止住胡少峰聒噪的聲音,“談正事,申市那邊股票怎麼樣了?”
  “哦!”胡少峰立刻被他轉移了注意力,“漲呢,都在漲呢,咱們後期追加的六百來萬都已經飆了四五倍了,聽消息說再過段時間會增加幾支上市股……”
  肖馳微微點頭,神情平靜,好像世間萬物都不放在眼裡。
  其實心裡重重地松了口氣。
  *******
  沈眷鶯是個干實事兒的人,效率極高,她說要抽空見林驚蟄,林驚蟄便很快見到了她。
  兩人上輩子斗法多年,林驚蟄對她印象深刻。這是一位女強人,堅韌而又聰慧,和林潤生截然不同,明顯的女強男弱。
  但或許婚姻就是這樣,總得有一方稍微退讓軟弱一些,因此在林驚蟄的印象當中,這位繼母和父親的感情一直都很不錯,雖然性格強硬一些,對他卻也多有包容,上輩子他那作天作地的勁兒不知道捅出多少簍子,沈眷鶯硬是保了他五年的平安。
  因此林驚蟄上輩子怨恨林潤生歸怨恨林潤生,同她的關系卻一直沒有惡化到哪兒去,除了同她女兒沈甜甜不對付之外,這位阿姨的形象一直都是光明正面居多。
  林驚蟄落座時有點提防,上輩子他是被林潤生主動接來的,沈眷鶯和他打交道無可厚非,可這輩子他明明已經主動遠離了他們,沈眷鶯又為什麼要約他見面?
  他謹慎地問好:“沈阿姨。”
  沈眷鶯朝他露出一個有些強勢但也堪稱溫和的微笑:“碧螺春可以嗎?”
  林驚蟄點頭道:“我不挑剔。”
  沈眷鶯便又替他做主點了幾樣搭配茶的點心,都是不太甜膩的品種,符合大部分男孩子的口味,交還菜單之後又很自然地笑道:“聽你爸說你喜歡喝茶,家裡還有些別人送的大紅袍,也沒人懂這個,等會兒一起回家吃晚飯,我翻出來給你,你帶到學校來喝。”
  林驚蟄已經習慣了她這個作風,聞言只是笑笑,沒有回答。
  雙方初次見面,尚算和諧,沈眷鶯打量著這個自己從未見過的繼子,有些明白丈夫為什麼形容起對方時語氣會充斥掩飾不住的自豪和驕傲了。
  沈眷鶯道:“驚蟄,阿姨可以這樣叫你嗎?”
  林驚蟄點頭:“當然。”
  “驚蟄,阿姨這次約你出來,可能比較突然,但希望你不要覺得不開心,我和你爸爸都沒有惡意。”
  茶上來了,林驚蟄記得她嗜甜,將隨盤的方糖和奶推過去,平靜地回答:“我知道。我對你們也沒有抵觸。”
  沈眷鶯接過糖和奶,略微楞了一下,心中有些驚奇這個孩子的貼心。
  這孩子明明只比她女兒沈甜甜大一歲,面對對方時,她卻很難生出自己在跟一個孩子談話的感覺。
  林驚蟄直白而成熟的態度也讓她越發謹慎,她想了想,還是決定更換一下策略,開誠布公一點。
  她道:“既然這樣,阿姨就跟你直說了。那天你爸爸回去以後,給你母親打過電話,雙方就你提到的問題談過之後,我們才發現這麼多年你在群南的處境和我們原本以為的不同,這一點阿姨和你爸爸都很抱歉,這確實是我們的疏忽,我們對你的成長太不關心了,也應該更謹慎一點。”
  林驚蟄捧著茶杯喝了一口,臉上沒什麼情緒,安靜聽著。沈眷鶯的道歉讓他感覺到有些意外,這番談話上輩子沒有過的,他和沈眷鶯一直都保持著相對安全的距離。
  過了那麼多年,物是人非,他早已看開了很多,但實際內心深處,對於沈眷鶯提到的問題,他前世確實耿耿於懷。
  可惜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心懷期待的年輕人了,林驚蟄笑了笑:“也沒那麼糟糕,至少外公對我一直都很好。”
  “我們很感謝他,得知他去世的消息後,你父親消沉了很久。”沈眷鶯看不穿他的情緒,只能接著道,“也許你會覺得我們是在為自己開脫,但實際上你父親這麼多年來其實一直都有保持和你外公的聯絡。當初他和你母親離婚時,只是一個在群南教書的普通老師,他那時候無力撫養你,幾乎把所有的財產都留給了你母親,為此你母親和他簽訂了協議,要求他離婚之後再也不能打擾你們。”
  沈眷鶯眼神放遠,變得悠長起來:“後來他被調到燕市,我機緣巧合和他結婚,他的經濟能力才逐漸變好,所以這些年也在逐年提高匯給你的撫養費。我們本以為這筆錢能讓你過得舒適一些,卻沒想到……”
  沈眷鶯歎了口氣:“唉。他心裡很後悔,阿姨也覺得愧對你。你爸爸不會說話,上次跟你見面時可能氣氛不太愉快,但你要相信他真的有心想要補償自己犯的錯誤,阿姨這次見你,就是想和你談談,可不可以給我們一次這樣的機會。”
  老實說,面對沈眷鶯這樣慣打直拳的手段,林驚蟄是真的不太擅長防御。他知道這個女人確實沒有壞心,前世對他雖然稱不上多麼關心,虧待卻從未有過,以至於沈甜甜都時常對他妒恨有加。
  他不太想去介入那個現如今構架完畢十分美滿的家庭,林驚蟄垂眸看著茶杯,蜷縮著的葉片在澄澈的茶湯中逐漸舒展,上下沉浮。
  沈眷鶯道:“假如你不願意,那吃頓飯呢?一起吃頓簡單的飯可以麼?”
  眼前發展的一切已經和前世截然不同了,林驚蟄忍不住後悔,自己上輩子為什麼沒有像現在這樣,選擇心平氣和開誠布公地大家談一次話。或許是那時的自己太過幼稚也太過叛逆,注定要經歷一番波折。
  他歎了口氣:“好。”
  父親去世後,他時常懷念當初家裡每天的餐桌,雖然氣氛劍拔弩張,雖然吃到一半總會爭吵,但直至失去之後,林驚蟄才明白自己錯過了什麼。
  就當是完成一個前世盤桓在心中已久的夙願吧,雖然不想打擾他們的生活,但吃頓飯還是可以的。
  沈眷鶯松了口氣,笑容越發溫和,她轉開話題,不再談及如此沉重的過去,為林驚蟄介紹起桌上小盤子裡裝著的茶點來。
  一壺茶喝到最後,不論各自心裡是什麼想法,明面上總歸是和諧輕松的,告別時沈眷鶯又掏出一個這年頭十分少見的銀行卡要塞給林驚蟄,林驚蟄拒絕了。
  他對林潤生愧疚歸愧疚,可那只是出於上輩子不分青紅皂白弄死對方才產生的情緒,對對方父親這個角色,實際仍舊沒有太多的認同感。他在和沈眷鶯的婚姻裡,經濟方面明顯是處於弱勢的一方,林驚蟄記得上輩子和沈眷鶯的女兒沈甜甜的恩怨,對方一直看不上他,很大原因就在於他的經濟來源。
  確實是挺混蛋的,花著被報復對象的錢來報復社會。
  這輩子,林驚蟄再不想欠他們任何東西了,經濟上的牽扯最好一分都別有。
  沈眷鶯推不過他,只好作罷,回去的路上一路深思,忍不住歎了一聲。
  她很少能見到這樣的年輕人,自持冷靜,恩怨分明,清醒到近乎冷酷,讓她頗感棘手。她知道,林潤生想要和這個孩子親近一些的想法實現起來估計是很難了。
  *******
  以為學計算機每天的課程都是打游戲的高勝他們終於意識到自己被誆了,雖還未軍訓,教材卻已經發了下來,他同周海棠打電話來305寢哭訴:“大學真不是人上的!”
  林驚蟄正在收拾發下來的軍訓服,軍訓的日子已經定了,陸續到校的新生們無不恐懼而期待著。聽著周海棠的哭聲,他十分想笑,卻又要故作驚訝:“是這樣嗎?原來計算機系學的是這些東西!”
  他什麼都不懂,高勝他們也沒了辦法,學都已經入了,專業也只自己選的,他們可沒有鄧麥那種不念書的理想,事到如今也只能拼命逼迫自己接著堅持下去。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鄧麥的處境比他們更加淒慘。
  培訓班的課程已經開始,進度比他原本以為的要快很多,班裡授課的教授都是各家高校的大拿,課點十分淵博,要求也很嚴格,班裡諸多已經有管理經驗的企業家們聽起來都有些吃不消,更何況兩眼一抹黑的鄧麥了。
  這幾天他甚至連給林驚蟄電話的時間都沒有,每天兩點一線跑在家和培訓班之間,林驚蟄那筆學費數額太過巨大,他不敢辜負也不敢浪費,只能讓自己的腦子裡填入盡量多的知識,最後反倒是見他太過廢寢忘食的林驚蟄主動提出讓他稍微松懈一些,不用這麼嚴正以待。
  軍訓之前,沈眷鶯兌現了約定,親自開車來學校接林驚蟄回家吃了一餐飯。
  這頓飯准備得十分隆重,進行得也十分平靜,就和前世很多次的晚餐一樣,她,林潤生,還有沈甜甜悉數到場,唯獨不同的就是林驚蟄的座位,他不再叛逆地遠遠坐到離所有人最遠的桌尾了。
  家裡的李阿姨做菜還是老味道,林驚蟄安靜地吃著那些久違的菜,首座的林潤生明顯緊張得不得了,板著臉活像要吃人,沈眷鶯偷偷提醒了他幾回,他想要調整,眼神卻越發凶惡。
  好在林驚蟄在這種高壓環境下非常自若,他更驚奇於那些微小細節上的改變,比如沈眷鶯竟然難得貼心地給他主動夾菜,比如上輩子一見面就恨不能掐死自己沈甜甜居然只是有點不太適應地坐在對面偷偷打量自己。
  這張餐桌上竟能進行如此和諧的晚餐,即便仍舊有些尷尬,但林驚蟄從前根本無法想象。
  一個不一樣的開始究竟會給未來造成多麼大的改變?
  林驚蟄翻了下攤在床鋪上的,早上沈眷鶯托沈甜甜給他送來的東西——他不要錢,沈眷鶯就最近老給他送東西。
  沈甜甜對他這個突然出現的哥哥明顯有些適應不良,態度也難免有些抵觸,但總體還是和氣的,兩人關系相比起上輩子可以說是天差地別。她出面帶的東西林驚蟄不好推拒,每次只能收下,也不能不感歎沈眷鶯的手段,總能找到最合適的人去做事情。
  東西有點多,大多是生活用品,林驚蟄猶豫了一下,還是將那幾瓶一看就價值不菲的防曬霜裝進了包裡。王軍和呂小江竊竊私語了半天,沒能忍住上前八卦:“林驚蟄,最近老給你送東西那美女誰啊,長得真好看,你女朋友?”
  林驚蟄回頭朝敞開的宿捨門外看了一眼,好一會兒目光才收回來。
  “不要瞎說。”他不大明顯地笑了一下,朝兩人道,“那是我妹。”
  1990年,九十年代初期,經濟騰飛的開始,這個新生軍訓下大巴後還需要跑一段才能到基地的年代。
  群南省破獲了一起震驚全國的文物走私案件,從港口查處的集裝箱裡順籐摸瓜,揪出了一系列喪心病狂參與其中的犯罪分子和無數歷史悠久的珍貴文物。其中甚至包括許多被國家明令禁止販賣的國寶級文物!涉案金額高達十余個億!
  於此同時,海外許多潛藏已久的銷贓渠道也紛紛浮出水面,許多在境外接應交易的人員也紛紛落網,被押送回國。
  這一震撼新聞刊載上了全國的紙媒頭條,在好談論政事的燕市更是所有人話題的焦點,全力支持並推動這起案件調查偵破的群南省領導政績斐然,獲得了極有分量的表彰,燕市國家博物館更是迎來了大批被保存完好的珍稀文物,陳列進了展廳。
  雖然不知道這代表了什麼,但聽得這個消息的老百姓們還是跟著瞎開心了一把,拖家帶口地奔向了不收票價的博物館,以此慶祝這批國寶的幸免於難。
  有群南省開了這個頭,諸多深受走私危害的省市都紛紛響應,活動了起來。打擊走私的口號從最高管理層提出,借著這股東風,如同燎原大火,勢不可擋地燃燒了起來!
  除了極少一部分的知情人外,誰也不會想到,一開始推動這場聲勢浩大的戰役打響的關鍵,會是數個月前群南一個不起眼的小城市裡一個不起眼的年輕人捐獻出的那一批古樸的青銅器。
  基地每日報刊更新,林驚蟄閱過那篇花了整整兩個版面贊揚打擊走私成果的文章,有一些意外。
  他記得前世的這個時候並沒有這麼震撼的一起事件,國內真正打擊走私至少也應該是五年之後的事情了。
  意外地又從報紙上看到了那批自己捐獻出去的青銅器,心中除了些許的遺憾外,林驚蟄更多更多感慨於文字中所描述的參觀者對它們的喜愛。
  他翻到後頁,目光落在原本明顯不該只刊登在副頁的一則新聞上。
  上面寫著,燕市預測到未來城市發展會變得越來越迅速,因此決定投入更多的資金在公共交通上,比如規劃更多的城市地鐵、城市高架,和建設新區。
  筆者對未來充滿了展望和自信,仿佛那個能容納上千萬人的國際大都市已經呈現在了他的眼前。
  這個年代看報紙的民眾或許不會理解這種遠見,甚至有可能對此嗤之以鼻,但林驚蟄卻從那洋洋灑灑的文字裡看到了一個更勝過對方描述的世紀。
  這個高速發展的時代充滿了希望,於那些被提前追討回的文物,於參與了追剿走私活動的城市,於那些舉家前往博物館參觀的人們。
  更與親歷其中也深諳一切的林驚蟄息息相關著。


第三十章
  群南, 清繳走私案件終於塵埃落定, 鄭存知來電燕市, 問候方老爺子的身體。
  運送來博物館的那批被清繳的文物頗具研究意義,且數量巨大,陳列進博物館後就頗受民眾好評, 方老爺子近來人逢喜事精神爽,每日什麼都不管顧了,只廢寢忘食地進行文物養護工作。
  他自退休起, 到被聘燕市國家博物館文物專家有些年頭了, 也是頭一回得見如此大的陣仗。據說這批古董是在數個本應該堆滿黃豆的集裝箱裡發現的,只要群南動手再晚兩個小時, 這些本該屬於這片土地的人類瑰寶恐怕就已經漂洋過海,沿著原來既定的路線被運送到F國境內了。
  聽到文物被攔截下來的喜訊, 幾位一直關注這件事情的老領導人先是喜不自勝,隨後便深深震怒了。
  鄭存知道:“祁凱的膽子真的越來越大了, 早些年我就和祁老爺子匯報過,說祁凱這個脾氣不加以約束,肯定要出大問題的!”
  方老用肩膀夾著電話聽筒, 戴著老花鏡和手套, 正小心翼翼地舉著一個放大鏡觀察一個長頸瓶底部的窯印,聞言哼笑一聲:“我們沒說過嗎?大家都勸過了,可老祁他就是不聽。現在好了吧,你看他心力交瘁的那個樣,為這個不成器的臭小子都恨不能一哭二鬧三上吊了。”
  方老說完這話, 又忍不住從被收繳到的這批文物聯想起那個借由祁凱的手一步一步壯大起來的走私帝國。據說這條線路從三年前就開始架構了,裡頭搭進去不知道多少人,群南剛開始地震,各地就紛紛逮捕,因為涉案人員太多,警力幾乎傾巢出動。
  這麼大的關系網,這麼多年借由他們的手弄沒的東西得有多少啊!國內消息不靈通,方老卻也時常能在各種文物雜志上看到諸如“港島年度拍賣會XX年代XX珍寶成交價突破往屆紀錄”這樣的消息,普通人聽起來熱血又興奮,可他們這些懂行的,心中卻只充滿不甘和遺憾。
  方老放下放大鏡,握著聽筒,歎了口氣:“其實按理說,你這次的手續沒那麼容易下來。”
  鄭存知了然:“我知道,老師您運作得也很辛苦。”
  “我剛開始也是無能為力啊,咱們不是都嘗試了一年多了,但祁老頭那邊總說現在經濟發展經濟發展要對各大沿海城市放松限制,不要搞得商界人人恐慌。”方老想到自己去年幾次登門下棋最後都不歡而散的經歷,他原本以為這個老對頭只是太保守,害怕錯估形勢,但現在才知道祁凱竟然涉案如此之深。
  “要不是前些月那批捐贈的青銅器加熱了事態進程,你看著吧,事兒且有得磨呢。”
  鄭存知也有數,方老爺子當時在燕市聯合博物館將捐贈事件大搞特搞,弄得人盡皆知,內裡必然有深意。好在這一步棋確實走成功了,群南也拔掉了一顆大毒瘤,他笑了笑,語氣輕松:“您說得對,剛開始我都已經做好長期抗爭的准備了,從沒想過會突然峰回路轉。對了,我聽說那位捐獻古董的小朋友已經入學燕市大學了?這次他的高考成績也排在全省前列,是個非常優秀的人才啊。”
  “哈哈,難為你還在關注他,他確實已經入學了,現在估計剛開始軍訓。我已經叮囑過了,讓文浩在學校裡多多照顧他。”
  “我當然要關注他,也本來就應該關注他。”鄭存知在電話裡歎息了一聲,像是有些羨慕,“他一定不知道,自己的這一手捐贈,會給自己換來多麼巨大的資本。只能說好心人有好報啊!”
  方老但笑不語。
  ******
  燕市,大一新生軍訓基地,林驚蟄剛吃完飯就接到教官同志,說有人給他打來了電話。
  機務室距離食堂有些距離,他路上有些疑惑,直到聽到聽筒那邊傳來聲音的那一刻。
  嬌柔的女聲溫和而焦急:“喂?是驚蟄嗎?”
  啪嗒。
  電話桌邊的教官聽到動靜驚奇地抬起頭來:“怎麼就掛了?”
  “談完了,沒什麼事。”林驚蟄在接電本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軍訓帽,面無表情地說,“教官,以後再有找我的電話,可以不用通知,直接掛斷。”
  那位不明所以的教官愣愣地看著他被陽光曬得有些發紅的白淨面孔,下意識點了點頭。
  林驚蟄有點煩躁,早知道是江恰恰的電話,他根本就不會跑這一趟,中午的太陽那麼熱,又得回去,真是煩死了。
  江恰恰聽到忙音的時候幾乎要崩潰了,她打聽了不知道多少人才打聽出燕市大學新生軍訓處的電話,現在沒有江曉雲她們在當中調停,要不是沒了辦法,她死都不會主動去和林驚蟄聯系。
  可她萬萬料不到,林驚蟄的態度竟然能比她還要堅決!
  這次的危機不像是當初弄那批古董時了,她既沒了資本,也無路可退,只能放下自尊,不死心地又撥了一遍。
  但對面那位接線員卻說什麼都不願意替她通知了。
  怎麼辦?江恰恰咬著大拇指尖惶惶地想。
  沈眷鶯言出必行,這個月的撫養費當真一分沒寄。錢在人家手上,掏不出來江恰恰毫無辦法,她不知道林驚蟄告訴林潤生的那些事情是從哪裡得知的,難不成父親真的能狠成這樣?!
  江恰恰無比的後悔,她當初真不該顧念齊清家這邊的情況和娘家完全斷絕來往。以至於現在,殫精竭慮的討好沒給她帶來任何的好處,齊家人卻也毫不領情。
  群南的“地震”給商人們的經營帶來了極大的影響,原本和王科長交惡後就每況愈下的齊清地產近段時間越發維系艱難。王科長的下馬導致齊清很長一段時間都被約談,他們拼命控制消息的洩露,但仍舊被不少競爭對手得知了。
  齊清地產攤上大麻煩的事情在群南地產相關行業中被傳揚得人盡皆知,任憑他們怎麼費盡口舌地解釋,都解釋不清那些三天兩頭登門查稅查賬的隊伍。保持合作關系的企業老板們人人自危,明顯已經對他們的能力失去了信心,承包商更是完全不顧他們的難處,追在屁股後面死纏爛打地追要建築款,可項目工程還沒有完成啊!房子沒賣出去,他們哪兒來那麼大筆的建築款?除非借貸。
  可群南的銀行也說他們風險太大,不肯批貸,所有的破事兒都好像約好了一樣找上門來,齊清和江恰恰這對從新婚起就好得蜜裡調油的夫婦陷入了終日的爭吵。
  於齊清而言,這一攤子的爛事就起源於江恰恰和王科長的那餐飯。
  江恰恰卻也不無委屈,她一向算無遺策,心思縝密,又怎麼知道自己會在這裡跌這樣大的跟頭?按照原本的經營上升速度,齊清地產馬上就要開始A輪融資,股權分配即將出現變動,她的目光一直都盯在公司核心管理圈,要不是想要增加籌碼,怎麼可能會去無緣無故發展人脈?
  齊清卻一點也不體諒她的難處,口口聲聲說愛,實際行動卻連她前夫林潤生都不如。林潤生那個廢物雖然也沒什麼能耐,卻至少願意將自己擁有的所有東西都一股腦交給她,齊清呢?
  他和他家的那個老虔婆防她就跟防鬼似的!
  從公司績效負增長起,齊清就以“自家人”名義停掉了她的工資,因為王科長那邊的簍子,江恰恰嘴硬卻心虛,也不敢去要。她沒了這個收入來源,已經非常緊張了,沈眷鶯那邊近來漲到五千一月的生活費居然也給停掉?!她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做惶恐。為了在丈夫和婆家面前顯示實力,她一向花銷巨大,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那些錢,前段時間也因為彌補投進了公司裡。
  貧窮是遮掩不住的,尤其到了她這個階層。
  江恰恰難以想象等待自己的將會是怎麼樣的生活。
  ******
  從機務室回來的路上收獲了一籮筐的打量,林驚蟄進門後便被王軍和呂小江逮住了,呂小江又白又軟的肚皮貼在他的後背上,又羨又妒地說:“吃飯的時候我未來女朋友一直都在看你!!”
  王軍慘叫:“我未來女朋友也是!”
  軍訓即將結束,原本生疏的一群人相處那麼多天下來熟悉了很多,男孩子們的友誼來得直白又大膽,在日夜相對後發現林驚蟄並沒有第一印象中看起來那麼不好接近,且同樣會拉粑粑放屁和吃飯時挑食後,大家迅速地親密了起來。
  林驚蟄給這群小孩又拉又抱的,一路因為江恰恰的來電提起的心防被迅速打消,他抬手抱住王軍的脖子朝旁邊狠狠一甩,同時躍起一腳踹上床鋪的鐵架,借力後蹬,帶動呂小江跌倒在床鋪上,然後一屁股坐在了對方軟軟的肚皮上。
  他在王軍嗷嗷作響的叫聲中使勁兒拍了下呂小江的小(?)肚子:“又調皮!”
  呂小江一邊蹬著腿笑一邊嚷嚷:“你那兒學來的那麼一招,人那麼瘦怎麼力氣那麼大啊!!”
  王軍從地上爬起來道:“你摸摸他胳膊,肯定全是肌肉,他昨天睡前做了二百個俯臥撐啊握草!白天還要列隊站軍姿,他簡直不是人。”
  呂小江羨慕地捏了捏林驚蟄胳膊,果然發現手下看起來纖細的上臂上已經有了輪廓不太分明的肌肉,林驚蟄甩開他,也同樣按了按他的,呂小江的胳膊足有他三個那麼粗。
  全是軟綿綿冰冰涼的軟肉,消暑極品。
  呂小江好脾氣地癱在那任由他捏,林驚蟄勸他:“你多動動,每天晚上跟我一起做俯臥撐,肌肉能練得比我還漂亮。”
  他前世年輕的時候也懶怠運動,後來生活實在太沒意思了就開始學柔道,從那以後就再沒放下鍛煉,身體也確實為此健康了很多。
  回來後他一直忙於各種波折,精力有限,趁著軍訓才有機會重新撿起鍛煉。
  王軍道:“算了吧,你讓他運動,還不如讓他去死,你看他哪天列方陣的時候不嚷嚷自己中暑了?”
  呂小江躺在那為他豎起大拇指:“知己。”
  陳健康用冷水擰了一根毛巾,靦腆笑著遞給林驚蟄,小聲說:“擦擦吧,一頭的汗。”
  林驚蟄接過來道:“謝了。”
  王軍還沒忘了剛才的話題,一把又從背後把陳健康給抱住了,彎著身子腦袋搭在陳健康肩膀上盯著林驚蟄擦汗,口氣有如怨婦:“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年輕人向往著青春的戀愛。
  但實際上能績優到輕松脫單的人少之又少,王軍和呂小江打軍訓第一天起就各自遇上了心儀的姑娘,數次發動體貼攻勢,又是幫忙打水又是幫忙疊被子的,無奈襄王有意神女無心,一直都沒什麼進展。
  林驚蟄卻與他們不同,明明每天都是參加一樣的活動,偏偏就能成為姑娘們的話題熱點。憑什麼!
  陳健康用直白天真的回應狠狠捅了王軍胸口一刀,他靦腆笑著輕聲說:“可能是因為他長得比你好看吧。”
  “啊!”
  王軍捂著自己臉上的青春痘痛哭流涕。
  林驚蟄也有過這個年紀,心知年輕男孩就是行走中的下半身,這會兒找個女朋友對他們來說可能比好好學習更加重要。
  但林驚蟄卻有些不同,他過了那種心境了,雖然由於年輕身體激素分泌的原因有時候同樣會想入非非,但理智卻仍舊是清晰的,在生活都有如浮萍的當下,他沒有肩負起任何責任的能力,至少在自己的事業有所眉目之前,他不會考慮戀愛這種需要耗費極大精力的活動。
  這種思維很難被目前與他生理年齡相同的男孩們理解,即便閱歷同樣過人的方文浩。
  90年,資本處於萌芽階段,社會發展進入初級,燕市開設了無數的歌舞廳夜總會,以供手頭寬裕的人們感受生活。
  林驚蟄看著和他濃情蜜意的那個穿著少見時髦的年輕姑娘,利落清爽的短發配上灰藍色上衣和白色高腰短褲十分顯眼,旁邊一哥們小聲同他吐槽:“他跟胡少峰搶台子好些年了,也就贏個那麼一次兩次,看不慣也忍一忍,讓他得瑟幾天,這一次談不談得了半個月還不一定呢。”
  方文浩和胡少峰的恩怨顯然細節已經滲透進了各個角落,小到校園晚會風格布置大到公司土地競標,包台子搶舞女這種事情在背景襯托下簡直輕若鴻毛不值一提。方文浩卻是真情實感的高興,要知道自打胡少峰跟著肖馳混起,各式手段的水平就有了明顯的提高,以往兩人懟起來都是勢均力敵,現在卻多以他的惜敗結尾。
  他憋屈了那麼長時間,這一回簡直就是揚眉吐氣。
  所以他到哪兒都得帶著這姑娘,至少也得帶上小半個月,他得讓全燕市的人都知道,胡少峰輸給他方文浩了!
  但他畢竟不真好這一口,例行你儂我儂完畢,就大方體貼地放新女友逛街去了。屋裡,聚集的朋友們是為正事而來。
  方文浩的發小,也是同他一並出資創辦地產公司的股東鄔慶發愁地攤開報表:“咱們公司這個月評估結果不太行啊,前幾個月一直專心那幾塊地投標的事情,結果最後一處都沒成,從元旦起就沒什麼新發展了。”
  原因有一半出在胡少峰身上,方文浩氣得罵了會兒娘,鄔慶憂郁地問:“這樣下去不行啊,要不咱們一起去求求老爺子……”
  “想被打斷腿你就去。”方文浩歎了口氣,“你以為我沒想過嗎,但小一輩的恩怨勞動老爺子們出手,你說丟不丟人?”
  鄔慶深以為然,只好歎息,兩人對坐發愁,交流自己聽到的小道消息。
  “前些天的報紙你看了嗎?”方文浩倒在沙發裡翹著腳沉思,手指夾著那枚小小的BP機在膝蓋上翻跟頭,“日報上說燕市准備規劃擴張,我去年就聽到了點風聲,今年土地變動明顯加快了,我覺得可信度很高。”
  “去年年底郊區工廠就開了不知道多少,人都在朝這湧,燕市就那麼點大的地方,擴張是肯定要擴張的。”鄔慶這麼分析著,但也摸不著頭腦,“問題是朝哪邊擴張啊。說要擴建馬路,建哪條?修地鐵,修哪兒到哪?朝東邊蓋還是西邊蓋,咱們都一概不知啊。”
  城市具體規劃現在還在保密階段,核心人物即便是知道大概,也不會為那點毛頭小利朝外說。就為這事兒,燕市和方文浩想法差不多的年輕人快把家裡人給磨死了,但現在也沒聽說誰磨出了進展。家教嚴一些的諸如方文浩,那更是連提都不敢提,生怕被方老爺子打斷腿。
  辦公室裡的談話陷入僵局,林驚蟄燒開了一壺水,自顧自開始泡茶。
  他下午沒課,老爺子約了晚飯,方文浩便提前生拉活拽將他帶離了學校,說帶他看看自己一手創辦出來的公司。方文浩的公司叫浩瀚地產,目前已經有了幾十名員工,認真說來規模只是中等偏下,但對於方文浩一個學生來說,能發展到這個程度已經很不容易了。
  這處董事長辦公室布置得像模像樣,紅木桌椅,滿櫃子報表和書,風格厚重而嚴謹,就連待客區的茶具都是上等紫砂,毫不含糊。
  只是畢竟是沒什麼經驗的初次創業,才在這坐定沒多久,林驚蟄就聽出了許多問題。
  浩瀚地產是方文浩和自己那幫發小一起搞的,他占股最多,往下便是能和他正經討論公事的鄔慶,剩下零零碎碎的小股東好幾個,卻都派不上什麼用場,只能出些瞎主意。
  管理層構成如此雜亂,勢必導致意見分歧巨大,就林驚蟄泡茶的這會兒功夫,已經有兩個人因為消息渠道不同而出現的細節出入爭論了起來,方文浩看起來也是一臉的煩躁,焦頭爛額。
  林驚蟄靜靜聽著內容,只能搖頭,大部分的友誼沾上“錢”這個字後會變得多麼脆弱,後世早已經有無數的人總結出經驗了。
  別人公司的業務他插不上嘴,但方文浩幾人討論的內容卻給了他不小的啟發。
  手上的現金連帶申市的股票市值,他手上目前有大概三百萬的資產,以正常的股市走向推算,至少兩年之內,這個金額不會出現太大的變動。三百萬資產在這個年頭說少不少說多又不多,於普通老百姓而言恐怕是這輩子都花不光的數目,可看看群南抓獲的走私案件,卻也已經有人能做到涉案金額十多個億了。
  貧富差距已經由此拉開,林驚蟄這段時間一直在猶豫自己日後的路要怎麼走。
  倘若拿這三百來萬買房,這確實一本萬利,但90年前後,商品房不過也是在起步階段,投身於房地產行業的都是先驅者,即便相對發達的燕市,好些後來耳熟能詳的區域也還沒規劃起來。確實也可以買老樓盤坐等拆遷,但城市規劃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房產升值並非一蹴而就,在這段緩慢的發展過程當中呢,他怎麼辦?
  就這麼等著麼?
  這樣的生活就像是一潭死水,毫無意義可言。
  方文浩他們發愁不知道城市的未來規劃,但這個問題對林驚蟄而言卻輕而易舉。
  別的不說,上輩子在燕市呆了那麼多年,後期他又落魄過一段時間,對這個城市哪塊商圈人流最密集,哪條馬路寬度最大,城市高架快速路建在哪裡,出口通向什麼地方,以及偶爾會坐的地鐵沿途停靠什麼站牌,可以說是再清楚不過。
  新規劃帶來的土地變動即將掀起一輪熱潮。林驚蟄安靜地喝著茶側耳旁聽,這場年輕企業家的會議最終不歡而散,方文浩離開公司時,原本因為從胡少峰手中搶走姑娘而生出的興奮已經被盡數打消了。
  汽車飛馳在這年頭幾乎不擁堵的路面上,打開的車窗內卷入烈烈狂風,方文浩心不在焉地開著車,便聽副駕駛上一整天都表現得十分安靜的林驚蟄突然開口:“方哥,燕市現在招標的土地還有多少?”
  方文浩右手扶在檔位上,聞言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遷出弧度:“怎麼著?你也有興趣?剛才會議上聽出門道了?”
  林驚蟄笑了笑:“確實有點興趣。”
  “燕市的水很深啊,想做地產,人脈資金缺一不可。”方文浩只當他是一時起意,卻也不敢輕易小瞧他,“我聽說你之前去申市倒騰了一些股票?賺了不少吧?”
  林驚蟄道:“資金有限,只能說還行。”
  “你要是有這個眼光,我勸你還是專心弄你的股票,地產太難玩轉了,你看我那公司裡的一攤子破事兒、老實說這一行投入也大,未必有你炒股票賺錢,申市交易所開業到現在,據說都已經翻了六七倍了,公司哪有這利潤啊。”方文浩甚知其中苦楚,他都已經有點後悔當初選擇這一行了,他從頭頂擋板裡抽出一份疊了幾疊的地圖遞過去,想要打消這個小弟弟不切實際的想法。
  這是一張燕市最新的地圖,內容詳盡,方文浩在上頭做了很多標記,尤其尚未開發的郊區,上頭全是各種顏色的筆圈出的圓圈。
  林驚蟄知道這大概就是他們現如今猜測的新規劃點了,仔細看了下,圓圈點大多是廠區,燕市這一兩年開廠的人特別多,十有八九都集中在了這一塊,按照正常邏輯推斷,確實也到了擴建的時候。
  但林驚蟄卻知道這片區域的崛起至少還要七八年的時間,前世他和那幫狐朋狗友一塊兒玩的時候也想過做生意,那時候瞄准的就是制造業,還特地去燕市的工廠集中區考察,當時那塊位置污染嚴重管理混亂人員混雜的現象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直到他和林潤生徹底鬧掰搬出來好幾年後,才聽說那裡開始了翻天覆地的整改。
  方文浩說:“咱們公司做的是住宅樓盤,從建造到銷售當中一堆屁事,這還是外包的建築商,一樣管不過來。大二那年就為了一個項目,我幾乎都沒時間上課,從頭掛到尾,差點被打死。”
  林驚蟄的手指在圖上那條現如今單一又分明的地鐵線上描摹,前世有段時間他經濟窘迫,幾乎全靠這條地鐵往返在家與公司之間,那時的燕市已經是那個高峰期時可以擠掉乘客鞋子的國際大都市了,這條最初的地鐵線也已經修建延長,比現如今站點多了一倍。
  好像就是這幾年的事情吧?林驚蟄舉著地圖朝方文浩問:“報紙上是不是說要加建地下交通?”
  方文浩瞥了眼他指的地方,臉上露出一個啼笑皆非的表情:“我的弟弟唉,報紙上的話你也信,是不是傻?”
  傻子林驚蟄便一臉認真地同他說:“方哥,介紹幾個能辦事兒的人給我,十月的招標會我要參加。”
  吱————
  輪胎與地面摩擦時尖銳的響聲幾乎同時嚎叫起來,方文浩一個急剎,車後頭響起了一片的喇叭。
  他卻無暇顧及,只扶著方向盤怔楞地看著林驚蟄認真的臉。
  “你玩真的啊?”
  *******
  當然不可能說假話。
  林驚蟄想得很簡單,三百萬能做的事情實在太少,全投進股市裡,這一兩年時間也漲不出什麼花頭,倒不如抓點快錢。
  現如今的資本顯然沒可能支持他推動什麼大的地產項目,林驚蟄本也沒想摻和那一腳,住宅地產勞心費神與民爭利還搞得後世經濟畸形,他哪怕做商業地產也不會選擇去囤炒居民樓。
  現如今他的計劃,就是倒手賺個差價,城市規劃新計劃正式出台之前,諸多標方都和方文浩一樣猶豫,如同那條即將動工的地鐵線,林驚蟄印象清晰的幾個後世站點,現下居然明確不被看好。
  誰也不會猜到地鐵線居然會通向那麼幾處人口並不密集周邊也沒什麼特殊之處的地方,但再過些年,那裡將會有無數高樓拔地而起,將一塊無人問津的區域生生推動成燕市最早的CBD商圈!
  方文浩覺得這個小弟弟可能是魔障了,居然不是說著玩的,還毫不猶豫拿出了五十萬注冊公司,准備投標資料和貸款資料。
  他勸不動林驚蟄,便重操舊業去告狀,哪知老爺子非但不肯幫忙,還嘲笑他膽子小。
  注冊公司的中介方遞交資料的時候大伙一起吃了頓飯,席上方文浩只覺得自己將一個好好的小年輕帶入了歧途,因此憂慮重重,喝了不少。
  林驚蟄倒沒喝酒,幾乎沒人灌他,他攙扶著爛醉的方文浩離開飯店,夜風吹來。
  接過門童遞來的車鑰匙,他無奈地把方文浩丟進後座,坐進駕駛室,熟練地發動車子。
  燕市這會兒夜生活區域比較集中,夜總會都開在另一頭,飯店這邊的馬路晚上過八點,幾乎就沒什麼車了。
  副駕駛的文件袋裡放著他第二個公司的各種證件資料,林驚蟄有時會瞥一眼文件袋上的名字,但大部分時間都在風聲和方文浩的鼾聲裡沉思。
  路兩旁是昏暗的路燈和茂密的行道樹,燕市靜謐得和他印象中截然不同,沒有連綿成片的車河,沒有晚高峰,也沒有路兩旁深夜燈火通明的辦公樓。
  後視鏡忽然閃了一下,車後傳來一陣加速的發動機轟鳴聲,駕駛座邊上風聲連帶一道綠光呼一下劃過。
  一輛原本開在後頭的越野車超了上來,開到前頭之後還閃尾燈示意,十分囂張。
  林驚蟄翻了個白眼,心說小兒科,誰會去追你啊,安全駕駛知道嗎。
  心裡一點也不動怒,可以說非常人淡如菊了。
  他仍照常行駛,前頭那車卻不干了,左晃一下右晃一下跟表演節目似的搖擺,時而又減速開到林驚蟄車後按兩下喇叭。
  這特麼神經病吧?
  林驚蟄不勝其煩,但惹不起躲得起,索性靠向右側正常開。
  那輛招蜂引蝶的越野車似乎十分疑惑,在後頭安靜地追了好一會兒,又一腳油門沖到了前面,叫嚷著晃了兩下。
  林驚蟄被尾燈閃得眼睛疼,腳下略微踩重了一些——
  匡當!
  短期之內進行了兩次急剎的小紅車動力非凡,慣性帶動著後座躺著昏睡的方文浩咕咚一聲栽倒在地上。
  林驚蟄:“……”
  他一個安全駕駛多年,斑馬線都會禮讓行人的老司機,居然……追尾了。
  “怎麼了?怎麼了?怎麼了?”後座爬起一個睡眼惺忪的人,抹著臉很受驚嚇,“怎麼了?怎麼了?”
  前頭的停下的越野車安靜了一會兒,司機打開駕駛座得瑟地跳了下來。
  借著燈光,林驚蟄可算看清楚這神經是誰了,心中頓時對剛才的各種疑惑做出了解答,他無奈地降下車窗。
  胡少峰抖著腿吊兒郎當地走了過來,老遠就聽到了他欠揍的聲音:“文浩弟弟你今兒怎麼改吃素了……”
  他走到駕駛座,和林驚蟄打了個照面,四目相對,聲音戛然而止。
  胡少峰:“……”
  林驚蟄問:“少峰哥,你是不是有病?”
  後座這會兒也下來個人,明顯不太高興,在後頭也來了一句:“胡少峰你是不是有病?!”
  胡少峰:“……”
  他朝裡探頭看了一眼,方文浩酒還沒醒,抱著靠背茫然地回以目光。
  “你誰阿?”方文浩糊塗地跟著問,“是不是有病?”
  胡少峰:“……”
  他這會兒真覺得自己有病。
  後頭一輛摩托車閃著燈追上來了,燈光照在後視鏡裡花裡胡哨的,林驚蟄心中罵著真他媽倒霉,隨即才想起一件更加倒霉的事,他好像忘了……這輩子……他……這會兒……
  還沒來得及考駕照。
  胡少峰後頭那卷毛也走近了,看到他明顯有些意外,還俯身確認了一眼。
  林驚蟄想把那雙眼睛摳瞎。


第三十一章
  窗外肖馳的目光還在瞥進來, 與一臉尷尬正在狂笑的胡少峰不同, 他平靜的好像大家只是在這友好敘舊。
  林驚蟄覺得他一定是命中帶煞, 所以每次碰面,才都會克得自己一堆三災八難。
  車後頭那閃爍的燈光近了,交警把警笛也拉了起來, 驟起的聲響讓所有人都瞥去了一眼,方文浩趴椅子上打了個嗝,胡少鋒一聲臥槽。
  林驚蟄歎了口氣, 無奈地搓了把臉, 在那回憶無證駕駛當代是個什麼處罰。窗外此時一道人影靠近,肖馳大概看出他面露難色, 微彎腰探頭問:“撞傷了?”
  “沒。”林驚蟄橫了他一眼,非常不想, 但還是難起啟齒地說,“我沒駕照。”
  肖馳愣了一下。
  還在原地罵罵咧咧交警怎麼這麼眼尖大半夜還在這鳥不拉屎的街道巡邏的胡少峰肩上猛然襲來一股大力, 他茫然地隨波逐流著,聲音戛然而止,肖馳迅速將駕駛座車門打開把林驚蟄拽了出來同時將一臉懵逼的他推了進去。
  胡少峰咚的一下跌倒在駕駛座裡, 後頭傳來方文浩醉醺醺的打嗝聲, 嗚啦啦的也不知道在說什麼。
  他:“……”
  他:“???”
  夜色下這一幕看起來有點像是肢體沖突,原本還有段距離的交警見狀猛然加快了速度,停下摩托車跨步快跑過來,伸著手制止:“哎!!哎!!干什麼呢!都給我住手!”
  肖馳順手將林驚蟄朝後面一撥,指著還沒來得及關閉的車門裡的胡少峰一臉認真朝交警道:“他撞了我車。”
  胡少峰:“!!!”
  林驚蟄:“……”
  方文浩:“嗝。”
  肖馳朝車內面無表情投以視線, 胡少峰收回目光,復雜地抹了把臉:“啊,我撞的。”
  “嘎嘎。”方文浩爛醉著拍了他肩膀一下,“傻逼。”
  交警分開兩撥人,神情凝重地後退看了眼車撞擊的位置,發現並不嚴重,松了口氣。
  只是兩輛車都價格不菲,他也不敢懈怠,便拿出小本本一邊抄錄現場情況一邊道:“前車誰開的?”
  肖馳平靜背鍋:“我。”
  “都把駕駛證拿出來!”
  肖馳好脾氣地回去開越野門,胡少峰木然片刻,也邁步下車,交警嚇了一跳:“你干什麼?!”
  “我拿駕照!”
  胡少峰沒好氣地回答完,快跑了幾步,打開越野駕駛室的門將駕照翻出來了。
  交警:“???”
  這會兒他也清醒過來了,並肖馳一起把駕照交給交警後,便恢復了往常嬉皮笑臉的模樣:“您別當真,這都自家哥們鬧著玩的,沒什麼糾紛,我們私了就行。”
  確認過證件無誤,人員也沒傷亡,交警心說這這幫年輕人是不是有病啊,那麼貴的車開路上互相撞。不過他也樂見大事化小,聽胡少峰這樣說,便將征詢的目光投給肖馳。
  肖馳微微點頭:“我沒意見。”
  “行,那你們自己妥善解決,別堵路上了,趕緊開走!”
  肖馳給了胡少峰一個眼神,然後朝自己身後看了一眼,拽著林驚蟄的胳膊拖回越野,塞副駕駛,關門。
  交警在原地虎視眈眈看著他們,最後還朝同樣發動汽車的胡少峰重點叮囑了一聲:“下次一定要保持安全距離,你們這種行為太危險了!是對自己和他人的不負責任!”
  “哎!”胡少峰看前頭自己愛車居然真的就這麼若無其事地開走了,車屁股上的保險槓還一晃一晃的,他苦澀地握著方向盤點頭,“我記著了,一輩子都不忘。”
  然後在交警盯著他吊兒郎當模樣的很不放心的眼神裡憋屈地踩下了油門。
  肖馳朝後視鏡看了一眼,胡少峰不服氣拼命閃燈,他平靜地忽略了發小的憤怒,朝副駕靠著車窗休息的林驚蟄道:“不好意思。”
  車裡長久的寂靜終於被打破,林驚蟄斜去目光,這道的是哪回的歉?
  肖馳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英挺的五官沉在朦朧的夜色下,捉摸不透。
  “胡少峰有病,他開始以為開車的是方文浩。”肖馳道,“方文浩的車他會拉去修的,你以後習慣就好。”
  誰他媽想習慣神經病啊我天,林驚蟄歎了口氣,疲憊地捏了捏鼻梁:“行了,靠邊停吧,他燈閃得我眼睛疼。”
  肖馳皺著眉頭朝後視鏡看了一眼,降下車窗迅速摸了個放在駕駛台上的BP機朝後丟去。
  後頭跟車閃爍的燈光停了,夜風裡傳來一聲:“肖馳我你大爺!”
  肖馳搖回車窗,一臉平靜:“你去哪?我送你。”
  林驚蟄:“……”
  林驚蟄腦袋疼:“……到燕大金融學院就好。”
  車停下後他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一直尾隨的胡少峰也分毫不差地停了車,林驚蟄看到前擋風上已經裂開了如同蜘網一般的裂紋,但這些遠沒有胡少峰撕心裂肺的嚎叫驚人。
  “啊啊啊啊啊!!”胡少峰一邊下車一邊瘋狂抖動同時迅速解開花襯衫的鈕扣,“丫吐我一身!!!”
  方文浩跌跌撞撞拉開車門奔了出來,歪歪斜斜貼他身上:“嘔——”
  林驚蟄眉頭一跳,趕忙繞到副駕駛打開門尋找,所幸那個信封被撞擊的慣性拋到了最內側,安然無恙,他撿回來關閉車門,便聽那邊已經吵了起來。
  胡少峰一邊拼命推方文浩賣力湊過來眼看還想吐的臉一邊質問肖馳:“這車明明不是我開的!”
  肖馳倚著越野拋鑰匙:“事兒是不是你惹的?”
  “……”胡少峰掛著滿身的嘔吐物陷入了深深的自我質疑,“你說我是不是有病?”
  肖馳不理他,目光在林驚蟄拿手裡的文件袋上掃了一眼,他取下繞在手腕上的串珠,捏在手裡盤玩。
  這個點鍾的學院大門外十分安靜,只有少數路過的學生,在看到開著車燈撞得亂七八糟的紅色轎車後也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地躲開了。
  林驚蟄朝方文浩走去,對胡少峰道:“給我吧。”
  胡少峰沒松手,朝後退了一步,吐完之後方文浩整個人都安靜地趴在他肩膀上:“干嘛?”
  “方文浩不住宿捨,讓胡少峰送他回家就行,車就停這我們明天會拉去修,你進去吧。”肖馳在後頭說。
  林驚蟄有點不放心,但又知道方文浩和胡少峰發小的關系,這倆人現在看來關系好像也沒壞到方文浩說的你死我活的份上,燕市大學宿捨樓的條件比較糟心,林驚蟄想了一下:“那我明天去看他。”
  胡少峰扶著已經陷入昏睡的方文浩,肖馳站直身體看了眼手表:“我送你。”
  “不用了。”林驚蟄回絕後迅速朝大門走去,但背後肖馳還是跟了上來。
  學院圍牆內有大片的綠化和樹叢,入夜後十分安靜,跑道上稀稀拉拉有幾對情侶約會,但越往裡越幽靜。
  肖馳個高腿長,迅速追了上來,在後背兩手一伸,那串佛珠就跟套索似的套住了林驚蟄的脖子。
  林驚蟄抓著串珠,才發現那些珠子表面有些凹凸的痕跡,他轉身朝後頭這個全然看不出上次酒店碰面時的成熟氣度的神經病投以鋒利的視線。
  肖馳把串珠疊了兩疊,幼稚地捏在手上戳了下他的臉:“我都沒生氣了,你氣到現在,不至於吧?”
  林驚蟄對他的理直氣壯瞠目結舌:“你生氣?!你還生氣?”
  “啊!”肖馳額頭上維持了一天造型的卷毛又落了幾縷下來,形容和雙方第一次碰面時頗有些相似,“你那一腳踢得有多重自己有數麼?”
  他可有數極了,為這一腳又是看病又是吃藥的還特出國了好幾趟!
  “還有!”他又抬手展示出自己的手背來,“這塊還青的,你看。”
  當時被掐完真是可疼可疼了!
  林驚蟄下意識順著他的展示看去,可惜昏暗的夜色下他實在沒法從那那雙修長的大手上看出什麼創傷,不過他確實記得上次握手的時候自己狠狠掐了對方一把,因此無語道:“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這也算恩怨兩清了,你掐了我一把又踢了我一腳,不吃虧吧?大家沒必要這樣殺氣騰騰。”肖馳垂首看他,“而且我也不喜歡男的。”
  林驚蟄對上他在夜色中亮晶晶的目光,氣不打一處來:“你當我喜歡嗎?你是不是有病啊?!”
  肖馳面露疑惑,沉默的樣子看起來可靠極了,林驚蟄終於意識到了他和胡少峰為什麼會是朋友,放棄交流轉身就走。
  後頭嘩啦啦一陣響,頭頂一晃,肖馳又用套珠子的方式阻止他離開,林驚蟄第二次被套,幾乎要氣死,今晚他是跟兩個神經槓上了嗎?!
  又是開車被撞又是前仇宿怨,正是忍無可忍無需再忍,他就勢抓住佛珠用力一拽,同時抬手掐住肖馳的手腕狠狠一扭,在對方猝不及防之下一把將珠子奪到手裡,然後後退一步,肘擊!
  手肘一聲悶響撞在肖馳的肚子上,肖馳悶哼一聲,被擊退的同時下意識伸手抓住了他,後退兩步,踩進草地裡,後背撞上一顆大樹。
  林驚蟄被帶著跌倒進他的懷裡,又嗅到那股似曾相識的沉香味兒,舉拳又要揍,這次被肖馳眼疾手快攔住了。
  肖馳抓著他的手腕,另一只胳膊扣在他的腰上,兩人緊緊相貼,僵持了兩秒,都有些火氣,眼見戰爭又要爆發——
  “啊!!!!”
  樹叢裡突然傳來一聲驚叫,才響起就被急促地掐斷了,一對情侶狼狽地從裡頭鑽了出來,衣裳還有些凌亂。面含春色的姑娘顯然被嚇得不輕,驚叫過後一臉的憤怒,她男友正想譴責肖馳這種不按照校園情侶默認公約條例出牌的行為,定睛一看,頓時愣住。
  四雙眼睛視線交匯。
  肖馳的狀態一瞬間轉變得高不可攀,射去的鋒利視線有如刀劍。
  林驚蟄被摟在他的懷裡,雙方一手相牽,軀體緊密相貼。
  兩人雖然各自身高有些差距,但即便相對矮些的林驚蟄都已經突破了一米七五的大關,居高臨下地望著這對平均身高一米六的情侶。
  “QAQ不好意思打擾了。”一米六幾的男方在心中罵了聲狗男男傷風敗俗,卻又生怕撞破對方的好事被打,匆匆認慫過後,拉著女朋友飛也似的跑了。
  望著這一雙離開的背影,林驚蟄和肖馳一時都陷入沉默,原本劍拔弩張的火藥味悄無聲息地消散了,遲滯片刻後,林驚蟄掙脫了一下。
  肖馳順勢松開他,面對旁人時冷淡的表情垮了下來,他捂著被林驚蟄肘擊到的腹部嘶了口氣。
  林驚蟄想起剛才那句“不好意思打擾了”,頓時生出一股無力感,他將手上那串佛珠丟到肖馳懷中,指著道路的另一頭疲憊地驅趕:“你趕緊走。”
  肖馳被揍得有點疼,他回憶著剛才抓在手中那細瘦得好像一折就斷的胳膊,實在想象不出裡頭哪裡有空間蘊含如此大的力量?
  他倒不是真打不過林驚蟄,但還手的性質就變了,肖馳莫名不想搞壞兩人的關系。
  不過再次挨打他心裡還是有點窩火,更何況林驚蟄還那麼用力,一點都不給面子,好像是非常真心地想要打自己似的!還有剛才那對不像話的小情侶,都快熄燈了還出來約什麼會!他很煩躁地遷怒了一下剛才那對毫無眼色的野鴛鴦,接住佛珠,展開,抬手一拋,將這串珠子重新拋掛到了林驚蟄的脖子上。
  手指朝面無表情的林驚蟄點了點,他捂著肚子離開,臨走前為了表示自己很不高興,還放了句狠話:“你等著。”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林驚蟄簡直啼笑皆非。
  他抬頭看了眼月色,今天這是水逆吧?
  又抬手摘下脖子上那串不短的佛珠,小顆粒的木球上每一刻都鐫刻了細若寒毛螞蟻大小的經卷,林驚蟄看不太懂,卻能從木頭散發出的和肖馳相似的沉靜香氣以及上頭被把玩多年才會生出的油潤包漿感受到當中的價值不菲。
  他喊了一聲:“你東西忘了!”
  肖馳並不搭理,他生氣了!
  出來後他格外嫌棄地看著扶著方文浩正背靠車門抽煙的胡少峰。
  胡少峰趕忙把煙熄滅,又小心將死沉死沉的方文浩扛上高底盤越野車後座,讓他側躺著,自己繞了一圈跑到副駕駛。
  肖馳探身將他才打開的車門關上:“坐後頭去。”
  胡少峰有點害怕方文浩又吐他一身,卻也心知自家發小的各種怪癖,只好聽從,上車後他把坐得不舒服到處挪動的方文浩的腦袋搬自己腿上,從車裡的鏡子裡小心打量肖馳越發冷硬的神情。
  他不敢多話,琢磨著對方這是不是真生氣了,剛才好像還沒有啊,還特有耐心地要送林驚蟄進校區呢,莫非是兩人起矛盾了?
  這一晚上的破事兒全都是他給攪合出來的,胡少峰十分心虛,不敢求證,一雙賊眼晃悠了半天才找到突破口。他盯著老友少見空曠的手腕,錯愕出聲:“你那串珠子哪兒去了?”
  莫非是掉了?這就能解釋對方的一身邪火了,肖馳跟著他奶奶信佛,從小就念珠不離身,最近帶著的這串是他的心頭好,頂級海黃,雖稱不上多麼貴重,但卻是家裡老人留下的東西,因為嫌棄他抽煙,肖馳連摸都沒讓他摸過。
  這寶貝一丟,肖馳渾身的戾氣就像是掙脫了鎮壓一般無孔不入地冒了出來,胡少峰思來想去,焦慮不安:“是不是弄丟了?我記得你剛才吃飯的時候還帶著呢,晚上外頭人不多,咱們就下車了這麼幾次,你趕緊掉頭咱們回去找……”
  “閉嘴。”肖馳喝斷他的喋喋不休,目視前方打了一圈方向盤,將後保險槓都被撞掉的大越野開出了和他日常氣質截然不同轟轟烈烈,額角落下的卷發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你明天去查個公司,叫‘始於地產’。現在看好方文浩,他要是再吐,我就把你們倆一起扔下去。”
  *******
  方文浩隔天活蹦亂跳地出現在了校園裡,像是對自己醉酒之後的一切毫無記憶,還特地來安撫林驚蟄:“不要擔心,撞壞的車我已經讓胡少峰那個傻X拖去修了,讓他出錢!”
  林驚蟄看著他樂得沒心沒肺的模樣,想了想還是沒把他吐了胡少峰一身這種事情說出來。
  但開公司的事情他還沒忘!說完車子,方文浩便轉移重點,開始一心一意勸告林驚蟄不要沖動,貿然參加招標。
  林驚蟄好言答應了,轉頭自己就開始發愁。看方文浩這個狀態,顯然是不可能和他合作的,更何況方文浩公司裡那一堆烏煙瘴氣的股東各懷心思,糾紛不斷,也不是談生意的好對象,現在公司開起來了,林驚蟄只缺一個能合作的隊友。
  始於地產的始於二字,取自於林驚蟄名中的隱喻,他有將這家公司當做商業起點的意願,創立目的就和當初在申市時有所不同。
  他對城市規劃胸有成竹,但其實方文浩的提醒不無道理,地產行業,尤其是燕市的地產行業並不容易站穩腳跟,先不說商品房推動初期敢於涉水的競爭對手們那身後的背景,光只招標拿地的這個環節,就很夠林驚蟄喝一壺。
  任何時候最難賺的永遠是第一桶金,缺少人脈,缺少門路,經濟也不寬裕,除了對未來社會發展趨向的篤定外,林驚蟄幾乎一無所有。他雖在申市股市裡還壓著三百萬左右的資金,但這筆錢用來拿地卻遠遠不夠。
  現如今的土地價格雖然不像後世動輒競拍出幾十上百億的高價,但平均價值仍舊和林驚蟄現有的籌碼有所差距。上一季度的燕市土地招標,也就是讓方文浩鎩羽而歸的那次招標會上,方文浩看上但沒拿到的那塊前景被諸多對手看好的熱門土地,最後的中標價就高達三千二百萬。
  從商品房正式進入市場之後,拿地的價格就開始飛漲,那場招標會上最便宜的那塊土地由於位置太差幾乎無人問津,就這,業內都還有人估算至少價值七百萬呢。
  三百來萬看起來很多很多,但實際真的太不頂用了。
  於此同時,肖馳留下的那串珠子也讓他很是煩心,他本來想把這玩意兒丟掉了事的,可偏偏又因為重生這事兒有點信邪不敢亂來,只能隨身攜帶著。這串珠看起來古樸厚重,似乎是有很多年的歷史了,一百零八顆珠子每一顆上都刻著幾乎快被把玩平整的經文,看起來價值不菲,林驚蟄心說自己拿著算怎麼回事兒啊?可要說物歸原主,又實在不想跟肖馳碰面。
  他在課堂上發愁,手就摸進兜裡,幾天下來,已經開始經常無意識地捏著珠子扒拉了。
  肖馳換了串菩提珠子的,捏起來總覺得有些不習慣,胡少峰效率還成,很快帶回了音訊——
  “嘿你別說,嗅覺還挺敏銳啊,哪兒知道的這麼家公司。”胡少峰翻著手裡的資料一臉的驚奇,“手續是大虎那幫人辦下來的,還過了方文浩的路子,法人林驚蟄?還交了下一次招標拍賣的申請資料?這不會是方文浩的障眼法,拿來對付我們的吧?”
  “始於地產……”肖馳在嘴裡慢慢咀嚼了一會兒這個名字,把正撥著的不太趁手的佛珠子換了邊手,方文浩的猜測不無道理,但他莫名就覺得不太可能。
  他搖了搖頭:“應該不會。”
  “總不至於真是林驚蟄開的吧,他一個小屁孩怎麼可能。”胡少峰慣常以貌取人,因為林驚蟄無害的長相偏見根深蒂固,肖馳道:“你忘記我們第一次見他是在什麼場合了?”
  “交易室?!”胡少峰回憶起來,臉色也是一變,借由這個提醒立刻回憶了起來。
  他清清楚楚記得,申市交易所開市那天,林驚蟄幾乎是和肖馳同一時間下的手,且都是毫不猶豫就拋出巨額資金,手段十分果決。肖馳那會兒留在申市看了兩天盤,見形勢不錯,每天都在加資,最後投入了將近五百萬,別的不說,上回競標買地的錢至少是賺回來了。
  肖馳的手段和眼光胡少峰從來不敢質疑,他深知道自己這個發小與世無爭的表象下隱藏了怎樣一個瘋狂的靈魂,那麼同樣的,林驚蟄會不會也是如此呢?
  他這麼一想,竟然有些不寒而栗,畢竟同樣的內裡之外,林驚蟄嬰兒肥都還沒褪去的單純無害表象,於他而言可比肖馳沉穩淡定的樣子反差大得多。
  肖馳翻閱了一下那疊文件,沉思片刻,那邊胡少峰胡思亂想了一大堆,好容易讓自己情緒穩定下來,又想到一件事情:“對了,你聽說了沒?祁凱最後還是被他爺爺給撈出來了,昨天回的燕市。”
  肖馳目光落在文件上角林驚蟄的證件照上,平靜地點了點頭。
  祁凱被撈出來這事兒不出他所料,畢竟祁老爺子還活著,勢必不捨得讓家裡唯一的獨苗蹲大獄裡。
  為了這棵獨苗,祁老爺子放棄了很多東西,可以說是元氣大傷,肖馳記得自己父親說起這個的時候,情緒興奮的同時語氣卻全然掩飾不住的惋惜。
  厲害了一輩子的人物最後竟折在了不成器的孫輩上,哪怕是競爭對手,聽在心裡也難免有些感觸。合上文件,肖馳目光落在胡少峰身上,語氣深沉:“他回燕市之後怎麼樣是他的事,可你要是再敢跟他混在一起,別怪我不給面子。”
  “哎呀!”胡少峰想起自己眼饞祁凱“大生意”那段時間的心態,十分慚愧,“放心吧,我又不傻,躲他還來不及呢。”
  肖馳微微點頭,支著手臂斜靠進沙發裡,八風不動地吩咐:“還有,准備一下,這幾天約方文浩和……林驚蟄出來吃個飯。”
  胡少峰臉色一變,有點別扭地說:“請他倆出來干嘛,我前幾天才跟方文浩打過架,丫又他媽跑去跟我爸告狀了,說我撞他車子。”
  說著十分委屈地挽起袖子:“我爸好一頓打啊——”
  肖馳不理會他的哀鳴,只點了點文件:“你剛才翻開看過沒?猜沒猜到始於地產交的資格申請裡盯的是哪塊地?”
  胡少峰一愣,嘿呀一聲,拍著大腿站了起來:“9號地不是在二中路那邊嗎?那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鳥不拉屎地方,方文浩和林驚蟄是不是傻子啊?”
  “我覺得他們不傻。”肖馳垂下眼,提出了一個胡少峰覺得不太可能的想法,“他們說不定得到什麼消息了,總之大家互通有無一下。”
  ********
  方文浩收到BP機約飯消息的時候,林驚蟄已經趕到了梧桐大學,一小時之前,周海棠給他來了電話,告訴了一個讓他非常意外的消息。
  周爸爸被列入了酈雲暖瓶廠最新一批的下崗工人名單裡。
  梧桐大學計算機系是新系,學生少宿捨樓新,學校還財大氣粗地給寢室裡拉了電話。
  周海棠因為軍訓被曬得漆黑,跟鄧麥都有得一拼了,看見林驚蟄,他少見的六神無主:“怎麼辦?驚蟄。”
  寢室裡的幾個哥們都在安慰他,這年頭下崗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嚴重程度已經遠遠超出了普通學生的想象,大伙都十分同情他。
  林驚蟄冷靜地拍著他的肩膀:“什麼時候的事情?”
  他很奇怪,周父確實會下崗沒錯,但在他的記憶裡絕不是這個時候。
  “快一個月了,我爸媽一直瞞著,還是鄧麥他爸說漏的嘴。”周海棠想起從自己到燕市以來父母每月定時匯來的一百五十塊錢生活費,澎湃的愧疚幾乎淹沒他,他六神無主地捋了把頭發,根本沒法平靜下來,只在口中叨念:“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高勝見他這樣,只得歎了口氣幫忙解釋。
  周父是一個月前下崗的,此前毫無預兆,消息出來的時候夫婦倆完全崩潰了。周母下崗之後,周家的經濟幾乎全靠周父一力支撐,這個變動於他們而言無異於滅頂之災,但每次和兒子通電話時,他們還是刻意隱藏了這個消息。
  至於之所以會提前下崗,也是事出有因,問題就出在周家父母為了給周海棠上學借的那些錢上。
  鄧麥的父親在電話裡說,酈雲暖瓶廠前些年撥款建了一幢福利分配房,今年差不多可以投入分配,周海棠的父母在暖瓶廠工作了很多年,都是最老的一批員工之一,又是雙職工,可以說夫妻倆都將自己的人生奉獻給了廠裡,名額板上釘釘。
  但僧多肉少,爭斗不休,就連暖瓶廠廠長自家都有好幾個親戚等著分房。周家父母和廠長關系不太好,便成了被開刀的那批人,周母去年被下崗,就是廠長為削弱雙職工的競爭力安排的。
  周父為這件事情沖到廠長辦公室拍桌子發了一通火,將廠長這一決定下那些見不得人的心思全給暴露了出來,廠長顏面大失,本就想找他的麻煩,奈何周父作為老員工根基不淺,一直都沒找到機會。
  這次為了周海棠上學,周父朝廠裡好幾個工友都借了錢,也不知如何運作的,便有人出面指認周父借錢的用處是為了拿去申市炒股。
  在此前廠裡安排周父去申市出過一回差,回來後他還和人喝酒時談起過路過證券交易所時看到的盛況,引得眾人嘖嘖稱奇。
  股票發展初期,許多對此不了解的人幾乎將它當做洪水猛獸,群南也掀起了一場國企工人遠赴申市炒股的熱潮,以至於很多工廠一聽工人炒股,便認定這是歪門邪道,直接開除。
  對這個指認,周父幾乎百口莫辯,下崗通知一出來,他和妻子就徹底失去了所有的經濟來源,而那個指認他炒股的工友,也在此事之後憑借夫妻雙職工的名額,分到了一套夢寐以求的房子。
  周家夫婦萬念俱灰,周海棠也同樣,他直到現在才知道父母給自己的學費和生活費居然是借來的,這個數目幾乎等同於他父親一年的工資。
  也是第一次直面人心陰暗,那個指認他父親炒股的工友,在此前與他父親關系十分親密,時常把酒言歡,可卻能為一套房子就翻翻臉不認人。
  高勝對這件事裡的許多參與者十分憤怒:“真的太過分了!”
  林驚蟄聽完之後心中卻並沒有多少波瀾,畢竟對他而言周父下崗只是遲早的事。國企績效一日不如一日,就連鋼鐵煤礦都是如此,更何況小小一個生產暖瓶的工廠呢?
  一套國企的福利房,遠在酈雲,沒有產權,連後世升值都升不到普通商品房的水平線,有什麼可稀罕的?
  想到後世下崗後周父的下場,提早一些離開那個地方,說不定還是一件好事。
  周父周母現在住的地方是暖瓶廠的職工宿捨,下崗之後廠長迅速走程序讓夫婦倆搬了出來,現如今無家可歸的周家夫婦正借住在鄧麥家裡,到處找房子。
  周海棠好像經由這件事情一下成熟了,他竟然沒有胡亂說什麼不讀書之類的話,而是打電話朝父母斬釘截鐵地發誓:“我一定要好好讀書,不浪費你們借來的錢。”
  林驚蟄看著他眼中堅定的光芒,有點欣慰,電話那頭的周家夫婦明顯也為此松了口氣,他們深知兒子的性格,之所以隱瞞自己下崗的事情,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擔心兒子會犯強沖動,現在聽他還願意好好念書,頓時放心了不少。
  周父道:“爸爸媽媽沒有你想象的那麼脆弱,只要你好好念書,我砸鍋賣鐵都會供你上學!”
  周海棠道:“上個月你們給我寄的生活費我還沒花完,明天我就去匯給你們,爸,以後不用給我生活費了,燕市這裡大學生也可以找工作,我自己會賺錢的!”
  周父很不贊同:“你好好讀你的書比什麼都重要,給你付學費不是為了讓你去打工的,不要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錢也不要匯給我們,我們自己會找到工作的。”
  又道:“前幾天你高叔叔聽到消息來電話了,他告訴我省城的工地工資很高,有時候一天有二三十塊,我已經決定了,和你媽這周末就動身去找他。”
  這年頭一天二三十塊的工資完全是超高收入,周父顯然對此充滿期待,林驚蟄卻聽得悚然一驚。
  他絕不會記錯,上輩子周父就是在工地因為一場意外去世的,鋼筋穿透身體,死狀淒慘到醫院都不敢給家屬看望。周海棠聲嘶力竭的哭聲穿透了時空扎進他的耳朵裡,林驚蟄一下站直。
  父子倆聊完天後,他安慰周海棠別多想好好休息,離開學校後找到傳達室撥通了那個剛才記下來的電話。
  周父疑惑地接起來:“喂?”
  “周叔叔,是我,驚蟄。”
  周父意外地問:“驚蟄?剛才不是剛掛電話嗎?怎麼了?”
  “周叔叔,您能來燕市一趟嗎,最好帶著阿姨一起。”
  周父有點為難:“你跟周海棠說,我們真的沒有問題,去燕市還是算了,酈雲過去車費多貴啊。”
  林驚蟄壓低聲音道:“是這樣,周叔叔,海棠他情緒有點不對,我現在是在外面給您打的電話,有些話不好當著他的面跟您說。”
  周父的聲音一下拔高了:“他怎麼了?電話裡聽起來不還好好的麼?”
  “您最好帶著阿姨來燕市勸勸他吧,路費有問題的話我可以打給你。”林驚蟄竭盡所能地危言聳聽著,“您別直接電話裡問他,我怕他會干傻事。”
  周父一下被嚇住了,那頭兵荒馬亂著,隨即周母的聲音交替他從聽筒裡傳了過來,滿含焦慮:“驚蟄,你可要看著他啊,別讓他胡來!阿姨叔叔這就去買車票!”
  周海棠的倔驢脾氣太容易走極端,就如同上輩子他能如此堅決放棄學業混進黑幫那樣,這是個認定一條道就會走到黑的傻孩子,很明顯周家父母也深知這一點,絲毫不懷疑林驚蟄話語的真實性。他倆拒絕了林驚蟄匯錢的意思,只說自己身上還有,就打電話這會兒功夫,平常表現得對兒子尤其不耐煩的周爸爸已經狂奔出門去買車票了。
  安撫好周媽媽的情緒,向對方保證好自己一定會看好周海棠,林驚蟄掛斷電話後,算了下時間。
  周家父母明顯不會去坐飛機,那酈雲來燕市路上走走停停就少說要二三十個小時,倘若今晚或者明天啟程,周父周母最遲後天或大後天就能抵達。
  這一世的很多事情都出現了變動,林驚蟄實在不敢確定提早去工地工作的周爸爸是否還會遭遇那場意外,但他也實在沒有理由阻止對方去打這一天二三十塊的高薪工作。
  畢竟不去工地打工,他們能干什麼呢?這年頭工廠工作是分配的,在這個單純的環境裡接受老套的教育一輩子,周家父母的循規蹈矩早已經刻入骨髓。安安靜靜、不爭不搶、隨遇而安,他們一定不會明白,這年頭稍微大膽一點出來單干的個體戶們收入有多麼豐厚。
  隔著電話,林驚蟄就算是費盡口舌也不可能跟他們說明白,但昂貴的路費注定了這對夫婦不可能無緣無故來燕市。
  林驚蟄掛斷電話後,在心裡有一點點負罪感,就憑他剛才說的那些東西,他保證周家夫婦絕對不敢打電話詢問周海棠根由,因此來到燕市的這一路,他倆注定要擔驚受怕幾十個小時了。
  嗨——
  林驚蟄甩著手裡的那串珠子敲敲大門又敲敲欄桿,一路聽著響回到寢室,他斜倚在大門口看著屋裡周海棠認真看書的背影,在心中愧疚地說——
  哥們,對不住了,你怕是要挨打啊。


第三十二章
  真正的漢子就要敢於直面慘淡的人生!
  林驚蟄坑完兄弟, 很快遭遇到反噬。
  小紅車被拉去修理了, 方文浩開了輛不知道哪來的大吉普, 特別邋遢,車身上全是泥,油門動力太足, 一腳顛簸一下。
  十五分鍾的路急剎了七次,林驚蟄都沒脾氣了,只抓好安全帶靜靜地聽他念叨。
  “他怎麼就不相信呢!”胡少峰約飯時點明了幾個意思, 一是方文浩和始於地產之間肯定有關系, 第二就是始於地產想拿那塊不起眼的地肯定有深意,這兩個猜測都是無稽之談, 可任憑方文浩如何拼命解釋,胡少峰豆怎麼樣也不肯相信。
  “你說胡少峰是不是傻?我拿這事兒騙他干嘛, 你盯九號地這事兒我本來也不同意,互通個屁的有無。”
  這頓什麼談合作的飯他本來是不想去的, 但胡少峰搬出了肖馳,又說這個局是肖馳攢的,方文浩沒法不給這個面子。
  林驚蟄快被他熱情的車技搖吐了, 臉色發青地搖下車窗:“你不老想坑他嗎, 不看好九號地不是更好?”
  方文浩聞言一愣,轉頭看了他一眼,神情中對這個建議似乎有一瞬間的心動,但隨即還是一臉堅定地打消了:“不行,我得用陽謀光明正大地弄他。”
  *******
  肖家, 肖馳下樓時胡少峰已經等在了樓下的客廳裡,正在同肖奶奶說話。
  這幢小樓裡四處彌漫著厚重深沉氣息,住在裡頭的人也各有各的氣場,胡少峰打小天不怕地不怕,除了他爹的棍子外最怵的就是這裡,一頭銀發的肖家奶奶說話的聲音又輕又柔,臉上還帶著微笑,但寶相莊嚴一身正氣,壓得他氣兒都險些喘不過來。
  進家門前他朝身上噴了有一斤的檸檬水,漱口三次,現在端坐在在沙發上,雙腿並攏挺直脊背,強笑著聽肖奶奶問候自己的學習。
  他的另一側沙發坐著個小姑娘,花兒一樣的年紀,些微有些自然卷的長發梳攏在腦後,穿了件鵝黃色的連衣裙,生的眉目姣好體態端方,就是氣質太過平靜了,眉頭還微蹙著,顯得十分冷漠,看不出一點情緒。
  她正斜倚在沙發上看一本厚厚的書,看書封面的粉藍撞色,這本書本該風格輕快,可這姑娘鎖著眉頭,視線卻極度銳利,又讓人忍不住懷疑這大概是一本深刻黑暗的紀實文學。
  她誰也不搭理,纖細的手指偶爾捻過去一頁,胡少峰答肖奶奶話時朝那邊偷瞥,只能看到滿眼搞不懂內容的文字。
  這是一本原文書。
  時而輕輕響起的翻書聲中,胡少峰坐立不安十分痛苦,可卻又不敢跟這個屋裡唯一和他同齡的年輕姑娘搭話。
  這個氣質和他肖哥如出一轍的姑娘,就是肖馳的親妹妹肖妙。這是肖家幾代小輩裡唯一的姑娘,整個家族的掌上明珠,好些年前就被送去海外留學,據說在外表現十分優異。胡少峰小時候,大概十歲左右吧,還暗戀過她,做過諸如和他敬重的肖哥親上加親的白日夢。但隨著年齡的增長,長大後,胡少峰卻開始越來越怕她。
  肖妙性格冷漠孤高是出了名的,也很符合肖家人在外的設定,奇妙的穩重和威嚴感縈繞在這個年輕女孩瘦削的身軀上竟也奇異地不顯違和,因此從小到大,她在同齡人中的形象都格外高大和不食人間煙火,是許多同圈男青年們心目中標准的高不可攀的女神。
  女神感知很敏銳,胡少峰多瞥了兩眼,她鋒利的視線就從書本上挪開,犀利地射了過來。
  然後在胡少峰瞬間僵住的面色裡,她啪的一聲合攏了那部膝上的大部頭,攏了攏鬢角蜷曲的碎發,面無表情地站了起來:“我去樓上。”
  生氣了!
  胡少峰暗罵自己眼賤,張嘴卻不敢挽留,肖奶奶寶相莊嚴地點了點頭:“去吧,讓你哥快點。”
  又轉回話題接著聊胡少峰:“……上次文浩說你老逃課……”
  啊!!!!
  胡少峰恨不得此時此刻瞬移離開這裡,他想死!!!!
  肖妙登上樓梯後表情瞬間一變,小心地翻過書來審視了一會兒封面,肖馳出現在樓梯上方,目光落在她展示出的頁面上,肖妙立刻想藏但被他逮住了,肖馳低聲教訓:“你又看這種書!”
  肖妙把書掩在後背,想逃卻又忌憚家裡有外人,見他哥一步步從樓梯上方逼近,有點想哭:“我看什麼書你也管!”
  肖馳仗著個高,一手摁著她的腦袋另一手微微一探就把那本大部頭搶了過來,翻開看了幾眼,果不其然見內容亂七八糟,擋住肖妙想要奪回來胡亂揮舞的胳膊,他沉聲道:“好的不學學壞的,你回國四五個行李箱裡裝得就是這個?”
  肖妙氣得踢打他:“你還給我!”
  “沒收了!”
  “還給我!”
  “那我拿樓下翻譯給他們聽。”
  “不行!!!”
  兩人顧忌著樓下有外人,動靜都壓得很小,論耍陰的肖妙從小敵不過他哥,見搶不回那本書肖馳還真的作勢要下樓去念,嚇得立刻服軟:“你拿去吧拿去吧拿去吧……”
  肖馳轉身上樓,任憑妹妹屁顛屁顛跟在身後,進屋後徑直走向書櫃,將這本沒收到的日文書陳列進了書櫃的一處空缺裡。
  肖妙心如刀割的眼神落在附近一個格子裡幾乎嶄新的全套漫畫書書脊上,肖馳教訓她:“出國那麼多年,好的不學盡學壞的!”
  肖妙恨恨地瞪視著他寬闊的後背,突然目光一厲。
  她一踮腳探手進肖馳外套衣領裡,眼疾手快抓出一個忘記被剪掉的吊牌:“哦~~~~”
  肖馳平靜地回首看她。
  肖妙臉色古怪,側頭斜眼審視他的表情,卻發現哥哥果然技高一籌,真正做到了情緒不形於色,她有些不甘心地開口:“新衣服哦?”
  “嗯。”肖馳用眼神詢問她為什麼要大驚小怪,“幫我剪一下。”
  “我才不幫你!”見探查不出任何情報,肖妙只好不甘心地松開了手,抱臂圍觀哥哥平靜脫衣服剪吊牌的動作,她瞇著眼在一邊旁敲側擊,“這件針織衫是tt的秋冬新款吧,國內都沒專櫃,你什麼時候買的?上次出國看病的時候?穿得那麼著急連吊牌都忘了拆?吆!著急忙慌什麼呢!”
  肖馳不為所動,她鳳眼一瞇,將比自己高了快一個半頭的大哥從頭到腳細細掃了一圈,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瞎了,你還搭了鞋子?這紋路跟外套是不是一個系列的?!發型也搞過吧?”肖妙一肚子壞水都險些撲騰出來,陰測測問,“說!是不是有情況了,在外頭找姑娘了吧,那麼風騷。”
  肖馳剪完吊牌面色如常地把開衫穿回身上,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我談工作去,想什麼呢。讓你少看點這些歪書,腦子都看傻了。”
  “我!”肖妙氣得撲上去就要打,忽然聽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猛然停住了動作。
  胡少峰終於找著機會脫離肖奶奶一環扣一環的問題,上樓後哭喪著臉撲向肖馳的書房:“肖哥你好了沒咱們能走了——”
  嗎字還沒出口,看到屋裡的人後他猛然收起渾身吊兒郎當的氣質站得筆挺。
  書房裡肖家兄妹靜對而立,看起來剛剛討論過什麼嚴肅的問題,肖妙站得亭亭玉立,渾身都散發出清冷的氣質,靜靜地回首看了他一眼。
  肖馳道:“好了。”隨即和肖妙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三人站在樓梯處,肖馳鎖好書房門,溫和朝肖妙道:“早點回房間休息。”
  “嗯。”肖妙微微頷首,纖長的天鵝頸點出一個優雅的弧度,聲音輕柔悅耳,“哥哥路上小心,少喝點酒,早點回家。”
  雙方對視一眼,都是沉著穩重的性格,分別時卻微微一笑!
  嘴角的弧度都特別明顯!
  教科書級別的一對互相呵護的兄妹!
  上天欠我一個妹妹啊!
  胡少峰淚流滿面地羨慕著身邊這個被童年高不可攀的女神百般關心愛戴的人生贏家!肖馳踏出家門後咽了口唾沫,肖妙真是越來越賊精了,這樣不行!
  他抖了抖今天出門前在穿衣鏡前搭配了十多件才選擇出的最合適灰色條紋開衫,抬手攏了一把多花了一半發膠仔細固定了兩遍的鬢角卷發,平靜開口:“上車。”
  *****
  車一記甩尾停進車位裡,林驚蟄下車後緩了半天才忍下那股眩暈。
  方文浩自己沒忍住,扶著欄桿哇哇吐,一邊吐一邊推卸責任:“這什麼爛車!”
  燕市現如今規模最大的飯店,頂樓松鶴閣,至少百多平大的包間內,方文浩臉色青白地連喝了好幾杯冰水,胡少峰見狀另給他點了一碗開胃酸湯羹,一邊給他舀一邊苦口婆心地勸:“咱能開誠布公一點不?”
  方文浩已經吐成了一條鹹魚,被追問得命都沒了半條:“我真沒什麼內部消息啊!”
  胡少峰把湯碗輕輕放他面前,挨近了,板著臉嚴肅威脅:“肖哥的面子也不給?沒內部消息你們會盯著九號地?當我傻啊?”
  方文浩欲哭無淚,幸好林驚蟄在此時開口解救了他:“始於地產和方哥沒關系,我托他幫我跑執照而已。”
  他話音落地,伴隨著屋裡集中而來的視線,從他進屋起就撥著念珠垂著眼表現得超然外物的肖馳也終於瞥了過來。
  林驚蟄與他對視:“九號地也是我想拿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對方的面孔明明沒什麼表情,林驚蟄卻覺得他滿臉都寫著“我在生氣”。
  林驚蟄被這種情緒直擊,十分莫名其妙,但他今天是來談工作找合作伙伴的,自然應該摒棄一切私人情緒。
  胡少峰嘴特別賤,跟誰說話都一副不著二六的語氣:“你屯那塊鳥不拉屎的地方想干嘛?開荒種地啊?又偏又小。”
  林驚蟄微微一笑:“因為他又偏又小,所以我才拿來當做目標,這塊地預估價格才六百五十萬,你們不覺得很便宜嗎?”
  胡少峰從未聽過這種奇葩的理由,當即認定林驚蟄這是在瞎胡鬧。想到自己之前各種版本的猜測思考,甚至還為此背後發涼,結果真實原因竟然如此的無厘頭,他啼笑皆非地哈了一聲,滿眼難以置信。
  但不等他開口,首座上卻響起了一個讓他有些意外的附和:“是挺便宜。”
  胡少峰滿肚子想說的話立刻打住了,在外頭談生意時肖馳一般都只是坐鎮,很少會說話,但每次只要開口,基本上就沒他什麼事情了。
  他見方文浩湯快要喝完了,索性伺候著又舀了一勺。
  林驚蟄看出了胡少峰滿臉的不贊同,但也不以為意。對方的思維方式不過是和很多正常商人相同罷了,而林驚蟄准備拿下的那塊九號地,說實話條件也確實不太出色。
  首先它偏。
  燕市城建方正,東西南北四個角落,東南方向最為發達,也聚集居住了燕市十之七八的老居民。高校、商業街、公交路線乃至於地鐵都幾乎圍繞著這一塊在活動,這是燕市最金貴的去處。
  西北兩處原本發展得差不多,但西面這幾年搬遷入駐了許多工廠,外來人口的匯聚使得那塊地方漸漸也熱鬧了起來。
  這就只剩下北面了,那邊原本多聚著農田,近些年種地的人變少,以二中路為界劃拉過去,就越往那走越荒僻,少見人煙。這是一處絲毫感受不到燕市氣息的角落,五六年前就有消息傳出來說政府一定會整改一定會整改,前些年誆了幾個冤大頭去買地搞了幾處樓盤,現在房子還沒蓋完,開發商就已經欲哭無淚。
  9號地就在二中路裡頭,被一排老房死死圍住,毫無生機。偏僻倒也罷了,它還小,比起招標會現如今大熱的一號地和二號地,9號的面積只有它們的三分之一,整體還呈現出十分奇葩的多邊形,倘若拿來建造商品房,光地面利用率就是個不小的難題。
  因此這塊比雞肋還不如的玩意兒榮登此次招標會最無存在感地塊之首,燕市幾個聯合的地產商為這一季度的招標會碰頭的時候,全都當它不存在,從一號分析到八號差不多就完成商討了。
  胡少峰十分惋惜,房地產果真不是誰都能玩得轉的。看之前申市開市時林驚蟄果決大膽的手段他還以為這是個多麼厲害的年輕人,可一動真格還是露了怯,光看便宜有什麼用,這破地買回來,花大價錢建好房子,你倒是賣給誰去?
  所以說先知總是寂寞的,唯有林驚蟄知道,北城在往後的數年時間內會進入一個怎樣快速的發展階段。在未來,全國各地將會有無數公司選擇在這裡建造總部,燕市的人口也將隨此進入瘋狂的增長,再過幾年,現如今還籍籍無名的二中路以北將會成為燕市最重要的商業發展中心,這種特殊地位直至數十年之後也難以被撼動。
  沒底氣的瞎話不好編,但馬後炮卻來得簡單,後世曾經有無數錯過北區發展的地產商人不甘心地回憶這片區域發展前那些容易被人忽略的優點,借由這些觀點和現如今的社會發展情況,林驚蟄侃侃而談,幾乎將那片無人問津的區域描述成了一塊掩埋在魚目裡的珍珠。
  肖馳開始時只是隨便聽聽,他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林驚蟄碰撞的淺色嘴唇上,但隨著話題的深入,他漸漸也咂摸出了一些自己之前忽略掉的內容。
  五六年前的燕市和現如今的燕市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了,城市的發展比他原本已經很不保守的預估更加迅速,如同被申市交易所開業飛速帶動起來的國內原本幾乎毫無根基的金融業,這個國家已經醞釀很久,每一項政策的出台都將會引發驚天動地的震動。
  肖馳已經聽說了十有八九可以確定的燕市城區外擴計劃,只去年一年時間,燕市就已經宣布了三條未來將要外建的馬路,數量比以往五年加在一起都要多。
  這座城市對外擴張的腳步已經蠢蠢欲動,那麼在此之前,尚未被完全利用的城區內呢?
  北區現在只是一片荒蕪的空地,看似毫無優勢,但那也只是因為人少而已,只要燕市隨便出台一項政策,比如……將現如今城區分散的商業辦公點聚集到那裡……
  這簡直就是一盤隨手可以翻盤的棋!
  肖馳撥著念珠陷入深思,在此之前他不是沒有過類似的念頭,可直到林驚蟄將這個有可能存在的未來擺上台面之後,他才猛然意識到腳下這塊土地看似不緊不慢的發展步伐分明已經迅速到完全超出了他的預估。
  他從那種些微的震撼感裡掙脫出來,面上不露分毫,只悄悄把下意識挨近林驚蟄的身體坐端正了。
  從今天見面起肖馳就故意表現得非常冷漠!上次林驚蟄拐的那一記胳膊肘讓他肚子到現在還是青的,他必須得讓林驚蟄意識到他的憤怒!
  他一面這樣想著,目光又忍不住落在林驚蟄說話時上下碰撞的嘴唇上,這雙嘴唇厚度略有些薄,顏色也淺,只是泛著微微的粉色。肖馳撥空琢磨,據說這種唇色的人都有低血糖之類的毛病,又回憶前幾次的交鋒,林驚蟄的手和臉好像確實都是涼涼的,只有脖子和嘴唇裡面火熱發燙。
  肖馳砸吧了下嘴,猛然意識到什麼:“……???”
  不對重點不是這個!
  他重重咳嗽了一聲,林驚蟄便停了下來,以為他有話要說,目光從地圖挪開,疑惑地落在他身上,因為話沒說完,嘴唇還微微啟著。
  露出裡頭紅色的舌尖和一小排上牙!
  啊!他的門牙有點長!
  肖馳好像發現了新大陸,猛然來了精神,細致地將林驚蟄幾乎每根眉毛都看了一遍。
  眼睛大,下巴尖,臉頰有點圓,瘦瘦小小的個頭和淡色的嘴唇,還有門牙!
  胡少峰說得對,真的很像兔子唉!
  肖馳挪了下身體:“咳,你繼續。”
  林驚蟄便又低下頭接著講,肖馳盯著他長長的睫毛,在心中贊美——真可愛啊!
  他不動聲色地把剛上桌的棗泥紅糖糕轉到林驚蟄面前,問:“你說的有點意思,但既然你那麼看好北區的發展,北區除了9號地還有5號地和7號地,你怎麼不把目標對准它們?”
  林驚蟄喜歡吃紅棗,加上暈車後肚子有點餓,看到紅糖糕就夾了一塊慢慢吃著,聞言倒是十分坦誠:“沒錢啊,5號地20萬平方米,七號地27萬平方米,我倒是想拿,可畢竟太不現實。”
  肖馳看著他嚼紅棗糕的樣子出神。林驚蟄吃東西的時候慢吞吞的,咀嚼的動作也不緊不慢,他緊閉雙唇,只有兩側臉頰的一動一動,斯文又安靜,聽不到一點聲音。
  肖馳回過神來,林驚蟄已經說到了合作條例上:“現在我手上已經有了至少三分之一的資金,離項目啟動只缺少一個合伙人。肖總,這塊地我至少可以握在手裡一年,以燕市現在的樓市增長速度,哪怕我剛才說的那些未來都無法實現,這塊地也絕對不會貶值太多。拿地的這一年我不會動工,先觀望行情,只要一有變,我立刻出手,不論如何,我能保證您的投資不打水漂。”
  剛才好像有好多內容都沒聽到?肖馳四平八穩地在桌下翹起了二郎腿,看不出一點發過呆的跡象,大拇指穩穩撥著念珠:“即便這樣,那也是五百萬的資金,假如你說的那些都只是空話,這五百萬資金我隨便拿幾塊地,恐怕回報都比跟你合作要大。”
  生意場就是這樣,話說到這個份上,寸土必爭已經沒了意義,林驚蟄並不強求,只平靜地露出一個笑容:“但假如我的預測能得到證實,這筆回報又會比您投資別的項目豐厚得多,這幾乎是一場沒有風險的賭博,願不願意參加只能您自己來決定了。”
  他確實急需要這筆資金,能拉到投資最好,假如拉不到,他走別的門路鋌而走險也能拿到,只是風險比這要大得多。
  吃了小半盤紅糖糕,林驚蟄起身道:“失陪一下,我去洗手。”
  從他侃侃而談起就明顯被鎮住的方文浩看了眼胡少峰望向肖馳的眼神,也找了個借口起身跟了出去。
  屋內,肖馳坐正身體,轉了一圈轉盤,有點好奇地捻起一塊紅糖糕嘗了一口。
  明明是挺普通的紅糖糕,但因為林驚蟄剛才吃得格外認真,好像確實香了一點。
  胡少峰全程已經陷入林驚蟄展望的未來裡,他憋了半天才憋到可以自由表達意見的機會,幾乎是方文浩剛出門,他就竄到了林驚蟄的座位上,俯首看那副剛才被林驚蟄拿來比劃的燕市地圖。
  “肖哥。”他有點自我懷疑地推翻了自己之前篤定的認知,“我怎麼覺得他說得有點道理呢?”
  肖馳斜了他一眼沒說話,靜待片刻後站起身來:“我出去一下。”
  胡少峰苦思冥想那些林驚蟄描述給北區的商機,愣愣地看著肖馳拿起掛在座位後頭的針織衫搭手肘上出去了,這是去衛生間?去衛生間拿外套干嘛?
  肖馳到洗手間時,正撞上大門外抽煙的方文浩,一見他方文浩立馬站直身體摘下了嘴上的煙,左右看看,奔垃圾桶旁摁滅了。
  側首示意對方避開,肖馳目送他走遠後才推開門,林驚蟄站在尿池邊上正在拉拉鏈。
  他下意識朝那看了一眼,立馬被林驚蟄發現了,林驚蟄投以警惕的目光,但由於今天大伙是談生意的關系,對肖馳明顯比以往要客氣一些:“肖總找我?”
  肖馳靠在大門那盯著他洗手,好半晌沒說話,突然道:“你沒發現我今天很不高興嗎?”
  “???”林驚蟄莫名其妙地接受了這個指責,“什麼?”
  肖馳難以置信他居然沒發現,目光劃過他空蕩蕩的手腕,質問:“我的珠子呢?”
  林驚蟄越發詫異,這都什麼跟什麼?他從褲兜裡掏出那串拎著甩了好幾天的念珠:“這兒呢。”
  肖馳面色不善地伸手拿了回去,表情和在包廂裡一點都不一樣,眉毛緊緊地皺著!
  今天是來談生意的是來談生意的是來談生意的是來談生意的……
  林驚蟄在心中默念了一百聲,寬容地諒解了對方的舉止,臉上牽扯出一個虛偽的假笑:“物歸原主,我總算可以放心了。”
  肖馳沒說話,垂首看著那串珠子,林驚蟄根本弄不懂這個人的腦回路,索性不去管他,抽了幾張紙來擦手,擦完手後對著鏡子端詳了一下自己的儀表有沒有因為剛才吃糕被破壞掉。
  身後突然籠罩下來一股厚重的氣息,不等他反應過來,鏡中的肖馳便迅速逼近了,林驚蟄對上他銳利的目光,心中一跳,剛想轉身,對方卻突然伸出雙手掠過他的頭頂,捏著那串剛剛他才還回去的珠子如同前幾天那樣套進了他的脖子。
  林驚蟄保持著擦手的動作:“……???”
  肖馳戳了下他的臉,走了。
  林驚蟄錯愕地看著他的背影:“???”
  *******
  飯局之後一天多沒有消息,林驚蟄想起面對他時肖馳苦大仇深的那個樣兒,覺得合作的事情估計是黃了,他也不強求,准備托人留意燕市現如今的民間借貸,算算時間,周家爸媽應該已經到燕市了。
  他給周海棠寢室去了個電話,果然聽到背景音裡充斥著鬼哭狼嚎,高勝在電話裡茫然地陳述事態發展:“周叔叔和周阿姨突然到了寢室門口,然後放下東西就開始打周海棠……”
  “啊!!!!”周海棠配合地一聲慘叫,“爸!!爸!!!”
  周父渾厚的嗓音聽起來一點也不因為長途跋涉而虛弱:“你這個臭小子,你敢再走那些歪門邪道試試!!”
  “……”林驚蟄平靜地說,“我馬上就到。”
  梧桐大學計算機系新生寢室內,周海棠被打得哭爹喊娘懷疑人生。
  許久不見的父母突然出現在寢室門口,他那一瞬間又驚又喜,可還不等他想明白他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他爸澎湃的怒火就毫無預兆地傾瀉了下來。
  以往他爸打人媽媽都會幫忙在旁邊勸的,可是這一次連媽媽都一起動手了!在旁邊嗚嗚哭著,抽冷子給他一巴掌。
  周海棠朝匆匆趕來寢室的林驚蟄哭訴:“我昨晚還背了三百個單詞呢!我做錯了什麼??!!”
  林驚蟄憐惜地摸了摸他腫起來的臉,虛情假意地安撫他:“你很乖了,不用怕,我去幫你跟你爸媽講道理。”
  被單純的周海棠用感激和崇拜的目光目送出門,林驚蟄找上被驚恐的捨管請到辦公室喝茶的周家爸媽。周媽媽用手帕抹著眼淚,如釋重負:“可算趕上了,這孩子怎麼一點也不讓人省心呢!”
  周父怒而拍桌:“我就該打死他了事!”
  嘴上放著狠話,眼眶卻明顯泛紅。
  從林驚蟄給他們通風報信起,夫婦倆以最快的速度搭上了酈雲出來的班車,一路上他們一秒鍾都不敢耽誤,食不知味輾轉難眠,還不敢輕易打電話來刺激兒子,簡直是心力交瘁!
  好在趕上了,兒子並沒有真的出什麼問題。
  想到一路過來兩人的路費,周父欣慰的同時也十分心痛,這筆花銷已經抵得上他過去半個月的工資了!自打周媽媽下崗之後,周家的經濟一直就十分緊張,為了周海棠的學費和生活費還欠下了一筆不小的外債,現在每一分錢,於他們而言都是珍而重之的巨款。
  夫婦倆商量著兩人之後要怎麼回群南,周媽媽有點捨不得兒子:“你看他又黑又瘦的,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頭,咱們來都來了,多陪他幾天吧。”
  周父悶頭抽煙,聲音沙啞:“燕市太花錢了,剛才來學校路費就要兩塊,吃個中午飯就要一塊錢,住一個晚上得多花多少錢?不行,等晚點跟海棠說完,我們馬上回群南。高方哥那邊的工地還等著開工。”
  周媽媽一個傳統女人,又沒有經濟來源,丈夫發了話,她再不情願也只能聽從。想到兒子以前在酈雲被自己喂得白白胖胖,才來燕市幾個月就變成了現在黑瘦黑瘦的小可憐,她心中痛苦,小聲啜泣著。
  林驚蟄給他倆倒了熱茶,問:“叔叔阿姨,你們就這樣回去,周海棠怎麼辦?”
  周父歎了口氣:“我會跟他講清楚的,他要是不聽,我就把他腿打斷!”
  周媽媽嚇了一跳:“你胡說八道什麼!”
  他倆既已經千裡迢迢從群南趕了過來,跨出了這最難的第一步,林驚蟄就總有辦法把他們留在這裡。見他們自己內部意見都有分歧,趕忙開口:“他要是那麼容易就能被嚇住,我也沒必要讓叔叔阿姨你們特意趕過來了。周阿姨,你們至少也得留一個星期吧?否則就這樣回去,萬一周海棠又鑽牛角尖,你們還要再趕回來一趟嗎?”
  周父抽煙的動作停了一下,明顯有些猶豫。
  周母用期盼的目光看著丈夫,燕市花銷再大,在她眼中也比不上兒子的未來重要啊。
  林驚蟄道:“海棠那麼倔,萬一真出事就糟糕了,我在燕市租了房子,叔叔阿姨你們可以先住在裡頭,工地的工作可以拖一拖,人不比錢重要嗎?”
  周母急得跺腳,來回拉扯丈夫的袖子:“你說句話啊!”
  周父一則捨不得住宿花銷二則捨不得工地收入,但林驚蟄說在燕市有地可住,他心中原本偏移的天平便慢慢扳回了些許。
  想了一會兒那一天二十塊錢工資,周父半晌後還是咬咬牙:“那就再多留五天,五天之後再走!”
  周媽媽立馬拋下了丈夫,起身朝外走去:“我看看兒子怎麼樣了。”
  “等等。”林驚蟄生怕露餡,出手攔住了她,悉心叮囑,“阿姨你注意點,千萬別說刺激周海棠的話。”
  周媽媽立馬謹慎點頭:“我懂我懂,我一句也不會提的。”
  *****
  林驚蟄帶他倆住進了之前租給鄧麥的房子裡,鄧麥還在上補習班,每天早出晚歸,他倆都以為這是正常在走讀上學,完全沒發現鄧麥退學的事情。
  小城市的居民有著自己所認為的安全范圍,離開這個安全范圍會讓他們惶恐而不知所措,也正是因此,周父十分珍惜高勝父親為他安排的工地工作,群南雖然也很陌生,可有熟人在,總比兩眼一抹黑的好。
  林驚蟄留下他們後,就開始思考該讓他們從事什麼工作,周父周母的文化水平都不高,為人也老實本分,迂回些來講就是不懂鑽營,需要跑門路走人情的工作明顯是不適合他們的。
  90年代,全民創業的初潮,商機無處不在,但敢於下手的人卻不多。個體戶爆發的高峰期還要放在幾年之後,全民向的下崗熱潮推動著那批失去工作走投無路的工人們不得不接受這個他們完全陌生的世界,屆時創業的難度和競爭都會比現在大得多。
  不論最終決定做什麼,周父的提早下崗都可以稱得上是個歪打正著的好結果。
  心疼挨了揍的兒子和幾個到燕市後都明顯累瘦的孩子,入住林驚蟄租來的房子之後,周媽媽不肯閒著,甚至大著膽子出門操著一口鄉音朝社區老居民們問來了菜市場的地址,用身上所剩不多的錢每天買些肉菜做給孩子補身體。
  她手藝實在離奇得好,自她入住以來,林驚蟄租下的那幢樓內外便時常飄散著經久不散的濃香。燕市的老太太們慣常是熱情自來熟的脾氣,好奇之下全來尋找根由,周母不過兩三天就混熟了隔壁鄰居,這座陌生的城市似乎也在探討燒菜技巧的閒聊中變得不那麼危險了。
  用隔壁阿姨借出的保溫罐子給梧桐大學送完湯,周母又不辭辛苦地跑了燕市大學一趟,敬畏地走進那道校門,給中午不回家吃飯的林驚蟄也補一補身體。
  她買的豬蹄尖尖,用冰糖炒過,放黃豆燉得香濃醇厚,肥而不膩,連毫不出彩的黃豆,在吸飽湯汁後都軟化成了綿軟粘糯的珍品。林驚蟄沒吃幾口,幾乎一多半都被來找他一起吃午飯的方文浩和胡少峰搶走。
  林驚蟄有點不爽地嚼著口中膠質醇厚異常鮮美的蹄肉,腦中突然閃過了一個很久之前撿起過但沒能深思的念頭。
  “周阿姨。”
  林驚蟄認真地同慈愛地看著胡少峰和方文浩搶湯喝的周媽媽建議道,“我覺得您還是別回群南了,就在燕市弄點吃的,做點小生意,還能陪一陪周海棠,不是更好?”
  周母楞了一下,這個建議完全超出了她的思想范疇,能留在燕市一邊賺錢一邊和兒子在一起於她而言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頭說:“做什麼生意,我弄的這些東西大家都會搞,誰會花錢來買啊。家裡還欠著賬,你叔叔到時候回群南,一天能拿二三十塊的工資呢。”
  “啥?!”嘴賤的胡少峰冷不丁聽到了這個數目,只覺得自己好像接觸到了一個非常可怕的世界,“二三十塊一天?這夠干個屁啊?就這些吃的,在燕市隨便擺個小攤賣賣,一個月也少說兩三千啊。”
  方文浩知道他少爺脾氣,沒見識過疾苦的普通工人階層,嫌他說話不好聽,使勁撞了他一下。
  周母卻沒被戳中自尊心,她只是一下愣住了,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數字。


第三十三章
  兩三千這個數目對她來說代表了什麼呢?
  拿一個最簡單的辦法類比, 那就是她這輩子連見都沒見過多達這個數目的現錢.
  周母還沒下崗的時候, 是酈雲暖瓶廠的女工, 一個月工資一百七十塊。她和丈夫的收入加起來可以達到四百,這在群南的偏遠小城市已經能稱得上高薪階層,但夫婦倆各有負擔, 還有個正在成長的半大孩子,即便是每個月四百左右,到手後吃光用光, 最後也很少能存下多少。
  但這份收入依然叫許多國企工廠外的人羨慕有加, 90年代的酈雲,許多農民辛辛苦苦翻上一年的地, 刨除口糧後,全年都未必能賺到兩百塊錢。
  周母一度以為下崗之後自己的人生已經走進了一條死胡同, 再沒有任何轉機,林驚蟄和胡少峰這看似不經意的一番話卻在她心口狠狠地震了一把。
  尤其胡少峰, 這個明顯是燕市本地人模樣的男孩從穿衣打扮到行為舉止一看就是有錢人家見過世面的小少爺,他語帶驚奇的那番話說得太自然了,周母很難心生質疑。
  再膽小的人潛意識裡也是追求進步的, 周母很心動, 她就此事回去和丈夫商討。
  周父想也不想地否決了:“胡鬧!不像話,咱們又不是勞改犯,清清白白的人,去做什麼個體戶!”
  在他的概念裡,最風光的職業還是進國企當工人, 個體戶這個詞語是這十幾年才出現的,早些年根本就是不務正業的代名詞。在燕市這種大都市裡還好些,可放到酈雲,八十年代時只有坐過牢的潑皮混混這種找不到正經工作的人才會去倒騰自主經營。投機倒把罪於普通老百姓而言約束范圍根本就沒那麼清晰,許多因為囤積居奇操縱價格搗亂市場以謀取重利的不法分子鋃鐺入獄登報批評之後,升斗小民便將“生意”二字畏之如虎。
  周父是絕對沒法接受的,他連炒股票都絕不去碰,這個當代典型的遵紀守法的小男人有著自己堅定的操守。
  周母比他更循規蹈矩,但害怕之余,卻又確實心動。周海棠長到那麼大,這是第一次離開他們身邊來燕市那麼遠的地方。自打兒子離開之後,留在酈雲的她吃不香睡不好,時常午夜驚醒,只因為擔心兒子不在自己身邊會不會出什麼事情。留在燕市做生意,不說能賺到多少錢,能留在兒子身邊這一點對她來說就是個巨大的誘惑。
  母親的力量是驚人的,對丈夫順從了半輩子的周母第一次沒有被斬釘截鐵的拒絕打消念頭。
  周父還在籌算什麼時候離開燕市最合適,周母已經暗地裡展開行動了。
  她才到燕市,沒有根基,但因為一手好廚藝,暫住的家門口每天快到飯點時就會聚攏上許多來取經的社區太太。周母為人老實本分,但卻也不木訥,幾天下來和這些太太關系搞得不錯。
  廚房裡開著窗戶,小火咕嘟嘟咕嘟嘟,熬著一鍋恰到好處的肉悶粉條。五花肉被煎得焦香可人,配上她從酈雲帶來的自己醃的豆瓣醬和辣椒醬,炒出濃厚的肉汁後撒入粉條,小火慢煮。平實的粉條吸飽了肉汁,搖身一變成為了軟糯彈牙晶瑩剔透的搶手貨,香氣順著樓道鑽出去,不依不饒地縈繞在周圍幾幢樓的范圍裡,還沒到飯點許多人卻硬生生嗅得饑腸轆轆。
  不明所以的居民四處張望香氣的源頭在哪,也不知道從那天起,每到這個主婦們都開始做菜的時間,他們就開始經受起了甜蜜又可怕的折磨。
  圍在廚房的主婦們傳遞一盞小碗,幾口就將滿滿一碗粗粉條“嘗”了個干干淨淨,綿軟的粉條沾飽了肉汁,就像一顆威力驚人的小炮彈,滑入口腔後用香氣肆無忌憚地發起攻擊,再加上軟糯得恰到好處的口感,簡直絕了!
  小心翼翼將自己在旁邊所見的周母做飯的步驟全部記下,包括下粉條之前洗一把這種無關緊要的小細節,主婦們生怕遺漏了什麼,一步也不敢忘。
  周母大方地將粉條盛出幾碗來以便於新朋友們一會兒離開時能帶走,在主婦們疑惑前幾天照章為什麼也沒做成那麼好吃的疑惑聲中,她摘下袖套靦腆地站在那裡磋磨雙手,好一會兒才大著膽子說出了自己的念頭來:“王姐、陳姐、金姐,你們覺得我弄的這些吃的,能不能拿去賺點錢?”
  主婦們意外地看向這個淳樸到一眼就能看透心思的老實朋友,在周母忐忑的等待中,六樓的鄰居陳姐一拍大腿:“行啊!怎麼不行!?”
  周母難免覺得自己有些異想天開,她從丈夫那受了挫,雖還堅持想要嘗試,信心卻已經沒有開始時那麼多了,她做好了請求幫助但被勸說打消念頭的准備,但卻不料自己竟然能聽到如此肯定的回答。
  開玩笑!燕市早在十幾年前,全國許多小城市都對“個體經濟”沒概念的時候就出現了大批下海的人,做生意對他們而言算得上什麼不法活動嘛!在這裡生活的主婦,思維和眼界和生活在酈雲的人那都是完全不同的,周母剛提出建議,主婦們就立刻順著這個思路發揮了起來。
  陳姐道:“太可以了!就你的手藝,隨便上哪家飯館子當廚師那都是鎮店之寶,自己做生意雖然累點辛苦點,但賺得肯定比當廚師更多!”
  王姐也附和:“隨便盤個附近的店面,你就賣點像今天這樣的粉條粉絲,絕對有門!這樣你還可以留在燕市陪兒子,就不用回群南了,多好!”
  “嗨!盤什麼店面啊,咱們這一片店面的租金這幾年越漲越高,盤一年少說要千把塊錢。”年紀最大的金姐想得更加具體深遠,“咱們不如就先弄個攤子試試水看反響,也積累一批資金,真那麼好,就大刀闊斧地干!”
  *****
  燕市的女人性格爽朗,說干就干,提出建議的林驚蟄自己都還沒開始動手呢,她們已經大刀闊斧地替周母籌備完全了。
  搞攤子比開店面容易得多,王姐在社區裡幫周母跟一個老木匠借來了三輪車,陳姐回自家翻騰出了蜂窩煤和煤球爐,周母資金有限,金姐帶她走街串巷買了一批價格便宜的鋁盆鋁鍋,這一切行動迅速而又隱秘,全都是瞞著周父完成的。
  以至於林驚蟄在接到周海棠的電話後十分震驚,他只是說了一個提議而已,完全沒想到周母的動作會那麼快,以他對這位阿姨的了解,做生意的事情應該還有得磨才對!
  周海棠卻清晰又詫異地告訴他:“我媽來我學校外頭擺攤了!就在新生宿捨這邊的小吃街上,宿捨裡的人全轟動了,連我捨友都去了!”
  林驚蟄意外之余,有點疑惑:“轟動什麼?怎麼就轟動了?”
  難不成起了什麼糾紛?
  “嗨呀!”周海棠一拍大腿道,“我媽做菜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宿捨跟小吃街就隔一道牆,現在整幢宿捨裡都繞著香,他們聞著味道去的!”
  “……”
  林驚蟄回憶了一下周媽媽的手藝,他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周海棠描述的場景。
  梧桐大學西門,新生宿捨後頭,有一條經營許久約定俗成的小吃街,隱藏在社區外圍的居民樓下。從街頭到街尾,這裡幾乎可以找到全國各地的美食:雜糧煎餅、炸油餅、烤肉串、腸粉、炸醬面、灌腸兒、臭豆腐……賣的都是些物美價廉的小吃。
  梧桐大學的幾個食堂味道都一般,離宿捨樓又遠,因此學生們有時候更願意在這裡解決伙食,地理位置之便利可見一斑。
  第一次擺攤,周媽媽顯然沒有准備完全,林驚蟄從接電話到趕過來前後只不過一個來鍾頭的時間,她攤位上就已經空了,只剩下殘留著一點點余料的鍋碗和一群排隊沒買到東西失望而歸的學生。
  她和幾個專程來幫她的中年女人累得雙眼發直,坐在三輪車的橫桿上發呆,手上抱著的大餅干盒子裡全是零碎的散票。
  周母震驚了,她和金姐她們將三輪車蹬來這裡才不過兩個小時!
  她賣的就是那天獲得一致稱贊的肉燉粉條,因為是第一天出攤,又擔心會引起丈夫的注意,她連菜都是躲在住一樓的金姐家裡做的,用兩個大鍋燉了滿滿一鋁盆的粉條。幾個女人相互幫手將盆搬到了三輪車後頭燃著火的煤球爐上,蓋了個竹質的蓋子,一路蔫著火候蹬到了梧桐大學這邊。
  車前頭她們扯了塊硬紙板當招牌,金姐用毛筆在上頭端正地寫了——“肉燉粉,一份八毛。”
  周母剛開始還覺得這個價格貴得太離譜了,誰知在路口就被幾個乘涼喝茶的大爺攔下賣出了好幾份。
  三輪車蹬到到學校,粉條路上就賣掉了三分之一,溫火讓鋁鍋一直保持沸騰狀態,內裡的食材被熬煮到恰到好處,粉條粘糯到微微融化,幾乎幾乎沒有湯汁,又膠又稠,濃郁的香氣根本難以被鍋蓋掩住。
  周母本來是打算賣完之後給兒子的寢室送去一些的,誰知道梧桐大學的學生根本沒給她這個機會,很長一段時間裡,她手上就一直在機械地重復幾個步驟——卷油紙、舀粉條、插竹簽、收錢。
  直至忙完之後,她才突然想起,忘記給兒子留吃的了!
  回家後她抱著那一盒子錢細細地撫平細細地數,一塊兩塊一毛兩毛的毛票分門別類,摞起了厚厚的一沓!
  足足八十七塊二!!
  八十七塊二!!
  她在菜市場買的原材料總共才十四塊二!
  足足七十三塊的利潤,一天……不,幾個小時就賺了回來?!
  對市場經濟毫無了解的周媽媽在決定出攤之前堅定的決心之下還掩埋著些許對未知的惶恐和不確定,但再也沒有任何東西能比錢更直白更直觀了,這幾疊散碎的鈔票給她柔弱心靈打下了強悍的根基!
  晚上,去火車站看票的周父回到家後,她前所未有硬氣了一把,點亮燈等候在客廳,將這幾疊錢直接甩在了丈夫的面前。
  為了周海棠的學費和生活費,他們在酈雲借遍了所有能借錢的人,失去工作後,“還債”就成為了一個莫大的難題。周家夫婦都是本性純善的人,即便入不敷出也不願意拖別人的欠款,為了還賬,下崗後周父好長一段時間輾轉難眠。
  這一晚周父沒有睡覺,他靠在樓道裡看著月色抽了一晚上的煙,抽得滿眼血絲聲音沙啞。
  第二天早晨,周母去菜場賣回了比前一天多的材料,踏進家門,就聽到了一陣鍋碗碰撞的脆響聲。
  她停下腳步,提著東西看向屋裡。
  廚房,周父挽著袖子正在清洗出攤用的大鋁盆,他神情憔悴,嘴上叼著一根抽到一半的煙,時不時吸上一口。
  繚繞的煙霧後頭,他瞇著眼睛朝門外掃了一眼,見是妻子,中年男人可靠的臉上並未多出什麼表情,只是說話時嘴唇上的煙尾微微抖動:“肉拿來吧,我洗。”
  周母仍可窺見年輕時娟秀模樣的面孔微微一動,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
  ********
  梧桐大學小吃街上來了一家特別好吃的攤位!
  這個消息連林驚蟄寢室裡的人都知道了。
  白白胖胖的呂小江是正經吃貨,沒課時就忙著在燕市四處轉悠找好吃的,因此聽到這個消息後慕名去了趟梧桐大學,回來後跟捨友們毫不吝嗇稱贊:“真的很好吃!”
  聽說不僅是他,附近有好幾所大學的學生都和他一樣,不辭辛苦專程遠赴,就為了嘗一口周母攤上的美食。
  周母的生意很好,有了周父這個男人幫忙,攤位上很多搬上搬下的力氣活都得到了解決。這年頭一次性用品不普及,燉粉這種半流質食物不利於售賣,因此後續周母做的都是煎炒食品,比如非常地道的酈雲口味的炒粉、烤肉餅。燉粉的曇花一現遭受了很多學生顧客強烈的譴責,以至於後來周母還是將這個原本想要移除的產品類目添加了回去,只提出讓購買的學生們自己帶著容器來盛,價格還是一大勺八毛,童叟無欺。
  呂小江據說早上八點就跑去排隊了,他帶了個大搪瓷缸,特講義氣,自己吃完還給305寢的哥們捎帶了四塊錢的,吃得王軍和陳健康頭都不抬,林驚蟄也嘗了一口,果然是那個老味道。
  攤位才沒開多久,聽說周家爸媽就已經開始著手朝酈雲匯款還之前欠下的賬了,這明顯是要做長久生意的架勢,畢竟這世上哪有人會和錢過不去?周父去群南工地干活的打算明顯已經打消了,因為近來攤位上特別忙,他們甚至反倒開始生出了讓高勝他父親從群南的工地出來,到燕市和他們一起合伙干的打算。
  聽到他們提出這個想法,長久以來橫在林驚蟄心上的一塊心病終於煙消雲散。90年代初做生意太容易了,就憑周媽媽的手藝,做吃的就絕不可能虧本,他們這攤小生意的規模只會越來越大,他們未來事業發展的前景林驚蟄也會幫忙把關。攤位擴張只是遲早的事情,倘若高勝的父親真的能來,那就太好了。
  未來那一場隨時有可能會發生的事故就像一把利刃時刻懸在頭頂,逃離的准備當然是越早做越好。
  除了周海棠比較慘老是被深信林驚蟄瞎話的爸媽嚴防死守學壞之外,一切都皆大歡喜。
  林驚蟄也終於可以放下心來去做自己的事了。
  燕市最近一場的土地招標會即將召開,他開始著手變現。
  申市的股市新增加了十五只上市股,憑借這個舉措緩解了開市後很長一段時間空漲卻幾乎沒有交易量的尷尬狀況。毫無秩序的混亂市場因此秩序了很多,瘋狂飆升的不健康漲幅也得到了遏制,現在基本處於每天都在攀升但波動並不劇烈的良性階段。
  靠著林驚蟄出讓的三分之一左右的股票,田大華賺了足足六十多萬!這些錢現在還在穩步地升值著,趕上末班車小撈了一把的投機商人第一次做成如此暴利的生意,對林驚蟄可以說是感恩戴德。
  得知林驚蟄要拋掉現在持有的所有股票後,他雖然吃驚卻也沒有多問,立刻著手安排交易。
  這麼大筆的份額他肯定是吃不下的,至多再收點零頭,但現在申市股市發展的不錯,時代科技也被很多人看好,最近入駐了一批資金雄厚的玩家,脫手也並不困難。
  林驚蟄為此又去了申市一趟,將股票變為了賬戶裡可隨時流動的資金,對方支付全額手續費,他最後拿到了兩百九十多萬。
  接盤他的是一個非常典型的投資客,出手大方,吃得也深,且資金雄厚,目標明確。聊天時大家還說起了特區證券交易市場,特區證券交易市場在月前開業,據說也是人滿為患,國內幾乎全無根基的金融業似乎經此一下抬了頭,前景不可限量。
  田大華被對方話語中各種專業的分析哄得一愣一愣的,林驚蟄卻聽得心下發沉,他知道,這樣的玩家出現,就代表那些玩轉證券的莊家已經將目標對准了國內。
  離開前,他想了想,念及田大華後來都是真心幫他,還是非常誠懇地提醒了一聲。
  “田總啊,你記著,當斷則斷,千萬不要貪心。”
  田大華送他進了登機口,聞言茫然看他,卻只能看到林驚蟄臉上意味深長的笑容。
  林驚蟄走後,他站在機場裡愣了很久,雖然不知道對方為什麼會出此言,但心中的警惕卻成功掙脫了長久以來的喜悅,冒出頭來。
  *******
  認定自己和肖馳“不歡而散”的林驚蟄沒再想合作的事,時間緊急,已經不夠他再去發展新的門路,林驚蟄索性托人開始了解燕市的民間借貸。
  現如今民間借貸還是個灰色領域,高利貸披上了一層看似合法的外衣,內裡的本質卻沒什麼不同。且能在燕市做民間借貸的人,背後都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與這些人打交道無疑十分危險,可惜林驚蟄純良的外表下瘋狂的靈魂即使重活一世也沒有任何改變。
  他更理智,卻也更鋒利。
  好在他正式行動之前,方文浩帶回來了一個足以打消他念頭的消息。
  方文浩十分震驚,他覺得胡少峰和肖馳估計是有病:“肖哥說,讓你這幾天有空去趟他的公司,簽合作合同。”
  那可是五百多萬啊!
  真他媽說投就投?!
  方文浩難以想象肖馳為什麼那麼財大氣粗。大家都是同齡人,公司也差不多前後腳開的,到現在他的浩瀚地產累死累活也不過弄成個中等規模,肖馳手上的迅馳地產卻已經開發了好幾個省外的大項目,市值高出浩瀚數倍不止。
  胡少峰不過就是迅馳的一個股東,每天卻比方文浩這個老板還要得瑟,砸錢搶地,撥款投資,要啥有啥。方文浩想想迅馳每季度都在高速增長的營業額,又想想自家浩瀚每次都開得烏煙瘴氣的股東大會,真是人比人氣死個人了。
  林驚蟄也很意外,肖馳當時都表現成那樣了,最後居然還願意合作?!
  這人的個性還真古怪嘿,一邊嫌棄他嫌棄到連被他碰過的佛珠都不肯收回去,一邊又能如此理智地和不對付的對手心平氣和談工作。
  不論私怨如何,僅憑這一點,林驚蟄便對肖馳有了些改觀。
  而且說實話,大部分時間對方看起來還是非常可靠的。
  簽合同時雙方相對而坐,即將經手重生以來最大的一筆資金,林驚蟄在律師閱讀完畢文件後還是自己重新看了一遍,然後慎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大名。
  肖馳在他簽名完畢後,也很穩重地落筆,然後雙方起身握手。
  感受著手心裡略有些涼的手掌一觸即離,肖馳不動聲色地縮回胳膊,道:“合作愉快。”
  林驚蟄此刻總算感受到了方文浩以往總是掛在嘴邊的,鑒定肖馳成熟可靠比傻逼胡少峰強出一百倍的稱贊了。
  他朝對方微微一笑:“合作愉快。”
  肖馳:“!!!”
  阿彌陀佛,他晃了下神道:“資金月底之前會撥款到位,土地招標我們也會提供幫助。”
  林驚蟄的笑容越發真誠:“那真是太感謝了。”
  小白牙又整齊又好看!
  肖馳目光落在他的小兔牙上好半晌收不回來,卻又發現對方仍舊沒有戴自己送給他的珠子。
  散場那會兒,趁著沒人注意這邊,他悄悄挨近林驚蟄,問他:“我的佛珠呢?”
  你不是不要了嗎?!林驚蟄心裡十分疑惑的無聲發問,但肖馳畢竟十幾分鍾前還大手筆地注給了他五百萬的資金,不看僧面看佛面,他也就格外有耐心地摸褲兜把那串香香的木珠子抓了出來,攤在手心。
  要拿走嗎?林驚蟄開口解釋:“在這呢。”
  這串珠子很吉祥的!肖馳有點生氣他仍舊不肯佩在手上,又有點高興他隨身帶在兜裡,他又高興又生氣!
  肖馳看了眼林驚蟄的手心,又看了眼林驚蟄不明所以的表情,他什麼也沒說,抿著嘴走了!
  背影很孤寂!
  林驚蟄留在原地:“……”
  他覺得自己還是收回那句稱贊對方可靠的話好了。
  *******
  新一季度燕市土地招標會,已經成功取得資格的林驚蟄得以參與其中,繳納了保證金後,他在制定計劃時,為了避免出現意外,還是適當增加了競爭金額,預估六百五十萬的9號地,他最終出價六百九十萬拍到了手中。
  地再怎麼爛也是地,9號不被看好,但也沒那麼的無人問津,多出來的這四十萬准備增加了他的成功率,會上剛開始還有幾個人和他競價,但這些人加價到三十萬後便都漸漸偃旗息鼓,讓他順利拿到了最終目標。
  許多以為無人競爭想要悶聲發大財用底價弄來這塊地的老板們計劃落空,一邊暗罵那群跟自己一起裝作對九號地毫不在意的老板太不老實,一邊奇怪是誰那麼大方,或者說冤大頭,居然願意加資40萬來拿這塊破地。
  始於地產這個名字第一次進入了燕市地產商人們的眼睛,誰也不知道這家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也不知道背後的老板姓甚名誰,是什麼背景,不過最終拿走9號地的是這樣一家小公司,倒叫他們都覺得寬慰了許多。
  做生意,尤其是地產生意,最看重的就是政策消息了,假如換成燕市隨便哪家頗具規模的公司盯著9號地,那毫無疑問,隔天城北即將進行開發的猜測便會沸沸揚揚傳遍整個燕市。
  但換成始於地產這種小公司……
  不得不說9號地確實是這場招標會上最便宜的一塊地了,這家小公司恐怕也是沒有辦法吧,吞不下大魚,只能吃點蝦米充饑。
  值得一提的是,這次招標會上,迅馳地產竟也出人意料,大刀闊斧地動手斬獲了好幾塊位於城北的土地。
  燕市的地產行業為此暗地震動了一番,迅馳地產背景深厚的傳言從它建立的那天起就早有傳聞,後來的一帆風順的經營路線也無不證實了許多人的這一猜測。
  對方現在這一手,莫非寂靜了那麼多年,城北真的發展有望了?
  只不過迅馳拿到的那幾塊地雖稱不上香餑餑,但由於面積原因還是十分搶手的,這番大刀闊斧的拿地雖然有些顯眼,卻也不違背常理。各大地產公司猜測紛紛,卻遲遲不敢下結論。
  肖馳屯了三塊地,標會結束後胡少峰眼睛都直了,沉浸在對方揮金如土的震撼裡。
  但屯那麼多城北的地有什麼用啊!拍到手裡要干什麼?!開發都忙不過來好嗎!
  他心中萬分糾結,忍不住問出聲來,肖馳卻只是四平八穩地回答他:“先放著,不急。”
  不急?不急?
  這裡頭壓著幾千萬的資金啊!不急?!
  校學生會又一次因為規劃分歧發生矛盾之後,因為打完架有些累所以靠坐在牆角的胡少峰抽著煙滿腹憂愁忍不住抱怨:“……幾千萬就這樣壓著,你說肖哥是怎麼想的?他是不是有病?”
  脫口而出之後,他又猛然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生怕告狀鬼又跑去將自己隨口的抱怨告訴給肖馳聽,他警惕地盯著坐在身邊的方文浩:“你他媽要敢去跟肖哥告狀我揍死你。”
  “閉嘴吧。”方文浩也可愁可愁,愁眉苦臉地搶走他嘴裡的煙,吻著自己叼著的那根點燃,深吸一口,長歎一聲,叉著腿手撐在膝蓋上一臉疲憊,“誰他媽有空去告你的狀,我自己的狀都告不過來呢,你知道林驚蟄干了什麼嗎?我覺得他也有病。”
  胡少峰一愣:“林驚蟄?他又干什麼了?”
  “他他媽把9號地抵押給銀行了,貸了兩千萬。也不知道找哪個王八蛋幫他走的程序。”方文浩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三天睡不好覺,他扶著自己的額頭道,“兩千萬啊!”
  這手段兩人都不陌生,尤其在地產行業裡相當常見,用土地跟銀行借到資金動工開發幾乎是所有項目約定俗成的程序了。但這種行為再怎麼常見,都不能掩飾那層表象下孤注一擲的瘋狂。胡少峰平日裡拽的二五八萬,對這種事情卻向來膽小,每次看他肖哥辦抵押手續撬槓桿資金的時候都心驚膽戰的。
  林驚蟄居然也他媽敢玩這一手?
  胡少峰腦海中閃過那張無害溫和的面孔,怔怔地感歎了一聲:“臥槽。”
  他反應過來,坐直身體:“他不是說不施工嗎?抵押那麼多錢干什麼?”
  說到這個方文浩只能長歎一聲:“北城不是好幾家在搞出讓嗎,他說他要拿地。”
  胡少峰又被震了一把,愣愣地靠牆坐了回去,和方文浩哥倆好肩並肩。
  這是在撬資金投地?雖然過程不太一樣,但林驚蟄的目的明顯和肖馳相同。他們瘋了嗎?居然都如此大膽?資金和土地環環相扣,關聯緊密,這可不是好玩的,只要一點點的意外,就足夠讓人萬劫不復。
  這太瘋狂了,桌上的其他賭徒都還在斟酌是否要下場,他們就毫不猶豫地推出了手上所有的籌碼。太狂妄了,這和豪賭有什麼兩樣?
  胡少峰見多了肖馳和外表截然不同瘋狂內在,但林驚蟄膽量仍舊震撼了他。呆呆地靠坐在牆壁下,他與方文浩坐姿雷同,兩人手指裡都夾著煙,氣質皆是前所未有的深沉,就像是經歷過了大風大浪的老江湖!看破紅塵!
  胡少峰想著肖馳過去做的那些事情。
  方文浩回憶林驚蟄每每不動聲色下的驚人之舉…
  半晌之後,兩人齊聲感歎:“瘋子。”


第三十四章
  林驚蟄真正感受到了後世商人們常掛嘴邊的“黃金二十年”。
  20世紀末尾的二十年, 是這片土地經濟迅速增長的二十年, 為了推動商業發展, 國家出台的幾乎所有政策都是為了拉動GDP。
  搭上了這趟馬力十足的順風車,一且手續的辦理都事半功倍。放在幾十年後,林驚蟄絕不會妄想能用9號這種面積位置都不怎麼出色的地朝銀行貸到三倍於它市場估價的款, 更何況這塊地的所有公司還是始於地產這種才剛剛建立還沒有任何已開發項目的高危對象,可這個時代,如此不合常理的事情, 偏偏就能輕易做到。
  這年頭的人們不像後世, 各個都被靈通的消息填塞得膽大包天,九十年代的商人裡, 就連胡少峰這種作風都堪稱出位了,長久的文化底蘊讓生長在這片土地的人普遍務實, 美國老太和中國老太這個雞湯故事也並未人盡皆知。價值觀的差異導致這年頭銀行的放貸任務時常無法完成,只要不是詐騙手段太過明目張膽, 正常來說,正規公司的貸款申請都不會被駁回。
  這個時候,提前請方文浩幫忙辦出的營業執照就派上了大用場。且因為他的緣故, 林驚蟄得以結識了燕市的小地頭蛇大虎。
  大虎本名肖長虎, 跟方文浩家裡有那麼點千絲萬縷的親戚關系,不過他爹媽顯然沒有方文浩的爹媽那麼牛逼,因此成年後他也沒能翻騰出什麼大波浪,就在燕市干點五門三道的“中介”生意。這個中介生意,說難聽點就是個掮客, 除了拉皮條什麼都干,經營項目和田大華差不多。
  但大虎比田大華爽快,好奇心不重,只要給夠了錢一切好說,林驚蟄聯系他幫忙跑貸款的時候,他一句質疑都沒有,安靜領命拿訂金,三天之後妥妥帖帖將成果送上門來。
  七百萬翻滾成兩千萬,兩年期,拿到這筆錢,林驚蟄迅速開始留意燕市其他的地。
  上輩子這個時候,他剛到燕市,被他爸接回家裡錦衣玉食,和跟班伙伴出門也從來車接車送,根本沒有時間留意城市的發展。但即便如此,記憶當中大范圍的印象卻仍然保留了下來,且這種印象表現在生活的方方面面,越往後記憶越清晰。
  因為那些變化之後的成果已經諳熟於心,變化之前的反倒讓人不習慣了。
  好比林潤生他們住的大院那邊,馬路出去之後林驚蟄就看什麼都覺得陌生,明明上輩子也在這待過幾年,可他記憶更深的反倒是搬出來十幾年後才蓋起來的紅路燈口的那幢超級高樓,又或者右轉兩百米遠的燕市新文化公園。
  94年前後,他還沒把林潤生氣死,最囂張得意的那段時間,他也不能免俗地過過這年頭大多數公子哥,例如胡少峰正在過的日子。
  那時候他每天開著嶄新的車在燕市的道路上奔馳,那會兒燕市外來人口已經開始多了,路也漸漸在堵,城區裡開得不得意,他便帶著跟班們找市郊剛竣工但未開放的馬路飆。在他的印象中,那條路路過的正是燕市那幾年高速建設的新城區,一路上隨處都是被圍起來的被挖的亂七八糟的路面,地鐵工程、大劇院、市政大樓、後期還有什麼新火車站之類的,反正一直更新換代地蓋,導致車道顛顛簸簸,開在上頭十分難受,他每次飛馳而過時都要罵娘。
  林驚蟄打了把方向盤,遇紅燈右拐,一點一點去找回自己的記憶。
  燕市那麼些年改變了很多東西,但城市的主要交通線路仍舊保留著原有的脈絡,這是一座規整的四四方方的城市,橫平豎直,林驚蟄閉著眼都能摸到他後世上班的公司。
  但這會兒那公司還沒在國內建設分公司呢,辦公的那座燕市第一高寫字樓也還沒動土,現在還是一堆老爺子遛鳥談天的小公園。從燕市大學出發,不堵車的情況下二十分鍾就開到了這裡,再往前一個紅綠燈口,就是未來城北最早的高端商場,搜羅了各大世界超一線奢侈品牌,林驚蟄往後每年換季買衣服都固定來這裡,非常熟悉。
  左拐,這裡這裡是劇院,林驚蟄時常來這裡聽相聲,後幾年段子太老慢慢就不來了。
  往前,燕市蠻有名的公寓,電梯入戶頂層還帶花園泳池,物業也好,又禮貌又貼心,還可以跟他們訂鍾點工服務,住起來十分舒服,就是建得比較晚,得13年左右才能完工。林驚蟄在那個現如今還是小學院牆的位置停車,望著院牆裡簡陋的跑道緬懷了一會兒,上輩子嗝屁之前,他拼命賺錢終於在這買上了房,28層,兩百多方,總價兩千七百多萬,他背了將近一千萬的貸款,和現在負擔也差不多了,只不過那時候的人們早已經不會將這點貸款數目放在眼裡。
  停在這唏噓了一會兒當房奴的日子,林驚蟄接著往前開,這一塊幾十年後已經發展得成熟到不能再成熟了,他去北美某大都市出差時看到的市中心也不過如此。
  前頭是一大片望不到盡頭的農田,即將到達路的盡頭,林驚蟄下車站在田埂上,舉目眺望遠方。
  這裡,未來的燕市市政大樓,有項目談的時候,他每個月來這裡的次數一雙手都數不過來。
  現如今雖還一切荒蕪,但站在這裡,林驚蟄卻覺得自己能清晰看到一個坐落在這之上的現代化都市。
  這裡是開往城北市郊的必經之路,他記憶猶新。94年到95年前後,他隔三差五就要來的剛竣工的燕郊馬路就在前方,彼時這塊農田早已經消失不見,後頭被阻斷的馬路會一直朝前延伸,且往後數十年裡會多期改動,直至連接高速。
  林驚蟄打聽過了,就這會兒,燕市裡沒有流傳任何有關於這條馬路建造的消息,許多地產商私底下倒是多有猜測,但誰也不敢確定,畢竟以現如今燕市的城建基礎,城北肯定是要開發的,但近期開發的可能卻比開發另外三個方向城區的可能都要小得多。
  但林驚蟄卻知道這是必然的,加建的這條馬路更多是為了帶動鄰近一座城市的發展,沒有這條路,就不會有未來圍繞著燕市周邊的這些城市的繁榮。四五年後竣工的馬路工程,施工至少要兩年左右,前期還得制定方案、修改政策,都需要時間。
  林驚蟄算了算,照這個速度,最遲在明年年初,修路的消息就該放出來了。
  屆時這片無人問津的土地將會一躍成為燕市的“新貴”,身價飛漲,現如今還在觀望的商人們也將為奪取開發的先機爭搶得頭破血流。
  林驚蟄盤腿坐在尚留余熱的發動機蓋上,一手抓著那串被主人拋棄的佛珠甩圈圈,一手托腮發著呆。
  其實還有一個十分十分微小的可能,那就是他的到來,也許會改變城北發展的進程。
  但那又怎麼樣呢?這個可能林驚蟄甚至懶得去深思,他平靜的心緒下從來不缺乏暗流洶湧的賭性。生命於他而言,就是一場賭博,以往是這樣,第二條生命也不會例外。他知道自己不聰明,但上得賭桌,就注定了與天斗與地斗與人斗,因為膽怯會輸就放棄去贏?
  哈。
  ******
  林潤生家,沈眷鶯每周六都專程開車到燕市大學接他回家吃飯,有時候林驚蟄會留宿一晚,但通常吃完飯後都會告辭離開,時常日久,這種恰到好處的保持著安全距離的關系就漸漸保留了下來。
  林潤生雖然還是有些失落,但這樣的關系讓家裡的其他三個人都能良好適應。
  沈眷鶯的親生女兒,也就是林驚蟄名義上的繼妹沈甜甜是一個在燕市年輕人圈子裡相對安靜的姑娘,她比林驚蟄小一歲,兩人是燕市大學同一屆的新生,但不同專業,除了有時候沈眷鶯會托她帶點東西給林驚蟄外,平常兩人不常碰面。
  顧念她跑腿帶東西辛苦,林驚蟄一般來吃飯的時候都會給她帶點禮物,這次弄了一條大虎去特區搞股票時順便帶回來的裙子,款式和布料都很稀奇,淺粉色的面料上遍布璀璨的珠光,沈甜甜接下來時明顯很喜歡,雙手提著袋子,有些羞怯地紅著臉道謝:“謝謝哥哥。”
  林驚蟄看著她垂首時柔順黑發下露出的一雙泛著紅色的耳朵,稀奇地多看了兩眼,上輩子兩個人從一開始時就不對付,林驚蟄從未得到過這樣的待遇,見面不互相問候祖宗都算是平和了。
  認真說來,他上輩子有點對不住這個姑娘。那時他恨林潤生,恨屋及烏,連帶著沈眷鶯母女也被殃及。可沈眷鶯和沈甜甜確實不欠他任何東西,可惜那時剛滿十八歲的他滿腔怨恨,苦大仇深,毫無理智可言,也是直到林潤生去世後,他才知道父親在這個家庭裡一直是處於弱勢的那個角色。
  沈眷鶯和林潤生的關系,說的不好聽點,林潤生那就是那個吃軟飯的,只不過深厚的情感基礎讓婚姻當中的雙方都不曾出現這樣的認知。沈眷鶯是個非常強勢的女人,她聰明又能干,更愛征服而不是依靠,家裡的經濟和地位完全靠她一力支撐,與她相比,林潤生只是個普通的大學教授而已,工資和各種渠道加在一起每個月兩三千元的收入在這個時代看似挺高,卻一點用場都派不上。
  沈甜甜明顯是知道這個家庭裡的實際情況的,但平日裡仍舊對林潤生這個沒什麼用處的繼父以禮相待,這足以看出她是個本性不錯的姑娘,前世的尖酸刻薄只能怪……
  林驚蟄有些羞慚自己當初的理直氣壯,他看著還在用手指好奇捏衣料看珠光的沈甜甜,溫柔地笑了笑:“你穿上它一定很漂亮。”
  餐桌上,沈甜甜被沈眷鶯叫去換上了那條短裙,青嫩卻不庸俗的粉色果然襯得她十分好看,大家相處了一段時間顯然自在了很多,吃飯完小姑娘就穿著新衣服出門找朋友玩了,其余人移步客廳。知道林驚蟄愛喝茶後,沈眷鶯托人買回來一套非常漂亮的根雕茶盤,就擺在客廳的茶幾上。
  林驚蟄領情地泡了一壺大紅袍,林潤生用鋒利的目光欣慰地看著他行雲流水的動作,沈眷鶯端起茶盞,好像隨口提起般說了一聲:“老林,我前幾天弄回家的新茶好像放樓上了,你幫忙拿一下,一會兒讓驚蟄帶回去喝。”
  一聽是帶給林驚蟄的,林潤生立刻起身去拿,目送他上樓,沈眷鶯收回視線,對上同樣放下茶壺抬頭看向自己的林驚蟄,她微微一笑。
  支開林潤生顯然是有理由的,沈眷鶯消息靈通:“驚蟄,聽說你最近在接觸地產?”
  林驚蟄知道在燕市自己這點事兒肯定瞞不過她,點頭:“是的,玩個票而已。”
  “恐怕不止是玩票吧?”沈眷鶯見他無意隱瞞,稍微寬慰了一些,目光中卻又流露出些許的憂慮,“前段時間的招標會你已經拿了一塊二中路旁邊的地,抵押掉以後還沒動工,就又買下了城北十庫巷一塊掛了兩個多月牌的地,那塊地可已經接近十五萬平方了,位置又那麼……可我看你的意思,還是不打算動工?”
  林驚蟄點了點頭:“暫時不准備。”
  沈眷鶯歎息一聲:“那麼這塊地的款貸出來你打算做什麼呢?驚蟄,你要是缺錢,隨時可以來和阿姨提。阿姨沒有冒犯你的意思,但還是要勸你一句,有些錯誤,咱們能不犯盡量別犯。”
  這樣以貸養貸下去,用不了幾手就能滾出上億,這樣大的數目,就連沈眷鶯都絲毫不敢小看,她實在是很擔心林驚蟄會一不小心走上什麼不歸路。剛開始聽說林驚蟄要搞地產的時候她還沒當回事,這幾年燕市的地產確實有門,家裡有些背景的孩子們也都愛搞這個,再一則平常跟林驚蟄一塊玩的那個姓方的小孩她知根知底,確實是個靠譜穩妥的小孩,要是林驚蟄的始於地產也能跟方文浩的浩瀚地產那樣一步一個腳印,拿地蓋房慢慢來,她一定保持緘默,一個字兒都不說。
  可看這架勢,林驚蟄顯然沒有滿足於兩塊地的意思,這玩的就太大了。國內雖然現在對商業發展上的一些問題普遍寬容對待,但涉及金額太過巨大也不是鬧著玩的。要是四五千萬的虧空,捅出來沈眷鶯還能幫忙擦干淨屁股,一旦上億,沈眷鶯也只能有心無力。
  君不見那個前段時間在群南搞走私鬧得沸沸揚揚的祁家小子,祁老爺子一世英名,為了那小子就這麼毀於一旦。十來個億的涉案數目啊,祁老爺子一個將近七十的老人,頂著花白的頭發低聲下氣一家家求過去,到最後也沒能全身而退,實在可憐。
  沈眷鶯一個小領導,要不靠家裡的能耐,她可不敢去和那位老爺子比。
  要說她對林驚蟄這個繼子有多麼深的感情,那就真的太誇張了,但倘若任憑林驚蟄出事,林潤生一定會大受打擊。她很清楚自己的丈夫對這個孩子有多麼的看重。錯過了這孩子童年的成長幾乎是那個木訥的男人這輩子最為遺憾的事情之一。
  思來想去之下,她覺得自己還是應該拉上一把,不過這件事情她並不打算讓林潤生知道。她的林大教授看起來一臉凶惡,其實卻是個單純又膽小的小男人,幾千萬上億的經濟漏洞,可能會直接將他嚇成驚弓之鳥。
  對這份關心林驚蟄還是很受用的,因此即便對方的立場不同,他還是給沈眷鶯續了一杯茶,耐心解釋:“沈阿姨,您放心,我心裡有數。”
  沈眷鶯有些無奈:“你別誤會,我只是看到了下面提交上來的你的貸款申請,十庫巷這塊地銀行評估出的貸款數目預計能達到四千萬左右,驚蟄,這真的不是一筆小數目,萬一……老實和阿姨說,你滾到這麼大一筆資金,是不是已經做好去向打算了?”
  她的態度有些強硬,隱晦地表達出了自己在林驚蟄貸款申請上擁有話語權的意思,林驚蟄聞言抬起頭來,靜靜與她對視。
  雙方一時都沒有說話,氣氛一點一點變得緊繃,沈眷鶯的心漸漸提了起來,她比林驚蟄大了二十多歲,卻在這場無聲的交戰裡一點也沒能位於上風。
  直至最後,還是林驚蟄先開了口:“沈阿姨,老實說,燕市這幾年新開業的周邊地區銀行有很多,我手上有地,到哪裡都能弄到資金,您批或者不批,我只不過就是多費點功夫罷了。”
  “但。”他話鋒一轉,面色瞬間舒展開來,甚至帶上了笑容,“我很感激您願意關心我,所以商業機密可以稍微透露一些。那四千萬,我打算拿來換挨著十庫巷的那塊三十五萬平方的土地,到時候和現在這塊一打通,足足五十萬平方,這面積已經稱得上是燕市迄今為止最大的地王了吧?我相信您和銀行都不會低估它的價值。”
  沈眷鶯張了張口,她還真沒想到林驚蟄的胃口如此巨大:“你的始於地產才剛剛成立,就要做這樣大的項目……”
  “誰說是我做?我當然不做,這不是我的目標,始於地產未來不做民用房。”沸騰的水聲中,林驚蟄語不驚人死不休,“您放心,最遲明年年底,所有的貸款我都會一分不少地還上的。”
  林潤生翻箱倒櫃才找出茶葉,沈眷鶯居然把罐子放在了書櫃裡面,讓他找了好久。他抓著罐子匆匆下樓,客廳的談話聲就一下停了,林潤生側目過去,只能看到林驚蟄臉上平靜的微笑和妻子低頭喝茶的動作。
  “和你阿姨聊了什麼?”他走過去,對上林驚蟄仰頭看來的目光,有些緊張,下意識找了個嚴肅的話題。
  沈眷鶯放下杯子,臉上的表情輕松溫和:“沒什麼,一點小事而已。”
  林驚蟄與她對視,點頭道:“是啊。”
  *******
  對林驚蟄買地的事情,方老爺子倒是有不同的意見。
  此前告狀精方文浩早把這事兒翻來覆去提起了無數遍,目的就是想讓自家爺爺勸林驚蟄不要那麼鋌而走險。林驚蟄拿地之果決之迅速毫無疑問嚇到了他,浩瀚地產成立了那麼些年,欠銀行的錢也不夠林驚蟄一次的多。
  但方老爺子別看每天都在悠閒地喝茶遛鳥看古董,膽兒卻大得包天,聽完孫子心驚膽戰的訴狀,他反倒毫不留情地嘲笑了孫子一番,還警告方文浩不看好林驚蟄的事業歸不看好,千萬不能仗著關心和挽救的名義去給人使絆子。
  這使得方文浩開始想托關系截停林驚蟄貸款的念頭不得不徹底打消。
  沈眷鶯顯然被說服了,也有可能是抱著林驚蟄在別的銀行出事不如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念頭,總之月底前,林驚蟄用入手的第二塊地申請的四千萬貸款順利批下,隨後購入了那塊緊挨著十庫巷的,燕市鎮雄地產掛牌出讓的面積高達三十五萬平方的超大面積的土地。
  雙方都皆大歡喜,林驚蟄的五十萬目標達成,已經拿到了現如今城北這邊所有自己能吃下的位置。再少一些,他心有不甘,更多一點,太復雜的資金鏈以他現在的能力估計就要支撐不住了。
  鎮雄地產那邊,因為這塊土地的出讓也興高采烈地開了一場慶功會,這塊地他們公司在兩年前聽信城北要開發的傳聞,被誆著買了下來,等了一整年卻也不見傳聞中的承諾兌現。土地拿到手中之後最遲多久動工國家是有明文規定的,鎮雄地產靠著關系硬是拖到了現在,可掛牌到現在,由於版塊太大一直也沒能脫手,要是賣不出去,最後恐怕要血本無歸。
  肖馳踏出包間的大門,便聽前頭傳來一聲有些印象的問候:“喲,這不肖總嘛。”
  他抬起頭來,入目果不其然,跟在身後的胡少峰看他反應,知道他煩這人,率先一步伸手:“祁哥,怎麼是你啊!”
  祁凱同他握手,好像一點也沒看出肖馳的冷淡,哈哈大笑:“是啊,我看到你們的時候嚇了一跳,我跟我公司的人在這開慶功會呢!”
  肖馳把佛珠換了道手捏著,與他輕輕交握:“真巧。”
  “您還在念經吶?”祁凱身上帶著比胡少峰有過之而無不及的浪蕩,但更糟糕的是,他還張狂,一身狂氣。
  肖馳左手不著痕跡地微微一擺,躲開了他伸手想摸自己珠子的動作,見祁凱僵了一下,他穩如泰山:“念來玩玩。”
  “真是,還是老樣子,自己的東西摸都不給人摸。”祁凱眼睛瞇了瞇,收回手,臉上仍笑著,笑意卻淺了很多,“早知道肖總也在這,我就早早邀您一起來喝一杯了,我們前兩年從城北那拿的那塊地可算轉手出去了,這可真是件大喜事。”
  頓了頓,他又猛然想起來似的,壓低聲音湊近來:“我聽說前段時間招標會,迅馳一口氣吞了城北三塊?哎喲那您胃口可真不小,當初就是這樣,要不是當初東泰小區那塊地沒搶過您,我哪兒至於跑到南方去發展啊,但不是我說話晦氣,這可不是當初那會兒了,東泰小區您賺了筆大的,城北的情況可不一樣,您別跟我似的,最後磨半天還什麼好處都沒撈著,是吧?”
  這人說話含酸帶刺,多少年了也沒長進,肖馳聽完這番危言之後卻只是平靜地與他對視,微微一笑:“您說的有道理。”
  祁凱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猛一咬牙,氣得險些吐出血來。
  他還是強撐出來了一個笑,點了點頭:“那就好,那咱們回見?”
  “回見。”肖馳知道對方心中一定已經氣得半死,告別完,只原地不動,直至祁凱朝旁邊退了一步,讓出主路來。
  他便點了點頭,理直氣壯地帶著胡少峰並迅馳的其他高管走了。
  轉了兩個彎,等電梯時,胡少峰朝後看了一眼,上前一臉八卦:“肖哥,他怎麼又出來蹦噠了?不是說祁老爺子讓他禁足呢麼?”
  就祁老爺子溺愛的那樣,能禁得住才是怪事。肖馳踏進電梯:“我怎麼知道。”
  “城北的地……是十庫巷那邊那塊吧,臥草,這地居然也他媽給轉出去了?怪不得祁凱那麼得瑟呢,這地三十多萬平方,在他們手上屯兩年了,這誰啊那麼傻,居然還給買進來。”胡少峰發表了一番感慨,又難免回憶從前,“您說這是不是傻逼,兩年前他跟咱們搶那塊地搶得跟斗雞似的,不敢搞咱們,天天去弄方文浩,結果最後咱們退出了,他給搶回來一塊雞肋。他這人心術就不正,怪不得要在群南栽跟頭呢,嘁。還琢磨咱們東泰小區,那塊地沒搶過您,估計要成他這輩子的心病。”
  “對了。”胡少峰忽然想起什麼來,“肖哥,您當初跟他是鬧什麼矛盾了啊?我一直好奇但沒敢問,畢竟您之前從沒說要做地產,打搶下東泰小區之後才開始的吧?”
  肖馳十分自然地回答:“沒什麼矛盾,在商言商而已。”
  “也對。”胡少峰從來對他深信不疑,想了想還是點頭,“您這樣的性格,有矛盾也不可能公報私仇。”
  又猛然來了精神:“我得去查查,誰那麼傻逼居然敢接他們十庫巷旁邊的地,嘎嘎!”
  肖馳坐在後座,手輕輕支著額頭,他撥動念珠,聽到這難聽的笑聲忍不住抬眼朝後視鏡掃了一眼。
  他又一次思考那個每每困擾自己卻從沒聽別人提過的問題:胡少峰是不是傻逼?字面意義。
  飯店頂樓,目送肖馳離開的祁凱咬牙回首,目露凶光,他身邊的幾個哥們還沒反應過來,還在那輕聲討論——
  “肖馳真是看起來越來越不好惹了……”
  “東泰小區完工之後你去看過沒,真他媽漂亮嘿,高端花園別墅,我爸媽都眼饞,要不是顧及影響,肯定要搞一套來。”
  “哪兒還有啊,早賣光了,迅馳就是靠著這個項目一下發家的吧?”
  “他們公司的設計團隊好像是他從國外請來的?確實好看,我覺得咱們可以借鑒一下。”
  “咱們怎麼沒想到呢?嗨!人家建立得比咱們還晚呢,不過肖馳確實厲害,做什麼發什麼,聽說沒,申市和特區的股票他也下水了,還大撈了一把!”
  “當初要不是被城北這塊地拖著,咱們也肯定今時不同往日了,唉——當初他們中途突然退出競爭咱們就該想到的……”
  祁凱朝說話那人掃了一眼,默默邁開腳步。
  跟他合伙建立公司的鐵瓷哥們湊他耳邊,對他剛才對肖馳時夾槍帶棒的態度有點不滿意,輕聲勸他:“你可悠著點吧,老爺子那邊氣還沒消呢,你這時候干嘛跟肖馳過不去啊?人肖馳又沒招惹你。”
  祁凱怒道:“你說的人話?要不是他,東泰小區那塊地早他媽是我的了,要不是他,我至於跟方文浩那孫子搶城北的地?要不是十庫巷那塊地蓋不起來,我他媽至於去群南賣古董?”
  要不是去了群南干走私,他至於跌現在這麼大的跟頭?不過這句話他到底憋著沒說出來。
  他哥們聽得瞠目結舌:“哪有你這樣算賬的?人家搶東泰小區是正常商業活動而已,又不是存心跟你過不去,你這樣太不講道理了吧?”
  “他就是!”祁凱斬釘截鐵地說,“他就是存心跟我過不去!”
  哥們無奈道:“我可沒聽說他跟你有什麼私怨,咱別小題大做了成嗎?”
  祁凱氣得吐血,他的招數對誰都好使,唯獨遇上肖馳連連栽跟頭。誰都不信肖馳當初跟他搶地是在公報私仇,就連一向寵愛他的老爺子也說他小肚雞腸太多想,祁凱每每被人這樣評價,就如同內傷淤積在懷,一口老血噴不出來又咽不下去。
  他能跟誰說?他能怎麼說?所有人都認定肖馳當初建立訊馳地產競拍東泰小區和他撞上只是巧合。
  所有人也認定肖馳當初跟他們搶城北的地搶得如火如荼卻中途突然退出是為了避他鋒芒。
  可只有祁凱自己知道,那都是對方對自己當初非禮他妹妹肖妙的報復。
  不就他媽強行親個嘴而已嗎?肖妙也是小題大做,居然為這事兒出了國。
  肖馳為此搶走了他的地還不算,暗地裡還找人狠狠揍了他一頓,打得他頭破血流臥床不起,過後更是做出和他搶城北土地的假象,騙他入手了那塊兩年多沒法動工的垃圾。
  祁凱沒臉說出去,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關鍵他說了也沒人會信啊!畢竟肖馳固有的形象太過深入人心。
  肖馳那人表面上看起來無欲無求,其實可蔫兒壞了!可蔫兒壞了!
  好在今天還有一件事情讓他的心情得以平復。
  祁凱深吸了一口氣,轉開話題:“算了!咱不提他,今天高興,十庫巷那塊地終於被個傻逼買走了,咱們喝一杯去!”


第三十五章
  十庫巷是燕市城北最老的一批居民住宅區, 以二中路為界, 沿著馬路還要開車朝北直行十個紅綠燈口, 往前那會兒這裡聚集著務農為生的燕市農民,到後頭因為各項政策,種地的人少了, 稀稀拉拉搬住去了城南和城東,十庫巷這條蜿蜒曲折的巷子連帶周邊那一大片的農田便越來越無人問津。
  林驚蟄買的兩塊地正好相鄰,加在一起五十來萬平方, 橫平豎直, 方正好看,將一整個十庫巷全部籠罩在了內裡。
  老巷子裡已經沒有了煙火氣息, 這裡的房子太破了,飯點時間, 只偶能看到幾道炊煙,一路進去各家院子的大門銹的銹破的破, 大多敞開著,有人住的地方裡頭就拴著自行車。居民們搬離十庫巷也有這方面的原因,燕市現如今路面的公共交通已經發展得初具規模了, 另三個城區主干路幾乎都通上了密集的公交車, 這是城鎮居民每日上下班最理想的代步工具,唯獨城北,因為道路和農田的關系,這裡站牌都見不到幾個。
  想在這兒做工程可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就連財大氣粗的鎮雄地產都遲遲不肯動工, 也難怪胡少峰會將接盤的人稱之為傻逼了。
  他保持著這個認知,直至派去打探的人帶回消息。
  始……於……地……產……
  他愁眉苦臉地蹲進了肖馳的辦公室裡。
  他真是死都沒有料到,自己口中的那個“傻逼”會是林驚蟄,先前掛在嘴上的那些不三不四的話他瞬間咽回了肚子裡,林驚蟄要是那啥,那他們成什麼了?
  迅馳地產和始於可還有合作呢,林驚蟄要是真那麼作死下去,他們在二中路那邊投入的資金估計也得打水漂。
  五百萬對他而言也不是一個小數目了,胡少峰琢磨過是否要親自去和林驚蟄談談,最後發現不敢,只能來找他肖哥告狀。
  他真的是很不齒告狀的!
  肖馳得知這個消息後卻表現得非常平靜,林驚蟄的行為雖然在別人看來十分不正常,但大約是作風思維相似的緣故,肖馳卻很能理解他。
  只不過林驚蟄最後兜兜轉轉竟也和祁凱扯上了關系,這倒讓他有些意外。且十庫巷那塊地太大了,足足三十多萬平方,再便宜的平方價加在一起都成了天價,少有人能吃下。鎮雄地產為了出讓它掛牌許久都沒能成功,這次胡少峰打聽到的出讓給林驚蟄的價格,明顯是打了些折扣的。
  現在林驚蟄將手下的兩塊地整合在一起,居然湊出了一塊將近五十萬平方的地王,只這一手,那邊原本讓人敬謝不敏的區域就變得誘人了許多,一旦日後城北真的……
  祁凱估計會氣成瘋子。
  偏偏肖馳對城北開發這事兒還十分看好。自打聽完林驚蟄對未來的展望後,他便刻意在此方面留了一些心思,深入研究之後,他才猛然發現到了許多以前的自己乃至於整個燕市地產業內都忽略的問題。
  這當中最明顯的一個,就是隔壁長青省的發展規劃,商人們總是只留意自己眼皮子底下這一畝三分地的變化,這毛病有時候就連相對遠見的肖馳都不例外。長青省位於燕市正西北,近些年由於政策紅利也開始了迅速的發展,這是一個工業大省,工廠甚多且直到現在仍不斷朝內搬遷著新的企業,土地礦產資源也很豐富,88年年底,那裡被勘測出了一個儲存量豐厚到舉國震驚的稀土礦。
  這個稀土內容還很微妙,是發展軍事力量必不可少的元素之一,因此,長青省在國內的地位一下子便得到了質的提高,這幾年話語權和知名度都有了,礦附近的山區都迅速通上了馬路,去年開會的時候據說還有人提出要給他們修一條高速,直通燕市。
  直通燕市的高速啊,這可是一條通天梯。
  消息從傳出來之後一直也沒能被落實,久而久之就被人淡忘了,肖馳這會兒猛然察覺到了什麼,悄然查探。
  高速路的修建計劃竟已經定下了!五年之內必動工!
  為了預防一些大家都心裡有數的情況,這個消息被瞞得很嚴實,但長青畢竟是外省,保密級別沒有燕市那麼高,對肖馳來說還是不在話下的。
  他不光得知了修高速的消息,就連高速大體怎麼修,如何修,和現如今呈交的計劃書以及勘探資料都掌握了一二。
  也立刻意識到了一個問題,這條高速未來的出口落在哪個方位,恐怕就會將那片城區帶起一波全新的繁榮。
  現如今高速計劃還沒有徹底落實,也沒人敢斷言即將迎來全新繁榮的這片城區究竟是哪裡,但肖馳自己有眼睛,他會看,也會分析。
  燕市那片現如今空蕩的城北,實在是再合適不過的好選擇了。
  也正因有此篤定,在之前的競標會上,他才會那麼果決地揮金如土。
  肖馳也有一些意外,他本以為瞄著九號地的林驚蟄只是一個目光比較別人長遠一些的聰明人,想要在這波發展中隱秘穩妥地分得一杯羹,可他當真沒想到對方不溫不火的行動下居然埋藏著絲毫不遜色自己的大胃口。
  這真是……
  太可愛了。
  至於祁凱,肖馳並不在在意對方未來會不會受創,這人張揚跋扈又背景深厚,就像是黏在祁老爺子身上的一坨撕不下來的臭狗屎,肖馳煩他煩到恨不能找人直接鏟了他,要不是顧念祁老爺子他早就動手了。
  我佛慈悲,當初菩薩說心平氣和遠離此人症結可解,肖馳就找人打了他一頓接著將他明裡暗裡擠兌出了燕市,現在對方果然倒霉了,還牽連家裡,聲勢大不如前。
  菩薩真靈!
  ******
  炎熱的夏季悄然而逝,燕市的秋天十分短暫,很快的,原本被酷暑折磨的人們便有志一同地穿上了冬衣。
  這裡當真比群南要冷得多,學校放假前後,普通棉衣便已經不足夠御寒了。屋外冰天雪地,宿捨裡通上了暖氣,卻溫暖如春,這陣勢讓南方來的初見此陣仗的學生們十分驚奇和不適應。呂小江裹著被子窩在宿捨裡蒙頭大睡逃了一上午的課,王軍為了戀愛不畏嚴寒,只有陳健康,每天仍正正經經艱苦樸素地奔赴圖書館。
  林驚蟄在宿捨裡同周海棠他們講電話,商量回群南的日期,不管怎麼樣,年肯定是要回去過的。
  他床上攤著一件挺大的羽絨服,純白色,蓬松而柔軟,款式直筒修長,不是當下遍地可見的大面包樣式。這可是件稀罕東西,價格也不菲,燕市開始降溫後周海棠他媽就特地送到學校,三個孩子都有,一人兩件,一黑一白。
  周家爸媽擺小吃攤賺了不少錢,這年頭個體生意來錢是真快,據說酈雲老家那邊的欠款他們早就還清了,包括那個為了分房出面誣陷周父去申市炒股的工友,周媽媽最早還掉了他的錢。據說收到匯款單後對方還打電話去一中朝胡玉打聽周家夫婦的聯系方式,胡玉沒搭理。
  爹媽有了錢,周海棠的生活一下就富余了,只可惜他這人根本沒有花錢的地方,吃飯問題被爹媽包圓之後,他一百塊在身上揣上半個月也不一定能破開來。
  周海棠跟林驚蟄說自己遠大的計劃:“我想存錢,多存點,然後買台電腦。”
  梧桐大學計算機系新生的學習已經上了軌道,周海棠和高勝已經初步對計算機這個陌生的世界產生概念了,吃透進規則之後,數據和編程的魅力便吸引住了這兩個男孩的目光,尤其是高勝,據周海棠說他近來對課業興趣高漲,竟然主動去圖書館借閱書籍,還參加了學校的一個什麼興趣小組,大伙成天聚在一起研究奇怪的代碼。這個興趣小組裡雲集了計算機系裡的好多學霸,幾乎都是男生,據周海棠介紹,這群人都格外的悶,而且不修邊幅,每天的興趣就是研究計算機,幾乎沒有娛樂生活。
  周海棠很操心,他有點擔心高勝以後會不會也變成這樣。
  不過在此之前還是早點買台電腦吧。興趣小組每天都有兩小時的時間可以借用學校的機房,為此高勝經常早出晚歸披星戴月,沒了機房裡的電腦,小組裡的人就只能聚集在其中一個比較寬裕些的組員的寢室輪流用對方的機子。周海棠有點心疼高勝有時在寢室裡靈感迸發卻只能手寫筆記的窘境。
  現如今燕市還沒有開設網吧,很多人連“網絡”這個概念都從未聽說過,國內的第一家網吧開設距今還有三四年的時間,至少得95年之後,網吧才會如同雨後春筍那樣遍布各個大小城市,不過那時,計算機早已經初步進入千家萬戶了。而現在,電腦的價格實在不便宜,市面上隨便買買也得好幾萬一台,哪怕周海棠現在零花錢寬裕了很多,這個數字對他而言也還是太過遙遠。
  林驚蟄默默記了下來,先前他沒想到,高勝對計算機居然真的有那麼濃厚的興趣這是超出他意料之外的,確實應該給他們配一台電腦。
  他雖然欠了一屁股債,但手上卻很寬裕,十庫巷那塊地貸到的四千萬買完鎮雄地產的掛牌土地後還有剩余,買一台電腦還是不在話下的。因此生出打算後他便迅速有了行動,挑了比較空余的一天,將高勝拉去看電腦。
  這會兒燕市的什麼電子城之類的還沒開起來,買電腦又麻煩又沒得挑選,得去電器店,有時候還得預定。不過也差不多了,馬上大學寒假,學生們都得回去過年,現在預定完,第二年回學校正好就可以安裝用上,也不耽誤時間。
  電腦這麼貴重的東西高勝肯定是不會同意要的,林驚蟄便說自己要買,這下高勝非但親自陪同,還拉來了自己興趣小組的一堆組員,只說裡頭有些人家裡已經裝了電腦,對行情有些了解,可以讓林驚蟄不被奸商坑騙。
  林驚蟄得以和這批大約是我國計算機史上的第一批IT人見面。
  他們扎根在學校機房裡,原本並不想挪窩,實在是被周海棠和高勝生拉硬拽才肯出的門。大冷的天,這群年輕男孩一臉疲倦地披著厚厚的大襖子縮著背走在路上,衣服鞋襪隨意搭配,穿得隨心所欲,跟林驚蟄見面時問好也有些拘謹,之後除非遇上專業問題,否則他們基本不吭聲,安靜得像是一群隱形人。
  正如同周海棠所說的那樣,這是一群不修邊幅也不善交際的神奇的存在。
  這會兒能買到的電腦跟後世幾乎普及的液晶數字之類的機型完全不同,顯示屏屁股超大,加上主機,又大又沉又丑,屏幕分辨率和色彩度也讓人難以忍受。但這群好像對什麼都沒有興趣的男孩在看到電腦的瞬間卻好像遇上了小別重逢的女友,一瞬間全來了精神,簇擁上去霹靂啪啦地打字。
  高勝原本在兩撥人當中充當傳聲筒,但後來也不知道討論到了什麼一下也加入了敲擊鍵盤的隊伍裡,他們不知道開個一個什麼軟件,聚在一起說著林驚蟄聽不懂的話打出許多林驚蟄看不懂的字母,電器店的老板在旁邊虎視眈眈地監視著,生怕這群沒輕沒重的年輕人搞壞了這台貴重玩意兒。
  周海棠嘗試去喚醒他們,但大伙沉迷其中,似乎對這台電腦十分滿意,奧妙的語言中還夾雜著林驚蟄能聽懂的幾句,大概就是誇獎這台電腦款式新用起來比學校機房裡的更好雲雲。
  看來是很滿意了,林驚蟄便拉來那個一步都不敢走遠的老板,詢問價格。
  現如今的電腦確實很貴,全套下來價格將近兩萬五,這年頭一台車甚至一套小城市的房子也差不多就這個價了,用在其他東西上的購買力更是十分驚人。林驚蟄卻沒多猶豫,直接付掉了三分之一的訂金,剩余的三分之二,得等貨到安裝調試完畢沒有問題之後再支付。
  到了這個步驟,電腦的最終歸宿就隱瞞不住了,因為資料單上要登記高勝他們寢室的地址。
  高勝意識到林驚蟄的目的後立刻拒絕了,他甚至嚇得直接從電腦桌前的凳子上跳了起來,這可是台價值兩萬多的電腦啊!他怎麼可能收下!
  但林驚蟄要買什麼東西,從來是不會給人拒絕的余地的,高勝連重生之前的他都拗不過,更何況現在老謀深算的這一個?因此硬是被林驚蟄套完資料後拉走了。
  離開電器城,那群年輕人剛才的熱血沸騰就好像曇花一現,迅速銷匿無蹤,恢復了安靜,唯獨不同的是,回去的路上他們都或多或少地開始偷偷打量林驚蟄。
  誰也沒想到這台電腦會是買給高勝的。這年頭大多數進入計算機系的年輕人都各有著各的原因,他們當中很少有人真正為計算機而來,入學之後對計算機產生的濃厚興趣也很難得到旁人的理解和家庭的支持。這是個陌生的世界,國內的普通人對電腦根本沒有概念,許多人看到上面的小游戲,就認定了這是不務正業。也因此,他們雖然絕大部分家境都不差,擁有電腦卻仍寥寥無幾。
  在這樣的前提下,高勝和周海棠卻成為了那個幸運兒,並且實現他們這個願望的人甚至不是親人,而是一個與他們同齡的“朋友”!
  這人一定財力驚人,也一定很重感情,是個好人!
  沒能拒絕那台電腦,高勝很有負罪感,即便擁有了夢寐以求的東西他也不見得多麼高興,畢竟他時刻都記著林驚蟄還在申市欠下了七十萬的欠款呢。
  那筆錢都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還清,現在又花錢為他們買電腦,高勝悶悶不樂,誰知正在此時,他們興趣小組的組長吳王非和副組長粱皮還一並找上了門來。
  這兩人都是對著陌生人立刻安靜如雞的性格,但只有組員之間相處且聊起自己擅長的領域時卻總是靈感噴湧眉飛色舞,吳王非雞賊地打聽:“高勝,你那個長得特好看的朋友,是不是很有錢啊。”
  高勝不欲搭理他們:“無可奉告。”
  “別啊!大家好歹都是同壕戰友了,一起奮斗了那麼久,你不看我的面子也得看代碼的面子嘛。”吳王非死纏爛打,“他一看就很有錢,幾萬塊居然給得那麼爽快。還肯給你買電腦,這證明他是個睿智又不老思想的人,咱們把他也拉入伙吧。”
  高勝有點不高興:“你什麼意思啊?要坑他是吧?”
  粱皮要穩重一些,他推開滿嘴沒好話的吳王非親自上場,內容就冷靜有條理多了:“我們不是這個意思。高勝,興趣小組建立了那麼長時間,你對我們還沒有了解嗎?咱們現在研究的那個架構有多特別有多超前你比我們更清楚。”
  高勝聞言沉默了一下,興趣小組裡現在正在研究一個於他而言超級厲害的議題,是一個架構大到堪比教學材料內各種案例的程序,主要內容是實時傳訊,有借鑒一點國外現在很流行的網絡溝通模式,但創新開辟出了全新的內容。
  這對已經初步了解計算機規則的高勝來說實在是太精妙太神奇了,於興趣小組內的其他人而言也同樣意義深遠,大家每天廢寢忘食地開會探討,在有限的可以使用機房的時間內爭分奪秒地實現自己的構思,每一個微小的進步就能讓他們熱血沸騰歡呼雀躍。
  吳王非是這個項目的主要組織人,他對這個傾注了所有人心血的成果抱有厚望,且一直十分篤定大家研究的東西將會推動互聯網進入一個全新的時代。據說現在國外的電腦已經比較普及了,稍微有經濟能力一些的家庭都已經購入了設備,海外也成立了許多專業研究互聯網科技的公司,行業發展日新月異,前景喜人。
  可他的躊躇滿志,在國內卻遭遇了無數冷水。
  吳王非比高勝大兩屆,這個程序的概念他是兩年前提出來的,從提出來時起就試圖找到有能力扶持自己深入研究的合伙人,到現在團隊都已經基本組建好了,合伙人卻始終沒有蹤影。
  他不善言辭,門路也窄,提出的理念別說陌生人了,就連家人也完全不支持。在很多人看來,他所說的那個龐大的虛擬世界完全就是無稽之談,都不用深入研究,最淺顯的邏輯都講不通。虛擬世界的構成需要人吧?他所說的龐大的虛擬世界更是需要千千萬萬的參與者,但一台電腦多少錢?國內現在的平均收入是多高?能買得起電腦的又有幾戶人家?
  就這麼點市場份額,估計賣早點的客戶群都比這大,誰願意往裡投錢誰才是冤大頭。
  鼓起勇氣毛遂自薦幾次卻接連遇冷後,原本就不擅長言辭的吳王非更加恐懼與人交往了,他很孤獨,幾乎到了四面楚歌的地步,所有人都對他的堅持抱有強烈的質疑和惡意,且不遺余力地想要打消他的信念,家人更是已經為他鋪好了未來要走的路——畢業之後就進單位上班,然後結婚、生子,像所有普通男人那樣過完一生。
  在這種對比之下,林驚蟄這個願意斥巨資給朋友購入電腦的存在簡直就是一條救命稻草。
  粱皮的處境和吳王非相似,他倆以及興趣組裡的組員們幾乎已經將自己所有的零花錢投入了這個程序開發裡,但仍舊是維系艱難杯水車薪。他們堅持了太久,面對種種困境已經精疲力竭,倘若再不能找到一個資金雄厚的合伙人,很難說他們還能接著將這個無妄的夢做上多久。
  粱皮道:“M國都可以做到,憑什麼我們不可以?85年的時候國內有幾台電腦,現在有幾台?誰敢說電腦以後不會變成全民工具呢?我們都對這個項目有信心,不是嗎?這會是一場偉大的事業,一旦成功,我們會成為譜寫歷史的人!”
  高勝確實潛意識裡覺得這一事業可行,但同比巨大的風險讓他實在不想將林驚蟄拖陷其中。互聯網企業雖然在國外已經開設了不少,且初具規模,但不得不說現在的國內還一家像樣的都沒有。
  第一個吃螃蟹的人也許會嘗到美食,但更多時候,這一口要抱著必死的信念咬下去。
  吳王非雙手抱膝蹲在床邊,姿態隨意到有些邋遢,穿著也是不修邊幅,他面色疲倦,雙眼中卻迸發出強烈的光彩——
  “第一次工業革命,人類使用機器。第二次工業革命,人類使用電氣……那麼多次工業革命把世界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你不覺得,新的工業革命就要開始了嗎?”
  吳王非說著,聲音甚至顫抖了起來:“我已經能看到那個時代了,所有人都可以用我們的互聯網足不出戶知道全世界的東西,交流、學習、娛樂、甚至用它解決衣食住行!”
  “這得至少一百年以後吧!”高勝被他這副癡癡的模樣搞得哭笑不得,但毫無疑問的,他被說動了。
  不說加入,提一提應該是沒大礙的,高勝覺得林驚蟄比自己聰明那麼多,在這方面必然會有全新的思路,說不定能打破現在興趣小組裡所有人都無能為力的僵局。
  他躊躇良久,歎了口氣:“行吧,我去提一提,但只是提而已,我會把所有風險都告訴他的。”
  “那當然!”吳王非聞言立刻跳了起來,“我跟你一起去,我對這個項目最了解!你放心!再想找合伙,我也不會坑人家,你那個哥們是個好人,我心裡有數!”
  *******
  元旦過完半個月之後,燕市大學就放了假,連帶燕市的諸多高校,學子們如同歸巢雛鳥,立刻走空了一半,林驚蟄回群南之前,特意讓方文浩帶著自己去買了一些東西。
  燕市和酈雲不一樣,這裡流行的東西至少要四五年後才會傳入那座位於南方的小城市,又由於交通便利傳輸及時,物資也相比較後者要豐富許多。林驚蟄在這買到了一些品質不錯的溫補藥材,比如人參黨參西洋參之類的,又去商場,買了幾條款式新潮漂亮的裙子並幾樣精致的首飾。各色送給中年男人絕不出錯的煙酒當然必不可少,買完這些,他才有空去給自己挑東西。
  他上輩子起就有個習慣,新年穿新衣,小時候外公給他留下來的,長大後沒人給他買,他就自己買。
  那個他逛得比較熟的城北的高端商場現在還沒開門,方文浩帶他來的是城東最熱鬧的商圈,這裡現如今雲集的品牌也很不少了。國內經濟復蘇得很快,有錢人一夜之間就如同雨後春筍冒得遍地都是,那些國際化的牌子稍微有遠見一些的,早些年都已經進入了國內市場。
  城東這塊地方大概是方文浩他們這伙人平常的聚集地,帶林驚蟄來逛的這會兒功夫,他已經同好幾個臉熟的朋友打了招呼。
  林驚蟄穿著白色的,周媽媽買得特別長和寬松的羽絨服站在他旁邊,羽絨服高高的立領幾乎將他的臉埋住,十分顯小,旁人問起來,都以為林驚蟄是方文浩的哪個遠房表弟。
  到後面被問候得都有些煩了,林驚蟄索性讓方文浩跟朋友坐在商場裡喝茶,自己去逛。
  他穿衣服不挑剔牌子,只是目光難免老成,喜歡那些看起來比較成熟休閒的衣服。逛來逛去,便扎根在了一家風格清爽的男裝店裡,自己看了幾件,又給高勝他們挑了幾件。
  只是高勝他們的個頭最近好像又竄了,大概是因為周媽媽那些燉湯的緣故,這幾頭牲口現在的身高已經突破了前世的最高值。拿著先前的碼子,林驚蟄回憶了一下不敢確定合不合適,正遲疑著,就聽到身後一驚一乍的聲音:“林驚蟄?”
  他拿著衣服剛轉身,就對上了胡少峰的視線,胡少峰跟猴子似的偏著身體梗著脖子,見真是他,臉上露出個笑來:“驚蟄弟弟,真是你啊,我看後腦勺就覺得像!”
  林驚蟄的後腦勺長得十分特別,尤其他頭發還短,更是一覽無余。連帶他纖細的脖子和瘦削的肩膀身體,往那一站,修長挺拔,從背影都能猜到正面俊俏的面孔長什麼樣。
  大家都是合作伙伴了,互相之間關系也緩和了許多,胡少峰這樣打招呼,林驚蟄就露出了一個笑容來:“少峰哥,好巧。”
  又看向那道和胡少峰形影不離的身影,笑容收斂了一些:“肖總。”
  兩道稱呼之間親疏立現,肖馳看著林驚蟄客套的表情,抿了抿嘴唇,心中“!!!!”著,面上絲毫不顯:“林總。”
  林驚蟄看著那個跟在兩人身後的姑娘,這姑娘長得很漂亮,亭亭玉立的,就是氣質有些冷淡,站在肖馳身邊,女朋友?
  他問:“這位是……?”
  那姑娘點了點頭,肖馳道:“我妹妹,肖妙。”
  肖馳介紹完,目光一瞥,落在了林驚蟄因為挑衣服而隨手放在腳邊的幾個包裝袋上,這幾個包裝袋上的品牌他剛才陪肖妙逛過,林驚蟄買了那麼多,送女朋友?
  太驕縱了!真是一點原則都沒有,不像話!就不能讓她自己買嗎?還親自來挑選,男人的尊嚴呢?!
  肖馳心裡莫名的氣不打一處來,他最討厭逛街和買東西了!要不是肖妙最近因為祁凱回燕市心情低落,他連妹妹逛街也是不陪的,他覺得一個堂堂男子漢站在貨櫃面前挑挑揀揀非常的沒有男子氣概!因為試完衣服大庭廣眾之下還得照鏡子!所以他的衣服都是肖妙給買的!
  肖馳半晌才從那幾個袋上的英文字母上收回目光,回過神來,便對上了林驚蟄少有專注的打量的視線。
  ??
  他悄悄站得筆直了一點。
  林驚蟄突然發現肖馳的身高好像和高勝差不多,只略微高和肩寬了那麼一點點,他能穿的衣服,碼子給高勝他們應該也正合適。
  他這麼想著,便開口求助:“肖總,你穿多大碼的外套?”
  肖馳一愣,回以疑惑的目光,林驚蟄想了想索性提了提自己手上那件皮夾克:“這樣,肖總,你套一下這件外套行嗎?”
  肖馳:“???!!!”
  他清了清嗓子道:“行。”
  然後將耷在手肘處的外套丟到胡少峰懷裡,上前接過林驚蟄手上那件皮夾克套上了。
  皮夾克裁剪非常精致,正是時下流行的款式,軟軟的皮料質感驚人,更是襯得他肩寬腰細身姿挺拔。
  林驚蟄非常滿意這個效果,點了點頭,問他:“這衣服穿起來怎麼樣?”
  太舒服啦!太舒服啦!哪裡都剛剛好!你真是太有眼光啦!隨便一挑就挑到了正正好適合我的尺碼!
  肖馳心中泛起一道甜甜的波,他對著鏡子左照右照,連帶表情都柔和了許多:“很舒服,大小剛剛好。”
  便聽林驚蟄道:“行,那就這件吧。”
  肖馳雖然不明所以,但十分驚喜,這尺碼明顯不是林驚蟄能穿的,對方突然送衣服給自己?
  他突然覺得這件衣服真的太好穿了,穿得他渾身都特別舒坦。
  肖馳立馬來了勁兒,他目光在旁邊的貨架上掃了一眼,鋒利如刀,眼疾手快,蹭蹭蹭幾下就抓出來幾個衣架,將上面的衣服丟到林驚蟄懷裡:“你也試一下。”
  林驚蟄心說莫非他也要買衣服送人麼?肖馳丟來了一堆衣服,他有點為難,但先前人家幫了忙,他總不好回絕。
  因此只好從背心到開衫一件件試了過去。
  肖馳十分爽快,幾乎是他試一件就點頭示意售貨員包起來一件。
  試到最後林驚蟄都有點虛脫了,他刷卡付掉了那件皮夾克的款,禮貌地站在那裡陪肖馳結賬。
  肖馳那堆衣服結賬結了有好幾分鍾,裝了好幾個袋子,營業員包裝好後,林驚蟄便想拎著自己結賬的皮夾克朝肖馳告辭。
  但一只瘦削的大手突然橫空竄了出來,抓住了紙袋的手柄。
  肖馳抓著袋子,垂首溫聲朝他道謝:“林總,多謝你,這個新年禮物我很喜歡。”
  林驚蟄茫然地看著他拎走了本該屬於高勝的外套,然後就這麼丟下一櫃台已經結賬的衣服走了……走了……
  走了……
  林驚蟄:“????”
  高勝過年穿什麼?!
  胡少峰:“????”
  如果沒搞錯的話林驚蟄的意思應該是請他肖哥幫忙試一下衣服的尺碼吧?莫非是自己理解錯了?!!!
  肖妙:“???”
  怎麼回事?剛才這個挑衣服挑得興高采烈的家伙是剛才在女裝店百無聊賴的那個?!
  肖馳:“……”
  肖馳心裡美滋滋,他最喜歡買衣服了!


第三十六章
  年前, 大家終於得以動身啟程。
  主要還是周媽媽有些捨不得燕燕市每天日進斗金的攤位。梧桐大學的學生差不多都離校之後她便換在了老城區擺攤, 營業額仍十分可觀。越接近過年, 居民區附近的攤位市場就越熱鬧起來,賣燕市傳統小吃的、擺攤算卦的、販奇奇怪怪的藥丸的、炮仗攤(現如今的燕市還沒有禁煙禁火)、剃頭拔牙修腳什麼生意都有,但凡是個生意, 他就能賺錢。個體市場之繁榮已經初現端倪。
  因為賺了不少錢,周家爸媽尤其大方,孩子們回去的路費全部包圓, 買的還是臥鋪車廂。跟這對長輩和一群哥們在一起, 林驚蟄這次可以說是一點行李的邊兒都沒沾著,回去的路上全程高枕無憂, 直到下車也沒能吃完周媽媽帶上來的零食。
  火車坐到群南,還得轉一程大巴回酈雲。酈雲這種小城市, 不少居民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幾乎煥然一新的周家夫婦剛一上車就被人認了出來。
  衣錦還鄉這個詞而不是說假的, 不論現在還是以後,不論真實情況如何,在外奔波工作的人們回到家鄉之前都會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好一些。周媽媽現在有錢了, 燕市的攤位每個月至少能給她帶來三千元以上的收入。她柔順善良, 心裡卻也是憋著氣的,回來前她給自己和丈夫買了新衣服,被林驚蟄拉去燙了頭,冬天的群南沒有那麼冷,她穿著新潮的羊絨大衣小高跟鞋, 配著燕市現如今流行的有些申市小資味道的卷發,看上去完全不是那個當初在暖瓶廠裡素面朝天的女工了!
  老熟人們先前甚至不敢相認,等確定了是他們之後十分意外。聊了兩句,才知道這對夫妻原來是去燕市做生意了,看這模樣明顯賺了不少。
  車當中有幾個去省城置辦年貨的暖瓶廠老職工,開始時不敢說話,但後頭聊到下崗的事情,見周家夫婦儼然已經不將此放在心上了,這才多少帶著意外和欽羨地開了口。
  車上聊得熱火朝天,多是酈雲和群南的一些時事,林驚蟄閉眼假寐,跟著聽了不少。
  群南早前抓走私的那場地震仍讓人心有余悸!
  余震甚至波及到了燕市,可想而知震源中心的群南有多麼沸騰,管理層和政策的變動讓生活在這裡的居民都明確感覺到了不同。
  幾個在群南工地打工的同鄉滿臉無奈:“明年大家打算一起去臨省找工作,今年群南的工地明顯不好做了,有幾個工地蓋著蓋著就爛在了那裡,我們倒還好,那個誰誰誰,他在齊清地產的南國公寓蓋房,要不是大家一起鬧,差點連今年的工資都拿不到。”
  林驚蟄閉著的眼睛睜開條縫,朝那邊掃了一眼。
  但這話題只是被無意中提起,很快的,內容又轉到了周家父母的身上,他們被暖瓶廠開除的事情當初動靜不小,導致後來好長一段時間各大工廠內的職工都風聲鶴唳,談股色變。
  “其實根本一點事情都沒有!王占他們一家也炒股票,我們一個車間那個姓劉的,大家誰不知道,除了你還讓誰下崗了?”一個暖瓶廠職工撇著嘴道,“廠長他就是瞎干,誰還不知道他啊,還有馮遠郎他們一家,為了一套房真是良心都不要了,當初他跟你多好啊,一天一天天下棋蹭飯,結果翻臉就不認人。”
  馮遠郎就是那個指認周父去申市出差時炒了股票的工友,提起他周父難免有幾分黯然。
  “不過這樣也好,廠長老看你們不順眼,再干下去也沒意思。你說你們一塊去了燕市,現在過得多好,嘖,這鞋子真好看,怕是得好幾十一雙吧。”一個穿著紅布棉鞋的中年女人有些羨慕地看著周母腳上的緞面高跟,搖頭道,“馮遠郎他們還以為自己占了大便宜呢,你猜猜廠長怎麼對的他?”
  迎著一群人好奇的目光,那中年女人險些笑噴出來:“就一樓西面圍牆那邊那間,又沒光又臨走道,才五十平方,誰都不樂意要,廠長就分給他了!他夫妻倆還是雙職工呢,結果最後一個屁都沒敢放!”
  眾人好笑之余也不免唏噓,不過說壞話這種事情絕對上癮,聊了一路,臨別時大伙還意猶未盡。
  胡玉夫婦和鄧麥夫婦已經等在了車站裡,終於等到了人,都是一擁而上地幫忙拎東西。鄧豐收開著局裡的大車來幫忙拉行李,認真說來也是公車私用了,好在這年頭大伙不講究這個,寒暄一番上車後,胡玉抓著林驚蟄瘦削的手,有些心疼地試探道:“咱們直接回家?”
  林驚蟄知道她這是擔心勾起自己的傷心事。不過其實回群南前沈眷鶯找過他,還很鄭重地邀請他一起過這個新年,但思來想去,林驚蟄還是拒絕了,前世的那些經歷讓他現在猶如驚弓之鳥,他很怕自己的靠近會再次給這個現如今尚算美滿的家庭帶來傷害。
  沈眷鶯很失望,回去後林潤生又來了一趟,雖然看起來嚴肅,眼睛卻紅紅的。知道他的真面目後林驚蟄已經不害怕他的橫眉冷目了,拒絕的話也是躊躇了半天用盡量委婉的方式表達的,但即便如此,看林潤生回去時的模樣,也明顯是要大哭一場了。
  想到自己那個奇怪的爸爸,林驚蟄油然而生一股無奈,他朝同樣謹慎的胡玉笑了笑:“我先回花園路的房子一趟,那麼久沒住人了新年應該打掃一下,給外公上完香我再去胡老師您家。”
  “哎!哎!好!”胡玉立馬喜笑顏開,同樣擠在車後座的高勝他爸翻來覆去地摩擦林驚蟄帶回來的茅台,嘴也險些咧到耳根,“早點來!我帶了好多炮仗,讓你和高勝玩個夠!”
  林驚蟄目光復雜地看著這個嚴格說來已幾十年沒見的叔叔,此時後世那場一死一傷(高勝父親死亡,周海棠的父親重傷截肢)的慘劇尚未發生,高勝的父親高長遠現如今正當壯年,體格強健,精神奕奕。
  林驚蟄點頭道:“好。”
  酈雲的車子相比較一年前也開始多了,尤其靠近富人區花園路,只有老房還是一成不變,巍然不動地立在那裡。許久沒回來,院子卻並沒有失去秩序,整齊的草皮和園景顯然有人定時過來打理。這事兒不是杜康吩咐的就是鄧麥他父親幫的忙,林驚蟄開門進去,嗅著那股因為長久不通風通氣產生的輕微的霉味,飄著的心一點點蕩悠回了原地。
  這半年來,他覺得自己過得一點真實感都沒有,他甚至時常會覺得,會不會現在他所經歷的一切只是一場大夢。也許有一天夢醒了,他睜開眼睛,就會發現自己仍是那個躺在燕市高層公寓裡,每天除了談項目出差開會外過得沒有一點滋味的loser。
  他挽起袖子耐心地打掃了一遍家裡,又掏出外公的靈位供奉上香,磕頭祭拜。
  他知道外公這輩子也許做錯了很多東西,但他已經不想去深思了。這是在他人生路上烙下最深烙印的家人,無論如何都撫養他並給予了他一個可遮風擋雨的家,記憶中對方的慈祥關愛和呵護都不是假的,只能說人這一生,總會有各種各樣的無奈吧。
  *****
  高勝家裡一伙發小高堂齊坐,林驚蟄帶回來的茅台是從方文浩那摟來的,他不嗜酒,就便宜了三家愛喝一杯的爸爸。茅台醬香濃郁,甘冽醇厚,入口生津,回味悠長,酒徒們完全抵抗不了這樣的糖衣炮彈,就著周媽媽的涼拌豬頭肉一不小心酒喝多了,酒後吐真言,相互傾訴自己這一生的辛苦不易,聊得熱火朝天。
  林驚蟄到時高父都快說哭了,顯然工地每天幾十塊的高薪不是那麼容易拿的,每天起早貪黑還得和老婆兩地分居,他真的很苦。
  林驚蟄聽了兩耳朵,就被嫌棄老男人話題的周母塞了一盤豬耳朵推進房間去了,小孩們都在裡面,這群朝氣十足的花朵可千萬別被一身酒臭的老男人給污染了。
  不過高勝家裡的房子隔音不咋地,背靠著大門挑了片肥肥的沾著辣椒油和香菜蔥花的豬頭肉塞進嘴裡,後續的內容還是被林驚蟄給聽到了。
  高父道:“唉,今年群南的工地不好做,好多樓盤項目都停了,我的那群工友都說明年要換個城市,可能要走得更遠了。”
  “長遠啊!”周父的聲音響了起來,“你這樣一個工地一個工地的跑,累還不說,關鍵是不穩定。我和丁香(周母)之前就商量過你的事,我倆現在在燕市擺了個攤子賣吃的,生意很好,也有些賺頭,打算明年擴大規模,搞個店面起來,雇幾個人,弄得正規一點。”
  聽聲音像是喝了口酒,頓了頓,周父有些小心地接著道:“現在做生意是真的賺錢,就是累,有時候客人太多也顧不過來。找別人我們實在不放心,丁香就讓我來問你,你有沒有興趣跟我們合伙一起干?”
  “這!”高父有些吃驚,“我咋干啊,我都沒做過生意,給飯店打工我也沒經驗啊?”
  “不是讓你打工,是咱們合伙,一起盤鋪子請員工,年底你拿分紅那種。”周父道,“唉,要不是實在沒辦法我也不會朝你開口,實在是外面的人信不過啊……”
  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林驚蟄不聽了,他收回耳朵,哼哼了幾聲小調的,心情輕松地嚼著肉走到床邊坐下。
  床沿坐著的鄧麥正在看書,是林驚蟄大一的某本教材,他看著好像還挺有意思的,感覺到林驚蟄過來,仍專注著沒抬頭,只是朝旁邊挪了挪,給林驚蟄讓出了一個寬裕舒適的位置。
  南方沒有暖氣,屋裡比外頭還冷,哥仨都穿著一模一樣的外套,林驚蟄給買的。
  那件皮衣被肖馳莫名其妙一臉理直氣壯地拎走之後,他沒轍只好照著給肖馳試的尺碼重新挑了三件,三個發小一人一件。不過肖馳的身高似乎還是比三人要高了一點,被他穿得玉樹臨風英俊挺拔的皮衣就是最高的鄧麥穿來肩膀也稍微大了一些,且沒那麼好看了。
  林驚蟄斜眼看著三人琢磨了半天,想來想去,只能將原因歸納於臉。
  鄧麥他們雖然長得也挺帥,不過五官明顯沒有肖馳精致立體,發型也沒人家那麼洋氣。
  雖然肖馳這個人奇奇怪怪的,但對方外表上的優勢憑良心說還是得承認的,尤其那一頭卷卷,林驚蟄剛開始還以為是燙的頭發,後來才知道居然是自然長的。自然卷林驚蟄見過不少,但卷成肖馳這個樣的著實不多,肖馳的卷發並不是那種小弧度的鋼絲形,而是蓬松的,柔順的,直到發梢才出現弧度的大卷,有點類似後世公司公關部裡那群員工十分追求的樣式,為了卷成這樣,那伙人甚至能每天五點鍾起床洗頭。
  唉,挺好的人,怎麼就是個傻子呢?
  林驚蟄尤其奇怪方文浩對對方無時無刻甚至話語裡都能聽出來的敬畏,據說肖馳在他們的圈子裡還很有些威望來著,這些人信奉他什麼技能啊?
  套圈?
  鄧麥已經從那個短期的補習班畢業了,最近這段時間正在整理筆記消化自己之前學到的知識。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他現在朝鼻子上架了一副框架眼鏡,平光的,原本一身的痞氣竟然因此被遮掩了不少,鏡片後頭的目光都柔和了起來,笑起來也不跟以前似的嚇人了,只是看著更加不好對付。
  林驚蟄吃了半盤豬頭肉,給鄧麥解釋了五道題,等待了很久,回酈雲這一路上都表現得心事重重的高遠終於鼓起勇氣找來了。
  他搬了個小馬扎,坐在林驚蟄對面,說了自己現在在學校參加的興趣小組,和小組組員們已經堅持研究了很久的軟件。
  他十分忐忑,見林驚蟄聽得一臉認真,又好像擔心林驚蟄真的會被自己說動,馬上什麼不好開發啊,不好盈利啊,吧啦吧啦說了一大堆項目的弊端。
  確實,互聯網在現如今的國內還只是一個剛被提起還沒有具體概念的東西,燕市啊申市這種大城市還好些,換到酈雲,很多人連電腦是什麼東西都沒聽說過。一中這種酈雲最高學府,也不曾擁有這種留存在傳說當中的機器,極其稀少的客戶群注定了這一行業未來的路將會極其不易。
  高勝倒是覺得吳王非推測的未來很有可能實現,但他對自己的判斷沒什麼信心,也不想就這麼稀裡糊塗地把林驚蟄給拉下水。
  林驚蟄全程聽得不動聲色,但實際上高勝憋了很久欲言又止的事情竟然是這個,這很讓他吃驚。
  他是知道梧桐大學計算機系未來在計算機行業裡的地位的,網絡時代終於徹底降臨那會,他時常參加各種經濟峰會,也有幸認識了幾個從事這一行業的大牛,其中就有一個是在梧桐大學畢業的,酒桌上說起母校,這位功成名就的商人還開玩笑,戲稱梧桐大學是“培育當代新網絡創業者的土壤”。
  有多少互聯網創業人是從此走出去的可見一斑。
  但他沒想到這種現象那麼早就出現了,那天那群其貌不揚的小伙子竟有這樣遠大的抱負?
  說實話林驚蟄很欽佩他們,他在他們這個年紀,絕沒有如此明確的目標,也沒有這樣大膽拼搏的闖勁。
  不過他也沒那麼輕易地就給出答復,即便來提這個項目的人是他的發小。互聯網這個行業在後世確實形勢大好,這是個暴利的行業,做得好的利潤能比不法行當都高,但遠航的巨輪之前必然翻覆了無數探路的帆船,林驚蟄可以做先驅者,但他也不是聖人,不想以身殉道。
  “行,你們的這個思路很好,我很有興趣,你們興趣組的組長是那天那個叫吳王非的吧?”得到了高勝確定的答復後,他點了點頭,“可以,到時候開學回燕市,你讓他帶著具體的計劃書來找我,我親自和他談談。”
  高勝說起這個項目的時候鄧麥的注意力就已經從書本抽身出來,等高勝憂心忡忡地出門之後,他索性放下書本湊到了林驚蟄的身邊。
  他現在已經對各種金融知識有了初步的概念,以往林驚蟄很多他看不懂的舉止現在也能理解了,更明白高勝所說的那個來梧桐大學興趣小組的項目代表了什麼。申市的股票他搞明白後專門詢問過林驚蟄,只是林驚蟄叮囑他不要將這件事朝高勝他們說,因此他日常言行都十分小心,顧及到屋裡還有個正在睡覺的周海棠,他聲音放得很輕:“林哥,你要投資互聯網嗎?你不是做地產?上次在申市股市裡賺的錢有那麼多嗎?”
  “沒那麼多,我也還沒決定呢。”後世稍微大些的企業幾乎就沒有哪個是專門從事哪項行業的,雞蛋不能都放在一個籃子裡,這個道理林驚蟄再明白不過。互聯網是個前景很好的產業,一個產業輝煌之前想在其中占據一席之地也輕松得多,但各種構思目前還只處於理論的階段。鄧麥很聰明,林驚蟄也不瞞他:“我是有點意向,但投不投資,還得看高勝他們的項目合不合格。”
  “是該這樣!”原本還有些擔心的鄧麥立刻放下心來,他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訕笑著說了出來,“雖然這麼說不好,但親兄弟明算賬,我覺得不管是誰,哪怕是我爸媽提的生意,借錢可以,但涉及到合作一定要謹慎些。”
  他說完這話,閉口之後惴惴的,像是有點擔心林驚蟄覺得他涼薄。
  林驚蟄卻抬手溫柔地拍了拍他的腦袋,語帶鼓勵地說:“你說得對。”
  鄧麥被鏡片偽裝得平靜而睿智的雙眼中迸發出了濃濃的崇拜——
  果然是我林哥!
  ******
  外頭炮聲不歇,大院裡的人都住在這一片,平常人少安靜,一到過年卻什麼牛鬼蛇神都找上了門。各種走關系的遠房親戚啊,以往的下屬啊,跟著來混面熟的不明群眾啊。這些人帶來的小屁孩成群結隊,泛濫成災,就像入侵物種,瞬間占領了高地。
  只有肖家是他們的天敵。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大院裡就延續了這麼一個傳統:在這裡長大或者來這裡玩耍的小孩,哪怕是平日裡敢爬窗戶朝裡扔鞭炮嚇長輩那種混世魔王,路過肖家時也得放慢腳步輕手輕腳規規矩矩的。
  這其實是一個很普通的家庭,房子和花園和其他人家沒什麼不同,一日三餐,過年也貼對聯兒和粘喜字兒,三代同堂,爸爸媽媽兒子女兒連帶一個年紀很大的總是笑呵呵的老太太。
  但這個普通的家庭又是如此的令人懼怕——
  笑呵呵的老太太實際寶相莊嚴皮笑肉不笑,逮著誰家的小孩就往死裡問學習;爸爸媽媽常年身居高位,且不苟言笑,一聲咳嗽就能嚇得正被奶奶考校古詩的孩子跳起來;最小一輩的一雙兒女,一個抓著佛珠隨時四平八穩好像不會吃喝拉撒,你敢有任何出格的舉止,他也不指責,就這麼靜靜地用意味不明耐人尋味的眼神看著你;一個言行舉止像是被標尺刻出來的那樣禮貌端莊,還品學兼優,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會外語似的,得閒就拿本原文書看個不停。她作為標准參照物,段位實在太高,可以讓所有登門的孩子被爹媽用痛心疾首的目光指責。
  安靜如鵪鶉的混世魔王們離開肖家大門,就如同逃出生天,得多想不開才會惹他們啊!
  國內現在努力在朝國際化發展,常年在各個國家穿梭飛行的肖家爸媽終於得以回家,他們真是很辛苦,關上門後還得教訓客人一走就原形畢露癱軟在沙發裡甚至把雙腳都翹上茶幾的女兒:“你看看你!像什麼話!剛才XX阿姨那些話都白誇了!”
  “哎呀,妙妙平常那麼乖,放松一下怎麼了。”寶相莊嚴的老太太笑呵呵地給孫女護短,又朝兒媳問,“上個月你們不是去比利時了麼?怎麼沒帶東西回來?”
  肖媽媽聽到這樣慈祥的詢問,立馬頭大,在外無時無刻不表現得精明干練的女人給了丈夫一個無奈的眼神,趕緊跑了,跑前還禍水東引:“慎行收著呢,我不知道!”
  老太太笑呵呵地看著兒子。
  肖慎行後脖子的毛毛汗都差點被盯出來,他無奈地說:“媽,醫生不是說過了嗎,巧克力裡的東西對身體不好,您要少吃。”
  肖奶奶笑瞇瞇地開口:“昨兒我和菩薩求卦了,菩薩說沒事,可以吃一點。”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肖慎行心中愁苦,趕巧樓梯那傳來一陣腳步聲,他趕忙裝作被引開了注意力,看向下樓來的兒子,不分青紅皂白地大聲訓斥:“你看看你!像什麼話!”
  肖馳:“???”
  肖慎行瞥了還想追問的母親一眼,趕緊靠近兒子,一邊走一邊努力試圖找出點可以用來罵的東西,半晌無果後只能不講道理地嚷嚷:“你看看你!你看看你穿得像什麼樣子!”
  屋裡通了暖氣,將近二十度的氣溫裡,肖妙都穿著露小腿的洋裝裙,肖馳卻裹得嚴嚴實實的,甚至穿了一件厚厚的皮夾克!
  他抬手提著兒子皮夾克的衣領抖了抖:“穿那麼厚!”
  你懂什麼!你這個庸俗的家伙!
  這個皮衣昨天放在香堂讓菩薩開了光,很吉祥的!新年穿剛剛好!
  確定了自家父親沒有留指甲後,肖馳趕忙把衣領從對方手裡抽了出來,仔細撫平上頭的褶皺。至於肖慎行的怒火,反正自家父親三五不時就會發瘋,他一點也不怵。
  癱在沙發裡吃水果的肖妙不禁撫額,又來了。
  她這輩子當真是第一次見有人會把皮衣拿到香堂去開光,肖馳一臉理所當然就罷了,奶奶竟然也毫不阻攔,簡直大開眼界。衣服剛拿回來那會兒,肖馳就來跟她借走了皮衣護理液,再沒還回來過,昨天皮衣開光完,霍!了不得了!見親戚都是這一件!
  雖然確實是挺好看的,但他不熱麼?屋裡可有將近二十度啊!
  用罵兒子轉移了話題的肖慎行借著靠近的方位順勢朝樓上跑了,沒等到巧克力的奶奶抻著脖子叫了兩聲,沒叫住。突然被罵的肖馳明顯沒把那短暫的糾紛當回事,他確定衣服沒被破壞後,整理了一下手上的串珠,朝客廳的奶奶和妹妹開口:“我出去一下。”
  “去哪兒啊!”肖奶奶擔心孫子,“外頭可有零下二十度呢,你多穿點,早點回來吃飯!”
  肖馳道:“知道了。”說完就朝大門方向走。
  肖妙冷艷看著哥哥,同時盯著他身上的皮夾克,外頭今天零下二十二度,前些天還下了雪,冰天雪地嚴寒刺骨,她倒是想看看這人出門脫不脫這件皮衣。
  肖馳走到玄關,換了靴子,拿了鑰匙,戴上圍巾手套,然後探手伸向那件掛在玄關衣帽架上的厚厚的羽絨服,展了開來——
  套在了身上。
  肖妙:“wtf??”
  肖馳非常理所當然地用羽絨服裹住那身對出門保暖和室內散熱都並無任何卵用的皮衣,開門走了。
  肖奶奶看向孫女:“妙妙,怎麼了?”
  肖妙目光鋒利:“我哥不對!”
  “什麼?什麼不對?”老太太問了半天,肖妙卻也說不出個究竟,只是冥冥之中感受到一種不妙的氛圍。一老一少兩個女人靜坐對視,肖奶奶蹭的一聲站起身來,卻不朝肖馳離開的大門走,而是轉身向後頭的佛堂去:“你等著,我去朝菩薩算一卦。”
  在蒲團上跪了半個小時,念了兩套經,菩薩的卦出來了,肖奶奶拿著簽書解。
  她摸不著頭腦地說:“事業運倒是很旺,生活上……陽氣太盛?遠陽近陰?”
  她看著孫女:“什麼意思?”
  肖妙也不明所以,晚上肖馳回家,兩個女人索性直接拿著簽文去問他。
  跟菩薩有關的事情肖馳是絕不敢懈怠的,他立刻耐心地解讀了起來。
  “陽氣太盛?遠陽近陰?”這簽文很直白卻也很奧妙,陰陽這種說法可以貫徹進很多的東西裡,比如男女,男人代表了陽,女人通常代表著陰。
  他思來想去,合掌一拍:“我明白了。”
  遠陽近陰,不就是讓他遠離陽氣接近陰氣嗎,陽氣代表了男人,遠離男人!
  至於陰氣,有一種說法是地有陰陽,目前迅馳地產的土地裡並沒有陽氣很盛的,那麼莫非是要買陰氣盛一些的地嗎?!
  肖馳決定正月就去燕市城裡逛逛!
  近陰解決後,只剩下遠陽了,他嚴肅而篤定地朝奶奶和妹妹道道:“最近我要離胡少峰遠一點!”
  ******
  肖馳整個正月都沒有和胡少峰說一句話!就連拜年的電話都是讓肖妙接的!
  胡少峰很委屈,他做錯了什麼?他努力回憶,好像過年之前肖馳表現得都很正常,雖然平常難免都有些嫌棄自己,但嫌棄歸嫌棄,從來都沒有表現得那麼冷淡過啊!
  不過肖哥做的事情肯定都是有道理的!胡少峰知道肯定是自己做錯了什麼!他哭唧唧地反省到正月十五,這種強烈的自我質疑隨即被燕市年假過後新出台的一項政策掀起的波瀾壓下了。
  長青省獲批修建高速!直通燕市!預計落成之後,從長青省省會長青市到燕市開車只需要兩個鍾頭。
  消息一出,臨近的幾個省市全都震撼了,長青省要修建高速的消息當時確實流傳過一段時間,但隨即往後就沒了消息。在胡少峰和燕市諸多地產商人的預測中,長青省這條高速早晚要建,但絕不可能那麼早批下來,可誰也沒想到,這樣一個震撼的消息會如此毫無預兆地揭開。
  一條貫通了半個省的,直接通向燕市的高速代表了什麼?
  那是便捷的交通,和燕市貼近掛鉤的政策,和整個省即將全全面發展的經濟面貌!
  一時間無數投機的商人都將目光瞄准了長青省這個未來注定會飛黃騰達的黃金寶地,希望能在發展當中分得一杯羹。
  但燕市明顯是不打算讓很多人過好這個年了,高速修建消息傳出兩天之後,另一個更加震撼的消息接踵而至——
  核對過無數次勘探結果,經過數次會議後,燕市決定將這條高速的在燕市的通車出入口,落定在城北小黃山山腳。
  城北!
  城北!
  胡少峰確認了足足三遍,才敢確認確認這三個字真的是自己看到的那個意思。
  小黃山雖然叫山,但實際上只是一處綿延的緩坡,非常的名不見經傳,因為它的位置已經快到城北市郊額最最北面了,地產商們因為工作需要要對燕市的各處地方了如指掌,但許多老燕市人,對這個地方甚至聽都沒聽說過。
  但小黃山怎麼樣從來都不是重點,重點在於它所處的位置!
  在地產商人的圈子裡,新年輕松閒適的氛圍幾乎在這條消息出來的瞬間就已經消散得不見蹤影。
  那可是城北啊,擁有大片可開發土地,居民卻十分稀少的地方,留給人們的機會和可開發性實在是太大太大了!
  這片無人問津的土地一夜之間成為了眾人爭先搶奪的香餑餑,所有還在下一屆招標會招標項目裡的位於這裡的土地立刻被市場推翻以往的結論,開始重新估價。樓盤從開工到落成都是需要時間的,高速出入口的落成勢必會讓燕市在接下來的修路工期中將一切紅利都傾斜向這裡。政策的修改會推動商業發展的腳步快速到什麼程度只需看現如今城北每天都在飛漲的地價就能知道,等以後高速通車,這裡將會成為一個連接外省必須經過的區域,還怕沒有可發展的余地嗎?!
  胡少峰眼睜睜看著他肖哥前段時間盤下的那些城北的地塊每天一個價格地變動,甚至因為那些地塊位置良好,已經出現了其他公司來旁敲側擊他們是否有出讓意向的聲音。
  翻漲了將近三分之一後,他盤算著出讓後公司能賺到的淨差價,為此心笙搖曳。
  但突然不愛搭理他的肖哥卻對那些詢問的聲音統一不予理會。
  胡少峰覺得他似乎還在等待著什麼,又覺得自己是想多了,就現如今這樣瘋狂的場景,還有什麼能掀得出更大的波瀾?
  事實證明,他真的太年輕。
  緊隨著上一個震驚地產界的規劃的腳步,像是要徹底將城北這處冷灶燒到沸騰,燕市的下一個公布的傾向政策如同魚雷炸響在了深海裡。
  外來人口越來越多,外來企業也越來越多,經濟越來越繁盛發展的前提下,燕市決定對這一現象進行更加正規的調整。
  因此二中路以北的位置,未來將會以集中商圈模式發展,所有在此辦公的企業,都可享受特殊的紅利。
  文件一出,舉國振奮。


第三十七章
  中心商務區的建立在燕市的商業發展史上絕對是一次質的飛躍。
  無數個發達國家的先例都證明了這種模式的優勢, 這常常代表了更集中的辦公地點、更徹底的土地利用, 和更效率的交通輸送。
  企業得利的同時, 這更會推動一個地區甚至於整座城市的規范和前進。
  全國從事與商業相關工作的人在聽聞這個消息後都沸騰了。
  此前國內的商業市場一直處於一個危險而曖昧位置,國內真正可流通交易甚至於使用貨幣也不過就是近幾十年的事情,特殊的社會模式讓生活在當中的人民難以界定“資本”二字的合法性, 也正是因此,許許多多如同以前的周父那樣的工人們才會談個體戶而色變。
  但國家明顯也在試圖改變,特區的出現和申市證券交易所的建立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不過這種隱晦的暗示對許許多多或許不那麼大膽的商人來說終究還是分量太輕, 燕市這次提出的這個建立“商圈”的理念, 和入駐商圈後獲得特殊紅利的條例,真正直白地為許多人喂下了一顆定心丸!
  沒有任何人懷疑這項政策制定之後將會出現的火熱前景。
  商人都是趨利的, 在風險可控的前提下,“紅利”這兩個字中蘊含的豐沛回報, 足以讓他們前赴後繼。
  也正是因此,燕市城北這片原本無人問津的荒蕪之地, 一夜之間成為了全燕市乃至全國地產商人們目光集中的焦點!!
  地價一天一變甚至一天數變,許多掛牌出讓的土地迎來了爭先恐後欲接走它們的主人,但誰也不是傻子, 城北土地未來不可限量的成就已經初露端倪, 在這種時候誰會願意賣掉一只隨時下金蛋的金母雞?原本被長久土地拖累的公司們搖身一變坐擁金山,無不巴望著利用這個機會囤積居奇大賺上一筆,也只有少數資金量實在吃不消的小公司才會在行情正好的此時出讓土地,不過同樣是喊出天價,且往往供不應求, 因此早上還在談的合同價格,說不准晚上簽訂的時候就又要變動了。
  到了這個時候,燕市所有在城北擁有土地的地產公司都成了被垂涎注視的存在,登門說客不斷。尤其是年前突然囤地四塊的迅馳,此前業內對他們的這一舉措議論紛紛,大部分都是不看好的,更有人私下直接嘲諷迅馳這是一帆風順的路走多了,決策層自我膨脹在找不痛快。但立場的變化就是如此迅速,早前嘲諷的聲音臉都被打腫,城北一朝騰飛,用現在的眼光看來,業內又開始嘖嘖稱奇,因為迅馳手上的這四塊地不論位置面積都堪稱上品。
  明面上的管理人胡少峰從未覺得自己那麼受歡迎過,最多的時候他一天能接到幾十個電話邀約,大哥大從早到晚都響個不停,全是旁敲側擊問他迅馳地產是否有出讓土地意向的,價碼隨著市場價的變化越開越高,直至最後,聽到數字時他已經需要百般忍耐,才不會顯露出異常來。
  就拿秋天那場招標會上肖馳一千九百萬拿下的那塊位於小地池附近的地,一連幾個月時間一點動靜也沒有,肖馳不說賣也不說開工,全公司都只當它不存在。但此時此刻,這塊地卻成了一塊誰都想咬上一口的香餑餑,各大地產老總的飯局就跟競標似的,從宣布高速建造計劃,到高速路口確定落成,再到現如今建立商圈概念提出,就這麼月余的功夫,一千九百萬已經漲到了三千七百萬,翻漲了將近一倍。
  這一倒手就是將近兩千萬的利潤啊!只是過個手而已,利潤都比得上辛辛苦苦開發一個樓盤了!
  胡少峰焦心難耐,就像是被人放在火上烤,關鍵最近他肖哥還不愛搭理他,偶爾大發慈悲接個電話,態度還耐人尋味,只說讓他再觀望,不用著急,飯局照常去,好處照常收,沒事少聯系。
  胡少峰十分委屈地翻飛在無數應酬裡,沾花惹草一親芳澤,直至寒假飛速流逝,燕市大學即將開學那會,城北已經被幾樁旺火徹底燒熱。
  他終於在給方老爺子拜年的時候逮到他肖哥了。
  方老爺子早前很能掀一番風浪,退休之後安逸侍弄古董,變得慈眉善目了,就成了看著他們這批孩子長大的老長輩。即便是定位格外不一樣的肖家小輩新年也是要過來探訪的,且要由難得才能留在燕市過年的肖家父母親自領來送禮。
  老爺子新年那會兒跟著博物館考察團跑英國博物館去了,正月過完才飛回來,積攢的人情一朝傾瀉幾乎踏破門檻,方家客廳從早到晚都熱鬧不歇。
  胡少峰跟他爸來時,客廳裡已經坐了好幾家人,他同大概是已經拜完年正告辭離開的沈家的叔叔阿姨並他們的女兒沈甜甜錯身而過,雙方禮貌致別,轉回身又變得不著調了,同一副好青年模樣送完人折返回來的方文浩碎嘴:“你看見了嗎?沈甜甜她後爸的哎喲臥槽還是那麼可怕,你見他時腿肚子不抖麼?我都不敢跟他說話。”
  方文浩想到門口告別時嚴厲讓他不要再送的林潤生,也有些犯怵,這位據說在隔壁大學任教的叔叔在他心中簡直是僅次於肖馳一家的威嚴了。
  二人挨在一塊心有戚戚一番,早年沈眷鶯再婚這事兒於他們而言十分稀罕。出了名聰明干練的沈阿姨得要什麼樣的男人才能降得下配得上?這很叫正處於青春期的男孩們好奇。出現在婚禮上那位渾身上下散發著威勢的中年男人成功打消了他們討教的念頭,自那以後他們就再不敢欺負沈甜甜了,對沈家也是敬而遠之,林潤生出現之處,無不聞風而逃,來往漸漸就少了。
  不過近段時間有關於沈家的傳聞不少,也成了這一片人家最愛熱議的話題之一,重組家庭的構成變動難免引人注目,據說那位姓林的叔叔家裡竟也有個孩子。對此大家庭的人們不得不多想一些,也急於判定這位橫空出現的成員是否會影響一對夫婦的關系,但看這回的新年走訪,林潤生夫婦仍舊如同以前一樣只帶了女兒沈甜甜,其中似乎又有些深意。
  目前暫時還沒人見過那位傳說中的孩子,只知有其人,卻不知道這人姓甚名誰是個什麼底細。不過照今年表現出來的這個樣子,這位新成員明顯掀不起什麼風浪,沈眷鶯夫婦連走訪親戚都不帶著他,甚至更有可能連新年都沒跟他一起過,那麼只有兩種可能,一是這孩子太過頑劣登不上台面,第二就是這對夫婦對TA的存在並不如外人想的那麼上心。
  胡少峰在心中如此三八,表面卻佯裝乖巧,給方老爺子拜年完畢,就安安靜靜端坐在沙發上可憐巴巴瞅他的肖哥。
  肖馳一家的畫風在客廳裡顯得格外不同,諸如胡少峰這樣的,他就是使勁渾身解數也佯裝不出肖家姐弟身上那種渾然天成使人信服的氣質,因此仍被嚴厲不知滿足的父親用“你怎麼不跟人家學學”的眼神活剮。
  肖妙並攏雙腿坐得嫻靜淑女,面容恬靜脖頸纖長,優雅地用一只手擋著嘴靠近哥哥耳邊說著什麼。
  肖馳對妹妹溫和愛護,耐心地聽完之後,嚴肅穩重的面孔上竟然難得掛上了淺淺的笑意,也用一只手擋著嘴湊到了妹妹的耳邊。
  不知道他說了什麼,肖妙清冷的面孔上眼神波光粼粼,臉立刻紅了。
  天哪!多麼美好的場景!
  滿場的賓客包括方老爺子都朝肖慎行夫婦投來羨慕的目光,他們這樣的家庭,孩子們普遍早熟,關系如此親密融洽的實在是太少了。
  胡少峰也不知道該羨慕他肖哥還是羨慕肖妙,肖哥什麼時候也能對他那麼耐心溫和啊!肖妙什麼時候也能對他露出這種羞怯依賴的神情啊!
  因為坐得近有幸聽到一點耳語內容的肖家夫婦臉上掛著絲毫看不出尷尬的微笑!
  肖妙:“哥,沈甜甜剛才身上那件粉珠光的裙子好看,我也想要。”
  肖馳:“別要了,你穿肯定不好看。”
  肖妙:【怒焰滔天】
  仍然羨慕著兄妹情深的胡少峰在散場後忍無可忍地攔住了連續冷落了自己將近一個月的肖馳。
  他很想問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但目光被溫暖的室內肖馳身上仍穿戴整齊的皮夾克吸引了:“肖哥,你不熱嗎?”
  肖馳不熱,他撥著特意為搭配皮夾克翻出來的一串深褐色的木珠子,用平靜的目光看著胡少峰臉上焦慮的表情:“這段時間我要離你遠點。”
  “為啥啊!”胡少峰眼淚都快下來了,卻被謹遵神囑的擔心太過接近會出現不好影響的肖馳毫不留情地錯身甩在了後面。
  他悲傷地抱住一臉莫名其妙的方文浩:“為什麼啊!就因為我抽煙嗎?!”
  他唯一能想到的也就是這個了,肖馳非常地討厭煙味,在此之前已經警告過他無數次。
  方文浩不明所以地拍拍他的後背:“怎麼了啊?”
  “肖哥好像心情不好!”胡少峰難過地傾訴道,“他是不是又修那個閉口禪啊,過完年之後好久不理人了。”
  “怎麼可能。”方文浩抽了張紙給他擦眼淚,“他心情不錯啊,剛才還問我金融系幾號開學呢。”
  “你就別安慰我了。”胡少峰滿臉愁苦地趴在他肩膀上拿紙巾擤鼻涕,以此充分論證自己的傷心。
  方文浩有點迷惑,他並沒有在安慰胡少峰啊,肖馳怎麼可能心情不好,剛才還跟自己說話來著,不光問了金融系的開學時間,還問了很多其他的東西,比如林驚蟄什麼時候會回燕市之類的,話一反常態地多,搞得被問到的他很是受寵若驚呢!
  不過想到林驚蟄,他便沒有太多的心思去琢磨胡少峰傷心的內容了,林驚蟄什麼時候回燕市也是他很關注的一個問題,只可惜沒能提前問到。
  新年時他和林驚蟄通過一個電話,主要是相互的新年道賀,那時他還在電話裡問起過林驚蟄手上那幾塊地未來的打算,被對方打著哈哈搪塞過去了,只說不著急,等開學自己回燕市再說。
  那時候他還很是焦慮,擔心那幾塊地最後會爛在林驚蟄手裡,誰知寒假都還沒放完,燕市的樓市就徹底變了天。
  方文浩心中的錯愕簡直無可言喻,他屬於沒能趕上城北開發那趟車的地產商之一,林驚蟄年前勸過他幾次,說哪怕搞塊小的呢,可他從頭到尾都沒將對方的話當回事。
  直至現在,個把月時間,始於地產已經成功從一家燕市剛建立不久名不見經傳的小地產公司,一躍成為了業內私下人人揣摩猜測的存在。比起巧合這種美好的童話,現實的商人們更願意相信這家橫空出世的小公司背後可能有著比他們更加雄厚的背景,才能提前得知保密級別如此高的消息。
  沒有人比方文浩更清楚其中的內情,因此他心中難以消散的震撼也就來的格外熱烈。
  *******
  “巧合啊,純粹只是巧合。”終於回到燕市的林驚蟄第一時間被方文浩逮住了,面對對方詢問,他平靜得像是一點也不為自己手上每一刻都在飛速增值的幾塊地高興似的,“要不然呢,連方哥你都沒地方得消息,我能從哪知道?對吧?”
  方文浩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點不自然的表情,始終無果,他無法相信林驚蟄巧合的托詞,但同樣的,他也無法從對方的解釋中挑出半點漏洞。
  是啊,林驚蟄的底細他是清楚的,早在對方捐獻古董那會兒他就從爺爺口中知道了,林驚蟄是個在遙遠的南方小城市裡土生土長的年輕人。父母離異,跟著小有薄產的外公長大,爹不疼娘不愛的,雙親關系疏遠到酈雲市檔案裡都找不到他爸的姓名,外公雖然小有薄產吧,但那點地位別說燕市了,就連在群南省裡都榜上無名,認真說來,林驚蟄要是不看外形,單純論來歷,完全就是現下燕市的一些年輕人最愛掛在嘴邊的——鄉巴佬。
  是啊,他能從哪聽到消息啊,高速和城建規劃從來都是保密重中之重的議題,就連高層都未必全能道其中走向,這都是專門有小組來計劃和更進的,方文浩旁敲側擊了一兩年,被爺爺追著差點打斷腿,最終都只能確認老爺子確實是什麼都不知道,肖馳聽說到了什麼他相信,但林驚蟄?
  確實不可能。
  只是之前對方大刀闊斧到近乎瘋狂的囤地舉動真的是看起來太有底氣了,沒有一定的依仗,他怎麼敢做如此孤注一擲的事情?
  在自家客廳裡,喝著林驚蟄完全主人翁模樣泡好的茶,聽著自家對自己時從來吹胡子瞪眼的爺爺和顏悅色地同林驚蟄討論陳列在連他都還沒去過的英國博物館裡的流失古董,方文浩百思不得其解。
  這個問題他使勁兒琢磨也琢磨不清楚,索性先擱置在一邊,當下還有另一個更加重要的問題。
  “對了,臨河地產的薛總托我來當個說客,問你二中路那邊的那塊地你有沒有出手的意向?”因為辦執照時千絲萬縷的關系,不少耳目靈通的人都以為方文浩和始於地產關系匪淺,因此近段時間登門來找方文浩的人著實不少,大多都是對始於地產名下的那幾塊地有意願的,“二中路那塊地我記得你當時買來的時候是六百九十萬?薛總說他願意開一千八百萬,希望你要出手的話,能優先考慮他。”
  “哦對了。”方文浩想想又道,“他說二中路要是不行的話,你手上另兩塊地也也可以,十庫巷東面那塊他出四千一百萬,西面那塊大一些,他暫時沒考慮好價格,太高了我估計他吃不下。”
  林驚蟄側耳聽完,也不表態:“你怎麼看?”
  “問我?”方文浩遲疑了一下,“三塊地你肯定開發不過來吧,這會兒城北漲勢正好,像你二中路那邊那塊地都翻漲了一倍多了,換我我就出他個兩塊,然後留一塊下來自己開發。”
  林驚蟄笑瞇瞇地聽完之後點頭:“你說的有道理。”
  “賣肯定是會賣的。”但他仍舊沒有給出一個明確的內容,只是放下茶盞,溫聲朝方文浩道,“你跟薛總說一聲,讓他不要著急,再觀望觀望市場,到時候具體先掛牌哪塊,我肯定會朝外放消息。”
  方文浩聞言樂了:“你賣給人家還不如賣給我啊,我也正想要呢。十庫巷那邊你不有兩塊地嘛,東面那塊薛總出四千一百萬,西面那塊他吃不下,我吃!我出七千五百萬!怎麼樣?”
  林驚蟄喝著茶但笑不語,坐在旁邊的方老爺子卻噗的一聲噴了,咚的一聲放下茶杯指著孫子道:“你可真能做夢!”
  “我怎麼了?”方文浩不明所以,“他當初買這塊地也才三千來萬吧,我這個價格給得已經比現在的市場價高五百萬了,我還不夠良心啊?”
  方老爺子看他表情居然是認真的,不禁無語凝噎,林驚蟄與老爺子對視,目光接觸,不由笑著斜倚在了沙發裡。
  林驚蟄在這一對老小面前難得放松地翹起了二郎腿,他手掌摩擦著杯壁,不緊不慢地安慰老爺子:“不急,他還小,以後就懂了。”
  只可惜這句話配合上他年輕的面孔並沒有起到應該起的安慰作用,在方文浩仍舊不明所以的目光中,方老爺子越發氣不打一處來,直接撿來旁邊平常根本用不上的拐棍,狠狠敲了孫子一頓。
  *******
  方文浩對此保持著深刻的茫然,他實在不明白林驚蟄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十庫巷東西面的兩塊地,一塊十多萬平方,林驚蟄當初買來兩千多萬,一塊三十多萬平方,林驚蟄是三千多萬入的手,因為位置十分不錯,兩塊地現在都很受青睞,倘若能按照他說的這個價格賣出去,一倒手,林驚蟄的淨利潤少說能達到六千萬左右!
  六千萬啊!現如今盤塊地下來辛辛苦苦蓋他個兩年都未必能賺到這個數,他還有什麼可保留的?
  反正換成方文浩,他肯定出手了。現如今市場正火熱,許多手裡有地的公司都在觀望,他們為此收回了掛牌,才導致供求市場暫時的極度不均衡。現在是賣方市場,願意出讓土地的賣方更有話語權,可以隨便談條件,價格也合適了,正是出手的好時候。萬一那些還在觀望的公司都開松手了,這樣美好的現象勢必不會保持太久。
  地是假的,錢才是真的啊!錢不到手,說什麼都是虛的。
  但林驚蟄那句“不著急”似乎並不是說著玩的,從在方文浩家說完了那段話後,他便真的再沒有提起土地出讓的事情,好像燕市越來越沸騰的樓市現象從未被他收入眼底。
  方文浩看在眼裡,也難免有些著急,但每次找到林驚蟄說這個事兒,對方都仍是那副不緊不慢老神在在的態度,然後慢悠悠灌他一肚子茶,最後什麼有用的內容都不透露。
  早春,又一波土地招標會後,城北儼然成為新貴,連破數道記錄,為眾人矚目。
  例如新一屆的地王——極其北面的一塊足足四十萬平方的農田,最終竟拍出了同樣的歷史新高價——一億一千萬。
  上億了!
  這個數字如此的真實卻又如此的虛幻,似乎招展著燕市的地產即將進入一個全新時代般,參與招標會的商人們都瘋了。方文浩只能看到會場裡不斷舉起的牌子和不斷增加的數字,每一塊土地,最終都竟拍出了遠超業內原本預估的價格。
  他茫然地離開會場時,渾身都充斥著那種被周遭環境帶動出來的熱血,經久不散。
  直至另一個爆炸性的消息的橫空出世,將他的這股情緒推上了巔峰。
  始於地產終於放出了出讓土地的消息!
  不是那塊已經被買方開價到兩千二百萬的二中路三角地,也不是十庫巷東西兩塊地的任意一處。
  而是十庫巷東西兩塊,面積足足達到五十萬平方的組合地!
  招標會上剛剛出現的四十萬平方的城北地王被這個數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推翻,成為了迄今為止稱王時間最短的一任,即將登基的新一任地王用自己五十萬平方這個數字燙傷了所有人的眼球。
  毫無疑問的,這一驚天消息迅速一躍成為了讓全國樓市都為之側目的震撼新聞,畢竟每一塊地王的出現,都是所有地產商人們最為關注的焦點。原本應當平穩進行的一場掛牌活動瞬間變得極不尋常,就連根本沒有能力吃下這樣巨大一塊土地的諸多業內人士也對此津津樂道,並不厭其煩地在私下的聚會中反復評估這塊土地的價格,這是一塊所有人都想要嘗上一口的蛋糕。
  這已經不是方文浩的浩瀚地產現如今可以參與的競爭了,現今頗具規模的巨頭們紛紛行動了起來。
  林驚蟄用一塊捆綁的土地成功在開年不久出演了一場獨角大戲,並將名不見經傳的始於地產推上了風口浪尖!
  方文浩曾經設想過無數可能,但他從來沒有想到林驚蟄的胃口能有那麼大!敢有這麼大!對方的手段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可以預料的范疇,除了靜觀其變,他什麼都無法做到。
  為之震撼的聲音中,也不乏一些唱衰的業內人,畢竟五十萬平方這個數字已經遠遠超出了大多數人的想象。誠然,地王是個十分有吸引力的噱頭,但這樣大的面積,有能耐吃下來的能有多少?
  無數的議論質疑當中,林驚蟄始終沒有露面,安排鄧麥在外替他打點掛牌手續,他反倒像個沒事人一樣,方文浩在學校裡撞見過他幾回,對方每次都是毫無異常地一節不落地上著課。
  穩到了這個程度,根本就已經不是人類了!而是牲口!
  方文浩哭唧唧地反思自己每天的食不下咽和輾轉難眠。
  拍賣公告上所寫日期的那天,雖然絕不可能吃下五十萬平方這個數目,但方文浩還是到場了。與他相同,幾乎所有知名或者不知名的地產公司都派來了代表到場,雖然無法參與競拍,但所有人都不想錯過這塊前所未有的地王的每個時刻。
  坐在中小型規模企業的代表當中,競拍開始之前,方文浩仍能聽到許多懷疑這場拍賣會是否有人敢出價的聲音,如此聲勢浩大的一場活動,幾乎雲集了地產業所有知名的企業,始於地產倘若最後流拍,一定會成為業內往後人盡皆知的笑柄。
  聽得多了,方文浩都難免擔憂起來,這種空懸著的不安在揭露了底價後達到巔峰。
  整個會場都為之寂靜了兩秒,十庫巷這處東西兩塊整合捆綁的地王,起拍價就是一億一千萬!
  縱使業內評估的價格都比這高,但這一前所未有的起拍價格仍讓方文浩窒息,然後在他與周圍諸多小企業主們屏住的呼吸中,前方第一道競價牌子終於舉了起來。
  “一億一千萬。”
  就像是坐在觀眾席,舞台深紅色的帷幕,緩緩在眼前拉開了。
  方文浩離開的時候是頭重腳輕的,與他相似心態的人不在少數,拍賣會最後幾家巨頭步步緊逼針鋒相對的廝殺讓旁觀者們深深震撼,每一次舉牌後出口的數字變得越來越不真實,四十萬平方米的老地王記錄被一次又一次地打破了,同時也打破了他們桎梏已久的對房產前景的保守預測。
  直至車快開到家,他才猛然想起什麼來,吩咐司機掉頭去學校。
  林驚蟄果然在上課,他還坐在第一排。講台上的教授口沫橫飛,他便托腮在本子上不斷的記錄講義,方文浩在門口站了快三十分鍾,他一次也沒有朝外頭瞥過。
  聽課聽得非常認真!一絲不苟!
  方文浩焦慮得快要燃燒了,他搞不明白林驚蟄為什麼能那麼淡定,他是不是搞錯了日期,忘記了今天是始於地產競拍地王的日子?
  好容易等到下課,他甚至等不到教授出去,就在所有人奇異的目光中飛撲進了教室,趴在了林驚蟄的桌面上。
  “林————”
  他剛剛張口,便被林驚蟄抬起的手打斷了,林驚蟄左右看看,示意擔憂地看向這邊的同學們自己沒事,然後一邊整理筆記,一邊掏出兜裡新買的BP機拍在桌上:“我已經收到消息了。”
  方文浩怔在原地,嘴唇開開合合,盯著他和以往沒有任何不同的神情,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林驚蟄在新筆記的右下角寫下了自己的名字,收拾好東西,做完一切,才抬起頭來,與方文浩錯愕的視線相對。
  然後他笑了笑,平靜地評價:“一億六千萬,還行,比我之前估計的稍微多了一點。”
  這個似乎十分普通卻又分明深不可測的笑容中。
  方文浩第一次對這個自己一直視做弟弟的年輕人生出了由衷的敬畏。
  *******
  競拍會上,始於地產的地王拍出了國內地產史上前所未有的新紀錄價,在這樣璀璨的光芒下,同場迅馳地產出手的兩塊分別價值六千萬和五千五百萬的土地都沒能分走任何話題。唯一相同之處,就是它們同樣位於城北。
  先後的兩屆破紀錄的地王如此清晰地向所有人傳達了一個信息——城北真的要飛升了!
  始於地產也從一個無人知曉的小公司,地位迅速變得超凡起來。
  地價這種東西在九十年代幾乎都是透明的,隨便什麼人都能算出這一出一進之間始於地產賺了多少,認真說來這筆生意是這家小公司的開門生意,只這開門的一筆,就是足足一個多億!
  這龐大的數字足以砸死市場上任何一家原本規模與它相當的公司,誰都不願相信促成這樁傳奇項目的重點會是巧合,一時間始於地產背後的背景成為了地產屆私下最被熱議的一個話題,沒有之一。
  但幾番調查之下,卻沒有任何斬獲。
  除了先期和方文浩扯上了一點關系外,這家這家公司干干淨淨清清白白,就如同所有不為人知的小公司那樣,查不出任何有用的東西,始於地產甚至連辦公地點都沒有!看起來特別的窮酸!
  但越是這樣,這家公司看起來越是深不可測。
  同行們心中都生出了敬畏和提防,雖然無果,卻也不敢再查下去了,與之並行的,就是另外一則笑談。
  有人歡喜有人憂,大賺一筆的始於地產成了最後贏家,在此之前出讓給他們城北十庫巷新地王中將近三分之二面積的鎮雄地產無疑就成為了最大的輸家。
  前後短短幾個月的功夫,三千萬的地就翻漲了將近三倍,先前因為脫手了雞肋興奮到高層集體開慶功宴的舉動現在看來簡直傻到不能再傻,加上鎮雄地產的老總祁凱原本就為人囂張,樹敵良多,此事一出,背後嘲笑他的人簡直數不勝數。
  祁凱第一次知道生氣這種情緒竟也能跟聽歌劇那樣三連升調。
  從高速落成的消息出來之後他就感覺到不妙了,隨即公布的出入口落成就跟一根悶棍打在了他的腦門上,氣得他好幾天睡不好覺。
  商圈規劃的消息緊隨其後,毫不手軟,直接將已經氣得嘔血的他搞得一臉懵逼。
  沒等他懵逼完畢,新地王的消息就出來了。
  祁凱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死了,他掛吊瓶時時刻有種把瓶裡鹽水喝下去然後用針戳瞎自己眼睛的沖動。
  合伙的老哥們勸他別那麼想不開:“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你小心把自己作出問題來。人重要還是命重要?始於地產那傻逼老總……”
  祁凱轉頭怔怔地看著他:“傻逼?”
  那哥們咽了口唾沫:“咳。”
  四目相對,那哥們心說自己還是把吊瓶撤了吧,祁凱看著都發傻了,真會去喝也說不定。
  ******
  祁凱被地王氣進醫院的事情傳進耳朵裡,肖妙放下膝上的原文書,深思起來。
  她決定不看書了,先去拜拜菩薩。
  不是她說啊,她家佛堂裡供奉的這尊菩薩好像真的挺靈的。
  她哥穿著開光後的皮衣這才多久啊,估計還有遠離胡少峰的功勞,反正祁凱居然真就倒大霉了!
  一想到自己之前居然還碎嘴過大哥動不動拜佛求簽是不是腦子有問題,肖妙就悚然一驚。對了!她好像還在佛堂裡看過不正經的漫畫書!求簽的時候還問過一些亂七八糟的問題!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菩薩不要怪罪!


第三十八章
  一夜之間身家上億是什麼感覺?
  如果現在有人采訪林驚蟄, 他可能會回答:“感覺可能完成了一個小目標:)”
  接盤這片土地的公司是全國地產業現如今規模最大的一家, 但即便如此, 這片地王也將成為他們迄今為止開發的最大的項目,可想而知他們對燕市未來的發展會有多麼看好。
  一切正式手續辦完之後,十庫巷花落別家。林驚蟄用它們換得了厚厚的一疊稅務發票, 和銀行裡高達九位數購置款項。
  這筆款項減除掉之前同銀行批到的貸款和利息,再加上手頭原本沒能用完的貸款,林驚蟄這一下真真實實的身價上億了。
  雖然通貨膨脹已經初現端倪, 例如工人收入水平已經相較八十年代中後期提高了將近一倍, 但在這個現如今月入幾百塊就能被成為高薪的時代,一個億所代表的意義絕對也和後世有著本質的差別。再過二十多年, 這片土地的商業經濟發展趨近成熟,或許會有無數小企業家的身家能達到這個數目, 但在當下,哪怕放到燕市, 流動資產能達到九位數的企業也是寥寥無幾。
  地王的交易是一場震撼地產界的掛牌交易,前所未有的成交金額讓無數中小企業每每想起競拍當日不斷加價的巨頭就心笙搖曳,與這片萬眾矚目的土地的歸宿和開發進程一起, 始於地產也成為了新一輪被關注的焦點。
  林驚蟄沒有給鄧麥多少消化這一信息的時間, 就將這個才從經濟培訓班畢業不久的小可憐推上了台前。鄧麥因此有幸成為了始於地產創立以來的第一個員工,也大概會是所有地產企業中最年輕的一任“總經理”。
  雖然說是總經理,但目前公司並沒什麼可讓他決策的東西,林驚蟄主要也是為了歷練他,讓他真刀真槍感受一下不同於書本上文字那麼溫和的真實的商場氛圍。
  這是最適合用來做課堂的一段時間了, 在始於地產正式投入下一個項目之前,鄧麥所需要做的大多就是參加一些無關緊要的應酬活動,在這段時間內,他可以有無數的機會去碰壁,且犯下的錯誤基本上不會對公司經營起到多大的影響。培養這樣一個新人,林驚蟄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他當然更希望公司在建立初期就能出現一個浸淫商場多年的老江湖來與他並肩作戰,但九十年代初到二十一世紀這段時間內國內最缺乏的卻就是人才,想要碰上一個靠譜的比登天還難。且一家公司建立初期正是最孱弱的時候,此時吸納的元老很大程度上甚至可以影響一家企業的一生,陌生人不知根底還是其次,燕市水太深,萬一招來的還是個狼子野心的,到時候很有可能還會反受其害。
  林驚蟄已經怕了人性了,他前世一生的不幸都由此而起,也無可避免在這方面會變得謹小慎微。
  但好在,鄧麥在能力上並沒有讓他失望。
  有些人的交際能力可能真的是與生俱來的,就像鄧麥,在還未能徹底消化林驚蟄資產的前提下,幾乎等於被趕鴨子上架的他卻在各個場合都表現優良。他口風緊,思路活,更難得是不怯陣不怯場,明明面對的是一群年紀有他親爹那麼大的商場老油條,他卻隨時隨地都能自如應對,不論對方如何軟磨硬泡,都不透露一點林驚蟄的底牌和底細。他身上有著那種和胡少峰和方文浩類似的屬於青年企業家的獨特的帶著活力的沉穩,是與林驚蟄和肖馳這樣真正的八風不動截然不同的風格,談判場上當然是後者更能鎮得住場子,但不得不說,在應酬酒桌上,八面玲瓏風趣幽默的類型遠比高深莫測要來得討巧。
  一場地王交易將始於地產瞬間推升進了所有人的視線裡,這當然是件好事,且還是林驚蟄刻意一手促成的。但壞處也隨之而來,比如沒完沒了的飯局,業內所有人都很好奇這家仿佛憑空出現一般的公司的底細。
  真正的巨頭當然是不會下場的,但攢局的那些也未必可以小覷,商場上最重要的就是人脈,想孤身獨行勢必不可能。
  林驚蟄帶鄧麥出席了兩場比較重要的活動,見鄧麥對那些試探適應良好後,順勢解脫,再不出席任何非他本人出現不可的場子。
  畢竟公司建立初期,他有更多更加重要的工作要做,還得兼顧學業,時間已經很不夠用了。
  *******
  十庫巷這塊地王賣出後,林驚蟄手上還有一塊地,就是位於二中路邊那塊被居民樓圍繞其中的面積不大的三角形地塊。
  這塊地沒有面積多達五十萬平方的那塊地王引人矚目,但卻是林驚蟄在燕市入手的第一塊土地,也是撐起他現如今所有成功的一塊最重要的跳板。
  當初他看上這塊地,有很多的原因,其一就是它小而便宜,是用來向銀行借貸成本最小的一塊抵押物。三角地總體面積只有九萬多平方,這是個非常尷尬的數字,當代居民居住還多以集體模式,燕市蜿蜒轉折的胡同巷子暫且不論,其他城市的社區卻基本上都是動輒幾十上百萬平方的規模。正常的居民商品房因此大多也不會規模太小,畢竟居民樓和綠化之類的公共設施都需要土地,這些加在一起,用掉十來二十萬平方輕輕松松。
  九萬平方實在是太過局促了,土地還呈現如此奇葩的三角形,也正是因此,才會便宜成這樣還少人問津。
  但實際上,林驚蟄買下它還有一個相當重要的理由,也正是因為這個理由,挑選資金合作方時他才會優先考慮同類企業。
  新的規劃政策出來之後,這個理由已經不必猜測了。
  地王出手之後,近段時間朝鄧麥詢問三角地出讓意向的企業是以往的十倍更多,價碼也從購入時的六百多萬翻漲四倍有余。究其原因,不過是新規劃藍圖裡,與另一城區連接的二中路成為了最大贏家,被規劃進了臨街商圈的最中心。
  九萬多平方,蓋居民樓肯定是不夠的。
  但用來建商業樓,卻綽綽有余了。
  *******
  迅馳的五百萬投資現在同樣水漲船高,當初借調資金時,林驚蟄簽訂的合約十分寬厚,甚至提出了一項非常不可思議的條例,那就是三角地後續如果進行開發,那麼這塊地上的開發項目將會被視作和迅馳共同持有,雙方屆時各占其中百分之五十的股份。
  這項條例是整個合約最為打動胡少峰的一點,他一度懷疑提出這個條款的林驚蟄是不是得了失心瘋,畢竟這幾乎就是主動在朝借款方的口袋裡塞錢。迅馳不過是拿出五百萬而已,這筆錢拿來收利息是正常生意,可要說能換得股份,就絕對是天上掉餡餅了。
  尤其是在城北不同往日的今天,胡少峰幾乎篤定林驚蟄早晚會賣掉那塊地,畢竟土地項目進程裡最困難的就是開發,他除非是傻子呢,否則憑什麼把成果分給迅馳一半?
  但他很快就明白到自己又猜錯了,似乎只要是與林驚蟄和他肖哥掛鉤的決策,他就總是猜錯。
  地王出讓之後,始於和迅馳這兩家合作關系良好的企業管理層再度會晤。但此一時彼一時,始於地產已經不是數個月前那家剛剛建立沒有任何根據的新生代小公司了,沒有方文浩陪同,林驚蟄只帶著鄧麥,仍舊能在各種意義上同迅馳平起平坐。
  胡少峰詢問三角地的出讓意向後,林驚蟄給了他一個令他震驚的否定答復。
  他不打算賣掉那塊三角地,且已經制定了完全的開發計劃書。
  在胡少峰茫然的視線中,他笑瞇瞇地轉變了商談對象,朝肖馳道:“當然,三角地的後續工程有很多合作,我覺得還是應該提前和肖總談妥。”
  他一邊說著,一邊控制自己的視線不要朝旁邊的衣帽架上瞟。上頭掛著一件熟悉的皮衣,今天剛見面時看到肖馳穿著起林驚蟄就很一言難盡了。他覺得對方應該是完全忘記了這件衣服的來歷,否則不會像這樣還公開穿著來見自己。
  餐廳裡很暖和,脫掉外套後穿著灰綠色條紋開衫的肖馳倚在椅子裡安靜地看著林驚蟄跟胡少峰聊天。他敏銳地捕捉到林驚蟄朝自己的皮外套上瞥了好幾眼,頓時心中十分熨帖,雖然有些不滿意林驚蟄沒有穿著自己給他買的那幾件衣服來,但他是個寬宏大量的人,不會在這種細節上小肚雞腸的。
  自己的人品真的非常棒!想必林驚蟄也肯定感受到了,今天點菜時自己還特意點了一份大盤的紅棗糕!
  但他仍是如此的內斂!神情如此的平靜!
  林驚蟄這一次是有備而來的,他甚至還帶來了新的合同和策劃書,此時一並遞給了坐在那半天都不說話好像對這頓飯一點都不感興趣的肖老板。
  肖馳翻看這份制定完全的合約後,全神貫注在林驚蟄身上的注意力終於轉移了開來。
  他面色嚴肅地看完,什麼都沒有說,只是轉手將這兩疊紙遞給了旁邊的胡少峰。
  胡少峰才看了幾眼就跳起來了:“林總,您之前可不是這麼說的!”
  林驚蟄笑瞇瞇道:“胡總您別急,等看完再說,咱們雖然在商言商,但哪怕不合作,肯定也不會讓貴公司受損的。”
  胡少峰越看越不淡定,他剛才得知林驚蟄不打算出讓土地後還以為自己要占大便宜,但現在才知道,林驚蟄遠遠比他想象的要精。
  這第二份合同,和第一份除了占股比例不變外,幾乎就沒有一處是相同的。
  並且還十分的理直氣壯,直接提出讓靠著第一份合約本可以坐等收錢迅馳出人出力,還不是小力。
  始於地產決定在三角地這塊面積不足十萬平方的土地上建造一幢商寫一體的綜合樓,這是一個在當代堪稱全新的理念,規劃十分宏偉,重點是光占地面積就足足十二萬平方。
  十二萬平方,地從哪裡來?三角地的犄角旮旯全部算在一起,也只能堪堪湊到九萬五千平方。
  林驚蟄笑瞇瞇且理直氣壯地說:“三角地旁邊的五號地不是還在迅馳手裡嘛,把地圍住的那一小圈居民樓我看也可以遷一遷,這樣面積不就夠了?三角形還剛好變成長方形。”
  長方形的土地確實是最適合建造高樓的地,但憑什麼啊?好好的,迅馳地產有病嗎?非得把自己手裡的地割出一大塊白送給本來就已經占有股份的項目。
  底下還有更過分的,林驚蟄直接用始於地產剛剛建立底蘊不足沒有合作過的合適的施工方為由,將後續這座綜合樓開發建造至少五分之二的工作轉嫁到了迅馳地產身上。
  胡少峰看得瞠目結舌,林驚蟄這是在做白日夢麼?
  他放下合約,半天後才有些艱難地開口:“林總,您這是在跟我們開玩笑吧?”
  他這麼說著,又朝首座看了一眼,肖馳明顯進入了思考狀態,正撥動佛珠,微垂眼簾,目光意味不明地看著林驚蟄。
  胡少峰將那種目光的內容解讀為“審視”。
  林驚蟄卻一臉自然地攤開手:“合同都在這了,條款清清楚楚,這怎麼會是開玩笑呢,迅馳要是同意合作事項,今天在飯桌上大家就可以簽約。”
  胡少峰說不出話來,他覺得自己聽到了今年最好笑的笑話。
  肖馳也開口道:“林總,如果沒記錯的話,我們簽訂的第一份合約還是有效的吧?”
  林驚蟄點頭:“當然。”
  胡少峰忍不住插嘴:“那麼迅馳既然已經掌握了三角地百分之五十的股份,我們後續憑什麼還要無償付出那麼多東西?”
  “胡總是不是忘了。”林驚蟄聞言笑得越發和善,他甚至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後,才不疾不徐地接著道,“我提出的項目現在只是個設想,綜合樓現在還沒開始蓋呢。”
  胡少峰聞言一愣,方才被各種吐槽塞滿的腦袋這才恢復了清醒,他略微琢磨了一下,立刻明白了林驚蟄的意思,頓時不知所措起來。
  林驚蟄笑瞇瞇地添了一句:“既然三角地的開發項目還沒開始,那麼您所說那百分之五十的股份當然也只是設想,胡總您說對吧?”
  胡少峰根本招架不住他綿裡藏針的問話,只能咳嗽一聲,垂眸灌了口酒。
  他終於明白過來,世上果然就沒有掉餡餅這種白占便宜的好事兒!林驚蟄這是在第一次合約簽訂的時候就開始規劃著現在的後手了。
  肖馳看起來卻沒那麼意外,聽到這種無賴的話甚至還露出了一個笑容:“所以林總的意思,假如第二份合約簽訂不下來,始於地產就會放棄現在已經制定好的計劃?二中路那塊地位置那麼好,出讓出去不覺得可惜嗎?”
  胡少峰解氣地想,就是!
  “為什麼要出讓?我當然還是要留著自己開發啊。”只是胡少峰仍舊低估了這個對手的無恥程度,林驚蟄臉不紅氣不喘甚至還用一副“我是在為你好”的腔調回答,“我對三角地勢在必行,所以才會這麼誠懇地來和迅馳談後續合作嘛。畢竟迅馳的開發實力在這裡,東泰小區蓋得如何大家有目共睹,對吧?我們始於地產比起你們的規模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大家能一起合作,我當然求之不得,要不然我今天帶來的就不會是項目,而應該是違約金了。”
  他說完,一副自己說了非常好笑的笑話一樣開心地笑了起來,一雙大而明亮的眼睛瞇成了月牙形狀。
  胡少峰卻連頭皮都緊了,林驚蟄的話提醒了他還有違約這回事情,三角地的合作條例裡另說,合同上確實有違約金這一項目,金額還是林驚蟄自己定的,是借貸金額的三倍,一千五百萬,這筆違約金著實不少,胡少峰當時還覺得林驚蟄這人傻實誠呢,自己挖坑自己跳。
  但直到現在,他才明白到傻實誠的那個人大概是自己。一千五百萬的違約金雖然不少,當比起城北後續開發的利益,就著實太微不足道了。
  望著林驚蟄那張笑起來十分有說服力的無害的臉蛋,胡少峰嘗試了半天也沒能咧開嘴角,他只覺得有種無形的壓力甸甸沉了下來,將這間偌大的包間氣氛攪合得無比詭異。
  直至另一道笑聲響起,來自於向來不動聲色的肖馳。
  肖馳很少會笑得如此明顯,甚至露出了一排整齊的牙,他鋒利的雙眼笑起來時微微瞇著,同林驚蟄對視時的視線卻比以往更加清晰明亮。
  他一邊笑一邊伸出了手:“林總你確實很有誠意。”
  林驚蟄與他交握,感覺自己的手被對方熱乎乎的大掌瞬間用力抓在了手裡。他不以為意,肖馳生氣是正常的,任何篤定自己處於上風卻最後發現真相並非如此的企業主,哪怕後續合作確實很有利潤空間,接受新的合作條例也不可能那麼心甘情願。想到前幾次雙方的矛盾,他笑得越發明顯,甚至還略微挑釁地用手指撓了撓對方的掌心:“那就預祝我們合作愉快?”
  肖馳抓住那只比他明顯小了一號的作亂的手,手心的癢意似乎順著胳膊攀到了心尖上,他明顯停頓了一秒,才收斂起笑意:“合作愉快。”
  回去的路上,胡少峰臥草臥草感歎了半天,難以想象這樁以前以為完全不會有任何紕漏的合作最後會進展得如此風雲變幻。新合約裡的條例他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的,就生怕林驚蟄又在其中挖了什麼陷阱,伺機又要坑他們一把。
  他這會兒已經完全不敢小覷那個外表純良如小白兔的合作方了,又想到肖馳方才又是跟著笑又是明顯卡頓的各種不尋常反應,心裡覺得肖馳肯定氣慘了。
  他肖哥那麼厲害的人,從來聰明得好像無所不知,這是第一次陰溝裡翻船吧?
  他油門不由踩得越發謹慎,小心地把控著方向,又生怕觸怒肖馳的雷點,只能旁敲側擊地貼心安慰:“肖哥,我覺得其實林驚蟄那個綜合樓的規劃也挺好的,畢竟百分之五十的分成,放棄太可惜了,咱們出點人力出點地,最後回報也大啊對吧?”
  他看著後視鏡裡放下車窗面無表情任由湧進來的狂風將一頭微卷的頭發吹得左右搖擺的肖馳,對方甚至連佛珠也不撥了,以往從不離身的串珠就這樣毫不在意地丟在了另一邊車座上。被對方一身與往常截然不同的凌人氣勢壓制得快要不能呼吸,胡少峰謹慎總結:“咱不生氣!”
  肖馳看都沒看他一眼,他靠在座位靠背裡,握緊右手的拳頭,被心尖那股沒來由的癢意撩撥著,渾身都熱得快要燃燒了。
  *******
  回憶著離開時肖馳僵硬的背影,林驚蟄揚眉吐氣,他收起假笑恢復平靜,將那份蓋好了公章的合約收入箱底。
  綜合樓的建造是他從看到三角地起就出現的設想。畢竟這塊地位置太過特別,正處於幾十年都不曾變更走向的二中路路邊,距離後世開設在路口的地鐵口步行恐怕連兩分鍾都不用,拿來建造商用樓,絕對一本萬利。
  林驚蟄從未想過開發民用房工程,商場的規則是十分無奈的,尤其地產業,有著集體性的潛規則。建造民用房,不論他是否願意,往後都將無可避免被拉進無良開發商們炒高房價的隊伍裡。幾十年後的燕市將會多麼一房難求,真正經歷過那個時代的林驚蟄比誰都清楚。他的收入在工薪階層當中已然算是高的了,為了那一隅之地仍舊要耗費近乎一生的努力,普通人只會更加艱辛。
  他或許沒有力量阻止這場變遷,提前讓自己不要同流合污還是可以的。
  且商用地產上的利潤,實際也並不比民用的少。
  諸如商場寫字樓這樣的商用樓,最大的特點,就是不以銷售盈利,而是以出租方式長期盈利並持有產權。
  肉雞的單價或許比雞蛋要貴,但後者將會一直處於長久的產出狀態,且在往後的幾十年中,燕市的商用房屋租賃價格上漲程度也絲毫不遜色於民用房的房價。
  城北正在飛速發展,但縱觀整片城區,後世位置能得天獨厚如三角地的仍舊是寥寥無幾。
  至於耍無賴和迅馳地產合作,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地產業他也是剛剛接觸,圈地時或許可以用先知來拔得頭籌,後續開發建造什麼的他就真的只是門外漢了。第一次開發工程,倘若出現什麼問題,很有可能不好的影響會一直延續下去。在這方面,已經開發過數個樓盤且成果都十分優秀的迅馳絕對是個出色的老師。
  林驚蟄打算提前圈養三角地這只金母雞,這也或許會成為他銷蛋廠裡第一只被圈養的元老雞。
  想到這裡,林驚蟄有一些想吃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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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媽媽直接給他燉了一只皮酥肉爛的老母雞,裡頭放了好些菌菇,熬得湯頭香醇濃厚,鮮飄十裡。
  周母只是憐惜他上學辛苦,倒是不知道他做生意的事情。鄧麥的嘴巴很嚴,且很懂分寸,該說的不該說的他自有一桿秤,雖然一直同周家爸媽住在一起,但從不透露林驚蟄手上的生意,這個保密對象甚至包括了高勝和周海棠。
  周家爸媽也同樣沒有發現他沒在上學的事情,始於地產正式打出名望之後,鄧麥每天要處理的邀約數不勝數。林驚蟄有意歷練他,也不挑揀,讓他盡量多去,因此鄧麥幾乎沒有在家呆的時間,每日都奔走在各種聚會裡。
  在周媽媽看來,他是最辛苦的一個了,每天都有課不說,連周六周末都沒得休息!
  好在周媽媽的感歎也純粹只是感歎,感歎之後就迅速擱置到了一邊,她近來也忙得不得了:小吃攤去年生意紅火,夫婦倆賺了不少錢,周父野心勃勃,新春過後回到燕市就打定主意要盤個店面,前段時間滿城找,終於找到了一個地段大小和價格都合適的位置,盤下來開始裝修。眼見著馬上快入夏了,裝修即將結束,那邊聯系好的高勝他爸也辭掉了群南工地的工作即將出發來燕市,近些天夫婦倆連梧桐大學後頭的攤位都沒時間去擺了,整日往返即將開業的新店幫忙做收尾工程。
  現在店裡已經開始進桌椅家具了,這個時候更是少不了盯著的人,否則搬運工人都不上心,肯定要磕碰不少!
  雞湯燉好後多叮囑了兩聲,周媽媽便匆匆拎著包離開了,鄧麥與她前後腳回來,進家門時還說在樓下碰了一面。
  菌菇雞湯香氣濃郁,在外頭跑了一天還喝了不少的酒,鄧麥饞得口水都要留下來了,趕忙盛了一碗小口小口挨著燙喝干淨,這才嚼著干香菇想到了正事兒。
  從包裡掏出一張邀請函遞給林驚蟄,他道:“林哥,時代集團安排的會議,地點在長青省,你去不去?”
  林驚蟄一聽時代集團,便多了幾分認真,接下來一看,才知道原來是一場類似於同盟考察之類的活動。
  燕市的地產業內有個小聯盟,以時代集團這種當下國內首屈一指的大企業牽頭,吸納了許多口碑不錯的公司,相互共享資源或者關系,互惠互利。肖馳的迅馳地產就位列其中,後世發展壯大後頂替時代集團成為了這個聯盟當中的無冕之王,而當下,他們好像是靠東泰小區這個項目進去的。
  要說鄧麥的交際能力也是真的牛逼,按理說始於地產現在一項已經開發完畢的工程都沒有,哪怕是賣了幾個億的地呢,也不符合進入這一小聯盟的先決條件,但在外歷練了一個來月,他愣是跟不少酒桌上認識的開發商混出了濃厚的友誼,讓始於地產被七八個聯盟成員聯合推薦了進去。
  這種小團體為了加深合作就時常會搞一些能讓大家聚在一起的活動之類的,大多就是借著公事的名頭大家吃吃喝喝,高速建成的消息昭示了長青省未來成就會不可限量,去那裡考察還是說得過去的,只不過要去整整兩天的時間,還要在長青省住一夜……
  林驚蟄想了想問:“這次考察的規模怎麼樣?大家都去嗎?”
  “都去,連時代集團的高層都明確說會去,聽說迅馳地產那邊連肖總都會到,應該是比較大的規模了。”鄧麥這種八卦王,早已經提前將小道消息打聽得清清楚楚。
  小圈子文化在任意一處行業裡都適用,地產界也不例外,聯盟內部幾乎所有成員都會到的活動,自己缺席或者只讓鄧麥去確實不太好。
  林驚蟄想了想,放下邀請函點了點頭:“行,明天我去學校請個假,你跟我一起去。”
  鄧麥立刻答應下來,又道:“對了,我昨天下午回家碰到高勝了,他不知道你課表,去學校找你沒找到,讓我看到你之後幫忙問一下,說他們興趣小組那個組長,叫什麼吳王非的,已經把資料准備好了,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見你一面,當面談合作。”
  林驚蟄被這一提醒才想起這個事兒來,他喝了口湯,想了一下,發現下午好像沒課:“你一會兒給高勝他們寢室打個電話,讓高勝帶著他去……就我學院後面那個茶館吧,六點鍾。”
  鄧麥非常敬業的掏出了一個小本子用自己的狗爬字記錄了下來,黝黑的面孔近段時間看來成熟了許多,鏡片後的雙眼鋒芒畢露的。
  他遲疑了一下,有點擔心地問:“林哥,您還真想投資那個互聯網啊?我剛開始還以為就十幾二十萬的小生意呢。”
  林驚蟄抬手拍了下他的腦袋,將他被眼鏡搞得看起來十分精明的面孔壓下一些,這目光別說還挺讓人有心理壓力的。
  “你別盯著我。”林驚蟄回想了一下高勝說的項目,搖了搖頭,沒法給出確切的回復,畢竟他暫時還不清楚這事兒靠不靠譜,“等見完面再說吧。”


第三十九章
  吳王非和粱皮是一起跟著高勝來的, 年輕人明顯不習慣這樣正式的場面, 但兩人仍盡量表現得比上回見面放開了一些。且為表鄭重, 都特別整理過自己的儀容,甚至穿上了整齊的西服。雖然這樣的穿扮搭配著年輕的面孔讓他們看上去有些違和,但不得不說, 林驚蟄還是很滿意這種年輕人盡全力做到極致的誠意的。
  做生意嘛,要的不就是個誠意,項目前景如何不說, 合作方必須得靠譜。
  林驚蟄把交情和交易分得很清, 也很明白這個項目內的中心焦點人物是誰,只需一個眼神, 鄧麥就敏銳地找了個理由將高勝帶出去了。
  屋裡只剩下三個誰都不說話的人,林驚蟄便慢悠悠地沖洗著杯子, 看起來聚精會神,實際上一直都在打量吳王非和粱皮的反應。
  這兩人看起來都不過二十歲左右, 興許是不常運動的緣故,看上去都孱弱而清秀。粱皮雖然掛名副組長,但明顯是處於主導的那個, 吳王非身上則有一種特殊的朝氣, 以至於他疲倦的眉眼都為此顯得精神了一些。
  林驚蟄心中有了數,吳王非大概專業能力更強一些,也有可能是小組程序開發的核心,但今天的生意,他應該是要和粱皮談的。
  果然, 長久的意味不明的靜待讓兩個相對沒什麼談判經驗的年輕人逐漸焦躁不安了起來。沉不住氣的吳王非好像屁股下長了釘子,就差把“欲言又止”四個字寫在臉上,粱皮桌下的手好像摁住了他,強忍了一會兒,也在林驚蟄不緊不慢給他們的倒茶的程序那破功了。
  “林……”一想到林驚蟄年紀比自己應該要小,粱皮為難了一下稱呼,林驚蟄笑著道:“你們隨高勝的叫法就好。”
  “驚……驚蟄。”面對這個年紀比自己小氣勢卻比家裡爹媽還足的年輕人,粱皮實際上心裡並沒什麼底氣,他躊躇著喊了一聲,見林驚蟄果真沒表現出被冒犯的排斥,這才放下心來,說出自己的來意,“相信高勝同學已經把我們的項目對你介紹過了吧?”
  “他敘述的概念比較模糊。”林驚蟄將茶杯推給對方,“你們可以再具體講講。喝口茶,不用緊張慢慢說。”
  其實他心裡已經由高勝的描述勾勒出了一個模糊的藍圖,但談合作難免要給出一個相對嚴謹的姿態。粱皮和吳王非都還是學生,在他們同年齡段裡無疑是十分優秀的,但前途不可限量的年輕人們初出茅廬時身上難免沾染著學生氣,愛講人情,很難懂得在商言商這個道理。雙方又是通過高勝認識的,林驚蟄跟高勝關系親密,卻也不希望吳王非他們因為這種親密的關系生出“可以不用太嚴肅認真”的輕挑。
  粱皮大概感覺出了什麼,他越發緊張了,但同樣很感激,至少林驚蟄和以前那些態度就像逗他們玩的資本方不一樣,在知道項目基本內容之後還是擺出了洗耳恭聽的姿態。
  九十年代初期的互聯網市場,還是真真正正的蠻荒時代,如果沒記錯的話這會兒互聯網的概念都還沒提出來呢,門戶網站也還沒出現,網民之間基本沒法互相交流。
  不過其實我國的電子計算機技術從五十年代就開始投入發展了,技術還不賴,第一台本國計算機的出現也只距世界第一台電腦的誕生晚上十年左右。不過這都和個人電腦沒什麼關系,個人電腦是八一年的時候才出現的,來自IBM公司,這台電腦的出現讓科技行業終於真正顯現出了勃勃生機,但畢竟價格昂貴,至今十年左右的研發也沒能讓價格下降多少,這玩意兒的普及度是和國民平均收入水平掛鉤的,客戶群之狹窄可想而知。
  這是個在當代看來非常不靠譜的行業,這種看法分析起來也實屬正常,畢竟未來這個東西真的太捉摸不透了,誰也不會猜到未來幾十年之內科技發展會快速到那樣程度,林驚蟄要不是親身經歷過一遍,當然也不能免俗,上輩子的這個時候他連電腦是什麼玩意兒都不知道呢。
  在這樣的前提下,吳王非和粱皮能提前兩年時間就開始意識到並進行編程工作,甚至在學校內憑借興趣小組的名義組建起一個團隊來,真的可以說是非常非常出色了。
  不過林驚蟄回憶了一下自己的記憶,並沒有搜索到這兩個人的名字。上輩子他跟所有不從事這一專業的人一樣,初次接觸電腦大概是在96年左右,那時候互聯網時代已經開始正式進入發展了,國內已經可以連接上國際網絡,他的印象很深刻,當時他對電腦一無所知,開機之後對操作更加不知所措,還是當時一個玩兒的比較不錯朋友手把手教他如何上當時最熱門的BBS的。
  那時的他只是個普通的網民,對網絡上各種軟件背後的企業都知之甚少,真正接觸到那個層面的時候,已經又是十幾年之後,彼時他已經閱盡千帆,也有了自己的社會地位,同諸多從事互聯網相關行業的大佬們來往得多了,也知道了不少內部的八卦和他們的創業史。
  這些人中絕大多數都是千禧年後才開始創業的,少數早些,九十年代中後期,只有極少極少的一部分,在八十年代末期就開始了努力,而這些眼光異常長遠且在時光洪流中頑強存活下來的存在,當時絕對都成了最聲名赫赫的元老人物。
  這些經歷了無數挫折才獲得成功的企業家們談起過去都十分感歎,只說創業初期各方面壓力都很大,來自於社會甚至家庭,因此許許多多當時志同道合的優秀互聯網人就都夭折在了那裡,有一些是被失敗擊垮的,但更多人的消失是因為不得不放棄。
  從粱皮緊張卻不失條理的敘述中,林驚蟄猜測前世的對方估計是後者。
  他們手中的這個項目,概念並不精確,不同於後世任何一個已知名的程序,粱皮和吳王非研究的是一個籠統的概念。
  但此時的他們,已經具備了非常長遠和精確的目光,比如他們話中無意提到的一些諸如“整合網址”“網民零距離溝通”“面對面交流”之類的概念,就是多年之後出現的一些搜索引擎和社交軟件最大的賣點。
  老實說,林驚蟄非常吃驚,他本以為自己今天來見的只是兩個相對出色的提前挖掘到網絡概念的年輕人,但此時此刻,他意識到自己之前的評價實在是太過淺顯。
  粱皮謹慎地敘述完畢,目光和坐在自己身邊的吳王非對視,都看到對方眼中深刻的緊張。
  和林驚蟄見面之前的那段時間,他們經常都在商量該如何應對這場交談。綜合以往的諸多失敗,兩人已經學乖了很多,剛才的那番介紹裡,粱皮已經保守很多,刻意隱藏掉了幾個以往讓聽到的資本方怒斥“不切實際”的設想,比如未來的程序或許不止應用在PC電腦端,而是滲透進生活的方方面面,甚至那些笨重的大部頭電話裡。
  諸如此類聽起來如同天方夜譚的展望讓他們很多次與投資失之交臂,而今天,他們並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又一次要鎩羽而歸。
  粱皮歎了口氣,他和吳王非已經努力了三年,再有一年就要畢業了,畢業之後,工作和家庭的壓力會接踵而至,假如在此之前無法獲得注資,他想自己也許會放棄。
  畢竟人的一生不止有夢想,肩上還擔負著沉甸甸的責任。
  茶室內陷入了短暫的平靜,林驚蟄聽完他們的話,神情嚴肅地支著左手,用手指搓弄自己的嘴唇,眉頭微皺,視線放空,好像在思考著什麼。
  在粱皮緊張的視線中,他突然出聲:“你們需要多少投資?”
  粱皮愣了一下才回過神,聽到這個問題不由越發緊張:“是這樣,我和興趣小組裡的一批元老現在都已經大三了,畢業之後大家都需要工作,我們至少需要一個合適的工作地點和固定的人工開支。除此之外,還有計算機購置什麼的……我初步估計,到項目有眉目之前,至少要……一百萬。”
  這個數字他說得很輕,眼神也可見忐忑。畢竟一百萬在當代真的十足是筆巨款,網絡產業又不像實體經營,有真真切切的比如土地之類的抵押物讓資本方給錢的同時得到保障,沒有依據,沒有優勢,只憑著一個概念,別人憑什麼掏錢出來?在此之前的許多投資方也許談項目的時候還是心平氣和的,聽到這個數字就直接翻臉不認人了,更有甚者直指他們是騙子。
  要不是病急亂投醫,粱皮和吳王非也不會找到林驚蟄頭上,畢竟林驚蟄那麼年輕,雖然能毫不猶豫地付款買下一台電腦,但未必代表他能掏出一百萬。粱皮原先的打算,就是盡量多拉幾個小贊助,湊到這筆錢。
  林驚蟄點了點頭,重新陷入了思考。這年頭人均工資即便在燕市也不高,剛畢業的學生,即使是處於開發崗位的,一個月兩三百塊錢也是絕對的高薪了。興趣小組裡總共才十來二十個人,這方面的開支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這筆投資的大頭應該是花在設備上的,畢竟電腦昂貴,選擇也少,性能好些的,一台怎麼著也得兩三萬塊錢。
  他看了眼時間,不知不覺竟然就談到了天黑,此時敲門聲傳來,鄧麥帶著高勝出現在了門口,笑著問:“談得怎麼樣了?”
  林驚蟄站起身:“差不多了。”
  粱皮見他似乎准備要離開,心髒頓時高高懸了起來,胸口湧現出一股濃濃的挫敗感。
  大概又黃了吧,不過他已經習慣了。
  他歎了口氣,端起面前的小茶盞一飲而盡,整理了一下思緒,略帶安慰地拍了拍身邊同樣有些垂頭喪氣的朋友。
  便聽對面和鄧麥說完話的林驚蟄扔開用來擦手的小毛巾,語氣平靜地說:“這樣,我明天要出差一趟,大概兩天左右回燕市,這兩天時間,你們回去准備一份具體的規劃書,至少要分析清楚你們籠統概念裡第一個需要完成的步驟是什麼。”
  粱皮神情一滯,他張了張嘴,片刻之後才意識到林驚蟄這句話的意思。他下意識站起身來,驚訝出聲:“這……”
  林驚蟄披上高勝遞來的外套,一邊系上紐扣一邊點頭,仍舊是那個波瀾不驚的態度,出口的話卻瞬間讓粱皮瘋狂震動的情緒攀升到了頂峰——
  他道:“完成之後,你們再讓鄧麥聯系我,大家挑個時間深入研究一下可行性。如果合適的話,雙方可以盡快開展合作。”
  說完之後,他朝粱皮微微笑了一笑:“你覺得如何?”
  “可……可以!當然可以!”粱皮猛然點頭,又使勁兒拽了一把坐在那已經被這峰回路轉的進程弄得發呆的吳王非。吳王非被他提得半邊身子都歪了,踉蹌一下後才站穩,想說話又不知道說什麼,整張臉都憋得通紅。
  林驚蟄知道他們需要時間去消化這個消息,便點了點頭:“那我就先走一步?”
  “您……您……”粱皮手足無措地您了好幾聲,才短暫地恢復了少許鎮定,繞出桌子伸出右手,“謝謝您願意給我們這個機會!”
  林驚蟄握著他的手搖了搖:“我相信你們會成功的。”
  粱皮險些哭出來,他眼眶都紅了,使勁兒點了點頭之後,才語帶哽咽地開口:“林總您慢走。”
  他這會兒決計沒法直接叫林驚蟄的名字,澎湃的感激和尊敬幾乎要將他湮沒,目送林驚蟄離開後,他站在原地,才吸了吸鼻子,背後就猛然爆發出了一聲歡呼,隨即肩膀上掛上了一個沉甸甸的重量。
  遲鈍的吳王非好像現在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撲到他身上張著大嘴難以置信地尖叫:“成了?!”
  粱皮雙手直接朝後一繞,將撲到背上的好朋友背了起來,難以按捺自己心中瘋狂的喜悅,甚至在包廂中跑起了圈:“成了!成了!”
  高勝送林驚蟄下樓,路上有些擔憂:“驚蟄,吳王非他們挺厲害的,但這個項目他們之前找過很多投資人了,一直都沒有談成功。”
  雖然在專業領域他很欽佩吳王非和粱皮,也很希望他們成功沒錯,但涉及到了林驚蟄,遠近親疏高勝還是知道的。
  林驚蟄點了點頭:“你在這個編程團隊裡位置重要嗎?主要負責哪一方面的?”
  高勝有些不好意思:“我現在才大一,懂的不多,不過編程挺有意思的,我已經開始參與核心開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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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不論凱旋而歸的吳王非和粱皮如何為終於展露曙光的夢想狂歡,林驚蟄這邊,投資的事情於他而言只是目前生活中一記小小的水花而已。
  一百萬雖然不少,但對現在的他而言確實已經算不得什麼,他對粱皮說“如果合適”,其實就是如無意外一定會合作的意思。這筆錢投出去,是為了以後長遠的發展。
  林驚蟄的內心深處其實是有些自卑的,前世他荒廢了青春,後來雖然發憤圖強了,卻也因為基礎不夠扎實的緣故,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專業能力都沒什麼競爭力。他是真心覺得自己不夠聰明,尤其沒有眼光,留下的諸多遺憾無不證實了他的這個缺陷,因此重活一遍,他雖然先知先覺一些,卻自認自己仍是那個普通而平凡的人。
  靠著已經熟知的社會發展,比如哪塊地將會增值,那只股票將要飛漲,創業初期他或許可以借此獲得一些便利,但在此之後呢?
  競爭越來越激烈,機會也越來越少,他的先知終將走到盡頭,到時候總不能坐吃山空吧?
  提前投資一些前景良好的企業,於他而言也是一個重要的保障,這些一百二百萬的資金投出去當探路石,虧了也就虧了,可一旦成功,必將為他帶回千萬倍這個金額的回報。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開始一發不可收拾,林驚蟄在思索諸多後世國內知名企業的回憶中踏上了前往長青省的車。
  燕市的地產小聯盟裡雲集了幾乎所有小有聲望的地產企業,這次考察活動是集體性質的,似乎還十分鄭重,就連聯盟內牽頭為首的時代集團的董事長代高峰居然也親自到場了。燕市現在去長青省的路不太好走,便由代高峰提議,大家都放棄自己的轎車,乘坐大巴同行。
  林驚蟄十庫巷那邊的新一任地王就是時代集團接的盤,能隨手扔出一個多億來盤一塊地,足可以看出時代集團有多麼的財大氣粗。他的面子大家還是要買的,因此這批聯合在一起一旦出點意外足夠令燕市商圈重新大洗牌的老板們全無二話地登上了巴車。林驚蟄在這群企業家中無疑是年紀最小的一個,畫風就尤其別具一格,代高峰對他明顯印象深刻,見面時還同他握手並寒暄了一番,特地照顧他,安排他坐在了巴車位置最好最通透的第一排。
  鄧麥很受歡迎,上車後就被一群老板拽到後排聊天去了,林驚蟄同四下的幾個人客氣了幾句,便安靜地坐在座位上翻看長青省的資料。
  這是一個緊鄰燕市的大省,早前存在感十分微弱,經濟也非常貧困,直至被挖掘出了豐富的礦產資源後,這種情況才漸漸改善了一些,逐漸成為了聚集諸多工廠的以工業推動經濟的城市。
  不過在高速修建的消息落成之前,燕市也沒幾個地產商人關心這裡,現如今政策一變,長青卻又成了誰都想咬上一口的香餑餑。這不,聯盟集體組織考察活動不說,連專門介紹城市詳情的小冊子都印好了,上頭的內容十分詳細,連長青省歷任的省委班子成員都羅列了出來。
  據說自高速規劃消息公布以來,長青省省會長青市的地價就開始突飛猛漲,雖然價格和燕市現在相比還有不小的差距,但耐不住人家基礎底啊!且可開發范圍比起相對已經成熟的燕市大得太多了,高速正式落成之後勢必還要猛漲上一把,倘若能抓住其中的機會,一出一進之下,估計也能賺到不少。
  不過林驚蟄對此沒什麼興趣,他家底薄,燕市都還玩兒不過來呢,哪還有余力把眼睛盯在外省上。
  更何況燕市的市場在他看來遠遠夠不上飽和的程度,別人不知道,他還能不知道嗎?後世那些高架橋一環扣一環的,哪怕最外頭沾點邊呢,只要掛個燕市的名頭,房價又比哪座省會城市要低了?
  因此他瀏覽得很隨意,心思主要放在余光上,觀察車內和窗外的情景。
  人差不多都快到到齊的時候,外頭才又駛來了一輛車,下來的人讓大巴內部略微安靜了一下。
  “肖馳來了嘿!”
  林驚蟄聽到後頭有人低聲喊了一句,隨後大伙便圍繞著這個踩著點來的對象議論了起來,有些敏銳些的,趕忙動手將嘴上叼著的煙掐了。
  肖馳下車後看到一地的煙頭,先是皺了皺眉頭,代高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兒最熱快二十度了,你怎麼帶那麼厚的衣服?”
  兩人是遠房表親,肖馳喊了一聲“代叔”,整理了一下搭在胳膊肘裡的大皮衣:“我怕冷。”
  這也怕得有點過頭了啊。代高峰無不憂慮地掃了眼對方看起來還挺健康的身體,心想著自己過段時間是不是該弄點補品給這孩子補補身體。
  肖馳一抬頭,銳利的目光瞬間捕捉到了林驚蟄從窗戶裡看出來的視線。
  林驚蟄有些無語地看了眼他手肘上掛著的衣服,但仍舊不動聲色地朝對方點了點頭。
  可能要下雨,當天清晨燕市的朝霞格外絢麗,璀璨的光暈籠罩在林驚蟄的周身,看得肖馳微微一怔。
  他心不在焉地同代高峰說著話,目光直勾勾與林驚蟄對視著,捏著佛珠的手微微用力,他也點了點頭。
  林驚蟄被他盯得莫名不自在起來,肖馳目光中好像燃著一團火,又好像只是很平常的打量。他下意識轉開了目光,又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再度看回去時,肖馳也已經偏過了頭。從上方看下去是一個奇妙的角度,也許是由於合作原因雙方關系已經緩和了,林驚蟄難得認真地打量這個人。停車場大而空曠,只站著寥寥幾人,輝煌的朝霞批灑下來,如同攝影棚裡的打光,肖馳略微垂首時側臉深邃分明的曲線被勾勒得賞心悅目。
  真是個很英俊的人,尤其有代高峰作為對比。
  但車裡這一群大多都已經步入中年的老男人們重點卻不在美色上,他們更好奇肖馳和代高峰到底是什麼交情,代高峰似乎是很難接近的一個人,但偏偏對迅馳地產和肖馳都格外的寬容親厚。
  種種議論聲被打斷了片刻,最後一輛車到了,轟鳴的馬達響徹天際,這輛肯定是通過非正規渠道入關且當下在國內恐怕僅此一輛的金黃色的跑車飛馳入場,以不顧一切的姿態呼嘯沖向了正站在那聊天的肖馳和代高峰。
  大巴內的人們頓時嚇得驚叫出聲,隨即一聲刺耳的剎車驚鳴,那輛車甩了個尾,以十分微小的距離停在了肖馳的車邊上。
  駕駛座的車門打開,祁凱跨步下來,手撐在車門上朝下一甩,笑得熱情洋溢:“哎喲!代叔!來晚了別見怪。”
  代高峰被剛才朝自己疾馳而來的跑車已經嚇得臉色煞白,等回過神,便掩飾住了臉上的不快:“我說是誰呢,原來是你這個臭小子。”
  “哈哈哈!”祁凱仿佛根本沒感受到代高峰的怒意,快步上前給了對方一個擁抱,這才將目光落在肖馳身上:“肖總也在啊?”
  肖馳面不改色心不跳,只平靜地點了點頭:“祁總。”
  “不好意思啊,剛才車開得快了點,沒嚇到你吧?”祁凱面帶抱歉地湊近了,定定盯著他的眼睛。
  肖馳笑了一聲與他對視:“怕什麼,你難不成還敢撞死我?”
  祁凱被堵得嘴角一抽,短暫的勝利感頓時煙消雲散,他勉強笑了兩聲,轉開了頭:“哈哈哈哈。”
  車裡因為這段暗潮洶湧的爭鋒寂靜了幾秒,隨後便爆發了又一輪的議論,從後頭的竊竊私語中,林驚蟄還真聽到了不少鎮雄地產和迅馳地產的恩怨。
  林驚蟄還真認識祁凱,上輩子曾經有過幾面之緣,他對這家伙印象深刻,記憶中是個尤其囂張跋扈的主,聽說在外頭還做了挺大的生意,特別有錢,一度是林驚蟄那群狐朋狗友們最崇拜的偶像之一。
  但這人大概層次很高,反正和林驚蟄的圈子是沒什麼交集的,林驚蟄對他的底細了解不多,不過九幾年的時候聽說他在外頭栽了個大跟頭,被家裡人使勁渾身解數送出國了,後來保他那人自己也出了點變故,總之沒讓他落得什麼好下場。此事當時讓跟林驚蟄混一塊的那群年輕人們很受震動,唏噓了很久,連日常作風都跟著收斂了。
  可現在消息明顯有些不對,祁凱這會兒不是應該在在外省賺大錢的麼?怎麼那些公司老總都說他在群南出了事情,灰溜溜回的燕市?
  不過這一世他和這人提前有了交集,始於地產那塊地王裡三分之二的土地就是從鎮雄手中拿到的。只不過簽約當天祁凱的姿態很高,明顯看不上始於地產這種名不見經傳的公司,全程只有最後露了個面,其余事項都是其他人出面和林驚蟄談的。
  林驚蟄總聽他囂張,此時才真正直觀了解到這人囂張成了什麼樣。他心中搖頭,這種性格的人,也難怪上輩子會摔得那麼慘了。
  不過眼下對方明顯余威還在,祁凱繞到車門這邊的時候,車裡沸騰的議論聲一下便熄滅了。他登上車,站在車頭位置,雙手揣兜瞇著眼掃了車裡一圈,目光落在了坐在第一排的林驚蟄身上,神情一變。
  “喲,林總!”
  林驚蟄無奈,只好同他打招呼:“祁總,好久不見。”
  “我倒是想吶,誰讓您貴人多忙,一直沒空呢。”祁凱陰陽怪氣地笑了起來,“十庫巷那塊地您可把我坑苦了,二中路那塊地的合作咱倆總該談談了吧……”
  他上前來,作勢要在林驚蟄身邊的空位坐下,誰知屁股還沒挨著位置呢,後背便被推了一把,推得他踉踉蹌蹌差點摔倒在走道上。
  祁凱瞪大眼,想來是沒想到有人竟敢這樣對他,扶著旁邊人的肩膀站直後神情一變轉頭就要罵,卻不料看到了一張預料之外的面孔。
  他張了張嘴,心中萬般不爽,卻無法直接發作,咬咬牙道:“肖總,您這是……?”
  肖馳自顧自將皮衣抖開搭在了膝蓋上,然後將盤在手腕上的佛珠解了下來,好像才看到他似的,神情有些吃驚:“祁總,您怎麼了?”
  這明顯是在故意跟自己過不去啊!祁凱盯著肖馳的神情,深呼吸兩下,卻也不想就這麼離開,勉強維系著鎮定開口道:“肖總您要不朝後頭挪挪?這兒還有不少空位呢,我和林總有點生意要談……”
  城北新商圈規劃公布之後,他失去十庫巷,元氣大傷,卻又不能不振作,便盯上了商圈地塊當中位置及其不錯的三角地。只是林驚蟄這人年紀不大,手段卻高,滑溜得像是條魚,他逮了好幾回都沒能逮著,只能一直看著對方裝傻充愣無從下手。好容易抓著這次機會,他哪怕用盡各種手段威逼利誘呢,也非得把那塊注定前景不凡的好地給拿下來。
  畢竟他現在雖然倒霉了,老爺子的面子卻還在,搬出老爺子來,他就不信林驚蟄還敢直接撕破臉。
  他已經把話說得很客氣了,肖馳卻一點面子也不給,聽完他的請求,仍勞神在在坐著,屁股仍不挪窩:“祁總您記錯了吧?林總來前已經跟我約好了。”
  他說罷側首朝林驚蟄看了一眼,林驚蟄趕忙配合做出了親密的模樣,挨近肖馳朝祁凱道:“是啊,祁總您要談的事情,咱們不如到長青再說吧。”
  祁凱心有不甘,但話說到這個份上了,眾目睽睽之下,他還真撕不下臉來。因此只好強撐著氣勢,充滿威脅地點了點頭,坐在了後頭。
  林驚蟄松了口氣,放開搭在肖馳肩上的胳膊,輕聲道:“謝了。”
  要是沒有肖馳解圍,今天這個難關勢必就不好過了,祁凱這人能躲卻不能直接得罪,他要是非賴在這,哪怕鄧麥已經坐在這了,也得被趕開。
  肖馳在他胳膊揮動的時候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氣味,他強作鎮定地任由那條纖細的胳膊離開,忍住去拉住對方手的動作,沉聲回答:“應該的。”
  這就是同壕戰友啊!
  林驚蟄看肖馳終於順眼了,不論之前有過什麼不快,交情果然都是打出來的啊!
  他因此摒除了心中原本的固有觀念。其實認真說來肖馳這個人也不錯,雖然脾氣古古怪怪的,但正事上卻十分可靠。對方願意為了幫自己解圍直接跟祁凱槓上,這證明肯定也是將自己當做朋友了,冤家宜解不宜結,更何況大家現在還有合作,能跟肖馳緩和關系,絕對是利大於弊的。
  以前的事情就讓他隨風而去吧!
  車上考察團的招待員開始分發到達長青市之後大家的酒店房間鑰匙,長青的環境比較艱難,沒有什麼豪華大酒店,只有市委招待所,每人一間,為了區別鑰匙,上頭都掛上了不同顏色的彩圈。
  林驚蟄正琢磨自己要忘卻舊怨,接下來後隨手朝兜裡一塞,便同肖馳討論起三角地的規劃開發來。
  肖馳雖然話少些,但講話時目光絕對都緊緊地盯著林驚蟄,眼神還十分認真。跳出了固有偏見後,林驚蟄覺得這人還是挺有禮貌的,至少態度都很莊重。而且思路清晰,偶爾出口的幾句話都能點上重點,是個在商業領域裡非常出色的有眼光的好對手。
  他因此豁達地想,不就是兩個大男人親了一口嘛!年輕男孩紙們玩得開的比這個過分多了,寢室裡白白胖胖的呂小江還會被摸胸呢!他和肖馳親個嘴算什麼!還過去那麼久了,自己一直惦記著看起來也很小肚雞腸,肖馳肯定忘記了!
  車一路駛上國道,林驚蟄上車就愛打瞌睡,說得累了,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都不知道。
  坐在他身邊的肖馳渾身僵硬,不敢動彈,生怕肩膀上輕輕擱著的那顆腦袋滑下去。
  他盯著林驚蟄睡著時因為肌肉松弛微微張開的嘴,兩顆潔白整齊的牙齒並粉紅色的舌尖在裡頭若隱若現。
  怎麼辦!想摸摸!會不會摸醒他啊?
  還有!膝蓋上搭著的那件皮衣真的好熱!!


第四十章
  燕市到長青雖然是兩隔壁, 路上卻要開六個小時的車, 一路上開開停停偶爾休息, 清晨出的發,到達目的地時已經是下午四點了。
  這麼一來林驚蟄倒是理解了在這裡住一晚的用意。上一世高速通車後他來過長青一次,當時路程也就是燕市外環開到內環那些高架加起來的距離, 上午到達後吃個飯辦點事下午還能悠哉悠哉地回去,可想而知這條高速為這座城市的發展貢獻了多麼可觀的力量。
  彼時長青省的省會長青市已經規劃成了一個相當現代化的城市,隨處可見林立的高樓和生活富足的人民, 只是因為早期為了發展經濟開設了太多工廠, 空氣有點差而已。
  但這絲毫不影響長青飆升的房價,畢竟這裡距離燕市實在是太近了。後世燕市一房難求, 入籍標准高不可攀,林驚蟄這樣收入高的還好些, 公司部門裡他的一些下屬卻沒有那麼好的運氣。為了能在燕市站穩腳跟,沒有房的年輕人們簡直是各出奇招, 燕市買不了,甚至退而求其次安家在臨近的其他城市。林驚蟄的第一任助理的婚房就買在長青,還是長青相對比較貴的地段, 林驚蟄記得還挺清楚, 因為當時他還借給了這位助理五十萬,對方非常感激,新婚後和妻子一起邀請林驚蟄到家吃過一頓飯。
  但現在,這座城市還並未修養出未來的氣質,雖然是個省會, 還是臨近燕市的省會,它的城市建設卻連群南都不如。就連城市發展中最為重要的馬路,長青這裡的也是坑坑窪窪的,市政接待隊伍登車後充當起了旅游團導游,有些不好意思地指著車窗外一輛轟轟作響開過去的大貨車:“沒辦法,開發區在建設,每天都有新工廠,北松(臨近一個縣)的煤礦產量又高,一批批朝外拉,剛修的路就給他們壓爛了。”
  他這麼解釋著,語氣卻分明很自豪,礦產資源豐富算得上是長青現在最大的一個特點,也是長青脫貧致富的關鍵。
  考察活動是報備過的,一次性那麼多燕市的著名地產商人集體來到長青,這樣的活動很受省裡重視。亟待改造的長青市給予了這群客人相當高的接待規格,飯局活動當然不會少。
  車在城區裡沿著主干路繞了一大圈,介紹完城市的基本狀況,天色漸暗後,就緩緩駛向了長青市目前最繁華的商業區裡。
  礦產之類的資源在十年前便吸引來了大批的淘金者,早前八十年代時長青就開始因為煤礦塵土飛揚了。因此這座發展得不怎麼快速的城市仍有紙醉金迷的一隅,入夜起就閃爍起了與坑窪路面和低矮民房截然不同的絢爛的霓虹燈。
  長青飯店裡,長青市的領導班子裡負責經濟的幾乎全員到場,擺開了一桌多達二十人位的圓桌。
  林驚蟄下午在車上睡了一覺,精神頭不錯。他和肖馳一路挨坐著,到下車前,兩人差不多已經把三角地的開發范圍談妥當了,這也是最讓他高興的一點。
  後世迅馳地產可是非常牛的,開發的樓盤幾乎都是面向著中高端以上的受眾,林驚蟄當初為買房了解過不少,和迅馳沾邊的樓盤往往價格都要高一些,就像請來明星代言一樣,已經有了自己的口碑和品牌效應。
  究其原因,迅馳別具一格的專業建築線功不可沒,迅馳出來的房子,周邊設施先不說,質量肯定無須懷疑。當代房地產還處於起步階段,市場雜亂無章,大部分開發商所采用的開發手段都是圈地之後找人外包,合作模式一本萬利。為了搶到項目,很多建築公司會用優厚的條件競爭,比如項目結束後再結清建築款之類的,可以說直接將開發商所需要承受的風險和經濟壓力扛走了一多半,甲方只需坐等收錢。但從來與風險與優厚並重,這些外包建築商能力如此競爭激烈,卻往往質量良莠不齊,甚至可能根本沒有實際意義上的開發資質。當然,優秀的建築公司同樣存在著,但此時的林驚蟄初涉地產行業,根本沒有辦法從一堆魚目裡辨認出珍珠。萬一挑選失敗,後患絕對無窮,為了錢,這些人簡直膽大包天,就連樓體裡的鋼筋都敢大批克扣。
  這也是後世很多“豆腐渣工程”出現的一大原因。
  三角地那幢樓少說要蓋上幾十層,林驚蟄可不敢拿安全開玩笑,後世那附近又是挖地鐵又是建高架的,萬一樓被一輛渣土車從門口開過去的動靜震倒,他這個什麼始於地產應該也就沒有開下去的必要了。
  因此解決完心腹大患,他尤其愉悅,同肖馳的心結好像就這麼一筆勾銷了,就連吃飯時都挨坐在一起。
  祁凱一路找了不少次機會想要同他談三角地的合作,但一直都沒能成功,態度明顯有些不爽了,坐在桌的另一邊投來的目光不善而陰郁。
  林驚蟄並不睬這人,說實話上輩子和祁凱那幾次碰面給他的印象就不好,這人大約天之驕子當慣了,對誰都頤指氣使的,老覺得天底下一切人都得對他言聽計從,且聽說在外頭做的也不是什麼正經生意,人品堪憂。
  鎮雄地產也隨他,這段時間林驚蟄可是聽鄧麥說到過不少八卦,其中很大一部分都圍繞著這家公司。據說在被迅馳地產擠兌得沒了脾氣之前,燕市地產界幾乎就是祁凱的一言堂了。和工作上幾乎不談到家庭背景的胡少峰方文浩他們不同,祁凱在外時簡直恨不能把自己爺爺的名字刻在腦門上,這讓諸多競爭對手連裝傻都沒辦法,不看僧面看佛面,因此就連財大氣粗的時代集團有時候也得避他鋒芒。
  那會兒鎮雄地產想要的地幾乎沒人敢搶,誰敢正面懟上他簡直完蛋。現在雖不同那會了,但祁凱仍不是好對付的,林驚蟄確實不想惹他,因此也只能忽視了,總之讓他將三角地這個未來前景注定不可限量的項目拱手相讓是絕對不可能的。
  他也不是甘願吃虧的個性,惹急了大不了兩敗俱傷。
  入夜後長青飯店裡熱鬧非凡,這裡聚集了當下長青省金字塔最尖端的階層。商業合作少不了吃飯應酬,同樓層的其他房間也同樣正在推杯換盞,大約是負責接待工作的幾個負責人的動向引發了關注,林驚蟄這一桌的飯吃到一半,包間的門便被敲響了。
  是一伙消息靈通的商人,端著酒杯來的,推開門後站在門口朝裡觀望,為首的中年男人挺著啤酒肚,頭頂禿得油光華亮,笑瞇瞇地朝屋裡說:“哎呀!曹市長,打擾了打擾了,我剛才聽人說你在這,貿貿然就來探個究竟,沒想到居然是真的,您最近工作那麼忙,我好容易才撞上您一次,今天說什麼都得敬您一杯!”
  桌上被逮住的人一聽這話頓時笑了起來,雙方之間明顯交情不錯,他非但沒表現出排斥,反倒還站起身來,朝自己這一桌的客人介紹:“沒想到能在這裡碰上他。各位老板,我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汪全汪先生可是我們長青省的納稅大戶啊!他的制造公司現在市值已經逾十億了!”
  又朝門口道:“你這個老滑頭,運氣真好,一碰就讓你碰到了咱們長青的貴客。這群老板都是做地產生意的,從燕市遠道而來建設我們的城市,他們的面子可比我曹某人的要大,你應該敬他們一杯才是!”
  那汪全一副驚訝的表情:“哎呀!那可真是太榮幸了,肯定要敬一杯敬一杯!”
  他說著,便領著身後一群人登堂入室進來。
  後頭的這些人衣著光鮮,看著也都是老板模樣,但大概是被他領來混臉熟的,都不如他這麼舉止自如。一聽屋裡的這群人被曹市長用這樣鄭重的態度介紹,他們便都忐忑了起來,連笑容也僵硬了一些,緊緊跟在那位汪全的身後。
  林驚蟄原本只是隨大流朝這些人和善微笑,但在看到人群中兩道熟悉的身影之後,神情略微收斂了一些。
  肖馳看起來對四下的一切都渾不在意,此時卻敏銳地小聲問了他一句:“怎麼了?”
  林驚蟄看著緊跟在汪全身後的一男一女,片刻後收回視線:“沒事。”
  汪全拎著一瓶茅台上桌敬酒,喝得十分豪邁,一個個自我介紹了過去,直至輪到林驚蟄,被他出色又明顯年輕的外表震了一下。
  曹市長介紹說:“這位林驚蟄林先生,老汪你可千萬別小看他年輕,林先生的始於地產在燕市可是非常有名望的。前些日子咱們談起的那塊燕市地王,你不是很感歎嗎?那就是這位林先生的手筆!”
  這很超乎汪全的預料,他原本以為林驚蟄是桌上那個老板帶來開眼界的小輩呢,卻不料對方竟也是相當有分量的企業主之一。燕市那塊赫赫有名地王他當然早有聽聞,一個多億的成交金額,前後倒手將近一個億的利潤,始於地產這場一本萬利傳奇交易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私下早已經在商界傳揚得人盡皆知,汪全以往聊天的時候絲毫不掩飾自己對始於地產內部這一決策制定人的欣賞,卻不料一朝見面,對方竟然是這樣一個年輕到不可思議的人。
  他甚至愣了一秒才掩飾住震撼的心情,急忙倒了一杯酒:“舊聞林總大名,十分敬仰,沒想到您竟然這麼年輕有為,實在太讓我驚訝了!來來來我敬您一杯,我干了你隨意!”
  林驚蟄雖不愛應酬,但不愛和不擅長是兩碼事,聞言只是微微一笑:“汪總謬贊了,我這點小攤子在您面前算不上什麼,在商場上,您才是我的前輩老師,這杯酒應該我敬您才是。”
  “唉唉唉不敢不敢不敢!”見他竟真的作勢要喝,汪全趕忙搶先一步一飲而盡,但不得不說林驚蟄的話還是說得他心坎裡十分熨帖,放下杯子,他不禁感歎長江後浪推前浪,想他當初二十歲的時候聊貓逗狗的都在干什麼啊!人家已經如此沉穩老練了。
  隨同他來混臉熟的那群人在他喝完酒後也紛紛上前敬酒,不過這群人顯然就沒有那麼大的面子了,因此姿態都放得很低,甚至親手端起瓶子給林驚蟄倒酒。
  林驚蟄看著那個掛滿笑臉為他倒酒的高瘦男人,對方雖然人到中年,卻也輪廓英俊,一臉溫文儒雅。
  汪全見他目光停留了挺久,趕忙介紹:“給林總您介紹一下,這位是齊清齊先生,說起來和您和在座的各位還是同行呢。他在群南也做的地產生意,聽說高速落成的消息後就趕緊到長青考察來了。”
  “哪裡哪裡,我那點生意就別放在台面上說了,和各位老板的規模比起來不值一提。”齊清小心給林驚蟄斟了七分滿的一杯酒,趕忙停了下來,放下酒瓶雙手握著自己那杯滿滿的酒杯往前一送,“看來我這趟長青真是來對了,居然有幸和林總您見上了面,您在商場上的雷霆手段我可是仰慕已久啊,我敬您一杯!”
  對著這個人,林驚蟄勾起嘴角露出了一個不太明顯的笑容:“齊總在群南做生意?”
  齊清一飲而盡,聞言連忙回答:“是的是的,林總莫非去過群南?”
  林驚蟄舉起那杯酒,只喝了一小口,沒有正面回答:“群南可是個好地方啊。”
  “哈哈哈,那是當然,我們群南山好水好,還有不少著名的名山大川。有機會林總一定要去玩玩,也好讓我盡一盡地主之誼。”齊清下意識將林驚蟄的回答理解成了他並沒有去過群南,見他喝了自己敬的酒,心情十分愉悅,提出完邀請之後,甚至還伸手向後拉出了原本站在自己身後的女人,“來來來,介紹一下,這是我夫人江恰恰,也是我們齊清地產的總經理。”
  他介紹完,小聲在妻子耳邊問:“你怎麼回事?從剛才起就悶不吭聲的。這些老板很重要,你不要那麼心不在焉!”
  江恰恰張了張嘴,她也不知道怎麼說,總歸從見到林驚蟄起她就覺得很奇怪,尤其是在聽到對方的名字之後。
  她為此胡思亂想,甚至琢磨起了一個非常荒誕的可能,整個人都惶惶不安了起來。
  她垂首謹慎地打量著林驚蟄,林驚蟄與她對視,態度毫無異樣:“自在嬌鶯恰恰啼,江總好名字,看來家裡的長輩對您十分寵愛啊。”
  江恰恰勉強笑了笑:“父親讀過幾本酸書罷了。”
  不可能吧?應該不可能吧?怎麼可能呢?雖然都叫同樣的名字,雖然年紀差不多,雖然外表讓人感覺說不出的熟悉,但眼前這個林驚蟄怎麼可能會是她所以為的那個林驚蟄?那個林驚蟄現在應該還在讀書才對。
  應該是重名吧?而且聽話裡的意思對方好像也沒去過群南,江恰恰思來想去,仍舊覺得自己心底深處的那個猜測太過瘋狂和不切實際了。
  江恰恰離婚後和父親斷絕了關系,自那之後就再也沒回過酈雲的家,也從未想到要去探望兒子。她所說的“斷絕關系”,就如同字面意義裡那樣毫不留情,她割裂了所有以往的背景,只當做自己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別說去探望林驚蟄了,她連兒子的照片都一張沒有。記憶中那個原本就很模糊的幼童形象十幾年後早已經消散得刻意回憶都記不起來了。
  思及此,江恰恰放下了些心。眼前這個林總年紀輕輕就氣度非凡,還獲得了如此驚人的成就,明顯就是燕市那些大家庭裡才能培養出來的,一個酈雲小青年?她暗嘲自己真是想得太多。
  她臉上重新掛上了熱切的笑容,舉起酒瓶親手為林驚蟄重新斟滿了酒:“林總的名字也很好聽。驚蟄驚蟄,萬物復蘇,您的家人想必也對您抱有厚望。”
  林驚蟄盯著她的動作,輕聲問:“是嗎?”
  “一定是的!”江恰恰笑得討好,“為了名字,林總,我敬您一杯!”
  親生母親對面不相識,還一臉恭敬為自己斟酒,林驚蟄看著她的笑臉怔楞了一下,這種感覺還真是奇妙。
  自己喝了這杯酒應該會折壽的吧?他心中自嘲地想,因此那杯酒只百無聊賴地沾了沾嘴唇,便隨手擱在了旁邊。
  他沒想到自己會在這裡碰上這兩個人,如果可以的話,他倒寧願自己一生都不要和對方相識。或許是一種逃避吧,但也允許他膽怯那麼一次。前世的江恰恰和齊清擊碎了他的生活,他的世界,他的一切,他是倒在他們腳邊徹頭徹尾的手下敗將。
  林驚蟄幾乎不敢去回憶父親去世後自己得知真相去找到江恰恰對峙的場景,那是一場亙古的噩夢,在以後的時光中巍然不動地佇立在他的夢境裡。
  那大約是在98年,臨近千禧了,群南的經濟發展已經欣欣向榮,齊清地產更是成為了群南省最大的一家地產公司。
  因為送出去的那批古董打下的背景,長期的政策傾向讓這家地產公司發展速度比火箭還快,早早便已經敲鍾上市。
  齊清那會身家斐然,看他的時候全程都是揚著腦袋的,眼神鄙夷又厭惡,簡直就像是在看一只蒼蠅。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敢把怒火發洩在江恰恰身上,因為那會兒的江恰恰手握了齊清地產接近百分之二十的原始股,已經成為了這個商業帝國內除了齊清外持股最多的一個股東,聯合其他散股股東,她可以輕易將齊清從董事長的位置上趕下來。
  更何況,他們那時還有了“愛情的結晶”,家庭構架成為了穩固不破的三角形。
  但早已在齊家站穩腳跟的江恰恰沒有了後顧之憂,卻仍舊不歡迎林驚蟄這個兒子,她只出來見過林驚蟄一面,重點就是給錢,像打發一個頻頻騷擾她的敲詐犯。
  林驚蟄把錢甩她臉上了,但是他幾乎萬念俱灰,又是那種臭脾氣,後續不知搗了多少亂,幾乎讓江恰恰和齊清顏面盡失,且終日惶惶林驚蟄可能會報復他們“愛情結晶”的威脅,雖然林驚蟄並沒有真的去做。
  但再多的報復,都無法讓時光倒流,也不能改寫既定的事實。
  江恰恰不愛他,甚至看不起他,避他如蛇蠍,一切的親近只是為了利用。
  林驚蟄決計想不到有生自己能看到對方如此恭敬討好的舉止,因為他沒有喝完那杯酒,江恰恰甚至還很是不安。
  他沒有什麼諸如揚眉吐氣之類的情緒,卻不想再去照顧對方的想法了。
  汪全用一瓶酒讓自己從客人變成了常駐嘉賓,也不知道他們原本是在談什麼事情,總之敬酒之後汪全就再沒回去,恰逢一桌人飯吃得差不多了,他便自告奮勇,提出安排之後的活動。
  老男人們在生意場上還能有什麼活動?林驚蟄是不太想去的,長青市的接待班子響應熱烈,桌上也有好幾個人蠢蠢欲動,無奈之下,他也不好太不合群。
  這年頭夜晚的銷金處還叫著十分土氣的具有年代感的名字——夜總會。
  長青做工廠和礦產生意的商人多,這都是最能來錢的生意,暴發戶推動產業鏈,因此長青的夜總會奢華程度絲毫不遜色燕市的幾個著名場所。
  汪全明顯是這裡的常客,帶著一幫人剛進門便驚動了夜總會的管理層,經理親自出面邀請眾人進了最頂級的包廂,上了一桌洋酒,隨後就是蜂擁而至的妖嬈美人。
  林驚蟄余光看著齊清那邊,江恰恰對這種場景看上去沒有一點的排斥,她和齊清結婚是為了什麼?齊清看上去還一點都不尊重她,甚至主動地跟朝自己敬酒姑娘干了杯酒。
  她為之放棄一切的婚姻原來就是這樣的麼?
  林驚蟄擺開坐在自己身邊貼近過來給自己倒酒的女孩,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盡。
  鄧麥注意到這邊,有些擔心,剛想上前勸說他少喝點,那邊玩兒翻的老板們便生拉硬拽扯著他搖色子去了。
  林驚蟄心情不怎麼好,他跟人應酬,推杯換盞,難得沒有推脫,對敬來的酒幾乎來者不拒。
  這輩子他本來也沒怎麼花天酒地過,酒量遠不如前世的好,多喝了幾杯之後,腦子就迷糊了起來,周圍誰是誰都分不清了,只皺著眉頭賣力扒拉開為他倒酒的姑娘時不時摸到他腿上來的手。
  坐在旁邊的肖馳眉頭微皺地看著這一幕,他只和有生意往來的幾個人喝了點酒,也不參與胡少峰玩到飛起的諸如“誰色子點最大誰親姑娘一口”這種荒唐無度的游戲。他坐在這裡,禁欲的模樣就像是一個還沒剃度的出家人,格格不入卻又格外誘人,因為模樣英俊,剛才他周圍也很是熱鬧了一會兒。
  不過姑娘們沒一會兒就被他的冷淡擊退了,留下的那幾個也不敢放肆,只規規矩矩給他剝點瓜子什麼的,肖馳還嫌棄她們身上香水味重,不肯吃。
  他只盯著林驚蟄,林驚蟄莫名情緒低落的原因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對方這會兒大概是喝多了。
  桌上一整瓶酒有大半進了他的肚子,喝得他臉色微紅,連眼睛裡都泛著微微的紅色。林驚蟄本來就長得好看,他顯小,還白,平日裡臉色嚴肅時因為氣勢的緣故讓人不敢接近,喝醉後卻無端的一臉委屈,像受了什麼大欺負,讓人特想拼命安慰他。
  肖馳表現的油鹽不進後,四下女孩們的注意力幾乎都集中在他身上,剛才為了誰去給他倒酒,還爆發了一輪暗藏硝煙的小斗爭。林驚蟄卻全然不知,或者說注意力根本不在這上頭。
  嘿!過分了吧!胸都快貼人胳膊上了!
  眼見這顆毫無自保意識的香餑餑已經處於了群狼虎伺之下,肖馳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丟下身邊還在剝他並不吃的瓜子的幾個人,上前拍了拍貼坐著林驚蟄的那個動作越發過分的姑娘的肩膀,示意對方和自己換個位置。
  那姑娘被他驅趕開,一臉莫名其妙地加入了剝瓜子的隊伍。
  肖馳按住林驚蟄端酒杯的手,低聲道:“別喝了。”
  林驚蟄轉頭瞇著眼睛辨認了他一會兒,認出他來,擺了擺手:“我沒事——”
  這近距離的一眼讓肖馳可算近距離看清楚了他的模樣,也總算理解那個對滿屋子腦滿腸肥的中年老板都沒什麼興趣的姑娘為什麼會表現得如此主動了。他歎了口氣,盯著對方水光瀲灩的大眼睛,掐了一把對方的臉:“你喝醉了。”
  林驚蟄扒拉他的手。
  肖馳從果盤裡揀出一塊金黃的哈密瓜,塞他嘴裡,林驚蟄頓時安靜下來,坐在那雙手捏著那塊略微有些大的瓜認真地吃著。
  他用門牙在瓜上啃下一塊,然後慢吞吞咀嚼著,態度嚴肅認真,眼睛又大又圓,就像是一只蹲在樹杈上吃果子的小松鼠!
  肖馳嘬了一口自己拿完瓜後沾著甜水的手指,一時間看得挪不開眼睛,林驚蟄一心一意地吃完這塊瓜後發了會兒呆,好像又想去拿酒,肖馳眼疾手快又挑了一瓣西瓜,塞到他手上。
  包廂的兩端玩得熱火朝天,音響裡放著並沒有人會去唱的歌,唯獨中間這塊區域健康又安靜,肖馳什麼也沒干,他喂林驚蟄吃了一晚上的水果!
  而且完全樂在其中!
  好容易擺脫了迷魂陣的鄧麥終於得以抽身,林驚蟄那會肚子已經吃得溜圓了,打嗝都成了一股果酒的味道。鄧麥頓時一個頭兩個大,也玩不下去了,看了眼時間,便提出第二天還要考察,不如先回招待所休息。
  這一路舟車勞頓大家確實十分辛苦,這一提議頓時便得到了所有人的同意,只是散場還需要片刻,代高峰便讓接待班子先開車載喝醉的人回去。
  肖馳還有些事要和他談,只能怏怏地目送林驚蟄被鄧麥扛走,他留在原地,就長青市地塊發展的預估和代高峰開完短會,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
  這期間他在代高峰震驚的目光中吃完了果盤裡所有剩下的果子!
  長青市的招待所雖然比市裡的其他酒店要好一些,但仍舊十分落後,肖馳走在昏暗的走廊中,凌晨一點,他非常疲倦,臉上卻看不出任何倦容,代高峰和曹市長一左一右走著,說是大家順路,但目的明顯是為了送他。
  胡少峰已經喝成傻逼了,被招待組員一左一右扛到了別的房間,肖馳循著自己紅色圈子的鑰匙上膠布上寫著的數字,找到了他的608房。
  他打開門,回首,臉上的表情讓還想跟進去繼續談工作的兩個人猶豫了一下。代高峰雖然在商場上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卻仍舊忌憚自己這個高深莫測還背景驚人的遠房侄子,肖馳掃了兩人一眼,仍沉聲邀請了一句:“進來坐坐?”
  代高峰停下腳步,看了眼他平靜的表情,想想還是道:“不了,時候不早,你早點休息吧。”
  這群考察團明面上是代高峰組織的活動,實際上合作能否談成關鍵點都在肖馳的看法上。曹市長原本想趁熱打鐵,但見狀也只能作罷:“是啊,肖總一路辛苦,有什麼話題我們明天再談吧。”
  肖馳與他們客氣了幾句,進屋後,關上門,打開燈,這才長長地歎了口氣,脫衣服洗澡。他已經快被自己身上衣服沾到的煙酒氣味熏吐了。
  肖馳仔細地洗澡刷牙,回憶著這一天的工作有沒有出現什麼紕漏。長青這塊大蛋糕他是想啃上一口的,也看上了好幾塊不錯的地,代高峰問他意向時他挑揀著說了一些,但也有保留。代高峰雖然是他的叔叔,但生意場上,肖馳誰都信不過,就連胡少峰,也未必知道他所有的籌備工作。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洗干淨後打濕的卷發濕漉漉貼在輪廓分明的面孔上,他的眼神太過犀利,在不明確表達出“高興”這個態度的時候,往往看上去都像是在不悅中,他也已經習慣了別人小心翼翼的揣測。
  他跟林驚蟄真的是兩個極端,林驚蟄總是笑瞇瞇的,不笑的時候看起來雖然同樣深不可測,卻也明顯是好相處的性格。
  想到此,肖馳吹干了一頭的頭發,蓬松地頂著它們,將洗澡前摘下的佛珠戴回到手腕上,回到房間。
  將那件因為太熱根本不可能穿到的皮衣掛進衣櫃裡,他仔細撫平上面的褶皺,睡意昏沉,他朝著床走,沿途有一些不滿意。長青這的招待所管理方式實在是太混亂了,桌上的水杯都攤開著沒有收拾好,裡面還盛了半杯水。進來前曹市長還跟他說這間屋子特意讓人全面消毒過,看來只是搪塞他癖好的客套話而已。
  要不是太困了肖馳這會兒肯定得出去另找個酒店睡,招待所甚至連床都沒鋪整齊。
  滑進被窩裡,關了燈,嗅著被褥明顯消毒過的和混亂的整理方式不太一樣的氣味,肖馳有些不悅地閉上了眼睛。
  然後下一個瞬間,他舒展開的腿好像觸碰到了什麼,一個激靈坐起身來。
  阿彌陀佛!
  他迅速開燈,下床,鋒利的視線落在寬大床上另一邊那個不是很明顯的鼓包上,然後抓住被褥的一角,狠狠掀了開來——
  一個修剪著短短的圓寸的弧線漂亮的後腦勺露了出來,再往下是纖細修長的脖子和瘦削的身體。林驚蟄可憐巴巴地蜷成一團側臥著睡得天昏地暗。
  因為掀開被子,入夜後微涼的空氣湧了上來,他冷得哆嗦了一下,發愁地縮得更緊了一些,掙脫出浴袍的上半截身體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
  肖馳陷入了長久的震驚裡,他下意識將被子輕輕地蓋了回去,還安撫地拍了兩拍。
  怎麼回事?不是一人一間房嗎?這裡是608沒有錯啊!為什麼林驚蟄會在這裡?是誰搞錯房間了?
  林驚蟄在他震驚的情緒中睡得人事不知,砸吧了一下嘴,不知道夢到什麼,弓著背縮成了一只小蝦米,然後不聲不響地,一行淚水突然順著眼角滑了下來。
  這一突發狀況就像是一記驚雷,在肖馳心底轟然炸響,嚇得他差點跳起來。
  菩薩啊!這是怎麼回事?!這可怎麼辦才好!
  肖馳方才的睡意和以往對人的沉穩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手足無措地站在床邊張開了手做出茫然的“抱抱”狀態,想了想又覺得這樣很傻,蹲了下來,抽了張紙輕輕為林驚蟄擦拭眼淚。
  林驚蟄哭得很凶,原本一點動靜都沒有,但大概感覺到旁邊有人在安慰他,之後竟然小聲哭抽泣了起來,縮成一團,可憐得像是一只沒有人要的小老鼠,鼻子都哭紅了。
  他這樣哭著,嘴裡喃喃還在說著什麼,肖馳一句也沒聽清,輕輕推了他兩下,又不敢用力,根本沒辦法把人推醒。
  怎麼辦啊!
  肖馳抓著紙,心尖微微抽痛著,頭腦一片空白。
  肖馳先生在他二十三歲的這一年遇上了他人生中前所未有的重大危機!


第四十一章
  林驚蟄好像做了一場亙古的夢, 陷入夢境的泥沼中無力脫身。
  夢裡的他又回到了自己上輩子年輕的時候, 重新經歷了一次跌宕波折的人生。夢裡他像是個旁觀者, 被沉默地隔絕在屏障之外。他試圖挽回,卻不能出聲,直至最後, 重活一遍的假象接連破滅,被剝離出的殘酷的現實就像一柄尖銳的利刃,毫不留情地刺進了他的心口。
  他想他生來就帶著原罪, 因此注定孑然一身。
  林驚蟄其實很少哭, 從有意識起,他就明白到自己必須堅強, 這一生他唯獨壓抑不住自己情緒時只有四次。
  一次是外公去世。他生命中唯一的依靠倒下了,就像一座永遠蔚然的山的坍塌。
  一次是前世初到燕市。他那時心中充斥著初到大城市的陌生和畏縮、高考沒考好的遺憾和不甘、“被迫”離開母親的不捨和思念, 以及忐忑的,微弱的, 即便被母親如此形容依舊懷揣有些許希望的對即將見到的童年時無數次遐思過的父親的渴望。但林潤生的形象無疑打碎了他的期待:平靜到沒有任何波瀾的會面,問話僵硬程序聽不出一點關懷口吻嚴肅的父親、氣質鋒利干練目光裡下意識帶著審視的繼母,以及突然出現的昭示著父親真的擁有了全新生活的沈甜甜。
  沈甜甜無疑是令人嫉妒的, 雖然同樣是父母離異, 但她生活在在有愛的環境裡。家裡人都知道她愛吃的東西、喜歡的顏色,她可以肆無忌憚地在膽怯的時候躲在母親的背後。
  “接風飯”擺在燕市的大飯店裡,偌大的桌子上擺滿了辣菜。酈雲是個嗜好辣的城市,但唯獨林驚蟄不吃,他嗜甜。
  整餐飯他除了喝湯, 一次筷子都沒動,氣氛詭異像是化不開的迷霧。回到那個陌生到毫無歸屬感的“家”裡以往明顯沒有人住過的“客房”裡,林驚蟄流了一晚上的眼淚,像是個被擊潰的士兵。
  第三次,是林潤生犯心梗後去世那天,從來表現得沒有一絲溫度的男人在病床上意識不清哭得像個小孩,已經准備跟他辦離婚手續的沈眷鶯跪在床上淚流滿面地為他擦臉。
  最後一次時,他坐在車裡遠遠看著學校門口因為他的威脅惶惶不安甚至親自來接孩子放學的齊清和江恰恰。那個漂亮的小女孩像是一只出籠的小麻雀,她活潑甜蜜、有恃無恐,就如同他無數次童年夢想的那樣歡呼著撲進張開雙臂的母親的懷抱中。
  那瞬間林驚蟄甚至想撞死他們,他檔都掛好了,但那一腳油門卻始終都沒能踩下。
  或許是一直以來逃避見面卻又在毫無准備時碰上的江恰恰勾起了他埋在記憶深處不願回想的痛楚,又或者是從回來起就一直壓抑著的強烈的情緒終於借由此尋覓到了突破,酒精的作用讓他痛快地將一切都宣洩了出來。他恨過命運,恨過世界,恨過很多人,甚至那個對他最最好的外公。
  可這種強烈的情緒並不能讓他的生活過得更好一些。或許一切都是注定的,從那以後,林驚蟄便習慣了有所保留。在外工作多年,他有過朋友,但從不托付真心。跟追自己的人談過戀愛,但通常寡淡地相處一段時間就意識到自己除了金錢外,並不能給對方想要的幸福,遂分手。更曾有過想要組建一個家庭的願望,但年紀漸長,越不敢逼視人心。
  他已經失去了信任和依賴他人的能力,一如那條世界上最孤獨的鯨魚,他的頻率無人可以發現。
  回憶這些過往的夢境一如可將人溺斃的深海,林驚蟄蜷縮著想要憑借自己的力量挺過去。但掙扎時,他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無數沉重得像是具有力量的氣息將他包圍了起來,就像是一個父親。
  他控制不住自己尋求庇護的沖動,像鴕鳥一樣將頭埋進了這股可讓他暫時感覺到安全的氣息裡。而後夢境竟然真的就慢慢淺淡了,他也由此掙脫泥沼,得以短暫的安眠。
  *****
  第二天醒來時,林驚蟄竟然有些分不清哪一個是現實。
  招待所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些微的光亮拼命從頂部鑽進來打在天花板上。隔音不太好的房間能聽到外頭有人走動和汽車行駛的聲音,空調小聲嗡鳴。
  他的頭有些脹痛,但這隱隱的痛意並沒能牽動他的心神。
  林驚蟄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與自己緊緊纏繞著的另一道體溫上。他像是一個舒展的嬰兒,躺在一個散發著熱意的懷抱裡,枕著對方的手臂,腿被對方的雙腿夾住,雙手乖順地貼在對方的胸口。
  那沉入了他的夢境的氣息就縈繞在鼻尖,些微的酒氣之後,像是某一種特殊的木頭,干淨清爽,莫名的熟悉。
  林驚蟄的手指動了動,對方的睡袍已經被解開了,露出了寬闊的胸膛。上面很干淨,皮膚緊致、沒什麼毛發,帶著些許隆起的肌肉,但不是很誇張。
  這是個男人。
  林驚蟄有些頭痛地回憶昨晚的狀況,但他什麼都想不起來了,記憶截止在夜總會裡喝到某一杯酒的前後。他喝了多少,這裡是哪裡,誰送他來的,統統沒了印象。
  難不成最後點了個男人麼?但昨晚明明是一屋子姑娘啊。
  以及回來之後都干了什麼,他不會趁著酒勁把對方那啥了吧。
  總之不論是何種情況都得解決一下,至少不能再保持這個姿勢了,雖然這種躺法確實很安心很舒適就對了。
  對方結實的一只手臂環住了他的後背,林驚蟄收回攀著對方胸口的手,試著掙脫了一下,這一具身軀微微一動,從頭頂傳來了一聲沙啞卻熟悉的聲音,於林驚蟄而言不啻於五雷轟頂。
  肖馳的聲音裡還有睡意:“幾點了?”
  他一邊問,一邊搭在林驚蟄身側的手臂慢慢滑了下去,順著身體的弧線一路摸到了腿,然後大手拖住,朝自己的方向緊了緊。
  林驚蟄被迫與他再度貼近,仿佛沉入了一道柔韌的高溫中。這是個很奇怪的比喻,但完全符合他眼下的知覺。他想要改善一下現在的處境,大腿微微用力,想要掙脫,卻又立刻停下了。
  他努力忽視腿面上戳著的東西,咳嗽了一聲,徹底清醒:“不知道,不過應該不早了。”
  他的回答讓屋子陷入了短暫的沉默,蘇醒的肖馳好像也回過了神,保持著這個姿勢,兩人都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好。
  至少也松開自己吧!大腿上的那只手都快把自己燙傷了!
  林驚蟄難得地感覺到了幾分尷尬,果然喝酒誤事,當事雙方都喝醉酒則誤大事。他之前做的最出格的猜測也絕沒有跟自己睡一張床的人是肖馳的選項,他覺得肖馳大概也是和自己差不多的心態,畢竟兩個人的關系直到昨天才緩解了一些。
  他聽到頭頂的肖馳問:“你醒了?”
  不知道該說什麼,林驚蟄只有干巴巴地回答:“嗯。”
  床抖動了一下,招待所看起來不太結實的床搖晃起來會發出嘎吱聲,被褥隨同窸窣作響,他感覺到這具環抱著自己的身體終於動了,但肖馳並沒有拿開抓著林驚蟄大腿的手。
  他只是緊貼著林驚蟄,然後用枕在林驚蟄脖子下方的手臂支起了身體,從雙方側臥換為了伏在林驚蟄身上,然後微微下滑。
  林驚蟄終於看清了他的臉,一時有些失語。
  光源不太充足的房間中仿佛還有未曾消退的夜色,肖馳的面孔和他距離很近,一點點下滑,從堅毅的下巴到薄薄的嘴唇,再到高挺的鼻尖,直至那雙帶著點紅血絲還蘊有睡意的狹長的眼。
  確切也不能說狹長,因為並不狹,只是長而已。肖馳的眼窩很分明,這讓他的眉骨看起來格外的漂亮。他的雙眼對上了林驚蟄的,雙方鼻尖抵著鼻尖。對方沒有用摩斯固定的蓬松的微卷的頭發因為距離太近,打在了他的臉上,林驚蟄鬼使神差地朝著那張沒有完全合攏的弧線漂亮的嘴唇看了一眼。
  然後他收回視線,和肖馳對視,看進了那雙不能被睡意遮擋住鋒利的瞳孔中。
  林驚蟄與他對視著,手因為這樣的姿勢輕輕地抵在了那片光裸的胸膛上。聲音不自覺放輕了,像是沒有經過聲帶直接吐露出的氣息,他問:“怎麼了?”
  熱氣噴灑在只有幾厘米距離的嘴唇上,肖馳喘著氣,他張了張嘴,吐出的卻只有呼吸。他捏著林驚蟄因為過瘦顯得纖細卻明顯鍛煉過因此十分有力的大腿,掌心相對著細膩的肌膚,控制不住輕輕捏了捏,然後滑動。
  心髒怦怦跳動,好像也聽到了對方的,肖馳支在床上的那只手臂手掌撫上了林驚蟄那一頭短短的頭發,視線朝下看了一眼,目光又落回林驚蟄長長的睫毛和一雙閃動的大眼睛上,如此緩慢地重復著。
  鼻尖對著鼻尖,和林驚蟄說話時相似的氣音,他輕聲解釋,又不像是在解釋地說:“……你昨天喝醉了,我回來時,你睡在我的房間。”
  林驚蟄覺得自己好像在出汗,大腿上那只炙熱的手掌有些不老實,但他卻沒有立刻撥開對方。像是成年人一時沖動會頭腦空白玩的一些小游戲,他盯著肖馳游移的眼睛,撐在對方胸口雙手手指微微曲起。他用食指皮膚敏銳的觸覺感受了一下那片胸膛緊致的皮膚,林驚蟄舔了舔嘴唇,略微伸長了脖頸,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嗯?”
  胸口撩撥著瘙癢,肖馳的目光從那張嘴唇探出來卻又迅速收回的舌尖上掃過,他壓低了一些身體,鼻尖追了上去,和伸長了脖頸逃開的對方輕輕碰在一起,磨蹭。手掌穿入了林驚蟄短短的發絲裡,有一下沒一下地揉搓,肖馳看著那雙漸漸染上了水汽的眼:“……太晚了,我沒有叫醒你……你昨晚一直在哭。”
  林驚蟄因為他沉下的身體感覺到了重量,他渾身都軟了。
  肖馳問:“你為什麼哭?”
  “我沒有。”他鬼使神差地伸長手臂,摟住了對方的脖頸。
  肖馳借著這股力量,身體朝下滑了一些,落在林驚蟄臉上的頭發也從面頰撩到了稍微下面一些。兩人都像是有些疲憊了,雖然剛睡醒,林驚蟄卻不受控制地閉上了眼睛。肖馳的頭埋了下來,落在他臉側面的枕頭上,然後偏過頭,埋進了林驚蟄的頸窩裡,用他高高的鼻尖在那塊皮膚上滑動,然後朝上,湊到了林驚蟄的耳邊。
  他小聲說:“你有。”
  林驚蟄劇烈地喘了一口氣,他摟緊了肖馳的脖子,頭腦一片空白,腿向上曲起。
  肖馳的嘴唇終於碰到了他的皮膚,在他耳朵和臉頰的交接處停留了片刻:“為什麼哭?”
  “我不知道……”
  而後便是一連串無比自然的細碎的吻。
  肖馳像是突然開始發動的機器,夾裹著澎湃的力量湮沒了他。早晨薄弱的意志讓兩具年輕的血氣方剛的身體迅速火熱了起來,肖馳的嘴唇從耳邊到脖頸,再到臉頰,林驚蟄咬著他在動作時落到自己口中的幾縷頭發,轉頭去尋找一個真正的吻。像是下意識尋求溫暖的動物,理智被迅速拋到了腦後。肖馳貼著林驚蟄的腿磨蹭了幾下,手掌終於離開了那只大腿,朝上摸索。
  溫度越升越高,被子裡的空間有如火爐,後背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肖馳抬手勾出了林驚蟄口中自己的頭發,在那張微張的嘴唇嘴角輕輕啄了一口,然後就是在那張亟待親吻的嘴唇——
  “砰砰砰——”
  房門突然被輕敲了三聲,外頭傳來了鄧麥的聲音:“林哥,你醒了沒?”
  幾乎昏陷肖馳氣息中的林驚蟄微微睜開了雙眼,他朝外看了一眼,又轉回目光,落在同樣因為這個變故停頓了一下的肖馳身上。
  雙方對視,眼中都是蠢蠢欲動。
  他猶豫了也許只有一秒,隨即攬著肖馳後頸的手就略微朝下用力了一些。
  嘴唇相貼,敲門聲被視若無物,熟悉而又陌生的接觸讓兩人幾乎在瞬間就沉溺在了對方的氣息裡。林驚蟄張嘴接納了那條有力的舌,這或許應該算是它們的第二次親密接觸,肖馳的吻技算不上出色,甚至有些笨拙,但很快的,埋藏在身體裡的本能就讓兩人緊緊粘連在了一起。
  室內親吻的水聲從響起的那一刻起就不曾停歇,伴隨著兩道急促厚重的呼吸,雙方的力道都像是恨不得將對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屋外,問候沒得到回應的鄧麥頓時急了。
  林驚蟄的睡眠一向不深,很容易被吵醒,他都敲門那麼用力了,沒道理對方聽不到才對,除非出了什麼意外!
  從昨晚把林驚蟄背到這到現在將近十個小時的時間,對方昨晚喝了那麼多的酒,明顯意識不清,莫非是出了什麼事情?!
  他敲門聲越發急促了起來,將同樓層的代高峰都給吵醒了,代高峰出來,一看他敲的房間和嘴裡喊的人,頓時也愣住:“這是肖馳的房間!”
  鄧麥十分吃驚,但他決沒記錯,昨晚他就是將林驚蟄送到了的這裡,鑰匙上清清楚楚寫著608呢!更何況他就住在同樓層,雖然位置比較角落,總不可能把樓層還搞錯吧?
  這一下兩人都急了,代高峰的心也懸了起來,原本一人一間的安排出了紕漏不說,鄧麥叫了那麼半天,林驚蟄昨晚喝得爛醉,沒反應也就罷了,怎麼肖馳也一點動靜也沒有?他昨晚可是清醒的!
  肖馳要是在這場考察會裡出意外那可就糟了大糕了,代高峰立刻挽著袖子也開始敲起門來,半晌無果,差點抬腳去踹,聞訊趕來的招待所負責人抱著那盒備用鑰匙愣是沒找到608的,代高峰心說完蛋,也沒法顧全形象了,抬腳砰的一聲便把門踹了開。
  他大步踏進屋裡,連燈都開不及開,眼前一花,便見肖馳從床上坐起身,回首看了過來,雙眼血紅血紅的。
  大概是睡迷糊了,他身上那件衣服亂得不像話,胸膛幾乎完全裸了出來,頭發也亂七八糟的。
  “阿彌陀佛!”代高峰只當他是喝多了沒聽到剛才的敲門聲,雙手合十朝虛空擺了擺,一臉慶幸地靠近過來,“幸好幸好,我還以為你出了什麼事……”
  後頭的鄧麥也大喊了一聲“林哥”跑到了床的另一邊,代高峰走近來,才看到被褥裡肖馳的身邊果然還躺著一個人。
  林驚蟄身上松松籠了件浴袍,懶洋洋趴在床上,回首看了他一眼,一記目光便讓代高峰停下了腳步。
  那眼神怎麼說呢……
  就跟帶著鉤子似的。
  招待所的負責人如喪考批,接待工作出了那麼大的紕漏他們事後肯定是要追責的,為首那人抱著鑰匙盒找不到608的鑰匙,也想明白了原因,哭喪著臉上前朝肖馳和林驚蟄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因為曹市長叮囑過這間房間一定要全面消毒,我們就把這間房特地挑出來打掃了,可能一不小心連備用鑰匙也送了出去……”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因為肖馳剛才落在代高峰身上的視線已經轉移到了他這,臉色陰沉目光鋒利,就像是下一秒就可以張嘴吃人似的。
  “嗤——”被窩裡卻突然傳來了一聲輕笑,將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連肖馳都不例外。
  落在這人身上時肖馳的表情可見地和緩下來,雖然仍舊很臭。
  林驚蟄卻好像一點也沒發現似的,他趴在那,一雙細瘦卻能看出肌肉的胳膊從披在身上的浴袍裡掙脫了出來,抱著一個墊在身下的枕頭笑得好像非常愉快。
  “肖總。”林驚蟄掀起眼皮,舔了舔嘴唇,似笑非笑的目光中帶著全場只有肖馳能看出來的撩撥,“托您的福啊。”
  肖馳張了張嘴,最後也只是絕望地歎了口氣。他抬手抓著林驚蟄背上那件浴袍朝上扯了扯,像是想要完全遮住林驚蟄露出來的胳膊,無果之後,只能將被子朝自己身上拉了拉,遮在雙腿當中。
  *****
  林驚蟄之後的考察過程當中再沒搭理肖馳一句話,肖馳鋒利的目光卻無時無刻不緊緊追隨著他。
  因為這個紕漏,除了招待所的負責人,就連接待小組的曹市長都當面親自朝兩人道了歉。雖然這不是什麼大問題,但迅速也人盡皆知了,說得好聽點這只是工作失誤,但說得不好聽一些,可就太不尊重人了。
  長青市的招待所本來條件就不咋地,昨晚住過的人都有志一同地嫌棄過床小。這種床一個人睡睡還差不多,昨天奔波了一整天,他們從燕市千裡迢迢趕到長青,已經非常非常疲憊了,還又是吃飯又是喝酒的,飯局之後回到房間,倘若發現同行的另一位老板躺在自己的床上——
  捫心自問一下,倘若異地處之,他們一定會非常非常的不愉快。
  這簡直就是不尊重人啊。
  而且肖總還是那種不樂意搭理人的脾氣。就這個大部分年紀都比他大還相處過一段時間的考察小組的地產業聯盟成員裡,說實話都沒幾個人敢貿貿然和他沒輕沒重的,勸酒時都得掂量一下呢,據說還有潔癖,那碰上這事兒只可能更加生氣。
  聽說代高峰進房間那會兒,他整個人的氣質看起來就像是要拿刀砍人一樣,連眼睛都是血紅的,這得氣成了什麼樣啊。
  曹市長走在最前頭為地塊作介紹,林驚蟄緊隨其後面無表情,肖馳銳利的目光盯在他身上,始終如一。
  “鬧矛盾了,肯定鬧矛盾了。”
  某位老板信誓旦旦地搖頭篤定。
  這兩人鬧矛盾可不是什麼小事情啊,一個是現如今風頭正勁的手段深淺暫時還沒有人能試探出來的新銳地產公司負責人,一個是已經打出了自己江山且背景深厚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已經有所根基的企業家。來時兩人的關系還不錯呢,一路上還湊在一塊談什麼合作,結果一晚上就給鬧崩了。
  全都是招待所這群不靠譜的負責人的錯!
  就連代高峰也憂心忡忡,商場上的冤家宜解不宜結,聯盟內部情感瓦解,這可不是他樂於見到的結果。
  唯獨高興的一個就是祁凱了,往前他全程都想找機會跟林驚蟄談合作的事兒,但每次剛要逮住林驚蟄就被肖馳那個不識相的給破壞了。
  肖馳就他媽是故意要跟他過不去!祁凱心中篤定,奈何沒什麼卵用,他現在早已今時不同往日,沒以前那麼大能耐了,更何況就算是以前,他也沒少在肖馳那吃虧,若非必要,他一點也不想跟肖馳直接懟上。
  好容易這倆人鬧掰了!簡直是天要助他啊!
  恰好還真給他找到了一個機會,中午吃飯前,林驚蟄給他堵了個正著。
  林驚蟄一整天都氣不順,看什麼都相當憤憤。早上代高峰進來那會兒肖馳都已經給他擼上了,從回來起就沒那個什麼過的身體簡直就是干柴烈火一觸即發,他整個人那會兒都處於極度的亢奮中,軟在被單裡身體痙攣又拼命和肖馳接吻,眼看就差臨門一腳了,結果他媽的。
  把代高峰趕出去之後肖馳的意思是還想幫他弄出來,那會兒他都被踢門聲嚇萎了。
  任哪個男人碰上這種破事兒能不一肚子氣,林驚蟄給他磕頭。
  祁凱吊兒郎當的面孔以往看著只是礙眼,現在有怒氣加成,林驚蟄看著簡直就是面目可憎。被對方擋住去路,他深呼吸一口氣,勉強維持著禮貌:“祁總有事?”
  “喲,您不和肖總形影不離啦?吵架啦?”祁凱這人嘴賤,還非得為前幾次被躲開的事情損林驚蟄幾句,笑得像個二皮臉,“要不是知道,我都差點以為您倆是親兄弟呢。”
  林驚蟄一聽肖馳的名字就火大,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祁總眼神不好啊。”
  祁凱聽出他話裡竟對自己一點敬畏都沒有,眉頭頓時一挑,眼神不善起來。
  這人膽兒挺大啊?打聽過自己是誰沒?打聽過自己爺爺是誰沒?他可是知道林驚蟄底細的,一外地來的鄉巴佬,進燕大後跟方文浩有了點交情,就不知道自己天高地厚了?
  他搞不了肖馳,可不代表搞不動方文浩,方家內老爺子是出了名的不管小輩,更何況方文浩還未必會為了這點交情真的和他對上。
  但想了想,祁凱還是把怒意忍了下來,畢竟他看上了林驚蟄手裡的那塊地。
  他緩了緩怒火,寬宏大量地繞過了這一出,提起了正經事:“林總,你應該不會不知道我找你想談什麼吧?”
  林驚蟄抱臂靠在了牆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耍猴:“我還真不明白,祁總要不和我具體說說?”
  “少他媽敬酒不吃吃罰酒,十庫巷那塊地的賬我他媽還沒跟你算呢,跟我這裝傻充什麼楞!”祁凱一看他這樣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怒到極點,臉上甚至反倒露出了一個扭曲的笑來,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林驚蟄胸口點了點,逼近,“不是我說,林總您未免也太忙了,我們鎮雄的負責人跟您始於地產的總經理聯系了那麼多次,您怎麼就抽不出一點時間來大家談談合作呢?”
  林驚蟄看他挑明,也不假笑了,面無表情地拍開了那只在自己胸口點動的手,站直身體,雖然比祁凱略矮了一些,氣勢卻分毫不弱。
  他還真不懼這人。祁凱背景深厚不好惹沒錯,可他也早已經不是幾個月前那個毫無資本任人宰割的小螞蚱了。他現在手握資金和三角地,只這一點就足夠和鎮雄地產抗衡,更勿論他還深知後世的社會發展,這一點比祁凱摸著石頭過河就強出海了去,祁凱再能耐,上輩子九幾年時也倒了,他難不成還真能一手遮天?
  他冷笑一聲:“我還真就那麼忙,跟您也沒什麼合作可談。”
  他錯身要走,被祁凱拽著胳膊一下拉了回來。祁凱將他按在牆上,視線陰沉:“你他媽非要裝傻是吧?二中路的那塊地……”
  林驚蟄打斷他:“不好意思,那塊地我們已經和迅馳地產談好了合作了。”
  “你他媽放屁吧就,當我瞎啊,少拿著肖馳來嚇唬我!你他媽真以為能跟他說上幾句話就找著靠山了?他還真未必會原因為了你跟我槓上!”祁凱對他的托辭半個字都不相信,一臉嘲諷地嗤笑出聲,“你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還肖馳,你搭理人家人家搭理你嗎?告訴你我一點也不怕他,你也別把我惹急了。我好好說話的時候該聽就聽,別他媽不識相,惹急了我……”
  砰——
  他沒能說完的半句話徹底咽回了嘴裡,林驚蟄一拳捶在了他的肚子上。
  林驚蟄這段時間把鍛煉撿了起來,身手十分矯健,早前他在申市時就能讓肖馳吃大虧,現如今力量更是驚人。這一拳到肉甚至發出了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全無准備的祁凱幾乎瞬間就歇菜了,捂著胃部慘叫一聲就跌倒在了地上。
  一言不合就動手是林驚蟄前世不像話那段時間留下來的壞毛病,後來雖然糾正過來了,畢竟囂張也埋在了骨子裡。
  他揍翻祁凱後,不給對方一點點回過神來還手的機會,收回拳頭後直接一腳就踹了上去,直接踹在了祁凱的胸口上,借著這股力道將對方踩在了腳下。
  他打的位置刁鑽,胃部的那股劇痛經久不散,祁凱蜷縮著咬牙罵道:“我你媽……”
  “你去啊。”林驚蟄踩著祁凱的胸口,使了點勁,將對方踩得平躺在了地上,然後彎下腰,輕輕拍了拍祁凱的臉頰,“祁總,我再跟你說一遍,咱倆沒什麼生意可談,您也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祁凱想要還手,被林驚蟄直起身後奮力的一腳踩在肋骨上,疼得頓時沒了脾氣。
  他努力還想放句狠話挽回顏面:“你他媽……給我等著……”
  “我等著。”林驚蟄收回腳,垂眸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冷笑了一聲,“你不來是我孫子!”
  摸來找林驚蟄的肖馳出現在門口,剛好撞上了這句狠話,頓時愣在原地,望著一身戾氣的林驚蟄心笙搖曳。
  他咳嗽了一聲,開口道:“林總。”
  林驚蟄瞥了他一眼,有點尷尬也有點莫名其妙的不知道什麼情緒,怒氣一下消散不少,卻也不想講話,回了句“肖總”,錯開他直接就出去了。
  兩人擦過雙肩,肖馳下意識抬手抓去,抓住了林驚蟄的胳膊。
  林驚蟄沒有停下腳步,側目看他,等到手腕上的手漸漸下滑即將松開的時候,冷笑一聲,食指勾了一下肖馳的掌心。
  指尖觸碰到的依然是那種炙熱的溫度。
  雙方短暫地接觸,分開,他回首,頭也不回地走了。
  肖馳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視線發愣,從腳底到後背泛上了無數酸麻,像是剛才那一刻經歷過一場酒池肉林,差點被那輕輕的一勾勾出反應來。
  直至林驚蟄的背影徹底消失,他渾身的熱意才消退些許,轉過頭來,他又變回了以往面無表情的模樣,垂首看向門內捂著肚子掙扎著要從地上爬起來的祁凱。
  祁凱被打得不輕,顯然是怒極了,嘴裡一刻不歇地罵著髒話。他爬起一半,接觸到肖馳的視線,出丑出到了宿敵面前,他又是羞恥又是遷怒,沒忍住罵了一聲:“你他媽看個屁啊!”
  肖馳仍舊是那副清心寡欲八風不動的模樣,祁凱記得幾年前對方也是用這個模樣牽著肖妙找上自己對峙的。肖妙當時哭得像是犯了哮喘,他這個哥哥看起來卻平靜到全無異樣,得到自己肯定的回答後,也只是點了點頭,好像什麼事情也沒發生似的又牽著肖妙離開。
  祁凱盯著他,一時新仇舊恨湧上心頭:“怎麼著,你也想來打我不成?你來啊!”
  其實他有恃無恐,幾乎篤定了肖馳不會動手。別說肖妙那事已經過去那麼多年了,哪怕就當時那會兒,對方氣成了那樣,後來還找人下了死手,當時表面上卻一如眼下,沒有半點出格。
  肖馳在他們這群一起長大的孩子裡是個奇怪的人,祁凱就沒見過他肆意妄為的時候。
  對方被這樣挑釁,果然還是無比平靜,祁凱嗤笑一聲,半是宣洩:“你他媽合作的這是什麼JB玩意兒,還想拿你來對付我,我他XX早晚把他給XXX……”
  結果老天爺大概注定了他這一天沒法說完自己想說的話。
  肖馳一臉平和地走上前來,用一記拳頭打斷了他所有接下來想說的洩憤內容。
  這是活了那麼多年,祁凱第一次見肖馳打人,一時間比起疼痛,這件完全不科學的事情的發生更加讓他懵逼。
  然而很快的,這種短暫的懵逼終究還是被疼痛掩蓋了過去。
  肖馳的力氣比林驚蟄還大,祁凱被林驚蟄揍翻很大的原因是對方的出其不意,可這會兒純粹就是力量的差距了,肖馳揍他就跟揍沙袋似的。
  拳拳到肉的碰撞聲交織著祁凱的慘叫熱鬧了一會兒。
  片刻後,午餐宴會廳,肖馳衣冠整齊地推門入內。
  他朝首座的代高峰道:“祁總有點事,先走了,讓我們先吃。”
  然後瞬間捕捉到已經入座的林驚蟄,鋒利的視線在對方身上剮了一道,看得桌上其他人觸目驚心的。
  肖馳:【興奮!】【破戒了!】【爽!】
  桌上其他人默默隔在了他與林驚蟄之間。
  代高峰發愁地想:怎麼這股氣還沒生夠呢!


第四十二章
  祁凱被揍得不輕, 往後的考察活動肯定是沒法參加了, 因此那頓肖馳所說的“他無法到場”的聚餐之後, 這人便徹底消失無蹤了。
  代高峰很生氣,私底下和關系親近的老總吐槽:“祁凱這些年真是白活了,怎麼越來越沒規矩!”
  不過他受了什麼樣的冤屈並不在林驚蟄和肖馳的考慮范圍之內。長青省的考察活動總共也才兩天, 住完一夜,再刨除往返燕市路程上需要花費的五六個鍾頭,第二天他們的考察時間十分受限, 幾乎飯才吃完, 代高峰便跟接待組的人告辭說要走了。
  當代招商引資是所有城市建設環節最重中之重的一筆,長青省建設不行, 他們這群來自燕市的地產商人十分受重視。曹市長留人不住,非常不捨, 為了表示歡迎和鄭重,歡送會上糾集了一大批人到場。
  其中就有那位來時飯桌上見過面的汪全, 以及他的一眾跟班。
  怒火發洩給了祁凱,林驚蟄已經心平氣和。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心中震動更多是因為沒有准備,可這一回, 直至同全場人悉數告別完畢, 他連眼神都不曾朝江恰恰那邊瞟去一眼。
  有些遺憾注定是沒辦法實現的,生命中留些殘缺也未必不完整。他已經想明白了,江恰恰這邊,以後能不來往還是盡量不來往了,更何況對方眼下過得明顯不怎麼樣, 也決計沒辦法再傷害到自己了。既然如此,何必還時常惦記著堵心呢?
  更何況,現在的他也沒什麼心思放在江恰恰身上,今早上的那點事情……
  想起來真是太荒唐了。
  但卻又如此地讓人……讓人……
  大庭廣眾之下,他趕忙收回思緒,才不至於讓那股湧上來的火熱帶出明顯的尷尬。
  不論心理年齡如何,他這具身體眼下都不過才二十,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但林驚蟄仍然意外,此前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冷感的人。上輩子在燕市花天酒地的那段時間,他囂張的言行之下在意的更多也是如何做才能報復到對他不聞不問的家人,後來一夕之間長大,為了生活每日疲於奔波他也很難有時間照顧感情,再往後……他年紀漸漸成熟,又孤獨,更加不熱衷滾床單那點事,這是他第一次因此感到熱血沸騰。
  那感覺會讓人上癮,且氣勢洶洶、生機勃勃。它不出現則以,冒出個頭來,如同解了鎖的魔盒,便再按捺不下去。
  林驚蟄轉過頭,正對上站在代高峰旁邊正在說話的肖馳直勾勾的視線,那視線比起往常更加鋒利,讓人不敢逼視,唯獨林驚蟄知道,對方其實一點也沒生氣,恐怕還恨不得就在原地剝光自己。
  這種隔空無言的眼神交流會讓人生出一種奇妙的偷情般的快感,林驚蟄露出個好整以暇的壞笑,眼睛朝肖馳下面看了一眼,然後悠閒地往後一靠,目光粘稠地游離在肖馳的身體上。
  肖馳被他明顯內容豐富的眼神勾得氣息都熱了,對面的代高峰說了什麼他一概不知。
  他只盯著林驚蟄,目光如同一簇燃燒的烈焰,最後甚至都發起了狠來。
  代高峰循著他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看到林驚蟄眼中的挑釁,他憂心忡忡:“肖馳啊,代叔勸你一句:冤家宜解不宜結。我也不知道你們倆具體是什麼矛盾,真是為了昨晚的房間?”
  林驚蟄舔了舔嘴唇,還歪頭眼含笑意地看著自己,肖馳口干舌燥,心不在焉:“嗯。”
  還真是啊!代高峰無奈地勸說:“你平常看起來比我都要穩重成熟,怎麼現在突然耍起小孩子脾氣了。你不要看林總他年紀小,就因為他年紀小,咱們更不能掉以輕心……”
  肖馳根本沒管他說了什麼,林驚蟄現在一舉一動裡明顯都裝滿了勾引。他手上的佛珠撥得飛快,心中隨同念經,但這些應對全都沒有起到任何的作用。以往教訓胡少峰太過重欲的大道理現在全不知拋到了哪去,他現在只想找一個安靜的沒有人打擾的地方,將對面一整天不理人卻又隔空搗亂讓他無心公事的林驚蟄摁倒剝光,得他沒力氣使壞,只能跟早上那樣,攀著自己的脖子面色潮紅地索吻喘息。
  這世上怎麼會有那麼可愛的人怎麼會有那麼可愛的人怎麼會有那麼可愛的人怎麼會有那麼可愛的人……
  林驚蟄被對方裝模作樣卻明顯已經快繃不住的反應弄得有些想笑,直至身邊的一道聲音打斷了他難得的惡趣味。
  他轉過頭,神情已經徹底遮掩了方才的內容,掛上了客套的笑意:“齊總?”
  齊清拉著江恰恰,對上他的目光立刻露出一個略帶討好的笑容:“林總,您就這麼回去了,我這心裡還真是捨不得。”
  “是啊。”江恰恰道,“本來說什麼都該單獨請您吃頓飯的。”
  “吃飯就免了。”林驚蟄笑了笑,掃了江恰恰真誠的表情一眼,略微垂眸,他還真擔心跟這倆人坐一桌自己會消化不良呢。不過這兩人的作風素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他有一些不耐煩與他們周旋,索性掌握主動權:“齊總和江總這是有事?”
  齊清臉上的笑容頓時變得更大了一些:“哪裡哪裡,林總您別那麼想,我們就是純粹看您投緣。十年修得同船渡,咱們有緣相見,還喝了杯酒,這得是多少年的緣分啊,您說是吧?”
  可不是麼,咱倆孽緣深著呢,說出來恐怕要嚇死你。
  江恰恰也一臉感慨地說:“我一看林總您,也是不知道為什麼就心裡親近。現在一想,大概是因為我家裡也有個弟弟,林總您年輕有為,又聰慧睿智,真是比我家那個弟弟強出不知道多少去了。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人家,才能培養出您這樣的優秀人才。”
  她本意是想拍個馬屁,卻不料林驚蟄聽完這話後竟連臉上的笑容都收斂了,只恢復成平靜的神情,轉開了視線。
  江恰恰有些無措,齊清臉上有些過頭的熱切趕忙就收斂了一些,他咳嗽了一聲,裝作自己並不尷尬:“不過林總您貴人多忙,這也是沒辦法。下次我和我愛人假如有機會到燕市,一定登門拜訪,補上這頓飯!”
  原來是有意向把生意做到燕市,所以想提前疏通一下燕市的地產門路麼?
  林驚蟄算是聽明白了,齊清和江恰恰的胃口也是真不小,長青的地塊都還沒玩轉呢,就想著轉戰燕市了。
  不過也確實,長青的地產生意利潤再豐厚,也絕不可能比得上燕市的項目。更何況現如今長青高速才剛剛提上日程,從建造到通車勢必還需要好幾年的時間,通車之後城市規劃也未必能迅速步入正軌。專門趕來這裡考察的小聯盟成員們大多只是將此當做一個鋪在燕市之外的攤子,雖然看上去很有意向,但實際大部分人仍在觀望前景。
  在這做生意,從投資到盈利,會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也難怪齊清他們不想等。
  其實林驚蟄有一點奇怪,上輩子對方在群南將生意做得風生水起,這輩子怎麼就困難到了非到外省發展不可的程度?除了沒讓江恰恰弄走那堆古董之外,他也沒搞什麼動作啊,齊清怎麼就慘成這樣了?
  不過這個問題也只是在心底深處輕輕晃蕩了一圈,林驚蟄並不想和他們攀上關系,因此對齊清試探性的邀約,他只敷衍地點了點頭:“再看吧。”
  江恰恰類比的那個弟弟,實在是太好笑了,好笑到讓他連跟對方虛與委蛇的興致都沒有了。
  他說完這話,轉身便意興闌珊地上車,留下身後兩個人無措地站在原地。齊清和江恰恰對視一眼,面面相覷,又見林驚蟄態度不冷不熱,半晌後只能怏怏地走了。
  ******
  齊清剛避開人群就沒忍住埋怨了江恰恰一聲:“你說的那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不分輕重!”
  江恰恰鬧不明白林驚蟄怎麼突然就毫無預兆地生氣了,她也有些委屈:“我怎麼了啊,我不也是想幫你套套關系顯得跟他親近麼!”
  齊清細一思索其實也不明所以。按理說江恰恰那個話聽起來沒什麼毛病,只是個普通的馬屁而已,即便聽不慣,林驚蟄也絕不該到生氣的程度。
  要是往常,想到這裡他的氣也該消了,畢竟江恰恰委屈的面孔總是能讓他丟盔棄甲,放棄原則。可現在,兩人之間親密無間的關系早已經被之前生意場上種種的不順消磨殆盡,齊清地產最後也沒能撐過那一輪輪的考驗,丟盔棄甲地逃離了群南,齊清心裡是怨恨江恰恰的。
  要不是江恰恰,他絕不可能跟那幫下馬的家伙扯上關系,也不可能偷雞不成蝕把米,拉靠山不成反倒把自己搭了進去。
  因此他對江恰恰也越發的沒有耐心,剛才在林驚蟄處的冷遇讓他覺得十分沒面子,他索性將這口氣發洩在了江恰恰身上,蠻不講理地教訓:“那你也應該有些分寸!拉關系說誰不行,說你那個亂七八糟的弟弟。你也不看看你那個弟弟是個什麼玩意兒!”
  江恰恰吃驚地看著他,她難以想象這個以往溫文儒雅風趣有禮的男人怎麼會變成如今這樣刻薄的模樣。
  從群南到長青一路千裡迢迢而來,她跟著齊清吃了不少苦頭,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好好休息過了,雖然面上依然柔順,但她心中翻騰著的焦躁絲毫不亞於齊清的!
  林潤生那邊的撫養費停止之後,她的經濟一下子便拮據起來。每個月好幾千的進賬啊!就這樣突然給斷了,種種不適應在他的生活中方方面面凸顯了出來。這和她渴望和夢想的一切截然不同!
  就連齊清也對她越來越不客氣了,這個素來進退有度的女人難得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齊清,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是在看不起我的家人嗎?”
  她努力了多少年,拼命和娘家割裂關系,就是擔心會被齊家的人看不起。但她所擔憂的一切在萬般躲避之下終於還是發生了!齊家的那個老虔婆平日裡尖酸惡毒也就算了,這個口口聲聲愛他的男人現在也擺出這副嘴臉?
  自己跟著他來長青跑市場,看了多少的冷臉,碰了多少的釘子,為的就是這樣的對待麼?!
  夫婦倆心中各有怨恨,一言不合,當下又如同這段時間發生過很多次的那樣,怒氣上頭不管不顧地爭吵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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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處的汪全看到這一幕,臉色便有些不好看。齊清家裡和他有些遠方的親緣關系,要不是為這個,他也不可能幾次籌劃帶著對方出來跟長青的領導班子混臉熟。對方在群南那小地方開個地產公司都能弄倒閉,他心裡著急,本來還想趁著長青發展的這趟車讓對方穩扎穩打積累些東西。可現在一看,人家根本就沒看上他長青省的這點小生意啊,心氣兒高著呢!
  他氣不打一處來,跟代高峰他們告別完,親自登車找到林驚蟄致歉:“林總您別見怪,他倆小地方來的,不懂規矩。”
  林驚蟄有些心煩地看著窗外的風景,回頭問了他一聲:“有煙嗎?”
  汪全趕忙給他點了一根,林驚蟄打開車窗抽了一口,拍了拍身邊的座位,示意對方坐下。
  汪全的煙是外煙,格外的濃烈,林驚蟄這輩子還沒接觸過這玩意兒的身體有一些頭重腳輕,他呼了口氣,閉著眼睛緩了下心情,手臂掛在車窗外頭,側回的臉上重新掛起了笑容:“我有什麼可見怪的,沒事兒。對了,還沒問汪總呢,聽說您從事制造業,具體是制造什麼?”
  汪全看著他靠在車窗上的腦袋,被升騰的煙霧後對方顯得朦朧而慵懶的氣質弄得愣了兩秒。等回過神來,才答道:“我做得比較雜,前幾年主要盤了幾個服裝廠子,這幾年開始做電器,主要是一些電視啊放映機之類的。”
  林驚蟄挑眉,近十年左右在國內做電器生意,利潤可是相當驚人的。跟兼之市場幾乎完全空白,前景幾乎不可限量,看來再過幾年,對方現如今的十億身家還得翻上個幾翻。
  林驚蟄心中不免有些贊歎,事實上他對任何有能力的人心中都是由衷歎服的。
  他正思量著,掛在窗外的那只手突然一晃,碰到了什麼。
  林驚蟄轉頭看下去,正對上了肖馳仰頭鋒利而平靜的目光。對方拿走了他夾在指間的那根煙,用行動和眼神表示出了不贊同。
  林驚蟄挑眉,與他對視,挑釁地露出了一個笑容,轉頭問被這一幕搞得有些不明所以的汪全:“還有煙麼?”
  汪全下意識掏出了煙盒,林驚蟄接過,打開,叼出一根,點燃,咬在齒間抽了一口,似笑非笑地朝肖馳吐了個煙圈。
  肖馳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汪全猛一下想到了之前曹市長告訴他的有關肖馳的幾個禁忌,其中就有對方格外討厭煙味這一點,當即不知該怎麼辦了。來前他聽說林驚蟄和肖馳像是鬧矛盾了,現在林驚蟄的模樣顯然不是善意的,肖馳也顯然沒有高興的模樣。關鍵是這兩個人他哪一個都不想得罪啊!萬一肖馳把自己剛才遞煙給林驚蟄的舉動當做了挑釁可怎麼是好?
  見肖馳的目光從林驚蟄身上轉開落在了自己這邊,他嗓子一下緊了,為難地朝林驚蟄喊了一聲:“林總……”
  林驚蟄回首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剛才面對肖馳時的笑意,汪全恍惚覺得這和原本對著自己時的有一些不一樣。林驚蟄叼著煙,笑著同他握了握手:“謝了汪總,煙不錯,有機會一起合作。”
  “一定一定!”汪全擦了一把滿頭的冷汗,被眼下詭異的氣氛搞完全摸不著頭腦,給林驚蟄留了張名片後趕忙走了。
  *******
  車上,回程少了祁凱,考察組的成員話題便全圍繞在了這人身上,蜂擁到前排八卦閒聊。
  來時林驚蟄被代高峰安排坐在第一位,回來時卻主動坐在了後頭,肖馳隨即也跟了上來,坐在他身邊。有這兩人詭異的氣氛趕客,巴車的後半截幾乎就成了無人區,包括代高峰在內,誰也不想捨生忘死地來感受他倆的修羅場。
  肖馳剛才上車時皺眉的模樣實在是太嚴肅了!
  林驚蟄打開車窗偏頭吹著風,熱烈的狂風從車外蜂擁而至,撲灑在他臉上,肖馳拿走他夾在指間那根點燃後基本沒怎麼抽過的煙,摁在車座旁的垃圾桶裡,伸手幫他把車窗關上。
  轟鳴的風聲被關在窗外,不甘地嗚嗚作響,林驚蟄回過頭,安靜地看著他。
  雙方對視,前頭的說話聲傳來,最近距離的乘客也隔著他們三排位置。
  殘留的尼古丁氣味縈繞在雙方鼻尖,也不知道是誰第一個動作的,他倆湊近,短暫地接了一個吻。
  肖馳的嘴唇離開了林驚蟄的,他偏頭,湊在林驚蟄耳邊小聲地說了一聲:“臭死了。”
  林驚蟄斜睨他一眼,裝模作樣個屁啊!
  他放下座椅靠背,半躺了下來,瞇著眼投以似笑非笑的視線,嫌棄他臭的肖馳幾乎是瞬間就追了上來,與他唇齒糾纏。
  厭惡的煙味在此時絲毫不能減滅肖馳胸口火熱的高溫,伸手攬住林驚蟄的腰,手滑進衣擺順著皮膚蜿蜒而上。林驚蟄輕喘了幾聲,伸手按住他,咬了一口那條不依不饒的舌頭,對上對方眼中難以被銳利遮擋的委屈,抬起胳膊攬在了對方的脖頸上,手指鑽進那頭因為打上了發膠不如早晨時蓬松的發絲裡,指尖輕輕磋磨,小聲警告:“干嘛呢。”
  肖馳盯著他的眼睛,目光向下,落在那張濕潤的嘴唇上,小聲回答:“就親一下。”
  林驚蟄嗤笑一聲:“不臭麼?”
  “臭。”肖馳說著覆下身體,帶來他身上干淨而厚重的木質香氣,即將觸碰到林驚蟄的嘴唇之前,他喘息著說了一聲,“以後別抽了。”
  林驚蟄張開嘴唇接納了他,顧及到前頭有人,他將接吻的動靜放到了所能控制的最輕的范疇。肖馳的鼻尖碰在他的側臉上,額角的頭發被他的手撩撥下來,舌頭笨拙而有力,帶著最原始和赤誠的熱情。林驚蟄喜歡他身上的味道,也喜歡他身體的力量,在腰部流連的手掌散發著高溫,揉捏時讓他有種被掌握和可依靠的錯覺。
  那只手逐漸變得有些失控,林驚蟄抓了一把肖馳頭發,側頭躲開對方探入的舌尖,急促喘息著,眼中水光瀲灩:“喂!”
  肖馳挪了下身體,目光一刻不停地追隨著他,喉結上下滑動,手從衣擺裡抽出,急急探了下去——
  林驚蟄渾身緊繃的肌肉一下就松軟了,他半躺著彈跳了一下,試圖蜷縮起來,伸手抓緊了肖馳結實的手腕,用了點力,但掰到一半便停下了抵抗。
  肖馳親吻他的側臉,發際,鼻尖,然後用額頭頂起了他的,找到了那張嘴唇。
  林驚蟄雙腿痙攣著,抓住肖馳的頭發,到後期直接把腦袋抵在了對方的頸窩裡,啃咬吮吸。
  ******
  林驚蟄下巴車時腿有一些軟,肖馳扶了他一把,隨即恢復了以往平淡的模樣。
  天生已經黑了,代高峰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累了吧,你昨天也沒睡好,這次是考察組的安排疏忽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林驚蟄微笑著點了點頭,代高峰的目光又落在昨晚同樣應該沒有休息好的另一個當事人身上。借著停車場和巴車裡的燈光,他敏銳的視線捕捉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疑惑的目光落在了肖馳的脖子上:“你脖子怎麼了?”
  肖馳手上把玩著那串從不離手的佛珠,態度平靜得看不出一點異樣:“嗯?”
  代高峰越發地抱歉了,這趟安排的都叫什麼事兒啊!房間沒安排好,就連車裡的衛生狀況都如此堪憂,把肖馳的脖子弄得青一塊紫一塊的。他歎了口氣:“車上可能有蟲,回頭我立刻讓人消毒一遍。”
  肖馳聞言看了林驚蟄一眼,林驚蟄平靜地回以視線,怪他咯?
  鄧麥從停車場裡開出了車子,下車後為林驚蟄打開車門:“林哥,早點回家吧。”
  林驚蟄點了點頭,在兩人疑惑的視線中朝肖馳使了個眼色,兩人轉到僻靜處,四下無人,肖馳抬手摸了下林驚蟄的臉,拇指劃過他的嘴唇,視線柔和:“去我家?”
  他有點想那什麼。
  “???”林驚蟄心想這算什麼了?道:“不去。”
  肖馳便逼近他,手攬住他的後腰,下腹貼在林驚蟄身上,與他耳鬢廝磨,輕輕接吻。
  林驚蟄的手指劃過他的喉結,被對方這默不吭聲的粘人模樣弄得笑出聲來:“我回去了。”
  肖馳的手滑下來,捏住他的後臀使勁捏了一把。
  林驚蟄抬手捏了捏他的耳垂:“松手。”
  肖馳胳膊使勁兒,險些把他抱得雙腳離地,就是不送。
  林驚蟄被他纏得沒辦法,索性伸手朝前抓了一把。
  肖馳被抓得發痛,頓時松手,蹬蹬後退了兩步。
  他抬起頭,還不等說出什麼,遠處人影一閃,代高峰匆匆跑了過來。
  夜色下的代高峰只看到兩人從接近驟然分開的畫面,還以為兩人起了什麼沖突,急著阻止,趕忙開口:“肖馳!林總!”
  林驚蟄咳嗽了一聲,最後掃了肖馳一眼,意識到對方眼神仍直勾勾望著自己,開口告辭道:“那我就先走了。”
  “慢走,路上小心。”代高峰客氣地朝林驚蟄笑笑,目送他的背影離開,不贊同的視線轉回肖馳身上,“至於嗎?就為了一個房間!”
  什麼意思?肖馳聽得莫名其妙,但他幾乎全部的心神都隨著林驚蟄的離開而走遠了,因此只敷衍了一聲:“嗯。”
  完蛋了!完蛋了!
  代高峰心想,早知道這趟什麼狗屁考察就別叫上林驚蟄了,現在搞得,居然結下仇來!
  回去的路上,林驚蟄倚著車窗陷入沉思,車內回蕩著鄧麥現如今最喜歡的後世同樣耳熟能詳的粵語新歌,沙啞的女聲恍若耳邊細語。
  鄧麥松了口氣:“可算回來了,林哥,今天咱們先不回燕大了吧?回家休息?”
  林驚蟄嗯了一聲:“回吧。”
  這一趟出門,也算是開了不少眼界,長青市的諸多地塊以鄧麥現在的眼光看來都挺值得看好的。鄧麥現如今琢磨問題已經比從前深遠得多,他開著車,口中伴隨著旋律小聲哼歌,從後視鏡裡看到林驚蟄雙眼微微合攏,趕忙伸手關輕了音量。
  睡著啦?
  鄧麥心說,真是辛苦。
  林驚蟄閉著眼睛,他並沒有睡著,而是在回憶剛才在車上的情景。
  太不可思議了,就像發瘋一樣,燎原的野火燃燒起來根本無法撲滅。
  痛快之後,他又有些頭痛地想,自己現在跟肖馳到底算是什麼。
  兩個男人的身體接觸像是有感而發又如同一時沖動。沒有先例可循,林驚蟄自己都沒法搞明白一切是怎麼發生的。
  他撫上額頭,手指不小心劃過眼睛,上面似乎還殘留有肖馳親吻的熱度。
  戀愛關系嗎?好像又不盡然。
  恐怕只能歸類為兩個男人情之所至的互幫互助……吧?


第四十三章
  燕市家裡, 高勝的父親高長遠已經辭掉了群南的工地工作, 扛著大包小包趕來了這裡。
  這一趟路途奔波, 他的心中卻激動不已。新年時周家爸媽就准備開設的新店找他談了很多次,終於還是將他給說動了。高長遠對個體戶的世界沒什麼認知,對周家爸媽所說的一個月能賺好幾千的生意也是半信半疑, 動搖的主要原因還是工地太辛苦。烈日天暴曬,雨雪天硬抗,每天拉車搬磚爬上爬下風雨無阻, 幾年下來, 他的身體已經累出了不少毛病。關鍵是今年群南的工地可見的艱難,樓還在蓋, 工資卻發不出,工頭連人都不想招, 索性直接糾集了一批團隊去外省。
  那樣就離酈雲更遠了,比起去外省, 哪怕工資低些,他也更樂意來燕市,至少他兒子在這裡, 自己做生意又自由輕松。更何況照周家爸媽那意思, 開店賺的錢沒准比他在工地還要多呢。
  周父的概念就是餐飲業生意太忙,夫婦倆主要忙著弄吃的,很難兼顧廚房之外的經營。店裡涉及到金錢方面管理的工作他們沒法完全親力親為又不放心隨便招個人,倒不如找個知根知底的。高長遠跟他們認識了許多年,兩家孩子從小就玩在一起, 對對方的一切知根知底,首先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另一則高長遠品行也確實不錯,在群南工地兢兢業業那麼多年,為人一直老實誠懇,風評良好。
  因此夫婦倆勻出了百分之二十的利潤,硬是將他給拉了過來,高長遠心動之後反倒有點不好意思了,也不肯白拿股份,前段時間聽說周家爸媽正在燕市尋找店面,便趕忙寄了一千四百塊過來,這已經是他能拿出的所有積蓄。
  一方老實,一方淳樸,這樣的兩家人碰撞起來的自然不可能有什麼齟齬。周父這幾天帶著高長遠去看過了他們夫妻倆挑選的店址,高長遠十分的滿意,恰好這會兒裝潢已經到了尾聲,他挽起袖子就去幫忙一起搬家具。
  林驚蟄先前忙著工作和學業,並不知道店的事兒,知道後也跟著去看了一眼,事實上,他對這幾位中年長輩的果決和效率是有些意外的。
  不得不說,先前的他實在太小看了他們。他一度以為要讓這幾位叔叔阿姨脫離他前世的遺憾結局須得他成功有所資本後才能辦到,卻不知道他們竟然只是缺少一個恰當的機會而已。周家爸媽雖然從前只是個工人,魄力卻一點不小。從頭到尾,除了旁敲側擊和推波助瀾外,林驚蟄對他們的事業發展幾乎沒有給出任何實質性的幫助,可偏偏他們的事業如此迅速就發展了起來。
  新店就在離家不遠一處街口。這一塊離燕市大學梧桐大學和周邊幾個有名的大學都不遠,後頭便是他們現如今租住的社區。這塊社區的規模現如今在燕市已經可以說是數一數二了,街口還緊鄰著城東的兩條大街,因此周邊的人流絕對織密,不必擔心客源問題。
  店面不大,幾十個平方,隔開廚房後大概只能擺開六七套桌椅。但也正是因此,店鋪的租金不高,剛剛好容納在了一個周家爸媽所能承受的范圍裡。
  位置和價格都如此合適,哪怕讓林驚蟄來找也不能找到更好的了。在金錢方面,周家爸媽沒有向他提出過任何求助,他便也沒有管太多。林驚蟄雖然熟悉高勝和周海棠的為人,對他們的父母卻未必知根達底,成年人的社會只有他們的規章,金錢牽扯過多未必是好事。
  眼看一切都在正軌上,他便也放心地做起了甩手掌櫃,不去關注,只偶爾從鄧麥無意的幾句話裡了解當下的進程。
  鄧麥八卦天王的地位一直不崩,他就好像比別人多長了一雙眼睛和耳朵似的,對什麼犄角旮旯裡鮮為人知的消息都有門路打聽到。近段時間,他最關注的就是燕市商界私下裡對林驚蟄跟肖馳矛盾的傳聞。
  也不知道是從啥時候開始的,總歸長青的那趟考察結束之後,燕市地產界就流傳出了一個大八卦——迅馳地產和始於地產的兩個老總鬧掰了。
  事情傳得有鼻子有眼,叫人聽得深信不疑,據說導火索是考察活動裡一次住宿活動上的安排疏忽。興許是以為自己不受重視,尊嚴受到了挑釁,總之就連那位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肖總都生氣了,第二天直接被組織人代高峰破門而入阻擋爭執!
  兩家公司一家背景神秘規模不小地位超然,一家風頭正勁手段雷霆作風神秘,統統不容小覷,互相之間掐起來那可是個大新聞。
  綜合優勢,這場角力裡明顯迅馳地產要略勝好幾籌,一時間不少人都跳出了始於地產地王倒賣利潤上億的神話,開始重新謹慎評估起這家企業來。
  雖然這讓原本陰陽怪氣的眼紅者相對減少了很多,但鄧麥仍舊有一些擔心,開車時表情憂愁:“林哥,您該不會真的跟肖總鬧掰了吧?這些天迅馳三五不時地來消息約您出去談事兒,您怎麼一次都不答應啊?”
  兩家公司的三角地開發項目已經簽約完畢,正在走落項規劃程序,迅馳地產發起了好幾次邀約,林驚蟄都讓鄧麥給推了。
  林驚蟄掀起眼皮掃了前頭一眼:“我去干嘛,項目還沒落下,見多了說不准要走漏風聲。”
  “那也該互相聯絡一下感情嘛。”鄧麥道,“要不別人還都以為怎麼著了呢。就連代總上回都偷偷問我,問你倆和好沒。”
  聯絡感情?想那什麼才對吧。
  就上次見面時肖馳那個欲火焚身,無時無刻抓到機會就想搞小動作的模樣,真是白瞎了那張凜然禁欲的臉。燕市這地方不同於長青,這裡人多眼雜,消息也走得快,在項目徹底落成之前林驚蟄還真不想跟肖馳見面,萬一被人看出點什麼拿來做文章就麻煩了。
  他閉目作養神狀,朝鄧麥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再說。
  其實在他心底深處,最近一段時間沒有答應肖馳的幾次邀請還有另一層原因,那就是擔心再次碰面雙方會尷尬。
  男人其實是一種很奇怪的動物,他們沖動卻又理性。
  一如林驚蟄,和肖馳接吻廝磨時感覺無比得好,因此他在當下很難抗拒親密的接觸,甚至毫不排斥更進一步。上一次在長青的招待所裡,要不是代高峰橫插一桿,林驚蟄都已經拆開安全套了。
  但澎湃的激潮之後,不再精蟲上腦,理智便會順勢回爐,林驚蟄想得也就更多起來。
  首先就是兩人的關系。
  確切的說現在迅馳和始於兩家公司已經處於合作關系了,未來的事業往來只會比現在更多,兩家公司的決策層發展出這種超出正常范圍的關系很難說到底是壞事還是好事。往好的說,或許會讓雙方的親密度得到提高,可往壞處想,炮友鬧掰反目成仇的事情並不鮮見,一旦發生,造成的後果也會比純粹的商業決裂要更大。
  更何況就肖馳那個人……
  林驚蟄結合了自己一直以來對對方的印象,越琢磨越覺得不樂觀。他確實挺滿意肖馳的肉體,對方的面孔氣息和辦事兒時生澀又仿佛與生俱來的調情手段很能勾熱他原本冷感的身體,大巴上那一次隱秘而短暫的接觸直到現在仍讓他午夜夢回時心癢難耐。紓解肉體需求對男人而言非常重要,可這並不代表他就願意為此去冒巨大的風險。
  認真說來,肖馳這人他一直捉摸不透。對方有時候表現得像個傻逼,但在他人(比如鄧麥方文浩)的評價裡,卻又很明顯高深莫測。坊間對肖馳這人的傳聞很多,托身邊有個八卦之王的福,林驚蟄幾乎全都聽過,但唯獨缺少桃色發方面的新聞。也正是因此,他越發不敢對肖馳的態度輕易下結論。
  因此理智告訴他在雙方對此事的評估出來之前,他應當盡量避免和肖馳碰面。
  誰知道肖馳約他幾次是想談什麼呢,公事肯定不可能,用腦子想想也知道了。倘若是約炮,說真的林驚蟄還真的不太想拒絕,可覆水難收,約完之後雙方的關系便永久不可逆轉了。更有可能是肖馳想撇清干系,比如解釋上一回自己是一時沖動什麼的大家不用放在心上然後一笑泯恩仇淡忘往事,這就更不用見面了,自己推拒幾次邀約對方必然就能理解自己知趣的潛台詞,雙方還能避免面對面尷尬上一場。
  他想得太多,腦仁就疼,各種利弊權衡完畢,越發覺得暫時不見面是個很好的決定。
  更何況,他的生活中並不缺乏比紓解肉體需求更重要的事情。
  從長青回來之後,吳王非和粱皮就聯系了鄧麥,約定了雙方再次見面的日期。
  林驚蟄把見面地點定在了燕市一處商務酒廊。始於地產在燕市並沒有辦公地點,在家裡見面談生意也很不合適,林驚蟄覺得自己是時候該將公司的構架組合起來了,公司的攤子慢慢鋪設開,公務漸多,他和鄧麥也需要招募一批可以為鄧麥分憂解難的員工。
  創業期是艱難的,尤其在缺乏資金的時候,像林驚蟄這樣慷慨且明確表現出投資意向的人非常罕見。為了促成這場合作,粱皮這一次很有誠意,帶來了他們整個團隊的投名狀,簡直堪稱為孤注一擲了。
  林驚蟄翻看著粱皮帶來的上一次他明確指出需要的項目短期發展計劃。這本計劃書寫得通俗易懂,雖然構架仍舊稍微有一些籠統,但卻明顯是花了大心思的。林驚蟄雖然看不懂裡頭的一些程序術語,但理解商業規劃問題不大,他朝對面渾身都充斥著緊張的粱皮道:“你們第一步打算做網址整合?”
  粱皮趕忙點了點頭,遲疑了一下才解釋:“確切的說是捆綁整合業務,先靠這個組織起一批用戶,然後開發用戶通訊業務。”
  現如今的網絡從業者對這種業務並沒有一個確切的概念,林驚蟄卻恍惚感覺,這不就是後世各家都在各出奇招推廣的搜索引擎和傳訊軟件嘛。
  但粱皮的意思,明顯只把前者用作了跳板,並真正不當回事。仔細想想林驚蟄便也理解了,這年頭電腦用戶不多,搜索的意義無非就是讓這批人不必一個字母一個字母費勁兒地輸入網址而已,很難有人在此時就看出裡頭的商機。
  但林驚蟄並不強求,在當下能提出這樣的概念並實施行動,粱皮他們的能力已經比大多數人強得多了。
  這是一個合格的投資對象,更何況付出的代價也在林驚蟄承受范圍之內,他合攏文件,點了點頭,算作了確定合作意願。
  他問:“很好,公司注冊了沒?現在有沒有股東?”
  聽到這個問話,粱皮便知道成了,他的心都險些從嘴裡跳出來,趕忙道:“沒有沒有!還沒有注冊,但名字我已經想好了,就叫‘非凡網絡科技’,現在還沒有被人注冊!”
  非凡?林驚蟄朝旁邊的吳王非瞥了一眼,對這兩人的交情有了一個全新的認知。創始人友誼堅固絕對是一家新企業成功的立足點,他因此越發滿意。最後的商談結果,林驚蟄出資共計一百五十萬,占有“非凡網絡科技”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吳王非和粱皮則各占百分之三十五。但兩人承諾分別從自己的股份裡分出百分之五來分配給同期共同參與創業的興趣小組成員,至此,三人的占股比例徹底平均。
  林驚蟄無法達到完全控股,但對這個分配沒什麼異議。且在三足鼎立的表象之下,粱皮也保留了一點點自己的小心思,顯然是為了防范門外漢投資人未來對公司專業項目指手畫腳。
  林驚蟄看透這個小年輕那點忐忑無害的小手段,心裡還挺欣慰。互聯網科技方面的技術他一概不懂,相比較擁有技術卻不太擅長外交的吳王非,他這個擅長商業發展卻對科技一竅不通的門外漢更不適合管理一家技術型的企業。粱皮是最合適的管理人,他能懂得使用自保手段,遠比傻乎乎托付真心的要好。在商場上隨意托付真心的管理者,恐怕只需要一點點微不足道的風浪,便輕易就被擊倒了。
  ******
  這場投資金額才一百多萬的小合作完成之後便被林驚蟄拋到了腦後。接下去的幾天,他便忙著考察那塊三角地,盡量用稀薄的記憶去修改自己現如今對它的規劃。這塊地原本只有九萬多平方,做寫字樓夠了,蓋綜合樓卻有些尷尬。好在周邊靠近路面和內裡的一塊環形地塊的所有權掌握在迅馳地產手上,只需要割捨出靠近路面的一小部分,和這九萬多平方整合起來,便可以讓這塊尷尬的位置搖身一變,成為最適合建造商場的一塊寶地。
  當代地產商人們對綜合樓還沒什麼概念,但後世的商廈綜合體卻已經發展成了商業地產內部最受歡迎的存在。這種寫字樓和商場合二為一的設計充分利用了每一寸土地,早期這種模式還被人取笑過不如徹底的商場設計看起來恢弘,但這種優勢表現在了長遠的時光裡。市場瞬息萬變,商業地產利潤豐厚,但也同樣風險巨大,近十幾年還能撈幾筆大的,但後世發展趨向成熟的網絡行業卻會逐漸占據上風,給實體商場造成龐大的沖擊。
  各大商場客流稀薄,門可羅雀,財力雄厚的還能勉強支撐,更多的小企業卻直接潰不成軍了。直到那時,綜合樓的優勢才終於徹底顯現了出來:不論是繼續維持商業模式,還是將商場部分整改為辦公作用,寫字樓的存在,都成為了這些開發商人們最為穩妥的退路。
  而未來地價寸土寸金的燕市,一幢中央商圈黃金位置的寫字樓將會價值幾何?
  說實話,其中不僅是金錢,這已經超出林驚蟄現在所能估算的范疇了。
  項目審批通過的那一天,他正在為始於地產挑選合適的辦公地點,聽到消息後沒有片刻遲疑,直接驅車趕往了迅馳地產。
  迅馳的高層幾乎都在,應林驚蟄的合同要求,他們將中心開發團隊全部灌注進了這塊地裡,即將到來的新挑戰讓所有人都躍躍欲試,包括平日裡一向吊兒郎當的胡少峰。
  辦公桌的另一邊,是許久未能見面的肖馳。林驚蟄從露面起就感覺到了對方的目光,裡頭火熱的溫度在他笑著同胡少峰打招呼時存在感到達了頂峰。
  “驚蟄弟弟!”胡少峰素來沒個正形,上來就給了林驚蟄一記擁抱,“約了你那麼多次都沒約出來,學校裡也看不見人,最近都忙什麼呢!”
  “怕走漏風聲,節外生枝,沒敢太高調,實在是對不起。”林驚蟄笑瞇瞇地同他寒暄,出口的理由光明正大,聽不出一點問題,“更何況這幾天還談了點其他項目,又忙著找辦公點和招聘,想抽身但實在是沒辦法。”
  “其他項目?”胡少峰聞言臉色立刻變了,笑意越發熱切,“燕市地產還不夠大啊?驚蟄弟弟你又找到什麼發財的門路了?”
  林驚蟄擺了擺手:“哪有那麼厲害,就是投資了一家做網絡科技的小公司,未來怎麼樣還都沒譜呢。”
  這本來就是隨口提起當個閒聊而已,網絡科技這種新型產業大部分人都當做是個玩笑,沒料到他話音落地後胡少峰竟然露出了一個意外的表情,還轉頭朝肖馳那邊看了一眼。
  “你們……”片刻後他一臉奇妙地笑了起來,“你們真是……”
  林驚蟄聽得不明所以,眼神中帶上了征詢。
  胡少峰看了肖馳一眼,見肖馳盯著林驚蟄點了點頭,才開口解釋:“是這樣,半年前肖總也投資了一家網絡科技公司,跟你就是前後腳功夫,實在是太巧合了。”
  他此前還一直覺得肖馳大概是被人忽悠了,對方公司用一個概念和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就弄走了迅馳將近三百萬的資金。但肖馳做的決定,他又沒置喙的余地,因此心中腹誹了一段時間,只當這筆錢被吃喝揮霍了出去,再不提起。
  可這才短短幾個月時間,他又從林驚蟄嘴裡聽到了這個鮮為人知的產業,一時心中的意外簡直難以言表。林驚蟄的能力他可一點都不敢懷疑,這是個走一步看二十步的主,城北那塊現在都還沒消退熱度的地王暫且不說,從二中路那塊三角地的合作上他就很明顯感受到雙方智商的差距了。先是肖馳後是林驚蟄,這究竟是巧合還是必然?難不成現如今聰明人都流行被騙投資麼?
  胡少峰不禁好奇:“林總您投資的哪家公司?不會跟我們是同一家吧?”
  他心中終究有些懷疑,能從林驚蟄和肖馳的手裡弄到錢,這樣高的段位,那些什麼搞網絡科技的大小公司不會就是同一家詐騙集團吧?
  林驚蟄也有些意外迅馳的遠見,畢竟後世沒怎麼合作過,他除了一個籠統的規模概念外,也是第一次知道對方竟然在地產之外這麼早就接觸起了其他行業。他道:“說了胡總您也不認識,就是一家小公司,還是我資金到位之後才正式成立的,叫非凡。”
  胡少峰思索了一下,沒能從記憶中檢索出這個名字,也不確定自己詐騙集團的猜測有多大的可能性,只能笑笑:“那還真不是一家,迅馳半年前投資的那家公司叫不朽科技,也不是最近成立的,都已經經營好幾年了。”
  好幾年的經營就經營出個山窮水盡到處拉資金的下場,胡少峰想到差不多前後腳成立的迅馳地產現如今的規模,心中不禁越發不看好對方的前景。
  不朽科技!?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林驚蟄卻立刻愣住了,連隨後落在肖馳身上的目光都變得不一樣起來。
  不同於大約因為命運轉折本該尚未誕生就胎死腹中的非凡網絡,不朽科技前世在網絡公司裡的成就絕對不愧對它的名字。這家公司的影響力已經超出業內范疇,滲透進了普通民眾生活的方方面面裡,最著名的就是通訊和游戲產業。不朽的即時通訊業務自創立起便占據了互聯網相當大的一塊份額,和後世另外兩個著名的通訊軟件三足鼎立,平分天下,林驚蟄還申請過它的客戶號呢,因為產業關聯,這個客戶號可以直接開通並登陸不朽的幾個大型游戲賬號,林驚蟄雖然不玩游戲,但身邊的一些朋友卻大多都是它們的忠實擁躉。
  在後來的諸多經濟產業峰會中,不朽旗下的幾大子公司都是企業主們目光的焦點,林驚蟄依稀記得記憶裡還有印象的一次產業評估報告裡,不朽集團還曾以年度盈利422億的數據閃瞎過自己的眼睛。
  這是商界公認的幾家互聯網巨頭之一,影響力大到CEO都腥風血雨,一點點小動靜都能引起無數的猜測和爭議,波及甚廣。
  結果這家公司竟然是迅馳地產投資的?
  投資過非凡網絡之後,林驚蟄也大概能猜測到肖馳的手段,現如今名不見經傳的不朽科技能拉到他的資金,不說絕對控股,他拿到的股份也絕對分量驚人。後世幾輪融資之後,不朽科技的股份已經發展到手握皮毛的資深員工都能靠著分紅富得流油得程度,也難怪迅馳地產能穩坐地產行業巔峰不倒了。
  他暗自歎了口氣,心說重來一場,人與人之間的區別仍舊有如鴻溝。他還以為自己眼下投資非凡網絡已經是超越時代的先驅者,誰知早在半年前,肖馳竟然就快了他一步。合作的還是那樣一家未來成就不可限量的對象。
  他心中怏怏而驚歎著,面上卻看不出什麼,只笑著朝肖馳道:“肖總遠見。”
  肖馳毫無異樣:“林總也是。”
  這樣短暫的眼神和語言交流,除了視線比以往亮些,手上的轉珠子的速度比以往快些之外,肖馳沒有表現出任何不對勁。雖然雙方的關系多多少少有了點不同,但林驚蟄著實無法從對方的表現中通透自己先前的那些猜測,因此也只能一如既往公事公辦,落座後開始洽談三角地的開發案。
  過程很愉快,肖馳除了傾聽匯報之外基本不太說話,只偶爾提幾個關鍵的建議而已。迅馳現在的開發團隊則是他從海外邀請回國的資深建築團隊,對林驚蟄提出的綜合樓理念接受度非常的高,這個概念雖然在國內沒什麼先例,海外某幾個發達國家的首都卻早已經頗具規模,好處也是顯而易見的。他們本就對此有些概念和經驗,再加上林驚蟄上輩子見多識廣提出的幾個新潮的亮點,開發團隊裡幾個專業的設計師靈感迸發,討論得熱火朝天,敲定會議剛剛結束,便集體告辭去核對數據實現概念了。
  林驚蟄說得口干舌燥,喝了口茶,轉戰肖馳的辦公室。
  眾人一時沉默不語。
  肖馳不說話,林驚蟄也同樣緘默著,他側靠在沙發上,端著茶盞瞇眼打量肖馳。
  視線相對,誰也沒法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出自己想知道的內容。
  林驚蟄覺得自己大概是猜對了,從肖馳現在表現出的態度上,他看不出太多曖昧的內容。炮友之間的肉欲氣息遠該比他們之間要露骨和明顯,沒吃過豬肉,他也是見過豬跑的。
  既然對方無意發展,他便也不多強求,事實上商業往來當然還是純粹一些才好整理完條例的胡少峰推門出去了,林驚蟄使了個眼色,鄧麥也領會地下去開車。
  辦公室裡只剩下肖馳和林驚蟄兩人,林驚蟄站起身來,踱步到了窗邊,望著下方燕市現如今灰撲撲的城建,思量片刻,覺得那個尷尬的話題還是不要提起的好,大家就默契地裝作沒有這回事吧。
  打定主意後,他咳嗽一聲,預備開口告辭。
  前方通透的玻璃倒影裡卻有身形一閃而過,隨即背後貼上了一道炙熱的溫度來。
  深沉的木質香氣充盈在了鼻間,這道貼上來的溫度隨即施加上了力量,肖馳自後背摟了上來,一雙有力的胳膊環住了他的腰,然後低頭在他後頸凸起骨節上落下一個輕輕的吻。
  “……??”
  林驚蟄還沒從自己深刻長遠的思考裡抽身,他茫然地回過頭來。
  肖馳垂首親了親他的眼角,不帶一絲肉欲,只默不作聲地投以鋒利的眼神。
  林驚蟄感受了一下,對方頂著自己後腰的位置並沒有硬邦邦的東西什麼的。
  那他想干嘛啊到底?


第四十四章
  肖馳就這樣靜靜地抱著他, 臉頰貼著他的面孔, 兩人看起來像是一對甜蜜的情侶。
  林驚蟄喜歡這個懷抱, 對方的胸懷大而寬廣,散發著好聞的氣息。短暫的意外過後他很快放松了下來,朝後靠去, 目光自玻璃微弱的反光裡掃了眼辦公室大門的方向,離開的胡少峰和鄧麥短時間內並沒有返回的跡象。
  轉回目光,劃過落地窗時, 他與肖馳的視線短暫碰撞。對方嚴肅到近乎冷淡的神情配合上腰部緊緊箍著的那雙結實有力的胳膊簡直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他不由失笑,抬手覆上了對方的手背。
  肖馳得到回應, 面色不變,只眼神更加炙熱了一點, 箍著他的胳膊也縮緊了,像是只不願位於人下的貓, 倔強地將手抽了出來,反握住林驚蟄的手。
  林驚蟄的手比他小了一號,又瘦, 輕松便能掌握, 肖馳輕輕捏了捏,抓起來攤在手心裡垂眸看,嘴裡說:“好涼。”
  確實很涼,和他渾身散發出的旺盛的熱意相比,林驚蟄就像是活在冬天, 從臉到手都是冰冰涼涼的。
  肖馳懂一些醫理,知道這樣的人大多身體不好,他有些心疼,珍視地用大拇指在林驚蟄手背輕柔地來回揉了揉。
  “裝模作樣個屁。”林驚蟄被摸得發癢,沒好氣地抽出手來朝後抓了他那地方一把,力道不輕不重。他先前都以為肖馳是想劃清兩人之間的關系界限了,否則怎麼會從碰面起一點暗示也沒有,那神情專注嚴肅撥動佛珠的模樣,知道的人知道他在談生意,不知道還以為他在佛堂超度亡靈呢。
  肖馳原本想要追問一下林驚蟄最近這段時間為什麼對自己不冷不熱,他先前還想帶對方回家吃飯來著。林驚蟄卻明顯不想和他談這個,抓過一把後,手也沒有離開,只輕輕覆在原處,上下滑動了兩把。
  肖馳的身體一下火熱起來,他急喘一聲,朝前一步,更加緊貼林驚蟄的身體,將對方抵在了窗邊的牆壁上。
  鼻尖觸碰著林驚蟄的臉頰,摸索著,林驚蟄側仰首和他接了個吻。
  林驚蟄覺得自己大概真的是太缺乏放縱的機會了,竟然一瞬間就沉浸在了其中,他的手臂朝後環勾住肖馳的脖頸,反應一如前兩次那樣熱烈。沸騰的熱血上湧到眼皮都在發沉,意識像被遮掩在一處屏障之後,如同兩汪碰撞在一起後迅速融為一體的水,接吻的間隙,肖馳的嘴唇滑在他的下巴上輕輕啃咬,林驚蟄費力地睜了下眼睛,呼吸急促:“門……”
  鄧麥和胡少峰出去的時候都沒有鎖門,此時一旦有人進來,站在窗邊耳鬢廝磨的他們瞬間就會成為焦點。
  肖馳含著他的下巴咬了一口,鼻息噴灑在他臉上。
  林驚蟄和他對了個眼神,肖馳的目光比剛才更加鋒利而凶狠,但沾染上了熟悉的氣息,林驚蟄所接收到的內容已經不一樣了,他簡直有種自己會被對方生吞下肚的錯覺。這種錯覺更給他一種難以形容的勢均力敵的沖擊,就像是一場真刀真槍的戰役,沒有男人會對此無動於衷。肖馳拽了他一把,朝後退了幾步,林驚蟄牽著他的手轉過身來,面對面擁抱在一起,糾纏得難捨難分。
  肖馳摟在林驚蟄腰上的手微微下滑,用了點力,林驚蟄摟緊他的脖頸,輕輕一躍,雙腿夾在他的腰間,被輕松抱了起來。
  糾纏的舌頭沒有片刻分開,保持著這個抱姿,肖馳轉了個身,大步走到門邊,將林驚蟄抵在上面,然後按下了圓形門把手上那顆小小的落鎖鍵。
  屋外輕微的說話聲和腳步聲透過薄薄的門板傳了進來,林驚蟄昏沉著朝門鎖方向看了一眼,視線迅速回到肖馳的方向。他的手從側面滑進了肖馳的發絲裡,將對方那頭被摩斯固定住的卷發搞得一團亂,他討厭摩斯干掉那種生硬的質地,指腹觸到對方干爽的發根,他來回磋磨,在肖馳四處尋找他嘴唇的時候湊在對方的耳邊輕聲道:“下次不要抹那麼多發膠了。”
  相比較現在一絲不苟的模樣,他反倒更喜歡對方在長青市招待所那天早晨滿頭蓬松微卷的頭發。
  肖馳的手抽出他的襯衫下擺,探進去,什麼也沒說,只發出清晰可聞的急促的呼吸。
  短暫分開的嘴唇重新粘在了一起,雙腳離地的抱姿讓林驚蟄成為了比較高的那個。說不清是他掌握了肖馳,還是肖馳掌握了他,他按著肖馳的後腦垂首落下親吻,肖馳有力的胳膊和身體也成為了懸空時唯一的依靠。後背抵在門板上,外頭能聽到肖馳公司的接待秘書和緩的招呼,很輕:“胡總,in您回來了?”
  胡少峰回來了。
  林驚蟄有片刻的停頓,他收回舌頭回首朝門後看了一眼,但明顯不可能沒聽到動靜的肖馳卻迅速追了上來。
  心髒在敲門聲響起的那瞬間開始激跳,腰上火熱的大手從後背流連到前方,沒有半點猶豫,林驚蟄隨同對方不顧一切地跳進了沼澤中。
  胡少峰帶著法務修訂完畢的合同回來,敲了兩下門,沒反應。
  他有些疑惑,又敲了兩聲,但仍舊泥牛入海。
  肖馳這人規矩很多,沒得到同意隨便進門肯定是要被罵的,胡少峰朝秘書那邊投以疑惑的眼神,秘書點了點頭,朝辦公室的方向指了指,示意他肖馳沒出去,還在裡頭。
  胡少峰試著扭了下門把手,發現居然鎖了。
  怎麼回事?辦公室裡為什麼鎖門?
  他一時之間陷入了深沉的疑惑,畢竟以往從來沒有過現在這樣的先例。要說休息也不可能啊,前頭說了肖馳的規矩很多,他連現如今很多老板都愛搞的連通辦公室的休息室都不同意弄,只說這裡是辦公的場合,平常絕不在裡頭做任何私事兒,包括休息。
  這扇門是沒有備用鑰匙的,胡少峰頓了頓,只能輕輕喊了一聲:“肖哥?驚蟄弟弟?”
  門板卻在這時仿佛是響了一聲,他微微一愣,盯著好像是震動了一下的那塊位置。
  “小梁。”他喊了一聲旁邊正在工作的秘書,“你有沒有聽到什麼?”
  對方投以不解的目光,搖頭,示意自己沒有聽到。
  胡少峰摸不著頭腦地站在那裡,左右看看,他覺得自己應該是沒有聽錯的。他再敲了敲門,朝內喊了一聲,同樣沒得到回應,遲疑片刻,緩緩地將一邊耳朵貼了上去。
  但那聲仿佛用什麼東西重重碰了下大門的震動聲確實沒再響起,他賣力聽了一會兒,除了一點窸窸窣窣的不知道是不是噪音的摩擦聲外什麼都沒有聽到,裡頭也沒有談話的聲音。
  奇了怪了,肖馳在裡頭的到底在干什麼?
  後頭突然傳來一聲驚奇的呼喚:“胡總?”
  胡少峰趕忙直起身來,此時門板仿佛又輕輕地響了一聲,他卻無暇顧及,只能尷尬地朝來人露出一個笑臉:“咳,鄧總。”
  他雖在公司裡一直表現得吊兒郎當,對外卻實打實是精英形象,尤其當著鄧麥這樣的合作者的面,決計是不會將自己性格中真實的那一面展現出來的。
  他趕忙朝大門方向指了指,轉移話題:“林總還在裡面?”
  鄧麥點了點頭,他剛才是被林驚蟄打發下去開車的,便聽胡少峰皺著眉頭憂心忡忡地道:“倆人都在,鎖門干啥……”
  涉及到和林驚蟄相關的問題,方才胡少峰在做什麼立刻就變得不重要了,鄧麥嚇了一跳,聽胡少峰說完情況後,心髒立刻懸到了半空。
  鎖門了?肖馳和林驚蟄還都在裡面?
  不會是起什麼矛盾了吧?最近燕市流傳得熱火朝天的那個八卦裡,這倆人就是鎖著門在長青招待所房間打架被代高峰踹門而入阻擋住的。這個傳聞被說得有鼻子有眼,回燕市後話題內的雙方便形同陌路再沒有見面,且據說有人當面從代高峰處證實了消息的真實性,來前路上鄧麥還旁敲側擊地問過林驚蟄呢,沒有得到正面回答。
  很明顯這個傳聞胡少峰也是聽說過的,他原本還沒當回事,畢竟他肖哥雖然脾氣並沒有外表平時看上去那麼平和,從小到大打架這種情緒外露的事情卻也肯定沒做過。但當下,他有一些不敢確認自己的篤定了,和鄧麥對視,雙方都看到了對方眼中濃濃的擔憂。
  我天。
  聯想到剛才還以為自己聽錯的撞門聲,他心說不是吧。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萬一打出個好歹來!兩人幾乎是同一時間默契地有了動作——
  鄧麥敲門喊:“林哥!林哥!!”
  胡少峰來回扭動那個上鎖後怎麼都打不開的門把手,差點都想讓行政去找鎖匠了:“肖哥!肖哥!!”
  秘書部那邊也被這個動靜嚇到了,全部停下手頭的工作愣愣地看著他倆,胡少峰朝他們擺手:“給辦公室裡和肖總的行動電話打電話!!”
  一時間門板後面座機同大哥大的鈴聲此起彼伏,期間胡少峰貼在門上仿佛聽到了幾聲含糊的哼哼,門板又似有若無地響了幾下。他心中覺得不妙,越發緊繃,意識到自己不能再那麼優柔寡斷下去了。
  他抬手招來秘書,讓對方聯系行政找個鎖匠來撬門。
  那名鎖匠在眾人期待的眼光中背著箱子顛顛跑來,正俯身打開工具箱的蓋子,門鎖處居然發出了一聲輕響。
  然後那個圓弧把手緩緩地轉動了起來,在所有人的目光下,那扇死寂的,長久沒有任何回應的辦公室門緩緩拉開。
  肖馳沒有任何表情的面孔從門後露了出來,雖然看起來和以往沒有任何不同,但眾人乍見之下卻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強烈的氣勢挾裹著憤怒洶湧在他身後和那雙居然微微泛起紅色的眼睛裡,當中還有一些另外的什麼奇妙的氣息,只是一瞬間而已,大門徹底拉開後,辦公室內流通的風接著變回了那股帶著淡淡木質香氣的味道。
  肖馳的聲音比以往更加沙啞:“都圍在這裡干什麼!”
  秘書部和行政部的員工立刻作鳥獸散,開鎖匠迅速背著工具箱跟著跑了個沒影,肖馳讓人頗具壓力的視線從眾人身上轉了回來,掃過鄧麥,落在胡少峰身上。
  “……”
  胡少峰被那雙因為泛起微紅越發顯得可怕的眼睛盯得頭皮發緊,咳嗽了一聲:“……肖哥,你沒事吧?”
  “肖總。”鄧麥雖然也有些壓力,但問候了一聲後,立刻將警惕的視線投進了辦公室裡。
  裡頭和剛才他離開時有些不同,所有的窗戶全都打開了,高層辦公樓外的風吹進來,幾扇窗簾如同招展的風帆。
  肖馳沒好氣地收回目光,轉身進屋,門就開在那裡沒關。
  鄧麥趕忙追上去,甚至比胡少峰還快了一步,進屋後視線立即搜索,鎖定了正靠在沙發上做閉目養神狀眉眼安詳的林驚蟄。
  臉上沒有淤青!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多心的錯覺,林驚蟄衣服好像比自己離開時皺了,嘴也比自己離開時紅!
  鄧麥反復觀察不敢確認,閉目的林驚蟄卻在此時睜開眼朝他看了過來,那帶著些許笑意的卻又像是被霧氣遮擋住的水光朦朧的眼睛瞇了起來,先是掃過鄧麥和胡少峰,隨後又意味不明地落在肖馳身上。
  他張口,像是想說話,但首先出來的卻是一道笑聲:“嗤——”
  這一下就像打開了什麼閥門,他額頭抵著自己的胳膊,整個人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柔軟狀態倚在沙發裡,像是一只饜足而慵懶的貓,抖動著無聲大笑。
  鄧麥和胡少峰面面相覷,不明所以,只能看到站立著的肖馳朝他身上投去了銳利的視線。
  這視線鋒利得像是開了刃的兵器,甚至比以往的更加具有威嚴,這讓他看起來像是已經憤怒到了極致,而林驚蟄則是那個一點也不知察言觀色的對手。
  胡少峰後背冷汗都快下來了,他跟肖馳從小長大,可以說形影不離,他知道肖馳很不同於表面表現出來那樣的暴戾的真實秉性,但即便如此,也從未在對方身上感受到過如此暴虐的氣息。這倆人沒矛盾是絕不可能的,估計剛才在辦公室裡的爭執還是林驚蟄略占上風,肖馳連頭上從來固定得一絲不苟的頭發都亂了,這得多激烈才能做到啊。
  他一時又對林驚蟄生出了無限的敬畏,人不可貌相這句話他當下是真的徹身感受到了。想他剛開始時還以為這是一只無害的小白兔,天哪!
  肖馳的武力值他可是領教過的,直接拎著衣領就能把人摔出去的級別啊!
  林驚蟄果然不怕死,面對肖馳活像是要吃人的狀態,他笑完之後竟還抬手托腮直接同對方對視,瞇著一雙眼睛懶洋洋地開口:“肖總,時間不早,我得先告辭了。”
  肖馳盯著他那雙彎出十分好看弧度的眼睛,半晌後才開口,聲音沙啞:“我送你。”
  一行人離開辦公室,朝著外頭的電梯走去,沿途不少聽到了剛才糾紛的員工都朝他們投以注目禮。
  林驚蟄被這樣注視著,笑容卻越發明顯,他眉目俊秀,眼含春意,配合上那一身慵懶而饜足的氣息,簡直像一只時刻試圖將自己的荷爾蒙氣息昭告天下的正處於求偶期的開屏孔雀。
  肖馳簡直想用一塊布將他嚴嚴實實包裹起來關在家裡,目露凶光地將那些不好好工作到處瞎看的眼睛瞪了回去。
  車邊,兩方人馬正式告辭,林驚蟄伸出手道:“肖總,告辭了,您早點上去接著工作吧。”
  肖馳伸手與他交握,接觸到對方帶著隱秘的只有雙方知道的如同鉤子一樣笑意的眼睛,手中的涼涼的手指也仗著沒人能看到肆意地鉤騷手心,他喉結上下滑動,握緊另一手的珠串,心中念了兩句經,下頭的內容卻死活都想不起來。
  壞出油了都!
  他真恨不得就在這會兒把對方按在車上扒光了褲子狠狠教訓一頓,但卻只能用沙啞的聲音回答:“林總路上小心。”
  雙手長久交握,看上去就像牽在那裡,林驚蟄壞笑地垂眸迅速掃了對方某處一眼,平靜地道謝:“謝謝肖總的招——待——”
  招待兩個字他說得格外輕,如同從齒列裡踮著腳尖輕靈跳躍出來一般,肖馳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掃過左右兩邊,手上猛然用力拽了一把,將林驚蟄從人群裡朝旁邊拽去。
  林驚蟄被拽得半邊身子都偏了,偏偏臉上的笑容還紋絲不變,他順從地跟著肖馳離開,還抽空朝原地錯愕過後想要跟上來的一行人擺手:“站那等會。”
  肖馳將他拉進了寫字樓側面的樓梯間,門關上的瞬間用力一扯將他抱進了懷裡,臉埋在他的頸窩裡噴出火熱的鼻息。林驚蟄發出笑聲,雙手搭在他肩上,而後又緩緩滑下,摸到褲子上。
  肖馳抬手按住他的手背,不許他亂動。
  林驚蟄縮著脖子頭朝後仰想看肖馳的表情,對方卻只保持著埋首的動作沉聲道:“不要動。”
  林驚蟄怎麼可能聽話,手背被按住,卻不妨礙他靈活的手指。
  他十分善良:“幫你弄弄啊。”
  肖馳的呼吸有些亂序,隨後用力咬了口他的脖子,迅速抓著他的手捏在手心,徹底不叫他動了。
  休閒褲雖然比較寬松,但起立之後還是可以看出的。
  手腳都被制著,林驚蟄被肖馳好玩的反應弄得想笑,心眼特別壞,還不依不饒地開口:“我來幫幫你啊——”
  肖馳聞言直接渾身一震,但拿他根本沒轍,只能無奈地抬起頭來,將那雙喋喋不休的嘴唇吮住。
  林驚蟄順從地和他接吻,瞇開看了一眼,才發現對方居然連眼睛都紅了。
  畢竟剛才在辦公室裡發生的一切都非常愉快,林驚蟄這下終於覺得自己欺負得有點過分了。他覺得自己好像挖掘到了這個看似無趣的炮友不為人知的一面,心軟地抽出手來摸了摸對方的臉頰。
  肖馳松開他的嘴唇,垂眸看他:“去我家吃晚飯?”
  林驚蟄收到邀請,有些蠢蠢欲動,下意識開口問:“家裡就你一個人?”
  “我妹,我爸媽。”肖馳想了想加上一句,“還有我奶奶。”
  林驚蟄:“!!!”
  我靠這人有病吧這是要把炮友都介紹給家裡人認識的意思嗎!林驚蟄被嗆了一口,腦子裡原本聯系著“家”這個字眼浮現出的柔軟的床鋪頓時被驅散出了腦海,他趕忙搖頭:“不了不了。”
  肖馳看起來有一些失望:“不去嗎?我爸媽很難得才在家。”
  那就更不能去了好嗎!林驚蟄頻率飛快地搖頭。
  肖馳垂下眼,有點不太明白對方為什麼會拒絕,心中猜測兩人才確定關系,林驚蟄估計還沒准備好。
  因此他也不再多堅持,只捏了捏對方的臉頰,溫聲叮囑:“好吧,回去路上小心點。”
  林驚蟄這一瞬間猛然生出一股雙方正在戀愛的錯覺。他盯著肖馳望著自己那雙專注鋒利,卻明顯藏不住溫柔的眼睛,怔楞了片刻,隨後心中失笑著驅散開了那種不知天高地厚的認知。
  車上,鄧麥驚魂未定:“林哥,要不下次迅馳這邊的工作還是我一個人來吧。”
  “為什麼?”林驚蟄疲倦地歪靠著回憶方才在肖馳辦公室裡那場酣暢的釋放。不間斷的敲門聲讓他緊張卻又不知為何更加亢奮,如同做了一場緩慢攀升到頂峰後飛速降落的過山車,他整個人現在還沉浸在那種強烈的戰栗中。
  為什麼?鄧麥心說這還用問嗎:“您和肖總的矛盾……”
  “什麼矛盾?”林驚蟄意識到他的意思,臉上不由露出了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笑容,“別成天瞎想,我跟他哪來的矛盾。”
  鄧麥心中歎了口氣,他肯定不相信,但林驚蟄這樣說了,他也沒了辦法,只能閉嘴開車。
  *****
  商場上是沒有秘密的,林驚蟄和肖馳在長青矛盾之後再度在肖馳的辦公室裡大打出手的消息頓時成為了當下燕市地產界最熱門的新聞!
  不說別人,就連沈眷鶯都聽說了。周六的例行晚餐之後,桌上的人轉戰客廳,林驚蟄泡茶時,坐在旁邊的沈眷鶯突然道:“驚蟄,下周阿姨有個長輩過壽,家裡人都要到場,你也跟我們一起去吧?”
  林驚蟄泡茶的動作微微一頓,但他仍舊將一只茶盞續滿之後才放下茶壺。他望著沈眷鶯看不出太多內容的面孔,沈眷鶯也望著他的,雙方對視片刻,林驚蟄收回目光,將自己剛才倒好的那杯茶推到了沈甜甜面前。
  沈甜甜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忐忑,但還是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沈眷鶯沒有讓他用沉默逃避這個邀請,追問道:“一起去吧?”
  林驚蟄和他們的關系一直保持在心照不宣的安全距離裡。這是林驚蟄自己的意思。
  他只想讓雙方都安安靜靜過著平淡一點的生活,互相偶爾聚在一起吃頓飯,買買東西,關心一下各自生活,沒有必要宣揚得人盡皆知。他對自己現在的生活非常滿意,也不願意讓自己這個尷尬的存在如同上輩子那樣變成父親一家被人關注和熱議的話題。再婚家庭本就是特殊的,一點點普通的矛盾換上這個前提都顯得格外洶湧,更勿論沈眷鶯家裡還有些背景。
  他不想讓大家都尷尬,也不想自己尷尬。
  沈眷鶯明顯一直以來都對此心照不宣,這還是第一次提起這樣有些逾越的話題。
  一旁的林潤生神情嚴肅,緊盯著茶盞,看起來像是想要用目光掰裂這片小小的瓷器。
  沈甜甜也喝茶沉默著,顯然這個突然出現的哥哥沒有辦法讓她如此輕易地適應,但在林驚蟄一直沒有回答之後,她還是跟著小聲加了一句:“你不用擔心,舅公人很慈祥的。”
  林驚蟄看了她一眼,上輩子兩人關系惡化到恨不能老死不相往來,沈甜甜一直致力於讓所有人都知道林驚蟄只是個拖油瓶,別說母族這邊的親人了,就是朋友都不想給林驚蟄見到一個。
  沒想到這輩子居然能聽到從她口中出來的邀請,林驚蟄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接觸到他目光的沈甜甜面頰微紅地重新低下了頭,林驚蟄沒忍住抬手摸了一把她的腦袋。
  壞脾氣的沈甜甜頭發居然也和普通女孩子一樣,是乖順柔軟的。
  沈甜甜被摸到腦袋,愣了一下,保持低頭的姿勢偷偷抬眼看他,卻沒有躲開。
  但林驚蟄仍舊狠心地拒絕了:“不了,我最近比較忙,過幾天買個禮物,沈阿姨您讓甜甜代我送給老人家吧。”
  沈甜甜張了張口,目光有些無措地看了母親一眼,林潤生的眉頭也皺了起來,沈眷鶯歎了口氣:“潤生,你帶甜甜先上樓。”
  兩人走後,沈眷鶯終於問出了不敢在丈夫面前問的問題:“驚蟄,你老實告訴我,你最近在商場上,是不是和人起了矛盾?”
  原來是因為這個!林驚蟄明白過來,心中不禁有些暖意,他給沈眷鶯倒了杯茶:“阿姨,這些事兒您就別管了,外頭那些傳聞,十句話您聽三句就成。”
  “你別瞞我!你跟肖馳打架的事情難不成是假的?代高峰親口告訴的我!”沈眷鶯卻不聽他的解釋,只皺著眉頭嚴肅開口,“燕市這幫孩子從小無法無天慣了,什麼事兒都能干的出來,他們這是當你好欺負呢!”
  林驚蟄歎了口氣:“真沒打架……”
  沈眷鶯無奈地看著他:“驚蟄,你也聽阿姨一句勸,阿姨沒有想打擾你的意思,但你在燕市做生意,適當的背景真的非常需要。就跟你跟肖馳這事兒一樣,咱們過個明路,混個臉熟,哪怕雙方有點矛盾,他看在家裡的面子上,也不敢那麼肆無忌憚地欺負你……”
  林驚蟄笑著聽她說完:“我懂。”
  “你懂個屁!”沈眷鶯罵道,“你們這些臭小子,都是群倔驢。”
  但林驚蟄終究還是沒有答應她的邀約,沈眷鶯是好心,但自己的出現屆時肯定會讓所有人都不可避免地陷入尷尬裡。尤其是沈甜甜,她當下是所有人眼中林潤生夫婦的掌上明珠,自己出現之後,讓她如何自處?
  他離開沈家時回頭看了一眼,正對上二樓陽台處沈甜甜的注視,大約是沒想到他會回頭,沈甜甜顯得有些驚慌,林驚蟄笑著抬手朝她擺了擺。
  沈甜甜漸漸平靜下來,她垂首站著,也伸出手來輕輕地揮了揮。
  這邊的例行星期飯過後,反正挺近,林驚蟄順路去了一趟方文浩家,探望許久不見的老爺子。
  老爺子精神奕奕,但明顯也消息靈通,拽著他問了不少跟肖馳矛盾相關的問題,也叮囑他遇到事別老自己扛,被欺負了也別忍氣吞聲。
  老爺子年輕時當過兵,說到被欺負了一定要揍回去的話題整個人都殺氣騰騰的。林驚蟄失笑著跟他下了一盤棋,然後在老人家反復的叮嚀囑托中告辭離開。
  方文浩沒在家,他便自己一個人往外走,天色已按,這附近不同於人流密集的居民樓,被深深籠罩在一種靜謐的氛圍裡。
  拐出小道,踏上大道,前方突然傳來了一陣發動機的轟鳴聲,一束刺眼的燈光從拐角打出,隨後便是一聲急促的剎車聲。
  面前停下了一輛囂張的跑車,車窗落下來,露出裡頭祁凱欠揍的臉。祁凱嘴角還帶著沒能消退的淤青,目光瞥了眼林驚蟄身後,認出是方文浩家,頓時笑得一兩諷刺:“喲,林總!聽說前幾天您跟肖總挺熱鬧啊,怎麼著,來找方文浩替你出頭?”
  林驚蟄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笑了一聲:“可不是嘛。”
  祁凱原本想惹他生氣,聞言如同一拳打空,嘴角都抽搐了一下。
  “我勸您一句,別費工夫了,您這好哥們可沒那麼大的能耐。”祁凱倒是一肚子氣呢,但怎奈何林驚蟄不肯接茬。想想他也不敢在方老爺子門口挑事兒,萬一把那脾氣暴躁的老頭招惹出來,估計劈頭能打斷他的腿,因此只能憤憤地說些狠話。
  林驚蟄點了點頭,笑得格外有禮:“勞您惦記,等您養好傷,我可得請您吃頓飯,好好謝謝您。”
  祁凱定定地盯著他,目光磨蹭難辨。
  林驚蟄朝他揮手,心情愉悅:“回見。”
  他道別完,也不等祁凱的回答,轉身就走。
  一面走,一面回憶了一下自己這一天受到的諸多關心,林驚蟄不禁萬般不解——
  怎麼所有人都如此篤定他和肖馳起了矛盾?明明成天都在惦記怎麼那啥呢。


第四十五章
  初夏的燕市熱意蒸騰, 早晨起床時, 林驚蟄迷糊著對上蹲在床邊的呂小江白白胖胖的臉。
  他現在學業之外還得兼顧工作, 老早就想在外頭重新租個方便的房子,但一直也沒時間,因此大多數時候仍舊住在寢室。好在呂小江和王軍陳健康都是好相處的人, 有時候遇上查寢還會幫林驚蟄遮掩過關,因此相處得久了,大伙關系都不錯。
  他抬手掐了一把呂小江軟軟胖胖的臉頰, 呂小江好脾氣地沒有去擋, 只是一臉躍躍欲試:“起床吧,今天太陽街那家小吃店新開張, 聽說開業當天全場七折,一起去啊!”
  林驚蟄反應了一下才意識到他說的就是周父周母即將開業的那家新店, 因為此前高勝和周海棠也提過一回,但只說最近, 具體也沒說開業時間是哪天。王軍從寢室外頭進來,大概是去洗臉了,一頭一身的水, 滿臉無奈, 他是被呂小江五分鍾之前硬生生從睡夢中叫醒的:“起來吧,你不起來他能在床邊盯你半小時,就當圓他一個夢。”
  陳健康朝身上套了一件寬大的T恤,上頭還有校徽,是新生報名那一天學校統一發放的紀念品, 大多數人早已經扔了,但這件卻被他穿洗得已經磨毛發白。同這幫看上去都比他見世面多的捨友熟悉了快一年,他現如今的性格也比剛入學時開朗了許多,靦腆笑著附和王軍話:“是啊,你經常不在寢室不知道,他從半個月之前就開始計劃了,上周末還特地去了一趟,說是要踩點。”
  有那麼誇張?
  林驚蟄基本沒太管周家那間小吃店的事兒,本以為只是平淡普通的一次開業而已,背後竟還隱藏著這樣的洶湧暗潮。
  但事實上,周家這個小吃店的影響力還真的比他想象中要大。
  燕市這幾家臨近的大學消息都是互通的,尤其這個年紀的半大孩子們,每天課余時間琢磨的問題無非就是吃喝玩樂和好兼職。梧桐大學附近那條小吃街原本知名度只是平平,可自從周母在那開設攤位以後,存在感一下變得巨高。先前幾周的還只有梧桐大學寢室樓附近的學生光顧,到後來索性周邊幾所學校的學生全都慕名前往。這間菜品格外美味且因為供不應求時常中午之後就早早收市的小吃攤,甚至還登上過燕市大學的學生校報,許許多多諸如呂小江這樣有點閒有點錢的學生,都特別樂意坐上十來分鍾的公交車前去捧場。
  即便是平日裡非常非常節約的陳健康也被拉著去嘗過一回,回來後還沒有心疼那些花出去的錢,只是不住地感歎物有所值。
  林驚蟄被拉上公交,經濟學院門口有直接通向太陽街的路線,溫熱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呂小江望著窗外亢奮道:“為了開店,老板都已經兩個多星期沒出攤了,我做夢都夢到自己在喝豬肉粉條湯!”
  林驚蟄笑著聽他們胡侃,雖不參與話題,但偶爾也捧場幾句。心中琢磨著自己該琢磨的問題,比如公事,比如早就囑托鄧麥去找的合適始於地產的辦公點。城北的未來燕市最早CBD現在還沒建起來,因此目前城內可用於辦公的場地仍舊選擇很少。寫字樓供不應求,許多小公司便不得不如同林驚蟄剛到燕市時那樣租借在居民樓裡辦公,但這樣一則人員嘈雜,二則看上去不正規,也很難讓在其中辦公的員工生出歸屬感。林驚蟄現在經濟並不窘迫,自然更加願意始於的起點更出色一些,對辦公地環境提出了諸多要求。
  這給鄧麥增加了很多的工作量,因此尋覓良久,直至昨天下午,對方才朝他的寢室打來電話,說找到了一處合適的地方。
  林驚蟄當時就讓他立刻去找管理簽租賃合同,到三角地那棟樓預估的規劃開發完全所需時間的期限,至少將辦公點簽上兩年。
  為此今天鄧麥肯定沒法趕上新店開業了,林驚蟄出門前還接到了他提前報備自己即將啟程的電話,這讓林驚蟄不禁思索自己是否需要配備一台行動手機,雖然他很用不慣這年頭沒有來電顯示體型也格外笨重的大哥大,但總讓鄧麥打寢室和各大酒店的電話和自己聯系確實非常不方便。
  鄧麥那一台早在他需要外出應酬時林驚蟄就為他買了,將近兩萬元,貼在耳朵邊上就像是一塊巨大的磚,偏偏在當代還是身份和財富的象征。
  上輩子到社會發展後期,林驚蟄幾乎就沒自己買過電話。公司行政每一年到半年都會給他撥下一款最新型的手機,從三點五寸用到五點七寸,技術越來越成熟,圖像越來越清晰。他那時只當做理所當然,一點也不珍惜,直至今日,卻開始瘋狂地思念那些將會出現在未來的,不用憑著記憶和電話簿手寫記錄撥號的,在電話打來時就能知道對方是誰的智能手機。
  再過兩年,1993年,bc公司將會聯合IBM在展覽會上展示一部初具智能概念的手機,但很可惜這部手機僅僅生產了幾千部,並沒有推廣開。真正進入智能手機時代還得是千禧年之後,距離當下至少還要十年左右。
  這裡頭的商機也是巨大的,上輩子他從事的行業就有部分涉足於此,如果可以,林驚蟄還真想摻和上一腳,只可惜沒有技術和人才,他現下的精力也難以從正在起步的地產項目裡抽身。
  臨近太陽街,已經能聽到陸陸續續的鞭炮聲,公車到站前從爆竹群落的焦點前行駛過去,明亮的車窗外,商業街,路口邊緣位置的一家小店已經擠滿了人。進不了店的客人們擁擠在門口和街道上,排出了長長的隊伍。
  打開的車窗循著風湧入香氣,混合著肉和諸多香料,這香氣如有實形,就像是一只雪白勾人的手,用指尖撩撥嗅覺神經。呂小江一下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就連林驚蟄都從回憶中回過神,他回憶了一下,認出這是周母之前在家裡為他們燉的砂鍋牛腩的氣味。
  “啊啊啊啊啊——”
  車還沒停穩,呂小江就拽著陳健康風一樣沖了過去。
  遠看擁擠的隊列近看更加驚人,幾十個平方的小店現如今已經擠得滿滿當當,新店兩邊為開業走形式擺上的花籃早已經被端開了老遠,安置在店門口的一隅小灶台烈火轟鳴,就是從這裡散發出了就連行走路人都頻頻回首的香氣。
  周媽媽頭上綁了一塊花頭巾,和戴著袖套的周爸爸在灶台裡忙得滿頭大汗,就連林驚蟄走近都沒有發現,還是正在忙著招呼客人的高勝和高爸爸率先看到了他。
  周爸爸搬著一摞高塑料凳,手腳麻利地在在店門口的人行道上擺開,又在每一張高凳子旁邊擺上了矮塑料凳,幾個捏著早號一直跟隨著他的客人趕忙在矮塑料凳上坐下了。他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喘著氣大聲喊:“高勝!驚蟄來了!”
  “驚蟄?你怎麼也來了?”高勝從隊列的後頭拿著一冊已經撕得亂七八糟的為客人寫號子的作業本跑上來,臉也被太陽曬得通紅,“誰跟你說的開業時間?周阿姨之前還特意說你那麼忙,讓我們別告訴你呢。”
  “唉哥們勞駕給個號兒!”
  後頭新來的客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高勝刷刷幾筆然後哧啦一下撕下來朝後遞去,正在做飯的周媽媽此時也看了過來,百忙之中還抽空朝裡頭喊了一聲,周海棠循聲鑽出人群眼睛一下盯在林驚蟄身上,周母道:“海棠,你給驚蟄帶裡頭咱們休息那個小閣樓去,電風扇打開,外頭熱!”
  林驚蟄本想幫點忙,硬是沒拗過他們,被高勝和周海棠一人一邊拽著胳膊穿越擁擠的人潮帶閣樓去了,連帶剛剛取到號的呂小江一行人也得到了特殊待遇。路過店裡時林驚蟄朝牆上看了一眼,上頭掛著打印出來的菜品明細和價目表,從最便宜的鹵雞爪到最貴的牛腩砂鍋面,小吃店的品種選擇比攤位要多得多。當然,價格也會稍微高上一些,有幾樣菜品的價格甚至還高出了市場價不少,如同那份五塊錢一鍋的牛腩砂鍋面,就比當下普通面館裡一兩塊吃到飽的昂貴許多。不過即便如此,登上閣樓的這一路,林驚蟄仍聽到不下五桌的客人點到了這款面。
  小閣樓大概是周母騰出來休息和午睡用的,有些狹窄,低矮的空間內擺了一張短腿桌,桌上放著幾個擺滿油鹽醬醋的瓶瓶罐罐。不過即便如此,這種特殊對待仍舊比人擠人的店面內要好上不少。沒人介意簡陋的環境,呂小江全身心都放在了桌上的那幾個瓶瓶罐罐上,幾乎在落座的瞬間他就打開了其中一個罐子,朝自己的小盤子裡舀了一勺盛放在裡頭的鹹菜。
  什麼東西都沒配,他直接將那勺鹹菜扒拉進嘴裡,然後一臉陶醉地咀嚼出嘎崩嘎崩的聲音。
  “就是這個味道!一點也沒變!”呂小江一臉誇張到快要落淚的感動神情,“我想它都快想瘋了,吃不香睡不好……”
  這是周母自己醃的鹹菜,用筍絲山椒蘿卜干黃花菜和蘑菇粒,配合上煸炒得噴香撲鼻的鹹肉,醃漬出濃香撲鼻的特殊氣味,隨便拌在米飯面條裡都能化腐朽為神奇。這是林驚蟄記憶中難以忘卻的味道,在他看來比後世那些大火特火的各大品牌的下飯菜都要好吃上無數倍。燕大剛開學時周母讓他帶了一罐過來,在方老爺子家就被敲走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小半也在入住寢室當天就被才剛剛認識的呂小江他們吃得干干淨淨了。
  閣樓樓梯發出咚咚咚的腳步聲,高爸爸端著一個蓋子仍在不斷撲騰的白砂鍋出現,濃郁的香氣隨同他一並席卷而來。高爸爸將鍋放在桌上,把蓋子打開,蒸騰的蒸汽如同蘑菇雲那樣翻滾出來,他眼疾手快地將原本放在蓋上的一碗白面條倒了進去,擦把汗道:“趁熱吃吧,今天這鍋牛腩燉得好,下頭沒剩幾鍋了,你丁香阿姨特意勻幾份出來給你們。”
  他說完這話連停頓的時間都沒有就迅速離開繼續忙碌了,呂小江連稱幸運,趕忙舀出一勺湯來。他們的這個砂鍋比樓下見到的都要大,大概就是正常狀態的四人分量,黑紅的湯汁內浮沉著幾塊切成大方塊的肥瘦相間的早已經被燉得酥爛的牛腩塊,林驚蟄夾來咬下一口,被沖入口中濃郁的牛肉香氣以及鮮美濃醇的湯汁弄得原本沒什麼動靜的肚子一下子饑腸轆轆起來。
  牛腩位置的肥膘比起其他部位的牛肉都要多上一些,長久的燉煮讓這些原本應該膩人的肥膘統統變成另一種入口即化的質地,鹹鮮的湯汁裡能嘗到一點點的甜,滲透進每一根牛肉的纖維當中,咀嚼時充溢在唇齒之間,一丁點的角落的領地都不肯放棄。
  面是手工扯的,這是周媽媽一直以來的做法,厚度恰到好處的面片在滾水中煮熟,既不留下生面生硬的口感,也不像大多數掛面那樣柔軟稀爛。略帶嚼勁的面片爽滑彈牙,大面積裹上了牛腩湯精髓的湯汁,四人份的面條和牛腩上桌才幾分鍾,就在滾燙的狀態下被一掃而空。呂小江甚至將鍋底的湯汁都倒得一滴不剩,明明已經在打嗝,卻仍執拗地嚷嚷自己沒有吃飽。
  眾人下樓時,店裡的人潮一點沒少,間或聽到有人不甘心牛腩面已經賣完的哀歎。
  呂小江吃面不成,索性又點了一只被鹵得皮酥肉爛,連骨頭都已經可以咬動的豬蹄,端著盤子站到店門口大嚼。
  有他帶動風氣,許多原本安靜排隊的客人也漸漸拋棄了形象,灶台旁邊的幾個大鹵鍋成為了所有人眼中的香餑餑,沒一會兒就只剩下了內容空空如也的鹵汁。
  鹵汁是周媽媽從酈雲帶到燕市的,她獨一無二的特別秘方,高父將鍋子搬到裡間,出來時整個人都眩暈了,他站在門檻內扯下早已經濕透的毛巾擦了把臉,頭腦空白地結掉了臨近的一桌飯。
  兩鍋牛腩面並幾樣醃鹵的小吃,他捏著二十塊錢茫然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塞進了腰間早已經塞滿了鈔票的腰包裡。
  從第一波客人湧入店裡開始,他就已經懵逼了。周家夫妻倆跟他說過店裡的生意大概會很好,但他從未想過能好到這個程度。只這一上午的營業額,他粗略估算幾遍就不下千元,外頭還排著不少客人呢,等這批人全部吃完離開,那不得好幾千,甚至上萬了?!
  這個數字已經超出了這個一直以來都視工地工作為高薪的中年男人的想象,除了茫然之外,他甚至生出了一絲惶恐。
  因為周家夫婦原本承諾給他的百分之二十的利潤,比他原本預計的多出太多了,他實在沒法心安理得地收下這筆錢。
  要不等今天忙完,還是提出來重新商量商量吧。
  一向節約的陳健康都沒耐住誘惑買了幾個雞爪,呂小江和王軍更是吃了自己平常兩倍的飯量,等到撐得已經快走不動路的時候,幾個人才依依不捨地提出離開,然而因為林驚蟄的緣故,周家爸媽和高勝的父親都不肯收錢,嚇得呂小江他們直接把錢往灶台上一放轉身飛速地跑了。周媽媽哭笑不得,還想把錢塞給林驚蟄讓他拿走,林驚蟄原本想幫一下忙,見狀也趕緊告辭離開,走出沒多久高勝追了上來,給他塞了一碗新醃好的鹹菜。
  學業都忙碌起來之後他們這波發小便很少能見面,林驚蟄又有工作,因此兩撥人連打電話的時間都湊不好。
  高勝囑托他鹹菜帶回去要記得早點吃,又道:“對了,粱皮已經把興趣小組裡的第一批員工組織起來了,我們上周試用了程序,但還有幾個漏洞要修補,可能第一批推出的搜索程序會比較簡易。”
  “我知道了。”林驚蟄其實早有准備,粱皮的計劃確實很美好,但現如今國內的技術畢竟在這,想一步登天是不可能的。
  高勝猶豫了一下:“驚蟄,我怎麼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上周掛出來的搜索程序雖然是試用的,但好幾天了,居然除了我們內部的人之外,一個外部的點擊都沒有。粱皮說現在市場沒有競爭,等完善以後情況就會變好,可我覺得……是不是應該做一下宣傳比較好?”
  林驚蟄聽得一愣,倒沒想到高勝能有這個思路。同粱皮接觸之後他老早就發現了,他們這個興趣小組裡的骨干們幾乎都是全心只關心技術的技術型人才,即便是相對比較精明的粱皮,在應有的戒心之外也對市場抱有一些不切實際的天真。比如那本規劃書裡,從頭到尾,除了技術,粱皮沒有提到一點點有關市場推廣的問題。
  林驚蟄後世也接觸過不少技術型人才,知道這種思維無法強求,他原本都做好了只讓粱皮他們管理技術,推廣自己另外找團隊的准備。沒想到這個概念會被他從頭到尾沒放在計劃裡的高勝提出來。
  他後退兩步,抱臂上下端詳高勝幾眼,猛然發現到對方的眉眼當中已經有了幾分後世的銳利。
  高勝被看得有點不自在,皺著眉頭抬手捂了下他的眼睛,又很快松開,抱怨道:“我跟你說正事兒呢。”
  “我聽著我聽著。”林驚蟄道,“你的建議很有道理,那你說說,有什麼具體思路了?”
  “有一點。”高勝從兜裡抽出一張紙,展開,示意他看,上頭全都是一些手寫的密密麻麻的網址,後頭跟著中文的注釋名,大多是論壇和聊天室什麼的。他指著後頭標記的數字道:“你看,這是咱們國內現在最有名的幾個的網站,幾乎所有的網民都聚集在這裡。我的想法是,到時候咱們的軟件正式投入使用後,要不咱們就一起在這些網站上發些帖子,也不要直接打廣告,就說發現了一個很好用的網站之類的,然後把好處列一列,先推薦他們來用……”
  這個概念他顯然已經思考了很久,提起話茬之後吧啦吧啦就說了一大堆,幾乎將每一個步驟的構思都完善到了細胞。
  林驚蟄聽得眼中帶笑,他倒是一直知道高勝不是個真憨厚的人,畢竟上輩子對方混道上時用過的陰損手段著實不少。但並沒想到對方具備這種能力的苗頭竟然在這樣年輕的時候就顯現了出來。這能力原來是娘胎裡帶著的,而不是歷練的結果麼?
  現如今的市場上還沒有這個概念,甚至連提出這個概念的主人都對自己這個推廣方式的定位有些錯位,可經歷過後世網絡成熟群魔亂舞時代的林驚蟄卻一下就分辨了出來——這不就是網絡水軍的雛形麼。
  不過說好聽點,也能叫做營銷團隊,這種營銷手段在當代無人知曉,但後世已經是無數企業必須接觸的范疇了。林驚蟄工作的公司當時已經是世界五百強之一,根基深厚,影響力巨大,但每年仍舊要在這上頭砸下至少九位數的資金,對市場來說,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時代早晚會過去的,尤其與網絡相關的行業,知名度就代表了回報,任何企業都無法視而不見。
  一個好的營銷團隊,甚至可以成為無數企業競相爭奪的資源,這一行業看上去虛幻得像是泡沫,但潛力和回報遠超人們的想象。
  高勝卻明顯不知道自己隱隱觸碰到了一個怎樣的世界,說完自己的構思之後,他又覺得確實有點齷齪,不由生出幾分羞赧,問林驚蟄道:“你覺得怎麼樣?粱皮說沒有必要,但我覺得反正發幾個帖子又不要成本,對吧。”
  “對~”林驚蟄心中頗有種吾家有兒初長成的感歎,他拍了拍高勝的胳膊,溫和道,“你想做什麼就去做,資金不夠可以來找我批。你要記住,雖然非凡網絡的負責人是粱皮和吳王非,但我最信任的還是你。有些意見,比如今天這個,假如你提出的和他們有沖突,你可以大膽一點,堅持自己的理念。”
  著同樣對林驚蟄有好處。他雖然樂見非凡網絡的一雙創始人感情親密合作無間,但並不代表願意這兩個人聯合起來完全忽視自己這個投資人的意見。
  這兩人當下都十分怯懦誠懇,但世上最容易變化的就是人心,未來的十年二十年,假若非凡網絡真的一飛沖天,他們還能保持現如今的赤誠嗎?
  所以高勝必須強勢一點,林驚蟄也會毫無保留地支持他去強勢,哪怕有時候會和現在這樣,同兩個創始人的理念背道而馳。但只有他強勢了,鋒利了,粱皮和吳王非才會始終對林驚蟄心懷敬畏。
  高勝現在還不懂其中的門道,只知道自己的構思被林驚蟄支持了。他有些開心又有些不解地拿到了這柄從此出鞘的尚方寶劍。
  他會如何開始自己的計劃林驚蟄不得而知,回到寢室之後,林驚蟄接到了鄧麥的電話。
  對方今天上午應該是去簽訂始於地產第一個辦公地點的租用合同的,林驚蟄都開始就著他之前報備的面積和范圍籌算該招多少人了,哪知道這個電話帶回來的卻不是好消息。
  鄧麥道:“林哥,合同沒簽下來。”
  林驚蟄聽到他聲音裡情緒不對,眉頭頓時一挑:“怎麼了?租金上出了問題?”
  “不是的,是管理方臨時毀約,早上大家都已經談妥了,簽合同前半小時他們的負責人接了個電話,回來就說不能租給我們了。”
  這擺明了就是一種蔑視,鄧麥被氣得不行,林驚蟄沉默了一會兒,問:“原因知道嗎?”
  “我問過了。”鄧麥憤憤道,“說是早就決定好了租給了另外一家公司,早就決定好了還遛我們兩天,這不是擺明了耍人嘛!”
  林驚蟄思索片刻,這事兒有些不尋常。他倒是不像鄧麥似的那麼生氣,只沉聲道:“你在那等著,我一會兒就到。”
  ****
  鄧麥要租的寫字樓是當前燕市最大的幾幢之一,全高十九層,鄧麥看上的那層在十六層,面積五百多個平方,設施和采光在當代標准裡都稱得上十分優良。
  寫字樓管理層辦公室裡,林驚蟄斜靠在待客區沙發上面無表情地喝茶。他翹著二郎腿,一手端著茶盞,一手輕輕拎著茶蓋懶洋洋地滑動,看起來像放松發呆似的,雙眼卻盯著對面的租賃部主管,一句話也不說。
  他在這坐了不到十分鍾,原本面對鄧麥的質問一直避而不見的租賃部長就火燒屁股似的趕了過來,林驚蟄聽到腳步聲,只似笑非笑朝對方投去一記目光:“喲,吳部長,想面聖您一次可真是不容易。”
  他是始於地產的老板,代表的意義和鄧麥完全不一樣,這陰陽怪氣的一句話說得那位吳部長臉色頓時十分尷尬,趕忙開口為自己辯解:“對不住對不住,讓林總您久等,實在是那邊工作太忙,您說這話不是折我壽呢嘛。”
  “哈。”林驚蟄前傾身子,將茶杯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輕輕的碰撞聲,“是嘛。”
  他看起來年紀不大,氣勢卻一點不比久經沙場的中年企業家小,那位吳部長擦了把汗,在他面前坐下,一臉的為難:“林總,這事兒真是我們的的錯,還勞您跑上一趟。這樣,雖然您這邊和我們的約沒有正式簽訂,但為表歉意,我這邊做主,按照租賃合約違約金的一半,支付給您當做一點心意如何?”
  他不提違約金還好,一提違約金事情就更不對了。寧願給錢也不租房,其中沒什麼奧秘林驚蟄還真不相信。他笑瞇瞇地看著對方,問:“吳部長,我看起來像缺錢的樣子麼?”
  對方當即連連擺手:“怎麼會怎麼會,您可別這麼想!這事兒真是我們的錯,不是不想租給您,是我們業務上出了疏漏,在您之前已經和別人簽訂過合約了。要不您說吧,我們怎麼做,才能讓您稍微消消氣兒,我吳某人一定萬死不辭!”
  林驚蟄定定地看了一會兒,他看出來對方不想得罪自己了,既然如此,能驅使對方這樣做的人恐怕比自己更不好得罪。
  跟這些小魚蝦米爭執沒意思,他便收斂了笑容,重新變回心平氣和的樣子,在這位吳部長的忐忑中仿佛是思索了一會兒,然後道:“我們鄧經理可很喜歡你們這塊位置啊,要不吳部長您透露一下之前跟您簽約的租戶?我親自去找他談談。”
  “這……”
  對方明顯遲疑了一下,不敢啟齒。
  林驚蟄定定地望了他一會兒,終於將他看得扛不住了,只好歎息一聲,道:“他們這會兒就在十六樓呢,您那麼堅持,我讓人請他們上來一趟吧。”
  他說罷,拿起座機撥了個電話,沒多久外頭便傳來了一陣腳步和談話聲。
  大門被推開,寫字樓工作人員率先進來,然後露出了走在他們後頭的租戶。
  齊清西裝革履,和穿著旗袍的江恰恰跨步進來,第一眼就看到了林驚蟄,兩人當即一愣。
  林驚蟄的臉色控制不住地陰沉了幾分,他瞇著眼睛問吳部長:“你確定?就是他們?”
  答案明顯是否定的,但吳部長額頭冒汗,仍舊堅持點了點頭。
  “行,我知道了。”林驚蟄明白這事兒估計沒得談了,索性輕拍大腿站起身來,點了點頭,朝門口走去。
  吳部長心知肯定是得罪了他,心中哀歎,卻也沒有辦法,只能拼命追在背後試圖補救:“林總!林總!”
  林驚蟄沒有搭理他,同江恰恰他們擦肩而過的瞬間,齊清也被他周身的氣勢弄得十分忐忑,想要打招呼:“林總……”
  林驚蟄看都沒看他一眼,帶著鄧麥跨步就出去了,吳部長不敢說,那他就自己去查。
  齊清站在原地注視他的背影走遠,回頭歎了口氣,朝江恰恰說:“完了,這下徹底得罪了。”
  江恰恰也有些忐忑,但想了想還是收斂了臉上擔憂的表情:“還能怎麼辦,也只能得罪他了,不得罪他,就得得罪祁總。”
  齊清心中哀歎了一下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包裡的大哥大響了起來,他趕忙取出來接聽。
  祁凱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事兒辦好了吧?”
  “辦好了辦好了。”齊清趕忙道,“您一打電話,他們連屁都沒敢放就簽約了。”
  祁凱嗤笑一聲,顯然是看不起他們,確認林驚蟄的事兒已經攪黃之後,直接就掛了電話。

第四十六章
  齊清和江恰恰就是一周之前到的燕市, 鄧麥手上人脈豐富, 多問了幾家, 幾乎輕而易舉就拿到了這對夫婦的動向。
  兩人在踏上燕市土地的那天起,就四處拜訪之前長青市考察團的成員,又是邀飯又是請酒的, 擺明了就是想跑關系混臉熟扎根下來,搞得人心裡十分膩歪。代高峰索性連面都沒有同他們見,迅馳地產更是喝了杯茶就找了個由頭趕人, 諸多同他們算是來往了幾次的公司, 規模最大的就是鎮雄地產,祁凱一反常態, 對他們以禮相待,甚至還特地在辦公室裡抽空會見了他們。兩回。
  林驚蟄幾乎是瞬間就鎖定了目標, 除了祁凱,他在燕市也沒有真正得罪過什麼人了。或突然竄出來獲得一席之地會讓人心生嫉妒, 但說實話沒幾個人會無聊到用這種不傷筋動骨只有惡心人效果的手段。先前因為二中路三角地的歸屬,祁凱派人來找鄧麥交涉過不少回,姿態還十分高傲, 只說要開個價格收走這塊地, 可鄧麥瘋了才會賣給他們!
  鄧麥推脫自己不能做主,祁凱便親自找上了林驚蟄,不過結局明顯是不歡而散,兩人這個因為城北十庫巷地王生出的仇恨,此次過後就算徹底結下了。
  他不親自動手, 反倒過了遍手,拉來兩桿傻槍給林驚蟄添堵,不得不說比以前聰明許多。就他前些年在燕市作天作地誰都不放在眼裡的勁兒,要不是在群南跌跟頭吃了點教訓,心中不爽的發洩方式絕沒有現在這樣的迂回。
  至於齊清和江恰恰,這兩人林驚蟄上輩子接觸過,還是有些了解的,典型額捧高踩低,但正事兒上很有些頭腦。若不是祁凱許諾給了他們讓他們心動的好處,借他們十個膽子他們也不敢在剛到燕市毫無根基時就直接槓上林驚蟄。始於地產現在論起規模雖然比不上鎮雄地產,可壓死他倆的齊清地產還是綽綽有余的。
  鄧麥氣得拍桌:“祁凱這他媽是有病吧?!”
  想想又有些擔憂:“林哥,他要是真盯著咱們,咱們怎麼辦?”
  祁凱現如今雖然已經不夠幾年前有能量,但祁老爺子仍尚在余威,鎮雄地產也畢竟是發展了那麼多年的企業,名下頗多產業,倘若真的要跟始於槓上,也夠叫始於喝一壺了。
  林驚蟄搖了搖頭,示意他不用擔心,他心知祁凱最多也就干干這點小孩兒似的手段了,連搶房子都不敢明目張膽用自己的名義,擺明了有所顧忌,更別說大刀闊斧干什麼犯賤的事情了。
  不過雖然如此,默默吃虧卻從不是他的個性,隔天祁凱照舊出門辦事兒,車停在路邊一會兒,回來時輪胎就被扎了。
  “臥槽!”祁凱看到癟下的車胎那瞬間整個人都炸了。這是他最最喜歡的一輛車,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弄回的國內,價值不菲暫且不說,全國都未必能找出第二輛相同的來。祁凱從小沒什麼別的愛好,就是愛車,打開上這輛車起,就再沒摸過別的方向盤。因為國內維修不容易,他平日裡上路都是小心翼翼的,非必要更是從不假於人手,連洗車和養護都請來了專業的團隊,就是生怕被磕碰走一點漆。
  可這輛他一直以來都比對待歷任女友更加呵護的車,此時卻可憐兮兮地歪在了馬路邊,右側的兩個車輪就像干癟的袋子,毫無生機地耷拉在那裡。
  祁凱難得無措了兩秒,隨後便是無盡的憤怒,但這年頭後世遍布如天羅地網的監控尚未投入使用,沒有當場抓住,那即便是手段通天也很難逮住犯案的人員,祁凱除了默默吃下這個虧,沒有第二個更好的選擇。
  他一路堵心地跟著拖車到修理廠,見到這個狀況的朋友也震驚了:“誰他媽那麼大膽,這車都敢搞?”
  “別他媽廢話了。”雖然沒有證據,但祁凱也能猜到是誰,聞言頓時一肚子火。他對林驚蟄沒什麼了解,只兩回正面接觸,一次賣十庫巷那塊地,第二回 就是長青市挨揍那回。這短短兩回接觸,一次讓他損失了好幾千萬,一次讓他被揍得連夜回燕市躺在家裡休養了三天。祁凱長這麼大年紀,真的從未受過這種委屈,早年所有人都是將他當成祖宗一樣對待,別說一塊二中路的三角地了,要更過分的東西也沒人敢同他搶。但現在,就連林驚蟄這種背景在燕市都查無此人的人都敢拒絕他的要求,祁凱著實是咽不下這口氣,好幾次想過是不是跟以前一樣找幫人讓林驚蟄知道一次厲害。
  但群南那事兒事發之後,老爺子一直囑托他謹言慎行不要樹敵,他便也不敢在明面上做得如此明目張膽。
  祁凱原本想著至少要跟這次似的攪黃林驚蟄幾次事兒,讓對方知道自己絕沒有想象中那麼好惹,齊清說事兒辦成林驚蟄離開時臉色不好時他心裡還高興呢,哪知這高興的心情連三天都沒法持續。
  他設想過無數過林驚蟄的應對可能,也因為自恃背景完全不將那些可能當回事,但從沒想到,對方會另辟蹊徑在自己的車上做文章。
  這一扎哪是扎在輪胎上啊,分明是扎在他心上!
  祁凱這輛車的型號在國內根本沒地方維修,就連零配件都無處可尋,原裝輪胎更是天方夜譚,只能臨時從原產地去買。
  這會兒可不是後世跨過快遞一周就能到的時代,從尋找購買到郵寄到手,祁凱足足要等上兩個月!
  但沒轍,還是要等,車也不能不開,只能臨時換上四個普通輪胎。
  祁凱連油門都踩不得勁了,一路回家都是蔫耷耷拉的,又丑又土的四個灰撲撲的輪胎裝在他閃亮的車身上無比的不和諧,把在這方面有點強迫症的祁凱搞得全身都泛著針刺一樣的不舒服。
  他決定這段時間要不就把車停在家裡別開出來算了,誰知道林驚蟄那個神經病眼睛是不是還盯在這上頭,弄輪胎還好,直接寄四個回國就好,可萬一下次是剮塊漆或者別的,祁凱真的會欲哭無淚。
  他窩著一肚子火,在心中痛斥林驚蟄的陰險卑鄙,哪知回家路上,竟又遇見了一個更加不想碰面的人。
  狹路相逢,他坐在車裡暗歎流年不利,卻也不得不降下車窗朝對方打招呼:“肖總。”
  肖馳點了點頭,目光從車身上劃過一圈,停留在格格不入的車胎上幾秒。
  “嗨,別提了!”祁凱意識到對方是看出不對來了,但縱然氣成了這樣,仍不想讓對手看出端倪,只胳膊架在車窗上,做出一臉不在乎表情,“遇到一手黑的癟三,吃了點虧,但沒什麼大事兒他猛一想到林驚蟄和肖馳之間那點鬧矛盾,立刻又加上一句:“那癟三您不也認識嘛,就林驚蟄。始於地產的那個。”
  肖馳聞言一頓,破天荒朝他勾起嘴角,露出一個相對平常平靜的模樣堪稱柔和的表情:“哦?”
  祁凱只當他同仇敵愾,立刻來了勁兒,吧啦吧啦說了一大串林驚蟄的不識抬舉,又放狠話自己要如何如何報復回去。肖馳在車外聽得頻頻點頭,看不出任何異狀,他說完之後,甚至還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下來。
  祁凱索性就在路旁邊熄了火,下來跟肖馳握手。他第一次在對方身上感受到友好,因此格外地激動,好像跟肖妙發生過的那些不快都經過這番訴苦變成了過眼雲煙,他鄭重朝肖馳道:“肖總,咱們這群人要團結起來啊,可不能讓外頭那群鄉巴佬覺得自己好欺負!”
  認真說來,論起家世背景,他和肖馳確實是一國的。
  肖馳一副贊同模樣:“您說得對”。他撥動著佛珠看起來一身正氣,讓祁凱可算覺得安慰了一點。祁凱干脆車也不開了,車胎看著堵心,反正停在這裡安全性已經很高,外頭人也絕不敢進來造次。
  他心中盤算之前修車廠裡的朋友同他承諾的車胎到國內的時間,跟肖馳道後錯身離開,舉步朝家的方向走,但頭腦中轉動的思緒在幾秒鍾之後便被一聲算不上小的動靜給徹底打亂了——
  “匡當!!!”
  劇烈的碰撞和玻璃淅瀝瀝的掉落聲讓他瞬間跳起,他回頭看去,頓時呆若木雞。
  肖馳背影沒有片刻停頓,連頭都沒回,保持勻速的姿勢慢悠悠朝遠處走了。原地他那輛飽受摧殘的跑車,前擋風玻璃已經洞穿出一個大窟窿。密密麻麻的蛛絲網狀的裂紋遍布每一處方寸,就像他胸腔裡看到這個畫面後瞬間碎裂的心。
  ******
  肖馳砸祁凱車玻璃的事一夜之間傳遍了整片大院。
  假如說被戳車胎只是生氣的話,車窗被砸後,祁凱就真的發瘋了。這讓他怎麼維修?!不同於可以直接購買郵寄的車胎,這輛在國內沒有品牌維修點的跑車想要維修原裝玻璃和車漆只能整車漂洋過海送去原產地,當中的困難是難以想象的。當初弄這輛車進國內的時候已經費了他無數的精力了,更別提現在海關盤查比當初還嚴格上十倍不止!綜上所述,肖馳的這一砸,可以說直接廢掉了他整輛車!比起他的手段,林驚蟄那車胎扎得簡直就是不痛不癢。
  更讓祁凱生氣的是,大院裡的長輩們沒一個站在他這邊的!
  就連他爺爺也位列其中!畢竟從小到大肖馳沉穩練達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與他相比,祁凱就是個混世魔王,天生反派。他干出什麼壞事來都不稀奇,去砸人車玻璃說不准只為了好勇斗狠,可肖馳就不一樣了,這多乖一孩子啊,從小到大不叫大人操一點心,把他都給逼得動了手,那肯定是祁凱這王八蛋又干了什麼讓人忍不下去的事情了。
  祁凱還沉浸在失去愛車的悲傷中,跟長輩訴苦反倒得回了幾次教訓,氣得一口凌霄血險些噴上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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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卦之王鄧麥得回線報,從被戳爛車胎那天起,祁凱就再沒開過那輛愛車了。
  雖然有些意外對方的完美強迫症居然能嚴重到換掉原裝車胎就不肯開車的地步,但這口氣林驚蟄無疑出爽快了。他倒是更想讓鄧麥直接找人砸車窗呢,可這麼一來事兒就鬧大了,只能退而求其次。
  那天在寫字樓碰面之後,齊清不知道哪兒來的電話,朝鄧麥這裡打過幾回,說想跟林驚蟄吃頓飯。這明顯是得罪人之後又在想辦法補救,林驚蟄搭理他們才有鬼,又想被當槍使又不想得罪挨槍子兒的人,天底下哪兒那麼好的事。
  商場上沒有秘密,兩家公司的矛盾當即便人盡皆知,齊清和江恰恰在燕市的社交活動立刻就受到了阻力,只不過礙於隱隱聽聞到的矛盾事件背後祁凱的手筆,眾人也不敢太過直接地將戒備擺上明面。
  齊清和江恰恰都有一些後悔,他們初到燕市,了解得不多,只當祁凱比林驚蟄有背景,卻沒想到祁凱在商場上的風評如此之差。
  但為了盡快打進燕市,他們也沒有多余的選擇。兩人是想要趁著燕市正在發展弄塊地的,雖然未必能動工,但燕市和長青不同,這裡發展得快,近段時間地價更是一天一變。弄塊地屯段時間跟林驚蟄當初似的再倒手賣出去賺當中的差價,這種買賣在燕市當下幾乎就是零風險,萬一押到寶,更是一本萬利。
  但想法很美好,做起來卻並不容易。齊清地產規模太小,前一年的經營狀態也非常堪憂,很難說能不能通過燕市現如今越發嚴格的招標會資質審核。沒有招標競拍的資格,哪怕雄心萬丈,一切全是白搭。
  想操作招標會資質審核可不是什麼簡單的事情,但祁凱卻能做到,臨近招標會只剩下不到一個月時,齊清地產的那份申請就順利獲准了通過。
  資質審核通過消息傳回來的那一天,剛巧齊清再次打電話想約林驚蟄求和卻遭遇拒絕。
  放下電話,齊清歎了口氣,心知雙方的關系至此之後不可挽回了。
  江恰恰比他豁達,一邊翻看競拍資料瀏覽那幾塊地,一邊勸他:“想那麼多干嘛,商場上哪有不結仇的同行?天下好事兒總不能全給咱們占了。只要跟祁總保持愉快的合作關系,諒他林驚蟄也動不了咱們。至於其他公司……等咱們規模壯大了,他們自己就會貼回來的。”
  ******
  原本看中的辦公地點被人搶走,哪怕報復了回去,鄧麥也還是氣了好幾天,直至接到胡少峰的消息。
  “怎麼著,不錯吧?”同一幢大廈,迅馳地產樓下,二十一樓一處面積將近五百平方的場地,整體偏靠南邊的窗口光照充足,格局通透。比起鄧麥原本看中的那邊,這裡不論面積光線和硬設都顯得更勝一籌,胡少峰非常得意:“先前那家公司擴大規模集體遷走了,我聽說消息立刻就幫林總定了下來,這地方風水不錯,用來做起步過渡沒有更好的了!”
  他一早聽說祁凱找人截胡林驚蟄租賃合同的事兒,今早早會過後肖馳告訴他下頭空了處場地,他便立刻積極地親自安排起來。這當中一是看不慣祁凱的跋扈囂張,第二也覺得肖馳難得關注這種需求是有心緩和和林驚蟄之間的關系。
  事關兩家公司的和平,他哪裡敢懈怠,因此介紹時在林驚蟄面前反復為肖馳邀功,就差當面提出讓兩人握手言和了。
  肖馳靜靜地跟在旁邊,除了一直盯著林驚蟄外,倒是看不出和以往有什麼不同來,有時候胡少峰誇得過頭了,他便皺著眉頭輕輕咳嗽一聲,示意對方注意分寸。
  林驚蟄當真挺滿意這處地方,幾乎瞬間就敲定了簽約意向,鄧麥和胡少峰跟寫字樓的部門負責人離開後,肖馳還一本正經地站在窗邊朝外看風景,背著手挺直脊背,站姿宛若標槍,手指不輕不重地撥著那串捏在手裡的珠子。
  林驚蟄站在他身後,先是左右看看,見屋裡其他工作人員都在忙碌著自己的事情,沒人看到這邊,偷偷伸手勾了一下對方背在背後的手指。
  肖馳的手指停了,回過頭來垂首靜靜地看他。
  林驚蟄的手指從他的手掌到手腕撩撥了兩下,索性順著他的衣袖鑽進去貼上了對方比他溫度高得多的皮膚。
  肖馳反手抓住他,將他涼涼的正在搗亂的手掌捏緊在自己的掌心裡。兩人借由身體的遮擋偷偷牽著手,林驚蟄突然之間竟莫名感到自己嘗到了一種甜意。
  肖馳專注而鋒利的視線盯著他,沉聲道:“不要鬧。”
  林驚蟄驅散開心頭翻湧著的那一波一波莫名的情緒,他沒想到肖馳會在意到這些細枝末節並幫助自己。活了兩輩子的年紀,他已經習慣了不去和任何人求助,冷不丁在遇上困難時被人這麼默默地關心一下,心裡真是暖的不行。
  他目光黏糊糊地落在肖馳的嘴唇上,忽然有一點踮起腳親吻對方的沖動。但周圍都是人,他只能將這股沖動忍耐下來,笑著小聲道:“沒想到你還挺細心的。”
  肖馳盯著他的表情,捏了捏他的手,顧忌身邊有人,聲音也壓得很輕:“下次扎祁凱輪胎,別自己找人,讓胡少峰去找。”
  林驚蟄挑眉道:“什麼輪胎?你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肖馳銳利的視線中帶上了些許笑意,拿他實在是沒有辦法。兩人朝辦公區域看了一眼,默契地松開交握的手,一前一後朝辦公室僻靜的另一處方向走去。
  林驚蟄才走到柱子後頭就被肖馳抓住胳膊拽了過去,腰上被一雙鐵臂緊緊摟住,他抬手迅速環住對方的脖頸,啟唇迎接那張火熱的嘴唇。
  被熱意徹底包圍的瞬間,他舒適得從鼻息喟歎出聲,肖馳摟緊了他,幾乎將他抱得雙腳離地。兩人毫無保留地唇齒糾纏,林驚蟄手指穿梭進肖馳的發絲裡。雙方雖然只是炮友關系,但他破天荒地想要撒嬌一回,親吻結束後,他埋首在肖馳頸窩裡不滿意地張嘴啃咬,無理取鬧地挑毛病:“你頭上摩斯打太多了,一點兒也不好摸。”
  脖子上那些微的疼痛微不足道,肖馳任由他啃咬,一手抽出林驚蟄的上衣下擺探進去,輕輕撫摸。
  林驚蟄抱怨了一會兒就安靜下來,靜靜地貼在他的懷裡,沒一會兒又挑毛病:“手上出汗了都。”
  肖馳便垂首親了親他的臉頰和閉著的眼睛,林驚蟄這才略微滿意了一些。
  直到鄧麥和胡少峰回來,兩人分開,林驚蟄才驚訝地發現自己這次居然沒起什麼反應,肖馳除了頭發亂了一點外,也同樣儀容整潔。就好像剛才雙方那個吻真的就只是一個純粹的,不包含任何性暗示的吻而已。
  他有一些驚,他意識到肖馳可能真的比外表看起來柔軟許多,兩人現如今嚴格說來只是炮友,連他自己都很默契地不去尋求幫助,對方沒有任何義務為自己解決難題。
  可祁凱帶來的負面情緒居然真的就被這樣輕易驅離了,因為一個他從未想過會給自己提供幫助的對象。
  那種被包圍和保護的安心感還縈繞周身久久不散,林驚蟄雖然理智,但仍然控制不住感到沉溺。
  ******
  但祁凱顯然不是輕易願意收手的人,原本他只想保持己方的優勢一邊倒地全面打擊報復林驚蟄,後來雖然被報復了回來且損失慘重,他心中的怒氣卻只增不減。
  從競標會看上的地塊無人競標到現在一個外地來的鄉巴佬都敢當面給自己沒臉,其中落差實在太大,這個場子要是不找回來,往後他在燕市就沒法混了!
  在聽說自己出手之後林驚蟄仍舊弄到了一處條件優越的辦公場地後,反觀自己被砸得稀巴爛卻因為群南海關路子被阻斷沒辦法送出去維修,幾乎形同廢品的愛車,祁凱氣得簡直整晚整晚睡不好覺。
  雙方雖未撕破臉,但兩看相厭互相使絆子的關系也差不多了,林驚蟄便意識到祁凱這人真的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他這邊寬宏大量不想徹底翻臉,那邊反倒自以為占據上峰得瑟了起來。
  辦公室簡單布置了一下掛上始於地產的招牌,變更信息之後開始正式招聘,祁凱大動作不敢弄,惡心人的小招數卻層出不窮。他這樣好的脾氣,也好幾次被攪合得無比煩躁。好比當下,鄧麥掛斷電話後沉默良久,抬頭無奈地朝他攤開手:“說是已經入職,不來面試了。”
  他說的是幾個之前聯系好要來始於地產面試的求職者,約定好下午來,卻突然來電說臨時找到了其他的工作。
  偌大的辦公區域空空蕩蕩,內裡只有林驚蟄和鄧麥兩個人,第一批員工的招聘勢在必行,否則之後的三角地開發工作中那些基礎而又瑣碎的工作勢必會讓人十分頭痛。可眼下和後世那個應屆生找工作如同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時代不同,人才的匱缺是整個商界私企管理者們共同的難題。願意放棄國企或者機關單位進入私企工作的優秀人才本就不多,鄧麥好容易聯系到幾批,但總是前後腳就被別人挖了過去。
  第一次鄧麥還以為是巧合,後幾次覺得不對詢問了一下,這才後知後覺發現到不對。
  這些放了始於地產鴿子的求職者們去向未免也太巧合了,十有八九都被吸納進了齊清地產。
  林驚蟄閉上眼睛,雙手交錯撐在下巴上,面無表情。
  鄧麥卻知道他能聽到自己的話,緩緩道出自己這些天打聽到的情況:“齊清地產的薪資待遇開得太高了。第一批基礎員工我們剛開始預設的月工資是一個月三百,這幾天增加到四百,這已經是業內非常高的待遇了,但齊清地產給前幾批人開出的價碼是一個月八百,特殊崗位甚至能開到一千二。”
  八百、一千二。
  林驚蟄聽得笑出聲來,他們前前後後聯系了將近二十個人,齊清地產幾乎全給包攬了過去,還開出這樣的高價。這年頭哪怕是時代集團這種大企業裡,也沒聽說過基礎崗位人員工資能超過四百的,其余工廠之類的地方無疑更低,齊清當真是下了血本。
  也不知道這筆錢是他們給的還是祁凱給的,倘若是齊清掏的,那按照他了解的江恰恰那尿性,現在估計已經心疼得快死了。
  “一直招不到人也不是那麼回事啊。”鄧麥氣憤過後,還是忍不住擔心,“林哥,咱們要不然也……”
  也跟上齊清地產的標准提高員工待遇,至少得在二中路項目開展之前招募到一批人手才行。
  他話說到一半,卻被林驚蟄抬起的手給打斷了。林驚蟄仿佛是在思考,片刻後睜開眼睛,平靜地問他:“我記得燕市新的地產招標會快要開始了?還有多久?”
  這話題轉變得太快,鄧麥聞言楞了一下才回答:“還有一星期左右,您之前不是不參加嗎?”
  這次招標會是競拍形式的,一共七塊地,幾個月之前就放出介紹了,鄧麥當時拿回來一份,還跟林驚蟄感歎燕市短短幾個月之間飆升速度快到了有些可怕的地價。林驚蟄那時看完了七塊地的介紹之後,便明確告訴他不用准備提交招標資料。
  鄧麥那之後就將這次招標會拋到了腦後,林驚蟄現下卻突然問起,還讓他將之前已經收起來的地塊介紹重新翻出來。
  那玩意兒已經被丟到不知道哪裡了,鄧麥廢了好大的勁兒才翻騰出來,攤在林驚蟄的桌上。一共七塊地,兩塊熱門的在城北,另外幾塊則四處分散著,很難分析優劣,面積卻都很大。
  比之上一回鬧出腥風血雨的地王競拍會,短短幾個月功夫,燕市的地價早已經翻漲了將近一倍,業內評估的價格也越來越不保守。七塊地中有一塊尤其大的,面積足足達到四十八萬平方的位於城南市郊的2號荒地,由於地塊太大,甚至還被猜測最後的競拍金額恐能超過八千萬。
  林驚蟄凝視這塊地良久,城南五寶山,林驚蟄對這裡和這個名字印象深刻。
  這裡現如今還是一塊與城南市區繁華的地塊截然不同的荒郊野嶺,但幾年之後,那裡卻已經建立起燕市最最著名的火葬場。只因為旁邊的五寶山山坡平緩,風水溫和,正是最最上等的一處墳地。
  上輩子林潤生死後,就被葬在這裡。
  墳地和火場風水溫和不假,但建立之初,周邊幾處已經將要開發完全的樓盤很是驚天動地地鬧了一把。還沒交房的業主鬧騰著要求退款,和開發商扯皮互撕,又是拉橫幅又是鬧事兒的,搞出的動靜在幾年後仍有余波。總之林潤生去世那一年,五寶山周邊的房價整體都比燕市其他版塊的樓盤低了至少百分之二十,且一二手房的交易量少到可憐。
  業主們倒是想賣吶,可有誰會願意買這□得慌的地方?
  “准備競拍材料和資格證明。”靜默良久後,在鄧麥茫然不解的注視下,林驚蟄放下介紹書,點了點2號地的內容,沉聲開口,“意向書裡就寫二號地,准備好之後盡量快點交上去。”
  鄧麥聞言一愣,隨後回過神來,只當林驚蟄突然發現了2號地裡的商機,趕忙道:“我知道了,我這就去准備。對了,林哥,現在祁凱那邊這個狀況……咱們的意向書是不是走個路子,保密一點?”
  “不用那麼麻煩。稍微保密些可以,適當的時候也能洩露些消息出去。”林驚蟄微微一笑,轉頭看他,滿臉都是他搞不清內容的耐人尋味,“我還怕他不知道呢。”
  對祁凱這種一直嗡嗡亂飛的惱人蒼蠅,既然忍無可忍,也該來次狠的了。


第四十七章
  齊清這一邊, 祁凱叼著根雪茄吊兒郎當地窩在自己待客區的沙發裡, 並不為前來拜訪自己的兩個客人而顯得嚴肅一些。但事實上江恰恰和齊清也不敢有異議, 他們幾乎每天都專程來這一趟,卻並不是每天都有幸能被祁凱接見的。
  齊清將自家公司近段時間內容劇烈變更的人事名單放在茶幾上,同妻子江恰恰對視了一眼, 都看出了對方眉宇之間的憂愁。
  他們群南那邊的公司雖然沒有注銷名字,也差不多形同倒閉了。兩人初到燕市,准備東山再起, 確實早就打算吸納一些優秀的員工。說實話祁凱剛開始想到用這一招對付林驚蟄的時候, 他們心裡還很樂意呢,畢竟現在人員稀缺, 有能耐的人各個都奔著早有基礎的大公司和看起來有未來發展前途的新貴公司跑,以他們倆現如今在燕市的人脈和名聲, 很難在短時間內招募到願意來此的人,祁凱的這個吩咐, 辦好了反而是在為他們自己分憂解難呢!
  一開始也確實皆大歡喜,憑借祁凱的手段,他們拿到了原本根本不可能拿到的招標會參與資格, 租到了原本根本不可能租到的燕市供不應求的寫字樓, 也在短短幾天之內便招募到了符合他們發展階段預期的優秀員工,不少原本奔著始於地產那場地王交易名聲去的人才,也都被他們開出的高薪挽留了下來,有了員工和正規的場地之後,原本好像搭了個野台子在唱戲的齊清地產形象迅速正規了起來。
  更因為諸多求職者的宣傳, 他們在燕市的地產界從籍籍無名猛然有了不少存在感,近些天沒有祁凱運作,也開始漸漸有人主動上門來求職了。
  齊清當時很愉快,還同江恰恰聊天時說起自己剛開始決定跟隨祁凱而因此得罪林驚蟄的忐忑,現在看來,他們的選擇果然是正確的。
  可惜愉快的氣氛沒能保持太久,沒過幾天,還在沾沾自喜的夫婦倆就發現到了一些超出他們預計的情況。
  齊清看著對面仰躺在沙發裡放松閒適的祁凱,斟酌了一會兒措辭,小心匯報:“祁總,最近來面試的人越來越多,我們聽您的吩咐,把所有准備登門始於地產的人全都聘用了,到今天上午為止,一共已經三十七個人。”
  祁凱劈著腿搖晃膝蓋,上半身仰躺在沙發的靠背裡,後腦勺越過靠背頂端,面朝著天花板。他閉著眼睛抽了口雪茄,並不是很願意搭理對面的兩個人,聞言只是懶洋洋地嗯了一聲,連眼皮子都沒動一動。
  他雖然讓齊清和江恰恰為自己辦事兒,打心眼裡卻未必看得上他們,或者說他本來就看不上從別的城市千裡迢迢到燕市討生活的人,更勿論齊清和江恰恰還毫無背景,在身份上同他有著宛若鴻溝的差距。
  齊清明顯可以感覺到他的愛答不理,心中有些酸楚:曾幾何時,他也曾扮演過祁凱的這個角色!在群南,他要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父母有能耐自己還經營一份前景不錯的產業,周圍的人原本都跟捧祁凱似的捧他,可到了燕市,猛然就成了孫子。
  他有他的自尊,祁凱不想見他,他也未必真心想來,可生活是現實而殘酷的,就如同當下。
  齊清沉默了片刻,還是壓抑住了內心的情緒,溫順地接著道:“……這三十七個人,有四個原本不肯留下來,我就像您說的那樣提高條件吸納他們做了公司的管理層,薪資是一個月一千兩百元。剩下的三十三個,您看一下,名單在這裡,每個人每個月的待遇大概都在七百到八百之間。”
  祁凱接過看了一眼,眼睛立刻睜得略微大了一些:“怎麼這麼多?”
  每個月的人員工資開銷接近三萬了,他公司裡的員工比三十七這個數字多了好幾倍,每月的薪資開銷也不過只比這個數目多出一點。
  齊清苦笑:“是您說的只要留下人來不計一切代價,有些人態度很強硬,咱們只能開出高價,最近幾天可能是消息傳出去了,有很多人直接奔著這個數目來,張口就提七百八百。這個數目已經是控制之後的結果了,現在人事已經攢下了很多遞來的簡歷,還有正在其他公司工作想要跳槽來的,我們都拖延到了月底才面試,否則何止是三萬,每個月五萬恐怕都不夠開銷。”
  祁凱聞言沉默了片刻,認真說來,這是他的鍋。
  但他從不是願意認錯的人,心中尷尬,表情反倒越發的強硬。他皺起眉頭,將文件拍回沙發上,側目斜睨齊清:“所以你今天過來是想說什麼?”
  齊清當然是想來要錢了。當初祁凱提出這事兒的時候,他只想到自己也能得好處,又覺得大腿不易抱,應該增進合作雙方的感情,因此拼了命朝自己身上大包大攬。祁凱不知道是真忘了還是假忘了,一直沒提錢的問題,齊清便也不好意思開口,招募到的這批員工,掏的全是他和江恰恰的老本。
  他手上其實還有點積蓄,是原本齊清地產在群南開發的樓盤項目款,經營不良後他索性就拖著沒給這筆錢,帶到燕市當做了公司起步的資金。但再多的錢,也經不起這樣的禍禍啊,江恰恰為這個近幾天同他吵了很多次,中心思想就是覺得祁凱這人太不地道。原本以為天上掉餡餅,結果咬了一口,餡兒居然是苦的!
  祁凱給他們從林驚蟄手上搶來的寫字樓剛開始看著還好,面積采光樓層什麼的都很合適,但簽完合同之後,江恰恰就意識到這塊地方對他們而言非常不實用。這裡太貴也太大了,齊清地產已經不同於當初在群南的時候,他們根本沒有那麼多的員工要安置,也沒有足夠的項目收益支撐他們租賃這樣昂貴的辦公場所。祁凱不是聖人,當然不可能出這筆錢,江恰恰和齊清又不敢在打包票之後隨便反悔,因此整整兩年的租金完全是咬著牙掏出來的。
  可房子是他們自己要用,自己掏錢也就罷了,員工工資開支算是怎麼回事?!
  齊清地產現在沒項目,起步階段招募十來個人足足就夠用了,剩下的全是祁凱的意思,正常情況也絕不需要開出現在這樣比市場價高出至少一倍的工資。
  這些額外的開銷是為什麼來的?大家心知肚明,祁凱怎麼能心安理得地一點也不給?
  齊清踟躕著,來前他和妻子商量過一定不能吃下這個啞巴虧,但又擔心點破了裝傻的祁凱會讓雙方關系直接破裂。這不是他樂意見到的後果。
  但還沒能等他開口,祁凱丟在沙發裡的大哥大就鈴聲大噪起來,祁凱爬起來懶洋洋地摸起來接通,沒聽幾句話,原本懶散如水獺的狀態當即一變,整個人都像是被注入了一劑強心針,精神奕奕起來。
  他刷的一下坐直了身體,雪茄也不抽了,直接取下來丟到一邊,朝著電話那頭問:“你確定嗎?消息來源絕對沒有紕漏?!”
  也許是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他的眼睛立刻更加亮了,像是投入白水銀裡的兩顆黑寶石,整個人都洋溢著躍躍欲試的激動。
  “行!行!我知道了!”他對著電話說,“你下午來公司跟我詳談,始於地產那邊的動向盯緊一點!千萬別被他們給發現咯!”
  然後他丟開那塊磚頭似的大哥大,亢奮地站起身在屋裡踱步繞起圈來,一邊繞圈一邊又像是在思考,不住若有所思地點頭,口中道:“好啊……”
  齊清被他這模樣嚇了一跳,登時也緊張起來,剛才想說的話也立刻吞回了肚子裡:“祁總,您這是怎麼了?”
  祁凱被打斷思考,瞥了他們一眼,也許是太需要人來分享他現在內心的喜悅了,立刻回到沙發區坐下,前傾身子一指點動桌面:“姓林的這丫太他媽賊了,知道下月底的那場招標會麼?”
  “知道啊。”怎麼可能不知道,齊清就為了這場招標會才抱的祁凱的大腿,拼了老命表現才弄到一張資格證,只為了能在招標會上弄到一小塊地,分食一口燕市高速發展的地產蛋糕。
  有關於這一回的招標會,祁凱還同他們特地開了一次會,將即將參與拍賣的地塊和即將與他們競爭的公司一家家列出分析過。齊清有些疑惑:“您當時不是說始於地產不參加這回招標嗎?”
  祁凱恨恨道:“是啊,所有人都被他給涮了!要不是我一直讓人盯著,也得被蒙!你知道剛才那電話說的什麼?!”
  齊清心中隱約生出了一點點猜測:“難不成……他們突然交競標材料了?”
  “對!”祁凱一拍大腿,“估計是怕消息洩露,鄧麥那丫還托了個熟人,神秘兮兮到今天上午才遞上去,!差點就他媽被騙了!”
  始於地產從公司創辦以來,總共就買了三塊地,這三塊地的其中兩塊地合並出售讓他們賺了將近一個億,剩下那一塊地現在也成了城北CBD商圈規劃中的核心地點。那場城北地王交易可以說是讓他們一戰成名,燕市地產業內部甚至偷偷給林驚蟄起了一個“點金石”的外號,對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尤其涉及到地塊交易方面的,總是頗多關注。
  因此這場招標會開始宣傳以來,就不斷有人試圖捕捉始於地產的動向,開價越來越高,只想借由始於的選擇來分析參標地塊未來的發展。但遺憾的是,在這樣的萬眾矚目之下,始於地產卻始終平靜如一潭死水,從林驚蟄到鄧麥,這兩個管理者好像有志一同地遺忘了這場盛會。
  眾人從三個月前就開始鬧騰,到現在距離招標會結束資料遞交只剩下一個多星期的時間,仍沒發現任何蛛絲馬跡,便漸漸確定始於恐怕是真的不會參加了。
  匯聚在此的目光一哄而散,祁凱當然也不例外。要不是最近一段時間雙方矛盾加深,導致他又額外增加了人手重新盯緊林驚蟄的動靜,恐怕就連他也被林驚蟄這虛晃一槍給瞞了過去。
  齊清聽完後同樣十分驚訝,他湊近祁凱:“真的假的?不會是假消息吧?”
  祁凱沒回答,緩慢地搖頭,似乎已經沉入了思考,片刻後猛然起身,去辦公桌處的抽屜裡翻出一冊資料和大大的地圖。
  “二號地……”他將地圖翻開,目光銳利地在上頭搜索,片刻之後,指尖停留在一處,“找到了!”
  齊清不明狀況,但也迅速湊近來看,江恰恰放下一直端在手裡的茶杯也轉了過來,看到那塊地的瞬間便有些遲疑:“四十多萬平方……?”
  這面積於她而言未免太大了一點。
  齊清翻開那本冊子找到二號地,看完介紹之後也有些咋舌,他以往在群南發展,那邊的地價遠不如燕市高,哪裡見過那麼貴的地,忍不住便仔細分析起來:“這塊地我之前看過啊,城南五寶山,那一片兒城區地價本來就貴,這麼大一塊少說得好幾千萬了吧?”
  祁凱卻見多識廣,以往在群南干走私生意時有時一次利潤就能到達這個數目。雖然因為陰溝翻船,那些鈔票差不多已經被清剿干淨,但他底氣終究在這裡,聞言不禁嗤笑一聲,在心中嘲諷對方眼界低窄:“地哪有便宜的?始於地產上一塊地王還拍了一億六千多萬,當時他們那兩塊地的成本加在一起,也差不多要五千萬了。”
  房地產生意就是這樣,投入巨大回報也同樣豐厚。用不到五千萬的數目搏回一個多億的淨利潤,林驚蟄那次還以貸養貸自己甚至根本就沒出什麼錢,這筆生意放在不論放在哪裡,都挑不出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祁凱雖然看他不順眼,在這一點上還是能大方承認的,因此更不希望這個聰明的對手繼續壯大下去。
  他用鋼筆在地圖上城南邊角面積巨大的二號地處畫出一個大大的圓圈,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同樣醒目的星號。
  齊清被他諷刺過後,頓時安靜下來,先前還有些不服氣,但仔細想想,卻也覺得祁凱說的確實有道理。
  他腦筋轉得極快,見祁凱這樣慎重,立即猜出了這單生意裡恐怕蘊含了他難以想的利潤。上一回林驚蟄投資五千萬,就從當中賺取了一個億,現在這塊二號地少說也得六七千萬才能拿下來,又是什麼樣的回報才會驅使對方如此慷慨?
  同樣的,他還在祁凱剛才同他說的一番話裡發現了更加重要的內容。
  始於地產嚴防死守,甚至一直拖延到招標會申請環節即將結束才小心翼翼遞出資料,想必就是不願意自己的目標被競爭對手提前獲取。但一山還有一山高,他們機關算盡,卻也瞞不過祁凱的耳目,早上才交上去的申請書,這才下午,就連內容都被祁凱知道了個清清楚楚。地產招標環節保密措施有多嚴格曾經在群南同他們打過不少次交道的齊清不能更清楚了,尋常商人連走關系都摸不到門路的地方,祁凱卻仿佛當成自家後花園那樣逛。對方的能量,恐怕遠比他想象中要大。
  想到這裡,他悚然一驚,當即打消了跟對方索要那筆額外人員開支的念頭。這實在是太短視了,雖然有可能暫時緩解他們的經濟壓力,但在公司才剛剛站穩腳跟的時候,犯得著為那幾萬幾十萬的得罪一個有能力帶他們一飛沖天的靠山嗎?就憑祁凱的能力,甚至不需要什麼大動作,只偶如同現在這樣買地做項目時帶著他們玩一把,給點消息,所能帶給他們的利益,就已經難以估量了。
  祁凱送走這對每日登門拜訪的夫婦,恰遇上那位為他通風報信的朋友。這位朋友專職消息販子,耳目十分靈通,既認識因為公司高薪近段時間在燕市職場小有名聲的齊清夫婦,又對祁凱公司裡的動向同樣一手掌握,進辦公室後不由好奇問他:“這倆人天天來你這干嘛?”
  祁凱先前在齊清面前一直裝作聽不懂對方欲言又止的隱意,現在聞言卻嗤笑一聲:“還能干嘛,來要錢的。”
  他心中頗覺嘲諷,齊清和江恰恰這兩人是不是有病啊?還來鎮雄要錢,真以為他做慈善呢?
  辦公點是他們在用,招來的人也是齊清地產的員工,沒那個金剛鑽當初就別攬瓷器活兒啊,真以為他幫的那些忙都是無償的啊?
  “不說他們了。”想到這兩個沒眼力見兒的鄉巴佬他就心煩,祁凱轉開話題,拉著朋友在沙發上坐下,迅速開始商談起始於地產交意向資料那事兒。
  祁凱很謹慎,近段時間他和林驚蟄斗得不可開交,除了一開始車被戳輪胎之外,林驚蟄後來一直都處於被動挨打狀態。以他對對方的了解,這人絕對不是這樣逆來順受的性格,保不齊肚子裡就在翻騰什麼壞水,想坑他一把呢。
  朋友也深知他多疑,索性直接將林驚蟄遞上去的資料復印了一份帶過來。
  看到這千真萬確的資料後,祁凱這才徹底相信,但對於二號那塊面積多大四十多萬平方的地,心中仍舊有些存疑。
  他有些想不通,這塊地除了面積大一些外,在此次競標會地塊裡各方面都著實不大出彩。現如今燕市發展得最快也最前途不可限量的城區明顯是城北,地價一日一變甚至一日幾變,七塊地中城北的那兩塊也成了從開始宣傳以來最大的熱門。除它們之外,剩下的五塊地零零散散,都叫人提不起多大興趣,五寶山那雖然各方面也都不太差,但只看他四十多萬平方才被業內估價幾千萬,對比幾個月前城北五十萬地王的一個多億,就能看出究竟有多麼的平凡了。
  祁凱絞盡腦汁也想不明白:“始於怎麼會看上這裡呢?怎麼想都不應該啊。”
  又有些提防:“我跟他們最近很不對付,你說姓林的會不會是故意放出消息,就為了坑我一把?”
  這種猜測確切說來也不是沒有可能,而且早前祁凱已經被肖馳用類似的方式修理一遍了,搞得他拿著十庫巷那塊在當初沒有任何發展前景的土地足足磨了幾年。自那之後,他就有些杯弓蛇影,對對手這種指向性太過明確的目的難以全心信任。
  但朋友卻覺得他有些多慮:“當初你跟迅馳地產競爭東泰小區那塊時地那就是這麼想的,後來退出競爭之後,結果怎麼樣?”
  祁凱面無表情地凝視著桌面,耳朵裡聽到對方拖長的聲音一字一頓地朝自己道:“迅馳地產靠這個項目賺了個盆——滿——缽——滿——”
  他猛然吁出口氣,眼神變得有些陰鷙,這個項目確實是他一直以來心頭猶如針刺的陳年舊傷。
  肖馳當時就是用這種似是而非的手段讓他想太多然後退出競爭,第二次又用相同的方式再以另一種形式狠狠地坑了他一把。
  他現在已經搞不清楚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了,總之這種曖昧的態度下永遠埋藏著無數的可能。
  想到這裡,他突然發問:“始於的資料文件你是怎麼發現的?怎麼會那麼湊巧,他們上午剛交上來,就被你給看到了。”
  他朋友一聽這問題立刻來了精神:“這事兒可說來話長,真的是巧合得不能更巧合了。始於地產那個姓鄧的總經理特別小心,他不是直接交上來的,是找了我們管招標一個組長,私下裡喝了酒又給了好處,托這個組長偷偷夾帶進來的。按理說那麼小心就連我也不太可能發現,可他失策就失策在在他找的這個組長不太靠譜,人還得瑟,中午吃飯時三句話就跟我說漏嘴了。”
  祁凱的眉頭皺了起來:“鄧麥這人平時看起來挺精明啊,怎麼會找這麼個人?”
  “精明有個屁用。”這朋友嗤笑一聲,“我知道那人不靠譜,他從哪兒知道去?我就問你你知道麼?”
  祁凱一想也是,不由點了點頭。
  他朋友喝了口茶,臉色又緊張起來:“今天這事兒我就告訴了你,那個組長那邊我也讓他閉上嘴了,你這兒可別給我掉鏈子,瞞緊點知道麼?”
  祁凱點了點頭,他心中已經初步相信這個消息的真實性了,林驚蟄又是拖延到最後一周又是找關系的,做得如此謹慎,要說裡頭不帶著點大動作他還真覺得不太可能。
  對方上一次出手城北地塊的時候也是這樣,像個傻逼一樣,在所有人都撤退的時候孤注一擲把身家性命壓在那幾塊看上去沒有一點前途的土地上,然後就這麼一飛沖天了。
  對外他老說自己運氣好,但有腦子的人都知道那是編瞎話的,沒點底氣,他敢這麼干?
  這次對方又看上了城南那塊平平無奇的五寶山腳,這同上一次在城北時何其相似?
  *******
  林驚蟄全無預兆地出現在了競標現場,叫許多根本沒想到他會來的競拍者陷入了長久的竊竊私語中。
  祁凱聽著身邊那些完全沒得到消息,還在奇怪明明沒有遞交申請林驚蟄為什麼會來的猜測聲,又看著帶領鄧麥入場的林驚蟄臉上一如往常帶著些許微笑的沉穩模樣,心中不禁有些自得。
  看對方這有如勝券在握模樣,恐怕還以為自己那偷偷摸摸的手段有多麼天衣無縫呢,想來根本就不知道早就被自己打聽出來了。
  會場不大,兩人順理成章碰上了面,祁凱這回倒是非常風度翩翩:“林總您遲到了啊,可讓我等了好久。”
  雙方之間氣氛劍拔弩張,仿佛無數新仇舊恨從空氣的裂縫中洶湧傾瀉下來,林驚蟄定定地盯著祁凱的眼睛,面色略微收斂了一些:“祁總知道我要來?”
  祁凱聽到這個疑問,立刻一臉無辜地聳了聳肩膀,攤開手道:“怎麼會?林總您瞞得那麼好,我從哪知道去?”
  林驚蟄微微側首,目光朝鄧麥的方向瞥了一眼,鄧麥也與他對視,視線十分警惕。
  祁凱看他們這番做派,心中著實暗爽了一番,他就喜歡別人這樣惶惶不安卻又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的可憐模樣。
  林驚蟄再沒理他,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一點,迎著祁凱內容耐人尋味的笑,他與對方錯身而過,被招待小姐指引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落座。
  對上鄰座那位客人認真而鋒利的視線時,他緊繃著的眉眼當中忍不住流露出一絲笑意。
  前後也都是熟悉的面孔,那位燕市地產聯盟的領頭羊代高峰就坐在正前方,看他緊挨在肖馳身邊坐下,緊張地回首同他寒暄了好幾次,仿佛生怕兩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打起來。
  林驚蟄一臉正經地同他說話,坐姿筆挺,上身同肖馳默契地拉開了一道大約十厘米的縫隙,在被椅背遮擋的位置,卻翹著二郎腿用鞋尖撩了好幾次肖馳的褲管。
  肖馳盯著他,被撩得眼中有些熱切,垂下的手微微朝左滑動,覆在了他同樣撐在凳子處的手背上。
  林驚蟄非常不真誠地掙脫了一下,手離開椅子,反倒被那只火熱的大掌徹底捉住了。
  按捺住想要勾起的嘴角,他斜斜睨著肖馳,似笑非笑地問好:“肖總,最近過得怎麼樣啊?”
  肖馳從握著他手掌的狀態微微變動,手指一根一根穿進他的指間,收緊,雙方默契地十指交扣。
  他道:“不怎麼好。”
  林驚蟄最近裝修辦公室,變得特別忙,好幾天沒能跟他見面了。
  林驚蟄輕輕搓摩指腹下對方手背的皮膚,交握的手心仿佛都被熱意熨出了一層薄汗,他外頭盯著對方的眼睛和嘴唇,想要說什麼又覺得沒那個必要,努力壓抑的笑意忍不住洩露出一些。
  臥草,代高峰在前頭聽得心驚膽戰。
  這短短兩聲問好裡,火藥味濃郁得連他都聞到了,林驚蟄那聲嗤笑是怎麼回事?肖馳居然說自己過得不怎麼好!
  這都他媽誰給安排的座位啊!居然把這兩人給安排在一起了!
  四下裡因為這倆人的緣故一時噤若寒蟬,生怕被卷入什麼原本跟自己沒關系的紛爭裡。直至開拍儀式開始,氣氛才熱鬧起來一些。
  林驚蟄的突然到場也不免讓人猜測紛紜,對方直至到場之前一點消息都沒有洩露,顯然是為了某項勢在必得的交易在一直保密,眾人不免好奇他看上的到底是哪塊土地。畢竟這次參與拍賣的七塊地中,除了城北壓軸的那兩塊熱門一些之外,其余的五塊都沒什麼特殊的亮點。
  但林驚蟄的舉止並不在他們的預料之中。
  一號地競拍完畢後,二號地幕牌揭開,這塊位於五寶山山腳面積高達四十多萬平方的荒野,除了比較大一些之外沒有任何超脫人們視野的優勢,拍賣員報出的起拍價也在先前業內的預估之內——五千五百萬。
  燕市現如今地價水漲船高,這個價格買一塊四十多萬的土地非常劃算了,因此立刻就有人開始競價。
  競價上了六千萬,加價的頻率漸漸開始放緩,直至最後只剩下一個競拍者,拍賣員似乎也對這個價格有所預料,波瀾不驚地舉起了錘子:“六千三百萬,第一次。”
  “六千三百萬,第二次——”
  “六千三百萬,第——”
  她三字尚未出口,錘子差一點便要落下去,誰知原本安靜的會場裡卻突然又舉起了一面牌子。
  鄧麥舉起林驚蟄的號碼牌,在林驚蟄微微頷首之後,高聲道:“七千萬。”
  拍賣員一瞬間還沒反應過來,兩秒之後才猛然回神,在看清楚參與加價的人是誰後,立刻來了精神:“七千萬——”
  一口氣加價七百萬,明顯是勢在必行,眾人意識到出聲的是始於地產的代表後,當即一片嘩然。
  前一個競標的競拍者錯愕地朝林驚蟄方向看了兩眼,但由於價格已經超出心理預期,手上的牌子猶豫片刻還是放了下來。
  現場其他一直在觀望的商人卻猛然開始了蠢蠢欲動。
  這是繼出讓地王之後,林驚蟄第一次公開拿地,還為了喝退對手,一次性就加了七百萬。
  這塊平平無奇的二號地莫非有什麼不同尋常之處麼?當初他拿城北十庫巷時就是這樣,在地價狂飆猛漲之前,所有人都把當時孤注一擲瘋狂囤地的他當做是傻子。
  因此迅速有人更進:“七千一百萬——”
  林驚蟄寸步不讓,死死咬住對方:“七千二百萬——”
  又一番加價,直至加到八千萬,這個已經超出預估的價格讓原本行動的眾人重新變得謹慎了起來。
  林驚蟄讓鄧麥喊完了八千萬,便垂著眼無比安靜地靠坐在椅子裡,面對眾多打量揣測的視線,他紋絲不亂,整個人周身都在散發出一種強烈的、如同大型食肉動物面對獵物時充滿壓迫感的戰意。
  他似乎篤定這塊地一定會被自己拿到手裡,拍賣台上的拍賣員在短暫的意外後迅速拾起了職業素養,她再度拿起那柄小錘,重復了兩遍報價後,高高舉起——
  正在這時,人群中從開拍以來從未有任何動靜的一隅,卻再度傳出了讓人錯愕的聲音。
  江恰恰高高舉起祁凱那枚象征著鎮雄地產的號碼號碼牌,顫聲喊了一句——
  ——“八千五百萬!”
  短暫的安靜之後,漸漸平息的喧嘩聲再度響起,眾人交頭接耳,猜測紛紛,林驚蟄也不再如同之前那樣平靜,他回頭看了祁凱的方向一眼。
  祁凱瞇著眼睛朝他微微一笑,滿臉勝券在握的悠閒模樣。
  視線相對,長久的靜默,兩人身邊都充斥著吵鬧的喧嘩。
  林驚蟄盯著他的笑臉,片刻之後,卻並未如對方所想那樣露出什麼猙獰或是錯愕之類的表情。
  他只是平淡無奇地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個禮貌的弧度,然後回首道——
  “我放棄。”
  祁凱怔楞了一秒。
  然後他臉上的笑容逐漸凝固了。


第四十八章
  往後的一個半小時, 祁凱全程怔坐。
  林驚蟄的突然放棄也讓拍賣場的其他參與人費解不已。
  這場大戲開展得毫無預兆結束得不講道理, 風頭甚至一度蓋過壓軸的那兩場拍賣。始於地產最終就再沒舉過一次牌, 仿佛林驚蟄的到來真的只是為了二號地而已,雖然最後他並沒有達到自己的目的。
  但沒拍到目標地塊的他看起來並沒有顯得有多麼不高興,與他競爭並成功獲得二號地的鎮雄地產的負責人祁凱臉上也沒有愉悅的表情。
  這場交易下隱藏的真相真是太撲朔迷離了!
  前頭是林驚蟄同正在給鄰座肖馳辦理交接的交易員談笑風生的背影, 祁凱面無表情,坐在他身邊的齊清和江恰恰噤若寒蟬,連大氣兒也不敢喘一聲。
  聽從祁凱的吩咐參與競價的時候, 他倆心中還充斥著參與了一場前所未有大項目的激動——齊清地產現在同鎮雄地產成為正式的合作伙伴了, 2號這塊地裡,他們齊清地產將會占據百分之二十的股權。
  這是雙方多次協商之後的結果, 祁凱罕見地同意了。也許是為了轉嫁風險,也有可能是對他們夫婦為他鞠躬盡瘁的獎勵。總之這場交易非常合乎齊清的心理預期——燕市的地實在是太貴太貴了, 不論投標還是出讓,以他們手頭上現有的資金, 都很難完整地吃下一塊地。
  這場競標會,夫婦倆一開始看中的是城西那塊面積只有十七萬平方的五號地,但這塊地一千四百萬的底價在揭露之後不到三分鍾就翻漲了將近一倍, 來前聽完具體分析之後, 他們就放棄了碰運氣這種不切實際的念頭。
  江恰恰手上還捏著鎮雄地產的那塊競價號牌,手心的汗水讓她險些握不穩那根細長的支撐桿,她心中充斥著的激動在林驚蟄痛快放棄競爭的那一瞬間就被無盡的惶恐湮沒了。
  交易員款款來到他們身邊,笑得禮貌:“祁先生,恭喜您和鎮雄地產拍得這塊寶地, 您現在可以辦理交接了。”
  祁凱動沒都動,他心中此時正翻騰著無數復雜的思緒。
  靜待片刻沒得到回應的交易員臉色慢慢變得有些僵硬,合伙人遲疑片刻後,還是湊到祁凱耳邊說:“別想太多,說不定他詐你呢。”
  這話有一些道理。五寶山腳的那塊地現在的市場估值就那麼多,八千五百萬已經超出不少,兩家公司現在的關系又緊張,很難說林驚蟄放棄的原因究竟是早有目的還是自認不具備競爭能力。他表現得如此雲淡風輕,祁凱一面覺得自己是被坑了,一面又覺得對方這個模樣有可能只是偽裝出來讓自己添堵而已。他是個多疑的人,因此往往面對選擇時容易舉棋不定。
  交易員等待了差不多兩分鍾,見他仍沒有回應,眼神忍不住便流露出幾分懷疑:“祁先生?”
  這邊類似對峙的沉默已經吸引了周圍的注意,不少尚未退場的商人都朝此投來目光。祁凱意識到不論如何,他都已經陷入了一個陷阱。林驚蟄難以捉摸的態度恐怕就是為了讓他如此猶豫,不論先前猜測的對方放棄競拍的原因是前者還是後者,祁凱現在都已經完全喪失了勝券在握的篤定,畢竟他已經在類似的手段下摔過兩次跟頭,並且兩次完全不同的選擇並沒能使他脫離被坑的命運。
  雖然覺得非常羞恥,但在周圍那些聚焦而來的目光中,他還是咬牙輕聲問出了那個從沒想過自己會問出口的問題:“如果我放棄這塊地,會承擔什麼後果?”
  一旁的江恰恰和齊清立刻投以錯愕的視線:“祁總……?”
  真的會是他們所想的那樣嗎?
  牌子就是江恰恰舉起來的,祁凱現在對她一點耐心都生不出,直接皺著眉頭回叱:“閉嘴!”
  交易員意識到他們內部意見可能出現了分歧,這在以往的拍賣會上也並不鮮見,因此應對有素,臉上的笑容分毫不減:“祁先生,關於這個問題,招標會前主辦方和各位簽訂的合約中已經提到過,如果選擇放棄,您只需要支付違約金、手續費和二號地二次競拍與您的競拍價之間產生的差額就可以。”
  她說得輕巧,祁凱卻在聽完的瞬間心就涼了一半。先不說那筆傭金和高昂的違約金,單只最後一項差價,就聽得他胸口發緊。剛才第一次拍賣中,假如沒有林驚蟄加價,二號地最終的成交價估計也就六千來萬,而通常說來,在地產業裡,因為不明原因被放棄交易的土地第二次競拍往往會讓出價人更加謹慎,所以有可能二次拍賣,會連這個數字都無法到達。
  這當中的差價,加上各種手續費和違約金,最後他有可能在無法拿到土地的前提下,白白給出去好幾千萬!
  他的臉一下就綠了,只覺得這情形就像是饑腸轆轆時面前被擺上了兩份屎,要從中選擇一份填飽肚子。選擇給違約金,或許可以說是及時止損,但結果可真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但選擇要地,相對劃算,就同樣要承擔更大的風險。
  更何況這塊地究竟如何,誰都無法斷定,只以目前的形勢分析,五寶山腳可能不值八千多萬,但也絕不是垃圾。
  無數艱難的抉擇擺在面前,讓祁凱琢磨得腦子都痛了,他難以想象林驚蟄只用一個笑臉和三個字,就讓他陷入了如此艱難的境地裡。齊清和江恰恰同樣惶恐,祁凱所作決定的後果他們也是要隨同承擔的,倘若他選擇給出違約金,齊清地產同樣要支付全部金額的百分之二十。
  想到要出這筆錢,齊清就覺得自己宛若被生挖下一塊肉,他看了眼林驚蟄的方向,對方已經起身准備離開了,從頭到尾連看都沒看他們這邊一眼,表現得無比平靜。
  這樣的態度讓他都捉摸不透,但相對來說,白白給錢更加讓他感到難以接受。他不禁緊張地湊到了祁凱的身邊,輕聲勸說:“祁總,您可冷靜點,別上了人家的當!剛才您沒出手的時候,他林驚蟄和其他公司搶二號地不也搶得挺歡的嗎?我覺得他根本就不知道您會參加,也不敢跟您搶,但又不肯表現出來,這才拼命假裝自己不在意,就是為了讓您為難。”
  他說著使勁兒捅了下妻子,江恰恰倒是當真覺得有些不對,她心中隱隱有種不妙的預感,又不知道如何才能表達出來,可齊清拼命對她使眼色,她沉默片刻後,只能選擇和丈夫站在一邊,強笑著搭腔道:“是啊,他始於地產再牛,也比不上您鎮雄這邊財大氣粗。您都把價格叫到了八千五百萬,他再想競爭又能怎麼樣?數目再往上加,他怕是就拿不出來了。”
  祁凱聽到他倆的聲音就生氣,但覺得他倆說的又確實有道理,心中晃動的天平在許久之後,終於朝著其中一邊傾斜過去。
  不論怎麼樣,五寶山的地就在那裡,哪怕真的買貴了按照先前被喊到的價格賣出去,也比當場支付超過三千萬的違約金要劃算。且林驚蟄有可能真就是在詐他,有可能過幾個月政策一變,五寶山就跟當初的城北一樣,搖身變成了誰都想啃上一口的香餑餑。
  他捏了捏拳,最終還是破釜沉舟地站了起來,朝那個一直靜靜等待在座位邊的交易員道:“辦交接吧。”
  代高峰這次拍到了城北兩塊熱門地中的其中一塊,剩下的六塊地有四塊也都是落入燕市地產小聯盟的囊中(祁凱也是成員之一),這是一場打得十分漂亮的戰役,因此退場後,聯盟成員不論是否成交的紛紛都來道喜,拍賣場交易後台,代高峰留下了自己帶來的負責人,同在現場的成員們喜氣洋洋建議:“今兒是個好日子,大伙不如一起去喝一杯?”
  眾人紛紛贊同,林驚蟄也沒異議,眾人將目光落在站在林驚蟄身邊雖然交易成了另一塊地但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喜悅的肖馳,肖馳對上林驚蟄偏頭遞來的戲謔眼神,在眾目睽睽之下無法進行太過親密的肢體結束,只能用眼神捏了把那張不懷好意的小臉。
  他聲音沉穩道:“可以。”
  他平常不大參加這種活動,得到肯定回復的代高峰當即更高興了,立刻囑咐助理安排起來,恰遇上辦了半天手續都沒見到人的祁凱終於來到後台,順嘴也叫他了一聲。
  祁凱首先對上的卻是林驚蟄的眼睛,他沒搭理代高峰,只面色陰郁地朝林驚蟄走去,臉上帶著和眼神完全不符的虛假笑容:“林總,剛才真是得罪了,不過也實在不好意思,我們公司對於二號地的後續項目開發已經提前規劃好詳細的意向了,要不是這樣,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我肯定不會搶您中意的東西。”
  他笑得一臉抱歉,林驚蟄也表現得十分不好意思:“祁總您這是哪兒的話,大家在商言商,私下的交情本來就該跟工作區分開。您跟我道歉,我還不好意思呢,早知道開拍之前就應該問一下您的意見。您也是的,怎麼不提早跟咱們通個氣啊?我們始於也不是非要二號不可,要早知道您的意向,我當時就不抬那麼高價了,讓您在六千三百萬左右就成交多好。”
  祁凱盯著他的表情,氣得恨不能給他一拳,偏偏還沒法從林驚蟄真摯的表情中發現什麼蛛絲馬跡。他嘴角抽動:“這幾天忙,林總您也不說自己要參加拍賣,我怎麼知道您要來?加上最近聽說您公司正忙著招募員工抽不出身,我就沒去拜訪。”
  “祁總您真是太客氣了,招募員工那算什麼大事兒?反正也沒什麼人來。我在公司閒著無聊才想著到招標會轉轉,材料就遞得晚了一些。”林驚蟄一臉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又突然眼含笑意地看著祁凱,“不過剛才進場的時候,祁總說等了我很久,我還當您早就知道我要來的消息呢,原來剛才說不知道是真的麼?”
  祁凱差點被噎死,只好笑笑,轉向旁邊提出邀請後一直沒得到回應的代高峰:“代叔,恭喜您了,本來那麼高興的事兒確實該當面敬您一杯。不過您看我這手續還沒辦好,也不知道得等多久……”
  代高峰面上看不出什麼不快,只笑著通情達理道:“理解理解,你忙你的,也不差這一頓。”
  他同祁凱寒暄時,林驚蟄的眼睛便盯上了跟隨在他左右的齊清和江恰恰,臉上笑容紋絲不變:“齊總?您也在啊?最近還順利?”
  因為先前各式從辦公場地到人員招募的糾葛,齊清在他面前顯得十分氣弱,尷尬伸出手來:“托您的福,都還過得去。”
  林驚蟄卻好像沒看到那只舉在半空的手,只面帶笑容轉頭朝身邊相熟的人介紹:“大家認識一下,這位就是那位傳說中的齊清地產的齊總,相當有能力的一位才俊,大家應該都不陌生吧?”
  齊清地產最近開出的高價薪酬確實非常轟動,同始於地產的恩怨從頭到尾也從未遮掩,眾人心中有數,聞言不禁側目。
  正常來說,盟友之間的關系並不代表就站在同一陣營,大家脫離這層關系之外都是獨立的企業主,即便某位聯盟外的企業主同盟友有恩怨,大家表面上也都大多保持著相對的客氣和和諧。但正當眾人想要同齊清結識時,站在林驚蟄身邊一直沒表現出什麼情緒的肖馳卻突然有了動作——
  面對齊清示好的眼神,他捏著珠子撥了兩顆,眉頭微皺,只當做沒看到這人,轉開了頭去。
  原本想要開口的眾人當即有志一同地閉了嘴。
  肖馳和林驚蟄不同,他在這個小聯盟裡的地位一直都是特殊的。就連現在的組織人,名下企業規模最大的代高峰,平日裡也對他要格外的客氣一些,連帶著聯盟裡的其他成員們也都有樣學樣。例如他討厭煙味,聯盟正常的活動場合如無必要就絕對不會有人輕易抽煙,他明確表現出了對什麼人的厭惡,只要不是跟祁凱似的雙方本有宿怨,大部分人台面上都都會相對對那個人疏遠一些。
  祁凱同他們就不是很融入,雖然這也有祁凱自己的原因,但在這樣的前提下,明顯只是祁凱一個小跟班的齊清當然就更不夠看了。
  氣氛在介紹完畢之後陷入尷尬的沉默,齊清本還想打招呼,一時更加的不安了。他默默收回那只被林驚蟄忽視的手,恰逢祁凱已經跟代高峰告辭完畢轉身離開,帶著同樣面色青白的江恰恰,他趕忙追趕上對方的步伐。
  心中為剛才被人忽視的場面無比不痛快,他努力咽下那口幾乎翻騰到喉嚨的悶氣,將它狠狠地再次憋回肚子裡:“祁總……”
  祁凱方才跟林驚蟄一番機鋒,明顯略遜一籌,又因為對方話裡話外曖昧的態度越發不確定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他現在滿肚子火氣,又想到先前舉牌的是江恰恰,看到這對夫婦越發煩躁,聽到齊清的聲音,立刻氣不打一處來:“滾!”
  齊清愣了一下,腳步瞬間停了,站在原地目送他背影被交易員越帶越遠。
  江恰恰原本跟在祁凱身後走出一段,見他沒跟上來立刻追反回來,有些焦急地去拉他袖子:“你干嘛啊?人祁總都走了!”
  這些天受的無數氣一瞬間全部湧現了出來,齊清眼睛都花了,被妻子拽著往前幾步,張嘴無意義地干嘔了兩聲,卻什麼東西都沒吐出來。
  江恰恰嚇了一跳,撲上去扶住他的身體:“你怎麼了?!”
  心髒突然鑽出一股尖銳的劇痛,無比強烈,痛得齊清說不出話來,只能抬手死死地攥住自己胸口的衣服。
  眼前黑了好幾秒,那陣疼痛才漸漸消散開。他如同參與了一項劇烈運動,額頭上已經布滿了豆大的汗珠。
  江恰恰六神無主地為他擦汗:“你怎麼了?你沒事吧?齊清!你別嚇我!”
  齊清半天才均勻下呼吸,他想要去感受那股疼痛的內容,但剛才的一切就如同錯覺,什麼蛛絲馬跡都沒被抓到。
  當下也沒辦法想明白,齊清覺得很有可能是剛才被氣著了,偏偏對此又毫無辦法,只能歎了口氣,拍了拍妻子:“沒事兒,可能是有些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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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經快進入夏季,燕市最熱的時候卻還沒到來,五月中下旬,氣溫恰恰適宜,林驚蟄下車時甚至還感受到了一股寒意。
  天色漸暗,燕市夜晚的熱鬧也拉開了序幕,這地方可比長青市好玩的選擇要多得多,代高峰深諳當中精髓,恰巧又因拿到地心裡高興,只放言要讓大伙兒開開眼界,玩兒些不一樣的東西。
  林驚蟄以往不太來參加這種應酬,代高峰帶他們到的這一片區域他也從未來過,望著那塊和普通夜總會霓虹閃爍沒有什麼不同的招牌,他有些興致缺缺。
  這群中年男人們,成天除了吃喝之外就那點無聊的事兒了。
  後背貼上個人,他回過頭,對上肖馳的視線,表情這才柔和下一些。代高峰安排他們坐了兩輛車,不知道為什麼老那麼篤定他倆要打起來,林驚蟄自己也挺無奈的,他其實對外解釋了幾次他和肖馳的關系並沒有那麼緊張,但聽到的人卻幾乎都不相信,只露出充滿“我懂我懂”的心照不宣的笑臉。
  代高峰在前頭領路,笑得一臉神秘:“這地方大伙兒肯定都沒來過吧?”
  眾人紛紛附和,卻也明顯沒看出有什麼不同尋常的地方,甚至一路走進大堂和包廂,也不曾發現四下富麗堂皇的裝潢有比別的夜總會特別或者高端什麼的。
  林驚蟄從桌上端了杯酒,順手用胳膊肘拐了旁邊一下,肖馳垂著眼一臉正經,手卻已經從下擺裡摸進他背後了。還捏來捏去,摸個不停,搞得林驚蟄又擔心被人發現又覺得癢,十分不像話!
  肖馳接下他的胳膊肘,眼中流露出些許笑意,四下嘈雜,他見林驚蟄喝酒,想到上回對方喝醉後難過的模樣,便張嘴想讓對方少喝一點。
  但話未出口,包廂的門卻被推了開,那名方才在大堂和代高峰說過幾句話的化著濃妝的中年女人滿臉帶笑地探頭進來,見大伙都在,立刻將門徹底推開,朝自己身後拍了拍手,跟隨她身後,便走進了一大串人。
  看著這群進來的人,屋裡一眾等待的人們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還是代高峰哈哈一笑,開口說了一聲:“怎麼樣?確實沒見過吧?
  林驚蟄也看愣了,他本以為代高峰今天也跟往常似的會叫來一堆姑娘喝酒,誰知進來的卻是一列修長高挑的年輕男孩!
  這群男孩看上去也都才二十來歲,膚色黑的黑白的白,唯一的共同特點就都長得不錯,氣質也是從陰柔到運動各有不同。
  “這這這——”屋裡當即便有人有些受不了,“代總,您叫一群男孩子來干嘛啊?”
  代高峰哈哈大笑,帶人進來那中年女人也露出忍俊不禁的表情,她朝後頭使了個眼色,那串年輕人們便領會地分散開來,坐在了這群客人左右。
  林驚蟄身邊貼坐下來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短發男孩,他長得十分清秀,似乎有些羞澀,垂眼不敢直接與林驚蟄對視,睫毛微微顫動著端起了桌上的一個酒瓶,小聲同林驚蟄道:“我給您倒酒。”
  他看著就像個學生,留著乖巧的學生頭,林驚蟄上輩子就知道有這種場合,但還是頭一次知道這個年代燕市就有了。他心中有些意外,便沒來得及躲開,只是在對方倒酒的時候,感覺到側臉一束火辣辣的視線。
  他轉回頭,肖馳正眉頭微皺地盯著他。
  肖馳身邊也是個差不多風格的小孩,只是膽子相對林驚蟄身邊這個大一些,性格也活潑,居然沒被肖馳的表情嚇住,還很是殷切地張羅著讓肖馳吃水果。
  大庭廣眾之下,這小孩拿叉子戳了一個剔透的馬奶葡萄,一手托著,也不怕被人看見,笑瞇瞇道:“你嘗嘗這個……”
  林驚蟄被膩得難受,忍不住轉開了視線,想想又有點沒來由的窩火,為這人和肖馳坐得明顯比他倆平常近的距離。
  不過轉念一想,他又覺得自己有病,他和肖馳算是什麼?充其量也就是個炮友的關系,大家明哲保身私底下來往而已,本來也沒打算將情分擺上台面。既然如此,那就合則來不合則散,台面上對方愛玩什麼,愛跟什麼人親近,本就不在相互約束的范疇裡。
  想到上輩子接觸過的幾個有這愛好的朋友那亂七八糟的圈子,他莫名又多了幾分心煩,今天本來應該很高興的。
  杯裡的酒被倒滿了,他皺著眉頭一飲而盡,屋裡先前幾個沒法接受男孩子的老總,這會兒也都回過味來,不論排不排斥,總歸都覺得新鮮,因此氣氛迅速回歸熱絡。
  林驚蟄沒搭理周圍那些劃拳的聲音,就著旁邊那孩子的伺候喝完了一杯酒,余光落在旁邊,肖馳剛開始沒吃那枚葡萄,把人家手揮開了,但林驚蟄喝完酒後,他卻接下了身邊人遞來的酒杯,也任由對方為他滿上。
  心中像是憋著一股氣,身邊那小孩也學著屋裡其他同行那樣給林驚蟄拿水果,林驚蟄沒讓他喂,但接下來吃了,在嘴裡狠嚼。
  肖馳手上的酒杯倒了七分滿,林驚蟄以為他不會喝,但停頓片刻後,他還是將杯子朝嘴湊了過去。
  林驚蟄狠狠擰眉,徹底轉開視線,他煩躁地將空杯子朝旁邊一揮,示意身邊人倒酒。他喝第二杯時,感覺到腿上緩緩爬上來什麼東西,垂眸看去,才發現原來是倒酒那小孩的手,對方睫毛下的眼睛閃爍著看著他,手試探地朝腿上又挪了一寸。
  林驚蟄一點興致都沒有,他抬手想要抓住那只手丟開。
  但正在此時,前方的茶幾上卻傳來了一聲重重的敲擊聲,林驚蟄循聲看去,只見桌上擱下了一枚酒水滿滿當當幾乎沒被動過的酒杯。因為放得太用力,那酒杯裡的液體此時翻騰出些許,在爬滿絢麗花紋的桌面上緩慢地蔓延開來,然後順著桌沿淅淅瀝瀝滴在地上。
  肖馳同時站起,除了皺著眉頭倒看不出什麼表情,他丟下身邊還抱著酒瓶的那個男孩,起身從林驚蟄面前走過,一邊繞開茶幾一邊朝玩得正開心的代高峰道:“我有點事,先走了。”
  “唉?!”代高峰立刻想要阻攔,“這才開始呢,怎麼就……”
  肖馳擺了擺手,沒搭理他,抬手推門就出去了。
  “嗨呀——”代高峰還想起身去追,被身邊兩個老總聯手拉住,大伙笑得戲謔,“代總您別追了,就肖總那個脾氣,美女都不見玩,受不了男孩子不是正常的嘛!”
  確切的說,他們也是初次打開新世界的大門,以往只是隱晦地知道一些而已,要不是代高峰,他們恐怕永遠不明白男的跟男的怎麼也能玩在一塊。
  這明明就是變態嘛!
  林驚蟄聽著那邊的討論聲,也氣不打一處來,他丟開那只摸到自己腿上的手,也說了聲自己有事兒,推門離開了。
  走出幾步,還能聽到門後的哈哈大笑聲——
  “兩個小的居然都跑了!這果然還是太年輕,見得太少,接受能力不夠吶!”
  林驚蟄並不搭理這群人,他快步穿越走廊然後下樓,走出大門,一眼就看到了那輛車燈已經亮起的,外形中規中矩的深黑色汽車。
  車緩緩啟動開了出來,又半路停下,林驚蟄直接上前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肖馳沒跟他說話,目不斜視地打了圈方向盤轉出停車場,要不是剛才停了次車,林驚蟄幾乎以為對方沒看到自己。
  他還生氣?他憑什麼生氣自己都還沒生氣呢!
  林驚蟄側目盯著窗外看了半晌,突然冷笑一聲轉回頭來,定定地盯著肖馳的側臉:“你啞巴了?”
  肖馳沒搭理他,只是車速猛然提高了一檔,在夜色降臨後空曠的燕市路面上行駛飛快。林驚蟄沒得到回答,直接踹了腳副駕駛前頭的台子,提高聲音道:“你啞巴了?!!”
  話音落地,肖馳轉頭迅速地看了他一眼,臉上沒有顯露出任何表情。
  車速快到像是即將起飛,窗外的樹影飛快地朝後倒退,發動機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聲,就像是一只疾馳太久即將斷氣的馬。周邊的綠化越來越密集,肖馳似乎直接從城區開到了郊外,風聲和輪胎顛簸時匡匡作響的噪音鑽進耳朵裡,肖馳始終沒有回答。
  林驚蟄簡直想揍他,但抬起手來,卻只是怒不可遏地拍了下操控台。
  下一瞬間突然出現的慣性差點把他整個人從座位上拔起,剎車時輪胎和沙土糾纏出稀稀拉拉的噪響,外頭發出一聲沉悶的碰撞,燈光被障礙物遮擋住,撲面撒了回來。林驚蟄跌回位置裡,舉目望去,入目只看到無數被車燈照亮的高高的草桿。
  肖馳直接將車子開進了路邊的荒草地裡,然後熄火,關燈。
  林驚蟄驚魂未定,怔怔地回首看他,黑暗中只看到一雙熠熠生輝的鋒利的眼。
  熱意和熟悉的氣味下一秒撲面而來,將他整個人從頭到腳密密實實地包裹住。肖馳越過駕駛台直接壓在了他身上,然後覆住了他的嘴唇。
  林驚蟄劇烈地喘息著,在被對方的唇舌侵占的同時不由自主抬手環住了對方寬厚的肩膀,肖馳抬起膝蓋,一只腿跪在他的車座上,手胡亂摸索,然後抓住車旁邊的拉桿,猛然拉了一把。
  瞬間的失重感,沖擊得林驚蟄頭暈目眩。
  胸口原先鼓噪的怒意立刻化作了一種讓他陌生的情緒,身體裡像是燃起了一把火,燒得他焦躁不安,他死死地吮住肖馳靈活的舌尖,然後一手蜿蜒到對方的後腦,狠狠攥住了一把頭發。
  副駕駛的皮座椅被擠壓出令人牙酸的噪響,空寂的月色透過車窗灑落進來,耳畔能聽到車外荒野中窸窣的中鳴,車裡卻只有一聲粗重過一聲的喘息聲。
  肖馳固定得一絲不苟的頭發被林驚蟄抓散,座椅已經被徹底放平,狹小的空間內更加狹小的一隅擁擠著兩具身體,相互摩擦間氣溫燥熱得不可思議。林驚蟄的上衣下擺不知何時已經被推到了胸口,肖弛火熱的手掌迅速循著腹部撫摸到他的後背,然後噴灑鼻息笑一聲。他費了點勁才從林驚蟄手掌的力量下挪開自己的腦袋,因為吮吸得太過用力,分離時兩張嘴唇甚至發出一聲清晰的“啵”聲,林驚蟄瞇著眼立刻想要繼續追上他的嘴唇,肖弛卻親了親他,原本墊在他後背的手抽出來,捏了捏他的臉頰。然後湊到他的耳邊,聲音低沉——
  “出了那麼多汗。”
  “你把空調打開啊。”林驚蟄被他說話時的氣息弄得耳根發癢,急喘了幾聲,手順著他的腹部摸索而下,落在他的皮帶扣上,卻因為太過急躁,半天都沒能解開。
  真是瘋了!
  肖弛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居然也他媽的有急得喉頭發哽的一天。他覺得自己此刻的血液溫度已達到沸點,呼吸時的熱意足以點燃一切,他急切地反復親吻林驚蟄臉頰和低垂的眼睫,然後在對方主動抬頭時再度迫不及待陷入纏綿的親吻。
  雙手順著林驚蟄的胳膊向下,他迅速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