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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7.12 Wed 重生之豁然 BY 緣何故(天然黑强攻x温柔努力受)(下)

第六十章
  那串紫檀質地的佛珠足有一百零八粒, 早因為主人多年的佩戴表面磋磨出了油潤的包漿。木珠表面的經文是肖馳自己鐫刻的, 有些粗糙, 這是他十五歲的作品。
  他從前學過美術,學過雕刻,學過許多東西, 都在於姝鴛不知道的時候。
  她同丈夫做外交工作,實在很忙碌。國家當下正在發展,每一刻都有數不清的擔子承載在肩頭。她不常在家, 肖慎行也是, 一年的大部分時間,夫婦倆都奔波在世界的各個角落。她記憶中的一雙兒女還是幼年懵懂的狀態, 那時肖馳還時常為自己過於柔軟蜷曲的頭發煩惱。但仿佛只一眨眼,這孩子就變成了如今輕易不喜怒形於色的模樣。
  肖妙不知為什麼, 在外也同孩提時大不相同,於姝鴛曾經詢問過, 但女兒並不願朝她傾吐心聲。孩子們長大了,漸漸便不再受父母約束,這是令人無奈的生命規則。
  但即便如此, 也不代表她能輕易接受這個現實!
  肖家人一向推崇和平理智地解決問題, 於姝鴛盯著兒子手中捻動的佛珠,她從那略微急躁的速度和輕微的碰撞聲中感受到了山雨欲來的壓迫。這令她迅速回過神來,轉望向肖馳的雙眼,那一雙幽暗的瞳孔宛若深不見底的寒潭,當中並沒有什麼佛性。於姝鴛恢復冷靜, 不再拔高自己尖銳的嗓門,她側目朝大門方向看了一眼,仿佛自己能穿透時空捕捉到剛才從這裡離開的那個年輕人。
  一瞬間對方的身高樣貌衣著神情乃至於有些凌亂的短發都悉數浮現在她的腦海當中,那是個條件優越的孩子。
  她扯來一條安置在旁邊的椅子,坐下,不再拔高自己尖銳的嗓門,挺直脊背肅容道:“我們需要談談。”
  這樣公事公辦的態度反倒讓肖馳緊繃的氣勢逐漸放緩,他凝神盯著自己的母親審視片刻,然後換了個坐姿,將懶散的態度收斂了起來。
  於姝鴛謹慎地挑選了一個相對沒有攻擊力的切入點:“他就是你要帶回家吃飯的那個孩子?”
  肖馳道:“是。”
  “你們在一起一年了?”於姝鴛問,“你搬出去也是在和他同居?”
  肖馳:“是。”
  於姝鴛猛然吸了口氣,兒子的態度讓她覺得自己遇上一項棘手的問題:“那是個男孩子!”
  肖馳卻明顯無法理解她的抗拒:“除了這個問題之外,他還有什麼讓你不滿意的?”
  於姝鴛一瞬間被他繞了進去,不由順應這個思路開始思考。林驚蟄身高、樣貌、年齡、學歷,還有那一身並不尖銳的能讓人感受到舒適的氣質,都是她這一年齡段的媽媽們最喜歡的形象。相比較肖馳這個可以將人噎死的個性,於姝鴛反倒更希望自己的兒子是那個樣子。更別提林驚蟄一手創辦了始於地產,從白手起家發展到如今的規模,能力也毋庸置疑……
  不對不對!
  她迅速打斷自己認真的思索:“肖馳,我不想和你詭辯,你應該明白我為什麼難以接受這個現實。”
  肖馳笑了一聲,聲音回蕩在辦公室裡,與當下凝滯的氣氛融和得如此格格不入。
  於姝鴛問:“你笑什麼?”
  肖馳凝視著她:“您為什麼覺得我會明白?”
  於姝鴛知道他在裝傻,她太了解自己的兒子了,這孩子的內心充斥著與外表截然相反的暴戾和狡詐。這個難纏的對手讓她情緒不由又一次波動了起來:“你理解我的意思!這是社會規則!人類的天性!你需要繁衍,需要婚姻,需要一個完整的家庭!”
  肖馳輕聲問:“像你和爸這樣嗎?”
  於姝鴛一時怔然,片刻後她張開嘴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我和你爸爸……”
  “你們每年能碰面多少天?”肖馳少見地尖銳,他的眼神裡甚至流淌出了莫名的笑意,前傾身體逼視於姝鴛的雙眼,“你覺得幸福嗎?完整嗎?”
  於姝鴛和肖慎行是非典型的候鳥夫妻,兩人都忙碌工作,時常彼此之間相隔半個地球的距離。夫婦倆一年到頭也未必能見上幾面,就連新春的相聚都通常是短暫的,更別提參與一雙兒女的成長,聯系他們之間關系的樞紐,早已經從愛情轉化為了親情。於姝鴛的聲音有些干澀,她執拗地不想去承認一些東西:“我有你和妙妙……”
  但她的聲音漸漸被兒子平靜的目光扼斷了。
  於姝鴛長長地歎了口氣,她閉上眼睛,後背也挺得沒那麼直了,倒進了那張椅子裡。
  肖馳慢慢將佛珠繞回了自己的手腕上,然後從辦公桌後頭走出來,去飲水機處為她倒了一杯茶。
  於姝鴛接過茶杯,說了句謝謝,然後摘下眼鏡,用兩根手指揉捏自己酸痛的鼻梁。肖馳靠在桌邊,看她緩緩地喝水,片刻後開口低沉地說:“對不起。”
  “嗯?”於姝鴛抬頭看了眼兒子。
  肖馳道:“我不應該這樣說你。”
  於姝鴛的神情有一瞬間的復雜,她凝視著兒子英俊的面孔,突然意識到了自己需要仰頭的角度已經變成了那麼大。她停頓了片刻,放下茶杯後雙手握住了兒子的手,手指撫摸對方手腕上那些打磨得顆粒大小並不怎麼均勻的木珠。上頭同樣不怎麼整齊的文字能看出雕刻者的功力並不那麼高深,於姝鴛試著回憶,但她實在想不起來十五歲時的肖馳已經修佛幾年了。
  於姝鴛搖了搖頭道:“你不必跟我道歉,我和你爸爸確實沒有盡到父母應盡的責任。”
  她頓了頓,又問:“那個孩子,我記得是叫林驚蟄?”
  肖馳頷首,她便追問:“你們倆,是他先主動的,還是你……”
  肖馳說:“是我。”
  那就完了,無可挽回了,於姝鴛為這個答案感受到一陣強烈的絕望。她真的太了解自己的兒子,肖馳從不是會輕易顯露出自己渴望的人,但從小到大,只要是他主觀想要得到什麼東西,便無人可以阻擋。
  “為什麼偏偏是個男孩子……”她仍十分難以接受,“那麼多的好女孩……”
  肖馳抬手捋了把母親的頭發,為她將側臉的發絲梳理到耳根後面。
  於姝鴛長歎一聲,隨後目光一厲,拍開了他的手:“我早上剛吹的,煩不煩!”
  辦公室大門推開,肖妙探頭進來,見狀微微一愣。
  於姝鴛沒好氣地推開兒子,朝女兒走去,口中道:“走了走了,回家!”
  肖妙朝門外看了一眼,秘書室的鶯鶯燕燕們仍然活躍,她不解地問母親:“咱們不是還要……?”
  當著這個不知世事的單純小姑娘的面,於姝鴛都不知該如何啟齒,女兒那麼天真,還活在象牙塔裡,恐怕連同性戀是什麼都無法領悟。她因此放棄解釋,只攬著女兒的肩膀一語不發地朝外走。
  ******
  二中路綜合樓的新合作合約順利照著雙方公司都滿意的條例簽訂,那一天的在迅馳地產的驚鴻一瞥並未給林驚蟄留下太深刻的印象。約定的日期將近,他卻沒有擔憂的時間,近幾天手頭的工作越發忙碌了。
  開會時汪全來了電話,說海棠豆瓣那邊出了點問題,他是工廠的重要股東,當然理應到場。因此旁聽過一輪土地劃分會議後,他來不及同眾人寒暄,便匆匆告辭離開。
  肖馳沉默著追了上來:“出什麼事兒了?”
  “一點小事。”鄧麥跑出去開車了,林驚蟄一面穿外套一面朝肖馳解釋。散場後的人潮從兩人身後的大門裡湧了出來,林驚蟄乘人不備偷偷捏了捏對方火熱的大手:“應該沒什麼大問題,外頭冷,你趕緊進去。”
  肖馳反手將他的手掌抓在手心,沉聲道:“你注意安全,在外頭吃點,晚上我不回家做飯了。”
  林驚蟄聞言一愣:“怎麼?今天有應酬嗎?”
  “沒。”肖馳隨意道,“是我爸回來了。”
  林驚蟄有些驚訝:“這麼早?!不是五號才吃飯麼?這還有好幾天呢吧?”
  他一想又有些緊張:“怎麼回事?是不是出什麼問題了。”
  肖馳一手與他交握,一手為他將翻進去的衣領整理出來,溫聲安撫他道:“不要瞎想,就提早回國而已,我有點事要和他談,談完就回家了。”
  祁凱順著人流出來,本想找個清靜的地方抽根煙,結果剛拐角,一抬頭就看到了這兩道形影不離的身影。他拿煙的動作都頓了兩秒,看著這兩人挨得有些過於近的距離,心中不免有些擔心這樣曖昧的姿態會被人看出端倪。
  等回過神來,他不由在心中罵了自己一句莫名其妙,這倆人之間的奸情關他屁事兒?當事人都在外頭肆無忌憚的,輪得著他這個局外人戒備緊張麼?
  他這樣琢磨著,結果一垂眼,又看到了兩人那雙被肖馳的身體遮掩了一半但仍能看出交握的手,心頭頓時又是一跳。大約是他靠近的腳步聲比較明顯,前頭的兩人都回首朝這邊看來。林驚蟄像是有些意外,但不等說話,肖馳便垂首朝他的嘴唇啄吻了一口,那兩顆迅速挨近又分離的腦袋和接觸時那道清晰的聲音險些讓祁凱原地跳起。他道了一聲臥草,嘴唇上的煙都險些沒叼穩,立刻豎起耳朵回首四顧周圍,見果真沒有外人後,才略微放下一些心。
  意識到自己跟做賊似的緊張,祁凱僵直在了原地,前頭那對狗男男卻反倒跟沒事兒人似的,仍舊膩在一處溫存。
  肖馳陌生的溫和語氣飄進了他的耳朵裡:“注意安全,有什麼事情記得給我打電話。”
  祁凱的心肝打起惡寒的哆嗦,直至林驚蟄離開也未能緩解。
  肖馳一貫視他為透明人,哪怕被他握著這麼大的把柄,也不見多留意兩分,目送林驚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後,便同樣朝另一個方向離開了。
  祁凱被孤零零地留在原地,嘴上叼著的煙也忘了點燃,他有些懷疑人生,這樣的發展是正常的嗎?!
  他發了半晌的愣,直到身後有人靠近,史南星一邊靠近一邊張望:“我剛才看見林驚蟄和肖馳都朝這邊來了?”
  “走了。”祁凱指了指大門方向,“林驚蟄先走了,你找他們?”
  史南星卻沒回答,只一臉的若有所思:“林驚蟄先走了?肖馳沒跟著一起?”
  祁凱懶得回答,史南星卻緊接著問了下去:“他倆說什麼了?”
  祁凱想到剛才的場景,有種莫名的羞澀和煩躁:“我沒聽見,你到底想問什麼啊?”
  史南星奇怪他突然又開始發作的脾氣,不過祁凱這段時間老這樣,他已經應對如常了。因此十分自然地忽略了對方暴躁的語氣,只一臉深思地分析:“你不覺得,他倆一點也不像是正常的合伙人麼?我找人盯著他們很久了,按理說二中路那麼重要的合作項目正在進展,他們互動應該更多一些才對。但迅馳和始於地產除了每個月必要的例會之外,管理層私下裡連酒都沒喝過幾場……”
  祁凱長歎一聲,突然就覺得自己的心好累,他一句話也不想聽,轉頭便朝會場裡走去。
  ******
  鄧麥的車在海棠食品加工廠門口穩穩停下,寬敞的廠區大門和外牆還能看出新修建好的痕跡。廠房已經完全竣工,流水車間也已經構築完畢,工作時間,廠區裡能看到幾個零散走動的工人,汪全和周母都等在門口,林驚蟄下車後連站都沒站穩,就緊急詢問:“怎麼回事?”
  汪全扶了他一把,周母溫聲勸他別那麼著急,然後歎了一聲,低落地從自己羽絨服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瓶子。
  這瓶子手掌大小,表面繪有細致的紋路,咋看之下,林驚蟄還以為她拿的是一瓶“海棠豆醬”。
  但等到周母將瓶子的商標徹底旋轉出來後,林驚蟄才意識到了一些不對。
  同樣白底紅蓋,類似的瓶身大小,這瓶醬表面的標簽,印刷的卻是另一個品牌名——
  “老字號豆瓣醬”
  林驚蟄的眉頭一下蹙了起來,他將這瓶豆瓣醬拿到手中,才真正意識到對方的細節做得與海棠豆瓣有多麼相似:“這是怎麼回事?聯系過對方廠家了嗎”
  “聯系了。”汪全長歎一聲,“對方的態度很強硬,不肯承認他們的產品跟我們的產品外形有什麼聯系。這件事情是我的疏忽,還是下頭的人發現之後上報給我的,但現在他們的產品已經遍布燕市的各大菜市場了,我們慢人一步。”
  林驚蟄打開瓶子,嗅到一股似曾相識的醬香,仔細看了一下其中的內容,對方明顯也有仿冒周母配方的嫌疑。但嘗過一口後,林驚蟄的眉頭便緩緩松開了,仿冒的就是仿冒的,這瓶醬雖然口味跟海棠豆醬的有幾分相似,但也只是幾分而已,但比起周媽媽的手筆,仍然明顯粗糙了許多。
  汪全道:“現在的問題是,對方公司拒不整改,也不理會我們的申訴。我已經就這件事情詢問了我們工廠的法務,法務的意見是,我們國家的法律目前有不少漏洞,打官司勝訴的概率不大,並且耗費的精力跟得到的賠償絕對不成正比。”
  周母歎了口氣:“咱們公司的生產線剛剛建造完畢,還沒來得及正式打入市場,現在就害怕消費者會先入為主,反倒覺得他們才是正版。”
  林驚蟄思索半晌,朝鄧麥道:“你給高勝打個電話,讓他來工廠一趟。”
  *******
  肖馳現在難得回家,一進門便感受到一股足夠叫普通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卻不以為然,平靜地脫下自己身上的外套掛在玄關的衣帽桿上,關門,換鞋,抬眼朝屋裡掃了一眼,偌大的客廳中全家人悉數到齊。
  緊急趕回家的肖慎行臉色有些憔悴,肖奶奶和肖妙明顯沒搞清狀況,正圍在他身邊一個嘮叨要巧克力,一個撒嬌買漫畫書。肖慎行勉力維持著溫和的情緒,但這種情緒在見到兒子的瞬間便崩裂了。
  他眼神猛然尖銳了一下,隨後肅容站了起來:“你跟我來書房一趟。”
  肖妙被父親的突然變臉嚇住了,肖奶奶卻不怕兒子的威儀,不依不饒地糾纏:“你說要回國,我給你抄了一卷經……”
  “不行不行。”肖慎行狠心地回答道,“十卷經你也不能吃巧克力。”
  肖奶奶的眼睛裡幾乎要冒出淚光了,肖慎行落荒而逃地上了樓,肖馳平靜地跟在後頭,錯身而過時朝奶奶手裡塞了一把牛奶糖。
  肖奶奶迅速朝兒媳那邊看了一眼,手快速朝兜裡一塞,若無其事。
  肖馳叮囑她:“不可以多吃。”
  肖奶奶謹慎地提示:“你爸今天心情不好。”
  肖馳笑了一聲:“我猜到了。”
  肖慎行的書房在二樓裡間,肖馳剛進門便聽到呼嘯的風聲,他微微側頭,便聽到耳畔一聲脆響,微涼的茶水在他打開的房門上炸裂開,盡數撲在他肩膀上,碎裂的茶杯渣滓著癱軟在了腳邊。
  肖馳和父親對視,看到了對方眼中勃然欲發的怒火。
  他平靜地關上了門,背後便傳來一聲喝罵:“不知羞恥!”
  肖馳平靜地找了處椅子坐下,和他父親對視:“媽都告訴你了吧?”
  “趕緊跟那個什麼人分手!”肖慎行一看兒子這萬事都篤定有加的態度就有些氣不打一處來,“我可不是你媽,我沒你媽那麼好說話!我絕不同意你跟個什麼莫名其妙的男人混在一起,傳出去我還要不要臉了!”
  肖馳的眼神有些幽深:“你不同意的理由就是你要維持自己的面子?”
  肖慎行被問得微微一頓,他隨即回過神來,震怒地拍了把桌子:“你這是什麼問題?”
  樓下聽到兒子怒吼的肖奶奶扒著樓梯朝上看,顫顫巍巍地問:“怎麼回事啊?慎行怎麼發那麼大脾氣啊?”
  肖妙也被嚇得有些瑟縮,於姝鴛上前扶著老太太不叫她上樓,口中哄勸:“肖馳闖了點禍,他爸生氣呢。”
  “你快去勸勸慎行啊,大寶很乖的……”老太太擔心孫兒會吃虧,朝於姝鴛絮絮叨叨地抱怨,“你們一年到頭不在家,忙工作忙工作,回來就罵兒子。大寶和小寶是我一手帶大的……”
  於姝鴛被嘮叨得沒轍,只好上樓,還沒推門就窺見門口一地的碎瓷片,胸口當即一緊。
  她立刻推門進去,正撞上肖慎行勃然大怒地抓起桌上的硯台朝肖馳砸去。肖馳沒有躲避,任憑那重重的硯台砸在自己胸口,墨汁濺了一身。他面不改色,門口的於姝鴛卻突然炸了,匡的一聲砸上門朝抓著毛筆架還想丟的肖慎行大罵:“肖慎行!你砸一個試試!”
  肖慎行被妻子喝得下意識停下動作,等回過神來,立刻氣不打一處來:“你來湊什麼熱鬧?!”
  “我早你回國是想讓你好好勸勸兒子!”於姝鴛滿臉怒色地大踏步進來,鳳眼瞪得老大,氣勢也咄咄逼人:“誰讓你動手了?!我讓你打他了嗎?!我電話裡怎麼跟你說的?‘勸’這個字你是不是聽不懂?你在談判桌上一個不高興就把茶杯朝其他國家的代表腦袋上砸?”
  “這能一樣嗎?”肖慎行本不該那麼早回國的,從妻子這兒得知的消息讓他撂下電話直接就打了飛的。他一路琢磨著要如何才能讓這個從小就不怎麼和自己交流的兒子改邪歸正,但他全無辦法,他對兒子的了解太少了,且就如同剛才那樣,對方明顯對他也缺乏敬畏。除了打,他想不出任何能維系自己父親這個身份威嚴的方法。
  他朝橫插一桿的妻子有些不耐煩地出聲驅趕:“走開走開,你別管那麼多了,我今天非得讓他知道知道厲害!”
  “我不管那麼多?”於姝鴛一聽丈夫的話頓時就火了,“我不管那麼多你來管嗎?你倒是什麼時候管過啊?兒子談戀愛找了個男人的事兒你知道嗎?不還是我告訴你的?我讓你回國是為了讓你打人的麼,丟茶杯我自己不能來?”
  肖慎行匡的一聲將毛筆架砸在桌上:“你怎麼無理取鬧啊?”
  於姝鴛卻也有一肚子的不滿:“誰無理取鬧了?我看你才是無理取鬧!”
  肖馳在旁邊站了一會兒,胸口還有被硯台砸過之後的疼痛,但等待片刻之後,他意識到父母話題的重點已經不在自己身上了。
  肖慎行質問於姝鴛:“你還說自己不是無理取鬧?肖馳變成這樣我看就是你給溺愛的!”
  於姝鴛針鋒相對:“放屁吧你就!窩裡橫的東西,還我溺愛,你一年跟孩子呆一塊幾天?你教了他什麼東西?!”
  肖慎行:“我那不是忙工作呢嘛?你還說我,你自己一年到頭能在家裡呆幾天啊?你能比我強到哪去?”
  於姝鴛:“你剛才不是還說我溺愛孩子?現在又變成我不管孩子了?你工作忙?哦,合著我沒有工作是吧?不好的東西都是我教的,好的東西全靠你這個爹遺傳,肖慎行你能再不要臉一點嗎?”
  倆人你來我往,罵得口沫橫飛,夫婦之間各自的怨氣似乎已經積攢多年,反倒比對肖馳這個兒子的還要大。說到最後,雙方已經臉紅脖子粗,肖馳咳嗽了一聲,攔在母親面前想要勸說幾句:“媽……”
  “你給我閉嘴!”
  肖慎行和於姝鴛同時出聲喝斷他的話,緊接著又恢復互相對視。
  於姝鴛怒道:“你還有臉跟我吵!我前幾天翻的美國心理學權威書籍裡就說,同性戀形成的最大原因除了遺傳之外就是和同性親屬疏遠!我看孩子變成今天這樣最大的責任就在你身上!你這個罪魁禍首!”
  肖慎行冷笑一聲:“什麼謬論!還什麼同性親屬疏遠,我看他和跟他在一起那個男的就是耍流氓!”
  肖馳聞言皺了皺眉頭,沉聲道:“爸,你說話注意一點。”
  “我注意什麼?我說的不對嗎?”肖慎行和老婆酣暢淋漓地吵完一場,勃勃怒火已經消減了不少,因此恢復了一些冷靜,只不容抗拒地朝肖馳吩咐,“你趕緊去和那個男的分掉!不要搞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也不怕把你奶奶氣死。”
  他話音剛落,門口便傳來了一聲令他無比熟悉的聲音。
  虛掩著的大門被一股力道緩緩推了開來,白白胖胖的肖奶奶拄著拐杖,正被肖妙攙扶著站在門外。她明顯聽了一會兒,但沒搞明白兒子和兒媳爭吵的內容,一臉的困惑:“什麼耍流氓?大寶搞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了?你們讓他去跟誰分掉?一個男的?”
  屋內的眾人都寂靜了幾秒,於姝鴛立刻反應過來,生怕給老人氣出個好歹來,因此想要將老人家送走:“媽,這沒您事兒,您先下去歇會兒,我們這馬上就商量好了。”
  “等等等等等!”老人家卻不甘願那麼輕易就離開,她揮開兒媳的手,轉頭看向兒子,被避開目光後,終於落在了肖馳的身上。
  肖馳無奈地從母親身後繞了出來,去攙扶奶奶的另一邊胳膊。
  老太太盯著他問:“你爸的話什麼意思啊?他讓你跟誰分掉?”
  “媽!您就別問了!”肖慎行在書桌後頭露出無比羞恥的表情,“我真怕您知道之後會被這個小兔崽子氣出個好歹來!”
  肖奶奶回憶著剛才的那些爭吵,想到了什麼可能,小心翼翼地問肖馳:“你……你跟個……你跟個男孩子在一起了?”
  肖馳點頭,她張了張嘴,像是有些茫然地又接著問:“就是說五號要帶回家吃飯的那個?”
  肖馳沒回答,他在全家人集體的注視下,徑直伸手掏進了褲兜,然後掏出一張紙條來,展開,攤在似乎馬上就要暈厥過去的肖奶奶面前。
  於姝鴛下意識探頭,卻只看到丑啊戊啊什麼的,她正不解,便聽肖馳沉聲解釋:“奶奶,這是他八字。”
  肖慎行便眼見著母親恍惚的神態一點一點銳利起來,老太太先是朝紙上瞥了一眼,目光當即就挪不開了,盯在那兒半天後,索性將紙條從肖馳手上給取了下來。
  “哎呀……”她也不知道在計算什麼,表情從茫然變得驚訝,掐著手指口中念念有詞,“這孩子八字好啊……跟大寶可合……”
  “合什麼呀合!”肖慎行覺得老太太簡直是老糊塗了,趕忙出聲,“再合也沒用,這是個男孩子!”
  老太太卻一點也看不出剛才空白的神態了,反倒還振振有詞地反駁他:“這八字陰氣那麼重,就是要男孩子才鎮得住呢。菩薩說了,我們大寶陽氣旺盛,戾氣又重,就要找個八字陰些的鎮一鎮才行!”
  她說著,倒像是十分滿意似的,不住點頭:“這八字好啊……”
  肖馳在旁邊還跟著附和,祖孫兩個嘰裡呱啦說了一大堆唯物主義者聽不懂的專業名詞,於姝鴛聽得頭疼,和肖慎行對視一眼,都看到了雙方眼中的無奈。肖慎行跟著出來,想將母親送走:“媽,您就別添亂了,什麼陰氣陽氣亂七八糟的,這事兒讓我和他媽自己解決吧……”
  “你這是什麼話!”老太太寶相莊嚴的面孔猛地一板,將常年在外見多識廣的兒子仍舊嚇得心中一個哆嗦,“菩薩的話,你也敢說亂七八糟?”
  肖慎行:“……”
  肖慎行無奈地放軟了語氣:“行行行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老太太這才作罷下樓,離開前不忘叮囑肖馳找張林驚蟄的正面相片給他看,肖馳命格特殊,和他這樣契合的八字可不好尋找。
  她下樓之後,樓上的小輩們也吵不起來了,肖慎行夫婦無力地找到椅子對坐長吁短歎。
  寂靜中,肖馳抽了兩張紙擦拭自己臉上快要干涸的墨水,哪壺不開提哪壺地問:“那我五號還帶他來嗎?”
  肖慎行想罵他,可老太太興致勃勃的嘮叨還在耳側,他沒好氣地從前頭的桌上摸了個小茶盞砸到肖馳腳邊:“滾滾滾!別來煩我!”
  肖馳無所謂地轉身朝外走去,於姝鴛叫住他:“你去哪兒?”
  “我去佛堂。”肖馳回答道,“好久沒抄經了。”
  “……”於姝鴛盯著兒子的眼睛,氣得一句話也不想說,“滾滾滾!”
  肖馳邁開長腿回房間去洗漱換衣服,但才脫了上衣,便聽到了一陣敲門聲,打開來,肖妙正虎著臉握拳站在外頭。
  肖妙盯著門後哥哥還沾著墨漬的臉,她深吸了口氣,想要說什麼。
  大門卻隨後關上了。
  肖妙:“……”
  片刻後房門再度打開,肖馳沒有露面,手一揮丟出幾本書來,扔進了她的懷裡。
  肖妙手忙腳亂地將那些書抱住,定睛一看,才發現原來是之前被肖馳搶走的那些書。
  肖馳明顯心情不錯,聲音門縫裡鑽了出來:“還給你了。”
  肖妙:“……”
  肖妙:他這是什麼意思?要不要打?在線等,挺急的。


第六十一章
  林驚蟄晚上問肖馳:“你今天下班去干什麼了?”
  肖馳將放在包裡的一卷手抄經拿出來供奉在家裡佛堂的案板上, 順帶給林驚蟄的外公擦干淨靈相上的灰塵, 點燃三炷香。
  “回家跟我爸聊了會兒天。”他語氣倒是很平靜, “然後就跟我奶奶去抄經。挺久沒心平氣和地寫字了。”
  林驚蟄翻開那卷經文,墨是金色的,干涸之後表面仍流動著絢麗的波光。他不懂這個, 只覺得那些蠅頭小楷實在端正漂亮,肖馳的字兒一向寫得好。
  他也不疑有他,給外公上過香後各自回房洗漱。肖馳換睡衣時背對著, 他無意識朝對方那邊掃了一眼, 窺見窗戶玻璃上的反光,一下皺起眉頭。
  “你這兒怎麼回事?”林驚蟄上前拽住肖馳的胳膊, 硬是將他的身體轉了過來。肖馳寬闊健壯的胸口上,左半邊胸肌處, 蔓延一塊足有手掌大的,形容可怖的淤青。
  就像是什麼鈍器狠狠在皮肉上敲擊出的烙印, 周圍的一圈皮膚都紅了,林驚蟄皺著眉朝那探手,想用指尖試探性地觸碰一下, 但沒等碰到, 手腕就被一只火熱的大手捏緊了。
  肖馳敞著自己睡衣的紐扣,新洗過的頭發蓬松著,他垂眼望著林驚蟄嚴肅的表情,目光裡流露出了幾分笑意,順手用另一只胳膊攬著林驚蟄的後腰朝自己拉了過來。
  林驚蟄撞進他懷裡, 抬起胳膊攬住他的脖頸。
  “抄經的時候沒站穩撞在桌角上了。”肖馳用大拇指摸了摸他的臉,指尖的力道帶著珍視的輕柔,“好痛。”
  “怎麼這麼不小心啊?”林驚蟄一邊為他搽藥油一邊沒好氣地出聲訓他,手上的力道倒是出奇溫柔,好像生怕用力太過會弄痛了他。肖馳瞇著眼享受,倒也不為自己喊冤叫屈,只平靜地提示:“你別忘了五號要到我家吃飯,我今天已經跟家裡人商量好了。”
  “什麼?”一提起這事兒林驚蟄便又開始有些緊張了,“我真去啊?”
  肖馳有些不理解他的疑問:“要不然呢?”
  林驚蟄想想又覺得自己之前的那些顧慮怪可笑的,也怕肖馳難做,想想還是沒說出來,只低聲答應了一句:“哦。”
  他琢磨著自己登門時應該帶什麼禮物才好。肖馳家的家庭構造他當下已經清楚了,只是林驚蟄實在是沒有什麼去朋友家登門做客的經驗。肖馳家勢必和高勝周海棠家有所不同,更何況他心中有鬼,更加無法泰然處之,因此哪怕只是以普通朋友的身份拜訪,仍舊想做到禮數周全。
  肖馳擁著他躺下來,火熱的身軀和氣息嚴嚴實實抱緊了他:“你放心,他們不會難為你的。”
  林驚蟄心說廢話,爹媽隨便為難兒子帶來家裡做客的朋友才是不正常的好嗎。
  只是肖馳顯然無法理解這種的忐忑,也似乎並未將這件事情當做多麼嚴肅的要務,只聊了幾句便轉開了話題:“你下午接電話去處理的事情怎麼樣了?有沒有遇上什麼麻煩?”
  林驚蟄歎了口氣,他在肖馳懷裡挪了個位置,任由對方將自己摟得更緊。
  他的眼神放空了幾秒,只覺得當下這個忐忑的自己說不出的陌生。
  為什麼要緊張呢?他也不太明白。或許是明白的,只是不願意朝那個方向深想。似乎夏威夷那次肖馳說出口的愛語之後,兩人的關系就變得開始不一樣了。這和他一開始在規則裡為自己約束的界限有些不同,侵襲進生活愈演愈烈的另一道氣息令他不由自主沉浸的同時卻也發自內心地惶恐著。
  他和肖馳到底算是什麼關系?
  他們住在一起,自一張床上蘇醒,每晚相擁而眠,又一起吃早餐和晚飯。每天沒有應酬的時候,他們都黏在一起,偶爾有意外的應酬,也會向對方報備自己的行蹤。肖馳早起會拖地洗衣服做飯,林驚蟄回家時就將晾在烘干機裡兩人的衣物收好熨燙。他們盯著日子換床單,交流不同口味的潤滑劑和安全套的使用感……
  這樣的生活就跟普通的夫妻沒有兩樣。
  但林驚蟄心中清楚,這個社會的接受度遠沒有那麼高。
  他可以不在乎外界的眼光,事實上這世上也沒有任何人的意見能左右他的看法了。他的一雙父母,江恰恰那邊,他恨不能這輩子永世不再相見。至於林潤生……他心中是有愧疚,但確實也很難將對方當做需要顧慮和敬畏的父親。
  他孑然一身,無牽無掛,光棍得水火不侵。但肖馳卻不一樣。
  肖馳有家人,且家庭美滿,據胡少峰以往的形容,肖家是一個家風及其嚴正的大家庭。這一點並不是秘密,林驚蟄有時在其他人那裡也能聽到一些端倪。
  上輩子,林驚蟄的交友圈龍蛇混雜,不乏性向特殊的人群。這群人總體風氣糟糕,但偶爾出現的那些鳳毛麟角,也都未能抵抗得住家庭的壓力。
  在風氣開放信息流通的後世都是如此,更何況這個年代呢?
  被祁凱發現起,林驚蟄便時常想,或許有這麼一天,他開門回到家裡,這座房子已經人去樓空,再看不到一點點另一個人生活過的痕跡。
  以他們現如今的社會地位,肖家肯定是會不會鬧得太難看的。最有可能的結果,就是雙方如此心照不宣地沉默地結束這段感情。
  林驚蟄倚在肖馳的胸口,聽著耳廓捕捉到那一聲聲熟悉的心跳,他嗅著藥酒不那麼好聞的氣息,手掌在對方火熱的肌膚上滑動。
  腦海中各種可能的結果從他腦海中閃過,而後被一根纖細的繩索緊緊捆綁起來,鎮進心底。
  “還行,沒有想象中那麼麻煩。”他笑了一聲,語氣平靜到聽不出一絲端倪,聲音平緩地將今天在廠區遇上的麻煩說了出來。
  肖馳聽得皺眉:“這很麻煩,我們國家先入為主的認知很強,你們的產品還沒有正式推出市場,先期一定會受很大的影響。配方洩露了嗎?”
  林驚蟄回憶了一下自己吃到的那口黃豆醬,搖了搖頭:“應該是沒有的。”
  他一想到此,剛才低落的情緒反倒回溫了不少,甚至直接在床上撐著身子趴了起來,笑著看向肖馳:“我跟你說,我今天發現一件特別意外的事情。”
  肖馳眼神含笑看著他,銳利的視線在昏暗的燈光下化作了一灘濃稠的果醬:“嗯?”
  “就我那發小,高勝。”林驚蟄避開淤青的傷口,趴在肖馳的肩窩處,眼睛舒適地瞇在了一起,擠在一起的臉頰讓他看上去如同一只討食的小水獺,“我發現我一直小看他了,你知道今天工廠這事兒他給出了什麼主意麼?”
  肖馳已經沒在聽他說話了,一心沉浸在了他眼簾內的波光中。哼哼了一聲充作疑問,他俯下的腦袋卻越來越近。
  林驚蟄同他親吻了一會兒,松開嘴唇時視線有一些迷離,但仍舊記著這一茬,頑強地將內容敘述完畢:“……他說讓我們緊急籌備資金,去做廣告……”
  肖馳咬了下他尖翹的鼻子,手在床頭櫃裡摸索:“草莓味的行不行?”
  林驚蟄被他粗放的動作搞得瞇著眼笑了起來。
  ******
  林驚蟄的建議是官司肯定要打。在往後相當長久的一段時間中,國內的商場規則都是相當混亂的。山寨層出不窮,版權難得保護,商人們唯利是圖。倘若海棠食品廠第一次被欺負到頭上默默忍下來,以後蹬鼻子上臉的只會越來越多。
  官司不光要打,還得戳人痛處。但與此同時,決不能耽誤海棠豆醬正式登陸市場的腳步。
  但此時那個名為“老字號”的品牌已經提前一步搶占了先機。對方起了一個如此討巧的名字,又快人一步進入了燕市的各大菜市場,幾乎覆蓋式地攤開了知名度。海棠豆醬如何在已經失去首殺優勢的前提下奪得消費者的認可,便成為了一個相當重要的議題。
  林驚蟄沒想到高勝的目光能如此敏銳,對方和興趣小組裡的一眾朋友們商議之後,提出的建議就是做廣告。
  且不是普通的廣告。高勝的意見是,要干就干票大的,投一筆資金,直接請幾個臉熟的演員,拍電視廣告。
  要知道這可是九十年代初期啊,電視在全國都尚未完全普及。大部分的商人連做廣告的概念都沒有,更別提直接上電視了。
  因此莫說是周母,就連見多識廣的汪全,聽完之後都有些猶豫。
  但高勝不知道哪兒來的消息,他不光提出這個建議,還知道電視台最近准備上一部新的電視劇,就定在月後播出,此時正准備招商。
  倘若想做廣告,就必須要盡快聯系電視台了,當天開會時,汪全有一些猶豫。
  當下可以收到的電視台並不多,也就那麼寥寥幾個,他由於工作原因也知道點裡頭的事情,電視上那些廣告別看又短又小,在黃金檔播一天說不准就要近千元。這在當下可是一筆相當可觀的開支,一個月至少得好幾萬了!
  豆瓣醬這種瑣碎東西,至於嘛……
  周媽媽就更是猶豫,電視啊!
  早前在酈雲的時候她連買上一台都不敢想,現在雖然家裡生活好了,也購置了電視,但平常看看新聞電視劇也就算了,上電視仍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事情!
  高勝明顯也不是那麼確定自己的思路是否正確,面對長輩們的遲疑,他不免也感覺到忐忑。
  為了增加自己這個建議的可行性,他甚至將那部即將播放的電視劇的情況也打聽了出來,同各種資料裝訂成冊。汪全翻閱完畢,越發質疑——這是一窩子新人演員,大部分還是學生,幾乎沒有一點知名度,劇也不是在港島制作的,電視台的招商費還十分高昂。一個月足足三萬!
  雖然電視台承諾招商廣告一定會緊鄰電視劇播放,但誰知道這部劇會不會受歡迎啊?當下一些黃金檔的大熱電視劇招商條件雖然遠比這苛刻,但相比風險,汪全仍舊很難感到滿意。
  一個月幾萬元的廣告費,對一個尚未立足的小工廠來說實在是太過沉重的負擔,雖然大家都不缺這筆錢,出去瀟灑一次恐怕都不止這個數目,但生意投資是不一樣的,每一分都必須花在刀刃上。會議一時就僵在了這裡。
  林驚蟄翻開這冊讓汪全百般質疑的資料冊,腦門上的黑線立馬就掛了下來,因為他看到了一大堆無比熟悉的名字。
  他其實不常看電視劇,但總有那麼幾部被奉為經典的制作,會在播映完畢後的幾十年裡無數次被觀眾提及。資料裡的這部《江湖傳奇》就是這樣,後世幾乎在每年的暑期檔都會登陸各大衛視反復重播。就連林驚蟄都有幸瞥到過幾眼,熒屏上昏黃畫面中那些年輕的面孔,在彼時早已經成為國內娛樂圈中最為活躍的一批巨星。聽說這部令他們集體成名的作品,在初次播放的年代曾經引發過相當轟動的歷史,媒體形容時,通常用“萬人空巷”描述當時的情形。
  國民度高到劇目名稱下的那一排主演裡超過三分之二林驚蟄都留有印象。
  他驚奇的同時不免也覺得好笑,原來這批人在成長為後世的絕對權威之前,還曾經歷過這種成名作招商費被人質疑的時期。
  汪全還在那算賬,一瓶豆醬的利潤是多高,廣告的投放量是多少,會面向多少受眾,而這批受眾又是否會為了工廠的豆瓣醬銷量做出貢獻。
  九十年代初期,廣告業比蹣跚學步的嬰兒更加稚嫩,幾乎還生活在襁褓裡,試著牙牙學語。
  高勝理所當然地被質疑,他同樣覺得自己的想法很冒進,因此躺平任嘲,不多辯駁。
  通常在這種會議上不多說話的林驚蟄卻在此時啪的一聲合上了那疊厚厚的資料,然後一甩手,將那疊資料重重地摔在了桌面上。
  撞擊的聲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就連還在計算的汪全都抬起頭來。
  高勝以為對方恐怕會駁回自己這個提議的時候,林驚蟄卻開口詢問:“汪總,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生產電視和影碟機的?”
  汪全愣了一下:“85年年末吧。”
  “那您手上應該有專業的市場數據。”林驚蟄問,“從85年到90年這段時間,您的出貨量平均是什麼增長情況?”
  “這……”汪全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眉頭微微蹙起。
  “90年到91年在這段時間呢?”
  汪全放下了手中的計算機,凝神開始思索。
  “91年年初到現在臨近年末的這些月份,有明顯的變化嗎?”
  汪全憨笑了一聲:“何止是明顯的變化啊,就這五個月,我們電視機的出貨量比從前幾年加在一起都多。”
  他說到這,自己也了悟了,朝林驚蟄歎了口氣:“確實,現在小城市不敢說,燕市的電視機覆蓋率應該比前幾年大上不少了。”
  他又望向周母:“丁總,要不咱們就……拍一個?”
  周媽媽還沒說話,高勝的眼睛卻一下亮了:“真拍啊?”
  周母對這方面沒什麼了解,見兩個股東都同意了,一時立場就搖晃起來:“這……我也不懂這個,拍廣告也不是不行,咱們找誰拍啊?”
  高勝身邊一個同學興奮道:“不如找李雪莉?現在港島明星裡就她最紅了!”
  高勝卻明顯不贊同:“李雪莉正當紅,收費多高啊,我聽說她一部電影的片酬就上百萬了。”
  眾人當下便開始建議人選,恨不能挑選一個讓人一見之下就難以忘懷的天王巨星,可偏偏又不願批出那麼高的預算。
  “要不這樣。”林驚蟄在各方爭論中提出了一個全新的思路,“反正我們買的是電視劇的廣告位,不如就采用劇組的這一批新人?他們大部分還是學生,要價肯定不會高,到時候電視劇播出了,觀眾看到熟悉的面孔,還能增加跟我們品牌親密感,豈不是一舉兩得?”
  林驚蟄幾乎已經能想象到那些後世代言無不高端,動輒國際奢侈品全線上陣的熟悉的面孔,接地氣地捧著自家豆瓣醬時的模樣了。
  *******
  縱然再如何忐忑,五號這一天終究要到來,恰巧這天是周六,早晨沈眷鶯就打來電話,詢問林驚蟄晚上想吃什麼菜,自己好叫人提早准備。
  林驚蟄少有地拒絕了她,只說自己今天另有要事。
  沈眷鶯很意外,家裡每周六的晚飯約定延續了那麼久,林驚蟄風雨無阻,極少不到,因此她十分好奇,不免亂想:“是不是阿姨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
  林驚蟄對當下和她們一家恰到好處的距離十分滿意,趕忙回答:“沒有沒有,真的是早早就跟朋友約好了。”
  “約好了?”沈眷鶯聞言,聲音不免帶上幾分揶揄:“是不是談戀愛了啊?”
  林驚蟄沒反駁,只笑著同她賠罪,在沈眷鶯好奇的追問聲中匆匆掛了電話。
  肖馳來電話說接他時,林驚蟄已經逛了一下午的商場了。
  他發愁該帶什麼禮物,這段時間托人從港島特區弄來一些,卻又總覺得有什麼地方准備得不夠充足。但買完一大堆後,又不免覺得自己將朋友登門拜訪的場面塑造得太過隆重,一時又擔心自己漏出馬腳,簡直左右為難。
  肖馳的車後備箱都被塞滿了,後座更是堆了好些東西,一路上林驚蟄頻頻朝窗外看,車駛入他熟悉的林蔭,卻在過了去沈家的那個岔道之後的好一會兒才轉彎,這片地方他甚少踏足,上輩子因為種種原因,林潤生他們出門拜年是不帶著他的。
  下班時間,天色有些暗了,落日的余暉打在道路盡頭的那處院落裡,和外頭沒什麼太大不同的建築,林驚蟄卻硬是在當中看出了森嚴來。
  因此下車時他緊張得連安全帶都忘記了解,還是肖馳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替他解開了安全帶。
  林驚蟄的視線透過窗外看出去,肖家的大門口站著三道身影,正望著他們車的方向。其中有兩張面孔都是他所熟悉的,年輕的那個小女孩十分漂亮,但氣質清清冷冷,後頭的兩個中年人像是夫妻,正攜手而立,面色都出奇的嚴肅。
  這和他原本想象的肖馳的家庭簡直一模一樣。但是——
  至……至於到門口來迎接嗎?!
  標准未免太高了吧?!
  林驚蟄有些摸不著頭腦,但心中仍勸告自己不要表現太過,如常應對就好。
  肖馳拉著他的手腕和他對視了一會兒,難得露出個一個明顯的微笑:“不要緊張。”
  “我緊張什麼?”林驚蟄每次看他這沒事兒人的樣子就來氣,嘴硬地回了一聲後,又做賊心虛地去掰他的手,“你小心點,當心被看出來。”
  他說著下了車,周身立刻散發出了謹慎而謙虛的氣場,笑著同朝車的位置一並走來的肖家人問候:“叔叔您好,阿姨您好,打擾了。”
  他的笑容無可挑剔,肖家爸媽的態度卻很奇怪,這對夫婦先是對視了一眼,而後又用奇怪的捉摸不透內容的目光看著林驚蟄。肖媽媽好幾秒之後才扯開嘴角:“你好。”
  肖爸爸嘴角抽了抽,也不說話,只是朝林驚蟄輕輕地點了點頭。
  林驚蟄心中感歎真嚴肅啊,重點轉向肖馳的妹妹,姿態十分大方:“你好,肖妙,生日快樂。我們之前見過的,我是你哥的朋友,我叫林驚蟄。”
  林驚蟄印象中的肖妙就是清清冷冷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雙方對視片刻後,她的臉卻一點點變紅了。
  林驚蟄:“……???”
  肖妙小聲朝他喊了句:“哥。”
  直,直接就叫哥了嗎?
  真……真是好可愛……
  林驚蟄趕忙讓肖馳開後備箱,去給眾人拿禮物。
  原地的一家三口看著肖馳悶不吭聲被使喚得團團轉的模樣,相互對視了一眼,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們原以為林驚蟄初次登門多少會表現出一些不安和羞怯的,但從未想到對方居然會如此大方,搞得他們都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才好了。
  林驚蟄將大包小包提在手上,笑容和姿態無比自然:“叔叔阿姨,還有妹妹,初次見面,這是一點心意,希望你們能喜歡。”
  他本來以為肖家人會按照正常的長輩邏輯推讓一會兒的,但沒想到話音落地,肖媽媽只是歎了口氣,就伸手接了下來。
  她一邊接一邊不知為什麼語氣有些無奈:“讓你費心了,下次直接來就好。”
  說著這位嚴肅的阿姨將手上的袋子全都轉遞給了一旁的丈夫,空出手後,她的手伸進兜裡,摸出了一個厚厚的紅包,遞給了林驚蟄。
  林驚蟄看著那封紅色整個人都茫然了一下,他算了下時間,心說這會兒距離過年應該還早啊,肖媽媽沒事兒給什麼紅包?
  他一時也不知道這是什麼傳統,更不明白自己是是接還是不接,只是才遲疑了幾秒鍾,一旁拎著東西的肖爸爸就態度有些嚴肅哼了一聲:“還愣著干什麼?”
  林驚蟄下意識接過來,說了聲謝謝阿姨。
  肖媽媽便眼神復雜地又掃了他一眼,轉身朝大門走:“外頭冷,快進屋吧。”
  林驚蟄被他們奇奇怪怪的態度弄得摸不著頭腦,進屋時小聲問肖馳:“你是不是很少有朋友到家玩啊?”
  肖馳抬手攬上他的肩膀,低聲回答:“就胡少峰他們幾個吧?怎麼了?”
  林驚蟄心說難怪了,一看你家就不是經常待客的樣子,又擔心被看出什麼,趕忙把肖馳搭在自己肩頭的胳膊扒拉下來。
  肖馳有些不滿:“你干嘛?”
  林驚蟄掐了他後背一把,簡直要被這個沒有自覺的家伙氣死,又生怕走在前頭長輩突然回頭,只能小聲呵斥他:“你離我遠點!”
  一不小心就看到後頭那兩道親親蜜蜜黏在一起磕磕碰碰的身體,肖媽媽嘴角一抽,余光處丈夫的眼角也已經開始抽搐了,她趕忙捅了看似想發作的對方一下。
  “……”肖慎行捂著腰怒視妻子。
  於姝鴛肅容叮囑他:“你給我憋著點!”
  肖慎行縱然有百般不願,這幾天也被老婆和親媽徹底收拾住了,因此只能暗自咬牙。
  進屋後林驚蟄終於見著了傳說中的肖奶奶,這是位慈祥的老太太,一點沒有胡少峰說的那麼可怕,從見到林驚蟄第一面起便一直拄著拐杖笑瞇瞇。林驚蟄被她拉著在沙發上坐下,又被蒼老的雙手捧著臉端詳,他除了外公外從未與任何老人如此親密過,笑容不免有些羞澀。老太太卻很滿意似的,視線一錯不錯,氣質也柔和,只是出口的話語都是林驚蟄聽不懂的內容——
  “好啊,這面相真是飽滿,下巴也有肉……哪天生的啊?”
  林驚蟄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問這個,仍照實說了,話一出口便得到了對方的連聲稱贊:“好,好!時辰也好,生機勃勃的……”
  她一面說著,一面還時不時同肖馳討論兩聲,林驚蟄被看得都有些僵硬了,趕忙將自己帶來的禮物從口袋裡拿出來。
  老太太笑瞇瞇接下那尊玉雕的如意,反手就把一串自己待在脖子上的碧璽佛珠解了下來,朝林驚蟄腦袋上戴。
  林驚蟄哪裡敢要?這串碧璽佛珠顆顆通透圓潤,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他當即推拒道:“這怎麼行,這太貴重了……”
  “哎呀……”老太太卻很強硬地套在了他脖子上,“讓你收著你就收著,第一次到家哪裡能不給你見面禮?”
  說著又掏兜,掏出一個紅封。
  林驚蟄剛進家門就拿到兩個厚厚的紅包,迷茫地搞不清狀況,他求助地看向肖馳,肖馳只有一句話:“收著就好。”
  不是,還有這種習俗的麼?
  林驚蟄不又開始幻想起胡少峰他們來肖家玩時的情景,肖馳他爸媽和老太太也這樣塞紅包給禮物?這可真是太讓人有心理壓力了,怪不得胡少峰視這裡為洪水猛獸。
  林驚蟄這樣琢磨著,上了飯桌後,越發迷茫。
  一整桌豐盛的菜餚,卻不見大伙兒怎麼動筷子,明明是肖妙的生日,話題卻不圍繞在主人公身上。肖媽媽吃了口菜,想想又問一句:“你父母是做什麼的?”
  林驚蟄從上桌起就時不時成為焦點,雖然不明就裡,卻也據實回答:“我父親在瀚海大學教書,我母親是做生意的,他們早年離婚了,”
  “哦~”肖媽媽不知道為什麼對他的家庭構成非常的好奇,“和爸爸媽媽聯系得多麼?”
  林驚蟄搖了搖頭:“不常聯系。”
  “家裡還有兄弟姐妹麼?”
  “我父親家還有一個繼妹。”
  要不是心理素質好,他肯定沒法保持當下如常的面色,因此越發理解胡少峰他們對肖家的恐懼從何而來。飯桌上肖家人的目光齊齊都盯著他,任誰來朋友家吃飯被這樣招待一遍下次都不敢再登門了。更何況他兜裡還揣著兩封厚厚的紅包,脖子上還掛著一串長長的碧璽,胡少峰他們倘若從小便被這樣對待,那真是人格堅韌,才能幾十年如一日同肖馳維系友誼。
  他心有戚戚,打破桌上奇怪的氣氛,舉杯朝肖妙遞去:“祝你生日快樂。”
  肖妙小聲地說了句謝謝,和他碰了下杯子。
  便又恢復沉寂。
  林驚蟄身上風趣大方的表象幾乎要偽裝不住了,他將求助的視線遞向坐在身邊的肖馳,肖馳恍若未覺,只伸筷子朝他碗裡夾進一塊燉菜,叮囑他:“多吃點。”
  肖媽媽刨根問底完畢,像是問無可問了,目光朝丈夫那邊瞥了一眼,咳嗽了一聲。
  她初步還是滿意的,林驚蟄的條件比她原以為的好得多,看性格,本人應該也不是什麼不正經的個性,落落大方的,也有禮貌。倘若兒子非得跟個男的在一起,能找個這樣的已然算是不錯了。
  她歎了口氣,望著首座上抱著一根糖藕吃得津津有味的老太太,又瞥向忙著夾菜給林驚蟄的肖馳,目光不免落在對方脖子那串花裡胡哨的珠子上。這串碧璽佛珠肖家傳了好幾代,老太太能把這玩意兒送出去,必然就是滿意的意思。
  她因此也懶得負隅頑抗了,桌下的手捅了下丈夫的側腰。
  肖慎行咳嗽了一聲,面色嚴肅。
  他沉默了一餐飯的時間,此時終於開了金口:“林……小林。”
  林驚蟄嚼著嘴裡的菜愣了一下,看向肖父。
  肖慎行凝視著他,一雙眉頭皺得死緊,嘴唇也幾乎抿成一條細線,但半晌後,終究在林驚蟄疑惑的視線中開了口。
  他道:“你……你和肖馳……”
  林驚蟄:“?”
  肖慎行心一橫:“你們倆的婚事,不能操之過急。”
  肖媽媽凝視著林驚蟄錯愕的眼神,有些為難:“我和他爸爸一整年都忙,至少要明年十月份之後才行了。”
  肖奶奶滿嘴的糖藕,迅速嚼嚼吞下,掐指一算:“明年農歷十月初七日子好,跟你們八字合,但具體我還得找菩薩算算才知道。”
  “不急。”肖馳不緊不慢地開口,“一會兒我跟您一起去佛堂。”
  他和老太太約定完畢,又用肩膀撞了一下林驚蟄:“你去不去?”
  林驚蟄覺得自己仿若跌進了一團迷障裡,他頭腦空白地盯著一桌人認真朝自己看來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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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林驚蟄回過神來, 先是猛然轉頭看了肖馳一眼, 對方理直氣壯地與他對視, 他當下頭腦一片空白。
  肖馳給他剝了一只蝦丟進碗裡,擦著手一邊柔聲問他:“怎麼了?”
  這和他想象中的根本不一樣啊啊啊啊!!!
  “我……您……他……”
  林驚蟄張了張嘴,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肖媽媽認真的表情顯然不是假的, 肖爸爸擰著眉沉默的姿態也別有深意,老太太還在那掐手指算陰歷的日期,就連最小的肖妙都沒有對這個話題表示出什麼意見!
  不!她表示了!
  肖妙紅著耳朵細聲細氣地說:“我十月中旬之後才可以請假。”
  林驚蟄想起來了!他全都想起來了!從自己下車開始所見的第一幕場景, 他就總覺得有一些什麼地方不對!肖家父母為什麼要如此鄭重地帶著肖妙到門口迎接, 自己和他們打招呼的時候他們的表情為什麼那麼奇怪,為什麼肖媽媽連客氣一下都沒有就接受了他帶來的禮物, 為什麼……為什麼……
  褲兜裡的兩封紅包連帶他脖子上的那串碧璽佛珠突然將無比熾熱,隔著衣料都將他燙得坐立不安。
  肖媽媽盯著他臉上的表情, 也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為難的神色中帶上了兩分疑惑:“你有什麼自己的意見嗎?”
  林驚蟄回想起自己進入肖馳家後一路表現出的理直氣壯和風度翩翩, 他沉默著將那股氣勢漸漸收斂了,奇妙的情緒沖擊著他的內心讓他不知該如何應對,那感覺似乎是喜悅但又更好像是驚嚇。這令他的耳根連帶後頸一大片皮膚都泛起了粉色。
  林驚蟄難得氣弱, 他迎著這位阿姨清透的眼神, 小聲詢問:“您……”
  肖媽媽:“嗯?”
  林驚蟄:“您是……什麼時候知道……嗯……”
  “什麼?”肖媽媽有些不明狀況,“什麼什麼時候?知道什麼?”
  林驚蟄凝視著她。
  幾秒種後,肖媽媽終於意識到了什麼,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凝滯了。
  她:“???”
  肖父也從妻子和客人含糊的對話中捕捉到了重點,他掛滿不情願表情的面孔登時一僵, 隨即錯愕地朝正在剝蝦的兒子看了過去。
  肖妙的目光從林驚蟄纖細的脖頸處收了回來:“???”
  為什麼突然沒人說話了?
  *******
  林驚蟄的問題終究沒有得到回答,他茫然地被拉到肖家的佛堂裡。
  這是個相當正規的佛堂了,可以看出肖家人十分虔誠:佛堂角落碩大的香爐蓋子的鏤空處一刻不停地飄散出裊裊細煙,這使得整個肖家都彌漫在這股近似沉香的氣息裡,又因為這種日久天長的熏陶,導致肖家的人身上似乎也帶著這種可以令人感覺到安穩的香氣。
  佛堂的中央處供奉了一尊觀世音相,慈眉善目,仙氣飄飄。老太太尊敬地為他介紹:“菩薩可靈了,這麼多年都保佑我們肖家子弟平安無事,你也一定要來拜拜。”
  林驚蟄仰望著佛像那張仿佛睥睨眾生又充滿慈愛的臉,聽著肖奶奶蒼老的介紹,由衷便生出了深刻的敬畏來。他其實是個唯物主義者,上輩子從未敬畏過鬼神,但自從重生之後,便意識到這世上有許多規則或許並不能純粹用科學解釋。能如同肖奶奶和肖馳這樣虔誠的信徒那樣幾十年如一日地供奉全且尊敬著自己的信仰,並約束己身,不敢越雷池一步,這不得不說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他歎息了一聲,沐浴在佛堂的梵樂裡,整個人的情緒似乎也安定了下來。他取了三支香點燃,插進香爐的時候,老太太已經閉著眼跪在了蒲團上,口中念念有詞。
  真虔誠啊……
  林驚蟄尊敬地站遠了,有些不敢褻瀆對方誦經時周身鍍上的神聖光芒。
  他心中尚且思索著方才餐桌上遭遇的一切,目光朝佛堂外頭瞥了一眼,有些疑惑——
  肖馳不是就跟他媽媽說會兒話嗎?怎麼還不進來?
  肖媽媽一巴掌拍在兒子的後背上,忌憚佛堂裡的兩個人,她憤怒的聲音壓得格外低:“怎麼回事啊?!他怎麼好像什麼都不知道?你沒有跟他說嗎?!”
  她做了那麼多天心理工作,好容易說服自己不要跟倔脾氣的兒子對著干,壓抑著對自己兒子未來的伴侶是個男人這個事實強烈的不滿,她跟丈夫演練了那麼多天,才制定出今天面對林驚蟄時恰到好處的冷淡程度,而後又絞盡腦汁才琢磨出拖延時間這個相對不會讓人心生警惕的戰略。
  但林驚蟄剛才在飯桌上面對婚期時的態度,實在是太令她錯愕了!
  肖馳挺直了脊背任由她發洩,他到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只是前段時間看出林驚蟄對登門吃飯似乎非常的緊張,順便回來朝父母提前通個氣而已。母親的憤怒令他覺得很不解:“我忘記跟他說了,但是你在氣什麼?”
  肖媽媽恨不能隨便撿個東西將這個倒霉兒子打打死算了,她怎麼生這麼個玩意兒出來!
  肖馳目送一臉憂愁的母親上樓,剛進佛堂便見林驚蟄遠遠跪在角落的一處蒲團裡。他跪姿筆挺,閉著眼睛雙手合十,低垂的頭顱如同一只無害的羊羔,繃直的脖頸也有如天鵝那樣纖細,周身的氣質裡寫滿了沉靜。
  肖馳上前,大約是因為赤著腳,林驚蟄竟然沒能發現。他蹲在那盯著對方認真的模樣看了一會兒,突然湊近壓低身體探頭親了下對方的嘴唇。
  林驚蟄睜開眼,目光帶著驚嚇,首先抬頭看了眼遠處高高的觀音像。
  罪過罪過!
  林驚蟄輕推了肖馳一把,用眼神責怪對方在佛前的肆無忌憚。
  肖馳看上去倒沒什麼罪惡感,他眼神帶笑地被推搡得搖晃了一下,將林驚蟄的手腕抓住了,而後扯了塊蒲團來,順勢在對方身邊並排跪下。
  佛堂裡放著誦經的磁帶,老太太自供桌上拿了個簽筒,正在那嘩啦啦地搖,氣氛無比莊嚴。林驚蟄跳動不安的心在這種氛圍裡逐漸地安定了,他側首,借著燭火跳動著的昏暗光芒打量肖馳的側臉。
  他沒想到,真的想不到。
  因此直至現在仍如同墮在夢裡。
  肖馳察覺到他的視線,轉過臉來,與他四目相對,而後嘴唇微微勾起:“跪中間去?”
  林驚蟄拉住他,小聲道:“別去打擾奶奶。”
  老太太搖簽筒的模樣看起來特別神聖!仿佛湊近一點都是對信仰的褻瀆!林驚蟄自慚形穢地躲開了老遠!
  肖馳茫然地看著他,打擾什麼?他剛才過來時聽了一耳朵,奶奶不是正在問菩薩飯後能不能吃一盒巧克力麼?
  *******
  肖爸爸氣得在書房裡大罵:“這個沒出息的東西!”
  他先時還在那對著林驚蟄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琢磨了好幾天該怎麼給對方一個漂亮的下馬威,現在想想自己真是有病,橫眉冷目全都表錯了情。
  肖媽媽一臉憂愁在書房沙發坐下來,臉都苦了:“這可怎麼辦啊?”
  對方態度不明的,到最後也沒對婚事給出一個確定的答復,肖媽媽原本以為對方多麼上趕著呢,這會兒才意識到居然是自家兒子在步步為營。
  她愁得腦袋都疼了,方才都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樣的表情來對待林驚蟄。
  肖爸爸剛才也是落荒而逃,離開時冷峻的面孔也擺不出了。此時他拍著桌子,心中一陣兒地不服氣,肖馳這臭小子平常看著挺厲害的,跟自己也動不動就嚷嚷擺臭臉,現在怎麼就連個男人都搞不定?
  太沒種了!太沒種了!說出去都要丟死人!
  *******
  這頓飯吃得稀裡糊塗,林驚蟄的心態也從剛進門時的緊張變成當下的尷尬了,他早早便想告辭,但肖妙切完蛋糕後將近十二點了,老太太說什麼都不肯放人。
  “就在家裡住一晚吧。”肖媽媽從樓上書房下來後,表情就怪怪的,但仍舊出聲挽留,“家裡的阿姨已經把客房收拾好了。”
  肖馳態度很光棍:“收拾什麼客房,睡我房間不就好了?”
  肖媽媽看著神情抽搐的丈夫和面皮突然漲紅的女兒,氣得暗地裡直接掐了兒子後背一把:“少給我屁話那麼多!”
  肖家嚴肅的氣氛連客房中都無從幸免,林驚蟄仍舊難以平復心情,他關上客房大門,將自己團進隱隱散發著木質香氣的蓬松的被褥中。這香氣讓他想起肖馳,他萬萬沒料到今天的拜訪會以這樣的結局收場。
  他窩在被子裡想了很多的東西,頭痛地起來洗澡,從浴室中出來的時候,床頭的大哥大響了起來。
  林驚蟄接通,那邊是肖馳低沉的聲音:“到我房間來睡吧。”
  “滾!”林驚蟄想起自己和肖馳一並上樓時樓下肖家父母投來的注目禮,裡頭的內容是什麼不言而喻,天哪,肖媽媽甚至特地說了一聲客房的位置,好像生怕他們會在家中把持不住自己,這太讓人害臊了!林驚蟄就像在面對一個難纏的丈母娘,他從未想到自己有一天會面臨這樣的窘境!
  他匆匆掛斷了電話,電話鈴聲隨即響起,他仿佛拿著什麼燙手的東西似的將那玩意兒丟到了一邊,再不肯接了。
  肖馳又打了兩通電話,這才終於消停,林驚蟄窩在床上看著那塊靜止下來的大磚頭,胸口裡震動著的是連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緒。
  他如同一個跌進水裡又被拉扯上岸的溺水者,迫切地將自己包裹在了看似安全的被褥裡。
  寂靜中,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房門卻突然被敲響了。
  先是三下輕輕的緩慢的敲擊,停頓片刻後,又重復了一遍。
  “驚蟄。”肖馳低沉的聲音從門縫裡鑽了進來,刺入他的耳廓,“開門。”
  林驚蟄不想開門的,但回過神來時,他已經與肖馳四目相對了。
  昏暗的燈光下肖馳幽深銳利的眼眸凝視著他,隨後門外這道頗具侵略性的身體前進了一步,將他逼得倒退進了房間裡。
  門合攏,發出卡噠一下輕微的落鎖聲。
  下一秒林驚蟄縱身一躍,直接躍入了肖馳的懷抱裡。
  如同澆上汽油的柴堆,一丁點微弱的火源便讓熊熊大火瘋狂地燃燒了起來。焦灼的烈焰將廣袤的世界化作焦土,僅存的理智被沉入深淵,林驚蟄已經留不出心思去忌憚自己當下究竟在哪裡,他吮吸著肖馳薄薄的嘴唇,只恨不能將這具火熱的身軀吞進自己的肚子。
  肖馳剛開始落後了兩秒,但隨即便以更加強悍的姿態宣布了主權。林驚蟄被他抵在牆壁上,靈魂都險些順著嘴唇被吸走,他急切地用顫抖的手指去拆解對方襯衫的紐扣,指尖在對方吞咽的喉結處反復摸索。
  肖馳被他前所未有的熱情沖擊得頭昏腦漲,將懷中的人一把丟在床上,然後打開床頭櫃的抽屜拼命翻找。
  林驚蟄在雜物的翻動聲中起身去拽他的頭發,嘴唇不依不饒地貼上去索吻。
  雙方火熱的鼻息碰撞在一起,肖馳難耐地吮吸著他的舌尖,大手揉捏的力道幾乎要憑空扯爛林驚蟄的褲子:“套……”
  “不要了……”林驚蟄腰部劇烈顫抖著,松軟地融化在了被褥裡,他鼻息內充滿了熟悉的香氣,自四面八方湧入。他面色酡紅,雙眼濕潤得幾乎要滴出水來,就連聲音都充滿了粘膩:“你直接……”
  肖馳簡直想立時把這只小白兔搞死,他匆匆離開房間,摸到母親的臥室偷來一瓶潤膚油,然後用這瓶油實現了自己的念頭。
  潤膚油大約是玫瑰味兒的,開蓋後滿屋都薷繞著甜蜜的幽香。
  肖弛驚異於林驚蟄今天的熱情,對方大敞著腿,微涼的手不斷拉扯著他的毛衣,又下滑在他金屬質地的皮帶扣上。
  肖弛半褪下他的褥子,手上翻攪力量略微用重了些,他便夾緊腿發出短促的哭叫聲。肖弛手捂住他的嘴,吮去他眼角不知為何冒出的淚光,伏在耳邊喘自著提示:“小聲點,我爸媽好像就在隔壁。”
  這句話宛若聲驚雷炸響在林驚蟄的心底,一瞬間所有紛雜的情緒像瘋了似的湧現出來。他不知道哪裡來的沖動,一個翻身坐在了肖弛的腿上,任由對方有力的臂膀夾裹著他,一雙手抱住肖弛的腦袋摟在了自已的胸口。
  上衣已經差不多被扯干掙了,只剩下解開了一半紐扣尚未來得及徹底脫掉的襯衣還掛在那裡。肖弛惻臉貼著他的皮膚,能聽到他比較以往頻率快得多的心跳,有些不明所以。他掙脫著想要看一眼林驚蟄的表情,林驚蟄的手卻按在了他的後腦處,五指穿入他蓬松干掙的頭發裡,重重抓住了一把。
  些微的痛感從頭皮傳導入神經,肖弛啃咬著貼在臉頰邊那片細膩的皮膚,在上頭留下暖昧的烙印,手上不停,混合著護膚油翻攪出濕漉漉的水聲。林驚蟄的腰時而劇烈顫抖著,微張的雙眼中散發著濕潤的光澤,他下巴抵著對方的頭頂,似乎是汗水的液體從眼角流淌了下來:“王八蛋 ”
  肖弛啃了他一口,維持著這樣的姿勢匆匆將他的褥子徹底扒下來,火熱的手掌順著大腿一路蜿蜒向上。會陰處抵到某個硬熱的物體,林驚蟄垂首將側臉貼在肖弛蓬松的頭發中磨蹭,聲音似哭非哭:“……你什麼時候 ……”
  “嗯?”
  “……你什麼時候,告訴你爸媽的?”
  沒有套,肖弛一點點擠了進去,失去那層隔靴搔癢的膜,他越發徹底地感受到了林驚蟄熾熱的溫度。空氣裡散發著荷爾蒙的甜香,這讓他向清晰的頭腦都籠罩上一層迷霧,林驚蟄既然喜歡這個姿勢,他便掌控著對方的腰緩緩朝自己沉了下來:“早就說了。”
  後臀抵上了腹部堅硬的肌肉,林驚蟄收緊手臂,幾乎要將胸口那顆腦袋揉進自己的身體:“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肖弛的臉磨蹭到個合適的位置,含住他胸口的乳珠顛動起來。
  林驚蟄從腳趾到頭頂渾身每一處的肌肉都繃緊了,肖弛理所當然的態度讓他猛然間意識到了很多東西。內心深處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測,但對方隨即加快頻率的顛弄卻一下下鞭撻在他的身體裡。
  疼痛和快感相互交織,一點點磨合出合適的比例,肖弛很快找到了熟悉的老位置,這讓林驚蟄陷入更深的恍惚裡。酸脹的快感如同綿延不絕的潮水逐漸聚集,等候決堤,他咬緊了牙關,但仍難以自制地從齒縫中溢出呻吟,語不成句。
  “……為什麼……要把我……介紹……給你的家人?”
  肖弛粗喘著,聲音裡透出比以往更加低沉的沙啞:“你在問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林驚蟄咬緊了下唇,他撫摸著肖弛的面孔,指尖似乎一點點觸碰到了層層包裹之下的謎底:“我是你……我們究竟……算什麼關系?”
  肖弛聽出他聲音不對,動作突然停頓了下來,他有些不解地想要抬頭,腦袋卻被林驚蟄的胳膊緊緊抱住了。
  貼著對方赤裸的胸膛,肖弛錯序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慌亂,伸手試圖掰開林驚蟄的手,卻又不敢用力:“你讓我看看你。”
  林驚蟄搖頭,執拗地抓緊了他的頭發。
  肖弛想了想,他小心地撫摸著林驚蟄汗濕的後背,輕聲問:“你不高興嗎?對不起,咱倆在一起一年多,還以為你已經准備好了……”
  “什麼?”頭頂處傳來的疑問聲突然拔高了兩個調,“我們在一起多久了?”
  肖弛不明就裡,他算了算時間:“去年九月的時候,我送了你一串珠子……”
  “什麼?”
  林驚蟄難以置信地松開手對上肖弛的眼睛,肖弛終於如願看到他的表情,嚇了一跳,抬手去摸他微紅的眼角。
  林驚蟄啞著聲音揮開他的手:“你別碰我,你把話說清楚。”
  “???肖馳迷茫地同他算賬,“是一年多了吧!”你忘了?那天胡少峰還把你車撞了……”
  林驚蟄:“……”
  “你後來還回送我一件衣服……”肖弛還想接著說些什麼,林驚蟄卻把重新將他腦袋按回了胸口處,同時收緊後頭,箍得他悶哼了一聲。
  肖弛被夾得頭皮都麻了,但不等他有所反應,跪坐在他身上的林驚蟄就猛然開始搖晃起身體。
  肖弛下意識追隨著撞擊,啪啪啪的肉體碰撞聲在短暫的停歇後越發激烈,林驚蟄抱緊他,破碎的罵聲從頭頂一點點灑落下來。
  “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
  他一邊罵著,腰肢卻搖擺得越發激烈,肖弛沉溺在他如火的熱情裡,又被罵得不明就裡,一個翻身將林驚蟄壓回了床上,奪得主權。
  他有力的腰部肌肉裡似乎蘊藏著一部高速運轉的馬達,林驚蟄渾身都松軟了,變成了一汪從蜂箱裡掬出的流淌開的蜜,腿間一片濕漉泥濘。肖弛粗喘著堵住他的微微張開的泛著艷麗水光的嘴唇,親吻片刻後又去輕啄他潮紅的眼角處的液體:“不哭……”
  “放屁,你他媽才哭了……”林驚蟄用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睛,那些只是汗水而已。肖弛的話語如同炸彈那樣轟開在他的胸口,將他的軀體和靈魂都炸成了散碎的殘渣,他的恨不知從何而來,又被纏綿柔軟的愛意所包裹:“……你這個王八蛋……”’
  肖弛將這當做別開生面的愛語,他把林驚蟄翻了個身,換做了雙方可以接觸得更深的姿勢,不容抗拒地插了進去。
  他將林驚蟄死死地釘在床上,順著脊柱親吻那片已經變成粉色的汗津津的後背,覆在對方的耳邊沉聲道:“我們結婚口,我爸媽很喜歡你……”
  林驚蟄在一片驚濤駭浪中發出帶著哭腔的呻吟:“……不……”
  ***
  肖家父母站在書房門口,目睹了兒子偷竊的全部過程。
  他們有生之年第一次看到這樣衣衫不整頭發蓬亂面色猙獰的兒子,震驚得都忘了出聲。房間門匡當一聲關上了,掩住了門後的一切東西,肖媽媽將錯愕的眼神投向丈夫。
  夫婦對視,雙方的情緒裡都浮動著幾分尷尬。
  肖媽媽不禁回想起自己以往翻閱書籍試圖查詢一直不見戀愛的兒子是否有性冷淡征兆的歷史。
  那時她擔憂得整宿整宿睡不好覺。
  但現在她只想戳瞎自己的眼睛。
  ******
  第二天離開時的情形是有些奇妙的。
  林驚蟄前一天晚上差點被弄死,倆人搞到後半夜,精疲力竭,因此醒來的時候都快中午了。
  雖然林驚蟄立刻迅速地將還在昏昏欲睡的肖馳趕回了自己的房間,但這一舉措並未起到什麼實質性的作用,肖家人明顯感覺到什麼了。
  除了樂呵呵的奶奶表現得一如既往,沒什麼表情的肖馳仍舊理直氣壯外,餐桌上的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尷尬。好在大家都懂得掩飾自己的情緒,沒怎麼表現出來,肖家父母的態度反倒比昨天晚飯時更加慎重了,只是眼神有些奇怪。
  林驚蟄嘗到了放縱的苦果,吃完飯後立刻便告辭離開。
  車駛離院子的大門時,他收回探出車窗搖擺告別的手,倚在玻璃上望著後視鏡裡越來越遙遠的那幾道身影,仍覺得自己沉浸在夢境當中。
  駕駛座的肖馳倒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側目朝他掃了一眼,還勸他道:“睡會兒吧,你昨晚也累了。”
  林驚蟄怎麼可能睡得著縱然他腰酸背痛,仍精神奕奕地睜著眼睛。
  他恍惚地側目看著肖馳專注開車的表情,昨晚對方熱烈的聲音尤在耳側,肖馳那時說——
  “我們結婚吧。”
  林驚蟄迷茫地梳理著自己仍未平靜的心情,肖馳的那句話時是什麼意思?
  事實上他發現自己從未搞懂過對方的念頭,肖馳總是默不作聲去做一些驚世駭俗的事情,比如這次實際目的已經遠遠超出他原本想象的拜訪。
  那麼結婚呢?他和他的家人莫非是在開玩笑嗎?
  林驚蟄從未聽說過國內有同性戀人可以領證這種事情。
  *******
  臨近下午的大院裡通常沒什麼人走動,發動機的嗡鳴聲回蕩在空寂的天地中。小徑後頭茂密的林蔭裡,一幢三層高的小別墅陽台,史南星正躺在搖椅上感受冬日的陽光。他瞇著眼朝遠處掃了一眼,只看到樹叢之後劃過的半個車身,微微一頓,問:“肖馳的車?”
  祁凱眼睛比他尖,早就看到了,皺著眉頭道:“是他。”
  又看了眼手表,有些不解,“這都中午了,他怎麼才出門?”
  史南星倒比他消息靈通,“他應該已經沒在家住了,不過他爸突然也提早回國,他也回家,估計是出什麼事情了。”
  祁凱心說不會肖馳是跟林驚蟄的事情暴露了吧,一想又覺得不太可能。異地處之,這要換成祁老爺子,平常哪怕百般寵溺也非得打斷祁凱一條腿不可,真暴露了,他們不可能聽不到一點風聲,肖馳也絕不可能還在這會兒還平平安安開著車子出去。
  林驚蟄估計也得倒大霉,那小子要背景沒背景要根基沒根基,居然也敢跟肖家的兒子糾纏在一起,打聽過肖家在這一片兒是什麼名聲麼?莫說別人,就是祁凱,一想到每年跟著去肖家拜年都得膽戰心驚,就林驚蟄這樣的,十個捆在一起恐怕都不夠那個皮笑肉不笑的老太太一只手捏。
  他心中有些微妙的慶幸和不甘,口中卻道:“老天長眼,就該讓他們倒霉一次。”
  “行了!”史南星卻並不附和,聞言只冷冷掃他一眼,口中告誡,“不要總耍這種小孩脾氣,跟肖馳槓上對你沒好處。”
  他頓了頓,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臉色隨即更加陰沉,伸出一根手指在旁邊的茶幾上有一下沒一下地點動起來。
  他點的實際是一冊文件袋,此時已經被拆開了,幾張薄薄的打印紙裝訂成一本脆弱的冊子。祁凱歎了口氣,將冊子抽出來,邊緣已經在剛才被史南星捏出了凌亂的褶皺,翻開第一頁,上頭就是一個熟悉的名字。
  他皺著眉頭將那冊紙疊了起來:“你說你查這玩意干什麼,事情過去都過去了。”
  “你懂個屁!”史南星恨恨打斷他的聲音,“你知道群南的海線我布置了多長時間嗎?五年!整整五年!我為這幾條航道送出去多少錢,裝孫子求爺爺告奶奶的,上上下下布置了幾百號人,就他媽被一批古董給攪合了!方家那個老不死的!”
  祁凱歎了口氣:“那你能怎麼著?舅,不是我說,你這話傳出去我爺爺都得抽你耳刮子。你那會兒去了國外倒是輕松,我他媽差點被打死你知道麼,完事兒還得被提溜到方家道歉。現在事兒好不容易過去了,你還想攪合什麼?”
  史南星沉默片刻,神情發冷:“我沒想攪合什麼,我只是沒想到,我他媽什麼都布置好了,最後居然會栽在一批古董手裡。”
  他沒明說,祁凱卻聽明白了,這是在怨林驚蟄呢。
  事實上祁凱也十分意外,他查了那麼久都沒能查到端倪的那批群南青銅器的來源,捐贈者居然會是林驚蟄!
  這事兒簡直不能更巧合了,以至於看到結果的那一刻他都以為是史南星找的那群人在糊弄自己。
  他很理解史南星的怒火,畢竟很長一段時間他們都寧願相信那批所謂民間捐獻的青銅器只是方家老爺子裝模作樣自掏腰包造的勢。畢竟他和史南星為群南的那條走私線真的付出了太多,好幾年的經營,上上下下的打點,花了他們的大半身家,最後甚至把史家和老爺子也拉入了伙,可以說布置得猶如鐵桶一般,無縫可鑽,不懼水火。
  燕市這邊有老爺子和史家人的力量,群南又天高皇帝遠的,沒人敢招惹他們,在他們原本的預期裡,那幾條海運至少可以平安維持到95年。這當中的時間,足以令他們積攢下富可敵國的財富,那可比做什麼地產生意來錢快得多了,隨便發兩個集裝箱,說不准就是上億的大進賬。
  方家盯著他們他們早就知道,但他們一直篤定對方搞不出什麼風浪來。果然先前的一年時間,鄭存知即便氣得跳腳也無從下手,那會兒每到海外黑拍結束,資金匯入賬戶時,祁凱心中都美得跟什麼似的。
  結果誰也沒想到,會有那麼批古董橫插一桿子。
  這堆古董出現的時機太巧合了,價值也恰到好處,一瞬間就將國內原本松散的目光聚集到了兩處地方——一處是文物保護,另一處就是群南。
  尚未壯大的走私帝國一朝崩盤,眼看的美好未來頓時煙消雲散。祁凱那段時間瘋了似的想找到突破口,無奈方家的消息保密工作實在做的太好,古董的具體來源簡直被保護得密不透風。
  他畢竟占的小頭,這股勁沸騰的一段時間慢慢也就過去了,史南星卻損失慘重,直至如今仍耿耿於懷著。
  祁凱勸他:“算啦,何苦給自己找麻煩?你告訴我肖馳不能惹,這個林驚蟄這會兒正跟迅馳地產合作呢,肖馳能眼睜睜看著你動他?更何況你前段時間不是說在中雲省那邊發掘了好財路麼,沒了群南的走私線咱們照樣掙錢,惦記過去那點小恩怨干什麼?”
  “好財路?你以為好財路是那麼好鋪開的?煙土生意比走私難做多了,邊境那群人都是扛著槍吃飯的!腦袋隨時別在褲腰帶上,說掉就掉!”史南星說起來怒火不免再次攻上心頭,“我他媽好好的海運就被他一堆破爛銅器給攪合了,非得冒著生命危險去弄煙土,你說那是點小恩怨?”
  祁凱被喝住,不耐煩地皺起眉頭:“那你想怎麼著?槓著肖馳搞過去啊?”
  “這跟肖馳有什麼關系?”史南星卻道,“我讓你別惹肖馳,是看在他們家的份兒上,肖馳背後有肖家,姓林的背後有個屁啊?他一個鄉下人,在燕市開了家地產公司,充其量眼光精准點,你真當他是個什麼人物?肖馳只是跟他合作,又不是他親爹,我們現在搞不了他,等他跟肖馳合作結束不就好了?再不濟,把他們給攪合了,我就不信有吞並始於地產的機會,肖馳會他媽不下手。”
  祁凱尤其想告訴他真相,卻又另有一種理智扼住了他話頭,因此只煩躁地扒了扒自己的頭發:“我他媽跟你說不清楚!”
  他推開陽台門轉身回屋了,史南星被暖氣撲了一臉,望著他的背影卻並不當回事。他這個小外甥從小瞎得瑟,膽子卻不大,一點風吹草動就能被嚇尿,還想跟著摻和南方的毒品生意,能成大事才怪了。
  ********
  林驚蟄躺在辦公桌後的椅子裡小憩,他的心安定得像一只停泊在港灣的小船。手上把玩著那串肖奶奶給的佛珠,碧璽絢麗而清透的顏色將陽光映照成了串聯的斑點,他手上另捏著一串木質的,碰撞時發出和玉石不大一樣的聲響,這是肖馳很早之前套在他脖子上的,兩人在一起後,他便將這串看上去似乎已經有了很多年歷史的珠子放在了辦公室裡,時不時取出來把玩。
  電話鈴聲響起,他接通,那頭傳來高勝的聲音:“驚蟄,廣告和廣告演員那邊我已經聯系好了!現在只剩下找人籌備劇本,和物色合適的導演人選了!”
  海棠豆瓣的廣告迫在眉睫,電視台新電視劇的招商日期不剩下多長時間了。
  他恍惚的思維立刻凝聚成了尖銳的利器,一下坐起身:“好,你盡快安排,務必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將成品做出來!”
  那邊立下軍令狀掛了電話,另一通來電緊接著穿插了進來,是沈眷鶯。
  沈眷鶯昨兒得到了林驚蟄談戀愛的消息立刻告訴了丈夫,夫婦倆激動得半宿沒睡,林潤生晚飯都多吃了兩碗,一大早報紙也看得心不在焉的,坐在沙發上豎著耳朵聽老婆打電話。
  沈眷鶯聲音難得俏皮:“驚蟄,昨天約會約得怎麼樣啊?”
  林驚蟄被問得一愣,輕飄飄的心髒不由壓下了幾分重量,他遲疑了一會兒,才輕聲回答:“挺好的。”
  “你這孩子,談戀愛也不早點跟家裡講,你爸爸昨天知道之後高興得哦,臉都沒那麼黑了。”沈眷鶯十分愉快,她心態蠻簡單的,林潤生高興她就也跟著高興了,更何況林驚蟄這個年紀,談戀愛確實是值得家裡重視的事情。她思慮比較重,又見多識廣,不免過問多一些:“你們確定關系多久了?對未來有沒有什麼打算啊?我告訴你,男孩子可要負起責任,不能隨便玩玩,一定要認真對待感情。”
  “我會的。”林驚蟄答應了一聲,吸了口氣,鬼迷心竅般加了一句,“我……我想和他結婚的。”
  “那就好那就好!”沈眷鶯一聽更加開心了,這比她原本猜測的更加貼合心意。她勉勵了林驚蟄好一會兒後,才依依不捨地掛斷了電話,放下聽筒時不由長長舒了口氣。
  免提裡傳出的通話聲戛然而止,沈眷鶯含笑看著坐在旁邊已經默不吭聲湊到茶幾邊緣,裝作不在意看報紙,其實眼神充滿雞賊耳朵都快從天靈蓋冒出來的丈夫:“怎麼樣,滿意了吧?”
  林潤生抓著報紙,雙眼一錯不錯地盯著電話機,臉繃得死緊,心中翻騰著老父親強烈的欣慰。他回想起剛才聽到的一切,面對妻子的調笑,一時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只癟了癟嘴,激動得紅了眼眶。
  淚水迅速凝聚,讓他一雙凶狠的眼睛看上去水當當的。
  兒子……兒子居然戀愛了,還是奔著結婚去的。
  真好。
  真好。


第六十三章
  林驚蟄有幸得見了那群尚且青澀的年輕人。
  廣告拍攝地選擇在燕市電影大學內的一處攝影棚。這年頭國內內陸娛樂產業不發達, 絕大多數影視資源都集中在正如日中天的港島娛樂圈, 找遍燕市, 竟也找不出幾處可以用於拍攝的地方。也不知道高勝是怎麼運作的,總之燕市電影大學那邊沒怎麼費力就松了口,演員更加不用說了。
  高勝將幾個番位靠前的主演全部簽了合約, 都沒能花到五萬塊!
  林驚蟄看到報酬表的數目的時候頗有一種魔幻感,到片場視察的時候越發直觀地感受到了時光的力量。
  偌大的攝影棚內熱火朝天,高勝並自己興趣小組裡一幫骨干也興趣高漲。前段時間在林驚蟄的幫助下, 他的公司正式成立了, 公司的名字就叫做“高勝廣告”,主營廣告創意和營銷策劃。林驚蟄對這個行業一竅不通, 他幾乎沒在當中幫到什麼忙,第一批創業員工是高勝自己在興趣組裡找的, 市場調研工作也是他們自己完成的,他唯獨能出力的地方就是資金, 因此高盛廣告那二十萬的注冊資金幾乎全都是他給掏的。
  高勝當然不可能白要這筆錢,哪怕林驚蟄百般推拒,他仍舊劃分出了相當大數額的股份作為回報。跟著吳王非粱皮他們創業了一場, 他也學到了很多東西, 比如牽涉到利益,再怎麼好的關系,也得親兄弟明算賬。這話聽起來市儈,只有過來人才知道當中的真理,他越珍惜和林驚蟄之間的友誼, 就越不願意占對方一點點便宜。
  高勝廣告在行業內顯然屬於第一批吃螃蟹的人,他們沒什麼先例可循,只能摸索著石頭前進。開拓市場的先行者不是那麼好做的,短時間內他和他的那幫在校的骨干們看著就跟在小孩子過家家似的,市場上當下根本沒幾家國內的企業和品牌有廣告的概念,因此除了一直在做的非凡搜索的市場鞏固外,海棠豆醬是他們創立以來接到的第一個正經的項目。
  所有的參與者們都嚴正以待,全員上場,只恨不能將所有細節都做得盡善盡美。
  林驚蟄看著聚焦的位置,那裡呆著的幾乎都是平均年齡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高勝將廣告的劇本拿過來給他看,一邊陪同一邊解釋:“導演我是托了個朋友幫忙找的,電影學院導演系的優等生,雖然還沒畢業,但聽說水平不錯,拍個廣告應該問題不大。”
  他頓了頓,生怕林驚蟄不滿意似的又解釋道:“我們初期的策劃裡也提到過是不是去港島找一個比較出名的導演來參與拍攝,但後期開了幾場會之後,還是把這個想法否決了,主要是因為成本問題。選學生導演也有這方面的因素在裡面,他馬上要畢業了,想拿咱們的廣告做畢業作品,所以這場拍攝只收個辛苦錢,兩千。”
  林驚蟄看背影時沒認出來,翻開劇本就又看到一個如雷貫耳的名字——梁隼,連他這種私人生活匱乏缺少娛樂活動的工作狂都曾有聽聞,公司每年年末組織觀看的賀歲電影十有八九都是這人的作品。
  這位未來將會頗有江湖地位的知名導演當下還沒長成二百公斤的體格,要知道後世“時間是把殺豬刀”和“曾經長得帥是種什麼樣的感受”之類議題裡對方可沒少出鏡過,林驚蟄看多了對方訪談裡心寬體胖的模樣,只覺得眼前那個渾身憂郁氣質,留著中長發,眉目清秀的文藝青年大概才是假的。
  正在拍攝當中的那群演員們也和未來有所不同,雖然外形不如梁隼變化那麼大,但時光給人帶來的改變仍舊不容小覷。這一批主演裡林驚蟄幾乎都能叫出名字,尤其正當中的兩男兩女,未來幾乎就是內陸中生代裡最有影響力的一批主力軍,獎項斐然,作品無數,生活中的一點點風吹草動都會掀起影迷群體乃至於整個社會的軒然大波。
  而當下,這幾位日後終將成為人生贏家,未來代言無不奢侈高端的超級巨星,正懷揣著第一次拍廣告的小新人們初出茅廬的喜悅,緊張地端著他們海棠食品廠的豆瓣醬,就像手捧某一系列的高端名表。
  林驚蟄:“……”
  他感覺到強烈的違和,和莫名的搞笑。
  九十年代的國內廣告其實都做得挺粗糙,大部分都是直接提著觀眾耳朵嚷嚷品牌名稱的強制記憶法,高勝他們這種還專程寫了細致劇本的已然算是別開生面,據說這是他們團隊裡某個腦洞大開的小女孩提出的創意,直接讓這群主演在拍攝時穿上了他們即將上映的電視劇裡的服裝。
  八名面目姣好的年輕人排排站立,一身古色古香的道具,凝目認真朝鏡頭齊聲道:“豆瓣醬!選海棠!”
  臥槽……
  林驚蟄捂著額頭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朝高勝道:“裡頭悶,陪我出去走走。”
  高勝顯然沒意識到這個令他們全體策劃都非常滿意的廣告,未來很有可能會成為這批天王巨星一生揮之不去的笑點,他此時殺氣騰騰就想干出一番屬於自己的事業。因此在攝影棚外閒逛時,話題仍不忘圍繞著工作:“工廠那邊,汪總已經請了他們大發展制造的律師團隊准備起訴材料了。”
  林驚蟄點頭,那家老字號豆瓣醬售價低廉,以奇快的速度占據了低端市場,這種惡性的商業競爭使得海棠不得不暫時擱置下原本的計劃,於公於私,林驚蟄都不主張忍氣吞聲。
  國內未來的商業風氣山寨成風,唯利是圖,很大一部分就是被這批先驅的惡霸們給帶壞了。早期社會遍地法盲,即便是身家斐然的大企業主們,或許是怕麻煩或許是沒概念,也都極少會有維權的意識。這很糟糕,許多原本沒這個膽量的家伙看到第一批沒有底線的人嘗到了甜頭,便也會跟著蠢蠢欲動。不早早將這種不健康的風氣扼殺在源頭,未來的海棠豆瓣,乃至整個國內商場,都將深受其害,後患無窮。
  但他此舉顯然會觸動許多人的利益蛋糕,遇到的阻力也勢必不會輕松。林驚蟄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有多大,能否和這些人抗衡,但在力所能及的范圍裡,他覺得自己總該為這個時代留下些什麼才對。
  高勝想了想又問:“吳王非他們新季度月報表給你看過沒有?今年下半年非凡搜索的日瀏覽量簡直就跟坐了飛機似的,每天都在攀升。還不光這個,燕市這幾個月的新成立的網絡公司就是過去好幾年的總和了,各種論壇網站也在增多,我們宣傳口的工作量越來越大。技術部從年初起就在全力攻克下一個項目了,我聽吳王非的意思,最多明年中旬,非凡的社交軟件就會正式推向市場。”
  林驚蟄道:“這個想法他跟我提過,我很支持,你也要全力配合。”
  高勝便笑了起來,他仍高林驚蟄許多,一抬手就能摸到林驚蟄的頭。他為林驚蟄整理了一下掖進外套裡的圍巾,氣質已經隱隱帶出了成熟:“你放心,雖然廣告公司開起來了,但非凡網絡那邊我不會放松的。今年下半年度,調研數據顯示燕市的個人計算機普及速度突然開始加快,九月份的時候,燕市已經有人去申請網吧證了。”
  林驚蟄聽到這個數據的時候倒是隱隱有些吃驚,他一直篤定且熟悉的時代,即將緩緩顯露雛形。
  網吧的出現便昭示著互聯網時代的正式開啟,再不會有任何數據比這更加直觀了。92年之後,燕市這樣的大都市,便會有無數網吧如同雨後春筍那樣冒出頭來。各種大型游戲進入普通人的生活,直至幾年之後正式聯網,這個行業將會以所有人都想象不到的速度開始騰飛,從少人問津,逐漸入侵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非凡以後會是一塊大蛋糕,粱皮他們已經開始籌劃了,按照現在的發展速度,A輪融資最遲明年社交軟件上市之後也要開始了。吳王非和粱皮畢竟關系好,你要多小心,雖然我看他們的樣子……不太像會做什麼手腳的樣子,但人心難測。非凡現在在業內的估價已經超過五百萬了,到時候社交軟件推出,恐怕身價還要突飛猛漲,涉及到股份稀釋,你一定要多留幾個心眼才行。”
  高勝如今在非凡網絡裡的作用就像是林驚蟄的定海神針,有他在,非凡網絡那群原始核心骨干就不敢為了太好粱皮和吳王非干出什麼過頭的事情來。他也實在是手段迅速,從以往可有可無的技術元老,到現如今非凡網絡的營運部門幾乎全部歸他管轄,誰都知道他的背景和作用是什麼,可偏偏就是沒辦法撇開他。他開高勝廣告的時候,粱皮反倒生怕他撂挑子自立門戶,特地從公司股份裡撥劃出百分之三來,就為了將他繼續捆綁在非凡網絡這艘船上。
  高勝初步感受到了與天斗與地斗與人斗的快感,這比什麼讀書編程有意思多了!
  他跟周海棠不同,他從小心眼就不少,林驚蟄透過他意氣風發的面孔,仿佛就看到了十幾年後那個老謀深算的家伙。好在這一世對方和周海棠大展拳腳的舞台已經完全不同,只要不鋌而走險,林驚蟄便無需擔憂他們落得原本那個家破人亡的結局。
  他心中有些欣慰,那感覺如同一個老父親看著自己一手拉拔大的孩子。
  高勝笑著與他對視,伸手替他揮掉頭頂落下的雪花:“你表情怎麼那麼奇怪?”
  林驚蟄心中的情緒無法訴諸於口,他笑了笑,轉開話題:“對了,海棠怎麼沒跟著你們一起來?”
  高勝哈哈大笑:“你別提他了,他現在可慘得不得了。當初填報志願的時候我們就勸過他不要瞎胡鬧,結果他非跟著我填,現在好了,到了大二他又要轉專業。我們學校轉專業要求特別嚴格,成績必須在班級前三才行,輔導員屁事又多,他這段時間天天都泡在圖書館裡,哪有時間湊熱鬧?我來之前還問了他一下,他說他實在太忙了,沒空來圍觀小明星工作,咱們要是請來李雪莉就另說了。”
  林驚蟄笑而不語,小明星?等《江湖傳奇》播出之後,這批小明星很快就要爆紅了,到時候恐怕要悔得他吃不下飯。
  不過轉專業這事兒其實也是林驚蟄給他找的,當初高三時周海棠本來不想讀書,在他的威逼利誘下下才開玩笑似的跟高勝填了同學校同專業。高勝確實是很適合計算機,入學之後在C語言裡如魚得水,但周海棠就沒那麼輕松了,他腦子遠沒有高勝那麼靈光,一開始還覺得計算機好玩,等到課程內容日漸高深,慢慢就有些跟不上節奏。
  恰巧海棠食品廠創立,林驚蟄便建議他轉專業學管理,畢業之後也可以為周媽媽分憂解難。
  梧桐大學的管理系在燕市大學裡還是挺有底氣的,周海棠考慮了一段時間,就開始朝著這個方向努力了。
  他也清楚自己的斤兩,絕不是一個合適的開創者,他的個性和能力都更適合守成。
  高勝則不然,時刻野心勃勃著,迫不及待想要開拓一塊屬於自己的天地,還說起梁隼,評價對方是個能力非常不錯的同齡人。
  “他這個人有點水平,給我看了幾個劇本,還都挺不錯的,都是些輕松搞笑的生活劇。”高勝道,“廣告傳媒是一家,跟現在似的,以後咱們估計接觸演藝圈的機會應該不會少,我有點想跟他保持長期合作。”
  “我沒意見。”當代的人們或許還不知道娛樂行業裡蘊含著的可怕的商機,經歷過後世娛樂至上那一時代的林驚蟄卻太清楚裡面的賺頭了,能在一批巨頭成長之前和他們打下堅實的基礎肯定是利大於弊的,前期的投資要不了幾年就會迎來豐厚的回報,“你不要束手束腳,有合適的項目就拼盡全力去做,錢不夠,或者有任何困難,都可以來找我。”
  “我跟你客氣什麼?”高勝笑瞇瞇地掐掐他的臉頰,目光落在他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上,那上頭纏繞了兩串珠子,加在一起足有七八圈。
  高勝被那串碧璽珠子清透絢麗色澤晃得有些眼花,突然想起什麼:“對了,我聽周阿姨說你談戀愛了?什麼時候的事情?”
  林驚蟄從坦白那天起就沒指望周母會為他保守秘密,但高勝的問題仍讓他不知該如何作答,他挺認真地想了一會兒,有點不太確定地回答:“可能是一年多?”
  “什麼叫可能啊,你談多久戀愛自己都記不清?”高勝笑著推了他一把,“而且瞞了那麼久不說,有點過分了吧。”
  林驚蟄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只能干笑兩聲,高勝的質問讓他有些不知該如何作答,事實上他真的沒有刻意去隱瞞,自己已經談了一年多戀愛這件事情他也是剛剛才從另一位當事人口中知道的。
  真是烏龍又荒誕。
  “這手串不是你的風格啊。”高勝摸了摸那些圓潤的珠子,“她送的?”
  林驚蟄點了點頭道:“是,他信佛。”
  “挺少見的,不過信佛好,信佛溫婉。”高勝的心情有一些復雜,林驚蟄從小就有些孤僻,不願意和外界接觸,這幾年突然作風大變,現在還談上了戀愛,他由衷為對方高興的同時又有種自己悉心呵護的花苗被其他的賞識者們掘走展覽的失落。他歎了口氣,眼神卻仍舊是溫和的:“有機會帶出來,我也想認識認識她。”
  林驚蟄點了點頭,但沒做聲。
  他心說你們早都認識了,想不到吧?
  ******
  史南星是個說干就干的人,更何況他同時還要跟進南方煙土的種植和銷售,沒那麼多時間放在燕市消磨。
  他從來看不上祁凱這點嘰嘰歪歪的小生意,累死累活束手束腳不說,賺頭也少。他當下的重點從群南海域挪開之後,便放在了西南大省的邊境,到某個邊陲小國走關系包下幾百公畝的種植山地,種一些不為人知的好東西。
  這事兒他當然不會跟家裡說,史家和祁老爺對他雖然放縱,卻都是老鼠膽子,干點走私之類的小活兒就頂了天了,因此家人裡也只有祁凱知道他在干什麼。
  私心裡,史南星是有些看不上祁凱的,這小子又貪又蠢,偏偏還優柔寡斷,合伙賺錢時跑得飛快,說起要搞林驚蟄就屁話一堆。
  要不是史南星走私搞來的利潤先前幾乎全折在了群南中斷的海運裡,而煙土的種植前期需要大量資金,史南星一點兒也不想跟祁凱湊在一起。
  這兩天因為搞不搞林驚蟄的事情兩人起了一些分歧,關系也不再跟從前似的緊密,連出去應酬的時候都不黏在一起了。
  史南星纏上了肖馳,他拎著酒杯摸過來敬了好幾杯,順勢就挨著對方坐了下來。
  他望著肖馳內斂可靠的模樣,心中不由歎息。其實從合伙人的角度來說,肖馳真的比祁凱靠譜不知多少,對方若是有意向和他合伙做生意,哪裡還會有祁凱什麼事情?生意場上,什麼親戚朋友都是假的,唯獨利益最真,他深刻地期望自己能跟肖馳達成同一陣線。
  他輩分高,肖馳和胡少峰跟著祁凱的稱呼,也得叫他一聲史叔叔,因此他挨著坐下來後,都不好直言驅趕,只能佯裝無事地同他寒暄。
  史南星在這套近乎,余光卻將桌上每一處犄角旮旯都收入了眼底,看似不經意地問道:“始於地產的林總沒在那你們這桌麼?我還想敬他一杯來著。”
  林驚蟄打了電話說有點事情要忙會來得晚一些,肖馳只平靜地回答:“他還沒到。”
  “喲,這可是你們迅馳地產牽頭的聚會,那麼重要的場合也遲到,林總也太不應該了吧。”史南星一副不贊同的模樣搖了搖頭,“等他來了,一定要罰他三杯才行。”
  肖馳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些許對林驚蟄的敵意,聞言不由皺起眉頭:“小事而已。”
  胡少峰特擔心他直接會跟史南星吵起來,趕忙插嘴:“是啊,誰敢罰林總的酒啊,史叔叔您真是說笑了哈哈哈哈。”
  居然這麼囂張麼?史南星窺見肖馳比較方才閒聊時變得凝重許多的面色,心說原來你也不是一點都不介意的嘛。又有先前得到的諸多“內幕消息”打底,越發篤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測。
  生意場上,有時候想要獲取對方的信任,最好的方式就是把自己的立場和底牌露一些出來。因此他也不做遮掩,直接表達了自己的立場:“那是你們脾氣好,度量大,要我說,真就不能慣得他那麼不知天高地厚。他姓林的一個外地來的小癟三,倒騰出個小攤子來,還真當自己有多麼了不起了?”
  胡少峰:“……?”
  肖馳的氣息略微重了一些,他皺著眉頭定定地盯著史南星的雙眼。
  生氣了?
  史南星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被銳利眼神所遮擋的情緒,心中輕笑一聲,口中卻無比信重地道:“這些寒門出來的草根啊,一點規矩都不懂。咱們一個大院兒出來的人,在外頭一定得好好團結才行。”
  胡少峰看著肖馳陰沉的神情,肝兒都顫起來了,心說史南星這是喝了來福靈麼?怎麼沒頭沒腦突然找來自己這邊說這麼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想說林驚蟄的壞話,行啊,可你跟誰說不可,非得跟他肖哥說?沒見肖哥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了麼?
  史南星見肖馳和胡少峰都一副怨氣積蓄已久的模樣,越發的氣定神閒,篤定的姿態猶如胸有成竹的老神仙:“史叔我也跟你們交個底,我看不慣始於地產和林驚蟄很久了,看他在那蹦躂就覺得難受。”
  肖馳終於開了口,他瞇著眼睛審視著史南星,沉聲道:“是麼?”
  史南星迎上他充滿探究的視線和內容不明的詢問,頗有應對經驗,只高深莫測沉默著,又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余光處會場大門被推開,一幫相熟的面孔都朝門口迎了過去,遠處傳來你來我往的寒暄,史南星端著酒杯,定定地望著那處方向,終於到場的林驚蟄領著鄧麥微笑著同人碰杯說話。
  肖馳深沉的視線也落在那處定點,瞳孔恍若兩簇灼熱跳動的火焰,落在目標上一動不動。
  說實話,他這個模樣讓史南星很發楚,但對方的目標並非自己,似乎又變得喜聞樂見了。
  林驚蟄一路走進會場,原本想要跟肖馳打個招呼,卻不料見到了史南星。他同這位從前來往可不多,因此十分客氣,微笑著點頭問好:“史總。”
  史南星臉上立刻掛上了熱情的笑容,他舉著杯子,還特地上前跟林驚蟄握了握手:“林總啊,您來的可真是太遲了,讓我等得望眼欲穿啊。”
  畢竟對方是始於地產的負責人,手上還捏著幾處重點項目,史南星雖然戰略上藐視敵人,戰術上卻不敢不重視,他是想折騰林驚蟄不錯,表面卻不願叫對方看出來,雙方友好和睦,才更便於他在關鍵時刻捅上一刀嘛。
  因此他神情中的友好簡直無懈可擊,林驚蟄都被弄得迷茫了,雙方噓寒問暖一番,史南星告辭前,只給了肖馳一個眼神,裡頭充滿了心照不宣。
  走出幾步後,他借由人群的遮擋回首,果然看見肖馳面對林驚蟄的神情比剛才面對自己時還陰沉不少。
  史南星抬手從旁邊即將離開的托盤裡端了杯香檳,為所見的畫面愉悅地含下一口。
  林驚蟄目送史南星離開,不明所以地回過頭朝肖馳笑道:“這史總還挺熱情。”
  胡少峰一臉的欲言又止,肖馳直接拉下臉哼了一聲。
  林驚蟄有些疑惑地看著他們:“怎麼?”
  胡少峰看了眼肖馳的模樣,尷尬道:“你那是不知道他剛才在我們面前是怎麼說你的。”
  “他說什麼了?”林驚蟄想起有記憶的幾次會面對方都表現得挺友好的,聞言不由十分意外。
  肖馳氣得呼吸聲都粗了:“媽的,他說你不知天高地厚,說你小癟三,說你草根,說你不懂規矩,說看不順眼你很久了。”
  林驚蟄:“???”
  他記著自己跟史南星好像沒什麼恩怨啊。
  他錯愕地轉頭尋找,目光對上不遠處人群當中的當事人,史南星正在同人說話,大約感受到了他的眼神,抬起頭來,四目相對,臉上立刻綻放出了友好而熱切的笑容,還抬手朝林驚蟄舉了舉杯子。
  林驚蟄:“……”
  他扯出個假笑,也朝對方舉杯示意,雙方氣氛融洽不已,回過頭來,他頗有些一言難盡:“這人是不是神經病啊?”
  肖馳還因為剛才的那些話氣得臉色鐵青,胡少峰莫名其妙地聳了聳肩膀:“誰知道啊。”
  ******
  林驚蟄沒多久便覺得史南星存在感重了起來,對方時常出現在他出席的各個活動當中,顯然不知道自己的真面目已然暴露了,每次都熱情得好像林驚蟄的親兄弟一般,怎麼樣親密怎麼樣表現。
  林驚蟄不明白他的目的,便也沒太早點破和他直接撕,只每次回家時同肖馳奇怪地探討:“今兒下午吃飯時又碰上史南星了,他拉著我說了半天的話,又是城北地王又是二中路綜合樓的,都快把我誇到天上去了。”
  肖馳拖完地,將林驚蟄熨好的衣服抖開掛在衣帽間裡,聞言冷哼一聲:“他上午還跟我說你壞話呢。”
  “說我什麼了?”林驚蟄拿著熨衣斗的動作都頓了頓,便聽肖馳憤憤地回答:“說你目中無人,見識短淺。”
  “他戲怎麼那麼多?”這段時間下來林驚蟄從肖馳和胡少峰的嘴裡幾乎聽完了所有能羅列給人的罪名,全都是史南星找到的,偏偏這人在他面前還佯裝滴水不漏的友誼,林驚蟄有時候同對方說話的時候看著那張笑臉都覺得精神分裂。他拔掉電源插座,收起熨衣斗的同時順便摟上肖馳的脖子親了對方的嘴唇一下,分神哄道:“不氣了,我都不氣,你有什麼可氣的。”
  肖馳要不是想知道史南星到底有什麼目的,早就動手打人了。
  他小心鋪平整衣架上的外套,道:“我奶奶下午來的電話,讓我們有空多回家吃飯,我爸媽又飛走出差了。”
  “那明天就回去看看老太太唄。”雙方關系算是確定下來之後,林驚蟄又去了幾趟肖家,來往逐漸熟絡了,他也不大抵觸去登門拜訪。大約是從小跟外公長大的原因,他跟年紀大的老長輩們還挺有話題,方老爺子現在跟他關系就挺不錯,肖馳他奶奶雖然念佛的時候挺嚴肅,大部分時間還是好相處的。
  他目光一瞥,便瞥到了一件熟悉的衣服,有些頭痛地將那個衣架從衣櫃裡取了出來:“這都幾月份了,皮衣收起來吧,也不怕把你凍死。”
  肖馳卻很執拗地把衣服從他手上奪了下來:“屋裡能穿。”
  “屋裡穿你不熱麼?”林驚蟄從入秋起就看他穿這件衣服,看得都想吐了,“咱換點別的風格。”
  肖馳將皮衣從衣架上取下,行雲流水地披在了身上,從背後抱著他在他面頰上親了一口:“這是你送我的。”
  說罷抖著那身皮衣一臉正經地出去看電視了。
  林驚蟄:“……”
  他其實很想解釋來著,看肖馳這個模樣,卻又著實不太忍心。
  天色漸暗,一樓客廳新聞聯播和天氣預報的聲音結束之後,響起了一陣悠揚的音樂聲。
  林驚蟄坐在餐廳的位置上剛好能看到電視機上的畫面,聽到這首在後世幾乎爛大街的耳熟能詳的主題曲,扒飯的動作立馬停下了。
  他猛然抬頭看向電視,熒屏中跳躍出來的果然是那幾張熟悉而青澀的面孔。
  在廣告通過審核那麼多天之後,《江湖傳奇》終於開始放映了!
  ********
  《江湖傳奇》是一部古裝劇,講的是一群江湖年輕人嬉笑怒罵的故事。從能收到電視信號起,熒屏上放映的電視劇中古裝劇就占據極大比例,早年一些著名的武俠小說幾乎都投拍了出來,雖然制作粗糙,但由於選擇稀少的緣故,也都很受歡迎。
  當下的電視電影的制作出品幾乎全在港島和灣島的娛樂圈,演員陣容也都是熟悉面孔,《江湖傳奇》最特殊的地方,就是這部電視的內陸班底,和參與其中的幾乎清一色的新人演員。
  這個年代,制作方還沒什麼渠道去提前宣傳自己的作品,因此劇紅不紅,在播出之前誰也不敢篤定。
  林驚蟄端著碗看完了第一集 ,發現自己對這部電視劇的印象還挺深刻的,關鍵是這部電視劇情節緊湊充滿張力,年輕的演員們演技也各有千秋,一點都不尷尬,哪怕放在後世,除了妝容和色調比較古老之外,它都仍可被稱為一部非常出色的作品。
  九十年代初期的電視圈幾乎是一片空白,觀眾們太容易討好了,《江湖傳奇》相比較同期的幾部電視劇,優勢太過明顯,走紅幾乎是必然的。
  他還在這做深刻嚴謹的分析,那邊一集電視劇的劇情已經走完了,原本應該響起的片尾曲卻遲遲未到。
  “本集完”的文字抖動了片刻,畫面又一次亮了起來——
  《江湖傳奇》的幾位主演再一次出現了,他們穿扮著熟悉的服裝,就好像劇情尚未完成一樣,在天上翻著跟頭做追逐狀。
  一番激烈的打斗後,反派從女主角手中奪下了什麼東西,鏡頭拉近,居然是一個玻璃瓶,上頭的商標名清晰可見——“海棠豆醬”。
  林驚蟄:“……”
  肖馳明顯很疑惑,端著碗咦了一聲。
  電視裡還在打,匡匡匡打了一會兒,男主角出來了,三兩下把反派干趴下,然後俯身撿起因為打斗掉在地上的豆瓣醬,吹了吹灰塵,一臉驕傲地朝女主角遞去。
  幾名主演列成一排,臉上帶著充滿憧憬的微笑,人手一瓶豆瓣醬,抑揚頓挫地念出廣告詞:“下飯,我們就選海棠!”
  鏡頭下滑,挪開,邊上原本應該被打倒的反派再次出現,腳邊擺著一個碩大的竹飯桶,一手抓著一瓶開了蓋的醬朝桶裡倒,另一手直接抓著飯勺迫不及待地朝嘴裡扒拉,那張後世被無數影迷稱為憂郁貴公子的面孔上沾滿了飯粒兒。
  肖馳:“???”
  太拼了,真的太拼了,後世根本沒有演員會這麼不要形象的。
  林驚蟄顫抖地抬起手捂住自己的額頭:“我們換台好不好?”


第六十四章
  空前絕後。
  這是後世電視史普遍對《江湖傳奇》這部劇的形容, 十幾二十年後, 觀眾們或許能夠透過這個詞語窺見一個模糊的概念, 但只有身處在這個時代裡的人,才能真正感受到一部大熱的紅劇會給人們原本寡淡的生活掀起多大的波瀾。
  當下的國內電視圈還沒有“收視率”這一說,但極小的電視普及率和極窄的劇目選擇權注定了這一時代的收視同未來的不相同。但即便如此, 後世憑借多年前的數據估算出的超過百分之九十的收視率仍舊讓《江湖傳奇》遙遙領先於同期對手。
  這是一個時代人記憶中永恆的烙印,前無古人,往後, 也再沒有任何電視劇能打破它留下的傳奇。
  很快的, 林驚蟄偶爾去上課時,便已經時常可以聽到學校教室裡的同學們談論劇情的聲音了。
  305的那幫老朋友們也都在追劇。燕大住宿生的條件不好, 只有一樓的捨管辦公室裡擺著一台校方淘汰下來的舊電視,很小, 分辨率也不清晰,和後世動輒上百寸的彩電觀看感根本沒法相比。但即便如此, 惡劣的觀看條件也擋不住每到傍晚新聞播放完畢後的人群。學生們到得早的就擠到辦公室裡,到得晚的只能趴在捨管辦公室的玻璃窗外,再晚些的, 索性只能看到樓道裡黑壓壓的人頭。
  什麼?你居然不知道《江湖傳奇》?
  哇那你就太老土了老兄。
  以管窺豹, 可想而知校外的盛況如何,就連肖馳,最近吃晚飯都要坐在餐廳最適宜觀看客廳電視的位置,雷打不動。
  燕市報社很快發現了這一熱點,迅速推出了數則與《江湖傳奇》相關的報道, 用各種數據分析《江湖傳奇》成功的原因,上頭更加闡明,據業內專業信息透露,《江湖傳奇》的熱映地點遠不止燕市一處。
  燕市之外,全國各地,只要是能搜索到電視信號的地方,就能聽到人們討論這部電視劇的聲音。
  每一天的劇情台詞都會成為觀眾們新一輪的熱點,上到八十歲老人下到垂髫小兒都逃不出這一掌控。《江湖傳奇》這一眾主演順理成章地一炮而紅,連反派的身影都迅速成為了下一年掛歷上的熱門人物。
  又是一天晚飯時間,燕市某老社區,四樓已經擠滿了端著碗來串門的鄰居。這年頭大家畢竟經濟緊張,哪怕大城市居民,家裡也不是戶戶都裝了電視機的,因此富裕些的鄰居家裡便成了人們疏解煩悶最好的去處。小小的屋子湧進將要超出負荷的人群,天色已經暗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仍播報熱點的新聞主持人面孔上,終於,這位主持人用字正腔圓的普通話告別道:“觀眾朋友們,我們明天見。”
  歡呼聲沸騰而起,有人扯著嗓子朝樓道裡嚷嚷:“來了!來了!”
  便有越多人飛快地從自家房門中跑出來。
  新一天的《江湖傳奇》劇情仍舊是那麼的好看,熒屏前的笑聲一刻也未曾停歇地起伏著,間或穿雜著討論台詞的聲音,劇中一眾主演穿著古裝的俏皮身影在觀眾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痕跡。
  正是許多職工的晚飯時間,看電視時卻沒有幾個還能記著扒飯的人,一個個端著碗扯長脖頸,直至一集電視劇播放完完畢,飯也涼了。
  這昭示著一場聚會的終結,眾人三三兩兩起身,你來我往地道別。
  而此時,仍亮著的屏幕上畫面卻突然再度跳了出來。
  熟悉的面孔和服裝道具一瞬間吸引走所有觀眾的眼睛,大伙下意識又靜了,端著碗立在屋裡。天色漸暗,銀屏明滅的光亮中,傳出主演們整齊而具有煽動力的聲音——“下飯,我們就選海棠!”
  原來是廣告,對這突然的劇情不明就裡的觀眾們立刻回過神來,會心一笑。
  鏡頭聚焦,畫面越拉越大,放大了眾人手中的那一排玻璃罐,而後突然的,便轉向了正在狼吞虎咽的反派的位置。
  畫面中雪白的米飯似乎還在蒸騰著熱氣,隔著屏幕都仿佛嗅到了那陣醇厚的米香,飽滿的飯粒被豆瓣醬拌成了誘人的棕褐色,表面覆蓋有令人垂涎欲滴的油光。畫面當中的人抱著飯桶吃得津津有味,仿佛自己品嘗到的是什麼稀世珍饈一般,誇張的吃相讓電視機前的觀眾們也不禁垂涎起來,順手也朝嘴裡扒了口飯,只覺得口中冷掉的飯粒兒似乎都變得美味了許多。
  一個碩大的海棠豆醬的瓶身的剪影慢慢浮現了,遮蓋住主演們的身形,一朵看著像海棠花的商標緊緊貼合在玻璃瓶上方,深紅色的,比瓶子還要醒目,音響中傳出男女主角默契的和聲——“海棠制造!”
  “海棠?”便有人看著這個商標覺得無比的熟悉,猛然反應過來,“我聽說過這個牌子啊,我姥兒先前還給我帶過呢,又香又辣,是可好吃了。”
  “一瓶豆瓣醬,我家也有,前天剛到菜市場買的呢,味道是不錯,但能有多好吃?”屋子的主人聞言便笑起來,去廚房處尋摸來一個碩大的玻璃瓶,和電視機中的那個瓶子足有八分相似,“還不就這樣嘛!”
  原本在電視機上宣傳的商品猛然出現在了現實裡,大伙兒都有些好奇,一時打開燈來,飯也不吃了,挨個傳閱那玻璃瓶子,順帶打開蓋子,一人嘗上一口,便有些失望——這豆醬味兒確實還行,鹹鹹甜甜的,帶點微辣,下飯,但絕沒有廣告裡表現的那麼好吃。
  先時說話那人也嘗了一口,咦了一聲,像是有些疑惑。她俯首端著瓶子仔細端詳一會兒,立刻恍然地笑了起來:“我說呢,‘老字號’?你這牌子都不對,比人家海棠豆醬差海了去了。”
  眾人一時又湧過去,盯著那瓶身看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這樣相似的瓶身居然是出自兩個不同的品牌。越發的驚奇了。
  屋主人還有些不信:“這老字號賣得可好呢,我在菜市場反而沒見著這個什麼‘海棠’的牌子,真有那麼大的區別?”
  “我跟你這麼說說不清,你自己嘗過就知道了,口味差的可不是一點半點。”被問話的人回憶道,“以前也沒見過什麼豆瓣醬賣啊,怎麼這老字號突然就冒出來了。那瓶海棠豆醬可是我姥排隊給我買的,她住在太陽街那邊,海棠豆醬就是那小吃店老板自己做的,在城南特別有名,每天幾百個人排隊。這什麼老字號,瓶子做得跟人家一模一樣,估計就是看人家賣得好,想裝模作樣出來騙點錢。”
  “這也太惡心了。”屋主人意識到自己居然被騙,眉頭都皺了起來,將那瓶“假”豆瓣醬擱在一邊,連碰都不想去碰。
  屋內的其他人聽完了原委,心中卻不由暗暗記下了“海棠”這個簡潔清晰的品牌名。
  菜市場糧油店的老板近段時間招待了一批又一批訴求相似的客人,她們大多是主婦,進店後什麼也不看,只目的明確地開口:“老板,來一瓶海棠豆醬。”
  那老板便和從前許多次那樣將陳列在架子上的豆瓣醬拿一瓶下來裝袋,客人卻不那麼好糊弄了,拿起來掃一眼商標就發現到不對:“老板,我要買的是海棠豆醬,你給我拿這個什麼‘老字號’是什麼意思?”
  老字號廠家給出的利潤空間大,那老板還有些不死心地想要誆騙:“一樣的,這個牌子也好吃。”
  “你這不是糊弄人嘛!”消費者們卻沒那麼好誆騙,他們都是看著廣告來買的,將屏幕上特寫的海棠商標和品牌名稱記得清清楚楚,同這個什麼‘老字號’雖然非常相似,但並不難區分出來。店老板指鹿為馬是什麼意思?
  脾氣軟和些的顧客還好,脾氣倔的直接就開始訓人了,更有被騙賣錯的老太太擠在店裡揮舞著已經開了蓋的醬料要求退款,搞到店裡生意都做不成。數次下來,再奸猾的老板也被治怕了,老老實實將那個什麼“老字號”的醬料擺到了邊角。
  而海棠食品廠內,已然趁著這股廣告熱的東風,一鼓作氣青雲直上。
  做副食品類的經銷商一窩蜂湧向了工廠,將廠區的會客室擠得水洩不通,他們不光只是燕市本地的,有的還來自於臨近的幾處城市,最遙遠的經銷范圍甚至含括了位處遙遠南方的特區的市場。
  誰也沒想《江湖傳奇》的招商廣告會有如此驚人的效果,一開始就連汪全都被整蒙了,但隨著電視劇越來越熱的放映,海棠豆醬廣告的影響力仍在不斷升溫。這是一部面向全國的電視劇,影響力遠遠不局限於燕市這一畝三分地,可以說伴隨著《江湖傳奇》幾位主演走紅的腳步,海棠豆醬的名字早已經在他們還沒准備好的時候便已經為全國這部劇的觀眾所熟知。
  這在汪全和周母的預計裡,至少是十年之後才能觸摸到的成就,因此在當下,海棠食品廠的豆醬產量遠遠沒有發展到可以供應全國的消耗。
  短暫的慌亂之後,周媽媽穩住了陣腳,汪全更是當機立斷地拍板——招人、買機械,擴大生產線!
  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時機,把握住了,借著《江湖傳奇》熱映的影響力,“海棠”這個商標說不准就能直接一飛沖天!
  但有人歡喜有人憂,同在燕市的老字號豆瓣醬制造工廠,便因為上個月市場回饋的月度銷售額報告而淒風苦雨著。
  他們原本搶占的市場份額一夜之間被海棠擠走超過百分之五十,且還有愈演愈烈的陣勢,尚未來得及出廠的醬料立刻囤在了庫裡。
  海棠的廣告做得太毒了,他們甚至執拗得連包裝瓶也不更換,只在宣傳時加重了原本不顯眼的商標的分量。這輕描淡寫的一招,便直接將老字號釘在了棺材板上。
  幾乎一模一樣的包裝,想讓消費者們選擇自己,拼的就是各自在顧客心中留下的印象,誰先入為主,誰就贏了。
  這一手老字號之前就做的挺好,他們搶先量產,迅速在菜市場鋪開,盡其所能地讓消費者們提前看見,以此營造出了自己才是正版的假象。
  但當下這部大熱的《江湖傳奇》,將他們以往幾個月裡拼盡全力的努力全都毀於一旦。
  老字號豆瓣廠的負責人看著報告裡鮮明的曲線,手都顫抖了起來,然而還不等他想明白如何做才能讓工廠渡過這一難關,秘書便匆匆敲門入內。
  “老板。”秘書拿著一封碩大的投封,面色惶惶,“這是剛剛投遞到咱們門衛那兒的……”
  那負責人才看清信封上的黑體字,眼前便頓時一恍,燕市法院來的。
  他連信封也不敢拆,直接從老板椅上跳起,指著電話機道:“快給海棠食品廠打電話,告訴他們我們下一季度的豆醬立刻更換生產包裝,大家有什麼事情都坐下來好好談!”
  不這麼做也沒有辦法,海棠現在完全占領了高地,老字號更換新包裝還能有些活路,再用這個相仿的瓶子,恐怕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但此刻回頭,為時晚矣。
  以往因為權益問題時常致電老字號工廠,想友好協商但從未被認真對待的海棠食品廠法務辦公室,已經沒有管理層願意與他們對接了。
  *********
  其實也不是藐視什麼的,實在是海棠食品廠此時在燕市已經沒有可以拍板的負責人,周母和汪全早在決定擴大工廠生產線之後立刻馬不停蹄趕赴往特區和港島。
  林驚蟄倒是沒跟著走,但食品廠的日常經營不是他擅長的范圍,因此如無必要他都不會過問,除了占股比例比較大外,他的日常和普通散股股東並沒什麼不同。
  他的工作重心主要還是在二中路那幢正在建設的綜合樓。樓體建設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當中,內部架構已經初步形成了規模,蓋房子的工作在合同裡是劃分在迅馳地產的范圍內的,燕市下完了第一場雪後,始於地產綜合樓項目總監毛冬青正式將招商工作提上了日程。
  林驚蟄對此很重視,招商計劃遵循的是他的理念,第一批敲定入駐的品牌必須是國際一線范圍,能否達成這個目標將會直接決定綜合樓第二批招商,和這座商場日後永遠的定位。
  毛冬青耳目靈通,得到了確切消息,那就是國際品牌“TOBR”敲定明年年內將會在燕市開設他們第一家分店。九十年代初期,燕市連發展得相對成熟的商場都還未出現,這將會是第一個進駐這一城市的高端品牌,不論從哪一個角度分析,它都十分合乎林驚蟄的心意。
  奢侈品牌們相互之間也是有從眾性的,誰拿下了“TOBR”,就等於拿下了其他也在觀望燕市市場的高端品牌,這些老鄰居們不論在哪一個國家都總是成群結隊地開在一起。
  綜合樓預估的竣工時間恰好在明年,因此毛冬青很早就出動了自己的團隊找到品牌方開始商談。
  這一品牌如今只在特區開設了中華區的第一家分店,為此幾個月時間毛冬青親自帶人往返兩地,時常早上還在燕市,晚上人就睡在了特區,幾乎將飛機當成了的士打,吊了無數瓶葡萄糖,付出了極大的努力,才終於打動了這一品牌。
  他將合約送到林驚蟄辦公室的時候整個人都充斥在濃郁的喜悅裡:“林總!我做到了!”
  他工作向來拼命,連實際職位與他有競爭關系的鄧麥都時常在私下朝林驚蟄誇獎他的能力。林驚蟄審閱過他一並遞交上來的綜合樓一層劃分給“TOBR”區域的外牆設計稿,望著他因為長時間奔波蠟黃的臉色,不由歎息:“你辛苦了,工作敲定下來,你也可以趁著這段時間好好休息休息。”
  他晚間參加地產會議的時候,便不由想起這一茬。毛冬青卓越的能力已經在一段時間的適應期後逐漸地顯露了出來,比起對外應酬游刃有余的鄧麥,對方在專業領域裡無疑具備更大的優勢。這樣的人才,不論如何林驚蟄都想牢牢地抓在手裡。始於地產建立已經有段時間了,第一期綜合樓也即將落成,首批元老差不多都奠定下了恰當的基礎,諸如毛冬青這樣的人,他或許可以籌備劃分股權的事宜了。
  他初步准備將手中的股份劃分出百分之十,給毛冬青和鄧麥各百分之三,剩下的百分之四,就當做公司懸在老員工眼前的福利,在日後的發展過程中,視情況獎勵給能力卓越的員工。
  信仰是一種荒誕而又脆弱的東西,包括他和鄧麥的友情,在日後的人生中,都有可能因為各種各樣的矛盾而崩裂。只有實打實的利益,往後每年都能拿到手的分紅,才可以真正將這一批不可或缺的老員工綁死在始於地產這艘大船上。
  林驚蟄淺淺地喝了口酒,深沉的視線因為遠處兩道人影逐漸變得清晰了。
  肖馳不論身高還是外貌在身邊的一群企業家中都是鶴立雞群的存在,他扎著小辮不冷不熱地站在那裡,明明沒怎麼打扮,手肘處還隨意地掛了件深棕色的皮衣,卻偏偏就有成為人們目光焦點的能力。史南星長得絕對不差,放後世標准裡也算是一個非常出色的高富帥了,偏偏站在肖馳面前,卻被秒得連渣都不剩下。
  肖馳迅速對上了他的視線,兩人隔著人群,眼中默契地流淌出了只有彼此才能捕捉到的溫情。
  林驚蟄露出個微笑,目光轉到肖馳手肘處時,又有一些發愁。從入秋起,肖馳就盯著這件衣服穿,剛開始林驚蟄還沒認出來,只把這當做對方不為人知的小癖好,但某次隨口一問,才發現到什麼不對。
  肖馳好像誤會了什麼……
  但這個誤會林驚蟄實在不忍心解開。
  他覺得自己這幾天得尋摸著給肖馳新買幾件衣服才行,只苦於沒有時間。那頭史南星也發現了他,和肖馳匆匆結束對話,端著酒杯掛著笑容轉身朝他走了過來。
  林驚蟄迅速整理出合適的表情,笑盈盈配合對方演戲。
  “林總。”史南星臉上掛著誠摯的笑容,上前同林驚蟄寒暄,將林驚蟄從身體問候到生活,簡直比親兄弟還像親兄弟。
  祁凱遠遠看著,心中狂翻白眼,一旁的齊清夫婦不明就裡,江恰恰小聲問:“祁總,您怎麼了?”
  由於五寶山腳開發權轉移給了齊清他們的原因,兩家公司原本中斷的合作又被雙方重新撿起。齊清心裡有沒有疙瘩不知道,總歸他面上不敢表現出來,祁凱和史南星手上門路和項目都多,想要鹹魚翻身,他們便得將對方當成祖宗供奉。
  祁凱懶得搭理他們,史南星卻不同,跟林驚蟄和顏悅色地說了會兒話之後,便抬手將這對夫婦招了過來。
  林驚蟄看到江恰恰就覺得不得勁,史南星卻一副想做和事老的模樣:“我聽說大家之前各自有些誤會,齊總和江總也提了無數次,想要和林總您當面道歉。唉,叫我說商場上冤家宜解不宜結,何苦那麼耿耿於懷呢?”
  江恰恰低眉順眼地點頭,又主動端著酒杯來碰林驚蟄的杯口,溫聲道歉:“林總,以前是我們不識抬舉,干了很多蠢事,希望您能大人有大量,不跟我們一般見識。”
  林驚蟄聽到那下玻璃碰撞的聲音時甚至愣了兩秒,他心中翻湧著奇異的感受。上輩子他將這個女人的生活攪合得惶惶不安,到最後連自己都已經搞不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麼了,或許只是一聲如同現在這樣的示弱和道歉,但終究也沒能得到。
  他曾經無數次幻想過,倘若江恰恰真的面對面朝自己道歉,自己是否會為此而崩潰。
  答案是否定的,林驚蟄此時此刻,意外地發現除了心情輕松一些之外,自己什麼樣特殊的觸動都沒有。
  好像一直負擔在心裡的什麼執念被突然放下了,那感覺如同跑完十公裡後摘下腿部的負重,他迫不及待地甩開這些累贅,甚至連江恰恰的表情都懶得多看,注意力反倒更多集中在齊清的身上。
  不為別的,齊清現在看起來臉色太不正常了。
  不是形容表情的那個臉色,齊清現在和妻子一樣神情恭順著,林驚蟄指的是他的膚色,短短幾個月時間沒見,對方憔悴得像是成了另外一個人。
  齊清老了許多,眼角的皺紋幾乎與上輩子林驚蟄登門找他們興師問罪時相當了,但氣色卻遠比不上那時意氣風發,渾身都給人一種□得慌的感覺。正常人的面孔是紅潤或者蒼白蠟黃色的,他肌理深處卻滲透出一種青黑,要不是還在呼吸說話,林驚蟄都覺得自己面對的是一具屍體。
  齊清背部微弓著,姿態十分謙弱,雙手舉著杯子:“林總,希望您能原諒我們的冒犯。”
  林驚蟄不欲與他們多談,事實上這輩子齊清他們給他造成的麻煩充其量也就是人事招聘這些雞毛蒜皮的破事兒,把五寶山的地甩給對方,他早已經報復回去了,根本不存在耿耿於懷。
  因此為了打發走對方,他還是給面子地喝了口酒,迎著齊清和江恰恰以為獲得他原諒猛然生出了光彩的面孔,看在老相識的份兒上,林驚蟄還是遲疑著開了口:“齊總您的身體……最近還好嗎?”
  齊清受寵若驚地笑了起來:“很好很好,感謝林總您的關心。”
  “他啊,就是忙的。”史南星親熱地拍打著齊清的脊背,像在搖晃一具僵屍,“齊總的事業心太強啦,一邊忙著五寶山別墅的開發,一邊又在城北新區入股了一家商場,鐵人也經不起這種工作量啊,要說我,他真該好好休息休息了。”
  “有機會的,有機會的,等忙完這段我就給自己休個長假。”齊清像是繃緊了發條的機器,卻詭異地掛著充滿喜悅的表情,林驚蟄看著他的模樣,背後都發起毛來,匆匆告辭離開。
  史南星依依不捨地與他道別,好像分開一秒就要患上相思病似的,拉著林驚蟄的衣袖同他約下次一起吃飯的時間。
  兩人又是擁抱又是握手,甩開他後林驚蟄走到肖馳身邊,張口就問:“他剛才又說我什麼了?”
  肖馳毫不猶豫地將史南星賣了個底朝天:“說你傻,不通人情,說已經找到合適的機會了,約我一起搞你。”
  “嘖,這個戲精。”林驚蟄一點也不意外,心中猜測著史南星什麼時候才能演夠,抬手拍了拍肖馳搭在胳膊上的外套,“咱下次能換件衣服麼?”
  “不行。”肖馳這麼說著,手偷偷朝下一伸,就拉住了林驚蟄的手腕。
  林驚蟄心中存著事兒,還回頭在看詭異的齊清呢,被他扯得踉蹌了一下,失聲問道:“你干什麼?”
  肖馳回首瞥了他一眼,腳下不停:“搞你。”
  去過肖家之後,這兩人越來越沒顧忌,以往在外頭還知道找個隱蔽的地方親密,比如樓梯間啊衛生間什麼的。現在卻越來越膽大包天,躲到遮蔽視線的柱子後頭就敢黏在一起。
  祁凱在前頭領路,突然圓規似的在原地轉了一圈,眼角抽搐地擋住身後眾人。
  史南星皺眉瞪他:“你干什麼?”
  “那邊沒路。”祁凱指向另外一個方向,“咱們走那邊。”
  齊清十分驚奇:“不會啊,我剛才就是從這兒進來的。”
  祁凱想把自己的腦門朝牆上磕,他覺得自己簡直是有毛病,但頂著眾人質疑的目光,仍舊執拗而篤定地開口:“你記錯了。”


第六十五章
  林驚蟄其實琢磨過史南星這麼費勁巴拉的葫蘆裡到底要賣什麼藥。這人同祁凱看上去是一伙的, 親密得不分你我, 祁凱甚至連鎮雄地產的一些管理權都能放心地移交給他, 可直至現在,卻仍好似完全不知道林驚蟄和肖馳的關系。
  祁凱似乎沒把這件事情說出去。這是不正常的,但林驚蟄也想不明白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被祁凱撞破之後他已經時刻准備好了同肖馳曝光在太陽下,這種准備在正式會見過肖馳的家人之後更加無畏了。他們甚至在人前已經很少刻意去掩飾親密,只是出於不同企業管理者的角度在公務上保持恰當的距離。但即便表現到了這個程度, 以史南星和代高峰為首的那一撥人卻似乎仍篤定著原本的認知。
  林驚蟄開始挺無奈, 還解釋過幾次,但很顯然聽的人將這當做了欲蓋彌彰, 並沒有願意相信的。因此漸漸他也覺得沒了意思,索性我行我素, 隨便人家去聯想,但現在從史南星的行為看來, 適當的誤會似乎也不是什麼壞事。
  真相總有一天會水落石出,不論他,還是史南星。
  因為太過操勞獲准假期休息的毛冬青沒能在家痛快幾天, 他掛完葡萄糖的右手甚至還沒褪腫, 便接到了一個讓他大受打擊的噩耗。
  林驚蟄趕到醫院去看他時,他才剛剛蘇醒。說來也挺危險的,要不是鄧麥拿著綜合樓的項目去他家找他,毛冬青很有可能暈倒在家裡一整個假期不被人發現。
  項目組的成員幾乎都趕到了,就坐在病床邊安慰毛冬青, 但林驚蟄到的時候,他的臉色仍舊泛著低落的青白。
  “林總,對不起。”才看到林驚蟄的身影,毛冬青便長歎了一聲,“讓您白高興了,是我工作上的失誤。”
  “胡說八道什麼。”林驚蟄將提來的營養品放在床頭櫃上,並不責怪,只平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吧,先別想那麼多。”
  毛冬青感激他不責難追究的同時,心底卻仍充斥著揮之不去的愧疚——由於他太過篤定“TOBR”進駐綜合樓的項目,始於地產上上下下已經開始為即將到來的合作熱起身來。林驚蟄批准他另建了新的工作組,抽調加上招聘,整合了十多個員工,法務連續數天加班加點研究合同細則,工地樓改造提前因特殊要求留出空間……等等等等,每一項都是極其麻煩且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的准備。但在一切都正如火如荼開展的時候,“TOBR”品牌方卻突然聯系他,原本已經談妥的合作計劃取消。
  要知道前一天“TOBR”的團隊都已經去綜合樓實體視察過,甚至制定下簽約團隊從總公司啟程的時間了。
  這無疑是個非常沉重的打擊,身體本來就不太健康,又因為長時間的過度工作精力早已經快超出負荷的毛冬青當時便承受不住,暈了過去。
  這大約是他進始於地產以來跌過的最大的跟頭,將他整個人原本殺氣騰騰的精氣神都跌沒了。
  到底是一起並肩作戰許久的隊友,林驚蟄看著心中很不好受。他絕沒有責怪對方的意思,這件意外裡最失格的明顯是“TOBR”這個品牌方。商場上未正式簽約之前確實一切皆有可能,甚至有許多合作在簽約之後仍未必能進展順利。但如同“TOBR”這樣吊著人幾個月時間,到燕市後又表現出強烈的合作意向,甚至以此讓始於地產在簽約之前就著手准備雙方合作後的工作,卻又在最後關頭改變主意的,仍舊叫人厭惡。
  但工作本就是無奈的,毛冬青被耍了個團團轉,卻仍然要咽下肚子裡的怨氣:“林總,也不知道中間出了什麼問題,等下午緩過來一點,我就出院去拜訪他們的負責人。”
  他這病懨懨可憐樣,恐怕也只有周扒皮才忍心放出門,林驚蟄立刻拒絕:“不用,你好好待著休息,‘TOBR’那邊的事情,我帶著鄧麥去解決就好。”
  又叮囑他團隊裡的組員們:“你們留在醫院裡,好好摁住他。”
  一邊生怕他多想,離開前還拍拍他的被子安慰:“這幾天你做好准備,要是能養好身體,我獎勵始於百分之三的股權給你。”
  毛冬青乍一聽還以為自己弄錯了,整個屋裡的員工們也被這消息震驚得愣在原地,等回過神來,所有人面上都一片空白,毛冬青更是差點從病床上跳起來:“林總!您別開玩笑了!這怎麼可以……”
  始於地產雖還沒上市,但業內估值已經超過千萬,照現在的勢頭發展,綜合樓的項目落成後,這個數字至少還得翻騰個幾倍。百分之三這個數字看起來小,換算成價值,卻著實驚人。且股份這種東西和現金不一樣,後者只是一次性的刺激,前者卻是永遠不會干涸的泉水,只要公司不破產倒閉,就會給所有者帶來源源不斷的利益。毛冬青一直覺得自己只是個普通員工,他為林驚蟄賣命,是因為林驚蟄信任他、賞識他,敢於將重要的決策交給他來制定,這是千裡馬於伯樂的報恩,他從未奢想過這種不現實的東西!
  但林驚蟄顯然心意已決,他無視毛冬青慌亂的拒絕,甚至還回首給病房裡的一眾員工們丟下一記驚雷——“明年春節之後,除了毛總監那百分之三的股份,我還會額外拿出百分之四來,以後作為特殊獎勵下發給大家。要記住,始於地產不屬於我一個,這是我們所有人共同的未來和產業。”
  匆匆趕來探望又匆匆起身離開的林驚蟄的背影讓病床上的毛冬青眼眶濕潤著,他空白的頭腦久久未能恢復清明,那同他關系最好的女組員孫怡情一邊為他削水果,一邊也不禁歎息:“你快別作了,把自己作完蛋,再去哪兒找林總那麼好的領導?”
  百分之三的股權啊,歷數燕市這些大大小小的公司,有哪家老板能有那麼捨得?
  進入始於地產以來,毛冬青的能力有目共睹,他頻頻升職,中途並非沒有遇上其他公司試圖挖牆腳的獵頭。但這一刻,他心甘情願地為自己戴上枷鎖。
  病房中剩余的其他人也心思各異:羨慕的、憧憬的、浮想聯翩的,林驚蟄那百分之四的股份成為了吊在他們眼前的一根胡蘿卜,為了這個目標,所有人此刻都心潮澎湃,斗志勃勃。
  ******
  “TOBR”在燕市尚未開設公司,只有一處簡易的辦公點,林驚蟄帶著鄧麥登門的時候,被負責人辦公室外的助理攔住了。
  “林先生,您可以進去,但鄧先生需要留步。”這位助理的姿態放得很高,“格朗先生不喜歡一次性接待太多客人。”
  林驚蟄看著無奈被帶走的鄧麥,心中有一些不高興了。
  “真是太遺憾了。”聽到毛冬青住院的消息,這位從到燕市起就點名讓毛冬青陪吃陪喝陪玩並整理各種數據的格朗先生明顯並不真的像他話裡所說的內容那麼關心,他傲慢地告訴了林驚蟄他突然改變主意的原因,“毛先生的工作能力很出色,但綜合樓在招商合作裡做出的讓步實在太少了,這讓我很懷疑貴公司的誠意。”
  林驚蟄難以置信,為了拉動第一個決定入駐的品牌,毛冬青的小組從工作開展起舉行了無數次的會議,最終不論是商鋪位置還是租金優惠,都已經制定出了接近底限的優惠。他難以想象“TOBR”居然能到這個程度還覺得沒誠意,格朗先生卻從抽屜裡拿出一冊意向書丟到了他的面前。
  這是一冊其他商場開給“TOBR”的招商紅利,裡頭的條目讓林驚蟄仿佛看了場西洋景。
  “三分之一外立廣告、百分之二十的沿街面積、連續十年商鋪租金免費……”親爹也沒有這麼捨得兒子的吧?林驚蟄念了一堆,越看越覺得啼笑皆非,忍不住開口問道,“格朗先生,您覺得這份合約現實嗎?可能嗎?”
  “不管可不可能,它已經出現在這裡了。”格朗哼笑一聲,眉眼當中有著對身邊一切的睥睨,“林先生,可能您一直搞錯了定位。我們‘TOBR’這樣首屈一指的外資企業,能夠來到這片土地,並和你們合作……”
  林驚蟄在他傲慢的聲音裡一點點積蓄著火氣,但表面仍平靜如常,直至突然間,他在那本意向書的末尾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四風廣場?”
  這個名字他仿佛是聽過的,回憶了片刻,他猛然想起——
  史南星前些天又一次提到的齊清地產入股的新商場,不就叫這個名字嗎?
  腦海中有什麼模糊的碎片串聯了起來,他猛然合上那本意向書,微笑著站起身。
  格朗還在誇誇其談,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聲音都停下了,等回過神來,不由皺起眉頭:“林先生,您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沒什麼可談的咯。”林驚蟄將那本意向書輕輕地甩回格朗的辦公桌上,微笑著同對方道別,“祝您和四風廣場合作愉快,再見。”
  格朗看著像是愣住了,隨後立即想要挽留他,林驚蟄卻迅速推開辦公室的大門,招呼被安排坐在外頭的鄧麥離開。
  鄧麥在外頭干坐了半天,“TOBR”的人連水都沒給他倒一杯,他卻無暇顧及自己被不尊重的事情,只焦急地詢問林驚蟄:“林哥,談得怎麼樣了?”
  林驚蟄余光裡看到後頭那群原本傲得跟什麼玩意似的人已然追了出來,他嗤笑一聲:“崩了。”
  “那怎麼辦?”鄧麥腳步一滯,遲疑地想要停下,“要不我回去試試?哪怕條件嚴苛點,大家也得坐下來談談啊。”
  電梯門打開,林驚蟄一把抓著他踏了進去,微笑著朝踏著小高跟一路追在後頭那位原本眼高於頂的女助理點了點頭,然後在電梯門緩緩關閉之後恢復了陰沉的臉色,冷哼一聲道:“不用去了,要不了多久他們自己會回來找我們的。”
  格朗抓著辦公室的大門,錯愕地看著那道說離開就離開的背影,片刻後回過神來趕忙撥了個電話。
  史南星很吃驚:“走了?怎麼會走了?”
  “我怎麼知道!”格朗怒道,“你當初不是很肯定地說他一定會退讓和我們談條件的嗎?根本就不像您所說的那樣!”
  “等等等等等。”史南星也被搞糊塗了,他從各方面了解到的消息都顯示了始於地產對這場招商的勢在必行,否則他也不至於以此為切入點攪合始於和迅馳的合作。現在林驚蟄和肖馳只是私人矛盾,由頭太小,他總得為他們制造一些商業上的不和,才能撼動兩家公司的共同利益。
  四風廣場當然只是幌子,先不說齊清從上次員工招聘上吃過虧後敢不敢再跟林驚蟄這麼對著干,單只那些招商政策,就哪怕一群傻子決策層都不可能制定出來。那些條件,只是為了讓始於地產在和TOBR的談判中讓步而已。
  不這樣,怎麼才能令林驚蟄自亂陣腳?為了拉攏肖馳,史南星都准備將四風廣場百分之十的股權讓渡給迅馳地產了,沒想到林驚蟄這一頭卻突然不按套路出牌。
  史南星有些著急,他可沒那麼多時間一直耗在燕市,跟林驚蟄斗智斗勇,他想要的是速戰速決。
  金三角那邊的關系已經走通了,花了他不知多少精力,那幾百公畝隱秘的山田也已經談妥了賣家,都是現成的生意,明年花期之後就能有進項,國內的老路子他漸漸在接觸,摸得差不多之後就該啟程飛西南了,在此之前他非得把林驚蟄這個當初壞了他海運生意的攪屎棍弄死不可。
  但很多事情的發展總不那麼盡如人意,史南星好容易安撫了格朗,才放下電話,祁凱又嚷嚷著撞了進來。
  “舅,那個什麼沙蓬好不容易從中雲來燕市一趟,你去見他卻不肯帶我,太不地道了吧?”
  史南星琢磨著鼓動林驚蟄的事兒,看見他就頭疼:“我跟你說了,他身份特殊,不能多見人,燕市跟中雲能一樣嗎?萬一被人發現就全完蛋了。”
  “哼。”祁凱卻顯然不相信他的說辭,氣哼哼道,“我看你是怕我跟他搭上線會挖你牆角吧?”
  史南星嚴肅道:“你胡說八道什麼?我們是合作關系,根本不存在挖牆腳。”
  “對了。”他見祁凱的面色因為這番話漸漸和緩下來,便又緊追著問,“沙蓬說煙土田的賣家已經找到了,來源也很安全,馬上就能准備好交易。你的資金呢?”
  祁凱有一些不情願:“好歹一個多億呢,你光要錢,連沙蓬都不讓我見……”
  “我只是現在不讓你見沙蓬,等以後雙方正式合作了,你早晚會和他碰上的!”史南星雖然不想讓他分一杯羹,奈何自己實在是沒錢,只能屢屢退讓。見祁凱這個態度,多少有些不安,想了想,索性出言恐嚇:“大家前期合作都談好了,就差你這一筆資金,萬一在你這掉了鏈子,我跟你說這可不是什麼鬧著玩的事情。沙蓬這群人,可都是殺人不眨眼的。”
  祁凱癟了癟嘴,被嚇得不敢說話了,吊兒郎當地靠在門框上生悶氣。
  “錢呢?”史南星問他。
  “公司呢!”祁凱抱怨道,“前幾年在群南賺得那一筆被罰得干干淨淨,現在壓著五寶山那麼大一塊地,我也沒錢了,哪兒那麼容易周轉出來。”
  史南星問他:“最長多久?至少要給他們一個期限。”
  “幾個月吧,看五寶山的進程,五寶山要是順利,那我明年四月之前就能寬裕。”祁凱算了算,眼珠子一轉,又開始浮想聯翩,“舅,咱們這生意什麼時候才能有入賬啊?”
  史南星不管心中怎麼想的,畢竟要用到他的錢,面上仍和顏悅色:“那片田都是現成的,明年七月就能開花,等我把國內的渠道走熟,差不多也就加工好了。重點是錢!所以你那一個億的資金,一定要加快動作。”
  祁凱可算被哄高興了,臨走前還不忘叮囑:“舅,你就專心點手頭上的事兒吧,別成天盯著林驚蟄他們,沒用的。”
  史南星聽出有些不對,不由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我跟你說不清楚。”祁凱磨磨唧唧地又發起脾氣,“哎呀反正你聽著就是了!”
  *******
  史南星能聽他的才怪!沒幾天便摸到了迅馳地產,肖馳和他談了一個下午,同他保證會對話題保密,辦公室門剛關上就給林驚蟄打電話——
  “史南星說要把四風廣場的股份讓百分之十給我。”
  城北今年騰飛的可不止一點半點,地塊早已經有價無市,尤其在CBD商圈規劃內這一片格外吃香的土地,別說招標會了,就連出讓市場上都看不到蹤影。四風廣場的位置雖然沒有林驚蟄手上這處綜合樓的好,但位處商圈臨街,又和綜合樓面對面,也是相當難得的一處寶貝,林驚蟄之前就很奇怪憑借齊清的能耐怎麼可能突出重圍拿到這處項目的股權,聽到裡頭有史南星的手筆,這才解開疑問。
  也怪道史南星敢拿四風廣場來做林驚蟄招商的文章,這麼樣一位合伙人,齊清哪怕再不情願呢,他敢反抗對方的意願麼?
  百分之十四風廣場的股權拿出去絕對是可以讓人搶破頭好東西,史南星這樣力量,不過搞到手百分之二十幾,這一口氣就割出了將近半拉身子的肉,林驚蟄趕忙敲定:“那還廢話什麼?快弄來啊!”
  “我和他約好時間了,協議周三就可以簽。”肖馳當然不可能錯過這顯而易見的好處,史南星迫不及待地想要將他綁在同一根繩上,他心知肚明,卻也順勢而為,“他也去找你了吧?”
  “找了。”林驚蟄提起這事兒就想笑。他之前就篤定TOBR會有人回頭回頭找他,但怎麼也想不到史南星居然就親自上陣了。這人老大哥狀登門,溫和得像沒有脾氣,為了招商的沖突在他面前各種批評齊清,只說是不知道齊清那麼虛偽,當面道完歉,背地裡卻又給始於地產使絆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有多麼為林驚蟄抱不平呢,甚至還主動提出補救措施,說自己也該擔起一部分責任,願意為了這件事情給齊清施壓。
  只要林驚蟄能適當再讓些步,TOBR在燕市的第一家店,就仍舊是綜合樓的。
  林驚蟄對他謝了又謝,但幾天下來一直也沒明確地給他回復,就是想看看下一步的砝碼是什麼。
  四風廣場百分之十的股權夠本了!絕對夠本了!林驚蟄敘述完這幾天史南星做的事兒,笑著朝肖馳道:“你放心,周三之前我肯定穩住他,我一會兒就打電話給他,讓他幫我約TOBR的負責人過幾天出來見面。你也得配合一點,千萬別掉鏈子,不然我弄死你。”
  “又騙人,那麼壞,晚上跟我一起抄經。”肖馳用一點聽不出指責的語氣“指責”了一聲,看了眼手表,立刻溫聲詢問,“下班了,一起吃飯吧?你在公司嗎?我去找你?”
  林驚蟄的聲音微微一頓,抬起頭看了眼坐在自己對面的兩個人。高勝和周海棠投來疑惑的視線。
  “我沒在公司……”猶豫了幾秒鍾,林驚蟄還是道:“不過沒事兒,你過來吧,我在公司樓下屏風街的牛骨火鍋店,和朋友一起。”
  鍋底已經上來了,掛斷電話後,高勝笑著將一旁冬瓜倒進清湯裡,問:“你讓誰來啊?撒嬌撒得理直氣壯。”
  “什麼?”林驚蟄不明所以,又有一些緊張。
  高勝笑著看向身邊的周海棠,周海棠了然,立刻嬌羞狀挪過去用肩膀撞了高勝一下,聲音一波三折:“我弄死你~~~”
  林驚蟄看得微微一頓,等回過神來,立刻抓起手邊的一個碗朝這倆王八蛋砸去。
  周海棠哈哈大笑,林驚蟄自己可能都沒發覺,他跟關系越親密的人在一塊脾氣越壞。在陌生人面前,他的禮儀和笑容完美到無可挑剔,沉穩得仿佛是個閱盡千帆無比可靠的中年人,但一到熟悉的人面前,就立刻變成小作精,非得讓誰都順著他不可,否則馬上就不高興。
  還懶,連菜都不願意自己夾,換下來的衣服也不肯洗。
  高勝燙了顆白菜,操心地夾進他的醬料碟裡,十分的發愁,這脾氣哪個女孩子能受得了哦。
  又想到林驚蟄剛才打電話叫來的人,心中有一些的失落。上大學後大家各自分開生活,林驚蟄的身邊終於也出現了跟面對他們時一樣可以任性耍賴的新圈子。
  能讓他這樣放松的人是誰呢?女朋友嗎?
  這麼想著,他忍不住垂眸歎了口氣,下一秒抬起眼,差一點從座位上跳起來。
  “肖肖肖肖肖總。”高勝錯愕地看著那張熟悉的英俊面孔,“您怎麼來了?”
  肖馳將手肘處耷著的皮衣掛在座位上,還不等回答,林驚蟄就拍拍身邊的座位:“站著干什麼?坐下坐下。”
  他有一些緊張,但表面仍舊沉著地朝明顯非常意外的高勝和周海棠道:“都認識的吧?不用介紹了吧?”
  “當然當然,肖總您好。”高勝立刻看明白了,迅速將自己腦子裡剛才那個不切實際的猜想驅逐出去,跟周海棠笑著起身同肖馳握手。肖馳很是尊重地也站了起來:“不用那麼客氣,我本名肖馳,叫我名字就行。”
  周海棠稍微陌生一些,高勝這麼長時間在燕市商場裡摸爬滾打,卻多見過肖馳幾面。記憶中高不可攀的印象和眼前這個突然溫和了許多的身影重合起來,他不明所以但有些受寵若驚,卻並不敢輕易造次,改口仍客氣且尊敬:“我還是斗膽叫您一聲肖哥吧。”
  林驚蟄看著這番你來我往,心中不由歎息。他本來還沒打算好是否要將自己和肖馳的關系透露給這一波發小,畢竟他們從小生活的環境不同,林驚蟄很難確定他們能否有強大的承受能力去接受他和肖馳的關系。但剛才那個瞬間,他突然就沖動地這麼做了,心中孤注一擲的同時又有些委屈,他不想在高勝他們跟前還東躲西藏的。
  肖馳能夠不顧一切地將他介紹給家人,難道他就不能讓對方進入自己的生活圈嗎?
  誰都可以不接受,就是高勝他們不行。
  林驚蟄垂著頭不想說話,肖馳剛坐定第一件事就是從鍋裡撈了一片牛裡脊放他碗裡。
  “都沒熟!”林驚蟄下意識開始作,“我才放下去的!”
  肖馳愣了一下,和平常那樣從他碗裡將肉又夾回去,塞自己嘴裡,嚼了幾口道:“熟了。”
  林驚蟄不容置喙:“沒!”
  肖馳便好脾氣地同意道:“那再燙一會兒。”
  作完之後心情稍微好了一些,林驚蟄便抬起頭來,正對上高勝他們寫滿了難以置信的臉。
  林驚蟄:“……”
  他低頭默默吃起肖馳隨後撈給他的玉米來。
  他們這次碰面為的是高盛廣告的事兒,順便許久沒見的周海棠也跟著來聚個會而已。跟隨《江湖傳奇》熱映的連帶關系受益的絕不止海棠食品廠,高盛廣告同樣因他們為海棠豆瓣制作的這則令人印象深刻的廣告成為了一部分群體目光的焦點。現如今國內的廣告業並不成熟,大多都是一些死板的重復和喊口號,高盛廣告的創意和拍攝能力令許多潛在的客戶群都蠢蠢欲動起來,海棠豆瓣獲得的成功讓目光長遠的商界人士都看到了宣傳的力量。
  合作意向雪花般朝高勝飛來,就這麼短短的一段時間已經談成了好幾個。
  高勝朝林驚蟄得瑟自己的成績,周海棠也帶來了生活圈的消息,主要就是他爸最近新收的那幾個徒弟。周母因為食品廠的經營越來越忙碌之後,漸漸便沒有機會經常到店裡,太陽街小吃店的經營便被周父和高勝的父親一手攬了下來,最近也不知道受了什麼刺激,大概是被海棠食品廠的迅猛發展給鬧的,周父突然收了批徒弟,還成天跟高勝他爸商量著開分店的事情。
  “我爸和高叔叔那就是大男子主義,不想被老婆比下去。”周海棠看得清楚,但也沒什麼阻止的念頭,開飯店雖然累,但父親能有一份自己的事業,生活充實一些,也沒什麼不好。
  林驚蟄和他的想法差不多,比起這個消息,他更在意的反倒是周海棠說到的另一個問題。
  “胡老師在師范大學當旁聽生?誰給她辦的手續?”
  周海棠聳肩:“誰也不知道,胡老師這這幾個月天天朝師范跑,估計認識的裡頭的教授吧,好像還挺賞識她的,經常給她補習。”
  一段時間沒回家,家裡人的總會出現各種各樣超出預期的變化,林驚蟄覺得神奇,只默默消化。
  高勝現在果然歷練出來了,相當的不一樣,一餐飯下來,跟肖馳這麼個難搞的對手,居然也沒冷場。這兩人聊廣告聊IT,聊到最後居然親近了不少,還開了瓶酒,慢吞吞喝了幾杯。
  出去的時候嗅到肖馳一身酒氣,林驚蟄從他兜裡掏出車鑰匙:“我開車吧。”
  當下雖然還沒有酒後絕對不能開車這種規則,肖馳卻仍舊順從地同意,一行人目送林驚蟄的背影跑遠,高勝已經服了。
  這一餐飯,肖馳除了喝酒外,幾乎就沒吃什麼東西,動筷子都是在給林驚蟄夾菜。
  高勝自己也給林驚蟄夾,周海棠抽空撈到個林驚蟄愛吃的冬瓜,也朝林驚蟄碗裡放。
  一桌人全圍著這個小王八蛋轉了。
  他自己倒是還好,已經照顧習慣了,比較奇異的是肖馳居然也吃這一套,冷著臉,八風不動的,幫林驚蟄夾肉時筷子卻又准又快。
  一頓飯下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又說不出來具體哪裡不對勁。
  正琢磨著,大約是外頭冷了,肖馳抖開剛才進店時脫下的耷在胳膊上的衣服,朝後一甩,披在了身上。
  這是一件皮衣,顯然不怎麼御寒,肖馳穿上之後,還要朝上套一件羽絨外套。
  高勝卻眼熟地認出了款式,這不是林驚蟄去年過年是時買給自己和周海棠鄧麥的嘛。
  方才一起喝了酒,高勝也沒那麼敬畏了,想到什麼說什麼,當即打趣道:“肖哥,這衣服您也有一件啊?”
  什麼?肖馳不明所以地投去疑惑的視線,剛開始還以為對方說的是自己的羽絨外套,但隨後才意識到原來指的是自己的皮衣。
  他心中頓時又有一點點甜:“驚蟄送的。”
  “看出來了。”高勝同周海棠相視一笑。
  這也能看出來?看出我和驚蟄的天生一對麼?肖馳被這拙劣的恭維取悅了,臉上露出一個比較明顯的笑容來。
  高勝一看他高興,也覺得有趣,恰好眾人慢吞吞走到車邊,高勝打開門,朝座位後頭一撈,便撈出一件深褐色的物體。
  “哎呀,拿出來那麼久都忘了收回去。”他說著將外套丟進車裡,將這件皮衣穿起來,語氣輕快地說笑,“肖哥你穿著果然比我穿著好看多了。”
  肖馳臉上那淺淺的笑容逐漸凝固了,他盯著那件衣服,一時竟沒回過神來。
  但高勝沒能敏銳捕捉到他情緒的轉變,周海棠隨即在車裡翻了翻,也翻出自己的那件套在了身上。
  一模一樣的質地,一模一樣的顏色,似乎連尺碼都是一模一樣的,只是都不如在肖馳身上時那麼服帖。
  身後一陣汽車馬達的震動,林驚蟄將車開到眾人身邊,打開車門,才下地,便對上了肖馳回首朝他望來的平靜無波的眼神。
  他從那犀利的視線中嗅到了強烈的危險,先是不明所以,隨後目光落在還在說笑的高勝和周海棠身上,一點點石化了。
  周海棠嘎嘎大笑:“果然啊,肖總的身材比我們好多了!”
  好你媽。
  壞事了。
  林驚蟄腦海中迅速閃過了這兩個詞語,肖馳微微一動,他就下意識追了上去——
  “你等等!”
  肖馳不等他,沉著臉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林驚蟄頭痛地追了上去,抓著他的胳膊想讓他停下:“你等會兒,你聽我解釋……”
  肖馳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平靜的表象下委屈幾乎從他身上的每一個毛孔裡冒了出來,將林驚蟄淹得一頭冷汗。
  “那衣服……我……”
  他都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才好,那衣服當初是肖馳自己莫名其妙搶走的,這又不是他的錯!可這話絕對是不可以說出來的,說出來肖馳可能會在大馬路上哭。
  因此林驚蟄少見地伏低做小,哄勸他上車回家再說。
  兩人拉拉扯扯,肖馳越發不高興了,明明是他自己的車,卻不肯去坐,甩開林驚蟄拉著自己的手朝停車場外走。
  林驚蟄一臉的無奈,只好回來開車去追,原地的高勝酒醒了一半,十分摸不著頭腦:“怎麼了?肖總怎麼突然就生氣了?”
  “別屁話了!”林驚蟄不搭理他,上車後猛然想起什麼,下來趕緊把周海棠和高勝身上這兩件皮衣扒下來,然後丟車裡,駕駛著汽車揚長而去。
  被扒掉外套穿著毛衣站在車外飽受風吹的高勝和周海棠:“……”
  不遠處湊巧看到熟悉的身影停車觀望的史南星興奮地猛然拍了下大腿。
  “怎麼了?”看著遠處剛才明顯不歡而散兩個人,祁凱一肚子莫名其妙,“他倆怎麼大庭廣眾的就鬧成這樣?”
  想必是因為始於地產爭取TOBR條件鬧掰了,史南星心知肚明,卻不想同他說那麼多,因此故作不知:“誰知道,可能是什麼宿怨吧。”
  祁凱撇了撇嘴,放屁吧還宿怨,前幾天還被自己撞見躲著親嘴呢。
  林驚蟄在史南星幸災樂禍的目光中將車開遠了,追上默默走在人行道上朝家去的肖馳,不由分說將人拽上了車。
  肖馳坐在副駕駛座,第一次對他拉著臉:“干什麼?”
  林驚蟄頭都大了,一腦門的汗,把外套兜裡的錢包和卡包統統掏出來朝肖馳懷裡塞:“帶你去買衣服,啊!買夠你一輩子穿的。”
  肖馳:哼。
  他把林驚蟄厚厚的錢包塞進兜裡,然後一臉不高興地把屁股下面兩件皮衣丟遠了。


第六十六章
  林驚蟄帶著肖馳到了燕市當下最熱鬧的商場, 拿起衣服就朝肖馳比, 試都不試就讓人包起來, 哪件貴就買哪件。貨架都快給他們掃空了,連商場的管理都被驚動到場。從外套到毛衣,乃至襯衫鞋襪, 最後聚集起來包裝袋連肖馳車裡都塞不下,夠他穿過燕市的冬天了。
  肖馳本來還有些生氣,但後頭被他哄了一路, 裝出的臭臉裡內容就更多是情趣了。
  他從小性格就內斂, 同父母親人都很少表現出幼稚的一面,有生以來第一次嘗到撒嬌的滋味, 險些被林驚蟄慣得找不著北了。一路看見什麼要什麼,連平常根本不會戴的帽子都要買上兩頂, 看著林驚蟄跟人去付錢,還偏偏要裝作自己一臉平靜, 其實捏著對方被掏得干干淨淨的錢包心裡都要樂得化開。
  但這麼容易就被糊弄過去可怎麼行!
  肖馳到家仍是滿臉的不高興,氣哼哼的,飯也不做, 洗完澡頂著一頭亂七八糟的濕卷發盤腿坐在沙發上看《江湖傳奇》。
  林驚蟄這下是真頭痛了, 拿著那幾件皮衣就想著怎麼快點收起來,免得被對方看到又發瘋。
  肖馳的余光處卻時刻注意著他的動靜,見他拿著罪證要離開,趕忙清了清嗓子阻止:“過來!”
  “好好好好好。”林驚蟄頭一次那麼聽他的話,放平常聽到這種頤指氣使的語氣非把他揍地上不可。
  肖馳盯著那三件衣服, 一模一樣的款式一模一樣的材料一模一樣的尺碼,他只看一個部分,就敏銳辨認出了自己的那一件,從林驚蟄手中抽了出來。
  林驚蟄看了會兒他的臉色,抱著其他幾件衣服朝他懷裡坐。
  肖馳臭著臉把那兩件衣服拎出來丟開,然後火熱的胳膊一橫,摟著腰將他拉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林驚蟄親親他的臉:“高興了吧?”
  肖馳配合地把臉湊上去給他親:“不高興。”
  “還不高興啊?”林驚蟄發愁地問,“那怎麼辦?我把這幾件衣服扔掉好了。”
  他說著手就朝肖馳拿著的皮衣伸,被肖馳敏銳地躲了過去。帶著笑的眼睛凝視著對方板得死緊出現在公司一定會引發騷動的臭臉,林驚蟄嘴角的弧度都快壓不住了:“不丟麼?丟了我再給你買。”
  你買的是你買的,我憑什麼丟啊,丟也不該丟我的!肖馳與他對視著,過了一會兒嚴肅地開口問:“除了高勝和周海棠……”
  林驚蟄趴在他懷裡:“嗯?”
  “這衣服還有誰有?”
  林驚蟄抬手用兩根手指捻了捻對方濕潤的發絲,手指溫柔地撩撥入內,梳理了一把:“就鄧麥那還有一件,我過年一起買的,其他真沒了。”
  肖馳蠻不講理地要求道:“拿回來。”
  林驚蟄哭笑不得地連連點頭:“好好好好好。”
  而後又親自拿著吹風機,將肖馳那一腦袋濕漉漉的頭發給吹干了,中途被摁在沙發上,硬是弄了一回。
  肖馳借著這個由頭簡直為所欲為,把以前林驚蟄不同意的體位玩兒了個遍,第二天早晨起床之後神清氣爽,嘗到了甜頭,還想作妖。
  林驚蟄一腳將他從床上踹了下去,然後拖著疲憊的身體蒙頭大睡。
  肖馳:“……”
  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的,當它至少曾經來過!
  肖馳從地上爬起來,將林驚蟄睡到掛在床沿的大腿塞回被窩,順便摸了摸,然後就像以往每天做的那樣拖地燒早飯去了。
  ******
  林驚蟄早上剛到公司便接到商場打來的送貨電話,好容易安排對方和物業對接上,史南星便緊隨其後冒出頭來。
  史南星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消息:“林總,聽說您和肖總鬧了點矛盾?”
  矛盾?林驚蟄不由回想起前一天哄勸肖馳的情景來。這種相處方式於他和肖馳而言都是充滿了新奇的,他昨天也只是剛開始慌亂了一會兒,後頭便都沉浸在了如何才能逗肖馳開心的樂趣裡。他同樣能看出後來肖馳不是真的生氣,但仍舊配合著對方以委屈找場子為由各種蠻不講理的各種要求。說起來也有病,他居然覺得很好玩。
  發自內心的。
  但偶爾來那麼一次就好啦,小作怡情,大作傷身,可不能天天這樣。
  林驚蟄心裡美滋滋,但面對史南星這種充滿未知的試探,嘴上卻平靜地打太極:“史總從誰那裡聽說的?祁總那兒麼?”
  這有祁凱什麼事兒?史南星沒朝這個問題的深處想:“外頭都傳遍了,說有人看到您和肖總在外頭起了點爭執,最後還不歡而散。”
  林驚蟄心說燕市的商場圈子裡真是沒有秘密啊,昨天就那麼拉扯兩下今天就全都知道了,奇怪的是他和肖馳的真正關系怎麼卻到現在都還沒曝光?索性直接承認了,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是在一些認知上出現了矛盾。”
  史南星心頭一喜,口中卻假惺惺地關懷:“不會是因為二中路那個商場招商的原因吧?您不知道,我聽到這事兒之後可不安了,要真是為的這個,齊清他造孽就真造大了。”
  林驚蟄聽他說話時提筆在紙上寫了一句“四風廣場”,又在後頭綴上“10%”,最後在“10%”外圍畫了個圈。
  “您別多想,商場上的事兒,哪能說得那麼明白呢?”林驚蟄沒有正面回答,只頓了頓之後接著道,“最近合適的話,還得麻煩您幫忙約TOBR的負責人出來再和我見個面。”
  成了!
  史南星掛斷電話,視線深沉,渾身都散發出高深莫測的氣息。
  昨兒林驚蟄和肖馳離得太遠了,停車場空空蕩蕩,周圍又沒什麼耳目,他不能靠近也不敢靠近,因此並不清楚那兩人爭執的內容是什麼。但綜合了自己親眼所見的內容和從林驚蟄這旁敲側擊到的信息,他差不多可以認定,百分之八十就是為了二中路商場經營理念上的糾紛了。
  這種不同理念的碰撞在商場上並不鮮見,鬧得嚴重些,說不准就會成為雙方合作破裂的號角。這倆人的矛盾肯定不會小,否則就肖馳那種在外應對任何事情都波瀾不驚的沉穩個性,絕不會容許自己在大庭廣眾之下就跟人拉拉扯扯地糾纏不清。
  林驚蟄掛斷電話,琢磨了一下,想想還是讓人將鄧麥叫進了自己的辦公室裡。
  鄧麥正忙著工作呢,以為出了什麼要緊的事情,立刻放下項目組才開到一半的會議趕到了辦公室:“林哥,出什麼事兒了?”
  辦公桌後頭的林驚蟄一臉肅容地看著他。
  鄧麥少見他這個模樣,越發的緊張起來,忍不住便開始胡思亂想,心說莫非是咱們公司要破產了?
  林驚蟄在他紛雜的猜測中清了清嗓子,鄭重地開了口:“鄧麥啊,去年過年,我給你買了件皮外套,你還收著麼?”
  鄧麥聽得微微一愣,想了想才不明所以地點頭:“收著呢,怎麼了?”
  林驚蟄似乎是松了口氣,臉上帶出了笑容:“別收著了,這幾天在家找找,拿公司還給我吧。”
  鄧麥有那麼幾秒鍾的時間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他費解地撓了撓後腦勺:“……為……為什麼?”
  林驚蟄也覺得自己的這個要求很神經病,但具體原因他和鄧麥說不清,因此胡亂編了個理由:“最近沒衣服穿,拿來套套。”
  鄧麥一臉問號地被打發出去了,林驚蟄窩在椅子裡甜蜜又無奈地搖了搖頭:家裡那個愛吃醋的小磨人精,撒起嬌來真是讓人受不了。
  ******
  TOBR的格朗先生沒幾日便被史南星約了出來,林驚蟄親自與他會面。
  史南星在當中調停,格朗先生到場之前他還拿著四風廣場簽給TOBR的意向書滿臉誠摯地諄諄教導:“咱們國內現在的形式是真的不行,落於人後太多了,你真的要搞清楚立場問題,現在不是商場占據上風,是TOBR占據上風。燕市現在在建的商場那麼多,光只城北就有好幾個,齊清告訴我四風廣場的招商管理層此前開了很多會,他們對TOBR勢在必得,你可不要掉以輕心。”
  “媽的。”林驚蟄的表情有一點陰郁,片刻後又帶上些感激:“史總,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史南星歎了口氣:“先前還是我牽線讓你跟齊清和解的,現在出了這種事情,真是面上無光。”
  林驚蟄趕忙安慰他:“齊清地產做的事情,跟您有什麼關系?”
  史南星飽含歉意,又問:“不過談合作意向那麼慎重的飯局,林總您真的不通知一聲肖總麼?我聽說二中路的商場是你們一起合作的。”
  林驚蟄擺了擺手,“商場在建部分是迅馳地產負責的范疇,建成之後的招商和經營就全歸我們管理了,他有什麼可到到場的?”
  史南星問:“畢竟招商紅利上的讓步涉及到雙方利益,肖總那麼專權的人,什麼事兒都愛獨攬大權,對您不會有意見麼?”
  林驚蟄只嗤笑了一聲,沒有回答。
  往後的一餐飯,有史南星在當中調停,TOBR那位名叫格朗的負責人態度也和緩不少,只說燕市現如今的眾多商場裡綜合樓不論位置還是規模都仍是TOBR市場調研部裡最心儀的一處選擇,只要林驚蟄能在招商紅利上能再做些讓步,索性他們跟四風廣場的約尚未簽訂,還可以臨時更換簽約方。
  他雖說講的只是再做“些”讓步,但後續提出來的許多條約卻比照著四風廣場的條目,顯然就是獅子大開口。林驚蟄氣得整餐飯面色鐵青,起身離席了好幾次,還是史南星每次追出來,好說歹說將他勸回包廂裡。
  史南星倒明顯是站在他這邊的,時常出聲為他發言,駁斥格朗的念頭不切實際。
  最終雙方糾纏得精疲力竭,才從各自的標准裡退讓出了互相都能接受的部分。
  一餐飯史南星老好人似的頻頻想要活躍氣氛,林驚蟄卻滴酒未沾,雙方談妥後似乎一秒鍾都不想在這裡坐下去了,立刻起身告辭。
  “林總留步。”格朗和史南星對上眼神,卻起身叫住他,“既然大家都已經談妥,咱們不如明天就簽約吧?”
  林驚蟄皺著眉頭,雖然隱隱散發出怒氣,眼神卻有些不解:“這也太趕了吧?”
  “是這樣。”格朗解釋道,“我最近要回總公司一趟,這幾天無法盡快簽訂的話,過後不知道多久才能回來。”
  林驚蟄明顯猶豫了,想了想還是道:“不行,我需要時間和招商部法務部的員工完善細則,明天太倉促了,這周五吧。”
  格朗余光內史南星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他趕忙開口:“太遲了,我周三晚上就要離開了,必須在那之前。”
  林驚蟄雖然表情依然有禮而平靜,但情緒明顯有些不耐煩了,站在那想了一會兒後才道:“那就周三。”
  他說完這話,見格朗似乎還不滿意,眉頭便明顯地蹙起,語氣也帶上了煩躁:“您總得給我們一些准備的時間!簽約完畢後,始於地產會派專車將您送到機場的!”
  格朗也不想徹底將他激怒,猶豫著目光朝旁邊瞥去,史南星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好吧。”他這才終於松口。
  林驚蟄迫不及待地走了,留下廂房裡的兩個人和一桌幾乎沒動的酒菜。
  史南星一臉溫和的表情在他離開之後迅速地收斂了,他拿筷子夾起一顆冷掉的蝦仁丟在口中,若有所思地咀嚼。
  格朗喜不自勝地看著那張寫滿了細則的稿紙,想想又覺得好笑,問史南星:“您看到了嗎?剛才林總的臉色,我覺得他都已經快被氣瘋了。”
  史南星哼笑一聲,回憶著林驚蟄剛才鐵青的,就連禮貌的微笑都無法遮掩完全的怒色,只覺得而這件事情應當已經十拿九穩了。但他仍十分謹慎,畢竟為了拉攏肖馳繼續接下來的布置,他可是要付出足足百分之十四風廣場股份的,因此為穩妥起見,他仍舊想在林驚蟄同TOBR的招商合約簽訂完畢之後再把好處給肖馳。
  只是周三這個時間實在是太麻煩了,他跟肖馳先前說好的日子也在周三。
  史南星心中隱隱有一些不安,他想著林驚蟄這邊既然已經無法更改了,要不就推一推肖馳那邊的日期?但按照以往肖馳一板一眼的工作態度,這可能不太容易,因此他決心做好兩手准備,慎重地朝格朗叮囑:“你記著,周三在始於地產一定要時刻跟我保持聯系,簽約過程有任何問題,一定要第一時間通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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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三當天,格朗領著人早早趕到了始於地產,一進門便感受到了嚴正以待的氣氛,就連原本應當在休假期的毛冬青都專程趕到了。
  見到這位被自己耍得團團轉的家伙,格朗心中並沒有什麼愧疚,他只高傲地掃了對方幾眼,便催促林驚蟄快些簽約。
  林驚蟄磨磨唧唧的,一直拖延到中午,格朗一直找不到機會,抽空趕緊打電話給史南星,史南星有一些懷疑了:“怎麼簽那麼半天都還沒簽下來?”
  格朗十分火大,林驚蟄拿著法務制定出的合同整個上午都在同他糾纏,在一些條目上又突然反悔,要求TOBR做些讓步。
  但聽完他的抱怨,史南星的疑慮卻反倒打消不少,他們原本約定的細則那麼嚴苛,林驚蟄能心甘情願才是有毛病,現在臨場想要扳回一點才是正常的,反倒更讓人覺得可信。
  雙方磨合了半天,修改了四五套合同,直至臨近下午一點,林驚蟄看完時間,才不甘不願地開口:“准備簽約。”
  過程著實不易,格朗松了口氣,立刻通知史南星:“史總,我們准備進簽約室了。”
  為了不讓林驚蟄生疑,他們一早便制定了暗中傳遞信息的規則,進簽約室代表他們至少有一個小時的時間不能相互聯系。
  史南星掛了電話,仔細思考起來。坐在他對面的肖馳不知道在跟誰說話,語氣格外的溫柔,掛斷電話後,氣質卻一下冷肅起來,有些不耐地從沙發上站起:“史叔叔,我已經在這裡待了一個上午,如果您還沒考慮好是不是要出讓股份,那我就先告辭了。”
  史南星趕忙拉住他,同時拼命回想,實在無法從格朗這一天行程的敘述中察覺到什麼漏洞。
  既然已經進了簽約室,剛才修改的合同細則又沒什麼很大的紕漏,他覺得林驚蟄那邊大概是不會出什麼問題了。更何況股份早晚是要轉給肖馳的,不這樣他們怎麼當一根繩上的螞蚱?因此心念一動,他便當即開口:“考慮好了,早就考慮好了,沒什麼問題,咱們這就簽吧。”
  他這邊雙方已經下筆,始於地產的簽約室裡,入內的格朗卻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說是去打印合同的助理半天都沒回來,林驚蟄靠坐在桌對面的椅子裡慢悠悠地喝著茶,只把目光投向窗外。
  臨近年關,燕市便開始下雪,清透的玻璃窗外大片的雪花紛紛揚揚灑落下來,屋內卻因為科技溫暖如春。林驚蟄一點看不出剛才在簽約室外頭劍拔弩張的怒氣,眉眼舒適得像是下一秒就要睡著了。
  格朗等了半個小時,越等越坐立不安,頻頻回首看向大門方向,說馬上把合同送來的助理卻始終都沒出現。
  他終於等不住了,開口問道:“林總,我們的合同呢?”
  林驚蟄懶洋洋的目光斜睨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此時平靜的大門終於被推開,進來的卻不是格朗翹首以盼的面孔,一個女秘書輕手輕腳地進來,拿著林驚蟄留在外頭的磚頭機。
  電話是接通狀態,林驚蟄接起來問:“成了?”
  也不知道對方說的什麼,他的眼睛便笑得瞇了起來,又發出邀請:“行,我這邊也差不多了,一會兒一起吃午飯。”
  他說了幾句瑣碎的閒話,終於掛斷電話,慵懶的姿態這才精神了一些,咳嗽一聲在椅子裡坐直了身體。
  “格朗先生。”林驚蟄張口,在格朗疑惑的眼神中,說了一句他此前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我覺得咱們的合作,還是有些不太滿意的地方,不如就到此為止吧。”
  格朗怔楞了足足三十秒的時間,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猛然站起:“林先生!您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您可以離開了。”林驚蟄微笑著伸手朝大門的方向擺了擺,做了個“請”的手勢,“很不好意思,原本說好要送您去機場的,沒想到司機全都被派了出去,所有您估計得自己走了。”
  格朗難以置信地問:“你怎麼可以這樣?!你這是有違商業誠信的!”
  林驚蟄卻一派輕松:“格朗先生您可別胡說,咱們這還沒有簽約呢,哪兒來的誠信不誠信一說。”
  “可是!可是我!”格朗此時已經進退兩難了,怎麼都想不明白怎麼短短幾個小時就風雲變幻至此,“我一大早就帶著員工過來和您磋商,把什麼都談妥了,您怎麼能……”
  “我怎麼能什麼?耍你?”林驚蟄笑得非常友善,“這個問題,我還要代我們公司的毛總監來問問您呢。”
  格朗臉上高傲的質問神情瞬間消散了,他錯愕回頭看向毛冬青。毛冬青身體還沒完全恢復,臉色有些蒼白,平靜地對上他的目光。
  林驚蟄問:“需要我送送您嗎?”
  格朗眼角抽搐著推開了他帶來的此時不知所措圍攏上來的員工,一語不發地朝大門走去。
  簽約室內的毛冬青看著他倉皇的背影,只覺得一口惡氣出得淋漓盡致,以致讓他的靈魂都險些升華。
  他完全沒想到林驚蟄居然會用公事來為自己出氣,心中的感激一時難以言表。但回過神來,卻又覺得有一些不安:“林總,這樣真的沒問題嗎?TOBR在燕市的第一家分店,聽說四風廣場也有競爭的意向,他們的商場定位可能會和我們的招商工作出現很大的碰撞……”
  林驚蟄搖了搖頭,笑而不語,從肖馳那份股份合約簽訂完成的那一刻,四風廣場就是自家生意了,競爭個屁啊。
  肖馳作為手握四風百分之十股權的股東,要是還能讓綜合樓吃虧,那這把年紀就真白活了,林驚蟄非得弄死他不可。
  但這種內幕機密當然是不能隨便說的,就連毛冬青這樣的心腹高管也不例外,因此林驚蟄只是高深莫測地看了眼手表,便站起身來:“用不著擔心那麼多,都中午了,大家下班吃飯去吧。”
  史南星用幾乎是市場最低價將百分之十四風廣場搶手的股權讓了出去,心都在滴血,但想到能借此出一口惡氣,還連帶拉到手一位能力非凡的盟友,又覺得物有所值。
  車載音箱裡流淌出歡快的爵士樂,一如他此刻的心情,望著前方燕市越來越擁堵的車流,他想著都快一個小時,林驚蟄那邊的合同應該也已經簽得差不多了。
  他正疑惑格朗為什麼還沒來消息,副駕駛座位上的電話就突然響了起來,史南星笑了笑,探身取來接通:“怎麼樣?”
  隨即得到的回答令他一個急剎橫在了路中央。
  車後的鳴笛聲霎時間響成一片,吵得人心煩意亂,他卻沒心思理會,只大聲朝電話那頭嚷嚷:“怎麼可能?!”
  格朗敘述完畢,氣得呼吸都開始不順:“這太過分了!他在蓄謀報復!”
  史南星頭腦都空白了一瞬,他和肖馳的合約可是已經簽了的!!
  林驚蟄最後關頭究竟為什麼會出現問題?格朗他不知道很多東西,因此只十分篤定林驚蟄這是在為了毛冬青在報復他。
  不可能那麼幼稚吧!史南星拼命回想,都沒能從前些天林驚蟄和格朗的接觸中發覺到什麼紕漏。但無論如何不合常理的事情就是發生了,後頭的車超過史南星駕駛室旁時紛紛降下車窗破口大罵,史南星連同他們計較的功夫都沒有,直接在前方路口一個掉頭朝林驚蟄公司的方向開去。
  車開得飛快,車窗外的風烈烈打在臉上,他銳利的視線盯著前方,拼命地思索該用什麼方式才能力挽狂瀾。
  一路疾馳到寫字樓樓下,他匆忙熄火打算下車,只是車門尚未打開,余光便瞥見了兩道熟悉的身影。
  大門口,剛剛和他簽訂完合約的肖馳竟然同林驚蟄並肩走了出來。
  他因為這一幕愣了兩秒,門口那兩人隨後便走向了同一輛車,那應該是肖馳的車,肖馳開鎖之後,卻首先拉開了副駕駛的門。
  林驚蟄非常自然地坐了進去!
  肖馳這才繞過車頭坐上駕駛座,隨後啟動離開,史南星費解地看著這一幕,卻驚訝地發現寫字樓下來來往往進出的員工們沒有一個對此側目的,仿佛這一場景他們已經看過千百次了。
  心中有一個狂躁的念頭鼓動著他,他下意識開車追了上去。
  肖馳的車停在了一處飯店門口,隨後便沒了動靜,史南星下來,站得老遠,借由人群的遮擋定定盯著車裡,裡頭卻糊成一團,連人在哪裡都看不清。
  他正想走近一些,下一秒,視線豁然開朗。
  車裡黑乎乎影子分離開,露出了兩張化成灰他都不會認錯的面孔,剛才哪裡是看不明白!明明就是肖馳的後腦勺和林驚蟄的面孔重合了!
  史南星僵硬地站在原地,他覺得剛才可能是自己震驚之下產生的幻覺。
  但隨即肖馳下車,繞了一圈,硬是走到副駕駛座,拉著林驚蟄的手將對方牽了下來。
  周圍到處都是人,但他倆一點也不遮掩,下車後林驚蟄與他貼近了,拉拉扯扯的,笑瞇瞇地垂著首聽他說話,一言不合拳頭就揮了過去。
  史南星也算是從小跟肖馳認識的,但從未在對方臉上見到過那樣的表情。
  胸口鼓動著一個隱秘的猜測,但懸在高空遲遲不敢落地,直至肖馳用手指輕輕掃開落在林驚蟄頭頂的雪花,借由打開的車門的遮擋低了低頭。
  !!!!!
  !!!!!
  他倆進了同一家餐廳,史南星恍恍惚惚地上了車,遵循本能地踩油門,也不知道自己在朝哪裡開。
  祁凱接到電話時,嚇得頭發都豎了起來,撂下電話後匆匆趕往醫院。
  他之前為了治腿經常會到這裡,因此對這十分熟悉,徑直便跑到住院部。
  警察和醫生都在,史南星已經做完手術了,他躺在病床上癡呆地望著天花板,腦子上扎了一圈繃帶,頭發也剃掉了半截,跟陰陽頭似的,對祁凱的到來沒有半點反應。
  醫生道:“他腦袋撞到前擋風玻璃了,有點腦震蕩,左手骨折,右腳脫臼,除此之外,倒沒什麼其他的問題,哦,可能在冰水裡凍了一下,最近會有感冒症狀,要注意保暖和靜養。”
  史南星居然在市區內出車禍?他可是從幾年前就開始玩飆車的老手啊!
  祁凱覺得玄幻極了,警察的錯愕也絲毫不比他少:“不知道怎麼回事,現場的目擊者說他莫名其妙把車朝樹上開,結果就翻了,直接翻進護城河。河裡的冰這會兒還沒全結起來呢,直接被他砸出個大窟窿。”
  幸運的是沒出人命,但車還在河裡沒吊起來,祁凱感覺自己像聽了一場戲,送走警察之後半晌沒回過神。
  “舅。”他站在床邊試探著喊了史南星一聲,史南星僵硬的眼珠子緩緩從天花板方向轉過來,瞥了他一眼。
  史南星胳膊扎著石膏,腳上捆著繃帶,整個人像被敲了悶棍似的,動作比平日裡慢了好幾拍。祁凱縱然最近因為生意的事情和他吵了幾架,此時心裡仍舊很不好受,擰來熱毛巾為對方擦干淨臉,又是倒熱水又是削水果的,史南星仍舊像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沒給他半點反應。
  其他人隨後都趕到了醫院,男女老少嚇得哭作一團,擠開祁凱圍在史南星床邊噓寒問暖。祁老爺子拄著拐杖,又氣又急,出聲訓斥:“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小心!是魂兒丟了嗎?開個車也能開到河裡!”
  病床上的史南星眼睛猛然亮了一下,如同從夢境裡掙脫了出來,目光緩慢地在屋裡掃了一圈,總算恢復了神智。他聽著老爺子的罵聲,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原本空白的面孔表情突然古怪地抽搐起來,蠕動的嘴唇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祁凱湊上去一聽——
  “媽的,耍我,變態,惡心,*&##&@¥#%¥……”
  全是罵人的話,有感而發,情之所至,罵得怒極,他又掙扎著手舞足蹈,扯到了手上和腿上的傷口,疼得大叫。
  家人和護士們嚇得一擁而上,史南星激動得滿臉通紅,又大概是腦袋上的傷口在作祟,張嘴干嘔著想吐。
  祁凱站直身體,躲遠了一些,看著他抽搐著趴在床邊嘔吐的模樣,有一點點同情。不論如何,史南星看上去都已經快要被氣瘋了,以至於醫生們在短暫的混亂之後,迅速給他補了一針鎮定。
  狼狽不堪的史南星終於半死不活地癱軟安靜了,祁凱心有戚戚,因為他很能感同身受,前段時間他在夏威夷被林驚蟄他們嚇得摔了一跤,然後傷口發炎,每天拖著腿拄著拐杖來醫院換藥的時候,差不多就有那麼火大,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兒都能雷霆震怒,耿耿於懷。
  他那時候已經挺慘了,現在史南星比他那會兒還要慘,都被綁在床上不能動了,這麼要強的一個人,以往從來不出差錯的,多可憐吶。
  也不知道是誰把他氣成了這樣。
  祁凱難過地想。


第六十七章
  史南星果然開始發燒。燕市氣溫寒冷, 深冬的護城河凍得都結了冰, 他結結實實在裡頭泡了好幾分鍾, 剛救出來的時候人都是紫的。這會兒好容易緩回來,形象仍無比慘烈。
  他趴在床沿嘔吐,腦震蕩加上高燒讓他整個人都昏昏沉沉, 又因為胳膊上的石膏和腿上的繃帶不能隨意亂動。他何曾吃過這麼大的虧?史家幾輩子就他一個獨苗苗,從小將他含在嘴裡養活的,他當初因為群南的走私告破被家裡人送到國外時都沒有那麼狼狽。
  史南星沒法出門, 沒法活動, 吐完藥之後,就奄奄一息地趴在那不動。
  他無事可干, 只能動腦,絞痛的頭腦每一刻都在飛速運轉著, 為導致他遭遇眼下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林驚蟄和肖馳在餐廳門口那個蜻蜓點水的吻。
  這畫面每次從腦海中閃過,都會激起他胸口強烈的抽搐。
  他一度懷疑自己是否看錯, 但這樣的猜測在“眼見為實”之下只是一種無望的掙扎。但直至如今,他仍舊搞不明白這兩人為什麼會攪合在一起。
  史南星太震驚了,又無人訴說煩悶, 好幾天都沒能緩過來。
  他其實是有同性這個概念的, 滿世界亂飛,他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換成另兩個男人在街邊打啵,他估計除了厭惡地皺皺眉頭外,連看都不會看第二眼。他難以接受的原因更多是裡頭的兩個主角, 怎麼就會是肖馳和林驚蟄呢?
  此前他從來沒有看出過端倪,肖馳和林驚蟄之間的矛盾在燕市地產界圈子裡廣為人知,八卦的源頭甚至可以追溯到代高峰,代高峰啊!什麼時候聽他說過不著邊際的話?多麼靠譜一人。
  這還不只是說說而已,知情者們就為這倆,安排活動都得格外小心,比如座位不能挨在一塊之類。史南星回燕市這麼些月,愣是一點端倪都沒看出來。林驚蟄性格大方外向,同其他人在一起的時候臉上從來掛著無可挑剔的笑容,唯獨跟肖馳湊一塊的時候,會眉眼清淡地不大說話。肖馳雖說比較冷淡吧,但正常對人還是客氣溫和的,只是有時候看著林驚蟄的眼神又凶又恨,跟要撲上去咬上一口似的。
  他倆的關系有二中路的樓盤打底,這麼龐大的利益,正常人在外早都表現得勝似親兄弟了,肖馳和林驚蟄卻聚會上不說話,聚會下不應酬。這哪是正常人能理解的?地產聯盟裡的中年老板們說起這兩人還會評價一番,羨慕他們的隨心所欲,這年頭誰還敢把個人喜惡表現的那麼明顯啊?
  不是我的錯!
  史南星如此翻來覆去地思索,用腦過度又頻頻嘔吐,受盡苦楚之後,便認定這不是自己的錯。那麼多人都沒看出來呢!由此可見這跟他的眼力沒什麼關系,純粹是林驚蟄和肖馳太狡詐了!太陰險了!
  竟然把連帶自己在內的所有人都騙了進去!
  TOBR的招商合約就不用想了,從搞明白真相的那一刻起史南星就意識到再無指望,這倆人私底下估計早串通一氣了,怎麼可能還會為了一點招商的利益反目成仇?只是他的損失遠不止於此,四風廣場那百分之十的股份才是關鍵!
  一想到這個,史南星的心髒便不住瘋狂攪動,他真沒什麼錢了,入股四風廣場的這筆資金還是從齊清那弄來的,是五寶山從銀行批下的貸款的一部分,為了在城北的項目裡插上一腳,天知道他疏通了多少人脈關系。群南海運的那艘船翻掉了他苦苦經營多年的家底,這會兒好容易有點回春的跡象,肖馳就生生劈走了一半,周扒皮都沒這麼狠毒的!
  史南星恨得牙都癢癢,病床前的史家人偏偏嘮叨他不省心時還總提起這個名字。肖家的家風在他們大院這一片的生活圈子裡算是非常舒適干淨的了——夫婦感情和睦,沒有花邊新聞,老太太燒香拜佛,睿智又不理世事,一雙兒女早熟克制,同齡人裡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的懂事乖巧。哪跟史南星他們這伙人似的,成日裡讓家人提心吊膽。
  史南星越聽越氣,氣到嘔吐,懂事乖巧?就肖馳這樣的?
  史家如此寵愛他,幾乎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程度,史南星要敢找個男人,朝斷子絕孫裡折騰,也得被打斷腿!
  憑什麼肖馳就可以相安無事,那麼輕省?
  史南星聽著那些耳提面命怨氣沖天,心說等著吧,從沒有人敢這樣耍到自己頭上。現在老天有眼,叫他拿住了把柄,他非得讓肖馳和林驚蟄這一雙沆瀣一氣的家伙身敗名裂不可!
  代高峰帶著人到醫院探望,便被史南星揮退左右偷偷留了下來。
  倆人同輩分,也算是一個圈子,雖然年紀相差挺大,但還算是可以隨性說話的朋友。代高峰從聽到他出事兒起便持續著驚奇:“你的事兒上報紙了知道麼?真特麼牛逼,開個車還能到護城河裡。”
  這算是燕市入冬後相當熱門的一起事件了,撈車活動甚至引發了居民的奔走相告和聚眾圍觀,場面熱烈非凡。
  丟臉丟到了姥姥家,史南星聽著臉色陰沉:“別提了,真特麼火大。”
  代高峰並不畏他的黑臉,笑過之後才恢復正經:“對了,我聽說祁凱說你把百分之十的股份讓渡給了肖馳?怎麼,一笑泯恩仇?迅馳地產終於要和鎮雄合作了?”
  對方不提這事的還好,一提這事兒史南星的情緒立馬控制不住的激動。代高峰便見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然後趴在床邊開始狂吐。
  代高峰聽著嘔吐聲滿心茫然:“???”
  史南直起身來,一抹嘴,目光炯炯地拉住他:“我忍不住了,有件事情,我必須要告訴你才行!”
  代高峰史南星閃亮到近乎瘋狂的視線盯著,有些毛骨悚然:“什……什麼?”
  “肖馳和林驚蟄,他們倆是變態!”史南星恨恨地朝這個圈中著名的大嘴巴說出了這個折磨他多天的秘密,“我變成這樣全都是他們害的!”
  “……”代高峰默默掙脫他剛剛擦拭過嘔吐物的手,心說弟弟你變成這樣是因為翻車的錯啊,嘴上卻不敢直接反駁這位看起來已經有些偏執的病人,只清了清嗓子附和,“原來如此,那真是太過分了!”
  史南星看出他不相信,越發急切:“真的!你一定想不到,他倆是那種關系!那種關系!就是特別惡心不要臉那種!同性戀!”
  越說越不像話了,代高峰表情微妙地點頭:“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別激動,先躺下再說。”
  史南星抓著他的胳膊:“我親眼看到的,他倆在大街上親嘴,我親眼所見!”
  “好好好好好。”代高峰連連點頭,“那什麼,你好好休息,我公司有點事,先走了。”
  “喂!回來!!”史南星看著對方匆匆離開的背影,難以置信地爬起來想追,卻無奈被脫臼的腳拖累。他急得腦門上滲出大片的汗珠,滿心不甘,還試圖挽留:“我說的是真的!!!!”
  但代高峰的背影仍在他的目送下匆匆消失在了病房門外。
  “!!!!!”
  史南星的充滿穿透力的罵聲傳到了走道,隨後便是比以往更加強烈的嘔吐聲,醫生和護士匆匆趕了進去,等在門外的一眾探望著們都聽愣了,紛紛圍住出來的代高峰:“怎麼回事?史總他還好麼?”
  代高峰神情艱澀地搖了搖頭,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腦袋。
  “不是吧……”眾人一時議論紛紛,“剛才看著還挺精神,居然那麼嚴重?”
  “可不是嘛。”代高峰想到先前肖馳和林驚蟄在夜總會的奪門而出,越發愁苦和同情,深深地歎了口氣,“唉,都開始說胡話了。”
  ******
  史南星原本在代高峰這位著名大嘴巴身上傾注了強烈的期待,卻不料最終卻被對方反應氣得吐到差點休克。代高峰不信他倒罷了,還跑去跟史家的一眾長輩碎嘴嚼舌,也不知道說了什麼,總之家裡人的反應好似時刻都在擔憂史南星哪天會變成傻子。代高峰從此再沒來探望過,史南星卻陷入了水深火熱當中,每天除了各項痛苦檢查的時間外,嘴裡都塞滿了雜七雜八的補品。
  他活得已經很慘了,齊清偏偏還帶回一個十分糟糕的壞消息——
  擁有了百分之十股權的肖馳以股東的身份正式出席了四風廣場最新一期的股東大會。
  百分之十的股權占比非常重要,已經具備有相當分量的否定權,肖馳出席的第一件事,就是提出了二中路綜合樓和四風廣場的合作計計劃,同時出示了TOBR拿來給林驚蟄施壓的那份招商合約。
  那份合約當然是史南星偽造的,他原本只是想借著四風廣場的名頭激一激林驚蟄,讓對方妥協而已,根本不可能會真的在對商場如此不平等的細則下頭簽名,因此並未在從前的股東大會提到過。只是他心知肚明,沒有任何准備的股東們卻未必,初看到這份協議,又確定了果真出自四風廣場手筆,所有與這座商場利益攸關的成員們都炸了,代表了史南星出席的齊清在會議上被質疑損害集體利益,罵得狗血噴頭。
  那份奇葩招商合約當然不可能通過,市場部立刻派遣專人去和TOBR聯絡,肖馳遞出了這一投名狀,當即博得了無數好感。商場和商場之間在獨立經營時的確存在競爭關系,彼此合作卻又不一樣了。肖馳身為兩家商場共同的股東,仿佛就在當中牽引起一條無形的樞紐。綜合樓與四風廣場面對著面,距離如此接近,能共享客源,無疑是美事一樁,因此他提出的合作意見,就連在場的齊清都想不到任何由頭反駁。
  四風廣場明確表示願意為了共同合作更改一些原本和綜合樓有所沖突的定位。恰巧兩家商場都還未建造完成,肖馳甚至提議可以在沿街相望的商場之間審批一道連接雙方的天橋,以此更加效率地帶動人流。那場股東大會開到最後,主題幾乎變成了暢想未來,散會時所有人都興致勃勃皆大歡喜,唯獨齊清成為眾矢之的,無人問津。
  齊清氣得散會後吃了小半瓶止痛藥,才不至於讓抽搐的心髒弄得寸步難行。
  只是他拖著不適的身體仍堅持趕到醫院的通風報信,最後卻只換來了史南星一個咬牙切齒的“滾”字。
  他領著江恰恰站在醫院大門口吹冷風時,一時竟然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一直以來的奮斗,為的究竟是什麼。
  江恰恰看著他烏青的嘴唇,有些害怕地為他緊了緊圍巾。齊清近段時間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江恰恰好幾次半夜起來都被嚇得不輕,幾乎以為自己是和沒有氣息的僵屍睡在一起。若不是五寶山的樓盤和齊清地產已經有了進展,她怎麼都不可能任由這樣的生活繼續下去,但即便說服自己委曲求全,她近來仍開始找理由和丈夫分房間睡覺了。
  江恰恰看了眼身後醫院大門口湧動的人潮,猶豫著勸道:“平常沒有時間,今天既然來了,要不然咱們順便做個檢查?”
  長時間的矛盾下來,齊清對她已經不再如同過去那樣順從溫情了,更兼之剛才在裡頭留下了相當惡劣的回憶,聞言頓時不耐煩地皺起眉頭:“檢查什麼?我哪有那個時間?你看著吧,四風廣場主意一變,TOBR那個什麼格朗又該給咱們打電話了……回公司去!”
  真是廢物,在史南星面前連個屁都不敢放,跟老婆倒是挺厲害。
  江恰恰陰沉地看著丈夫走進雪地裡是身影,心中再一次懷疑自己當初中了什麼邪,才會拋棄林潤生找這樣一個垃圾男人。
  林潤生雖然也是個廢物,至少在家庭中絕不會對她如此的不尊重。
  *******
  史南星原本打好的算盤被撥亂到一塌糊塗,打擊接踵而至,他氣得直接躺床上爬不起來了,但同時也看明白過來,現在明顯是肖馳和林驚蟄占據上風,沒有充分的證據,誰都不會相信他這個失敗者說的話。
  他為自己這一認知消沉許久,實在咽不下這口氣,讓祁凱為他找了個私人偵探來。
  當下其實沒有私人偵探一說,這一群體充其量就是給錢啥事兒都做的地痞無賴。史南星躺床上都快爬不起來了還要找這些人,祁凱著實非常的好奇:“舅,你想干嘛啊?”
  史南星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先不跟他說出真相,他原本是想要將這個消息鬧得滿城風雨的,但在代高峰那受了挫後,便更換了策略,決定從肖家下手。
  打蛇就要打七寸!
  肖家人他也接觸過幾次,心中多少留著點印象,那樣正派的家庭,怎麼可能容許肖馳在外頭胡鬧?把丑事兒往他們跟前一撕,他們窩裡自然會斗成一團,這比外頭一幫小嘍囉們蹦躂殺傷力大多了,林驚蟄作為帶壞肖馳的罪魁禍首,也絕對無法全身而退。雖然這個方法要冒著得罪肖馳的風險,但史南星自問自己現在和肖馳的關系跟撕破臉並沒有什麼區別。
  他的怨恨無處訴說,只有報仇雪恨才可以洗清!!
  但致命的把柄不是那麼好拿的,在此之前,他必須得保證祁凱這個傻逼不會打草驚蛇。
  史南星斥巨資購入了一部進口相機,拖著時刻都有可能嘔吐的身體,病懨懨靠在床頭,面色陰郁地朝病床前自己幾經篩選才慎重挑中的,據說十分有偵探經驗的內行老手囑托:“我已經深受其害,所以你一定要小心,因為這兩個目標非常狡猾,在外頭會偽裝得滴水不漏。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如果不夠,還可以額外寬限,你只要記住,絕對要死死的盯著他們,不能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私家偵探從他眉眼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警戒氣息,被嚇得幾乎想放棄了,但面對豐厚的報酬,最終只能認真地點頭:“我記住了!我一定不會放過任何線索!”
  雙方分離,空氣中似乎都盤旋著蕭索的戰歌,偵探啟動汽車的時候心裡是充滿悲壯的,病床上史南星慘烈的傷情似乎就昭示了他的下場。從入行以來,他第一次接到如此棘手的項目。
  副駕駛的座位上厚厚的信封裡少說兩萬塊錢,這幾乎等於他去年一整年的年收入,現在卻只是定金而已。循著客戶給予的線索將車開到辦公樓的地下停車場,黑暗中偵探沒有打開車燈,他腦海中逐漸在形成一個嚴密的計劃,這計劃頗費周折,但或許可以增加他成功的概率。
  思慮中,他拿起兩個當事人的照片,借著停車場的燈光將裡頭的面孔深深地印在腦海裡:很好,他十分慶幸,這倆人都很英俊,有利於記憶。
  下班時間到了,停車場開始逐漸出現提車離開的人,偵探這輛平靜的小面包沒有引起任何注意。他端起放在副駕駛座上那台價值不菲的新款相機,慎重地裝上膠卷,打開。
  裝上紅外線試著看看畫面捕捉是否清晰,他今天只是踩點而已,做偵探從來都是相當艱苦的戰役,成功的果實下,總會鋪墊無比漫長的花期。
  鏡頭中突然出現了兩張熟悉的面孔,讓偵探看得不禁一愣,等到回過神來,心頭當即一陣狂喜。
  天哪!這也太好運了!第一天居然就讓他撞上了難纏的目標!
  喜悅的情緒被深深地按捺在心底深處,偵探呼吸急促地望著遠方逐漸走近的兩個人,史南星的叮囑反復在他腦海中回蕩:這是一對謹慎的、狡猾的、陰險的、在外可以偽裝得滴水不漏的心機深沉的目標,他做好了迎接一場拉鋸戰的准備。
  林驚蟄和肖馳逐漸走近了,他倆沒有說話,果然將關系偽裝得非常完美!偵探心中生出了棋逢對手的戰意,他緊緊盯著只是並肩行走的兩個人,手上的相機捕捉著兩人肩膀和手臂碰到的畫面,拍到了!這是非常大的突破了!
  林驚蟄和肖馳走到了車邊,看樣是打算坐同一輛車離開,偵探立刻隨機應變地放下相機,將手摸在了車鑰匙上,神經繃得死緊,只等對方前腳離開,自己後腳穩穩地跟上去。
  但恰在此時,已經走到車邊的兩道身影卻忽然停了下來。
  偵探心中一跳,蜷縮起身體,心道太可怕了,難道自己這樣完美的偽裝已經被發現了?
  但下一秒,眼前的畫面便讓他險些從椅子上跳起來。
  前方背對著他的兩個人停下來後,開始面對面說話,說著說著身體就挨近了,很快黏在了一起。
  偵探緊繃的大腦有那麼一瞬間的迷茫,但職業素養依然讓他迅速回過神來,拿起了方才丟到一邊的相機,開始拍攝對方不小心洩露出的馬腳。
  林驚蟄和肖馳不知道在說什麼,臉上突然都帶出了笑意,然後面對面手拉手牽在了一起。
  等等……
  按快門的速度都停頓了兩秒,偵探覺得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但緊接著,更讓他震驚的一幕出現了!
  肖馳和林驚蟄湊得越來越近,然後臉逐漸挨在了一起,交換了一個親吻。
  就在當下!
  就在這個時不時會有人路過的停車場裡!
  不是……
  那什麼……
  說好的……
  偵探一臉問號地看著前頭那兩個親了將近一分鍾都還沒有分開意思的人。
  兩張嘴唇好容易分開了,林驚蟄和肖馳上了車,透明的前擋風玻璃清晰可見地將上車後又黏作一團的畫面呈現了出來。
  磨蹭了五六分鍾車才啟動開走,留下一屁股尾氣,偵探端著相機茫然了一會兒,想想還是跟了上去。
  車徑直朝著商業街開,然後停在了一家非常著名的餐廳門口,傍晚的街道上人流如織,肖馳的駕駛座車門打開了,他繞到副駕駛開門,將林驚蟄拉了下來。
  兩人站在全是人的馬路上就這麼拉著手說話,四目相對,也不知道說了什麼,肖馳突然伸手親暱地掐了一下林驚蟄的臉。
  隨即便手拉著手走進了這家幾乎都是情侶才會光顧的餐廳。
  餐廳玻璃大門關閉後還有略微的搖晃,身影逐漸隱沒在了視線中,馬路邊一輛面包車裡,偵探按下快門,發出一聲空響。
  膠卷……拍完了……
  他放下相機,目光從餐廳的櫥窗處收回來,又看到身邊那封厚厚的信封,坐在座位上懷疑了一下人生。
  錢……居然那麼好賺嗎?
  說……說好的滴水不漏呢?滴水不漏地手拉手一起共進燭光晚餐嗎?他今天真的只是想要踩點而已啊!
  偵探晚上就把洗好的照片送到了醫院病房,史南星無比震驚:“那麼快!?”
  那偵探的表情有一些奇怪,遞出信封的時候底氣似乎不是很夠:“您,您要不看看滿不滿意?”
  史南星拆開信封,倒出裡頭的照片,厚厚一疊,雖然昏暗些,畫面卻十分清晰,林驚蟄和肖馳牽手的、撞肩的、捏臉的、甚至還有親吻的!
  太勁爆了!
  他激動得臉色通紅,連連稱道:“好!很好!非常好!就是這些!”
  又誇獎:“你真是太專業了,尾款我立刻就讓人打出去。”
  “啊?”那偵探聞言看不出高興,倒像是有點遲疑,“尾款還真給啊?”
  “當然了!”史南星拖著虛弱的身體充滿鼓勵地去拍他肩膀,“那兩個狡猾的家伙,把柄可沒有那麼好拿。我一身傷都是為這受的,你可幫了我大忙了!”
  那偵探一頭問號地出去了,臨走前回頭目光充滿懷疑地在史南星欣喜若狂的面孔上掃了一眼。
  狡猾?把柄?
  為這幾張照片出那麼多錢,還傷成這樣。這人該不會是個傻子吧?
  祁凱進病房時,破天荒被他舅舅誇獎了:“你這次事兒干得不錯!找的這個偵探非常專業,很有一手,能力在燕市應該是數一數二的了。”
  “是嗎?”祁凱被誇得立馬開心起來,樂呵呵地回首看了眼醫院走廊,目送那道模糊的背影走遠。沒想到這個隨便電線桿子廣告上找到的家伙還挺管用!
  *****
  臨近新年,肖家父母終於從忙碌的工作中抽口得以回家。肖家木質的佛香還是如此細密地纏綿在每一個角落裡,早晨,門口的崗亭統一送來全家人的信件。
  肖慎行最關心報紙,他扒拉開頂端一個厚厚的信封,將當天的報紙抽了出來,隨後看了眼那個厚信封上的收件人姓名,扯著嗓子朝樓上喊了一句:“姝鴛!有你的信!!!”
  “誰會給我寫信啊?”於姝鴛一面摘著腦袋上的發卷一面從樓梯上下來,腳上緞面的高跟鞋上嵌著幾粒圓潤光滑的灰珍珠,身上裁剪適宜的旗袍貼近蕾絲,表面卻又勾出了無比細密的花型,質地摸起來如同肌理那樣柔滑,非常舒適。她摘完發卷,朝樓下的全身鏡前一站,整個人的眼睛都亮了起來,就連肖慎行都把自己的目光從頭版頭條上拔開,打量著她給予肯定:“好看。”
  於姝鴛被丈夫誇得羞澀地撫了把頭發,垂首反復看腳上的鞋,鞋面上的灰珍珠伴隨她的動作瑩潤的表面時刻反射出不同的光澤,叫她簡直喜歡得不行:“這個驚蟄,真是的,買這樣的衣服,我哪有場合去穿啊!”
  她嘴裡雖然抱怨,眼中卻明顯閃爍著強烈的喜歡,肖慎行咳嗽一聲,抖了抖報紙,目光從下方的縫隙裡滑出去,晃了晃翹著二郎腿的腳。
  腳上的皮鞋質地無比舒適,他以往看著那新潮的款式不敢嘗試,沒想到穿起來還挺好看的,也搭褲子。
  雖然提起林驚蟄心裡的情緒還是有些奇怪,但肖爸爸有生以來第一次收到兒女輩送來的禮物,說不喜歡絕對是假的,因此還是悶悶地誇獎了一句:“這個小林,眼光還挺不錯的。”
  從佛堂裡出來的老太太拿著簽笑嘻嘻地道:“你才知道啊,他比你這個臭小子強,拜菩薩的時候可虔誠了。”
  衣服的兜裡還總塞著吃不完的糖果。
  肖慎行和妻子都是無神論者,對此無話可說,於姝鴛趕忙咳嗽一聲,轉開話題,朝堆滿東西的茶幾走去,口中叨念:“大過年的,誰會給我寄信啊……”
  玄關處大門打開,肖馳的聲音從外頭傳入:“我回來了!”
  風雪夾裹著寒風一並湧入,他跺了跺腳,首先伸手將林驚蟄的耳罩和圍巾摘了下來。
  樓梯匡當當一陣響聲,肖妙纖細修長的身影如同小火箭那樣竄了下來,又在接近玄關位置之前猛然停住。
  她背著手站在那微微搖晃,抿著嘴也不說話,只拿一雙水靈靈的眼睛眼巴巴盯著林驚蟄。
  林驚蟄被她盯得笑了起來,在肖馳的幫忙下脫掉外套,又從外套兜裡掏出一個小信封:“喏!”
  肖妙的耳朵立刻浮上了一層紅色,迫不及待地接過來打開,是《江湖傳奇》全體成員的簽名照!!
  她把那照片翻來覆去看了又看,喜歡得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了,想道謝又不好意思,玄關處的肖馳卻一點也不理會,擺著手轟小狗似的驅趕她:“走開走開走開走開,別擋路,去倒杯水來給我。”
  這什麼哥哥啊!肖妙氣哼哼地問:“我的新年禮物呢?!”
  肖馳面無表情地一邊脫鞋一邊舉起拳頭:“沒有,快滾。”
  媽的!!
  肖妙抱著林驚蟄送來的簽名照飛快地跑遠了,屋裡的老太太出來,抓著一根簽,顫顫巍巍地來拉林驚蟄:“快來快來,菩薩剛剛說了什麼,我看不清,你快來給我念念。”
  林驚蟄被她飛快地拉進小佛堂,低頭看那本解簽書的時候,老太太便笑瞇瞇地站在桌子前頭看著他:“我上午幫你跟菩薩求了一支上上簽,可吉祥了。”
  林驚蟄抬頭對上她的視線,趕忙點了點頭:“謝謝奶奶。”
  “不用謝。”老太太照舊看著他,“菩薩說你明年會一切順利,我已經幫你貢香了。”
  林驚蟄與她對視,僵持了兩秒,突然意識到什麼,一面哦哦哦地點頭,一面伸手掏兜。兜裡是進門之前肖馳塞的巧克力,他掏出一顆來,謹慎地放在老太太的掌心:“菩薩說了,不可以吃太多。”
  老太太哼哼唧唧:“菩薩什麼時候……”
  但林驚蟄已經是家裡為數不多願意給她帶糖的了,因此再怎麼不滿足,她仍是飛快地剝開糖紙將巧克力塞進了嘴裡,然後將錫箔紙捏成小球,塞進供桌上的香灰爐裡。
  林驚蟄:“……”
  他趕忙解完簽脫身,出來後卻見肖家眾人都圍在了客廳的茶幾旁邊。
  他疑惑地湊上去,但還沒到跟前,便聽肖父肖慎行怒氣勃勃地罵了一聲:“下作!”
  林驚蟄嚇了一跳,走到肖馳身邊,才見到那被他砸在桌上攤得到處都是的照片。
  拿起來一看,林驚蟄有一點不好意思,原來是他同肖馳的親吻照,畫面還挺清晰的。
  他懟了肖馳肋骨一胳膊肘,就是這家伙在外頭一天到晚肆無忌憚的,好了吧,這一天果然來了。
  肖馳抓住他的胳膊,順手將他摟到了懷裡,聲音比起父親,倒顯得非常平靜:“沒關系,我大概知道是誰做的。”
  肖慎行瞥了緊緊黏在一起的他倆一眼,勃發的怒氣逐漸被些許的尷尬蓋過了,咳嗽一聲轉開眼睛。肖媽媽將照片收起來,不好意思多看,只有些嗔怒地朝兒子抱怨:“你們在外頭,也稍微……”
  肖馳弓著身子將下巴擱在林驚蟄肩膀上,不解地看著她:“嗯?”
  “……”肖媽媽無語地擺了擺手,“算了算了,就當我沒說。”
  肖爸爸顯然對拍照片這人的目的耿耿於懷,大過年的,直接把這張照片寄到家裡,是什麼心思已然不言而喻了。聽到肖馳說知道對方是誰,肅容招了招手,示意兒子跟自己到書房來詳談一番。
  林驚蟄讓剛才肖馳抱來抱去弄得非常害臊,也不想跟上去,幫肖媽媽將照片清理了,便在沙發上找了處地方坐下來。
  屁股隔了一下,他拿起來一看,原來是一本厚厚的大部頭書。
  好奇地多看了兩眼,旁邊的肖妙突然臉色大變,上前從他的手裡搶過匆匆跑開了。
  肖馳下來之後,便聽林驚蟄贊歎地朝他誇獎:“你妹妹外語水平挺厲害的,還能看懂原文書。”
  眉頭一皺,肖馳回首朝樓上看了眼,問他:“你看到了?”
  林驚蟄點了點頭,就是一個字都看不懂。他除了英語之外並不懂其他外語,比起他來,年紀更小的肖妙實在是太優秀了,居然能夠直接閱讀。
  肖馳轉身就朝樓上走去。
  林驚蟄拉住他問:“你干嘛?”
  肖馳沉著臉,冷聲回答:“打她。”


第六十八章
  年假之前, 變故頗多。
  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 城裡的人漸漸疏散了, 林驚蟄很難得地感受到了空曠,就如同他這一世第一次來燕市時感受到的那樣。
  城市的變遷似乎在不經意中便溫吞如水地開始流淌,這不是鯨吞, 而是一種每天都在遞增的蠶食。在建的樓盤越來越多、街道的車流越來越密,生活在當中的人們,就連林驚蟄都未能第一時間被觸及, 只是今早來公司時, 鄧麥嘮家常似的跟他說了句:“果然是快過年了哈,地鐵居然有位置。”
  也是蠻可憐的, 好歹算是始於地產的高管,鄧麥大過年的居然還要早早出門趕地鐵上班。其實林驚蟄給他的工資挺高, 奈何鄧麥這段時間的花銷實在太大。
  他在地鐵沿線買了一套房子,二手的, 房子不太新,但位置著實非常牛,正正好的核心地段。他過去生活開銷太大, 工資全拿來燙頭趕潮流, 這次一筆巨款,讓他掏空了為數不多的積蓄,還背上了十來年的貸款。但即便如此,他仍買不起一手的新樓盤,如同高家和周家那樣的高層大戶型更是想都不敢想。
  因此大概是覺得相比之下很不好意思, 他一直瞞著消息到手續辦完之後才松的口,結果林驚蟄去到一看就徹底呆了,居然是套小四合院。
  院子不大,裡頭雜亂無章污水橫流,還倒著被上任主人無情拋棄的缺□轆的自行車,亂七八糟的家具堆在家門口,房頂的瓦沿都碎了幾片。鄧麥一邊收拾,看著還很害羞:“你們都有房了,就我還那什麼……甭管房子怎麼樣,名下總得寫一套唄。等我過幾年攢夠錢,再置換樓盤,換個好點的住。現在是不行了,嘿嘿,本來還想先買車呢。”
  林驚蟄望著遠處的城門,喃喃道:“別了,就這兒挺好。”
  從先前買房子到現在,他一直都沒想起來還有這個選擇,實在是四合院這種東西,後世實在是距離正常房產買賣市場太遙遠了。但在當下,燕市確實還沒有完善房產的概念,巷子裡的四合院幾乎都擠滿了雜居的人,生活環境實在稱不上多麼舒適。而商品房剛剛推出,卻現代又新潮,相比較起來,無疑是更受歡迎的選擇,手頭寬裕的老居民們好些都在朝新房裡搬。
  林驚蟄說這話,鄧麥還以為是在安慰自己,十分的感動。說實話他要是首付錢再多點,肯定就搬去跟高勝家做鄰居了。不過反正不急,他的工資只會越來越高,新房子以後買也不算晚。先買下這一套,他好歹也算是有房一族了嘛!
  林驚蟄看著他傻笑著忙前忙後忙裡忙外,心中不禁感歎有些人命格裡就是有這個富貴的運。鄧麥上輩子雖然跟他不熟,但混的明顯是他們這伙人裡最好的一個,這輩子對方隨便買了個房,別看又破又小,再過上十幾二十年,價格估計又會比高勝家那二百平方還要高。
  鄧麥撿著院子裡散落的破瓦片,氣勢還斗志勃勃:“明年得多攢點錢,到時候把這套賣了,一起湊高勝家樓下那間房子。”
  林驚蟄回過神來,摸著額頭心情復雜地勸他:“別了,你要是住不慣,高勝樓下的照常買,缺多少我借你,這邊就留著,也別賣。那麼大的院子,以後你爸媽年紀大了,接到身邊照顧,也方便種種花溜溜鳥。”
  鄧麥那麼一聽,頓時又覺得很有道理。
  回去的路上,他朝林驚蟄提起:“之前那個什麼TOBR公司的負責人,最近老給毛冬青打電話約飯。最近年節,我聽說還托人給毛冬青送了禮,要不要盯著點?”
  鄧麥不負責招商,因此並不清楚TOBR裡的事情,他跟毛冬青關系不錯,但職位上多少有點競爭關系,因此平日對相互的動向都挺上心的。林驚蟄對此心知肚明,但並不打算插手改變什麼。他同鄧麥是好哥們,操心對方的工作生活,為對方搭橋鋪路,但從不代表真正信任對方。對他老板的身份來說,手下兩員得力干將略微有些不合遠比親如一家的好。
  更何況鄧麥和毛冬青都有數,雖然有時候斗斗,但遇上了需要合作的項目,並不會不分輕重地藏私,綜合樓的項目在他倆的配合下就進展得非常順利。
  對手下心腹這點信任林驚蟄還是有的,因此他聞言只是搖搖頭:“不用管他。”
  不過年會之後,毛冬青仍主動朝他坦白了這事兒,同時還上交了一部非常新潮的手機。
  他擰著眉頭盯著那部手機,眼神如同面對洪水猛獸:“格朗托人給我帶來的,我不肯收,但那人放下東西就走了。”
  如今TOBR和綜合樓的關系已經完全顛倒了過來,以往是毛冬青追在屁股後面求著TOBR進駐,當下卻轉變為了TOBR追在毛冬青後頭求著綜合樓開門。綜合樓和四風廣場一合作,四風廣場就立馬把自己的定位更改了,從與綜合樓沖突的高端奢牌,退半步踏入了中高端市場。兩家商場之間的直通天橋在審批下來之後立刻加入了建造計劃,這一巧妙的構思也直接將兩家商場的影響力合二為一,組織成了燕市在建的商場圈子裡最所向披靡的力量。
  合作消息一經傳出,便開始有品牌方主動和綜合樓的招商部接洽。高勝近段時間因為做廣告的緣故,在時尚圈積累了一些門路,也為毛冬青聯系到了幾個暫時沒明確表達出要進駐燕市的品牌。雙方洽談得十分和諧,已經隱隱有些意向。
  格朗沒有選擇,這些同檔位品牌的決策傾向已經影響到了TOBR總公司,總公司高層親自過問了燕市的選址情況。作為當前還只有一家店可管理的TOBR中華區負責人,格朗的權利遠不夠大。他現在最擔心的就是先前同始於地產的那些恩怨會被總公司知曉,萬一TOBR因為他的原因無法和同檔位的品牌進駐同一個商場,那他屁股下這個帶給他無限風光的位置,就不知道還能坐多久了。
  因此他索性不顧顏面,拼命試圖跟毛冬青重修舊好,死纏爛打無所不用其極,搞得毛冬青最近聽到這個名字都跟見鬼似的。
  林驚蟄笑瞇瞇探身將這部手機拿到了手裡:“沒收。”
  毛冬青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沒朝心裡去,也不由松了口氣:“收吧收吧。只是林總,和格朗跟這些禮物無關,我覺得TOBR的合作,公司還是能考慮一下的。”
  林驚蟄問他:“你不膈應他了?”
  毛冬青毫不懷疑倘若自己難以原諒格朗,林驚蟄絕不會松口讓TOBR進商場。這年頭哪裡還有老板會為了給員工出氣死撐著有錢不賺哦,他覺得不可取的同時卻也不可避免地覺得感動和貼心。林驚蟄願意為了他出氣,他更不應該將公司的利益置之不理,因此靦腆地笑了笑後,只小聲道:“早就不把他當回事了。”
  不過雙方當初畢竟不歡而散,合作撿起來可以的,卻絕沒有以前那麼優渥的讓利條件了。
  商鋪面積?縮小!
  沿街位置?減少!
  租金折扣?降低!
  其余等等等等,格朗真正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他對此很不滿意,也心知合同簽完之後總公司肯定會傳回質疑的聲音,但想起肩膀上被下達的任務,最終也只有咬咬牙簽訂下來。
  TOBR正式宣布同始於地產在建商場達成招商協議。
  燕市迄今最高定位的一個商場,便在工地的塵土飛揚中拉開了帷幕。
  ******
  林驚蟄將從毛冬青那沒收到的手機另搭了幾部當做年禮,送給了高家和周家的一雙長輩。
  鄧麥早早啟程回了酈雲。他父母還在酈雲工作,至少退休之前是離不開的,更不可能放棄熟悉的環境同他到燕市來過年,因此這一年的年夜飯只能缺席一位小伙伴。
  大伙團聚在周海棠家裡,偌大的餐廳忙得熱火朝天。
  周媽媽直接在餐桌上擺開陣勢□面,學著燕市這邊北方人的習氣包餃子。林驚蟄和高勝周海棠都被拉著幫忙,三個人包餃子的速度追不上周媽媽一個人□出來的皮。她真是有廚藝天分,但凡與廚房相關的工作,都能完成得格外漂亮。□面杖輕輕一壓,另一手隨即捏著一揮,一張柔軟滾圓的面皮便凌空飛起,旋轉著拋到桌上,然後被林驚蟄塞上滿滿的餡,包破。
  “天哪天哪天哪。”胡玉在旁邊圍觀林驚蟄包壞了十多個餃子,終於看不下去了,上前將這個搗亂的小孩扒拉開,“行了行了看電視去吧你們。”
  林驚蟄被推開後隨便擦了擦手上的面,也不離開,蹲那聽大伙嘮家常。
  這是他們在燕市過的第一個年,在新房子裡,和以往十幾二十年截然不同的地方,卻神奇的沒有讓任何人感到陌生。果然團聚這種事情,從不拘地點在哪裡,只要在一塊的是對的人,哪怕再陌生的環境,也仍能充斥滿“家”的氣息。
  大家的生活已經上了正軌,平日各有各的忙碌,很少能聚在一塊。但離開工作和學業,重新回歸到生活,他們仍是親密到可以無話不談的一家人。
  周媽媽應該是最忙的一個,海棠食品廠的豆瓣醬已經借由《江湖傳奇》那波廣告的東風迅速推向了全國的各大城市。為了供應上這樣龐大的市場,年末那幾個月她幾乎都在忙碌新工廠的建造。第二個工廠由於占地面積太大的緣故,沒法落在燕市了,她和汪全直接將廠址定在了臨近的城市,一次性將生產線全都搭建了起來。
  豆瓣醬的熱銷和《江湖傳奇》那則廣告的影響都遠遠超過了他們的預期,林驚蟄手握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去年可以拿到的分紅便超過了五百萬。雖然最後他一分現錢也沒拿到,利潤直接投進了新的廠區,但新廠落成之後,按照當下的發展,也可以猜測未來的回報有多高。
  那恐怕將是一個恐怖的數字。
  胡玉一邊飛快地包餃子,一邊說著自己最近在學校裡發生的事兒。
  她穿著林驚蟄送的新衣服,襯衫白淨,又剪了個利索的中長發,一如她安靜而柔順的脾氣。下午時看了一會兒書,她架在鼻梁上的眼鏡忘了摘下來,垂首望著自己手中飛速成型的胖餃子,恬淡的模樣像極了正在悉心批改作業的老師。
  林驚蟄也是才弄明白她在師范大學旁聽的內情,說起來十分的神奇。
  胡玉的年紀是她考研的最大阻力,哪怕成績再好,恐怕都沒幾個導師會願意收下這種臨近退休年紀的學生。胡玉顯然也深知自己這一短板,她復習得非常賣力,尤其不怎麼擅長的英語,幾乎將資料書當做吃飯那樣去讀。平日裡沒什麼事情干,她除了下樓在小區裡給鄰居們的孩子補補功課外,有空便朝師范大學跑,剛開始還想混著上課,但這樣特殊的面孔,沒兩次就被認了出來。
  教育系有個五十多歲的老教授比較心軟,見她在一眾年輕的學生裡如此認真地記筆記,每次認出她也不驅趕,只當沒有看見。
  但並不是所有教授都有這個心胸,因此胡玉也經常會被“請”到教室外面。
  她臉皮薄,被請出去後便不好意思偷偷進教室,只在教室外頭旁聽。結果有一次在走廊扶手上劃重點的時候,便被那位老教授嚴肅地招到辦公室去了。
  這位老教授拿著胡玉之前試著寫的幾篇論文,將她罵了個狗血噴頭,罵完之後,便給她辦了個正式的旁聽證。
  有了旁聽證之後,胡雲就越發忙了,能去的課盡量都不落下。那位老教授偶爾也會安排她進幾次小教室,沒事就給她布置作業,內容一旦有什麼不滿意,絕對聲色俱厲拍案大罵,實在太凶了。
  搞得胡玉這會兒包餃子時還在回憶下午翻閱到的幾篇參考,生怕新年的作業做得有什麼地方不對,比她正經上大學的親兒子高勝都還要認真。
  高勝考試前忙著處理廣告公司的業務,沒時間復習,還掛了一科呢,其他幾門也是低空飛過。
  不過他偷偷叮囑林驚蟄和周海棠不許往外說。
  好在今年並沒有誰有時間關心他的成績,即將轉專業的周海棠才是被盯期末的重中之重。
  一百個餃子在胡玉的手中逐漸成型,連帶林驚蟄那十來個補丁加補丁的玩意兒。躲在客廳沙發不想干活的兩位爸爸被傳喚了過來,端著托盤去廚房下餃子。鍋裡的沸水轟開騰雲駕霧般的蒸氣,爸爸們終日在太陽街小吃店的廚房裡忙碌,年末終究也沒能躲過這一場。
  但男人們也有他們的事業。
  廚房裡配合著下餃子的爸爸們商量著明年開分店的事情。
  太陽街這家店是年初時開的,距現在也將近一年了,一年不到的時間,名聲早已經打響在了城南居民的圈子裡。周父的手藝雖然沒有周母的那麼好,但比起當下的大多數餐廳還是強出太多,滿足於小富即安的周父被妻子越來越成規模的事業刺激到了,他開始不安甘落後。
  越來越多的客流和越來越擁擠的店鋪讓他意識到擴張勢在必行。
  他新帶了一波徒弟,也看好了下一步目標的店鋪,這次是城東一處繁華的商業區,商鋪面積足有二百平方。
  周父想將“小吃店”的經營模式正式轉為“餐廳”。
  不過周媽媽忙著海棠食品廠的工作,已經沒有精力再參與進來,周爸爸的最大合伙人變成了高勝他爹。這對在小吃店合作得非常愉快的老哥們決定繼續糾纏下去,雙方按照出資比例重新分配股份股份,周爸爸出手藝,高父則管理經營。
  餃子的香氣撲騰起來,用大撈勺瀝進框子裡,高勝首先去戳了一筷子,遞到林驚蟄嘴邊。
  林驚蟄順從地咬進嘴裡,餃子調的是三鮮餡兒的,但周媽媽絕不可能只在裡頭放簡單的三鮮——豬肉混合著蝦仁、玉米碎、香菇粒、木耳絲等等等等輔料,裹著一包湯汁在口中爆開,又軟又燙。
  “好吃!”
  籠子裡的肉包也熟了,周媽媽趕忙拿盤子夾了幾個給孩子們遞過來:“先吃點墊墊肚子,年夜飯還沒做完,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吃上。”
  肉包子松軟的面皮發得恰到好處,被放在盤子裡時甚至還來回晃動著,帶著奶香的面味兒隨即被掰開的餡料氣味蓋過去,油汪汪的濃厚的肉汁迫不及待從缺口流淌出來,蔓延在面皮上,饑腸轆轆的林驚蟄三口就吃完了一個。
  年夜飯還在做,看那架勢至少要好幾個小時才能徹底完成。
  他匆匆從碗櫃裡掏出幾個保溫盒,將瀝在籃裡的水餃和肉包子裝進去:“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兒啊!外頭那麼冷!”胡玉匆匆追著他到了大門口,一臉焦急。
  林驚蟄一邊穿外套一邊朝她笑:“有點事兒,很快就回來了。”
  胡玉朝樓道伸長了脖子:“你多穿點!”
  ****
  林潤生在屋裡踱著步,眼睛時不時看一下電話機,他又朝沈眷鶯重復了一遍:“你給驚蟄打個電話吧。”
  沈眷鶯幫著家裡的阿姨整理碗碟,聞言有些無語地看著丈夫:“我再說一遍,這個電話必須你親自打。”
  林潤生緊緊皺著眉頭,他心中泛著強烈的不安和惶恐,接通電話後他該說些什麼?
  驚蟄會願意來家裡吃年夜飯麼?一整天都沒來電話,是不是就是在委婉地表示拒絕?林潤生非常擔憂自己做的事情會不合時宜地惹怒對方,因此幾度想要動作,都被心頭的猶豫壓了回來。
  沈甜甜被他皺眉的模樣嚇得坐在沙發上大氣兒也不敢喘,門鈴聲一響,迫不及待便跳起來開門。寒風順著大門的縫隙撲在臉上,她還沒看清楚屋外的是誰,嘴裡就被塞進了一顆熱騰騰的東西。
  下意識咀嚼了兩口,餃子噴香的餡盈滿了口腔,視線當中出現一張意料之外的面孔,沈甜甜眼睛頓時亮了,撲上去抱住對方的胳膊:“哥!”
  林驚蟄掐了下她的臉:“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沈甜甜門也不關,拉著林驚蟄就朝屋裡拽,“快進來,哥你身上都是雪,外頭好冷吧。”
  林驚蟄被她拉得一個踉蹌,趕忙站住了,將拿著的兩個保溫桶塞進抱著自己這小姑娘的懷裡:“我就不進去了,給你們送點東西來。”
  沈甜甜愣了一下,立刻不知所措地回頭朝屋裡看,林潤生和沈眷鶯已經跑了出來,見到林驚蟄也有些意外。
  沈眷鶯上來想拉:“都回家了,干嘛不一起吃飯,不許走!”
  林潤生也擰著眉頭:“外頭那麼大的雪,你還想去哪裡?”
  林驚蟄無奈地被圍擊著,態度卻十分堅決,笑著告罪道:“真不行真不行,那邊還等著吃飯呢。”
  沈眷鶯看出他是認真的,一時拉人的動作便遲疑了,林驚蟄趕忙脫身:“走了啊!年初一我再來看你們,新年快樂!”
  林潤生歎了口氣,沈眷鶯只能無奈地妥協,匆忙讓人包了些菜,又掏出紅包朝林驚蟄口袋塞:“新年快樂,大吉大利,一定要注意安全,明天一定要回來吃飯,我和你爸哪兒都不去,誰也不見,就在家等你。”
  目送林驚蟄出門後,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林潤生癟了癟嘴巴。
  沈眷鶯摸摸他的後背安慰他:“行啦!你還想怎麼樣,驚蟄都來給你拜年了,有什麼可不滿意的!”
  林潤生委委屈屈地打開保溫桶,目光朝裡頭一瞥,戳了個餃子出來。
  這餃子不成形狀,凹的凹凸的凸,像被熊掌隨便捏了一把就丟鍋裡滾熟似的。
  “這餃子真丑。”他珍惜地將這顆餃子塞進嘴裡,緩慢而篤定地說,“肯定不是驚蟄包的。”
  沈甜甜噘著嘴將林驚蟄送到了院子裡,還在哼哼唧唧地不高興:“為什麼不在家裡吃飯嘛,我還跟朋友說好了來家裡見你呢。”
  林驚蟄倒是沒想到她會想把自己介紹給朋友,一時失笑,輕輕地掐了下她撅著的嘴巴:“下次吧,下次我抽一整天的時間帶你們出去玩。”
  沈甜甜看著還是有些失落,眼巴巴見他鑽進了車裡後,才小幅度地擺了擺手,乖巧告別:“哥哥再見。”
  “外頭冷,快進去吧。”
  他立刻驅車開到了深處。
  車剛開進肖家的院子,正趕上裡頭一輛車劃破風雪開出來,隔著一段距離對方刷的停下來,肖馳從裡頭鑽出,眼神明顯有著意外。
  林驚蟄抱著保溫桶下車,頂著著大雪匆匆跑向他:“大晚上的你要去哪兒啊?”
  肖馳張了張嘴,看著他手上的兩個保溫桶,突然笑出聲來,伸手擋著他的腦袋將他拽進了房間。
  肖家獨特的香氣混著暖氣撲面而來,聽到開門,忙碌的於姝鴛朝外探了一眼,看到兒子立刻高聲問道:“不是說給驚蟄送餃子去麼?忘帶東西了?”
  林驚蟄跟在後頭進門,聽得微微一愣,肖馳低沉的聲音便搶在他前頭響了起來:“驚蟄來了。”
  “哎喲!”
  肖家爸媽一齊都跑了出來,於姝鴛穿著林驚蟄給她買的那件裙子,看到林驚蟄和林驚蟄懷裡的保溫桶後啼笑皆非:“你這孩子!大冷天的還專程跑什麼!”
  林驚蟄緩了緩才緩過來,瞥了眼一臉正經的肖馳,一只手悄悄和對方握緊了,笑道:“順路來拜個年,新年快樂。”
  肖馳火熱的手指鑽進他的指間,與他十指相扣,轉頭目光定定地盯著他:“手那麼冷。”
  於姝鴛也是一臉的無奈:“新年快樂。怎麼穿那麼少,快進來快進來。”
  老太太聽到他的聲音就笑瞇瞇從佛堂裡出來了,兜頭朝他腦袋上掛了個紅繩:“阿彌陀佛,你這個壞小子,我等了你一天。”
  林驚蟄低頭一看,才發現紅繩子上勾著的是個護身符。
  這護身符一看就是自己做的,針腳不怎麼嚴密,肖馳從毛衣裡扯了一下,也扯出個一模一樣的來,朝他解釋:“家裡的孩子都有一個。”
  家裡的孩子。
  林驚蟄抿著嘴笑了起來:“謝謝奶奶。”
  老太太已經將他帶來的保溫盒打開了,拿了個包子出來吃,一邊吃一邊也朝他笑:“好吃。”
  肖慎行在旁邊歎了口氣,開口道:“飯准備得差不多了,別在門口站著,趕緊進來吧。”
  林驚蟄已經拒絕出了經驗,聞言只笑了笑:“家裡還在等呢。”
  他的話是否認真肖馳能聽得出來,因此搶在母親繼續出口挽留之前率先便道:“那我送你。”
  肖媽媽只能又包了幾份菜讓林驚蟄帶走,而後看著出門的兩道背影,有些無奈地朝丈夫道:“這兩個孩子,真是……”
  肖馳剛才裝了一盒餃子出門說要給林驚蟄送去,她還覺得沒法理解呢,沒想到兒子前腳出門,林驚蟄後腳便提前到了。
  果然是年輕人,還在大門口偷偷拉手,以為長輩們看不見呢,搞得她都跟著不好意思。
  肖爸爸哼了一聲,被林驚蟄拒絕之後有一點不服氣,他剛才原本都打算將對方介紹給稍後來登門拜年的客人了。
  肖馳拉著林驚蟄的手,將他送到停在院外的車旁,兩人依依不捨地相互牽著,夜色下交匯的視線糾纏成一團解不開的絨線。
  林驚蟄輕聲道:“新年快樂。”
  肖馳湊近來,沒有接吻,只是輕輕地碰了下他的額頭。
  “新年快樂。”
  林驚蟄的車速比來時緩慢得多,出來時繞進了方家的院子裡——帶的吃的也有方老爺子的一份。
  方文浩的父母新年也在家,聽完老爺子的介紹才知道那批影響深遠的古董居然是這樣年輕的一個小伙子捐贈的,態度出奇的熱情客氣,又是給紅包又是回送菜品的,林驚蟄離開時,還特地出門相送。
  終於送完了禮物,林驚蟄的車緩緩朝家的方向開,夜色中車燈打過的地方雪花紛飛起舞,美不勝收。
  車載音響裡播放著輕快的歌曲,他愉快地跟唱著,直視前方,與迎面開來的一輛車擦肩而過。
  “等等!”車裡大年三十才被獲准出院的史南星突然出聲叫停司機,然後趴在車窗上借著路燈的光亮使勁兒看,越看越覺得眼熟,“那不是林驚蟄的車麼?!”
  “好像是哦。”祁凱趴在後車窗上看了一眼,“他大過年來咱們這邊干嘛?”
  莫非是來見肖家的家長?哈哈哈哈哈!他這樣好玩地琢磨著,覺得這個原因還真挺有可能!
  史南星陰著臉打開車門下來,借著車燈分析林驚蟄輪胎從雪地上壓出的痕跡,但這一片最近來往的車流還挺多,他看了半天,才勉強看出一條比較新的印記。
  從林驚蟄開走的方向,一直綿延到方家的院子裡。
  哼!原來是方家!大過年的走關系拍馬屁來了!
  史南星自覺找出了真相,臉上不由露出一個鄙夷的表情,頗為不屑地直起身來,朝著林驚蟄離開的方向冷哼了一聲。
  祁凱不明狀況,探出頭來喊他:“舅,你下車干嘛,外頭那麼冷,你腿還沒好利索呢,小心又摔——”
  他話音還未落地,回頭朝車方向走的史南星便腳下一滑,頭暈目眩。
  砰——
  結結實實的一跤,摔得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幾秒鍾後一道哀嚎劃破天際沖進了夜色裡,正在吃林驚蟄帶來的水餃的林潤生聽得抬起頭來,驚訝地漆黑的朝外看去——
  “什麼聲音?”
  沈眷鶯茫然道:“不知道,哪家在殺雞吧。”
  林驚蟄前腳到家,後腳手機就響了起來,肖馳的平緩的聲音仿佛冬日裡的一盞暖燈:“到家了麼?”
  “到了。”林驚蟄在胡玉的幫助下脫掉外套,將帶回來的保溫桶拎到餐廳,肖馳的呼吸後能聽到喧嘩的聲音,“家裡來客人了?”
  “嗯。”肖馳道,“我舅,我姑姑,還有幾個親戚。”
  背景音裡一道陌生的女聲含笑問:“喲,吃著飯呢,肖馳給誰打電話啊?這表情溫柔的……”
  肖馳沒理會,林驚蟄便聽於姝鴛問:“到家了?”
  肖馳朝電話外頭回答了一聲,於姝鴛叮囑道:“叫小林趕緊把給他帶那個熱湯喝了,這孩子真是,外頭那麼冷,剛才穿得也太少了。”
  又似乎在回答剛才那道女聲的提問:“肖馳給他對象打電話呢,那孩子剛才給咱們送餃子來,前腳才走。不管他不管他,讓他倆自己聊去,咱們先吃……”
  肖馳似乎是離席了,電話裡逐漸安靜,同林驚蟄東拉西扯黏糊糊地又聊了幾句。
  掛斷電話後,林驚蟄有一些茫然,他從兜裡掏出剛才沈眷鶯塞給他的紅包,盯著紅包上“平安喜樂”的字樣,輕輕歎了一聲。
  桌上打開保溫桶的周父將菜倒進盤子裡,目露好奇地看著他:“剛才去哪了啊?跟誰打電話報平安呢,說那麼老半天。”
  “肯定跟他對象。”熟知內情的周媽媽一邊開酒一邊擠出揶揄的笑容,問,“是不?”
  林驚蟄對上一屋子人關切的目光,半晌後收起電話,微笑著嗯了一聲。


第六十九章
  新年伊始, 肖馳剛起床就聽到自家母親和正在沙發上看報的父親討論大院兒裡鄰居們自己的新聞:“唉喲, 聽說史家那小子年三十剛出院, 在家門口又摔了一跤,脛骨給摔裂了。你說這事兒鬧的……他家連帶祁老爺子家最近就沒過好過年。”
  老太太戴著老花鏡在那繡平安符,一針一針, 手藝不太好,補了上腳補下腳。聞言頭也不抬地插話:“撞邪了吧?叫他們一家人來我們這拜拜菩薩……”
  於姝鴛不信佛,只能無奈道:“媽您別瞎說。”
  崗亭一早送來的信件全堆在桌上, 當中放著一個無人問津的厚厚的牛皮紙封, 肖馳一下樓便看到了,走近後拿起來一掂, 心中便有了數:“又來了?”
  裡頭如無意外,應當就是他和林驚蟄上次被拍的那些照片。第一份寄到家裡沒什麼動靜, 寄的人恐怕是以為肖馳眼疾手快銷毀了罪證,反正過後沒多久, 第二份第三份便都來了。
  於姝鴛朝他手上瞥了一眼,不怎麼關切地嗯了聲,口中抱怨:“真是有病, 老寄老寄, 半個月時間家裡都收到幾份兒了,放都沒處放。誰那麼缺德啊,也不知道搭個相冊寄來。”
  肖馳笑了一聲,側坐在沙發扶手上搭著母親的肩膀揉了揉,肖慎行的目光從報紙後頭遞出來:“知道是誰做的麼?”
  肖馳先前去查過, 寄件方反偵察意識很強,寄出的地址甚至在燕市之外,並沒有留下什麼可供參考的線索。不過懷疑對象並不需要證據,他心中早就有數,聞言只平靜地回答:“史南星,或者祁凱,史南星的可能性比較大。”
  但這兩人平日裡無時無刻不混在一起,一個人做的事已經足夠代表兩個人了,具體是誰並沒有很大的區別。
  一向笑瞇瞇的老太太聞言神情便凝重了起來,肖媽媽也翻了個白眼,史南星和祁凱的名聲在大院這一片著實不怎麼好聽。
  肖慎行的眉頭微微皺起,肅容將報紙收了起來,陷入深思。片刻後叮囑兒子道:“少跟這倆人混在一起,我前些日子聽到些消息,史南星又開始不安分了,有人會盯著他們。”
  *******
  林驚蟄初一到的沈家,沈甜甜六點就起來等他了,這會兒披頭散發地黏在他身邊朝他說好玩的事情。
  她穿著睡裙,挨坐在林驚蟄的胳膊旁邊,瘦瘦小小的身體蜷成一團。林驚蟄伸手將她散亂在臉頰處的長發攏到耳朵後面,態度十分耐心:“是嗎?”
  “他就是活該!摔死他才好呢!”沈甜甜被他哄得感覺自己像個可以恃寵而驕的小公主,回頭沒看見母親和繼父,立即肆無忌憚地發表自己真實的意見,“哥你不知道,史南星和祁凱這倆人可壞了,小時候狼狽為奸的老搶我東西!祁凱這臭流氓還老愛掀人裙子,就該搞個流氓罪把他們都抓進去!”
  樓梯轉角的沈眷鶯和林潤生悄悄朝外頭瞧,見一雙兒女坐在沙發上親親蜜蜜地說話,沈眷鶯干練的面孔上露出一記柔軟的神情:“臭丫頭,就知道粘著他哥說小話,有什麼連媽都不能知道的?”
  但此情此景,仍舊讓她感到自己費盡心思的安排得到了回報。
  林驚蟄不想見外人,她一早上便推掉了所有預備來登門拜年的電話,這一年的沈家大約是整個大院最安靜的一隅。但也只有這樣小心翼翼的保護,他們這個重組家庭脆弱的聯系才能永久維持下去。
  客廳裡,林驚蟄掏出了新年禮物,在沈甜甜驚喜的尖叫裡為她戴上了一對格外漂亮的耳釘。
  早熟而克制的小女兒披頭散發穿著睡裙光腳在地上蹦跳歡呼,攏起頭發反復追問自己戴著耳釘好不好看,林驚蟄只是倚在沙發上微笑投以溫柔的目光。
  窺見這一幕的沈眷鶯欣慰地歎息了一聲,放松身體,歪頭靠在了丈夫的肩膀上。
  ******
  唯有祁家的畫風與眾不同。
  屋裡又吵又亂,來復查的醫生睡眼惺忪地離開房間,原本守在門口的眾人當即便湧進屋裡。史南星床邊立刻被圍得水洩不通,他生無可戀地用沒有情緒的目光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先前住院時剃的頭十分滑稽,原本只是脫臼的腿也終於打上了石膏,被高高吊起,他掛著藥水,套著脖圈,整個人已然淒慘得沒了形象。史家的長輩心疼的不行,抹著眼淚責罵他:“你說你真是的,傷都還沒好利索,大雪天的下車走什麼路?就不能安安生生坐到家門口麼?!!”
  史南星覺得自己今年一定是踩狗屎了,要不怎麼會一波接著一波的倒霉?
  他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只疲倦地閉上了眼睛——下雪天為什麼下車走路?這讓他怎麼回答?
  為了探查林驚蟄來大院這邊的目的,然後把自己摔成了這個傻逼樣?史南星真沒臉說,這比他是因為逞強而倒霉更加丟人。
  史家不住在燕市,因此只能集體待在祁家。祁老爺子看起來倒是沒什麼意見——前些年家裡也曾門庭若市過。但祁凱出事之後,慢慢便清冷了不少。熱鬧風光了一輩子的老人受不了蔓延到春節的寂寞,因此即便知道種種不好,仍割捨不下史家這一門人丁興旺的姻親。
  史南星活像變成了啞巴,對七嘴八舌的關切詢問置之不理,這根獨苗苗從小就倔,史家人沒了辦法,只能轉問晨起前來探望的祁凱。
  祁凱簡直同情死自己倒霉的舅舅了,但面對長輩們的詢問同樣不明所以。他哪知道史南星下車干什麼啊?因此只能據實相告當時的情形:“小舅下車之後就貓著腰走路,朝車前頭走,屁股撅的老高,眼睛盯在地上,像是要找什麼。我問他他也不理我,然後就突然站直回頭冷笑,接著就摔成這樣了。”
  說起來還挺□得慌的,他現在想起史南星那個內容復雜,又像是輕蔑又像是自傲的笑容就覺得後背發毛。誰大年三十晚上盯著雪地能笑成這樣?
  床上一直像是沒了魂兒的史南星終於有了反應,他回過頭來像是下一秒就要厥過去那樣拼命翻白眼,同時氣若游絲地朝祁凱開口:“閉……閉嘴。”
  史家人被他的白眼仁嚇得半晌沒敢說話,片刻後恐慌地圍成了一團,借著祁凱透露出的內容發表自己的看法——
  “該不會是中邪了吧?”
  “最近背字兒走過頭,我看像撞鬼。”
  “大過年的,怎麼偏偏就撞鬼了!”史家的老太太抹著眼淚哭得聲音都在發劈,“上次摔斷手,這次摔斷腿,這要是下次把腦子摔壞了可怎麼辦才好!”
  史南星白眼翻得眼珠子都快出來了,偏偏腿痛得沒力氣,越火大越說不出話,只能在床上哼哧哼哧地喘粗氣。祁老爺子這麼一個唯物主義者,看著他的模樣都不禁有些害怕,因此跟著出主意道:“實在不行,就找人給他做個法吧。”
  “不是說肖家那老太太會求神麼?”史南星的母親說起來有些羨慕,“我看應該挺靈的,你看家裡多和睦啊,子女事業家庭都順暢,兒女雙全孩子還有出息。咱們去問問人家吧,再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啊!”
  她不提肖家還好,一提肖家躺床上的史南星險些跳起來,他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把吊瓶架子都搖得叮當亂晃,急喘著拍打著床鋪:“滾!滾!”
  偏偏他越這樣,家裡人便越覺得不正常,史家長輩眼淚掉得更凶了,祁老爺子也嗟歎地不住搖頭。
  好好一孩子,說傻就傻了。
  唯獨祁凱作為同齡人被獲准留在屋裡,小心翼翼為他扶正吊瓶,語氣充滿了鼓勵:“舅,你別擔心,外婆她們一定會幫你想辦法的。”
  史南星接觸到他充滿同情的眼神,險些一口血從嘴裡噴出來,就他媽怪你亂說話!他緩了好一會兒才緩下呼吸,側頭朝窗外看去,大院這邊的綠化都做的很好,戶與戶之間也相隔不小的距離,從他這個位置,只能遙遙看到茂密的枝葉背後肖家小小的尖頂。
  但這已經足夠他心態失常了。史南星定定地看了好一會兒才收回眼神,輕聲詢問祁凱:“肖馳……他家……這幾天……有什麼動靜?”
  祁凱梗著脖子想了一會兒,道:“他們家昨晚放的鞭炮好像是兩千響的?還點煙花了。”
  史南星臉色煞白,嘴唇翕動了一會兒,祁凱關切地湊上去聽,聽到一聲斷斷續續的:“……滾……你……媽……”
  “???”祁凱茫然地直起身來想,小舅這是又被誰惹生氣了?
  史南星覺得再繼續下去自己說不准會死在這張床上,肚子裡像是有一股氣瘋狂地游走,幾乎要將他的胃都給頂出來。但他全無辦法,手邊除了祁凱這個傻逼之外其他人更信不過,因此歪在那歇了好半天後,他仍舊頑強地試圖進入主題:“我是說……他們家今年……有沒有鬧起來?”
  祁凱不知道他寄照片的事,回憶了一下,不明所以地搖頭:“沒有啊,一切正常。”
  史南星定定地盯著他:“……你確定?”
  得到祁凱肯定的答復,他腦袋裡的亂序立刻糾結成了一團。怎麼可能呢?他年前已經寄了三次照片,難不成肖家長輩真的一次都沒有看到?肖馳真能把事做的那麼滴水不漏?
  他不願相信這個猜測,但回憶起對方以往的作風,偏偏又不得不承認很有可能。
  想著此刻的肖馳說不准還在一邊跟林驚蟄濃情蜜意一邊在家人面前道貌岸然,史南星心中便泛起針刺般的不甘。好好的一個新年,憑什麼對方過得和樂融融,自己就活該如此淒慘?更何況他當下的模樣全都是那倆人給害的!要不是心不在焉,他怎麼會把車開進護城河裡?要不是當時傷得太重,他怎麼會直到大年三十才被允許出院?要不是三十晚上碰上林驚蟄迎面出來的車,他怎麼會摸黑到雪地裡尋找胎痕?
  更別提肖馳和林驚蟄還聯手騙走了他百分之十的四風廣場的股份!綜上所述,此仇不共戴天。
  他神情陰沉,胸口燃起了一種誓不罷休的執拗,只苦於自己現在躺在床上動彈不得。
  審視的目光在祁凱身上一寸一寸地剮過,史南星揣度著對方是否有能力去完成自己的囑托。
  祁凱睜大眼睛與他對視,智商透過瞳孔流淌出來,澆得史南星心中一片淒涼。
  答案是否定的,這個蠢貨,能不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就好了。
  因此他只能拖著疲憊的身體仍孤軍奮戰,朝祁凱吩咐:“等正月過了…你幫我去做件事…”
  祁凱顯然不知道自己敬愛的舅舅想干些什麼,但下意識就痛快點頭:“行啊。”
  “等年假過去…找關系聯系幾個…能進肖馳他爸單位的人…幫我送點東西。”他這麼說著,想到了什麼,又加上一句,“還有…准備點錢…年假之後沙蓬會來燕市…我答應了先給他兩千萬…是他幫我們跑國內關系墊付的訂金…這當中一定不能出差錯。”
  “沙蓬要來了?”前頭那件事對祁凱來說顯然沒有後頭這一件重要,一聽這個消息他眼神立馬就亮了,“這次我可以見他了麼?”
  史南星疲憊地歎息了一聲,天有不測風雲,要不是他傷成這樣,沙蓬那麼隱秘重要的路子,他絕不會輕易介紹給祁凱認識。
  那可是一條掘金道,搖錢樹,越多人知曉就越容易出變故。
  至於肖馳那邊,過完正月再說吧,他不可能看著那對狗男男接著過安生日子。
  肖馳手再長,管得了家裡,難不成還能看得住爹媽的單位?既然照片寄到家裡會被攔截下來,史南星索性將目標瞄得更加精准。倘若這樣仍不能成事,那他只有更廢周章一些,直接將整個大院鬧得沸沸揚揚了。
  只可惜千算萬算,史南星仍舊沒想到,意外竟會發生在如此想象不到的地方。
  ******
  正月十二上午,林驚蟄還沒睡醒便被鈴聲吵醒,他迷瞪瞪地睜開眼睛,胳膊還抱著肖馳赤裸的腰。肖馳表情十分嚴肅,用詞也十分簡短,說話時抽空向下瞥了一眼,對上林驚蟄迷茫的眼神,眼神立刻柔和了,充滿安撫地拍了拍他的後背。
  林驚蟄爬起來一些,頭靠在他的胸口上打哈欠,肖馳就這麼抱著他,片刻後道:“我知道了,你統計一下具體情況,晚些我到公司以後交給我。”
  看起來應該是挺嚴重的問題,肖馳掛斷電話後林驚蟄立刻詢問:“怎麼了?”
  “燕市市政有批新的設施審批下來了,迅馳在東城一個在建的樓盤旁邊要新規劃一個少年宮,綜合樓對面會開一個美術館。”
  林驚蟄所有的瞌睡都被這簡短的一句話給揮開了,他一個激靈坐起身,下一秒床頭的電話緊隨其後地開始尖叫,他接通來,那頭便匆匆傳出鄧麥的匯報:“林哥,今早發布的消息,我們綜合樓對面批下一家美術館。”
  林驚蟄其實已經有所准備,二中路美術館後世在燕市文藝圈裡很有些名望,除了美術館,城北日後還會搬進新的政府大樓和一個超級大的體育館,這些林驚蟄都有印象,只是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落成的而已。
  而當下,他記憶中的城市終於一點一點變成了他所熟悉的模樣,林驚蟄迅速起身,示意肖馳去衣帽間給他找衣服,然後一邊擠牙膏一邊給還在等待的鄧麥回復:“通知毛冬青立刻召集小組開會,我半小時之內趕到公司!”
  燕市市政特別喜歡在正月裡發布一些爆炸性的消息,去年是這樣,今年同樣如此。
  這一批新的市政設施在此之前根本沒有透露出什麼風聲,業內甚至連他們從什麼時候開始規劃的都不知道,但突然之間就這麼公布了。
  博物館、圖書館、少年宮、公廁、垃圾清運站等等等等,囊括的范圍遍布了燕市每一處城區。其實這也算城市飛速發展中勢必會經歷的一個環節,只是誰也沒想到來得會如此之早。整個燕市地產圈子都為之震動了,有人歡喜有人憂。
  始於地產應當屬於歡喜的那一部分,燕市市政既然想要推動這些公益設施,落成之後的美術館勢必會跟上一系列的扶持政策。這當中最重要的一個環節就是公共交通。
  燕市城北開新規劃以來,什麼內容都公布過了,唯獨公共交通方面,一直也沒個什麼消息傳出。
  所有地產商人們都預測,未來的十幾二十年間,地下交通終將成為城市交通最重要的一環樞紐。城北作為當下唯一在建的CBD商圈,通地鐵絕對板上釘釘,只是此前誰也不敢確定地鐵口會開在哪裡。
  這可不是什麼無足輕重的小問題,最靠近公共交通中心點人流的位置不論何時都是周邊建築群落中最黃金一塊。就拿最簡單的居民用房來舉例,因為采光朝向視野等等微小的不同,就連同一個小區同一幢樓的房子都有相對優劣的分別,商用建築的差距則更加明顯。
  美術館的公布的位置正正好二中路路口,與綜合樓工地遙遙相望,相隔只二十多米。毛冬青目光敏銳,已經從短促晨會上眾人列舉出的內容裡分析出了自己的想法,他踮著腳在會議室投影幕布上反映出的二中路地圖的某一處用手指虛畫了一個圈:“我預計未來市政應該會將地鐵口開一個在這裡。”
  林驚蟄點點頭,對方的預估和未來真實的地鐵口位置只有非常微小的差距,這足可以看出毛冬青強大的分析能力。
  且在他的記憶中,未來二中路路口的便利設施遠不止於此,除了地鐵口外,還有正對的過街天橋,天橋旁邊就是輕軌站,可以直接通往燕市的每一個角落。
  毛冬青滿臉喜悅:“太好了,假如預測成真,未來我們的綜合樓或許會成為城北CBD圈最黃金的焦點,這是我們招商最好的一個賣點!”
  散會後他匆匆去和先前保持聯系的一些品牌方告知這一好消息了,鄧麥留下來湊到林驚蟄身邊說八卦:“除了咱們,迅馳地產運氣也好,他們那個在建的叫什麼城市花園的樓盤,緊挨著就批下來一座少年宮,有幾個學校肯定也要跟著遷到附近,反正開盤之後房子肯定不愁賣了。那個誰誰誰運氣也好,區圖書館的選址就離他們不到三百米路程……不過林哥,您猜猜代總他分到了什麼?”
  林驚蟄面露疑惑。
  “垃圾清運站!哈哈哈哈!”鄧麥頗有些幸災樂禍地大笑起來,“不過好他那個樓盤早已經賣得差不多了,清運站也是小規模的,應該影響不到日常生活,不然代總他還不得氣瘋?這個年肯定也沒法好好過了。”
  林驚蟄笑著搖了搖頭:“一個垃圾清運站而已,到不了這份兒上。”
  鄧麥的笑容漸漸收了,臉上露出同情的表情:“他應該不至於,不過有些公司……就不一定了。”
  林驚蟄一時還沒反應過來:“你說的是誰?”
  “林哥您剛才沒看麼?”鄧麥起身將放在一旁的地圖展開來攤到林驚蟄面前,搖著頭為他指了一處方位,“您看,鎮雄地產現在估計已經亂成一團了。”
  林驚蟄落下目光,片刻後才猛然意識到了什麼。
  鄧麥所指的方向,正是五寶山。
  *******
  新年的氣息都還沒過去,祁凱便被無數求救的電話喊到了公司。他的合伙人們悉數在場,除此之外齊清夫婦也帶著一批齊清地產的管理層就位了,所有人一臉凝重地等候在會議室裡,投影儀在黑暗的室內散發出微光。
  “不可能!!!”他難以置信地丟開合伙人遞給他的文件,重重地一拍桌子,“距離咱們樓盤只有四百米的火葬場?我操他大爺!”
  合伙人有些疲倦:“不止火葬場,還有殯儀館,全在東面,就咱們之前規劃的別墅區正門方向。”
  真是豈有此理!
  從來只聽說售樓處將小區正門開設的超市球場商業街當做賣點,誰聽說過宣傳自家緊鄰殯儀館的麼?意向客戶被嚇得跑光還差不多!
  祁凱的神色陰晴不定,他思索片刻,沉聲詢問:“找過關系了嗎?”
  合伙人歎了口氣:“代高峰手上的項目旁邊劃到一處垃圾清運場,他的路子比咱們廣多了吧?聽說跑了一圈,最後還是捏著鼻子認命配合了。這一次的城市規劃是鄭存知那群人干的,他們六親不認。”
  “媽的!”祁凱聽得雙眼發直,“媽的!!”
  這豈止是噩耗,幾乎就是為他們在建的樓盤宣布了死訊。
  五寶山周邊的其他樓盤也是人心惶惶,但不論哪一家的慘狀都夠不上鎮雄地產。這塊地祁凱是用高價買進來的,為了盡量多賺些,公司直接便規劃成了高端別墅區。中低端樓盤倒還好些,降低一些價格總有拮據的客戶願意忍受缺點而接受,但高端別墅區?
  有錢人莫非是傻子麼?放著燕市選擇眾多的差不到哪兒去的別墅選擇跟死人做鄰居?
  這一手直接便將五寶山的客戶群驅逐得干干淨淨,要是這還是一塊荒地倒還好說,壞就壞在,齊清他們已經開始動工了。
  為了啟動工程,他們還直接將這塊地抵押給銀行借貸到將近一個億,這筆資金有一部分被史南星弄走,另外一部分,差不多過半都投入了別墅區的基礎工程裡。
  雖然鎮雄地產已經將開發權轉到了齊清地產手裡,但這塊地和自己有沒有關系,祁凱再清楚不過,裡頭的一堆爛賬讓他的腦袋疼得幾欲裂開。
  齊清僵坐在那裡,臉色鐵青,被會議室昏暗的光線籠罩著,活像是一只剛從棺材裡爬出的僵屍。滿場的寂靜中,他打破凝滯:“工期已經快要過半了,銀行的還貸日期就在今年年底。”
  祁凱疲倦地摔進辦公椅裡,閉上眼睛問合伙人:“假如現在出手,會有人接盤麼?”
  樓盤蓋到一半開發商撐不下去給工程另外找個主人也是常有的事,但這次的情況不一樣,合伙人語氣有些無奈:“五寶山現在在掛牌市場上幾乎沒有競爭力,假如是一塊荒地還好說,偏偏樓已經蓋了小半,現在多了火葬場和殯儀館……出讓估計很難,即便有人接受,價格也很不樂觀。”
  祁凱不想知道細節,但他沒有選擇,只能追問:“你預估一下出讓價,大概是多少?”
  合伙人遲疑了片刻,才小聲說出了一個數字——“不超過五千萬。”
  那就是最多四千來萬!
  當初連著一系列的手續費,他花費了將近九千萬才將這塊地從林驚蟄那裡搶到手!
  祁凱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眼睛花了,頭腦瘋狂絞痛起來。
  桌上偏偏還有人不安生,江恰恰充滿恐懼的嗓音緊隨其後:“那怎麼辦?我們開始的拿地成本,還有跟銀行貸到的款項……五千萬不到……連三分之一都收不回來!祁總,祁總,您一定要想個辦法啊……”
  “我想什麼辦法!!!!”
  祁凱想要忍耐住胸口的怒氣,但聽到對方哭腔的瞬間情緒卻如同火山爆發那樣噴薄而出。他站起身來對江恰恰怒目而視:“現在知道銀行的貸款不好還了?當初哭著喊著纏著我去銀行走手續的是哪個?我早就說了先觀望先觀望先觀望先觀望,你他媽跟趕著要投胎似的,現在來問我怎麼辦?!”
  齊清作為同樣被集中火力的焦點,只是抬頭投以茫然的視線。
  江恰恰被罵得狗血噴頭,又焦灼地想到欠銀行的那筆堪稱天文數字的本金和利息,回憶起自己和丈夫先前心急火燎圍堵催促祁凱盡早開發五寶山的動作,一時百感交集,又手足無措,只能捂著臉嗚嗚痛哭起來。
  一屋子的人都被祁凱的怒火震懾得不敢出聲,祁凱一摔文件,起身便陰著臉朝門外走去。
  江恰恰哪裡敢讓他就這麼離開?鎮雄地產移交了開發權之後,銀行的貸款人寫的可全是她和齊清的名義。她立刻起身想要追趕:“祁總,祁總,我知道我們之前做的是有些不對,可事到如今,您不能就這樣……”
  “滾!”祁凱沒好氣地揮起胳膊甩開她,任憑江恰恰後背砸在大門上發出一聲巨響,也不做停留。他現在自己都氣得一團亂麻呢,哪兒還有心力去兼顧對方的死活,臨走前只冷聲留下一句:“你們自己想辦法。”
  他邁開大步,電話卻在此時響了起來,史南星語速悠閒懶散:“祁凱,能進肖馳他爸單位的人你找好了麼?”
  “誰他媽現在還有心思去找那個!”祁凱心亂如麻,第一次對舅舅說話如此不客氣。
  史南星一愣,隨即聲音嚴厲了起來:“出什麼事情了?”
  他悠閒靠在床上休養的身體便一點點隨著對方的敘述僵硬起來,片刻之後,又猛然想到了什麼,“那兩千萬呢?給沙蓬那兩千萬這幾天還籌得出來嗎?”
  他要錢的聲音在祁凱聽來簡直就像是催命符。兩千萬?以往這筆錢真不算什麼,但當下五寶山出了這樣的變故,短時間內他怕是兩百萬都難說了。
  史南星還在急切地叮囑他:“沙蓬那批人殺人不眨眼,這筆錢絕對不能出任何問題……”
  祁凱哪有心思聽他的絮叨,被煩得直接朝聽筒大罵:“滾!!!!!!”
  會議室裡。
  鎮雄地產的股東和高管們隨同祁凱的離開也逐漸疏散了。
  出了那麼大的差錯,公司能不能堅持下去還是兩說,所有人此時都愁雲慘霧著,沒人有心思理會還蹲在會議室門口嗚咽的江恰恰。
  江恰恰哭了一會兒,終於平靜了一些,抬起頭來,幽暗的辦公室裡只剩下她和齊清兩個人了。
  齊清怔怔地坐在原地,像是還在發呆,片刻的安靜之後,又緩緩抬起頭來,大睜著一雙眼睛遲緩地看向江恰恰的方向。
  江恰恰被他僵硬的動作搞得一陣發毛,偏偏又生氣對方剛才不幫著一起拉住祁凱,委屈無處發洩,索性盡數傾注到了對方的身上:“你這個沒用的東西!你就眼睜睜看著祁凱推我?齊清我問你你還是個男人嗎?”
  即將到來的巨額債務壓在頭頂,江恰恰幾乎要失去理智,她一面走近齊清,一面喋喋不休:“……我怎麼就瞎了眼嫁了你這麼個東西……”
  齊清並不像從前那樣針鋒相對地與她爭吵,只是始終一臉空白地迎接她的怒氣,江恰恰得不到回應,越發的委屈,忍不住抬手推了對方一把。
  她真的只是輕輕的推了一把而已。
  但那具清瘦的身體卻如同落葉那樣毫無重量地倒下了。
  仿佛一個世紀的等待,江恰恰終於意識到了什麼。
  她慘叫一聲,發了瘋似的朝那具癱軟在地上的身體撲了上去——
  “齊清!!!!!”


第七十章
  病床在醫院的樓道裡飛速地滑行。
  江恰恰跟隨滑動的病床而奔跑, 高跟鞋的鞋跟在地板上急促地敲擊, 一邊跑一邊大喊著齊清的名字。
  醫生掰開齊清的眼皮, 口罩下的面孔萬分嚴肅,推開大門的手術室宛若另一次元的黑洞。
  目送著齊清被推進去,江恰恰被擋住無法跟隨, 哭得險些虛脫,雙手捂著臉靠著牆緩緩地滑到了地上。
  她這樣愛美精致的一個人,連指甲油都不允許出現脫落缺口的, 此時腳上趿拉的鞋跟卻已經崴斷, 形象也披頭散發、衣冠不整,卻絲毫沒有力氣去整理和察覺。
  昏暗的急救室走廊上只回蕩著她幽幽的哭聲, 祁凱遲疑了一下,還是上前蹲下來開口安慰:“江總……”
  “嗚……”江恰恰的哭聲反倒更大, 滿臉淚水地抬起頭來,“他突然就倒下去了……一定是公司的貸款……祁總您一定要幫幫我們啊……”
  祁凱進退兩難, 方才他接到消息匆匆趕到會議室,看到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的齊清的那一瞬間,心頭原本的火氣便被慌亂給蓋過了。再怎麼著這也是條人命, 祁凱縱然厭惡這對夫婦, 也從未設想過要弄死他們。但江恰恰的請求,他真的也是有心無力。
  倘若他還是幾年前在群南靠著走私賺得盆滿缽滿的時候,別說九千萬,就是一兩個億,咬咬牙說不准也就掏出來了。可現在, 他當時的利潤早已經被盡數罰走,回燕市後各種事業又不順,房地產的利潤遠遠不及走私的龐大,以至於將他拖到現在別說齊清的那筆貸款,就是史南星要的兩千萬都拿不出來了。
  江恰恰像是哭累了,嬌小的腦袋朝旁邊微微一歪,靠在了祁凱的胳膊上。她雖然這把年紀,頭發仍茂密順滑,啜泣的聲音宛若夜鶯啼叫:“萬一齊清出了事,我該怎麼活啊……”
  祁凱縱然是個著名的急色鬼,此時也不禁有些尷尬,站在後頭的合伙人看得眉頭皺了起來,傾身探了一把,抓著祁凱的胳膊將他提了起來。
  江恰恰靠了個歪,險些摔倒在地,手撐在地上穩住身體,淚水漣漣地抬起頭來。
  祁凱的合伙人皺著眉頭冷聲道:“江總,齊總可還剛被推進裡面呢。”
  江恰恰仿佛聽不懂他話裡的意思,但慟哭的聲音卻比方才響亮的許多,片刻後手術室的燈滅了,醫生從打開的大門後頭走了出來。
  所有人一擁而上,江恰恰急切地問:“醫生,怎麼樣了?”
  醫生凝視著她停頓了片刻,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我們盡力了。”
  江恰恰整個人都空白了兩秒,隨後崩潰地上前拽住醫生的白袍搖晃:“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我送到你們這兒的時候都是好好的!!”
  那醫生想要掙脫,卻反被她鋒利的指甲剮得全是傷口,怒氣一時也起來了:“送來的時候好好的?!病人在救護車上時心髒就已經停跳了!病人冠狀動脈供血不足,應當在這之前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的心絞痛症狀了,你是他的妻子麼?為什麼一直都沒有勸他到醫院檢查身體?假如能發現得早一些,讓他提前住進醫院接受休養治療,怎麼會是今天這樣的結果!”
  江恰恰被兜頭而來的怒罵蓋了一臉,待到聽明白醫生話裡的意思後,已然連叫罵都沒了力氣。齊清僵硬的身體被緩緩推出來,她嚎哭著撲在推車上,惶然、悲傷、恐懼、不知所措……無數種情緒如同翻湧的熱焰將她吞沒殆盡。
  齊清死了。
  他居然死了。
  江恰恰的人生中經歷過各種各樣的波折:離婚、棄子,和父親斷絕關系等等等等,但從來沒有一件事情,能像今天這樣帶給她幾近瘋狂的觸動。
  齊清死了,她往後該怎麼辦?
  好像一顆生長在生命裡,為她撐起天幕的巨樹轟然倒下。她的世界也隨之一片混沌,失去方向。
  感情都是次要的,這玩意兒在後期已經被他倆遇到的各種各樣的挫折磨得消失殆盡了。但她仍舊為這段婚姻傾注了很多東西。她和齊清,此時更像是綁在同一根繩上的螞蚱,齊清地產是她們兩個的,不論盈利還是債務。
  而現在,齊清撒手而去,就像是同一戰壕丟下戰友的逃兵。
  他的家人怎麼辦?他留下的貸款怎麼辦?齊清地產那一公司張著嘴要吃飯的人怎麼辦?
  祁凱和鎮雄地產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悄悄地離開了,只留下江恰恰一個人呆呆坐在房間中看著齊清的屍體。齊清這段時間總是忙碌著,像一台上滿了發條的機器,江恰恰懷疑他至少有一周多沒有睡過覺了,現在終於安靜地躺在了這裡。
  他烏青的臉色好像跟死前也沒什麼不同,只是緊閉的眼簾再也不會睜開。
  江恰恰猛然暴起,沖到病床邊,抬手猛煽幾記耳光——
  手掌和面孔撞擊的脆響回蕩在病房裡,怔楞的護士猛然回過神來,一起上前拉住了她。
  “你干什麼!!!!患者已經去世了!!!你這個人怎麼回事啊!”
  護士的責怪聲裡,齊清的臉被打得僵硬地歪著,倔強地用後腦勺發出嘲諷。
  江恰恰哇的一聲,心頭湧動的惶恐讓她再也無法表現出方才人前優雅嬌弱的形象,嚎啕大哭起來。
  “齊清!!!”她坐在地上,披頭散發地哭罵,“你這個王八蛋!!!!!”
  *****
  祁凱壓抑得幾乎要窒息,踏出醫院大門的瞬間電話就響了起來,他看了眼手上正在尖叫的大部頭,幾秒之後按下了掛機鍵。
  史南星聽著聽筒裡傳出的忙音,幾乎要被逼瘋,他連續又打了幾個,祁凱仍然沒接。
  他看了眼掛歷,公歷二月十五,農歷正月十二,沙蓬最遲三天內就會到燕市。
  頭痛得快要裂開,他丟開手機重重地倒在床鋪裡,回憶著沙蓬那幫人以往的作風,雙手都顫抖了起來。
  他從小在中雲長大,跟沙蓬是老相識,史家的活動范圍在西南那一片兒,幾乎等同於土皇帝了,但對沙蓬那一幫人,依然是忌憚有加。
  沙蓬原本是泰國人,活躍在與西南交界的幾個小國家,誰也不知道他做了多少年的煙土生意,史南星只知道現如今國內活躍的路子超過百分之九十都掌握在對方勢力的手裡。這樣規模的組織,要不是憑借史家在中雲邊境的力量,史南星這樣的小嘍囉決計無法接觸到。對方現在雖然看在史家的面子上對他客氣有加,真正動起手來,卻未必多麼忌憚史南星背後的力量。了不起直接朝三不管地帶一躲,裡頭是對方的大本營,誰也奈何不得。
  史南星過去和他們出境玩兒過幾回,又摸槍又拿炮的,這幫人是真正的“視人命如草芥”。
  那兩千萬倘若只是買地的還好,可以拖延寬限,可偏偏又是沙蓬為他走路子墊進去的錢,實實在在從對方兜裡掏出來的,對方為此甚至專門來燕市一趟,難不成還能雙手空空地回去?
  史南星猛然一突,心道不行,硬是拖著自己打著石膏的腿,糊弄過一無所知的家人,出門去尋找祁凱。
  鎮雄地產的人都知道他是誰,沒人敢出面阻攔,他一路長驅直入進祁凱的辦公室。
  祁凱正躺在沙發上,捂著臉不知道在干什麼。
  史南星一看他這樣就氣不打一處來,直接抓起辦公桌上的一本書就砸了過去,祁凱被砸得猛然坐起,放下手來,史南星才看到他眼角亮晶晶的,居然是淚水。
  祁凱被書砸到也不生氣,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魂兒似的,愣愣地盯著地板:“齊清死了……”
  “我管他個屁!!!”史南星上前猛然推了一把他,“錢呢!!之前說好的兩千萬呢!!!”
  祁凱任由他將自己推倒在沙發裡,靠著扶手一動不動:“什麼兩千萬,你自己去賬上看,公司的錢全投在五寶山那塊地上,之前的項目還跟銀行貸著幾千萬,現在能拿出兩百萬就不錯了。”
  史南星簡直想一巴掌拍死他:“你他媽做事能靠譜一次嗎?!!啊??能靠譜一次嗎?!!!”
  祁凱虛弱地閉上眼,腦子裡仍舊全都是齊清閉著眼人事不知的模樣,他長歎了一聲:“隨便你怎麼說吧。”
  “祁凱。”他擺出這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史南星反倒不敢逼得太緊了,生生咽下那口幾乎要冒到嗓子眼的怒氣,強迫自己在祁凱身邊坐下來,“我沒有在嚇唬你,兩千萬我已經答應了沙蓬,現在什麼地方出問題都可以,就是這裡不行。”
  他去看祁凱的眼睛,想動之以情,但祁凱卻只是用胳膊擋住眼睛不肯看他,不堪其擾地回答:“你手上不是還有四風廣場的股份嗎?變現不就好了。”
  “我他媽現在手上就百分之十幾,之前沒出讓給肖馳的時候還能湊一湊,可現在這點市值哪裡有兩千萬那麼高?!!”史南星想到這個,心頭一時又回憶起自己被騙的事情,險些吐出口血來。肖馳家到現在還沒有一點鬧翻的動靜,現在沙蓬的就像一把刀吊在腦袋上,他也實在沒有心力分出精力去催促祁凱找什麼能進肖慎行單位的人選了,因此短時間內對被騙的報復只能擱置不提,這世上還有那麼憋屈的事情麼?
  老天爺告訴他,有。
  史南星撐著沒吐血想轍,問:“五寶山的地不是還在那麼?能套回多少錢?”
  祁凱歎息:“最多不超過五千萬。”
  比成本蒸發了超過一半,這個數字讓史南星心頭猛地一痛,頭皮都隨同縮緊了。但凝滯片刻之後,他還是堅持道:“四千多萬也夠了,盡快把咱們的股份讓出去,先把沙蓬那裡的缺口堵上,也能解一些燃眉之急。”
  但聽到他這一籌劃的祁凱臉色反倒猶豫起來:“舅……”
  史南星沉浸在沙蓬的陰影中,好容易看到了一線生機,回神看他:“嗯?”
  “那什麼,五寶山的那塊地,齊清地產,還欠著銀行九千多萬的貸款來著……”祁凱吞吞吐吐地朝他道,“現在齊清死了,江總一個女人,咱們總不能……”
  史南星過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祁凱話裡的意思,震驚地看著他好像是認真在朝自己建議的表情。
  “你他媽有病啊?!”史南星抬手扇了下他的腦袋,“江恰恰是死是活關你屁事?鹹吃蘿卜淡操心的趕緊滾遠點。”
  *******
  祁凱終於如願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沙蓬,可惜雙方的會面氣氛並不怎麼好。
  史南星試探著提出兩千萬是否可以延遲一些時間交付的時候,對方充滿異域風情的黝黑面孔上便緩緩拉開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對方帶來的保鏢肌肉虯結,渾身殺氣,為首那人拍桌就要暴起,將祁凱嚇得渾身都僵住了。
  沙蓬輕描淡寫地揮了揮手,鋒利的視線凝視著史南星的眼睛:“史先生,那你在拉達卡的那片山地還要麼?”
  史南星咬咬牙,猶豫了一會兒,仍堅持道:“當然要。”
  “可是你連兩千萬都掏不出,很讓我懷疑合作的誠意啊。”沙蓬的視線中血光畢現,讓祁凱幾乎覺得自己在對方眼裡就是一直待宰的豬,“這筆錢已經從我兜裡掏出去了,要是你們中途反悔,吃虧的可就成了我。”
  史南星勉強笑了笑:“怎麼會讓您吃虧呢,實在是最近生意不順,錢不太稱手。您放心,給是一定會給的,只是拖延一段時間而已,希望您可以原諒。”
  沙蓬微笑著與他對視,胳膊支在桌面上,手指輕輕撫摸下巴,像是思索了一會兒:“那你總得給我一個具體的時間吧?”
  史南星立刻看向祁凱,祁凱都被嚇傻了,磕磕巴巴地回答:“申……申請已經遞交給銀行了,最遲……最遲六月份之前……”
  沙蓬似乎覺得他害怕的樣子很有趣,愉悅地笑了起來,爽朗的笑聲之後,表情又猛然收斂,轉為盯著史南星:“史先生應該不是想用緩兵之計,讓自己金蟬脫殼吧?”
  開玩笑,史南星比他更想讓那片田的歸屬人寫在自己名下好嗎,因此當即不假思索地回答:“怎麼可能。”
  沙蓬的眼神陰郁了起來,對拖款這件事情明顯是不滿意的,但看在史南星特殊的,未來可以為他們帶來不小便利的身份上,還是難得忍下了被戲耍的怒氣:“希望史先生不要讓我失望。”
  離開見面地點的時候,祁凱腿都險些抖成了篩糠,第一次見到這位傳說中的幕後者,他感覺就像死裡逃生那樣心悸。磕磕絆絆地上車,走出一段後,他回首望著後頭黑洞洞的餐廳大門,第一次懷疑起自己跟隨史南星是否是一個太過瘋狂的決定。
  *******
  林驚蟄買了好些新款春裝回家,全是肖馳的尺碼,進門後見肖馳正坐在客廳打電話,便一邊脫外套一邊朝對方走去。
  “嗯,嗯,嗯,我知道了。”肖馳簡短地回應著電話那邊的人,眼睛也盯在了他身上。林驚蟄將外套掛在沙發背上,靠坐在他身邊,肖馳伸手攬住他的身體,抱緊後探頭看地上那堆袋子。
  林驚蟄趴在他的肩頭,肖馳也不避讓,因此隱隱能聽到聽筒那邊的說話聲。
  他聽著便愣住了,盯著虛空沒了反應,肖馳掛斷電話後,揉了揉他僵硬的胳膊,擔心地詢問:“怎麼了?”
  林驚蟄好一會兒才輕輕地問:“齊清……死了?”
  “嗯,聽說是急性心梗,今天中午從鎮雄的會議室被抬出去,最後也沒搶救回來。”肖馳探身去翻林驚蟄拿回來的袋子,“你買了什麼東西?”
  林驚蟄沒聽到,他仿佛陷入了一個虛幻而亙古的夢境裡。
  齊清死了?這怎麼可能呢?
  這個耀武揚威的角色從始至終貫穿了他的生命,他猶記得上一世對方在自己面前睥睨而輕蔑的模樣。事實上他對齊清沒有什麼非常特別的感情,對方只是江恰恰通往更好的人生的一塊合適的跳板而已,因此這輩子,他打從一開始便遠遠躲開了對方,以期望對方也能知趣地遠離自己。
  但就在此時,肖馳告訴他,對方永遠地消失了。
  還是急性心梗,同上輩子的林潤生一模一樣的病。
  這是巧合嗎?還是世上當真有報應?這消息甚至讓他覺得如此不真實。他應當高興的,此時此刻卻除了茫然之外沒有更多的情緒。
  肖馳嘩啦啦在那翻紙袋,解開扎好的緞帶拿出裡面的衣服,剛想高興,一轉頭,卻見林驚蟄神情恍惚。
  他愣了一下,原本想試衣服的動作立刻停住了,他坐回沙發上抱著林驚蟄輕輕摸頭:“不是吧?嚇到了?”
  林驚蟄輕喘了幾聲,靠在他的胸口,聽著耳廓接受到的強健有力的心跳聲音,那裡頭湧動的血液,是真實的生命。他片刻後才梳理清楚紛雜的情緒,問:“齊清……齊清死了,那江……江恰恰呢?”
  怎麼心軟成這樣啊。肖馳被他有些哽咽的聲音弄得心都要碎了,趕忙用火熱的手掌在林驚蟄的臉頰上摸索,所幸沒摸到眼淚,他這才松了口氣,斟酌著回答:“她應該沒什麼事,胡少峰說有人看到她被擋在鎮雄地產公司門口,估計是想找祁凱但沒能進去。”
  林驚蟄抓住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垂著眼疲倦地默默聽著。
  肖馳聲音低沉:“齊清地產之前跟鎮雄合作開發五寶山,你應該還有印象吧?正月市政出台的設施裡朝那邊撥了一座殯儀館和一處火葬場,他們小區的工程已經動了一小半,現在全砸在了手裡。聽說鎮雄之前把開發權轉移到了齊清手裡,齊清用這塊地跟銀行貸了不少款,現在齊清死了,還款壓力就全在江恰恰身上,還不出來就得破產,她估計就是為這個去找的祁凱。”
  林驚蟄猛然閉上了眼睛,他當初只是想用這塊地整治整治祁凱而已,沒想到小小的一個動作居然會引發這樣颶風般的結果。
  他心頭詭異地輕松而沉重著,上輩子他使盡渾身解數,無非就是想讓江恰恰落得這步田地,現在終於看到了,卻並不因此而感到愉快。只是他同樣很難覺得悲傷,因此只是歎息著道:“我原本想從祁凱手上把這塊地買回來的。”
  肖馳感覺到他難得的示弱,俯首親了親他的額頭:“五寶山其實不錯,那裡有龍脈,聚氣也足,雖然不適宜人居住,做陰宅卻很好。”
  林驚蟄不懂這個,聽得頭昏腦漲:“說的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
  齊清匆匆火化下葬,甚至連靈都沒停幾天,葬禮簡陋得令人唏噓。
  他在燕市地產界裡名聲不怎麼好聽,但顧念相識一場,許多沒什麼來往的人還是都來了,原本與他們利益聯系最為緊密的史南星和祁凱卻反倒缺席。
  林驚蟄穿著一身黑西裝,靜靜地凝視靈堂上齊清的黑白照片,這張面孔仍是他熟悉的模樣,此刻卻已經從一條鮮活的生命變成了冰冷的平面。這種前世今生巨大的落差令他短時間內難以平靜接受。
  因此他大約是整場葬禮上表現的最為誠懇的客人,代高峰看著他煞白的臉,不禁朝肖馳搖頭歎息:“人情冷暖,真是到這一刻才能看明白。林總真是個重情的人,想當初齊清地產還給他找了不少麻煩呢。”
  他本意是想勸肖馳改變一下對林驚蟄的看法,但聽完他的話後肖馳的眼神卻越發鋒利和幽深。代高峰看得後背發毛,閉口不敢再多說。
  江恰恰作為遺孀,渾身素縞抽泣著燒紙錢,客人們依次上前勸說她節哀順變,但她的未來仍舊未知如宇宙。這場葬禮會給她帶來一筆不菲的禮金,可惜這筆錢比起齊清地產的朝銀行借貸的數字,仍舊是杯水車薪。現在公司已經亂成了一團,每個人都在擔心公司明天就會破產,江恰恰使盡渾身解數才安撫下那批想要離開的員工,這些人要是走了,搖搖欲墜的齊清地產便再無一絲生路。
  江恰恰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她怎麼就將生活過到了這步田地呢?
  好像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她的人生便如同駛上了岔口的列車,奔騰著跑向了一片荒野。
  這些天她總在反思,而後無數次的悔恨,喝得爛醉如泥,悔恨自己以往的人生很多次大約是錯誤的決定。但酒醒之後,她仍要面對現實,龐大的債務壓在頭頂,她需要錢。
  很多很多的錢。
  江恰恰首先想到了祁凱,但她連鎮雄地產的大門都進不去,雙方盟友的關系大約自火葬場落成的那一刻就崩裂了,沒人賣她的面子。
  她只好朝生意伙伴們借錢,但齊清地產現在這個狀況……或許有人出於憐憫會施捨她一些不指望收回的金額,但九千多萬如此龐大的數字,無疑就天方夜譚了。
  江恰恰無奈之下,只好撿起以往從不聯絡的聯系方式,給遠在酈雲的弟弟和妹妹打電話。
  但直到這時她才知道原來弟弟妹妹過得也很不好。
  群南早前打擊走私的動作影響到了商界的方方面面,弟弟和妹妹的公司早就在她離開群南之後徹底關閉了,家裡的房子和車幾乎賣得干干淨淨。
  江曉雲還得供兒子江潤上大學,靠著賣房車的那點錢現在在做些小生意,但很辛苦,賺得也不多。
  借錢不必說了,她還反倒朝江恰恰打聽消息問林驚蟄在哪裡,想打酈雲老爺子留給林驚蟄那幢房子的主意。她們一家現在住得緊巴巴的,那幢豪華的老房反倒浪費地空在那裡,江曉雲之前試著想找到林驚蟄扯皮,無果之後索性直接打算住進房子裡。這種事情通常不舉報都不會有人管,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們一家隔天就被警方給發現了,江曉雲為此還被拘留了幾天,丟臉丟得所有親戚都知道了。
  她問江恰恰林驚蟄在哪兒,江恰恰自己都還想知道呢!
  但她從哪裡打聽去?因此只能跟妹妹不歡而散。
  齊清家的電話號碼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沒按下去,有那個老虔婆在家,江恰恰直至現在也沒敢將丈夫去世的消息通知回去。
  眼前一陣靠近的黑影,江恰恰從思緒中抽身出來,淚眼朦朧地抬起頭。
  一張年輕精致的面孔落入眼底,林驚蟄垂首落下視線,站姿宛若標槍,臉上沒有表情,就連眼神都不帶一絲波瀾。
  他平靜得像是夜色下無邊的海面,卻只消伸手一捏就能讓自己萬劫不復,江恰恰絲毫不敢小覷,態度格外的謙卑:“林總,感謝您今天能來。”
  林驚蟄靜靜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在她面前蹲下,聲音很輕:“感謝我?”
  江恰恰擠出了一個感激的笑容:“是的,我沒想到您今天能來。”
  林驚蟄的眼神突然變得很復雜,復雜到了讓江恰恰看不懂的程度,他看著江恰恰,又突然轉頭看向靈堂上被包圍在鮮花裡的齊清的照片。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回頭,不怎麼真切地扯了扯嘴角:“不用謝。”
  聽說二中路那座商場的基礎招商已經進入了尾聲,對方的身價早已經伴隨著這一進程滾雪球一般增大到了難以想象的地步。想到之前齊清地產為了祁凱跟對方作對的那些事兒,江恰恰就悔得恨不能回到那時候給當初的自己兩巴掌。而現在能扛事兒的齊清已經死了,她開始恐懼對方會不會盯著自己秋後算賬。
  因此縱然惶恐,江恰恰仍堅持補救:“……以前有很多事情……冒犯了您,我代表齊清現在跟您說一句對不起。”
  她說得很誠懇,林驚蟄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好幾秒之後,才緩緩重復:“對不起?”
  “是的。”江恰恰露出一個慘淡的自嘲笑容,“以前做了很多的錯事,希望您能夠既往不咎。”
  她抬起頭,小心地打量林驚蟄的面色,四目相對,林驚蟄卻在此時突然轉開目光,望著虛空笑了一聲。
  這不是喜悅的笑容,反倒更像是一種解脫。對方在這一瞬間身上似乎有什麼東西變得不一樣了,江恰恰迷茫地想要深究,林驚蟄卻已經恢復如常。
  他復雜的目光一點點清透了,然後朝江恰恰說了一聲“節哀順變”,緊接著起身離開。
  江恰恰的心髒無端地絞痛了起來,冥冥之中她感到自己似乎親手斬斷了什麼東西。
  但下一秒,一陣突如其來的喧雜聲便遙遙砸進了靈堂中,打斷了她的疑惑。
  “天哪————————”
  一聲響徹天際的慟哭,來人穿過人潮精准地撲到了靈桌上,看到對方面孔的瞬間,江恰恰臉上的血色便褪得干干淨淨。
  齊清的母親抱著兒子的靈照跪倒在地哭得聲嘶力竭,幾乎要厥過去,齊家的親戚隨後都趕到了,十多個人將靈堂擠得滿滿當當。
  隨後就是驟起的哭聲,此起彼伏,齊家人坐的坐跪的跪,都是一臉淚水地高呼著齊清的名字。
  “我的兒啊!!!!”老太太是最中堅的一股力量,“你說自己來燕市做生意,做成了就回家,怎麼就讓我這個白發人送黑發人啊!!!!”
  來吊唁的眾人被他們的陣仗弄得不知所措,代高峰被人推推搡搡差點弄摔倒,回過神來,不由厭惡地皺起眉頭,朝身邊人道:“我們走吧。”
  肖馳將林驚蟄拽過來先推到安全空曠的大門口,林驚蟄回首怔怔地看著裡面。
  江恰恰似乎想要離開,但被齊家眼疾手快的親戚們七手八腳地摁了。
  原本應當平靜莊重的靈堂裡現在充斥著對罵聲,老太太指責江恰恰不將兒子的死訊告訴自己:“你這個喪門星!從娶了你之後家裡就沒見過好事!要不是你亂拉什麼關系,我們家在群南的公司怎麼可能會倒閉?你害得我兒子背井離鄉到燕市那麼遠的地方打拼,打拼得連命都沒了!!!”
  江恰恰不甘示弱地尖叫:“這跟我有什麼關系!!明明是他自己沒出息!!”
  “你個沒良心的東西!他以前對你不好麼!!”老太太壓著嗓子哭罵,顯然已經疲憊至極,“你們之前在群南公司倒閉拖欠樓盤建築商和工人那麼多錢,對方找了黑社會天天來家裡騷擾,搞得我們有家不能回,我們全家都被你害慘了!反正隨便你嘴硬,我已經告訴他們你在燕市了,有你倒霉的時候!”
  “你這個老不死的!!!”江恰恰顯然被這個消息驚呆了,隨後便尖叫著掙脫摁著自己的人,撲上去同老太太撕打。
  裡頭瓜果蠟燭稀碎地砸了一地,連燒紙錢的火盆也被掀翻了,灰燼在湧動的氣流中升起,雪片般在半空中沉浮。
  靈堂外的眾人還是第一次知道這件事情,紛紛皺起眉頭,拖欠工資都能做出來,真是相當缺德了。
  這一灘爛賬誰沾上誰爛手,生意場上討債的那些手段眾人再清楚不過,代高峰皺起眉頭道:“既然是家務事,咱們就別管了,都走吧。”
  林驚蟄吩咐門口的保安先報警,別讓裡頭鬧出什麼人命來。
  隨後歎了口氣,在肖馳擔憂的目光中露出一個笑容:“走吧。”


第七十一章
  林潤生接到傳達室的電話出來時, 便看到了正站在學校門口反復焦灼踱步的女人。
  他遙遙站著打量江恰恰, 心中不禁生出時空斗轉的奇妙感, 這曾經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之一,粉墨登場,卻在中途就退下了舞台。
  對方的五官仍舊可以看出過去的輪廓, 狀態卻比記憶裡蒼老許多,生活的辛苦迅速侵蝕了她的眉眼,這令江恰恰渾身都籠罩在一種疲倦當中, 此時她正神經質地啃著指甲, 踱步時低垂的腦袋盯著路面,卻心不在焉, 突然間絆了一下,險些摔倒。
  她因此猛地抬起頭來, 看到了站在遠處的林潤生。
  她一瞬間認出了對方的模樣,如同無望的生活裡終於摸到了主心骨, 無盡的委屈一時湧上心頭,她眼眶裡的淚水刷的湧了出來。
  林潤生歎了口氣,他本來想離開的, 現在轉身似乎又不好了, 只能在周圍人驚奇的目光中走近江恰恰:“你不要堵在門口哭。”
  江恰恰的眼淚流得越發洶湧:“潤生,我終於找到你了。”
  林潤生在瀚海大學教書這件事情不是秘密,江恰恰幾年前就知道了,只不過從來沒有生出來找對方的欲望。瀚海大學是國家頂尖的學府不錯,在裡頭教書聽起來似乎也挺厲害的, 但窮教書匠窮教書匠,哪怕將書教到天生去,授課的薪資比較起經商,仍舊顯得清貧。
  這在江恰恰的人生字典裡,屬於“沒出息”那一列。
  但此時此刻,她當真已經走投無路,想不出任何辦法了。
  她此前所知的林潤生的聯系方式只有對方家裡的電話,沈眷鶯上次因為撫養費的事情給她下了最後通牒,江恰恰實在害怕打過去會遇上對方。因此只能厚著臉皮直接找到瀚海大學,跟傳達室打聽林潤生的消息。但直至此時,她才驚奇地發現,林潤生的社會地位似乎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樣。
  傳達室的保安們一聽說她認識“林潤生”教授,態度就立刻變得無比客氣,方才打電話時語氣也恭恭敬敬的,江恰恰等待的過程中聽到了不少東西。
  比如林潤生前幾個剛剛憑借優異的科研水平被任命為國家通信基金項目總負責人,比如他早已被高票推選進入瀚海大學黨委會,又比如對方手上帶的那幾個擁有巨額撥款的國家級研發項目,等等等等。
  “嚴厲”的林教授,在這群校區保安的眼中,儼然是不容褻瀆的存在。
  江恰恰感受到對方散發出的和年輕時截然不同的隱隱威儀,不由越發酸楚,兩人避開大門口的人流走到邊上,她哭著前傾身體,想要倚靠林潤生。
  林潤生閃身避開了她,表情板得很緊:“你找我有什麼事情?”
  江恰恰撲了個空,一時錯愕地抬起頭來,待看清林潤生的表情,心中只覺得無比陌生。
  記憶裡,對方從來,從來,從來沒有過態度那麼冷淡的時候。
  江恰恰一時竟慌亂起來,短暫地遺忘了自己的目的,只吶吶地輕聲問道:“你這些年……過得還好麼?”
  林潤生望著那張嬌柔的面孔。離婚二十年了,除了簡短的要錢的電話,這是他第一次從對方口中聽到這樣關懷的內容。他本以為自己心中總該有些感觸,但意外的是,此刻除了戒懼,他當真什麼感想也沒有。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心目中的江恰恰便已經從那個可以回家傾訴擁抱的對象,變成了當下這個連接觸都必須小心翼翼的“美女蛇”。
  林潤生慘敗過一場,自知自己斗不過她,趕忙抬起胳膊看了眼手表:“有什麼事情快點說吧,我十點半還有一堂公開課。”
  江恰恰看出他避讓的念頭,心都絞痛了起來:“你這是打算躲著我麼?”
  “恰恰。”林潤生鎖著眉,鄭重地凝視她,“我們已經離婚二十年了。”
  “所以就連喝一杯咖啡的時間都沒有麼?”江恰恰倉皇地問,又淚眼朦朧喃喃自語,“我記得你最喜歡喝現煮的咖啡……”
  記得真是清楚。林潤生有些啼笑皆非:“算了,沒什麼事我走了。”
  見他當真轉身離開,江恰恰終於放棄了,她崩潰地上前抓住對方的衣擺哭泣起來:“潤生……你要幫幫我啊!!”
  她終於將難以啟齒的困境袒露了出來:貸款還是次要的,她耍賴不還也不會有什麼影響,最可怕的是齊清一家從群南帶來的追債人。
  齊清地產第一次破產在群南,公司在長久的負隅頑抗後終究也沒能堅持到最後。齊清當時事業失敗,還欠了一屁股債,已然萬念俱灰,還是江恰恰提出換個城市東山再起,對方才終於振作起來。
  公司破產之前手上的項目沒結束,到後期經濟越發窘迫,他們是靠百般隱瞞才說服建築商繼續開工的。破產之後,土地被銀行收走,建築費用和工人工資卻仍需要他們自己來掏。齊清借遍了家裡的親戚,掏出自家親媽的棺材本才湊夠了差不多的數目,但支付出去之前,夫婦倆反悔了。
  東山再起需要一筆龐大的資金。
  和家裡幾次商量之後,老太太同意出面穩住那些追債的人,江恰恰和齊清則挑選了一個不出奇的晴朗天氣,攜手出門,連行李都不敢攜帶,偷偷地乘上了開往長青省的火車。
  在他們原本的計劃裡,如果順利的話,最多一年,他們就可以把這筆資金還上。
  後期錢確實也來的很快,靠著五寶山跟銀行貸到九千萬的時候他們其實就可以還債了,但那時候,夫婦倆都覺得比起其他要花錢的東西,這件事情可以再拖一拖。
  拖至最終,齊清撒手人寰,留下江恰恰孤身一人身陷囹圄。
  齊家那個老太婆真的太惡毒了,她幾乎將所有所知道的消息都透露給了追債的那群人。
  對方直接登門找到齊清地產的辦公點,將裡頭砸了個稀巴爛,還傷到了兩個想要勸阻的員工。
  江恰恰覺得自己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最倒霉的人:“公司裡的人被嚇得不輕,這幾天走得差不多了,那兩個員工明明只是擦破點皮,還獅子大開口,跟我要一人一千的醫藥費……齊清辦喪事收的錢全被那個老太婆拿走了,現在討債的人知道我公司又知道我住址,我連家都沒辦法回……”
  她越哭越傷心,最後甚至無助地蹲在了地上,林潤生歎了口氣,掏出錢包來打開,抽出裡頭所有的現金,蹲下來遞給她。
  “這個錢你拿去吧。”
  江恰恰淚眼朦朧地抬起頭來,伸手觸到厚度的瞬間就愣住了,她拿到眼前數了數:“三千?”
  這是林潤生差不多一個月的工資,他歎息道:“先把醫院裡員工的醫藥費給付了吧,剩下的先找個地方躲躲。”
  江恰恰艱難地開口:“我……建築商那邊,我還欠了一千多萬……”
  林潤生臉上的表情也僵住了:“什麼意思?”
  江恰恰顯然對林潤生給的這個金額不滿意,她悲傷的表情變得憤怒了起來:“你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林潤生無語地站起身,“我去上課了。”
  “林潤生!”江恰恰在背後捏著錢追趕,“你等等!”
  林潤生哪裡敢停?他走得越發迅速,但終於被小跑的江恰恰趕上了。江恰恰抓著他的袖子,意識到今天應該借不到更多錢,只能咬咬牙問:“你知道驚蟄現在在哪裡嗎?”
  林潤生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猛得一愣:“誰?”
  “驚蟄,咱們的兒子。”江恰恰神情急切,“他現在就在燕市上學,好像是燕大,你知道他在哪個校區麼?”
  林潤生心中猛地一突,他下意識回答:“不知道。”
  就這還是當爹的呢!江恰恰暗罵前夫的不負責任,還想挽留,硬是被林潤生喊來的保安擋開了。
  望著那道越走越遠的背影,江恰恰無助地蹲在了地上。
  她在燕市就認識那麼幾個人,能借的都借過去了,公司現在人去樓空,住處門口估計也有討債方蹲守,她哪兒都沒法去。
  她的希望仍在林潤生身上,她知道這個男人心軟。
  因此頂著保安戒備的目光,她只能遠遠躲開大門,找了一處可以隨時看清人員進出的地方蹲下。
  林潤生下課後接到保安的電話得得知江恰恰仍在校門口,便知道自己這是被纏住了。
  江恰恰的能力他不敢再領教,又想到對方詢問林驚蟄在哪的問題,一時有些不知所措,只能駕車從校區的側門匆匆離開。
  沈眷鶯剛剛開完會,從會議室出來,拿著研究出來的即將下發的文件大馬金刀地走在人群最前方,秘書上前小聲朝她道:“沈書記,林教授來找您了。”
  林潤生很少會到單位,沈眷鶯有些意外,但對方已經遠遠被人帶了過來,緊繃的面色行走時掀起令人退避三捨的氣場。
  沈眷鶯一眾在外發號施令的下屬被這位幾乎無實權的教授嚇得噤若寒蟬,她只得溫和微笑著打發大家離開:“都先回去工作吧,一會兒有什麼問題我讓小劉給你們辦公室打電話。”
  眾人客氣地同林潤生問過好,當即一哄而散,沈眷鶯新提拔的這位秘書也不敢多說話,為兩人關上辦公室的門時,還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沈書記的丈夫真的太有氣勢了,不愧是在瀚海大學出了名不好惹的嚴厲教授,也只有這樣的人才能降服殺伐果斷的沈書記了。
  大門一關上,林潤生便一把抱住了沈眷鶯,將腦袋埋在了對方的頸窩裡。
  沈眷鶯放下文件,摟住對方的後背輕輕拍了拍,口中哄孩子似的安撫:“怎麼了?受什麼委屈了?是不是出什麼事情了?怎麼直接找到我單位來了呢?”
  林潤生小聲地說了句對不起,抬起頭問:“是不是打擾你工作了?”
  沈眷鶯一看他眼睛都紅了,頓時心痛地伸手搓他臉頰:“沒有!怎麼會!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又有人欺負你了?告訴我我幫你出頭。”
  林潤生是個透明的人,遇上什麼事情都不會朝沈眷鶯隱瞞。
  因此事關江恰恰的,當然也不例外。
  ******
  江恰恰在瀚海大學等到晚上八點也沒能再見到林潤生的身影,讓傳達室幫忙叫人,保安也不肯幫忙了。無奈之下,她只得鎩羽而歸,卻不料當晚就接到了林潤生的電話。
  林潤生約她周末在某個新開的咖啡館見面,江恰恰簡直喜出望外。
  掛斷電話後,她甚至覺得自己在做夢,沖進招待所衛生間猛洗了一把臉。她望著鏡子裡自己憔悴的眉眼,久久無言,掏出自己身上所有的現金,連帶林潤生給的那三千,也不過六七千塊錢。
  銀行賬戶現在隨時隨地被監控著,之前聽到的消息說家門口蹲守的人也沒走,她沒法回家拿任何東西。
  昏暗的衛生間裡,江恰恰倏地回過神來。
  她戴上帽子趁著夜色潛了出去,直奔燕市最繁華的商業街。和林潤生見面的機會得來不易,今天實在是沒有條件,打扮得太過倉促了,下回一定要好好補救,爭取給對方留下一個不錯的印象。
  ******
  沈甜甜半夜睡醒下樓想喝水,便見凌晨時分客廳仍燈火通明。
  繼父和母親坐在沙發上似乎在談什麼事情,沈甜甜剛想叫人,便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她猛然停住了聲音。
  沈眷鶯的聲音很嚴肅:“這事兒不能小看,幸好你沒說漏嘴,萬一讓江恰恰知道驚蟄的情況,事情就難辦了。”
  林潤生長歎一聲:“我也擔心她會找驚蟄胡攪蠻纏,她一直就是這樣,為了目的,可以不擇手段。”
  “她現在欠了那麼多錢,居然都找上了你,估計是走投無路了。”沈眷鶯娓娓分析,“一旦被她發現驚蟄,一定會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樣纏上去。以她的心性,干出什麼事情都不奇怪,在群南市就可以吞掉我們給驚蟄打的所有生活費,對上驚蟄,就更有恃無恐了。”
  林潤生疲倦地喝了一口水:“到時候驚蟄的生活一定會被攪得一塌糊塗。不管過去有什麼恩怨,只要她搬出自己母親的身份興風作浪,驚蟄在明她在暗,我們國家的國情……唉。”
  沈眷鶯無奈搖頭:“有時候真的很想濫用權利,但……有什麼辦法能讓她遠遠離開就好了。”
  夫婦倆對坐歎息,沈甜甜站在樓道的陰影裡,握著水杯,聽得神情變幻不定。
  江恰恰?她記得這個名字,這是林驚蟄的親生母親。
  ******
  江恰恰染黑了頭發,修剪了發型,換了一身新衣,幾乎是盛裝打扮。
  她循著約定找到那家新開業的咖啡館,夜色下招牌絢爛的霓虹映得人心旌搖曳。西方的風俗和文化一點點吹進了這片土地,近來燕市各類咖啡館西餐廳頻頻開張,且收費昂貴,即便如此,仍客流如潮。
  江恰恰撫了把鬢邊的頭發,她記得林潤生最愛喝咖啡,因為開銷不小,江恰恰那時候時常發火。
  來往的情侶攜手進出,店內悠揚的音樂從門縫裡流淌出來,江恰恰踏入曖昧的燈光裡,心中琢磨著林潤生約她來這樣的環境中的用意。
  她走得搖曳生姿,但被招待帶到桌邊時猛地愣住了。
  沈眷鶯一身干練利索的女士西服,敲著二郎腿靠坐在沙發裡,端著咖啡杯送到唇邊,嘴角微微勾起,帶著笑意的目光對上江恰恰驚愕的視線,又如有實質般滑到她被絲襪包裹著的雙腿上。
  江恰恰幾乎覺得自己被從頭到尾摸了一把,她難堪地伸手朝下扯了扯自己的裙角,咬了咬嘴唇:“怎麼是你?”
  沈眷鶯聞言輕笑,態度隨意地一擺手:“坐。”
  江恰恰想離開的,但想到自己的處境,還是坐了下來。沈眷鶯具有強大侵略性的笑容和氣質令她坐立不安:“林潤生呢?”
  “給她一杯美式。”沈眷鶯沒有征詢意見就自顧自為江恰恰點了單,然後便一手支著臉頰回答,“他在家。”
  說著又誇獎江恰恰:“你今天挺漂亮。”
  江恰恰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她在沈眷鶯面前一點氣勢也拿不出,美式苦澀的味道縈繞在口中,她半晌後小聲道:“謝謝。”
  沈眷鶯盯著她拘謹的模樣看了一會兒,就像是一只貓正在戲弄老鼠,江恰恰高跟鞋裡的腳趾頭都蜷緊了,她前所未有安分地低頭看著咖啡杯,直至余光花了一下,沈眷鶯將什麼東西丟在了桌上。
  她下意識追看了過去,是一張淺金色的銀行卡。
  “你的情況潤生跟我說了。”沈眷鶯照舊是那副篤定而閒適的模樣,“這裡頭是五萬塊錢,算是我們的一點心意,你收著吧。”
  五萬塊……
  這筆錢認真說來也不少了,但比起負債仍舊是杯水車薪,江恰恰的視線凝在銀行卡上,頭頂傳來沈眷鶯的聲音:“拿到這筆錢之後,我希望你能稍微禮貌一些,不要再堵到潤生學校門口。”
  江恰恰做的時候沒有感覺到,但從別人口中聽到對自己所作所為的敘述,卻忽然間感到無比羞恥。或許是難堪於同為女人,自己跟沈眷鶯之間卻存在如此巨大的差距,她咬咬牙,竟然破天荒生出了反駁的勇氣:“我沒有堵,我只是……我只是有些事情要跟他說。”
  “穿成這樣嗎?”沈眷鶯微笑著前傾身子,修長的手指撩了把江恰恰卷得精致而嫵媚的頭發,指尖在離開前輕輕劃了江恰恰的臉頰一下,江恰恰渾身都為此僵硬了。
  沈眷鶯就微笑著捏了她的仍然頗具彈性的臉頰一把:“在我願意和你好好說話的時候,就乖乖聽話,你知道我的手段的,只要你在燕市,我有無數種辦法讓你悄無聲息地消失。”
  她當然只是在嚇唬江恰恰,江恰恰卻明顯當真了,滿臉的血色刷一下褪得一干二淨。
  沈眷鶯便滿意地站起身來,抽出兩百塊錢放在桌上:“這一頓我請客,多的給你,你慢慢喝,我先走了。”
  她留下頭都不敢回的江恰恰,踏出大門後拿手機給林潤生撥了個電話:“錢已經給她了,我們這邊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現在的麻煩就是得想辦法讓她注意不到驚蟄。”
  但一時之間沈眷鶯還真的沒什麼辦法,再回首望了眼幽暗的咖啡廳,她只能凝重地上車離開。
  江恰恰將那被苦澀的咖啡喝得一干二淨,才壓抑住心頭強烈的恐懼,她拿著那張銀行卡神思恍惚地踏出大門,意識到只要有沈眷鶯在,前夫這邊的路就絕對無法走通。
  寒風吹得她瑟瑟發抖,她腦中拼命梳理自己這輩子所有接觸過的人,一個一個排除過去。
  似乎只剩下,那個不曾見面的,和林驚蟄同名同姓的兒子了。
  她先前從酈雲妹妹那邊得到消息,知道對方在燕大上學。只是燕大校區實在太多,她先前找到主校區去找了一整天也沒找到人。
  江恰恰倒是不指望對方能幫上什麼忙,但好歹對方手上還有老爺子留下的酈雲的那幢房子呢!那幢房子拿出去,也至少能賣上幾萬塊錢。
  這麼想著,江恰恰決定從明天開始就將燕大的校區一處一處找過去,但恰在此時,耳畔便捕捉到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在那裡!!!!”
  有人這樣高呼著,然後徑直朝她跑了過來。
  江恰恰下意識轉身想跑,卻沒能成功,迅速被一幫人給摁住了。
  “媽的!”她驚慌地抬起頭,果然是討債的那幫人,對方抓著各種棍棒神情猙獰地圍住她,口中罵罵咧咧地朝周圍慌亂的群眾解釋,“這個老板娘欠了我們一群工友一年半的工資!我們這群苦命的在工地上為他們累死累活,我們也有家人孩子要養活啊!我兒子連讀書的錢都掏不出,他們倒好,拿著錢跑到燕市來買房買車,吃香喝辣!”
  一年半的工資的拖欠,已經足夠這一時代許多底層人民家破人亡,幾個摁著江恰恰的農民工甚至痛哭了起來,就因為這筆錢,他們當中有的妻離子散,有的孩子輟學,更有家中病重的長輩無錢治療撒手人寰的。要不是仇恨實在太深,有幾個本分的農民工願意跟著人四處討債?
  江恰恰新買的價值不菲的裙子沾了一地的灰塵,她在四下的指責和怒罵中痛哭出聲:“你們別這樣……我在籌錢了……”
  “籌了一年多嗎?! 你在燕市的那套房子一百多個平方,賣賣掉足夠我們兩三年的工資了!”
  江恰恰難以想象會聽到如此不合情理的要求:“可是……可是……賣掉了房子我以後住哪兒?”
  但這群討債的粗人明顯沒有憐香惜玉的特質,也並不想同她和平談判,為首那人直接將江恰恰的珍珠項鏈和鑽石耳環摘了下來,起身指著她威脅:“我不管你以後住在哪兒,我們只給你一個星期的時間,下個星期天假如你欠我們的錢還不到賬,你自己看著辦。”
  這伙人趁著警察來前一哄而散,如同來時那樣突然的消失了,江恰恰坐在地上哭了一會兒,幾乎沒有站起來的力氣,還是一個好心人上前攙起她。
  那是個面容慈和,衣著華貴的老太太,扶起她後還滿眼憐惜地替她梳理了一下亂糟糟的頭發。
  “真可憐啊。”老太太道,“剛才那群人真是太野蠻了,一群大男人,怎麼能這樣欺負一個女孩子。”
  江恰恰無盡的窘迫生活中少能聽到這樣慈祥的安慰,一時間越發委屈,直接撲在對方的肩頭痛哭了起來。
  “可憐了可憐了,唉,有什麼困難總會過去的。”老太太拍打著江恰恰的肩膀,打開自己精致的手包,從裡頭抽出一張名片來,“有什麼過不去的坎,你就來找我吧,唉,可憐見的,總得幫你一把。”
  催債方只給了一個星期的期限,江恰恰走投無路,當下只覺得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緊緊抓住:“您能怎麼幫我?”
  借錢嗎?
  對方慈祥地笑了起來:“他們一群大男人盯著你,你在國內逃到哪裡說不准都會被找到纏上。我是做進出口貿易的,手上也有些門路,你要是在國內待不下去了,就找我,我送你出國,在國外避避風頭。”
  江恰恰猛然意識到自己還有這條路可以走,但心中又實在惶恐:“可是,可是從沒出過國,出去能干什麼啊?”
  “你這麼年輕,總能找到工作的。”對方鼓勵她,“國外跟我們國內可不一樣,他們可發達了,遍地是黃金,你在那裡就是洗盤子,都能拿很高的工資,足夠你過得輕松富足了。”
  *******
  沈甜甜一臉陰沉地朝著電話那頭:“動作小心點,一定要記住不能走漏任何風聲。”
  電話那頭的人立刻疊聲答應,沈甜甜眼神陰郁得嚇人:“她走之後,我會想辦法讓銀行出面處理掉她的車和房產還掉拖欠工人的工資。但洗盤子也好,制衣廠也好,總之一定要讓她滾得遠遠的!否則你們一分錢也別想拿到!”
  聽到對方已經開始聯系蛇頭的答復,她總算看起來滿意了一些,屋外突然傳來什麼聲音,她簡短地又叮囑了幾句,匆匆掛斷電話。
  朝屋外一探,果然是熟悉的黑車。
  沈甜甜飛速丟開手機開門下樓,一邊跑一邊大喊:“哥!!!!”
  林驚蟄抱著一台顯示器走進沈家大門,才入內便見到了這只迎面撲來的小麻雀,見沈甜甜在樓梯上就蹦了起來,他趕忙將手上的顯示器遞給沈眷鶯,然後張開雙臂將這顆小炮彈接到懷裡。
  沈甜甜這會兒還沒長開呢,身體輕飄飄的,白嫩的面孔因為激動浮現出一片粉紅,她笑得像一顆甜蜜的水果糖,黏糊糊地粘在了林驚蟄的身上:“哥你終於給我買電腦了,你自己想想自己都答應多久了!”
  林驚蟄任由她撒嬌,順從地在對方的指責裡道歉,沈甜甜便抱著他的胳膊朝屋裡拖:“你得賠我一身新衣服!”
  “好,周末就帶你去買,你喜歡什麼買什麼。”林驚蟄好笑地看著這位從前的宿敵蠻不講理的模樣,完全不做任何反抗,“我先幫你把電腦裝起來好不好?”
  沈甜甜哼哼唧唧地答應了,把林驚蟄帶進房間裡,沒一會兒又下樓搾果汁端蛋糕上來,坐在旁邊眼巴巴看著他工作。
  這個妹妹又嬌氣又任性,還愛耍無賴,林驚蟄簡直覺得自己生了個女兒,有時候恨不能找幾個人來抬著她,叫她連路都不用自己親自走。他一邊裝著電腦,一邊喝著沈甜甜遞來的果汁,心中卻也覺得說不出的奇妙。畢竟這輩子那麼多重新認識的故人裡,這個臭丫頭的變化是最大的。
  他猶記得上一世,自己在沈家興風作浪,和沈甜甜那些勢均力敵的斗爭。
  這輩子越深入接觸,他便越覺得愧疚,因為上一世的沈甜甜,心機手段不論哪一樣都不比他遜色,甚至可能是從小生活環境不同的原因,有時比起他來,手段反倒更加狠辣。
  林驚蟄在她手中著實吃過不少虧。那時候的沈甜甜陰沉尖銳,城府幽深,跟當下這個嬌俏單純的小姑娘判若兩人。
  林驚蟄把顯示器的電源接了起來,沈甜甜看到屏幕亮起,高興的跳起來拍掌:“哥哥你真厲害!”
  林驚蟄吩咐:“把鍵盤拿給我。”
  沈甜甜便屁顛屁顛地去了。
  林驚蟄目光柔和地看著她的背影,心中歎息——本質多麼純淨的一個小姑娘啊,上輩子卻生生被自己逼迫成那樣。
  電腦裝好了,聯上網,沈甜甜迫不及待地坐在了凳子上打開網頁。
  林驚蟄坐在旁邊,見她輕車熟路地敲擊鍵盤打開非凡搜索,開口誇獎:“你還玩兒的挺好。”
  沈眷鶯在門口看著這對兒女互動,縱然心頭仍牽掛著江恰恰帶來的威脅,臉上也不由露出愜意的笑容,但口中仍舊道:“驚蟄你都快把她慣沒邊兒了!叫我說電腦就不該給她買,她拿來肯定不干好事,還影響學習。”
  沈甜甜不滿地瞪了母親一眼:“我拿來看書的!”
  沈眷鶯撇嘴:“有什麼書非得在電腦上看?你說,古今中外世界名著,我去給你買。”
  “你懂什麼,你什麼都不懂!”沈甜甜不高興了,朝林驚蟄噘著嘴道,“哥!”
  林驚蟄心都給她喊軟了,趕忙道:“沈阿姨,您別這麼說她,現在的網絡很發達,已經可以用來學習了。”
  “就是。”沈甜甜自覺有了底氣,朝母親振振有詞,“我跟我朋友發現了一個新論壇,上頭有不少原創作品,我們買電腦是要做事業的好嗎?那個新論壇現在雖然人氣不高,但可有潛力了。”
  “論壇?”林驚蟄一直以為這丫頭只是貪玩,聞言不禁意外道,“你們要投資麼?”
  “是啊。”他的建議沈甜甜還是願意聽的,因此立刻問,“哥,你覺得行不行。”
  網絡投資現在還尚未興盛,尤其虛擬文學,在後世絕對是非常具有潛力的市場,林驚蟄頗為驚喜她超前的眼界:“小看你了啊,這麼有行動力。我絕對支持你發展事業,有什麼困難直接開口。”
  沈甜甜朝自己母親得意地哼了一聲,沈眷鶯完全沒轍,只能失笑著搖頭退敗:“隨便你們吧,你們這群孩子的世界我已經不懂了,未來還是屬於你們年輕人的。”
  她說罷又倚在門上看了會兒這對兄妹的互動,欣慰地轉身離開。
  林驚蟄看了眼時間,起身拍拍沈甜甜的腦袋:“你自己玩兒會兒。”
  他出門朝樓下走去,時間不早了,除了沈甜甜這,他還得去趟肖家。大概是互聯網時代終於開展了,又或者只是巧合,沈甜甜和肖妙居然一起提出想要電腦。
  肖馳對肖妙的撒嬌表示:“讓她去死。”
  林驚蟄難以理解這世上怎麼會有哥哥這樣對自己的妹妹,他都恨不得能把沈甜甜寵到天上了。
  沈甜甜專心玩電腦,打開論壇瀏覽了一下,床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她接起來一聽,那邊傳來蒼老的女聲:“蛇頭已經聯系好了,那邊的服裝廠也已經聯系好了,最早這周末就可以動身。”
  沈甜甜神情逐漸冰冷了起來:“我知道了。”
  她放下電話,陷入沉思,腦海中梳理出一條復雜的脈絡,從事件開頭串聯至結尾,萬無一失。
  身後的電腦屏幕散發出幽幽綠光,突然屋外傳來了一陣汽車發動的聲音,她從思緒中猛然回神,立刻原地跳起——
  “哥!!!!”
  沈甜甜氣呼呼地打開窗戶,噘著嘴朝下大叫:“你去哪裡?!不許走!!!說好陪我吃晚飯的!!!”
  作者有話要說:  驚蟄【捂胸口】:我的妹妹太可愛了!


第七十二章
  林驚蟄滿頭大汗才從沈甜甜的耍賴大招裡掙脫出來, 期間答應了一系列的不平等條約。
  比起沈甜甜, 肖妙就清冷多了, 面對抱著電腦登門實現願望的林驚蟄,她只是紅著臉站在一旁默默地看。
  肖馳在旁邊搭手,同時嘴賤:“你就不該給她買, 她拿電腦能干什麼好事兒?”
  肖妙垂著頭,微粉的面頰紅得越發厲害了,眼睛水亮亮地抬起盯著自家哥哥, 殺氣彌漫在不見硝煙裡, 聲音卻又低又柔:“我拿來學習的。”
  肖馳斜睨她:“看書是吧?”
  肖妙:“……”
  這什麼破哥哥啊!
  林驚蟄捅了旁邊的人一下:“你什麼毛病啊,你說電腦買回家是干什麼用的?她願意拿來看書還不好?”
  肖馳想了想還是沒深說, 因為一旁的肖妙看起來已經快要想要鑽進地裡了。
  電腦的屏幕亮起後,長輩們也湊過看稀奇。肖家絕不缺買電腦的錢, 只是這玩意兒畢竟是新時代的產品,還沒能徹底進入普通居民的生活。電視已經逐漸普及的今天, 燕市家庭裡擁有電腦的卻仍是少數,肖奶奶甚至都沒見過這玩意兒,推著老花鏡試探著去按鍵盤。
  輸入框裡跳出一個字母, 她驚訝地“哎喲”了一聲。
  林驚蟄為她打開瀏覽器, 熟練地輸入“非凡搜索”的網址,按下回車後,一個新奇而簡潔的網頁就蹦了出來。
  下方自帶的整理欄目裡,首頁的選項幾乎囊括了國內現如今所有高人氣的網站,和去年一眼望去盡收眼底不同, 如今歸納欄旁邊已經多出了一個延展選項,點進去,才是這一類目真正的整合。
  從這裡便可以直觀看出國內互聯網在這一年左右的時間裡發展得有多麼迅速。
  燕市與互聯網相關的企業逐漸已經開展增多起來,僅去年年末的一個月時間,注冊成立的就多達五家。供應量的提升昭示著客戶群的擴大,如同肖妙和沈甜甜開始向家裡申請購買電腦那樣,雖然仍不普及,“電腦”這個概念總歸漸漸駐扎在民眾的印象裡了。
  去年年底,某國際知名企業估算了非凡網絡當下的價值,並已經派遣專員與粱皮商談融資事宜,粱皮暫時還沒松口——業內現在給非凡的估值范圍大概在兩千五百萬到三千萬之間,這不是一個可以讓他們滿意的數字。今年年內,他們會推出除了搜索引擎之外的第二大成果——即時通訊。這項業務推出之後,非凡在第一輪融資裡才能真正地掌握話語權。
  非凡搜索當下在國內的搜索領域可謂無人爭鋒,粱皮和吳王非快人一步,又有林驚蟄的資金支持,實在領先得太久。趕在91年到92年之間這個特殊的節點,借由高勝的廣告,他們迅速將“非凡”這一品牌打在了國內初批網民的心中。並不是沒有其他公司試圖模仿,但非凡現在的經營已經逐漸上了正軌,制度完善之後,許多剛剛建立之際無法兼顧的部門都被架構了起來。
  首批核心元老們都有了自己發光發熱的渠道,非凡搜索的員工數量也早已從當初的十幾人變成了當下的幾十人。成熟的美術組、成熟的推廣組、成熟的維護組、成熟的技術組……這些組別內的員工的工作就是一刻不停地完善用戶體驗。例如非凡搜索的版面,時至今日就修改了不下百次,每一次都是非常微小的變動,但組合在一起,便成為了新成立的互聯網企業不論如何都追趕莫及的高度。
  他們挑選在92年推出即時通訊,這個時間點也很微妙。
  兩年之後,國內將正式連接國際互聯網,屆時互聯網市場各種類別的軟件將會如同雨後春筍那樣冒出來。競爭猛然銳增,受眾客戶也更難取悅,彼時起步已經落於人後。倘若非凡網絡能憑借自己現如今積累的幾乎囊括了整個互聯網的客戶群迅速將通訊軟件普及開,到了那時候,就可以穩坐釣魚台。
  這一年代許多商人眼界之寬廣、籌劃之深遠,就連林驚蟄都時常懷疑他們是不是跟自己一樣重活了一場。
  好比肖馳。
  肖馳很早之前便快他一步投資了另一家互聯網公司——不朽科技。和非凡網絡的定位方向不同,不朽科技目前正在專攻門戶網站開發,國內目前最為活躍的幾個論壇裡,就有兩家歸屬於不朽科技旗下。
  肖妙熟練地打開了其中一個論壇,正在給好奇的肖奶奶講解該如何玩轉互聯網,林驚蟄給肖馳使了個眼色,示意對方別在那添亂,拉著對方到沙發坐下泡茶。
  肖爸爸原本正在看報紙的,嗅到茶香後也索要一杯,慢悠悠喝著同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講的是鎮雄地產的事情,主要還是圍繞在祁凱身上,不論品行如何,對方到底是大院子弟,從小在肖爸爸這樣的長輩眼皮子底下長大的,每年新年還會登門拜年,天然便是超越陌生人的關系。
  眼睜睜看著一個熟悉的孩子變成了今天這樣,肖爸爸很是嗟歎。
  鎮雄地產現在深陷在了五寶山這一旋渦裡,新增的火葬場和殯儀館幾乎拖垮了他們。
  史南星和祁凱年後一直在跑關系,期冀能讓尚未落成的那兩項設施遷到別處去。可五寶山山腳大大小小那麼多的樓盤,哪個背後沒點能耐?別人都辦不到的事情,大勢已去的祁老爺子莫非就能做到了麼?因此他倆的努力當然只是徒勞無功。
  換成平常,這種一眼就能看透的後果應當足夠讓他們放棄了,但奇怪的是,史南星和祁凱如今仍奔走。
  他們似乎非常急需錢的樣子,並為此不放棄任何微小可能——一邊放出風聲要出讓五寶山項目的股份,一邊還試圖從銀行裡摟些錢。但當下誰會那麼不開眼地接手五寶山啊?貸款方齊清地產眼看著就要垮了,誰也不想做被拖累的下一個。至於銀行,鎮雄地產一手壞賬,當下能抵的幾乎全都抵了,並沒有哪家甘冒風險願意貸給他們。
  肖馳道:“史南星手上還有四風廣場百分之十幾的股份,按照現在的狀況,我估計七百萬之內應該能拿下來。”
  “那他們手上五寶山腳的那塊地呢?”林驚蟄問,“你估算一下現在的市值應該是多少?”
  一直只是傾聽的肖爸爸聞言刷的一下合攏報紙,透明鏡片後的目光掃向林驚蟄:“你想買他們手裡的那塊地?”
  林驚蟄理解他的懷疑,當下突然進駐了殯儀館和火葬場的五寶山在外界眼中確實是一文不值,不過那主要是五寶山會建公墓的消息尚未公布,很快這種情況就要轉變了。
  按照他的記憶,上一世林潤生的……葬禮舉行時,五寶山的墓場已然經營建造得非常成熟。
  那樣的情況短時間內是無法做到的,因此最遲今年之內,那處公墓應當就會開始建造。
  國內的私人公墓開發非常非常難過審批,這種難度已經不在開發商的資質范疇了,五寶山的那座公墓是國營性質的,在這個項目落成之前,林驚蟄打包票沒人敢在附近打殯葬的主意。
  然而越難審批的項目裡,往往便蘊含了越發龐大的利潤。
  林驚蟄此前便提出過願意出六千萬讓祁凱轉讓那塊地,但可惜的是,對方那時候沒能答應。
  現在那塊地估計連六千萬也不值了。
  肖爸爸看起來卻不太贊同他的想法,嚴肅地搖著頭道:“我勸你不要插手。”
  林驚蟄以為他是在擔心後期利潤問題,還想解釋,肖父卻直接抬手篤定地打斷了他:“我明白你的意思,五寶山那塊地也確實沒有那麼糟糕,但我作為長輩,還是勸你一句,不要插手。銀行那邊的債務問題很復雜暫且不說,關鍵在於祁凱他們的資金不能從你這裡拿到。”
  林驚蟄迷茫地看了肖馳一眼,肖馳明顯知道他父親的話是什麼意思,冷靜地回答:“其實現在應該做的時候把他們套在裡面,地可以拿來,但錢不能流到他們手裡。”
  肖父歎息了一聲:“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去死啊。”
  林驚蟄聽得雲裡霧裡,肖馳只表情平靜地摸了摸他的頭:“沒事兒,我來出面。”
  對面黏糊起來的倆年輕人看起來太傷眼了,真讓人害臊!肖爸爸默默將報紙舉高,擋在了面前。
  *******
  史南星這輩子沒想到自己會被兩千萬逼成這樣。
  想當初他在群南風光時,幾千萬上億的海運線路都不在話下,各方面打點關系送好處,哪個不是七位數起步?
  可時至今日,他居然淪落到賣房賣車!
  只可惜他從前沒什麼危機感,並沒有置辦多少房產,名下比較值錢的豪車,也大多是海運走私回來的沒有合法批號的型號,因此出手十分艱難,至少需要一個很長的周期才能找到買主。
  糟糕的是沙蓬並不會給他那麼富裕的時間。
  史南星必須在很短的時間內搞到給對方的兩千萬,以及購置那片煙土田首批的資金。
  他被這一窘境搞得焦頭爛額,那邊的祁凱放下電話後還滿腹狐疑地絮叨:“奇怪,江恰恰怎麼一直不接電話,不會是出什麼事情了吧?”
  “你有病啊,沒事找她。”史南星聽到這個名字就覺得煩躁,起身皺著眉頭穿外套。
  祁凱早就被他罵得沒脾氣了,因此聞言只是奇怪地看向他:“你去干嘛?”
  “借錢。”史南星道,“馬上月底了,不管怎麼樣,至少得先把給沙蓬的那兩千萬弄到。”
  賣東西周期太慢,他倆現如今幾乎已經把所有能拿錢的路子都試過去了,包括鎮雄地產現如今賬面上還能調動的幾百萬流動資金。家裡的口他倆是絕對不敢開的,別說祁凱那老鼠膽子,就連史南星也未必敢對家人坦白自己現在涉足的生意,兩人現在已然是在孤軍奮戰。
  史南星的面子在燕市挺大的,但涉及到錢又不好說了。
  因此借來借去最終也沒能借到多少錢,回到公司,還接到沙蓬打來的電話。
  對方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到錢的事情,語氣和氣的像是許久不見相互問候的老朋友,但史南星毫不懷疑對方或許直至朝自己舉起槍那一刻臉上都會掛著微笑,因此結束通話之後,他的一顆心已然沉入谷底。
  祁凱惶然地望著他沉默的模樣,終究沒忍住問出了那個折磨他許久的問題:“舅,咱們能不能不跟沙蓬合作啊?我怎麼覺得他們那幫人……不太對勁呢?”
  “說的什麼屁話。”史南星疲倦地揉了揉額頭,連話都不想多說,聽電話鈴聲又響了起來,只揮了揮手示意祁凱去接。
  祁凱接通電話沒幾秒,臉上低落的神情就猛然被另一種光彩給取代了,他朝著電話那邊問:“真的假的?!”
  史南星一聽他的語氣,懶洋洋的眼睛就睜了開來,直至祁凱掛斷電話,立刻匆忙詢問:“怎麼回事?出什麼事情了?”
  “五寶山那塊掛牌的地有消息了!”祁凱的語氣又驚又喜,“迅馳地產的人說願意接手!”
  縱然以往曾有過數不盡的恩怨,祁凱這一刻也想不起來了,在這個急迫的當下,他的眼睛裡只能看到即將送上門的那筆錢。
  史南星卻皺起眉頭:“怎麼會是迅馳地產?”
  一個迅馳地產,一個始於地產,他一聽這倆名字就覺得不得勁兒。
  “你管是誰呢,給錢不就好了?”祁凱並不知曉他的事情,因此冷靜片刻之後又立即給江恰恰打電話。
  電話從第一聲響到自動掛機,仍舊也沒能接通。
  史南星一想也是,反正自己現在缺錢,地賣給誰不是賣?只有真金白銀才是真的,五寶山一賣,盤桓在他們面前的危機立刻就能過去。
  他因此妥協了,卻仍不是很高興,只揮了揮手道:“算了,你自己去談吧,反正月底之前,要用的錢都得湊夠。”
  現在這樣艱難的日子他真是不想接著過下去了,未來能不能翻身,全看接下去和沙蓬的那筆交易。
  祁凱拿著電話,看上去仍舊有些擔憂:“江恰恰怎麼老不接電話?該不會出事兒了吧?咱們那塊地可還有百分之二十的股權在她手上,到時候銀行的分割手續還得她跟著去辦呢。”
  “她能出什麼事兒?這女人賊精著呢,人家比你聰明。”史南星對此不屑一顧,“行了,人就在燕市,等生意談妥,你還怕找不到她?”
  ******
  夜色昏沉,江恰恰匆匆鑽進了一輛破舊的巴車,縮在最後一排,探頭窺視窗外。
  巴車晃晃悠悠開出了站牆,大門外,一幫拿著棍子的男人沒頭蒼蠅似的亂撞著,四下環顧,口中罵罵咧咧——
  “!人呢?”
  “明明看到她朝這邊跑了!”
  江恰恰用一個小背包擋住臉,直至車開出一段後才放下來,意識到自己終於從圍追堵截裡逃離,她解脫地松了口氣。
  腳邊放著兩個重重的手提袋,這是她傍晚潛進家裡收拾出的所有值錢的東西。
  她在腳下的這片土地生活了那麼久,熟知這裡的人情世故,但人近中年,卻要流亡般漂泊到另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家。收拾的時候她很迷茫,不確定自己的決定究竟是對是錯,和這一決定會給未來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臨出門的那一刻,她幾乎想要放棄了,哪怕在國內找個小城市隱姓埋名呢?總也好過徹底未知的生活。
  但出門那一刻立即被發現緊接著開始的追逐打破了她對未來微弱的幻想,十幾個強壯的男人健步如飛地在後頭追趕,江恰恰靠鑽圍牆的小洞才得以暫時拉開距離,她一身的灰土,手腳擦破了皮,狀態狼狽不堪,難以接受自己未來的人生都要活在這樣的東躲西藏裡。
  巴車開往距離燕市最近的一處海濱城市,車上裝滿了淘金的夢想。
  江恰恰聽著前後人們對那個“遍地是黃金”的國家展望,瘦弱的身軀在晃動的車廂裡浮萍一般搖擺。
  她抱著包,坐得身體都幾乎僵硬,七八個小時之後,才終於看到了那片海。
  天此時已經蒙蒙亮了,晨曦的曙光打在海面上,絢爛得像是未來。她迷茫地隨同周圍的陌生人被驅趕下車,海風吹得她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那位熟悉的老太太已經等候在車外,看到她時滿眼憐惜:“可憐見的,怎麼把自己搞成了這樣?”
  江恰恰如實說了,對方幫著咒罵了一通那些追債的民工,又安慰她:“沒事兒了,等你出了國,過上一年半載再回來,他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這一片海域很荒涼,偌大的碼頭只停泊著一艘簡陋的船只,比起輪船,那更像是用來打魚的。
  環境可見的惡劣,碼頭上沒有說話的聲音,蛇頭一邊清點帶來的人,一邊冷酷地將清點完畢的推進船艙裡,像塞一車即將送到屠宰場的豬。
  有人摔倒在甲板上,又一臉麻木地爬起來。
  有人鑽進船艙裡,又戀戀不捨地探出頭來用眼神跟生養自己的土地道別。
  江恰恰提著袋子,突然沒來由一陣心慌,總覺得自己此去的未來或許並不如所聽到的那麼樂觀。她視線閃爍著恐懼,後退兩步,撞在那位跟隨在背後的老太太身上,老太太關切地問她:“你怎麼了?”
  對方前些天借了自己不少錢,江恰恰很信任對方。心中的惶恐和慌亂無處傾訴,江恰恰急促地喘息著:“我……我可不可以不去?”
  老太太歎息了一聲:“當然可以。”
  頓了頓之後,卻又追問:“但不出國,你要去哪裡呢?再回燕市嗎?”
  回燕市?江恰恰回想起自己被棍棒圍追堵截時的場景,心中翻騰著無數種情緒,但她終於還是搖了搖頭。
  “沒事兒的,別擔心,阿姨在那邊有親戚,到了之後會有人接應你的。”那老人家於是柔聲安撫她,“外面不管怎麼樣,總比國內好些,你那麼年輕,說不准還能闖出一番事業來呢。要是實在住不慣,再叫人聯系我好了,我到時候再找人把你送回來。”
  長久的沉默之後,江恰恰輕輕地點了點頭,邁開步子朝著船只停泊的方向走。
  “帶那麼多東西!船上哪有地方給你放?!”
  前頭有人帶了太多的行李箱,東西直接被水手丟在了碼頭上,哭聲和叫罵聲交織在一起,悲涼得難以名狀。江恰恰捏緊了自己手上的行李袋,蛇頭攔下了她,但那老太太隨即上前和對方說了幾句,水手們最終還是一臉不情願地放行了。
  江恰恰越發相信對方人脈深遠,感激地朝對方點頭道別。
  行李已經被送上船了,那老太太卻在此時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伸手拉住了她:“等等,有些東西要讓你簽一下。”
  對方說著就從隨身攜帶的布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打開來,倒出了一疊非常厚的文件。
  江恰恰對此相當的警惕,她立刻問:“這是什麼?”
  “你出去總得找工作吧?先把委托書簽了,我傳真給我親戚,讓他們早點給你安排。否則萬一被抓,你估計會被遣返回國,到時候就麻煩了。”
  她說的十分真切,江恰恰也不懂是真是假,她不太想簽,但又不好直白地拒絕這個說不准未來在國外會給自己帶來很大幫助的靠山。老太太十分自然地拿出紙筆朝他遞來,江恰恰回頭看了一眼,船艙裡的其他人似乎也在簽訂什麼東西。
  她遲疑著接過那疊紙翻看起來,前幾頁果然如對方所說是委托招工的合同,條件非但不苛刻,還十分寬厚。
  大家都簽了……
  她不配合確實也不太好,因此只能接下筆細細翻看起來。
  天色越來越亮,背後的蛇頭開始催促:“快一點快一點!磨磨蹭蹭什麼呢!小心一會兒天亮了被發現,到時候就誰也走不了了!”
  “等等!”江恰恰被催促地慌亂起來,翻動文件的速度加快,但那疊東西實在是太厚了,裡頭的條例又莫名拖沓和瑣碎,叫她看半天也才看了一點。
  蛇頭卻沒那麼客氣,見她慢吞吞的,上前就猛推了一把,口中開始罵罵咧咧:“要不要走!要走就上船不走就滾!別他媽浪費所有人的時間!”
  江恰恰被推得一個踉蹌,險些摔倒,一回頭,那老太太已經在替她同對方說好話了。
  船上的其他乘客也開始催促,擔心拖延時間會讓離開的計劃出現紕漏,江恰恰一時簡直成了眾矢之的。她在一眾冷眼中爬起來,慌亂地還想多看看那疊文件,水手猛然喊了一句:“四點了!”
  文件上仍舊是那些無足輕重的條款,江恰恰胡亂翻閱了片刻,實在頂不住壓力,一咬牙打開了筆蓋,在老太太指示下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終於登上了那首承載了無數人夢想的破船,飄向大海。
  *****
  沈甜甜朝電話那頭問:“走了吧?”
  “走了。”對方回答,“沒聽說出什麼問題,現在估計已經到公海了。”
  “很好。”她靠在門上,冷聲吩咐,“那幾份合同明天你送到我學校去,動作快點,趕在齊清地產清算之前。”
  得到了肯定的答復後,她才掛斷電話,隨即鈴聲再度響起,是肖妙。
  肖妙聲音輕輕小小的:“我家裝電腦啦。”
  沈甜甜冰冷的面孔上立刻浮出了笑容:“是嗎?太巧了,我哥昨天也給我裝了一台,可好用了!”
  肖妙想起肖馳的那張大便臉,忍不住哼哼了兩聲,羨慕道:“你哥真好。”
  “那肯定啊,我哥什麼都給我買,衣服裙子鞋子發卡,你上回不是說我戴的那個小王冠好看麼?也是我哥買的。我跟我哥說我要投資咱們網站,他特別支持,還讓我沒錢盡快開口。我哥可好了!”沈甜甜尤其得意,目光敏銳地捕捉到了遠處的一點黑色,當即興奮道,“我不跟你說了,我哥來了!”
  她一面說著,肖妙便聽到電話裡傳出好友一聲前所未有的嬌嗲腔調:“哥~~~~”
  媽呀。肖妙的臉立刻紅了,趕忙掛斷電話將手機丟到了旁邊。
  樓梯處咚咚咚傳來一陣下樓聲,她抬起頭來,正看見肖馳英俊卻面無表情的面孔。
  肖馳一邊下樓一邊在打領帶,揚著頭也不看路,到樓下後正對上妹妹欲言又止的模樣。
  他腦袋朝後一仰,皺著眉頭打量對方:“你眼睛裡進東西了?”
  肖妙眨動的雙眼立刻停住了,她望著大哥長久地沉默了一會兒。
  然而沈甜甜驕傲的炫耀仍舊時刻在她的心中躁動,肖妙勸說自己忍耐,小聲地問:“哥你那麼早出門,是要去哪兒啊?”
  肖馳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去談五寶山的一些事。你問那麼多干嘛?”
  “……我關心你不行啊!”肖妙醞釀了片刻,小尾巴一樣墜在了哥哥身後:“哥,給我買個小皇冠吧!”
  “啥玩意兒?”肖馳一臉莫名地看著她。
  肖妙在腦袋上比劃:“就是那個水晶的,亮晶晶的,可以別在頭發上的那個小王冠……特別好看,也不貴,就是燕市沒地方買,好像得托人去外省帶。我朋友有一個,我也想要。”
  肖妙面色微紅,目光閃爍,滿眼都是對哥哥的期待。
  她迫切的視線裡,肖馳緩緩抬起了手,然後越過放著錢包的口袋,徑直伸了過來。
  “哈哈!”肖馳推了她的腦門一下,開口嘲笑道,“你有病啊,戴那東西知道有多傻嗎,難看死了,什麼品位!”
  肖妙:“……”
  肖妙委屈極了,漲紅著臉朝哥哥嚷嚷:“你就是不想給我買!找什麼借口?你怎麼那麼小氣!!!”
  肖馳冷哼一聲,並不理會她的屈辱,掉頭就走:“我就這麼小氣。”
  “你壞死了!別人的哥哥都給買的,就你不給我買!”肖妙氣得大聲嚷嚷,“驚蟄哥就跟你不一樣,他一定會給我買的!”
  肖馳一聽這名字腳步就頓住了,然後緩緩地轉頭看向自己氣得眼淚汪汪的妹妹。
  然後猛然抬手箍住了妹妹的脖子,貼近威脅:“告訴你,不要仗著驚蟄心軟就隨便跟他要東西,知道麼!”
  肖妙跟哥哥廝打了一下,肖馳一只手就夠把她提到半空動彈不得了,無奈之下只好極度不情願地妥協。
  然後又慢吞吞地跟在肖馳後面,看著哥哥照著佛堂的鏡子梳小辮兒。
  肖馳扎完小辮之後心說還是林驚蟄扎得好看些,一回頭見妹妹還在,大手按在妹妹的腦袋上一陣揉搓:“你還想干啥,趕緊的,我要出門了。”
  肖妙哼哼唧唧半天,一直追在自己哥哥身後跟到大門口,才抓著肖馳的外套下擺開口:“哥……哥……我那什……我和一個朋友,看中了一個論壇,想投資來著……”
  肖馳斜睨她:“嗯?”
  “前景特好……”肖妙小聲道,“……就差錢了。”
  肖馳咳嗽了一聲:“多少錢?”
  “不多。”肖妙訕笑著比了下手指頭,“一百萬。”
  肖馳歪著一邊嘴角不懷好意地朝她露出一個冷笑:“什麼論壇?經營什麼范圍的?”
  “文學!”肖妙非常嚴肅地介紹,“是原創文學!我們已經集齊了相當數量的一批作者,就差一個完善的平台了。哥你想想,就像驚蟄哥說的那樣,未來的虛擬市場一定會是一個非常龐大的事業,我們通過網絡就能閱讀和創作,多麼的神奇啊!”
  她話音剛落,脖子一緊,外套的帽子就被肖馳拉了起來,結結實實地罩在了腦袋上。
  肖妙尖叫一聲,肖馳力氣很大,拿帽子一罩,差點把她罩蹲在地上。
  她狼狽地掙脫出來,迎面便是哥哥冷酷的視線。
  “文學?哼。”肖馳瞇著眼凝視著她,一步步逼近了,“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天天在電腦上天天看什麼東西。還一百萬……你給我小心點,下次別被我當場逮住。”
  他說罷冷哼一聲大步流星便朝停在院子裡的車子走去,站在原地的肖妙癟著嘴憋了半天,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大顆大顆的淚水沿著長長的睫毛流淌下來,滿臉都是,肖妙鼻子都氣紅了,淚眼朦朧拍著門大罵:“我去你媽的!!”
  肖馳回來打她,她一邊哭一邊跑,看著身後面目猙獰的哥哥,又想到沈甜甜她哥,心中的淒涼頓時無以言表。
  “怎麼了怎麼了?怎麼了這是!?”
  混亂中突然響起一聲清朗的詢問,追打中的兄妹二人都停下了腳步,抬頭朝院子大門望去,林驚蟄正一臉驚愕地從駕駛座裡鑽出來。
  肖妙:“……”
  肖馳:“……”
  肖馳咳嗽了一聲,抬手撫了下妹妹亂七八糟的頭發,一面朝林驚蟄走去,一面口中顛倒黑白:“她不像話她。”
  肖妙被他氣得話都說不出來,哭得越發厲害了。
  林驚蟄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看著肖妙臉上嘩嘩流淌下的淚水,整個人都僵了,片刻之後猛然回過神,從車後座拿出兩個禮品袋跑向肖妙。
  “哭什麼哭什麼。”他慌張地給肖妙擦眼淚,一邊擦一邊哄勸,“不哭了不哭了。”
  肖妙頭一次被他哥欺負之後能獲得安撫,一時越發委屈,連害羞都拋到了腦後,直接撲在林驚蟄的懷裡大哭起來。
  林驚蟄不敢亂動,只輕輕拍打肖妙的後背,肖馳站在旁邊瞇眼看了一會兒,朝妹妹道:“你再抱一個試試?”
  肖妙嗅著林驚蟄懷裡清新的香氣,偷眼望了下哥哥寫滿不爽的神情,哭聲比剛才還大了。
  “哎呀你少說幾句!就不能讓著點她嗎?”林驚蟄無奈地給了肖馳一個請求配合的眼神,然後把肖妙從懷裡拔出來,掏出袋袋裡的東西。
  抽泣著的肖妙哭聲立刻停頓了兩秒。
  林驚蟄把手上亮晶晶的小王冠戴在肖妙的腦袋上,哄孩子似的誇獎:“多好看啊,不要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這是他之前托人從特區帶來的小首飾,之前送了沈甜甜一些,才發現女孩子們好像格外喜歡這種精致小巧的東西,便順帶也給肖妙准備了一份,誰知道剛好就用上了。
  肖妙抬手扶著王冠,又拿下來愛不釋手地摸來摸去,一邊可憐巴巴地抽噎著。
  林驚蟄見哄住了,趕忙找幫手,問肖馳:“好看吧?合適吧?”
  肖馳:“……”
  肖馳在驟然射來的兩雙視線中招架不住了,只能妥協地點頭:“好看好看,好看的要死,真的太有品位了。”


第七十三章
  肖馳招架不住了, 只得率先離開。
  他要去談的是五寶山那塊地的事宜, 同祁凱就約定在常去的燕市飯店。局是祁凱攢的, 燕市飯店的消費水平對當下的他而言似乎已經不是那麼能輕松負擔的了,但很顯然祁凱對自己當下的經濟狀況仍未明確認知,肖馳到場後, 還是照常看到一桌子鮑參翅肚。
  這也算仇人見面了,迅馳地產成立至今,肖馳就沒跟對方合作過。倆人其實在同一個大院長大, 但從小就不對付, 後來又有肖妙那檔子事兒,矛盾雪球般越滾越大, 恩怨由來已久。
  祁凱顯然有點心虛,看到肖馳後咳嗽了一聲才強裝出底氣, 起身若無其事地招呼:“肖總,坐, 坐,坐。”
  肖馳平靜地看著他的模樣,便不由想起了父親的那聲歎息——“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去死。”
  一樣米養百樣人, 當真是句真理。
  肖馳也不刁難這人, 順勢就坐下了。想起之前妹妹被祁凱強吻,回來後嚇得哭得稀裡嘩啦,甚至直接出國幾年躲避的可憐模樣,他仍舊怒不可遏。只是他沒有痛打落水狗的喜好,瘋狂的報復早在幾年前祁凱風頭正盛的時候就展開了, 且也取得了明顯的成效。
  大院的子弟有一條秘而不宣的規則——同齡人之間的矛盾,不能告狀給長輩解決。
  肖馳僅憑自己的力量,也可以讓對方現在對肖妙退避三捨——肖妙回國那麼久,大院裡的同齡人們幾乎都見過,唯獨祁凱未敢登門。
  只是自己的打擊報復是一回事,現在對方自尋死路,就是另一回事了,肖馳並不為祁凱現在的狀態感到愉快。祁家父母還在世的時候,曾經也是他童年裡相當慈祥的一對長輩。
  肖馳環顧了餐廳一圈,沉聲問:“史總沒來?”
  祁凱也覺得奇怪,正常來說這樣的場合史南星絕不可能放棄的,之前對方還就四風廣場的股份跟肖馳合作過呢。按理說那麼大份額的股權轉讓,交易雙方勢必會積攢下不小的交情,可這一次史南星四處借錢,似乎也沒有向迅馳地產開口的意思。今天的五寶山股份歸屬談判,對方更是百般推脫,祁凱一問原因,史南星臉色就臭的嚇人,只說看到肖馳那張臉自己會消化不良。
  這話當然不能照章復述,因此祁凱只是回答:“我小舅今天身體不太舒服,不過肖總放心,五寶山項目的股權我可以全權做主。”
  身體不舒服?
  肖馳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是嘛。”
  年前拼命朝家裡寄的那些照片,其實他已經查出背後的主使者是誰了,動手的甚至不是他自己——肖馳對這事兒一點都不在意,恨不能全世界都知道自己跟林驚蟄是一對呢,才好在自己不跟林驚蟄粘一塊的時候震懾住圍繞在對方身邊的狂蜂浪蝶。探查的人手是肖慎行派出去的。
  長輩們的顧慮多些,不論對方的手段高級低級是否見效,他們總都想確切地知道在背後虎視眈眈著想要給兒子使絆子的人是誰。查這個事情似乎是困難又說起來很簡單,問題不出在投遞環節——對方非常謹慎,三次照片投遞點都選擇了不同的城市,最遠的一個甚至驅車四五個小時才能到達,外封和內容也處理得極近完善,不留任何線索,哪怕交給專業的刑偵警察,恐怕都無法得出確切的結論。
  問題出在……拍照片的人身上。
  燕市最近地下小混混的那個圈子裡,有一個相當熱門的私人偵探。
  這位私人偵探可謂高調至極,見人就炫耀自己靠著拍照片一天就賺了十萬塊的功績,每次同別人炫耀之前,還得神秘兮兮地叮囑對方:“我只告訴你這個秘密,千萬不要傳出去”,結果就靠著他自己的大嘴巴,將此事鬧得人盡皆知。
  他倒是不肯透露自己拍到的照片的內容,只說自己是專業偵探,要拿出自己的職業素養,為雇主保守秘密。
  但就憑他當下洩露的雇主信息——包括對方的入住醫院、體貌特征,和細節舉止,熟悉的人幾乎瞬間就能猜到那位人傻錢多的雇傭方就是史南星。
  肖馳一點也不意外,肖慎行迅速拿到結果之後卻無語了很久。
  “他是傻子麼?”當時肖慎行這麼認真地詢問兒子,“花十萬塊錢,找了這麼個癟三合作。”
  肖馳也很迷茫,主要是迷茫為什麼史南星拍他跟林驚蟄的親密照片為什麼還要特意花重金去找什麼私人偵探。十萬雖然不多但也不是筆小錢了,他跟林驚蟄從未遮掩過,史南星想要證據,自己端個相機去拍不就行了?
  但史南星過往的斑斑劣跡早已經在大院這些人家裡留下了深刻的烙印,父子倆討論了半天也沒討論明白什麼,只能將理由認定為對方的腦回路和正常人不相同。
  不過腦回路正常的人也不會去走私和販毒了。
  肖馳略微琢磨了一會兒,便同祁凱切入正題,談論起了五寶山腳的那塊土地。
  這塊地地屬城南,雖然位置相對荒僻些,面積卻很大,足足有四十多萬平方,比起前幾任城北的那塊地王,也不過只略微小了一點而已。近來城北飛速開發,地價水漲船高,這塊地那麼大的面積,倘若放在北邊,價值肯定早已經比拍下來時翻漲了至少百分之三十。只可惜南北兩城遙遙相望,城南的土地近年來雖然也隨著人口增多上浮了一些,卻遠沒有城北來得熱烈。
  因此這塊地正常的市場估值,大概就在六千萬到七千萬區間。
  這已經比當初祁凱的競拍價要來得低了,更糟糕的是現在旁邊還蓋了一座殯儀館和火葬場!
  靠近五寶山的其他大小樓盤的開發商們已經紛紛開始下調價格,鎮雄地產當然也不例外。最近由於史南星急需用錢,這塊地的股份被拿來出讓,鎮雄地產本公司市場部最新的估值,就是最多只能收回不到五千萬。
  四千多萬,足足縮水了一半。
  可即便如此,仍舊少有下家甘願接手。
  肖馳拿這塊地的短板來跟他砍價:“五寶山的股權和債務問題實在是太復雜了,這塊地現在銀行還有九千多萬的貸款尚未清算。”
  “那是齊清地產的,跟我們沒關系。貸款也是按照他們公司的名義貸到的,程序本來就不合法。我們只是把開發權轉讓給他們而已,銀行怎麼能不調查清楚就批貸呢?”祁凱攤開手道,“你放心好了,銀行不敢瞎來。反正齊清地產這筆錢肯定還不上,他們破產清算後,銀行收回土地也是要出手的。到時候……咳咳。”
  他說得洋洋灑灑,差點就口無遮攔地說出“到時候火葬場和殯儀館建成,這塊地的價格估計比現在還不如”這句話,趕忙吞回肚裡,偷瞥一眼肖馳的臉色。
  肖馳垂著眼,正扒拉自己手上那串珠子,周身似乎有一種特殊的結界,將他同外面的世界割裂開來。
  祁凱也不確定對方反應過來沒有,提了提神,一鼓作氣地坑人:“反正你們現在願意接手,也是提前為他們解決了一部分債務問題,銀行再傻,也知道及時止損的道理。”
  他說完之後忐忑地觀望肖馳的反應,肖馳也不知道聽沒在聽他說話,一直垂著眼,平靜的像是一片掀不起波瀾的海面。他突然出聲:“那麼交易過程迅馳是直接跟銀行走?”
  “當然不是了!”祁凱趕忙解釋,“你不用擔心,貸款肯定還是我們和齊清地產來負擔的,但還款日期今年年底,還有一段呢。”
  肖馳抬頭看他的模樣,祁凱目光閃爍,神情緊張,雙眼下掛滿青黑,顯然是有什麼極度焦躁的事情,讓他很久都沒能休息好。
  “按照現在的情況,銀行不會介意提前收回這筆貸款的。”肖馳問:“祁總拿這筆錢另有他用吧?”
  祁凱看著猛然震了一下,表情都空白了幾秒,但他隨即反應了過來,強撐著裝出了茫然的笑臉:“肖總在說什麼呀,錢這個東西,趴在賬面上不都越久越好麼。”
  肖馳鋒利的目光以往只是格外銳利,此時卻仿佛能穿透人心,他盯著祁凱尷尬的笑臉,手上的佛珠碰撞時還發出細微的聲響,渾身散發出一種浩瀚的氣質,沉甸甸鎮在祁凱的身上。
  雙方無話可說的沉默持續了好幾分鍾的時間,肖馳本來就不愛說話,一向巧舌如簧好出風頭恨不能自己時刻處於人群焦點的祁凱也詭異地緘默著。
  半晌之後,肖馳輕歎一聲,站起身來,繞出了桌子。
  祁凱似乎在發呆,立刻回神,失聲開口:“肖總……”
  “讓渡合同明天下午鎮雄帶人去迅馳簽訂就好。”肖馳的腳步沒有因為他聲音停頓,徑直走到了門邊,即將離開的時候,才忽然又轉過頭來,定定地凝視著祁凱的眼睛。
  祁凱嚇得停住了腳,他幾乎以為肖馳又要打他一頓什麼的。
  “祁總。”但肖馳最終卻只是開口,聲音很低沉,像是寺廟每至傍晚就撞擊出聲的晚鍾:“看在你母親以前為肖妙做過裙子的份兒上,我勸您一句。”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對方說完這話,在祁凱怔楞的反應裡,又似乎想起了什麼,挑眉道:“對了。”
  他從大衣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厚厚的大信封,伸手遞了過來:“勞煩您替我轉告史總一句,沒事兒別老做這些無用功。”
  肖馳如同來時那樣平靜地離開了,整桌的山珍海味一口都沒動。
  生意似乎是談成了,祁凱卻一點兒也不高興,他只是茫然地坐在這個偌大的包廂裡,望著窗外清透的天色。
  年後的燕市還籠罩在冬天的寒冷裡,天地荒蕪一片。
  一道鍾聲鑽進胸口裡反復地嗡鳴。
  祁凱突然瞇著眼盯緊了一處地方,甚至起身湊近窗邊去看。
  飯店前落禿了葉的,仿佛已經枯死在了冬天的一株參天大樹頂端,似乎冒出了一丁點嫩綠色的生機。
  但那點顏色實在是太渺茫了,祁凱看了一會兒便覺得疲倦。
  他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很沒力氣,疲倦地坐在沙發裡,下意識拆開了肖馳讓他轉送給史南星的那個大信封。
  入目的照片讓他險些原地起跳,隨即回憶起肖馳方才的話,他才猛然意識到搞到這堆照片的人恐怕就是史南星。
  史南星知道林驚蟄跟肖馳的秘密了?他什麼時候知道的?
  祁凱對此不得而知,但一瞬間似乎很多以往不理解的疑問都得到了解讀。對方讓自己去找私家偵探,安排公司的司機突然出省,此前還曾經想要找什麼能進肖馳他父親單位的人。
  祁凱回家時看到正在跟自家爺爺下棋的史南星,一陣兒的頭痛。
  史南星立刻問他:“合作談得怎麼樣?”
  “成了。”祁凱在對方驟然亮起的目光中撐出了一個疲倦的笑臉,“我先上樓歇歇。”
  他回到房間,拿著那冊信封,站在原地遲疑許久,門外傳來腳步聲,他立刻拉開抽屜將信封放在了最裡頭。
  史南星剛進門,便見祁凱正一臉放空地攤開四肢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他因剛才的回答而激動著,上前追問:“別裝死,趕緊把情況說說!”
  祁凱歎了口氣道:“談成了,肖馳的意思是,明天我們就可以帶人去迅馳簽約。”
  史南星難掩喜悅的神情裡,猶豫了許久,祁凱還是小聲問出了那個不敢開口的問題:“舅,要不我們就……讓肖馳直接跟銀行走程序吧?”
  “你是不是有病?沒這筆錢沙蓬那邊怎麼辦?銀行的貸款讓江恰恰操心去,咱們至少年底再還。”史南星只覺得心頭的一記重擔終於放下了,松了口氣,也在床上坐下,開口吩咐,“趕緊讓公司的人開始准備。對了,趕緊聯系江恰恰的,讓她配合我們去銀行走程序。”
  肖馳在路上接到電話,祁凱最終還是決定讓鎮雄代替銀行出面處理股份。
  回到家後他將這個消息告訴給肖慎行,肖慎行拿著茶杯沉默了很久,只是歎了口氣,默默地起身上樓。
  肖馳目送父親的背影消失在書房門後,轉身便去找林驚蟄。
  林驚蟄正在同肖妙玩電腦,確切地說,這倆人正在商量肖妙投資網站那件事情。
  林驚蟄驚訝於肖妙超前的眼光,不論盈虧,對方在這個年代就能想到投資網絡行業,已經算是相當了不起的創舉了。更何況網絡創作領域在後世並非什麼無人問津的冷板凳,伴隨從pc到移動端的轉變,這一行業反倒只會越來越熱門。
  時代的變遷往往更多呈現在普通民眾的生活細節裡,被更多人選擇的,通常就是當下的贏家。這一年代的人們或許根本不會想到,當下這些極具影響力的報刊雜志,會在後世被更加迅捷的網絡擠壓進多麼艱難的生存環境裡。林驚蟄在生活中也是普通人裡的一員,相比起念舊的生活方式,他更願意像大多數人那樣選擇更加便利自己生活的新科技——他的新家裡,曾經按部就班的普通液晶電視被數字電視取代,網絡連接他從進入公寓大門起直至上床安睡的每一個步驟。電腦平板和智能手機完全取代了人們以往生活中百分之八十必須攜帶的東西,別說放在書架上非常難得和清閒時才有時間翻閱的紙質書籍了,他甚至連錢和鑰匙都無需攜帶!
  這些改變悄無聲息就滲透入了他的生活細節,以至於令他如今回憶都想不起一個確切的時間。以往的他只是那一時代的服從者,但如今,他卻成為了參與其中開創新世紀的一員!
  肖妙的年紀說大不大,卻也已經讀了幾年大學了,對方有意提前布置事業,林驚蟄絕對舉雙手贊成。因此上午肖馳走後,他非但沒有離開,還留下來同肖妙深刻地談話了一場,細細詢問對方對投資創業的設想。
  追問之下,他不由歎息著承認,大院裡長大的孩子,估計就沒哪個是真正簡單的。
  他自己的妹妹沈甜甜雖然這輩子又乖又單純又害羞,遠不及上輩子和自己針鋒相對時陰險狠辣,但小小年紀,前些天也跟自己談起了投資和事業的話題。肖馳這個妹妹肖妙,看上去清心寡欲不食人間煙火,似乎不染凡塵的模樣,但說起商業規劃,卻也是一針見血,頭頭是道。
  她們甚至在還沒有資本進入的時候便已經架構起了一個完善的規則,且在全無利益的前提下便為論壇招攬了相當一批的產出者,肖妙調出那個論壇後台的數據給他看,人流量在當下的小論壇裡已經是相當可觀了。
  論壇是發帖形式的,綠油油的色澤和排版林驚蟄也搞不懂,首頁幾個比較熱的帖子似乎就是當下比較受歡迎的幾本書,林驚蟄覺得書名看上去都怪怪的,瞇著眼想要看明白名字後頭綴著的小字,肖妙卻立刻紅著臉切開了界面。
  “驚蟄哥。”肖妙紅著臉細聲細氣地問他,“你覺得我們的這個論壇怎麼樣?”
  肖馳那邊她是絕對不敢開口去問的,肖馳也絕沒有她驚蟄哥那麼傻白甜,一定會點開帖子看裡頭的內容,他什麼時候看完肖妙什麼時候就得挨打。
  林驚蟄原本對內容的好奇立刻被這個原本氣質清冷的妹妹難得依賴和信任的目光引開了,他心中對這個幾乎與自己當下同齡的小姑娘油然生出一股父愛。他慈祥的目光裡充滿了鼓勵:“很好,放心大膽地去做吧,難得你小小年紀就對獨立的事業那麼有熱情,我一定支持你。”
  肖妙這還是第一次直接從旁人口中聽到鼓勵,臉越發紅了,小聲道:“可是驚蟄哥,我們網站的前期資金還沒有著落呢。”
  林驚蟄問:“還差多少?”
  肖妙忐忑地回答:“還差……一百萬。”
  她剛才就為這一百萬給肖馳揍得夠嗆,林驚蟄卻直接一揮手:“你們回去寫個短期發展的策劃案出來,下回交給我,只要你們有恆心有毅力,這筆錢我可以投資給你們!”
  這可是妹妹啊,跟甜甜一樣又乖又軟的妹妹,別說一百萬了,哪怕要的是一千萬又如何?想要什麼東西?買買買!
  他一時又想到離開沈家前沈甜甜撒嬌耍賴說自己是壞哥哥臭哥哥都不肯抽時間帶她出玩兒的話,心中一陣的慚愧,心說過幾天抽出空來,一定要帶甜甜出去買幾身漂亮的新衣服才行,到時候綜合樓商場建好,要不然直接給小姑娘辦張不限額的卡吧?不不不,這太局限了,不如直接給甜甜成立一個零花錢基金!
  好主意!
  林驚蟄為自己設想裡沈甜甜小麻雀一樣蹦跳歡呼的模樣露出了欣慰的神情,一旁的肖妙卻已然呆滯了。
  一百萬啊!!!
  林驚蟄剛才那是……答應了?
  我靠這種有求必應的感覺為什麼那麼虛幻啊?
  肖妙從來只聽說沈甜甜在那炫耀哥哥又買這個又買那個給了多少錢又答應了做什麼,自己的人生中卻是第一次經歷這種被不由分說寵溺的時刻。難以言說的爽感順著腳後跟爬上頭皮,她終於意識到沈甜甜過著的是什麼樣的人生了!
  好他媽羨慕啊!!!
  肖妙幾乎要哭出聲來,但拼命忍耐著,眼眶裡卻已經盈滿了淚水:“驚蟄哥……哥……”
  林驚蟄回過神來,見她不知道為什麼居然又要哭,立刻嚇了一跳,拿紙巾擦她的眼淚。
  他只當肖妙被自己剛才的告誡嚇到了,趕忙溫聲安撫:“我也不是那個意思,虧本了也不要有壓力,第一次做生意嘛摔點跟頭都難免的。我的意思是你們既然選擇了這個行業,以後就不能隨隨便便因為什麼困難選擇放棄,一定要堅持下去才行……”
  他不安慰還好,一安慰越發讓肖妙直觀感受到自己從前所過的非人生活,一時間對沈甜甜的羨慕和對自己的委屈盡數湧現了出來,她撲向林驚蟄寬廣的懷抱,幾乎想要借此大哭一場。
  但正在此時,房間的大門被一把推開了。
  一股熟悉的氣息和氣勢從縫隙中湧進屋裡,肖馳面無表情地進來,然後一伸手——
  拉住肖妙的領口,丟到了一邊。
  下一秒他將林驚蟄從座位上拉了起來,一把抱住,頭埋在林驚蟄的腦袋邊上,奮力地呼吸。
  察覺他情緒不太對,林驚蟄趕忙將他抱住,一手輕輕地撫摸他的背後,為他梳理氣息,然後小聲問:“怎麼了?出什麼事情了?跟我說說?”
  肖馳一路回來沉重的心情終於被他清朗的聲音驅散開,如同濃霧後熱烈的陽光冒了出來,他長歎一聲,這事兒不能跟林驚蟄說,知道了對對方沒好處,太危險了。因此他只有沉默著搖了搖頭。
  林驚蟄於是便不追問了,只沉默著擁住肖馳,給對方無聲的支持。
  肖妙被哥哥剛才那一把差點拋上半空,摔進床上懵逼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氣得一下躍起,什麼感動啊悲傷的情緒都忘了,氣哼哼地看著面前人高馬大偏偏抱著林驚蟄疑似撒嬌的肖馳——
  這什麼哥哥啊!
  真的越看越假冒偽劣!
  她氣哼哼起爬起來,拉著肖馳的袖子扯了扯,扯不開。
  肖妙氣急敗壞地踹了哥哥腳後跟一腳,仍舊沒得到回應,只是幾秒之後,肖馳的聲音從林驚蟄的頸窩裡傳了出來,又低又冷:“你再踹一腳試試?”
  被擋住視線的林驚蟄:“???”
  肖馳從林驚蟄的懷抱裡直起身來,方才陰郁的情緒已經好轉了不少,非常奸詐地跟林驚蟄告狀:“她剛才踢我。”
  林驚蟄驚訝地看了眼紅著臉站在旁邊清冷又乖巧的肖妙,剛想說你是不是搞錯了。
  好哇!居然還告狀!真是太臭不要臉了!新仇舊恨湧上心頭,肖妙便一個飛身撲到哥哥背上踢打起來:“你這個臭哥哥!!你這個大壞蛋!!!”
  “再說一遍?!”肖馳表情一變,立刻轉身掐著肖妙的脖子將對方按進了軟軟的床鋪裡,胳膊一伸便將肖妙制得毫無還手之力,另一手把肖妙綁得整齊的馬尾解開了,揉得亂七八糟,“再說一遍?你有膽再說一遍?!”
  “啊啊啊啊啊啊啊!!!!”肖妙崩潰地尖叫著扭頭張嘴去咬哥哥的手。
  林驚蟄目瞪口呆:“……”
  他在旁邊愣愣地看了好一會兒才猛然回神撲上去抓肖馳的手,對向來成熟穩重的肖馳突如其來的幼稚舉止難以置信:“你你你你……你這麼大高個,當哥哥的,怎麼能欺負妙妙……”
  肖馳瞇著眼抬手掐住肖妙的臉頰一擠,將肖妙姣好的五官擠成了一個豬臉,仰著頭目光由上至下睥睨地落下,在林驚蟄勸架的動作裡身軀紋絲不動,仿佛一個威武的鐵血真漢子!
  他冷哼一聲:“我就要欺負她!”
  林驚蟄:“……”
  他費了好大的力氣終於掰開了肖馳的手,肖妙一個咕嘟就從床上連滾帶爬地跑開躲到了林驚蟄的身後。
  肖馳隔空喊話:“你出來!”
  肖妙的大眼睛裡迸射出仇恨的光芒:“我不!你才不是我哥!”
  肖馳平靜的面孔上眉頭微微挑起:“哦?”
  肖妙被揉得亂七八糟的頭發雞窩似的頂在腦袋上,一見他這個表情嚇得肝都顫抖了,大叫一聲:“驚蟄哥!!!”
  林驚蟄立刻捨身護住肖妙,不贊同地看著肖馳:“你差不多行了。”
  有他擋著,肖馳果然不動手,接收到妹妹在林驚蟄視線死角裡朝自己遞來的同可憐兮兮的嗓音截然不同的得意目光,肖馳抱臂看了片刻,突然朝林驚蟄伸手:“不打了,走,我帶你去我書房,給你看幾本漫畫。”
  “……”肖妙的表情一點點僵住了,對上林驚蟄回頭遞來的疑惑目光,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眼見著林驚蟄牽著肖馳的手作勢離開,她的嘴唇翕動了起來,在前方兩道身影即將靠近大門的時候,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爸!哥欺負我!!!”肖妙抹著眼淚出去告狀了,聽到屋裡的響動從書房裡出來一探究竟的肖慎行一臉無奈地站在門口,目光從女兒亂七八糟的頭發上轉開,又落在林驚蟄跟肖馳交握的雙手上。
  他腦仁一陣發疼,但原本沉甸甸壓在心頭的,有關祁凱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大院孩子一意孤行走上歧路的沉重現實卻逐漸被眼前這一團亂的場景驅散了來,變成了比起發愁反倒更讓人甜蜜的生活瑣碎。肖馳和肖妙從小打到大,鬧起來不是一次兩次了,肖妙打不過通常就會朝他或者媽媽告狀,因此肖慎行也例行教訓了一聲兒子:“不像話!那麼大人了還不知道讓著妹妹一點!”
  肖馳若無其事地轉開臉,肖爸爸把目光從屋裡兩個男孩緊緊牽在一起的手上拔開,復雜地歎了口氣,看著肖妙朝林驚蟄噘著嘴撒嬌告狀的模樣。
  他搖搖頭轉身下了樓,在樓梯口撞上了妻子,於姝鴛收回望著孩子們的目光,與他沉默地對視了一會兒,露出了一個無奈的笑容。
  肖慎行回以屈服的歎息。
  “這孩子。”於姝鴛說的也不知道是哪個,看上去又好氣又好笑的,扯著嗓子朝樓道裡喊了一聲,“別鬧了!快下來吃飯!”
  肖妙朝哥哥翻了個白眼,用手指梳了梳頭發,摸出兜裡的水晶小皇冠戴上,恢復了平日裡脊背挺直端莊平靜的模樣出去了。
  “你看,被你爸爸罵了吧。”林驚蟄也瞪了肖馳一眼,但無奈並不捨得指責對方,頓了頓只不疼不癢地說了一句,又因為對方剛才反常的低落關切詢問,“還好吧?”
  肖馳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朝他露出一個微笑:“輕松多了。”
  什麼毛病?跟妹妹打完架還被爸爸訓斥,完事兒之後心情反倒那麼好。
  林驚蟄對此絕對是無法理解的,但肖馳愉悅之後便變得格外的粘人,下樓時林驚蟄有些不好意思地掙了掙交握的手:“你差不多一點,叔叔阿姨都在樓下呢。”
  畢竟是兩個男人在一起如此驚世駭俗的事情,顧念著老人家的想法,林驚蟄在肖家一般很少跟肖馳表現太出格的親密。肖馳以往雖然不滿意但都也給予配合,今天卻不知道怎麼了,非但不松手,還直接在樓梯上抱住林驚蟄,湊近親吻了起來。
  意識到對方今天大概是遇上什麼觸動很大的事情了,林驚蟄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掙脫,肖馳復雜的情緒透過火熱的唇舌盡數湧進了身體,林驚蟄啟齒接納,並耐心地安撫他。
  第二遍想叫他們下樓吃飯的肖媽媽半晌後還是沉默地走了.
  飯桌上,夫婦倆的表情都很復雜,肖馳渾然不覺一般,全程都在為林驚蟄夾菜。
  肖妙今天也很反常,不同於平常食不言寢不語的安靜模樣,她跟哥哥比賽似的給林驚蟄夾,為了同一顆肉丸,兄妹倆的筷子還起了片刻的爭端。
  “……”肖爸爸原本低頭只是沉默地喝著湯,不知為何突然來了一句,“這都三月份了。”
  肖媽媽啊了一聲,也道:“是啊,三月了。”
  “三月怎麼了?”老太太放下筷子掐指算算,“你上次給我收起來那個瑞士巧克力的保質期快到了吧?”
  “……”肖慎行頭疼地朝自家母親道,“媽您就別……”
  見婆婆似乎有借著勤儉節約的理由據理力爭的傾向,於姝鴛趕忙搶在那之前開口打斷:“你倆的婚期要是在今年十一月,最近差不多就可以開始准備了。我和肖馳他爸也得早點跟單位請假。”
  她此言一出,整桌人都愣了,包括還惦記著自己巧克力的老太太。林驚蟄嘴裡的飯都忘了嚼,匆忙吞下肚裡,遲疑著也放下了碗。
  於姝鴛的話讓他覺得有點莫名其妙,結什麼婚?同性結婚在國內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事情,他跟肖馳自己默默過日子不就好了?去年第一次吃飯時說到結婚這個話題,他還以為肖家人是在開玩笑。
  肖馳卻點了點頭:“是差不多了,請柬和場地都需要提前一點約。”
  老太太臉上露出一個期待的笑容:“喜酒能在燕市飯店擺嗎?我記得他們家的紅糖糕可好吃了。”
  肖爸爸硬著心腸沒有理會自己白發蒼蒼的老母親的請求,他嚴肅地和妻子開始商量宴請賓客的話題。
  等……等等……
  林驚蟄在之後肖馳也開始加入的熱火朝天的討論聲中忍不住開口打斷:“不是……結婚是怎麼回事?”
  肖媽媽愣了一下,皺著眉頭有些疑惑:“你之前不是都答應了嗎?就去年來見我們的時候。”
  林驚蟄一陣莫名其妙:“可是……我跟肖馳……我倆那什麼……”
  他說半天也沒說明白,一桌人都迷茫地看著他。
  林驚蟄一咬牙到底說出來了:“我們兩個男的……沒法領結婚證吧?”
  “當然不能領了!”肖媽媽一副你真是沒有常識的表情,“就是擺個酒啊。”
  林驚蟄頭皮都麻了:“還要通知客人來嗎?我們兩個男人……他們不會……”
  肖爸爸總算聽明白了他隱晦的意思,眉頭猛地皺了起來:“他們什麼?肖馳又不從政,有什麼可怕的?我倒看看誰敢在外頭亂說,我弄死他……”
  肖媽媽趕緊打斷了丈夫越說越夠嗆的內容,柔聲解釋:“結婚證都是次要的,但酒一定要擺,你倆不能這樣不明不白沒名沒分地過,這是我對我兒子婚姻最基本的要求。”
  這家人的邏輯似乎和自己一直以來接受的社會規則有什麼地方不太一樣。
  林驚蟄對上她認真而堅韌的表情,半晌沒說出話來。
  肖妙撂下筷子坐在一旁歎息——
  真是白瞎了。
  白瞎。


第七十四章
  結婚的事情好像就這樣莫名其妙就成了議題。
  林驚蟄的生活中似乎一直沒有父母這對角色的出現, 相處了那麼久, 肖家人多少感覺了一些出來, 但畢竟是這樣重要的事情,肖媽媽仍不免多嘴問上一句:“驚蟄,你爸媽那邊應該不會有意見吧?”
  爸媽……
  林驚蟄有一些迷茫, 他還一直沒有跟林潤生說呢。
  此前他一直將肖家人所說的“結婚”當做戲語。且他的一雙父母,不論是江恰恰還是林潤生,都絕不是可以左右他感情和人生的角色。他現在雖然算是跟林潤生相認了, 在外頭卻從未具體提過自己父親和再婚的家庭情況, 且他們之間的相處方式也很微妙,他從未有過要將自己的生活鄭重地分享給對方的認知。
  沈眷鶯和林潤生很知輕重, 或許是害怕會引起他的不適,也可能覺得自己並沒有干涉的立場, 連高家和周家的爸爸媽媽都時常會拿林驚蟄戀愛這件事情當做玩笑,他們卻從未詢問過他太私人的感情問題。林驚蟄的公司、學業, 他每周不去沈家吃飯的那些天都在做些什麼,他在酈雲的過去,他是如何長大的, 甚至於他的成績……這仿佛無數個層層包裹的禁忌, 誰也不敢輕易問起。但時至今日,於姝鴛提到了,林驚蟄才猛然發現,不論如何,自己似乎都應該給對方一些准備才行。
  裡面的情況很復雜, 林驚蟄也不知道怎麼解釋,只沉默了片刻後,輕聲道:“我回去和他們商量商量吧。”
  “約個時間兩家人一起吃個飯,認識一下,其他事情再具體商量吧。”於姝鴛敲定。
  老太太纏著兒子兒媳一定要將喜酒定在燕市飯店,但半晌無果,見這群不肖子孫們都不願理會自己卑微的訴求,她只好憤憤地鑽進佛堂:“我找菩薩問去。”
  林驚蟄心事重重,琢磨著找個什麼樣的時機才最合適,飯後同肖家人告別後,開車時腦子裡一路都在盤旋著這個問題。
  三個半小時之後,他驅車趕到了周邊城市裡距離燕市最近的廣明市。
  周媽媽和汪全早已經等在了原先約定好的酒店門口,兩人都打扮的煥然一新,周媽媽不用說了,就連汪全都執拗地朝自己碩大的身軀外套上了一身名貴西裝,碩大的啤酒肚驕傲地將襯衫勒出無數道艱辛的條紋。
  但他周身卻時刻充斥著喜氣洋洋的情緒,見到林驚蟄的瞬間便上前擁抱:“老弟啊你可算是來了!”
  周媽媽利索地招呼:“快快快,工廠都已經准備好了,就等你了!”
  林驚蟄上了周母的車,從市區徑直開往郊區,沿途他看著窗外的風景,又難免心生感慨。他後世來過這座城市幾趟,但那已經是千禧年之後的事情了,那時候的燕市已經變成了那個普通人生存模式被調整為地獄難度的國際大都市,一刻不停地擴張著,帶動了廣明市,從高速路口到市區這一路也遍地林立高樓。
  跟當下老舊荒蕪的市區景觀可謂是天差地別了。
  廣明市現在最受歡迎的地方是郊區,諸多企業都選擇來這裡建工廠,林驚蟄這一次過來,為的就是參加海棠豆瓣新工廠的落成儀式。車沒開多久,一幢規模相當驚人的廠區大樓便從沿途因為冬日而暫時枯萎的行道樹後頭顯露了出來,大樓牆體上醒目地寫了——海棠食品廠。
  林驚蟄目測規模,足有燕市那家工廠的好幾倍了,不免有些驚訝:“那麼大?”
  從選址到建成都是周媽媽和汪全在操心,除了給錢外,林驚蟄不管工廠裡的任何事情,這還是他第一次直觀意識到自己這一雙合伙人的勃勃野心。廠區門口滿地花籃,站滿了人,有人看到路那邊駛來的周母的眼熟的車子,已經迅速跑了過來,周媽媽找了處地方把車停下,一邊熄火一邊意氣風發地轉頭回答林驚蟄的話:“那可不?咱們的新工廠占地差不多一百畝呢。”
  汪全也道:“這次除了豆瓣醬的生產線之外,丁總順便把醬菜的車間也蓋起來了,我們去年年底的時候批量嘗試了一下,已經研究出了比較合適的配方。反正銷售渠道已經架構好了,經銷商都在等新工廠開工,咱們海棠的品牌也借著廣告打出去了,趁熱打鐵總沒錯。”
  原本在工廠門口觀望的幾個人已經跑到了近前,林驚蟄一看,原來是之前燕市廠區裡一個比較面熟的車間主任,林驚蟄跟這人一張桌子上開過幾次會,印象還不錯,朝後一望,才發現入目的居然好幾個都是之前在燕市工廠工作的人。對方朝他問了好,利索地朝周媽媽匯報:“丁總,記者的采訪車剛才已經到了,現在就停在工廠裡,來采訪的電視台的人我們已經安排到工廠的休息室休息吃飯去了,高總正陪著呢。”
  周母連聲道好,在前頭帶路朝著工廠內走去。
  汪全見林驚蟄目光在那幾個員工臉上掃了好幾遍,立刻敏銳地解釋:“我和丁總把老廠區幾個表現不錯的小領導都調了過來,新廠這邊需要人手嘛,他們都知根知底了,也能鎮得住人。”
  林驚蟄問:“這大老遠的,他們也樂意?”
  “有什麼不樂意的?”汪全道,“咱們工廠的家屬樓建得可比他們在燕市的住處舒服,裡頭又寬敞又干淨,他們有幾個把老婆孩子都接過來一起住了。”
  大門這一路的地上全是鞭炮的紅屑,碩大的采訪車就安靜地停在院牆裡,林驚蟄剛開始還以為是什麼報社或者雜志的采訪隊伍,看到車身上印刷的文字後立刻嚇了一跳。
  他問:“這是怎麼回事?”
  沒聽說那幾個重要電視台還負責拍攝工廠開工畫面的。
  汪全嘿嘿一笑:“我也不知道,反正是高勝安排的,我剛開始接到通知的時候也嚇了一跳。不過聽說是有個生活欄要辦什麼創業揭秘還是啥的節目了,專門找下崗後白手起家的老板,丁總之前不是下的崗嗎?剛好符合規則,估計高勝跟他們認識,就給推薦采納了。”
  林驚蟄聽著微微一愣,隨後猛然意識到了什麼,此時他們已經走出了一段距離,但他仍舊停下腳步,回首望向那輛醒目的車子。
  片刻後他歎息了一聲——時代的進程如同洪流一般,任他如何努力在當中沉浮,都無法撼動大方向的進展。
  時至九二年,應當再過不多久,那場浩浩蕩蕩的,影響深遠的下崗潮便要拉開序幕。
  只希望屆時海棠食品廠能發展得更好一些吧,盡量為那些失去經濟來源的工人們提供一些崗位。其余更多的,林驚蟄也做不到了。
  工廠休息室裡,高勝顯然同來的這一批記者們很熟,招待工作做得游刃有余,還抽空帶著這批人在寬敞的廠區裡逛了幾圈。
  他的高勝廣告憑借《江湖傳奇》大熱的東風,接到了無數大訂單,成為了燕市幾個電視台相當重要的大客戶之一。廣告如今仍舊是各家電視台最大的盈利來源,因此高勝的存在自然也變得格外重要,憑借手上的資源,他已然迅速跟幾大電視台內部打成一片,因此這次新欄目剛開始策劃他便聽到了風聲,趕忙將符合受訪條件的周母給推了上去。
  這可是要在黃金檔播出的節目,再沒有比這更好的宣傳渠道了。
  林驚蟄剛進休息室便被他抓著胳膊匆匆地牽了過去:“來來來,我介紹你認識一下台長的得力助手……”
  掐著吉時,新工廠大門外鞭炮齊鳴。
  禮花在空中炸響亮,紛紛揚揚灑下來,落得眾人滿頭都是。對焦的攝像機下,林驚蟄面帶微笑,同周母和汪全同一時間落下剪刀,紅綢應聲而落。
  廠區內響起工人們的歡呼聲。
  *******
  史南星這一次必須要到場了,五寶山腳的那塊地上牽系著他的身家性命,這可是相當重要的事情,他不放心讓祁凱這傻子獨自完成。
  因此他也只有捏著鼻子忍下面對肖馳時的不適,隨同銀行的一眾公證人員趕到迅馳地產。
  路上祁凱一直皺著眉頭在打電話,史南星在發動機的聲音裡感到出奇的焦躁,他將這歸咎於昨日沙蓬的那通電話,對方終於問到了錢的話題,似乎已經忍無可忍了。這等同於最後通牒,史南星哪敢隨意,只好將給錢的具體日程定在了近期。算算日子,假如股權讓渡順利的話,資金在那之前應該就能劃到賬上,所以今天的談判,哪怕在條款上略微退讓一些,也絕不能出現任何問題。
  祁凱還在那拿著電話擺弄,史南星聽著他內容不明的嘟囔聲火一下冒出來了,伸手將電話奪過來撥號,那頭卻始終回蕩著綿長而單調的嘟聲。
  史南星狠狠地皺著眉頭:“就一直聯系不到她?”
  “是啊,我前幾天就開始打電話了,還讓人去她家門口盯來著。”
  “有進展麼?”
  “沒有。”祁凱道,“江恰恰沒回去,不過她家附近蹲了很多民工,我的人就問了幾聲,差點被纏上。好像是她跟齊清之前在群南那家公司的債主找上門了。”
  史南星沉思片刻,抬手揮了揮:“不管她,估計躲哪兒呢,反正咱們今天過手續也不需要她到場,隨便她好了。”
  話題一轉到這上頭,祁凱的情緒立刻可見低落,他望著車窗外流逝的風景,車裡在唱一首當紅的粵語歌——
  “悔恨無用,但你總該試著補救……”
  熱力和歌聲熏得腦子昏昏沉沉,直至史南星煩躁地朝司機開口:“把音響關掉!放的什麼東西,吵死了。”
  迅馳地產的人盡數到齊,簽約室裡,史南星的笑臉裡絲毫看不出他對肖馳的憎恨,雙方甚至還拉了一會兒家常,才將帶來的資料盡數擺開,迅馳地產的法務團隊看過之後,都覺得無可挑剔。
  為了盡快出手,鎮雄地產這一次的合約條件非常優厚,再沒有什麼可不滿的內容了。
  最為險峻的債務問題上,銀行也同兩家公司的管理者們達成了共識,迅馳地產並不受影響,反倒只在其中占股百分之二十的小股東齊清地產,由於手握開發權的原因,成為了最大輸家,即將面臨破產清算。這塊地如今能回籠一點資金是一點,哪怕終究要負擔損失,銀行也期望數目能盡量壓得小一些。
  但肖馳看上去仍是興致缺缺,扒拉著佛珠半天不去拿筆,平靜無波的視線時而落在祁凱身上,時而又審視著史南星。
  祁凱被看得心虛氣短汗流浹背,不住去回憶那天在燕市飯店裡雙方最終的話題,史南星卻對同伴的忐忑一無所知,只焦慮著自己合約簽訂完畢之後什麼時候能把錢拿到手。見肖馳磨蹭,他生怕耽誤原本規劃好的進程,不由開口催促了兩聲。
  肖馳思考著自己跟父親出門前的深談,有關祁凱和史南星的資金去向。
  這事兒大院裡只有相當少的幾個人知道,長輩們無一例外都不想眼睜睜看著身邊的孩子墮落。曾有人想過是否該去告知祁老爺子一聲,讓老爺子出面鎮住兩個無法無天的孩子,但回憶起先前群南走私事件裡對方護短的嘴臉,一時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關於那場走私事件,直至今日外頭還有傳聞,祁凱和祁凱背後的史南星並不是分量最大的參與者。但祁老爺子為此已然捨棄良多,他那樣大的年紀,關系網又根深蒂固,顧念著各方面的影響,大家還是有志一同地截止於此不去深究。
  但當下,卻不免有人遲疑,這一次對方是否仍跟這幾個小輩的生意有關系。
  倘若這個猜測成真,去通風報信的舉動無疑就成了打草驚蛇,有關單位為了鏟除那條罪惡的生意網已經秘密布置多年,一著不慎便會讓身處其中許許多多的參與者陷入危險當中。
  即便祁老爺子跟祁凱他們的生意沒關系,憑對方過去護短那個樣,也沒人敢篤定他的應對措施究竟是約束孩子還是毀屍滅跡。
  史南星在佛珠輕微的碰撞聲裡已經開始煩躁了,見肖馳半晌不動,似乎在神游天外,他強硬地開口:“肖總,如果貴公司並沒有合作意向,那還是趕緊提出來,不要耽誤彼此的時間。五寶山雖然近來情況不那麼好,但以我們鎮雄地產現在提出的優厚條件,迅馳地產不接手,也總會有其他公司願意要的!”
  肖馳盯著他發黑的印堂看了片刻,同對面的銀行負責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終於空出手來,接過了秘書遞來的筆。
  他在合約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卻不去看史南星,而是朝旁邊一直不說話的祁凱伸出右手。
  “祁總。”他低沉的聲音仿佛蘊含著山雨欲來前的颶風,聽得祁凱一個哆嗦,抬起頭來。
  但肖馳只是平靜地說:“合作愉快。”
  “合作……合作……合作愉快……”祁凱站起身來,磕磕巴巴了半天,才夢游似的將那句話說全。
  他像是泡在了一場幻境裡,四周包裹著數不清的絢爛的泡沫,從他眼前和頭頂飛過。
  史南星卻出奇地興奮,往後的幾天一直都在關注款項進程,合同裡約定的打款日期最遲在這周的最後一個工作日,史南星便掰著手指頭數,接到迅馳地產財務打來的電話的瞬間,便等在了自家公司的財務室裡。
  老財務在他銳利的逼視中打完了電話,立刻朝他點頭:“史總,錢已經到賬了,一共四千五百萬。”
  這感覺不啻於一個絕症病人被告知痊愈,史南星幾乎想要原地蹦跳歡呼,但他用自己所有的自制力克制住了這一沖動。史南星旋風般刮進辦公室裡,抓住祁凱的胳膊就往外扯:“趕緊帶上公章跟我去銀行。”
  祁凱最近一直恍恍惚惚的,路上才想起問他:“怎麼回事?”
  史南星的聲音從天際外飄過來那麼遙遠:“通知沙蓬,我們的資金已經到了!”
  祁凱渾身一震,如同跳傘那一瞬間的失重感伴隨著這句話酸澀地湧進身體。耳畔“辟啪——”“辟啪——”似乎是泡沫一樣的東西破碎的聲音,他怔愣地隨著車身顛簸、急剎、行駛,終於在到達銀行的台階前蘇醒過來。
  他猛然掙脫了史南星鐵一樣鉗著自己的手。
  台階之上的銀行大門奢華如宮殿,在陽光下巨大的陰影卻時刻籠罩著他。
  身上像是燃起了一把火,又好像有人從衣領裡倒進一碗冰,祁凱被激靈得連連後退。
  “怎麼了?”史南星錯愕地看著他莫名其妙後退的舉動,上前還想拉他,“趕緊上去啊,再晚點他們就要下班了。”
  “舅。”祁凱惶然地開口,“咱們把這錢還給銀行吧?”
  史南星盯著他,眼神一點一點銳利了起來:“你反悔了?”
  “舅,咱們這樣太冒險了,沙蓬那幫人……萬一被抓住全完蛋了!到時候我爺爺,還有外婆她們……”
  史南星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逼近他詢問:“什麼意思?你是不是在外頭聽說了什麼?”
  “沒有!”祁凱在他強烈的壓迫下下意識否認了,隨即臉色蒼白地捂著額頭輕聲道,“舅,我頭疼……”
  史南星瞇著眼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突然什麼也沒說,轉身便獨自拾階而上。祁凱被一個人留在原地,呆了幾秒之後,上前想要拉住對方。
  史南星揮開他的手道:“滾!”
  “舅!”祁凱怎麼可能真的滾?一路拉拉扯扯又說不明白,終於還是走進了銀行。祁凱在倔強這方面從不是他的對手,史南星從他手上奪走了印章,跟隨內部人員進了辦公室,祁凱只有緊隨其後試圖告知對方自己的惶恐,史南星坐在沙發上,卻始終只是翹著二郎腿回以輕蔑的視線。
  祁凱的腦袋痛得快要裂開,拿著印章離開的銀行工作人員片刻後又匆匆回來了。
  史南星一反對祁凱的愛答不理,立刻站起身來,想要同對方說話。
  但那位經理臉色卻異常凝重,搶在他開口之前,便率先打斷:“史總,很抱歉,鎮雄地產賬面上只有八百萬資金,我們不能授理您的提現要求。”
  他此言一出,就連還在喋喋不休的祁凱都愣住了,幾秒種後回過神的史南星錯愕出聲:“怎麼可能?我們公司的財務剛剛才查過,有一筆四千五百萬的資金從迅馳地產……”
  “我知道您的意思,上午時確實有一筆四千五百萬的款項匯進這個賬戶。”那經理點了點頭,但隨後便拋出一個驚天巨雷,“不過這筆錢只在賬面上停留了四十分鍾,現在已經被燕市銀行劃走了。”
  “……”史南星張著嘴,在對方滿含歉意的眼神中半天說不出話,隨即猛然意識到什麼,如夢初醒地回過神來。
  祁凱被這神來一筆鎮得目瞪口呆,手足無措地看著自家舅舅:“舅,這……”
  史南星不理他,只搶過他的電話,手指顫抖地撥出了一串數字。
  是燕市銀行信貸部的負責人,同他相當有交情的一個老朋友,倘若不是有這層關系在裡頭,當初五寶山那塊只是轉移了開發權的一點不符合貸款規則的土地也不可能批出九千多萬這個巨大的數字了。幾天之前他還同這位老朋友親密無間勾肩搭背地在外應酬吃喝,此時在電話裡,對方的聲音卻冷漠得仿佛一個陌生人。
  “史總,不好意思,鎮雄地產的信譽在風控那實在是不過關,劃款的決定是上面直接開口的,五寶山的貸款已經捅出一個大窟窿了,我也沒辦法左右。”
  “還款日期在今年年底啊!!!!”史南星的聲音尖銳得像是一記拉響的警報,“你們提前劃款,這個流程完全是不合法的!!!”
  “抱歉,史總,這塊土地是共同持有的,齊清地產現在的負責人我們始終聯系不到,有很強的潛逃風險,我們只是在合理規避這個可能。”對方公事公辦地建議,“假如您對此有什麼異議,可以直接走法律程序。”
  對方說完這話就直接掛斷了電話,留下史南星一臉空白地舉著那塊大部頭手機,祁凱聽得一知半解,方才的惶恐也忘了,只知道大概是錢出了什麼問題,還想上前詢問:“舅……”
  “滾!!!!”史南星一把推開了他,拿著電話狀若瘋狂,“江恰恰呢!!!快聯系江恰恰!!!!”
  法律程序?法律程序個屁!那筆貸款剛開始就是不合法的,燕市銀行這是吃准了他不敢鬧大!
  誰也沒想到最終會在這個環節出現問題,原本無足輕重的江恰恰立刻成為了問題關鍵所在,史南星祁凱連帶整個鎮雄地產的人都奔走尋找起她來,然而彼時齊清地產早已經人去樓空,就連辦公點裡的桌椅板凳都被離開的員工們變賣了。
  家裡沒有人,公司裡也沒有人,江恰恰仿佛憑空消失一般,人間蒸發在了這座城市。史南星拼命撥打電話,現在才突然想起幾天之前祁凱就聯絡不到對方了,原本還能打通的電話在一則響完的忙音後終於徹底無法接通,史南星繞開那群蹲守在門口的民工,找人撬進了江恰恰的家門,當即如遭雷擊。
  房子整整齊齊,但幾乎所有值錢的東西都已經不翼而飛,保險箱門大開著,江恰恰停電關機的電話安靜地躺在主臥的床上,無聲地嘲諷著湧進家門的一幫人。
  ******
  史南星同沙蓬再度確定了交款日期,掛斷電話後,立刻通知家裡:“我要出國。”
  他不是第一次出國了,之前學也是在外頭上的,加上群南走私的案件破獲後出海躲避,史家人對此早已經輕車熟路,只是對這突如其來的要求也不免好奇:“你沒事兒出國干什麼?”
  “老同學給我安排了一個好項目,我出去發展發展。”史南星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意外的話,以後我可能就定居在那邊了,等你們在國內退休,我就接你們出去養老。”
  “好!好!好!”史家眾人喜不自勝,“你啊,終於願意認真過日子了!之前在國內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有什麼勁兒?早該這樣了,就跟肖家那肖馳似的,好好做正經生意。”
  聽到肖馳這個名字的瞬間,史南星深深地吸了口氣,他按捺住顫抖的牙關,電話那頭的家人問他:“什麼時候走啊?”
  “越快越好,最好在這周之內。”他同沙蓬約好的給錢日期就在兩周之後,史南星立刻回答,頓了頓之後又加上一句,“那項目挺搶手的,你們小心別洩漏出去,誰都別說。”
  他深吸一口氣道:“祁凱家裡也別說。”
  史家人雖然不明所以,但對他言聽計從慣了,並不提出任何異議,放下手機後,史南星茫然地坐在駕駛室裡,抬頭望著窗外燕市廣闊的天空。
  突然有一種狂躁的挫敗湧上心頭,他朝著方向盤拳打腳踢了一番,無處宣洩,張嘴瘋狂地大喊了一聲。
  而後他迅速平靜下來,驅車趕往祁家。
  祁凱病了,躺在家裡發了兩天的高燒,史南星拎著水果登門,笑著朝出來迎接自己的祁老爺子問好,上樓探望。
  祁凱一見他眼睛就亮了,虛弱又開心地喊了一聲:“舅!”
  史南星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才進的屋,難得溫和地坐在床邊摸了下他的額頭:“好點沒?”
  “好多了。”祁凱見爺爺轉身下樓,才滿含期冀地望著史南星問,“舅,你跟沙蓬談好了吧?合作取消了吧?”
  史南星發了幾秒鍾的呆,而後嘴角短促地勾了一下:“嗯。”
  這個回應如此的沒有分量,對方卻立即無條件相信了。望著祁凱在得到回答後迅速陷入沉睡的面孔,史南星長久地陷入了迷茫當中。
  史南星不怕執法機關,如同之前在群南的走私事件中毫發無傷那樣,明面上的任何勢力都不敢對他太過深究。史家只有他一個獨苗苗,包括作為姻親的祁家,這勢力斐然的大家族不論到了什麼時候都會傾盡所能地維護他不受傷害。但這份顏面也不是誰都會買的,比如沙蓬,那群亡命之徒眼睛裡只有錢和珠寶,惹急了他們,天王老子他們也敢下手。
  江恰恰一直找不到,銀行被劃走的那筆錢無法追回,短短兩周時間,史南星再也沒有任何可以嘗試的渠道了。
  他得走,趕在沙蓬發現自己被耍之前,剛才有一個瞬間,他猶豫過是否要帶著祁凱一起走。
  但人越多越容易出紕漏,假如被沙蓬發現行蹤,那一切就都完蛋了。
  媽的!媽的!媽的!
  史南星站在祁凱的陽台上吹著冷風抽了一地的煙頭,但刺激的尼古丁並不能使他得到哪怕一刻的清醒,他反倒越發迷茫,怎麼都想不明白,事情為什麼會弄到這個地步。
  好像老天爺都在跟他作對似的。
  手機響了起來,他趕忙接通,母親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星星啊,已經安排好了,這周五的飛機行不行?周五之前你剛好回家住兩天,媽媽和奶奶好久沒見你,想你想的不得了。”
  “好。”史南星掐滅手上的煙,輕聲回答了一句。
  他不知道自己離開後沙蓬是否會展開瘋狂的報復,他只知道自己這一離開,恐怕就永遠無法再踏回這塊土地了。
  他望著夜色發了一會兒愣,伸手想要從兜裡摸煙盒,煙卻已經抽完了,只摸到兜裡一疊厚厚的信封。
  史南星拿出來,看到落款才突然想到他今天出門時胡亂套的是掛在衣帽架上已經很長時間的外套,兜裡揣著的是先前想找人接著給肖家寄但由於五寶山突然進駐的火葬場不得不暫時擱置的肖馳和林驚蟄的照片。
  這世上有一些人總是過得無比坎坷,比如他自己。
  有一些人則如同肖馳和林驚蟄那樣,如此驚世駭俗居然都能逃脫制裁。
  史南星從陽台出來時祁凱已經醒了,期期艾艾地看著他。
  史南星若無其事地朝他告別,出門前突然想到什麼,回首朝祁凱道:“對了,我記得你是不是認識一個在燕市挺有能耐的誰來著?把他聯系方式給我。”
  祁凱問:“你找他干嘛?”
  史南星輕笑:“有點小事兒。”
  *******
  沈甜甜一出校門便小麻雀似的撲到了林驚蟄身上撒嬌:“哥哥我累!”
  她撒嬌耍賴時的聲音又甜又脆,像極了被蜜糖澆灌長大的小公主,眼下又被林驚蟄嬌養得越來越不像話,即便從校門到停車場的那麼幾步路都耍賴不肯走,林驚蟄寵慣了,只好背過身去朝她道:“上來吧,我背你上車。”
  沈甜甜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趴在他背上全心信任地搖晃著自己的腳。林驚蟄將她放進車裡,又幫她系好安全帶,俯身時沈甜甜看到他衣領裡一根紅線,好奇地伸手扯了出來,才發現原來是個護身符。
  “咦?”這個歪歪扭扭的護身符不像是批量生產的,但卻叫她莫名覺得非常眼熟,好像在誰身上看到過似的,因此開口問,“哥你什麼時候戴起這東西了?”
  林驚蟄抬手從她手中接過那道老太太手作的符,雖然不信這玩意,但到底是老人家的心意,他戴在脖子上後便再也沒摘下來過:“戴挺久了,好看麼?”
  沈甜甜嘻嘻地笑了起來:“真難看。”
  “臭丫頭。”林驚蟄掐了把她的臉,索性就掛著這個護身符不塞回衣服了,繞到駕駛座發動汽車,“帶你買裙子去。”
  他答應了沈甜甜那麼久,才終於抽出了半天的空閒,沈甜甜坐在副駕駛座上一徑地歡呼,像一只被批准放風的聒噪的小雞仔兒。
  她抱著林驚蟄的胳膊扎進商場裡,看見什麼都說要,林驚蟄便好脾氣地跟在後頭付錢拎包,走了一個多小時都不說累。
  兩人之間重復著相似度超過百分之八十的對話——
  “哥!好看麼!”
  “好看,好看。”
  “哥!!我要這個!!”
  “行!買!”
  這種不講道理的縱容和寵溺讓沈甜甜從身體到靈魂都浸泡在甜蜜的糖水裡。她一點兒不缺錢,沈眷鶯和林潤生再怎麼嚴肅也從未短過她的衣食花銷,但那總歸和現下是不同的,她穿著林驚蟄大肆誇獎之後為她買下的小高跟鞋,感覺自己每一步都踩在雲朵裡。
  有哥哥真好!她一會兒一定要跟肖妙使勁兒炫耀炫耀才行。
  逛累了街道,林驚蟄驅車帶她到了一處露天咖啡廳,將手上的手提袋留在車上,打發她先去咖啡廳占個好位置。
  沈甜甜背影裡寫滿了雀躍,邁著小碎步跑遠了。
  林驚蟄上車去找車位,但才開出一會兒,脖子便覺得癢癢的。
  他抬手一撓,那懸著護身符的紅繩便突然斷裂了開,輕飄飄的符包羽毛一樣落在了腿上。
  林驚蟄趕忙去撿,拾起時大敞開的窗外也不知道哪來一股怪風,直接將他還沒拿穩的護身符吹出了窗外。
  林驚蟄低罵了一聲,余光處看到隨風飄舞的護身符,想到那是肖家那可愛的老奶奶親手做的,還是將車停在了路邊開門去撿。
  護身符靜靜地躺在行道樹旁上,他扶著樹俯身伸手。
  身後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猛烈的撞擊,巨大的聲響讓他一個踉蹌險些摔倒,林驚蟄驚愕地直起身來,轉頭朝後看去。
  他方才停車的地方,一輛不知道從哪兒來的紅色的大貨車徑直撞了上去,將他那輛相較之下矮小許多的廂式車撞成了一堆廢鐵。
  車身已經狼狽地擁擠在了一起,那大貨車仍未減速,輪胎碾壓在車頂,聲勢浩大地退了下來,如此反兩遍。
  四下響起路人的驚叫聲。
  林驚蟄反應過來,便聽到一聲險些破音的銳響:“哥!!!!!!”
  他轉頭看去,沈甜甜赤著腳發了瘋似的從廣場處徑直朝車禍現場奔了過來。
  他站在樹後,位置還有點遠,沈甜甜嚎哭著撲到了破爛的轎車上,試圖去開那扇已經變形的門,林驚蟄回過神來,立刻想要出去告知對方自己沒出事兒。
  但下一秒,沈甜甜已經在圍攏過來的眾人的簇擁下,不要命地跳起來抓住了那扇想要逃走的貨車的車門。
  貨車毫無章法地退了幾米後終於停下了。
  林驚蟄嚇得夠嗆,生怕沈甜甜出事兒,叫著妹妹的名字快步跑了過去。
  咚的一聲,一具身體從大敞開的貨車駕駛室門裡摔了出來,砸在地上,滿頭鮮血地爬行著驚恐地喃喃:“我喝多了……我喝多了……”
  “甜甜!”林驚蟄震驚地看著那個已經被打得不成人形的司機,朝著眼看就要跳出駕駛室接著動手的沈甜甜大喊了一聲。
  沈甜甜渾身一震,猙獰的神色如同潮水般褪去,愣愣地看著突然出現在視野裡抓著護身符毫發無損的林驚蟄。
  “哇!!!!”她突然驚天動地嚎哭起來,不顧一切地從駕駛室縱身一躍,跳進了林驚蟄的懷抱裡。
  “哥!!!!!”
  林驚蟄尤自驚魂未定,但仍同樣緊緊地抱住她,側目望著那個一身酒氣在地上試圖逃走卻已經被圍觀路人按在地上動彈不得的滿臉都是血的貨車司機,他急喘著溫柔地撫摸沈甜甜因為打斗變得亂七八糟的長發。
  “不怕了,不怕不怕。”


第七十五章
  肖馳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就五寶山的後續歸屬和開發問題開展公司例行會議, 他看得出來林驚蟄屬意這塊地, 只是原本的持有者鎮雄地產那一雙管理人員手上的一灘爛賬, 在麻煩徹底終結之前,明顯不是始於地產這樣背景簡單的小公司吃得下的。好在商業用地可以共同開發,有二中路綜合樓在前, 兩家公司五寶山的合作項目應該也能成立得順理成章。
  接到電話的那瞬間肖馳感覺時間的流逝都遲緩停頓了下來,他氣息輕微:“什麼車禍?”
  電話那頭的鄧麥聲音尖銳而焦慮:“肖總,您得幫幫忙啊, 事故處理電話都打到公司來了, 我現在在趕往那邊的路上,一直也聯系不上林總, 我實在是沒辦法……”
  後頭的話他一句也沒聽進去。
  整個會議室的人便錯愕地看著他們前一秒還在主位正襟危坐的老總,下一刻便如夢初醒般沖出了會議室。
  胡少峰三秒鍾之後才反應過來, 起身拿起搭在靠背上的外套追上去:“肖哥,你的外套——”
  他的聲音截止於此, 會議室外的走廊空空蕩蕩,已經不見人影。
  肖馳將貼在耳邊打了好幾次也沒能撥通的電話狠狠砸到副駕駛,手上全是汗, 幾乎握不住車鑰匙, 車啟動了兩次才終於發動起來,他雙手顫抖著,感覺這兩次的嘗試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照見五蘊皆空……”他費力地想看清前頭的路,卻忘記了這卷抄寫不下千遍的經文下一句是什麼,腦袋裡全是方才鄧麥遙遠得仿佛天際外傳來的聲音, 然後他意識到自己還沒有開車燈。
  頭腦突然沒來由地一陣劇痛,痛得他額角的汗水都淌了下來。
  “肖哥!!!”
  在出口排隊的車門突然被一把拉開,胡少峰出現在外頭,擔心地看著前擋風一直在工作的雨刮器和肖馳幾秒鍾之後才仿佛聽到聲音轉過來的臉:“出什麼事兒了?”
  肖馳盯著他關切的模樣看了一會兒,頭腦中仿佛有一個塞滿世界的泡沫被戳破,碎裂的巨響後絢麗的世界被無盡的陰霾掩蓋了,他清醒地爬下了車子,鑽進後座。
  胡少峰聽到他沙啞得有些不像話的聲音:“驚蟄出事了。”
  車在路面上開得飛快,胡少峰拿出了自己所有業余賽車手的能力,引擎在不斷加快的車速中尖叫的聲音裡,胡少峰借由後視鏡觀望車後座肖馳的反應。短暫的魂不附體之後,對方此刻前所未有的清醒,現在正拿著剛才從副駕駛腳墊上找到的手機一個接著一個地撥打電話。
  “……對,幫我找市裡醫院今天所有車禍急診。”
  肖馳冷聲吩咐完畢,掛斷電話,怔怔地盯著手機,片刻後再度撥出了那個諳熟於心倒背如流的號碼,遺憾的是仍舊無法接通。
  胡少峰見對方突然丟開電話弓著背將面孔埋在了手心裡,渾身都散發著疲倦的氣息。
  停在路邊那輛黑車幾乎被撞成了一灘爛泥,但肖馳仍一眼認出了它完好時應有的模樣,下車時他的膝蓋有一些軟,卻轉瞬間似乎就撥開人群進入了中心點。
  車裡的東西被撞飛出來,包裝袋、衣裳、眼熟的內飾,鋪得滿地都是,圍觀的人們交流著不久之前的一聲巨響。
  胡少峰繞到前頭看了眼車牌,一時說不出話來:“肖哥……”
  肖馳原地蹲下,眼睛盯著警戒線裡一只碎成了兩半的手機,顫抖的聲音在他關懷的話語出口之前響起,瞬間蓋過了現場的所有喧囂:“有煙嗎?給我根煙。”
  *******
  林驚蟄皺著眉頭看著眼前阻攔自己的交警,沈甜甜在一旁聲色俱厲:“憑什麼不給我們打電話!?”
  對方回答:“等做完筆錄就可以了,有現場群眾指認你毆打車禍司機,人家腦袋上的血現在都還沒止住呢。”
  沈甜甜難以置信地道:“那是個殺人犯!我不打他他就跑了!!”
  對方無奈道:“對方只是醉酒駕車,出了意外而已,雖然撞壞了兩位的車,但並沒有造成人員傷害,也沒有主觀的逃逸跡象,這種前提下的動手完全只是個人洩憤而已,可以歸列進故意傷害了。”
  頓了頓,面對對面臉色不大好看的兩個人,對方露出了一個平靜的笑容:“既然雙方都有錯,我建議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兩位的經濟損失可以讓肇事司機來承擔,肇事司機那邊呢,我們也盡量讓他不要追究你們故意傷害的責任,你們看這樣好不好?”
  林驚蟄的眼神銳利了起來:“您這是站在什麼立場上的勸告?我可以很清楚地告訴您,我確定對方的這次意外是有備而來,我在人行道上親眼目睹了全過程,那輛大貨車重復三次碾壓過我的車頂,要不是因為一些意外我提前離開了車子……”
  沈甜甜剛剛哭過,聲音沙啞,卻也倔強地補充:“這絕對是故意殺人!”
  對方盯著他倆看了一會兒,無奈地歎息了一聲:“話可不要亂說,你出事了嗎?沒有吧!沒有證據的情況下你怎麼能用這麼嚴重的罪名指控人?人家喝多了點酒,一不小心出了點意外,讓你們經受了一點財產損失,你們就非得把人家往死裡搞?人家家裡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為了孩子學費出來跑跑貨運,過得容易嘛?我說一句公道話,他今天哪怕撞死了你們,不逃逸也最多判個七年,現在你們什麼事情都沒有,人家最多就蹲個兩三年的牢,有意思嗎?我勸你們,不如多要一些賠償實際。”
  沈甜甜被氣得一個倒仰,起身就要說些什麼,被林驚蟄一把拉住了。
  林驚蟄平靜地望著對方:“我不缺錢,一定會追究到底。”
  對方與他對視片刻,起身離開:“隨便你們。”
  沈甜甜氣得嘴唇都顫抖了起來,余光處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刷一下站起身:“你們要把他帶到哪裡?!”
  那名肇事司機受傷的腦袋已經包扎完畢,在幾名警察的押送下低著頭朝外走去,沈甜甜掙脫林驚蟄的手上前阻攔,為首的兩名警察目光閃爍地擋住他:“這件案子已經被市局接手了,我們只負責把人送過去,也不清楚具體內情。”
  沈甜甜隨時處於暴走邊緣,眾人僵持在門口,林驚蟄已然意識到不對,不想吃眼前虧,因此起身想要勸回似乎已經失去了理智的妹妹。
  但他剛剛站起,下一秒便聽到大門外傳入一聲刺耳的剎車聲,隨即便是許多人喧雜的喊叫。
  林驚蟄轉頭望去,目光尚未對焦,眼前猛然一花,仿佛刮來了一陣狂風。
  沈甜甜驚喜的聲音響了起來:“肖——”
  但她的稱呼尚未完全出口,便猛然剎在了嘴中,林驚蟄結結實實撞在了一個熟悉的懷抱裡。
  沈甜甜望著那邊相擁的兩個人:“……???”
  林驚蟄被抱得幾乎窒息,肖馳可怕的喘息聲鑽進耳朵裡,對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開衫,林驚蟄抬起手,卻摸到了滿背濕漉漉的汗水,他嚇了一跳,趕忙道:“對不起對不起,手機摔壞了,本來想給你打電話的,但是警局這邊不允許……”
  肖馳短暫的擁抱後捧著他的臉急促地親吻下來。
  林驚蟄死裡逃生,同樣是驚魂未定,只是在妹妹面前一直不能表現出來。此時看到了足以信任的人選,心神激蕩,也熱情地予以回應。
  片刻後,肖馳松開了林驚蟄的嘴唇,反復撫摸著手中冰涼的臉頰,似乎是還沒回過神來,喃喃自語:“阿彌陀佛……”
  林驚蟄見他臉色煞白,顯然是嚇得夠嗆,連忙拍打後背安撫,又砸吧著嘴唇,感覺自己似乎嘗到了什麼特別的氣味:“你嘴裡怎麼有煙……”
  肖馳迅速地搖了搖頭,退開一些,目光從頭仔仔細細打量林驚蟄,一根頭發絲都不放過,看見對方赤著一雙腳踩在地上,開口詢問:“你鞋呢?”
  林驚蟄光裸腳趾縮了縮,這才想起什麼,猛然回過神來,目光望向大門外。
  對上了無數雙怔楞的眼睛。
  沈甜甜趿拉著那雙於她而言小船一樣大小的男士皮鞋,一臉迷茫地撞上了哥哥的視線,眼淚迅速凝聚在眼眶裡。
  “額……”林驚蟄接收到肖馳同樣警惕的視線,頭痛地揉了揉太陽穴,“我可以解釋一下……”
  ******
  史南星在啟程去機場的時候接到電話,翻著白眼不爽地輕嗤了一聲:“還老手呢,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東西!”
  與他達成合作的那位燕市地頭蛇也摸不著頭腦:“真是邪了門了,我們用這招從來沒有出過意外。老馬本來路上就想動手的,但姓林的車裡今天還有個女的,沒摸清底細不敢牽涉進來,後來那女的下車之後才撞的。不過我估摸著老馬是真喝多了,以為姓林的還在車上呢,誰知道人家提前下來了……唉,可惜。”
  史南星罵了一句娘,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雖然極度不滿意,也只能接受這個現實:“便宜他了。”
  他想想又有些不放心:“你那人現在是被帶走了吧?不會咬出我吧?”
  “您就放一百個心吧!”對方極其篤定,“老馬也不是第一天干這行了,只要他咬死自己喝多誤事,誰也沒法拿他怎麼樣,現在沒出人命,他最多也就判個兩三年,只要錢給到位,他蹲得高興著呢。我已經打點過關系了,一會兒市局的人去支隊那邊把人接走,一切就按照合法的流程辦,誰也挑不出錯處來。”
  史南星陰沉著臉掛斷了電話,目光看向窗外流逝的行道樹,心說真他媽禍不單行,干啥啥不順,連個林驚蟄都弄不死。
  他倒是更想找肖馳下手呢,反正以後也沒打算回國了,臨走前瘋狂一把也好。但後來權衡了一下,還是理智地打消了這個念頭,畢竟肖家那對夫婦的力量,他一點也不想挑戰和領教。
  但淤積在胸口裡的這口氣總得發洩出去,否則他哪怕踏上了另一塊國土估計仍會耿耿於懷。
  林驚蟄簡直是最合適的人選,與他同樣積怨頗深,偏偏沒有肖馳那難搞的背景,雖然給方家當過狗,但方老頭退休多年,又人丁單薄,影響力早大不如前了,真懟起來史家未必遜色。
  這小癟三在幾年前就攪黃了他潛心布置多年的走私海運生意,哪怕對方出於無心,終究還是當了方家手上最利的那桿槍,穩准狠地扎進了他的心坎裡。而後在燕市又給鎮雄地產使了不少絆子,要不是他,祁凱也不至於窮到幾千萬都拿不下來的程度。更可氣的是這人還根肖馳狼狽為奸沆瀣一氣坑了他手上百分之十的四風廣場的股份!媽的!想到那時候自己本以為勝券在握實則被耍得團團轉的狀態,史南星夜裡就輾轉難眠。
  把這人弄死,也算是了卻了他的一番執念了,洩憤之余還能惡心惡心肖馳。
  肖馳處心積慮地阻斷自己朝肖家寄的那些照片,不就是擔心自己變態的愛好被家人知道嘛。因此林驚蟄出事之後,他只有兩種應對的可能,一種是瘋狂報復,試圖查明內情,動作大了,一個不小心就會被肖家人發現,到時候自有他們一家人窩裡斗去。另一種可能,就是明哲保身,為了形象打落牙齒和血吞,這樣雖然比較可惜,但在史南星看來,也足夠令對方終身耿耿於懷了。
  媽的,現在一番精准的籌劃,全被個不靠譜的司機破壞了,更煩人的是史南星已經結清了款項,還是對當下的他而言相當不小的一筆,現在賠了夫人又折兵,簡直不能更窩囊。
  枉他此前還想將林驚蟄的死訊當做自己臨別前的贈禮呢。
  這個遺憾的小插曲令他一路上都心情不濟,史南星中途還接了個電話,祁凱打來的,對方問他現在在干嘛,他回答說自己還在西南的家裡。
  實則燕市國際機場恢弘的建築已經遙遙出現在了道路遠方。
  距離登機還有三個小時,史南星悠閒地吃完了一份昂貴的餐點後才前往辦理手續,一邊遞出自己的各項證件,他一邊籌算著給遠在海外的一個老朋友撥去電話,預約自己落地後的接風派對。
  但電話那頭愉快爽朗的笑聲中,櫃台內的人卻忽然站了起來。
  史南星正不明所以時,便聽到對方嚴肅的回應:“對不起,先生,您已經被限制出境了。”
  “喂?喂喂?”電話那頭的友人在雙方突然終止的對話中高聲尋找他的存在。
  史南星猛然切斷了電話,難以置信地望著櫃裡的工作人員,收回自己的證件反復翻看了兩遍:“你是不是搞錯了?”
  得到了肯定回復的那一瞬間,仿佛頭頂一道驚雷劈開天際,史南星不知所措地後退了兩步,在後方隊伍其他乘客們充滿探究的視線中,慌亂地提著行李躲到了僻靜處。
  “媽!”他撥電話給家裡,“怎麼回事?我被限制出境了!”
  史家人也嚇了一跳,他們壓根就沒聽說過這件事情,確定兒子沒搞錯後,史母慎重地回答:“你不要急,我現在就問問是怎麼回事。”
  限制出境可是件相當嚴重的事情,往往只有涉足進了非常嚴重案件裡的相關人員才會獲得這種待遇。史南星無法無天慣了,哪裡見過這樣的陣仗?他做夢都沒想到會在這一環節出現問題,當即腦子裡全都是沙蓬那一幫人的手段,第一次惶然到色變,不知所措地蹲在地上。
  片刻之後,母親卻問回了一個令他完全摸不著頭腦的答案。
  “兒子,你到底干什麼了?”得知真相的史母語氣充滿了緊張,“我聽說你的限制是沈家的老爺子親自去申請的,你怎麼會得罪他們家?”
  “沈家?”史南星聽到這個姓氏心中一突,“哪個沈家?”
  “還有哪個沈家?就是你眷鶯姐姐的娘家啊!燕市除了她家之外,還有哪個沈家?!”
  沈眷鶯的娘家?那確實是個厲害的大家族,史南星完全迷茫了。他將自己過往的所有行徑一一回憶了一遍,卻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在什麼時候做過令沈家不悅的事情,恰恰相反,他對沈家那一家的長輩從來都是客客氣氣的,每逢年節還登門拜會,風雨無阻,他平常見到沈眷鶯,還能親密地叫聲姐姐呢。
  這邊的一團迷瘴還沒梳理明白,手中的電話再度響起。
  史南星陷入在深刻的自我懷疑中,幾秒後才反應過來,接通了電話。
  前不久才信心滿滿和他拍胸脯保證過後續萬無一失的地頭蛇在電話接通的瞬間便劈頭蓋臉砸來一堆的質問:“史總!我看在祁總的面子上才接的你的生意,可你他媽也太不地道了吧?動手之前給我們提供假消息?!”
  史南星還沒回神就被一頓臭罵,眉頭當即皺起:“你他媽發的什麼鳥瘋?!”
  “我他媽還想問你呢!!老馬撈不出來了!!!”
  史南星聽到這個消息,面色當即一肅:“怎麼回事?你剛才不是說已經安排好了嗎?你把話說清楚!”
  “說不清楚了!!這筆賬沒完史總我告訴你!我們老老實實給你辦事兒,你背地裡耍這種心眼——”對方已然被突變的情況弄得焦頭爛額,半點不顧忌史南星的面子,直接破口大罵,“還外地人,還什麼不用怕,你他媽怎麼不告訴我咱們要搞的是沈書記的親兒子?”
  史南星一派茫然:“你在說什麼?哪個沈書記?”
  “沈眷鶯!!!”對方的質問聲嘶力竭,“你別告訴我你不認識她!”
  史南星比他還要錯愕:“你在說什麼?沈眷鶯哪來的兒子?”
  “她沒有兒子,姓林的是從哪裡來的?!!”對方見他直至這會兒還想裝傻充愣,已然徹底放棄,只無比陰沉地撂下一句狠話,“沈眷鶯已經親自趕到市局了,該怎麼著你看著辦吧,沒能帶眼識人我自認倒霉,但假如都折在這件事裡……史總,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對方自顧自結束了交談,徒留史南星頭腦空白地消化這個消息。
  林……林驚蟄是沈眷鶯的兒子?
  這怎麼……這怎麼可能呢?
  ******
  沈眷鶯接到女兒電話的那瞬間頭發都險些炸開,她原本在上班的,直接假也不請就曠工跑了,路上通知了正准備去上課的丈夫,軟綿綿的林潤生第一次將車速飆上一百碼。
  丈夫的眼睛都紅了,愣是一路都沒有掉眼淚。
  沈眷鶯一面跟女兒通話,得知肇事司機的反常舉止和分局不正常的處理流程,氣得渾身發抖,直接將求助電話打給了父親。
  她從來個性要強,成家那麼多年,這還是第一次朝娘家開口,年邁的父母和一眾兄弟全都被炸了出來,幾乎瞬間就鎖定了所有的嫌疑人。
  到了這個時候,林驚蟄之前各種為了大家族和睦或者鎮壓流言蜚語堅持的保密舉措全都被拋諸腦後,沈眷鶯站在支隊的大廳裡擲地有聲——
  “誰敢動我兒子!”
  林潤生周身肅殺的氣質幾乎凝練成刀,他甚至根本沒有心力去關注另一家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確認了兒子安全無事之後,直接將林驚蟄抱在了懷裡,好半天不肯松開。
  認真算來,這還是這對父子兩輩子下來第一次如此親密的接觸。
  林驚蟄的心情有些復雜,林潤生的身上散發著清洗劑的氣味,很獨特,但不難聞,縈繞在對方僵硬的臂膀裡。他遲疑了一會兒,仍舊覺得相當不習慣,但還是緩緩抬起手,摟在了對方的後背上。
  林潤生的胳膊一下收緊了,林驚蟄聽到他咬緊牙關時發出的咯吱聲。
  輕輕拍了拍父親的後背,林驚蟄輕聲對他道:“爸,我沒事。”
  對方松開手的時候,林驚蟄本以為父親一定哭了,但驚異的是對方的臉上並沒有一絲淚水。林潤生只是目光森然地掃過他們到來時抱著林驚蟄的肖馳,片刻之後什麼也沒說,出門開始打電話。
  被肖馳召喚來的肖家父母一時無言以對,方才在局裡見到沈甜甜的時候他們就意識到了一些問題,沈甜甜朝林驚蟄一口一個哥的,態度如此親密,要不是熟知沈眷鶯的家庭構成,他們險些都要以為這是一對親姐弟。於姝鴛此前腦海中便開始構成了那個不敢置信的可能,答案當下在沈家夫婦出現後徹底水落石出,尷尬地同老相識沈眷鶯打過招呼後,兩家媽媽緘默地相互對視。
  如此詭異的氣氛裡,一個接一個得到消息的相關人員趕到了現場。
  事關肖家和沈家的小輩,一切尋常的意外似乎都變得不尋常了,平日裡在外也是說一不二的重量級干部強壓之下直出冷汗。險些被帶出警局的那位肇事司機連帶先前一直勸說林驚蟄和沈甜甜私了的分局干警都被立刻控制了起來,市局管理刑事案件的副局親自到場,對面色陰郁的一眾家屬拍胸脯保證:“現場和涉案司機確實是很古怪!我們一定成立專案組,將這件事情查得水落石出,盡快給各位一個交代!”
  但此事肖馳已經基本理清了頭緒,避開其他耳目之後,直接便直指中心:“應該是史南星或者祁凱干的。”
  林潤生全程都不肯看他,只默默地拉著林驚蟄坐在遙遠的另一邊,還是沈眷鶯開口解釋:“剛才甜甜在電話裡告訴我了,史南星、祁凱,還有其他一些我所知道的跟驚蟄有恩怨的人,我都已經派人注意了起來。”
  肖慎行接了個電話,掛斷後搖頭歎息:“應該就是史南星,他半小時前試圖出鏡,被攔截回來了。”
  肖馳面無表情,緊繃著的下頜線條卻越發清晰,只低聲道:“是我的問題,沒有提前做好准備。”
  林驚蟄怕他氣出問題,趕忙從難得粘人的父親身邊離開,坐到他的身旁,拉著他握成拳頭的手輕聲安撫。
  肖馳松開手掌同他十指交扣,要不是顧念身邊都是長輩,他恨不能將林驚蟄就這麼時時刻刻抱在懷裡。
  肖家父母有一些尷尬,誰也沒料到雙方父母會在這樣的場合下碰上,雙方從剛才起就有志一同地刻意忽略著兩個孩子的問題,肖慎行夫婦倒是還好說,林潤生看上去明顯就是不能接受的樣子。
  沈眷鶯原本應該錯愕的,但林驚蟄意外的擇偶對象比起先前發生的可怕事件似乎又不那麼重要了,她本就沒什麼立場反對或者支持,因此顧念林潤生的感受,還想岔開話題,讓眾人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回林驚蟄的遭遇上——
  “假如真的是史南星干的,事情就麻煩了。史家的那幫人估計要胡攪蠻纏,萬一祁家那個老爺子再摻和進來……”
  她輕聲分析了半天,坐在身邊的丈夫刷的一下站起身來,繃著臉朝外走去。
  沈眷鶯愣了一下,立刻追了上去。
  肖慎行夫婦對視一眼,都有些擔心,林潤生脾氣凶惡在大院裡是出了名的,別再因為林驚蟄和肖馳的事情鬧出什麼矛盾來。
  因此猶豫了片刻,他倆也跟著追了上去。
  沈家夫婦不在院子裡,肖慎行和於姝鴛找了一圈也沒找到,心中都沉甸甸的,生怕鬧出什麼問題,回來時路過走廊,才聽到裡一些異樣的響動。
  兩人對視一眼,下意識朝響聲的方向走了過去,越發接近聲源,才發現原來是從緊急樓梯的大門後頭傳出來的。
  沈眷鶯熟悉的聲音鑽進耳朵裡,還有嗚嗚的哭聲,肖慎行夫婦歎息了一聲,心說還是吵起來了,他們作為肖馳的家人,總歸要勸一勸才行,要不以林潤生那個脾氣,萬一動手可怎麼辦?
  相當具有責任感的肖慎行立刻推開大門,於姝鴛也匆忙地試圖勸架。
  下一個瞬間,夫婦倆齊齊愣住了。
  林潤生在開門的瞬間被嚇了一跳,但他實在是太難過了,待到看清楚來的人是誰之後,便放棄了還想維系的偽裝,接著痛哭起來。哭得鼻頭發紅,滿臉淚水,渾身抽抽。
  沈眷鶯心說怎麼躲到這還能被找到,朝門口的老朋友露出一個抱歉的笑容,輕聲哄勸丈夫:“別傷心了,驚蟄喜歡不就好麼?你看他這次遇上了那麼大的麻煩都沒出事兒,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哇——”林潤生哭得直抽抽,已然語無倫次了,一邊打嗝一邊道,“我就是——覺——得——難——過——”
  沈眷鶯立刻一臉疼惜地將直打嗝的丈夫抱在了懷裡,連哄帶騙。
  “……”肖慎行片刻後輕輕將大門重新關好,木然地與妻子對視。
  於姝鴛:“……”
  幽靜的走廊中,肖慎行艱澀道:“我可能有點累。”
  這對親家估計比想象中難對付,於姝鴛半晌後回答:“我也有點。”


第七十六章
  沈甜甜:“……”
  肖妙:“……”
  肖慎行:“……”
  於姝鴛:“……”
  林潤生“……”
  沈眷鶯:“……”
  林驚蟄:“……”
  肖馳:“來嘗嘗這個。”
  肖馳緊挨著林驚蟄, 目光一錯不錯, 像在看什麼失而復得的寶貝, 一筷子一筷子朝林驚蟄盤子裡夾菜。
  他剝蝦的聲音裡,沈眷鶯看了眼余光一直在朝兩個孩子的方向瞥,才止住淚水沒多久情緒卻又開始不對的丈夫, 咳嗽了一聲,趕忙打破桌上死一樣的沉寂:“那什麼,甜甜, 我記得你和妙妙玩兒得挺好?”
  沈甜甜看著肖妙身上似乎自己也有過一件類似款式但不同顏色的連衣裙, 嘴角微微一抽,半晌後輕應了一聲:“嗯。”
  “真是沒想到!”於姝鴛也配合著開口, 同時推了把女兒挺直緊繃的脊背,以此引開話題:“平常老聽我家丫頭甜甜他哥長甜甜他哥短的, 你們在外頭也沒少提起兒子,我們愣是沒朝驚蟄身上想, 你們這秘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吧!”
  沈眷鶯對此有些無奈,其實一開始聽說林潤生的兒子考來燕市上大學的時候她確實有過幾分戒備,畢竟他們家庭構成比較復雜, 沈家也不是普通人家, 外頭的閒言碎語一直沒少過,倘若來了一個攪事精,恐怕全家都得不得安寧。
  但沒想到後來,反倒是林驚蟄一徑在避開他們。
  沈眷鶯在外頭早就沒什麼顧忌了,身上的穿扮被人問起, 她索性直接都回答:“我兒子給我買的。”沈甜甜比她還要命,在外頭拼命地炫耀自己的哥哥,以至於和林驚蟄素未謀面的沈家外公外婆,都對這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便宜孫子感官不錯。若非如此,這次兩個老人絕不可能就為女兒難得的請求輕易槓上史家和祁家,沈甜甜給外公外婆打電話時撕心裂肺的嚎哭聲和林驚蟄本身長期的印象積累都在其中助力不小。
  “實在是沒辦法,我們提過很多次,這孩子太倔了。”沈眷鶯的落在林驚蟄身上的目光有一些心疼,出了那麼大的事情,對方卻從見到他們起就沒有在情緒上表露出什麼不對,哭得最凶的反而是沈甜甜,“不過這樣也好,以後他也沒必要這樣東躲西藏了,他們可不就看准驚蟄家裡沒人才敢……”
  沈眷鶯深吸了一口氣,為免破壞好不容易才柔軟下來的氣氛,她到底沒把後頭的話說完,只是詢問肖慎行道:“能確定是史南星嗎?”
  “趕在這個關鍵的時間點出境,我看八九不離十了。”肖慎行道,“史家消息瞞得很緊,居然連我都沒有提前知道,幸好你們快一步申請了限制,假如再晚上個把小時,我估計他已經在空領外逍遙了。”
  匡當一聲,玻璃杯落地時碎裂的響動打斷了眾人的討論,爸爸媽媽們轉頭看去,沈甜甜臉上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容:“對不起,沒拿住。”
  “你呀,什麼時候才能跟妙妙似的穩重一些,這麼大人了連鞋子都穿哥哥的,還老是哭鼻子。”這個女兒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死裡逃生,沈眷鶯當下說話都輕了兩個調,疼惜地伸手捏了捏女兒的鼻子,心知當下大家都沒有吃飯的心情,之後說的話題也不好叫這些未經世事的孩子們聽到,沈眷鶯拉起想要撿碎片的女兒道,“別撿了,去吧,和妙妙出去玩。我記得酒店樓上有處地方可以吃糕點的。”
  沈甜甜笑嘻嘻地答應了,小麻雀一樣朝包廂大門跑去,中途林驚蟄放下筷子叫住她,抓著她的手看了看,確定沒被杯子碎片割破,才輕輕地拍了她手心一下,柔聲道:“注意安全,去吧。”
  沈甜甜看了眼林驚蟄身邊同樣朝自己投來目光的肖馳,雙方視線短暫地碰撞,她羞怯地朝哥哥笑了笑,才放緩步子離開。
  肖妙看著確實比她穩重,脊背挺直儀態端方,實則剛一離開長輩們的視線,就立刻垮下臉抱住了沈甜甜,小聲啜泣起來。
  “你們嚇死我了……”
  她從下課後接到爸媽的電話起一路就在出租車的後座裡默不作聲地狂掉眼淚,下車之後才猛然收住的,在門口看到沈甜甜和沈家父母的時候她還覺得奇怪呢,下意識詢問對方是不是那個特別好的哥哥出了什麼事情。
  沈甜甜那時候的神情她已經不想回憶了,回憶起來特別尷尬。
  因此此時兩個妹妹只是無聲相擁著,半晌後才默默分開。
  沈甜甜牽著肖妙的手,帶她繞出走廊,尋找那處據說有甜點可吃的大堂,一路都沒有說話。肖妙其實比沈甜甜要高許多,但跟在後頭低著頭擦眼淚的模樣活像小媳婦似的。沈甜甜點了一桌的點心,坐在肖妙的對面,斂目凝神似乎在思索著什麼,片刻後才盯著肖妙手腕上一小串細碎的水晶手鏈:“是我哥送的吧?”
  肖妙抽了抽鼻子,頗有些愧疚,點了點頭,雖然很捨不得,但仍是默不作聲地將鏈子摘下來,忐忑地朝沈甜甜遞去。
  沈甜甜歎了口氣:“我不是這個意思,收著吧,他送給你的。”
  察覺到肖妙的眼神依然忐忑,沈甜甜笑了一聲,攪著咖啡開玩笑似的道:“這樣也沒什麼不好,你瞧我哥平常給我買的那些裙子,全是粉色,討厭死了,我才沒那麼喜歡粉色呢,明明他買給你的那件藍裙子我更喜歡。”
  肖妙看著她身上粉色的連衣裙、粉白色的小外套、淡粉色的小絲巾和桃粉色的水果形狀的小耳釘,忍俊不禁,終於破涕為笑:“那我回去把那件藍裙子找出來跟你換,我喜歡粉色。”
  “才不要!”沈甜甜放下咖啡杯翻了個白眼,正了正脖子上那條顏色一點也不喜歡的絲巾,“我得讓我哥給我買新的。”
  她說完這話,在肖妙響起的輕輕的笑聲裡又恢復了沉默,臉上輕松的表情逐漸被凝重寸寸取代,她問:“妙姐,你聽到你爸說的了吧,我哥的車禍應該是史南星他們干的。”
  肖妙還是第一次接觸到如此殘酷的現實,她幾秒鍾後才微弱地嗯了一聲。
  沈甜甜笑了一聲:“假如真的是他,史家那一家人,還有祁老頭,肯定不會想方設法不讓他受懲罰。走私那麼大的事情都能被他們揭過去,這次我哥沒有真的出事,那群……那群癟三……說不定就是判幾年大獄,這減一點,那減一點,三五個月之後再出來……”
  肖妙聽得淒惶,對上好友仿佛閃耀著明滅波光的一雙瞳孔:“你要做什麼?”
  沈甜甜定定地盯著肖妙的眼睛,片刻後語出驚人:“我不想再看見他。”
  肖妙被這股絲毫不遜色自家哥哥的撲面而來的煞氣驚得險些跳起,她立刻臉色刷白,惶恐回首四顧,確定周圍絕沒有人聽見自己這邊的聲音後,才逐漸平靜下來。
  兩人對視,久久無言。
  肖妙盯著自己剛剛戴回手腕上的那串閃耀著璀璨光芒的水晶手鏈,又回憶起自己先前從學校趕往警局一路痛哭時的心情。
  片刻後,她輕輕地放下了手中的攪拌勺,金屬與瓷器接觸時發出一聲輕微的碰撞音。
  “我只告訴你,你千萬不要說出去。”她起身,換到了距離沈甜甜最近的位置,傾身與對方謹慎地耳語,“有一次我在我爸書房門口,聽到他跟我哥說,史南星和祁凱現在在做那個生意……”
  ******
  林驚蟄微笑著迎接兩位妹妹的回歸:“酒店的甜點好吃嗎?”
  “好吃!哥你也嘗嘗。”沈甜甜朝他嘴裡塞了一個袖珍形狀的黃油曲奇餅,天真爛漫地掰著手指頭數給他聽:“我們吃了巧克力麥芬、香橙蛋塔、炸鮮奶,還喝了拿鐵,味道可不錯了。”
  林驚蟄十分欣慰妹妹似乎並沒有留下什麼陰影的模樣,疼惜地摸了摸她的一頭長發,將對方帶給自己的一盒餅干接過,舉給肖馳:“嘗嘗?味道是不錯,可以給奶奶帶點。”
  肖馳看了眼隨著林驚蟄的動作立刻朝自己投來目光的沈甜甜,沒攬著林驚蟄的那只手兩指從盒裡夾出一塊來嚼了嚼,點頭嗯了一聲:“不錯,不過好像黃油放得重了點。”
  “有嗎?”沈甜甜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我覺得剛剛好啊。”
  “還是回家吧,驚蟄哥今天估計很累了,需要早點休息。”肖妙趕忙打斷他們的對話,朝一眾長輩們建議,莫名覺得氣氛似乎是有一些不對的林驚蟄也跟著附和,“確實,時間不早,今天估計嚇壞甜甜了,她還得上學呢,要好好睡一覺才行。”
  在飯桌上已經就各種後續調查工作展開過具體討論的長輩們對此都沒有異議,於姝鴛和沈眷鶯一路走一路談笑今天相遇的事情,林潤生始終一語不發,直至到了車邊,打開車門,才站定期期艾艾地看著被肖馳摟著似乎准備和肖家一起回去的兒子:“驚……驚蟄……”
  林驚蟄被他喊停腳步,回首過來,林潤生本來一肚子的話,接觸到兒子的目光後又立刻啞聲,不知自己該說什麼了。
  沈甜甜默默走在哥哥的身後,適時開口,小聲問:“哥,你不跟我們回家麼?”
  林驚蟄感覺肖馳摟在自己腰上的胳膊一下收緊了,對方身上原本平和的木質香氣也逐漸緊繃了起來。肖慎行和於姝鴛原本只是下意識把林驚蟄前行的目的地定位在了自己家,此時才猛然意識到什麼,肖慎行停下腳步,回首一望,借由燈光錯愕地捕捉到了林潤生眼眶裡迅速積蓄起來的淚光,當即嚇得整個人都不太好了。
  於姝鴛渾身發麻地松開和丈夫挽著的手,上前用胳膊肘不著痕跡地捅了兒子的肋骨一下,見肖馳還是繃著臉一副不情願松手的樣子,索性伸手掐住兒子後腰的一塊軟肉轉了一圈。
  “驚蟄呀。”於姝鴛笑瞇瞇地拍了拍終於恢復自由的林驚蟄的胳膊,善解人意地建議,“你爸估計也嚇著了,去車上陪陪他吧。”
  林驚蟄與她目光對視,失笑地點了點頭,又捏了捏肖馳執拗拉著自己衣擺的手,充作安慰。
  “對了驚蟄。”於姝鴛想到什麼,在他離開之前,又補充了一句,“這個事情我和你叔叔商量了一下,都決定先不告訴奶奶,奶奶年紀大了,專心禮佛,身體也不是特別好,我們擔心她嚇著,萬一再承受不住。唉,到時候你回家,也記得別說漏嘴好嗎?”
  林驚蟄回憶起老太太似乎偏高的血脂和血壓,立刻點頭:“我知道了。”
  ******
  林驚蟄以為父親和沈眷鶯多少會詢問一下自己和肖馳的事情的,但其實並沒有,林潤生一路在駕駛座繃著臉開車,車速保持在四十碼上下,平穩得感覺不到一點波瀾。
  白天在警局裡的那個擁抱仿佛來自於對方情急之下軀體內崩裂出的另一個靈魂,林驚蟄還記得對方僵硬的肢體和衣服上洗滌劑的香氣,副駕駛的沈眷鶯看著丈夫鬢角冒出的汗水,只得無奈搖頭。
  沈甜甜抓著哥哥的手腕一直不肯松開,明顯已經十分困倦,回家後仍舊堅持不肯讓林驚蟄走。
  她似乎還是嚇到了,昏昏沉沉時仍抓著林驚蟄衣服的袖子,林驚蟄摸了把她汗濕的頭發,歎息著道:“抱歉。”
  完全是因為他,這個小女孩才會留下如此可怖的記憶。
  沈甜甜半夢半醒地睜著眼,聞言微微搖頭,又問:“哥,你不害怕嗎?”
  林驚蟄坐在床頭為她掖了掖被子,語氣輕松地回答:“我是哥哥啊,怎麼會害怕?睡吧。”
  沈甜甜眼簾微微合攏,似乎是睡著了,但安靜了片刻,又輕輕發問:“哥哥。”
  林驚蟄:“嗯?”
  “我今天在支隊的時候。”沈甜甜迷迷糊糊地嘟著嘴道,“我看到肖哥親你了。”
  林驚蟄被問得赧然,回想一下自己當時當眾赤著腳和肖馳劫後余生般不顧一切親吻的模樣,也覺得一直以來在妹妹面前維持的形象有一點崩塌,不好意思地嗯了一聲。
  沈甜甜問:“哥哥你喜歡他?”
  林驚蟄一只手在妹妹的被窩上,循著肖馳曾經對自己做過的那樣,輕輕安撫地拍打。沈甜甜的房間很溫馨,裡頭放著各種各樣他買回來的粉色紅色的玩偶擺件,他還給沈甜甜換了個罩著紗簾的公主床,舒適的燈光裡,林驚蟄半晌後夢囈般回答:“喜歡。”
  沈甜甜終於睡著了,抓著林驚蟄袖子的小手片刻後一點點松開。
  林驚蟄又坐了一會兒,回想起白天對方跳上貨車和司機打架時驚險的情形,雖然明知道對方應該聽不到,還是笑著掐了下沈甜甜尖尖的小鼻子教訓:“臭丫頭,以後要是再敢跟今天這樣打架,我非得揍你一頓不可。”
  他說罷,俯身親吻了一下沈甜甜的額頭,關上燈輕手輕腳地離開了。
  黑暗中原本應當陷入熟睡的沈甜甜輕輕地睜開了眼睛。
  被窩裡的手伸出來摸著額頭,她望著合攏時因為離去的人格外注意甚至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的房門,片刻後翻了個身,無奈地歎了口氣。
  林驚蟄路過走廊時,聽到大概是主臥的位置傳來了林潤生的哭聲,往下一看,父親和沈眷鶯果然沒在客廳。
  他進去安慰似乎也不太好,林潤生今天憋了一整天,明顯就是不想在孩子們面前哭出來。說來也挺厲害了,林驚蟄好幾次都以為他應該憋不住了,誰知道竟然堅強地忍到了現在。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林驚蟄回到那間屬於自己的房間,洗好澡躺了一會兒,怎麼也睡不著,還是寫了張紙條起身出去了。
  路上他給肖馳打了個電話,肖馳直接穿著睡衣趿拉著拖鞋等在了院子裡。
  肖家人也都沒睡,於姝鴛見到最終還是黏在一起的兩個孩子,同丈夫失笑地搖了搖頭。
  老太太被蒙在鼓裡,似乎並不知道自家一眾小輩們今天經歷了什麼,見到林驚蟄後,還拉著對方到佛堂裡解簽。
  老太太笑瞇瞇地朝耐心為她一頁一頁翻解簽書的林驚蟄誇獎道:“還是你乖,還是你好,比你叔叔和阿姨強多了。”
  護身符的事件之後,林驚蟄便對這個柔和慈祥的老太太莫名的敬畏了許多,這次倘若不是為了去撿那枚護身符,他當下真的就不知道是否還能平安坐在這裡了。老太太的笑容看上去皮笑肉不笑非常嚴肅,但相處久了林驚蟄才知道她是多麼單純可愛的一個人,因此應對時的態度也格外的溫和柔軟,像哄小孩似的,從衣兜裡掏出了沈甜甜帶給他的那盒曲奇餅干遞過去:“不可以吃多,一天最多五塊。”
  “好香。”老太太皺了皺鼻子,拿著餅干立刻笑得見牙不見眼,偷摸瞧了眼佛堂外頭,第一時間將餅干瓶放在供桌上,朝不明所以的林驚蟄比了個\"噓\"聲,小聲解釋:“我給菩薩也聞聞。”
  林驚蟄偏著頭笑著看她雙手合念經的模樣,望著香燭後頭菩薩那雙含笑慈悲的眼睛,想了想也跪在蒲團上,潛心感謝了一番。
  但不論他再如何逞強,潛意識的反應仍不會作假。夜半更深,肖馳被囈語的林驚蟄驚醒,他翻身坐起,借著窗外撒入的月光,看著林驚蟄仿佛被什麼無形的束縛捆綁住,滿頭大汗費力掙扎的模樣,下意識就想出聲輕輕叫醒對方。
  黑暗中突然傳來了一聲輕噓,肖馳渾身激靈了一下,徹底醒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年邁的奶奶居然也在房間裡,此時正站在靠近林驚蟄方向的床邊。
  “奶奶——”肖馳望著對方難得嚴肅繃緊的神色,剛想出聲。
  肖奶奶抬手打斷了他,微微搖了搖頭,與肖馳對視。
  一老一少的目光在夜色中都帶著奇異的波光,肖馳意識到了什麼,輕聲問:“您知道了?”
  老太太歎息了一聲,抬手憐惜地擦了擦林驚蟄鬢角滑下的汗,然後顫顫巍巍地手伸進兜裡,掏出一個繡線歪歪扭扭的護身符來。
  將紅繩輕輕地綁在林驚蟄的頸項上,肖奶奶一下一下地輕撫林驚蟄的短發,口中念念有詞。林驚蟄緊皺的眉頭便在她的安撫下一點一點松開了,原本不安穩的睡姿也逐漸平靜了下來。
  “阿彌陀佛。”她收回手,望著面帶關切的孫兒歎息了一聲,失笑道,“還想瞞著我,你跟你爸媽一樣,都是群不省心的孩子。”
  肖馳的手在林驚蟄被窩上輕柔有序地拍打著,聞言雙手合十,朝奶奶討饒地拜了拜:“沒有下次了,明天我就上佛堂抄經。”
  ******
  史南星很快意識到事情真的大條了。
  他被限制出境的理由十分正當,用的是他占有部分股份的鎮雄地產有拖延貸款風險的理由,史家人原本想在中間替他調停一下,可動手的沈家老爺子絲毫不想顧及情面的樣子,始終不肯松口。
  史家人一開始還不理解問題的嚴重性,以為他大概是又干了什麼壞事讓老人家不高興了,還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讓他服軟再在國內呆上一段時間,等沈老爺子消氣之後再走不遲,可只有史南星自己知道,他的情況根本就沒有那麼樂觀。
  與沙蓬約定好的日期眼看要到,每接近一天就更多一些被發現的風險,這麼短的時間內搞到給對方的錢絕對不可能,而他完全預測不到屆時拿不到錢的沙蓬會展開什麼樣的報復。
  傻白甜的家人們一徑勸說他以和為貴,退一步海闊天空,史南星不敢說沙蓬的事情,萬般無奈之下,只好崩潰地供出了自己買凶殺人的事情。
  他不說也沒辦法,之前與他交接的那位燕市地頭蛇從那通和他爭執的電話後就再沒聯絡過他,那位一直咬死了自己只是醉酒駕車的司機似乎也沒能順利被帶出支隊。史南星試圖去探聽消息,但有關這件事情的保密程度很高,就連他都探聽不出太多細節。只知道近期燕市的治安一下收緊了,許多原本無法無天的地痞流氓都被帶走調查。幾天時間,燕市連根拔起了好些混混幫派,那個和他開展了親密合作的著名地頭蛇估計也沒法扛過這陣風波。倘若對方被抓,事情就麻煩了。
  史南星先前籌算好了所有的工作,動手的同時也正在准備出國,在他的計劃裡,此時的他早已經該徜徉在另一片無所顧忌的土地了,因此哪怕波浪滔天呢,他巴不得清清楚楚地告訴肖馳就是自己動的手,因此並沒有太耗費精力去掩飾自己的存在。
  哪知道棋差一招,他全沒想到自己會在關口被攔下來。
  他除了給家人壓力外,似乎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史家人從上到下被他的坦白嚇得不知所措,這和他們原本設想裡輕描淡寫的恩怨太不一樣了,史母失聲痛哭:“你怎麼那麼糊塗啊?搞誰家的人不好,非得去搞沈眷鶯家的,就沈眷鶯那個說一不二的性子,你也不想想自己斗得過人家嗎?!”
  史南星聽著母親的哭聲臉色陰沉:“我怎麼知道姓林的是沈家的人?我單知道沈家有個沈甜甜,難不成你們的消息就比我靈通了麼?”
  沈家的家庭構成在他們這樣的家庭裡從來不是秘密,沈眷鶯只有沈甜甜一個女兒也是人盡皆知的事情,說實話,史南星有一點後悔,他此前是真的沒想到林驚蟄和沈眷鶯有關系,倘若知道的話,他說不准就忍下那口氣不動手了。
  他道:“沈家真是欺人太甚了,林驚蟄明明一點事都沒有,最多車撞壞而已,我賠他一輛新的還不夠麼?非得得理不饒人地把我扣在國內,他們想怎麼樣?讓我去坐牢嗎?!”
  史奶奶聽到這個後果立即抱著孫兒崩潰大哭:“可不行啊!咱們家就星星這麼一株獨苗苗,可不能被送去坐牢啊!”
  “這也太過分了。”史母也憤憤不平道,“是啊,他家孩子明明一點事情也沒出,還非得報復成什麼樣不成?那個什麼姓林的,又不是沈眷鶯親生的,為那麼一個再婚帶進來的拖油瓶跟咱們正經的老相識過不去,搞的跟自己親兒子似的,她這是犯□症了吧?沒聽說這麼干事兒的。”
  史老太冷哼:“我反正沒聽說過有什麼能把孩子當親生兒子的後媽。”
  史南星心中一突,立刻道:“我聽說那個司機動手的時候,沈甜甜好像正跟林驚蟄在一起,差點被波及,眷鶯姐發瘋不會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史母狠狠地打了兒子一下:“你這個蠢貨,干事兒之前不知道把對象弄清楚麼?”
  “行了行了!”老太太捨不得孫兒被打,趕忙把兒媳的手拉住,出聲訓斥道,“你打他有什麼用?不如想想辦法解決事情。沈甜甜那丫頭也是個傻的,這個拖油瓶現在登堂入室了都不曉得,等到以後被搶家產的時候才知道厲害呢!”
  史母抿著嘴陷入了沉思,史南星終於看到了一線生機,不敢耽誤,趕忙又將林驚蟄和肖馳的真正關系告知給奶奶和母親。
  ******
  沈眷鶯再不掩飾林驚蟄的存在了,周末帶著沈甜甜去父親家裡吃飯的時候,直接當著所有人的面將一個手提袋遞給老爺子:“爸,這是驚蟄托我給你帶來的禮物。”
  一屋子親戚心思各異,老爺子倒是渾然不知的模樣,直接打開袋子將裡頭的東西倒了出來,一看便笑了,原來是個古色古香的大煙斗。
  他就愛好收藏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一看煙斗的工藝就覺得喜歡,袋子裡還有一個木質的小盒,打開來,是一把做工精致的團扇。
  扇面材質是絹絲的,手繡了一顆碧綠的蒼松,是送給沈眷鶯母親的禮物,沈老太太簡直愛不釋手。兩個老人一直以來已經收下了不少林驚蟄托沈眷鶯和沈甜甜帶來的東西,只是以往都是應要求偷偷給出的,此時從沈眷鶯同以往不太一樣的狀態上,他倆便看出來變化,當即也跟著配合,老太太甚至朝沈眷鶯身後看了一眼,當堂詢問:“你就知道帶東西,我外孫呢?怎麼不知道帶來跟我們見個面兒?”
  沈眷鶯笑道:“他手上還有工作呢,哪裡脫得開身?始於地產現在正在發展期,聽說是二中路那個商場快要交工了,這段時間把驚蟄忙得腳不沾地。等過完了這一茬,我一定把他帶回家,讓他親自給你們泡茶。”
  沈甜甜也嬌滴滴地跟外公撒嬌:“外公,你喜歡喝茶,跟我哥一定有話聊。我哥泡的茶可~~~香了!”
  沈老爺子最疼愛這個天真爛漫的外孫女,被她撒嬌撒得骨頭都酥了,聞言笑得剛毅的一張臉皺起了無數褶子:“是嘛,那可好,現在愛茶的年輕人可不好找,泡茶泡的好的更難得,我這有剛到的大紅袍,晚上你裝一點給他帶回去。”
  “喲。”桌上一個沈眷鶯嫂家的親戚笑盈盈地開口,“能從老爺子這摟到大紅袍回去,真是不簡單,這待遇可比親孫子都還好了。”
  沈甜甜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旋即恢復一臉不高興的模樣,纏著外公磋磨:“就一點兒啊?!”
  沈老爺子無奈地大笑:“一半,一半,一半可以了吧?”
  “外婆您到時候把家裡的煙和酒也找給我。”沈甜甜不依不饒道,“我拿去給我哥,這些東西對身體不好,外公一點也不許碰。”
  老爺子壓根不缺那些東西,只裝作自己被管家婆約束那樣連連點頭,屋裡的親戚們目光相互對視,剛才說話那人又不識趣地開口:“甜甜,怎麼沒見你幫舅媽家的壯壯哥哥要過煙?就知道幫你家裡的新哥哥要,你可太偏心了。”
  沈甜甜天真爛漫道:“什麼新哥哥舊哥哥,我哥哥就是我哥哥,我哥哥對我好,我才對他好。壯壯哥哥是哪個?我不記得他對我好,我干嘛要對他好?”
  說話那人嘴角一抽,沈眷鶯斂神在外頭坐了一會兒,便陪著父母一起到裡頭仔細商量對史南星的後續處理了。
  沈甜甜留在外頭接著玩兒,一眾有的沒的的同齡親戚都圍在身邊陪她。
  “啪————”
  熱鬧的說話聲裡,突然響起一聲響亮的耳光,驚得四座側目,鴉雀無聲。被扇耳光的姑娘與沈甜甜差不多大,直接叫這股力道扇趴在了地上,愕然抬頭,對上四下的同齡親戚們驚奇的目光,又羞又恥,捂著臉大哭起來。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整餐飯說話都陰陽怪氣那位親戚立刻循聲趕了過來,一見這個情形立刻驚慌地朝地上撲去,摟著那個哭泣的女孩連聲發問,又對沈甜甜怒目而視,“甜甜,你怎麼可以打人?!”
  “我跟她玩兒呢。”沈甜甜笑了一聲,滿臉的嬌俏可愛,居高臨下地望著那一雙抱在一起的人,“不要哭啦,我不是故意的,誰讓你說我哥壞話,還咒我外公外婆和我媽媽。”
  “我沒有——我只是——”那女孩聽得一驚,立刻想要解釋。
  “你只是什麼?不是你說的讓我小心我哥哥是在給我下糖衣炮彈麼?不是你說的小心我外公外婆和我媽媽去世之後他跟我搶遺產麼?我外公外婆和我媽媽健康著呢,你天天惦記著遺產,是巴望了多久啊?眼睛裡就剩下錢了麼?”
  沈甜甜拔高聲調,問得對方啞口無言,甜笑一聲,朝被自己一番話說得面帶驚慌年長女人走去,俯身扶起對方。
  “趙阿姨,您快起來吧,您是我小舅媽的親戚,我給您個面子,今天就不跟她計較了。但是——”
  她直起身,松開手,定定地望著對方的眼睛,片刻後又轉開來,繞著身邊這群同齡人轉了一圈。
  “今後要是誰還在我面前嚼這種舌根,別怪我對他不客氣!當我是那種自己沒屁點出息,就知道盯著家裡錢的玩意兒麼?”
  眾人一時鴉雀無聲,那原本想挑破離間的小姑娘嚇得臉都白了,躲在母親的懷裡發著抖嗚咽。
  屋裡傳來沈老爺子的蒼老的詢問:“怎麼了呀,外頭那麼大的動靜?”
  沈甜甜盯著那位趙阿姨,年長女人面皮抽搐著,半晌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沒事兒。”
  沈甜甜旋即小麻雀似的蹁躚了進去,抱著外公的胳膊開始耍賴撒嬌:“外公,您和媽媽商量好了嗎?我不管,這次您非得幫我和我哥出氣不可!”
  沈老爺聽著沈甜甜說自己被車禍嚇得做噩夢的可憐經歷,什麼都顧不上了,只恨不得把這個小壞蛋含進嘴裡,使勁兒寶貝寶貝。


第七十七章
  縱然林驚蟄特意叮囑過, 最終周海棠和高勝還是知道了他遇襲的消息。
  出事兒的車是登記在始於地產名下的, 出事的第一時間執法隊伍就聯絡了公司, 現在車已經被撞成了一攤廢鐵,連送去維修的必要都沒有,在沈眷鶯介入這場“意外”之後, 便被專案組作為案件重要證物,嚴密地封存保管起來。
  高勝險些被嚇瘋,當時他原本正接了一個案子在港島進行廣告拍攝, 某著名大公司的訂單, 邀請的是港島乃至全國當下最著名的幾位女星,接到鄧麥的電話的當天, 他便放下一切飛回了燕市,全程一刻不停, 直至沖進林驚蟄的辦公室裡。
  林驚蟄見到他之前正在接電話,聽筒裡傳來周海棠母親響亮的哭聲。
  “你這個死孩子——”
  她事業有成後似乎連哭聲都相較以往來得響亮了, 罵人的話也一套一套的,林驚蟄除了賠笑臉啥也不能做,其實他原本連說都不想說, 生怕家裡人後怕擔憂。但這次畢竟正面槓上了史南星, 擔心對方背後會朝家裡人使絆子,林驚蟄最終還是決定給經常要進行大型商業活動的周媽媽提個醒。
  電話那頭周父不住地安慰妻子,同時咒罵那個為洩私怨居然連人命都不放在眼裡的癟三,聽聲音似乎是越說越生氣了,林驚蟄只好無奈地安慰:“我這兒真沒出什麼事情, 就是車撞壞了,其余一切都好。主要是阿姨叔叔你們最近還是要多注意一些,我跟那邊的梁子算是徹底結下了,對方不好對付,我擔心他們從我這裡找不到突破口,會轉朝你們下手。咱們食品廠現在還處於剛起步的階段,一定要多加小心,還有周叔,您和我高叔的餐廳也才開起來呢……”
  年前高父和周父一拍即合,決定把太陽街的小吃店擴大規模,直接經營成正規餐廳形式。爸爸們不動手則以,一動手便效率驚人,開年後迅速將先前看好的餐廳位置確定了下來,裝修了一個半月後就正式開張了。新餐廳走的裝修的主意還是高勝給拿的,他現在做廣告公司,認識了不少創意設計領域的大牛,介紹的那位設計師審美不錯,愣是在整體社會欣賞水平還處於起步階段的九十年代,便折騰出了放在後世都絲毫不落下風的簡約風格。
  新餐廳的開業消息在太陽街老店預熱了一個多月,開業當天簡直人滿為患,加上之後一段時間的經營,迅速榮登城南最受歡迎餐廳之首。現在老店那邊周父已經交給了手藝最好的徒弟管理,專心經營新餐廳的事業。林驚蟄看他們的架勢似乎未來還有想將餐廳發展成大型連鎖的念頭,因此當下的起步階段便變得尤為重要,林驚蟄不太想看到因為自己的原因導致其中出現什麼意外。
  但對他的這番好心勸告,周媽媽只破口大罵道:“我怕他個屁!!!”
  林驚蟄正無可奈何,便聽到一聲悶響,轉頭看去,便瞧見了自家一雙發小哥們滿頭的大汗和發亮的眼睛。
  “……”他歎了口氣,朝為兩人打開大門的鄧麥翻了個白眼。
  鄧麥推了推眼鏡,黝黑的面孔上難得看不到在外無往不利的微笑,每處毛孔裡都散發出緊繃的氣息。想到後來查記錄時對方打給撞壞的那個手機的百余個未接來電,林驚蟄也著實沒有底氣出言指責,只能一只手將還流淌出哭聲的聽筒朝前方一遞,對進門的周海棠道:“咱媽的電話。”
  周海棠已經聽到母親的罵聲了,上前接過聽筒直接扣在電話機上。
  林驚蟄:“……”
  高勝將他從頭看到腳,確認過真的毫發無傷,咬著牙掐住他的臉頰使勁兒朝兩邊拉:“你這個死孩子——”
  *****
  “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
  高勝擲地有聲。
  史南星背後牽涉到的人和勢力太過復雜,林驚蟄生怕將這群家人牽扯進這團麻煩的迷瘴裡,當即出言拒絕:“行了,你們甭費勁了,嫌自己手上事兒還不夠多麼?車禍已經開始偵查,肇事司機也已經控制起來在突破審訊了,我這真沒什麼忙要幫,你們看我不一根毫毛也沒傷著麼?”
  他一臉的漫不經心,還把腦袋支在抵著沙發扶手的胳膊上,知道一些內情的鄧麥卻摘下眼鏡丟到茶幾上,陰著臉道:“那得感謝你丫提前下了車!也不看你那車都被撞成什麼樣了?”
  他環顧一屋子的人,接著道:“你們要是有興趣,我那還有留底的照片,那輛大貨車嚴重超載,從車屁股撞上去的,輪胎直接碾過車頂來回壓了好幾遍,我他媽當時看到的時候……”
  林驚蟄見他繃得死緊的下頜,心裡也不好受,朝他踹了一腳道:“嘿,怎麼說話呢,沒大沒小丫來丫去,你叫我什麼?”
  鄧麥恨恨地瞪了一眼他,轉開臉不予理會。
  周母拍案而起:“這是故意殺人!就該把他槍斃!那個姓史的怎麼還沒給抓進去?!”
  畢竟不是親自動手,聽說那個司機直到現在仍不肯承認是被雇傭殺人,縱然大家都心知肚明,問題一時之間也牽扯不到史南星身上。沈家的已經在加快動作了,肖馳的父母近來為這事兒也推掉了所有要出國的工作,但事情畢竟才發生沒幾天,上頭也有一些不看僧面看佛面不敢破釜沉舟的人,因此很難立刻得到什麼進展。
  高勝見林驚蟄一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的為難樣,索性直白地開口,將史南星的背景說給憤怒的周母聽。
  周家偌大的客廳一時間隨著他的敘述陷入沉寂,片刻後,周母直接咬著牙重重將茶杯磕在桌上:“豈有此理!”
  林驚蟄看著她迸射出瘋狂怒火的光芒,有種對方馬上就要進入暴走的錯覺,趕忙阻攔:“周阿姨您可別亂來!”
  周母卻直接越過了他的勸告,朝在這次會面裡全程表現得格外沉靜的高勝道:“我們要制造一點壓力,”
  周父插嘴:“那個姓史的真那麼能耐的話,國內可能沒那麼容易,你們都忙,要不我先把店停業幾天去上訪?”
  高勝緩慢地搖了搖頭。
  他道:“用不著那麼麻煩。”
  林驚蟄震驚地看著他,又環視周圍,要不是都是彼此熟悉的家人,他一定會以為自己進錯了家門。他印象中純良簡單的家人們此時正湊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地熱烈商討如何將史南星一行人逼入絕境,那些毒辣的招數簡直招招致命切准要害。
  縱然早就知道高勝未來不會是什麼簡單的人,這蛻變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一些,林驚蟄捧著茶杯發呆,一時間情緒復雜難明,原本打算好的狙擊鎮雄地產的計劃都提不起勁兒思索了。
  一家人難得相聚,還開了一場如此和諧的茶話會,為慶祝林驚蟄大難不死,周媽媽親自下廚,說要為林驚蟄燒一桌好菜。
  她現在忙於工廠的工作,已經很難得進廚房動手了,但難得掌勺,實力仍舊不減當年。香氣從廚房飄散出來,縈繞在周家寬敞的客廳裡,灶台上沸騰的鍋子裡撲騰出泡發的干香菇和燉肉融合的香味兒。
  高勝站在窗邊聯絡朋友,去實施方才家人們在客廳集思廣益制定的計劃,爸爸們湊在鄧麥旁邊,探聽相關史南星的具體消息,林驚蟄插不進話,一開口就被家裡人齊心協力擋開,無奈之下,只好到到廚房去偷菜。
  周媽媽吊出鹵缸裡浸泡成黑紅色的整鵝,斬下一只腿給他拿著吃,林驚蟄便靠在灶台上看著前方的阿姨忙碌的背影,整個人似乎都因此輕松了下來。這個大家庭於他而言是特別的、貫穿了過往一生的存在,林驚蟄猶記得自己上輩子最後的那段時光,便無時無刻不在懷念類似當下的情景。爸爸們和高勝周海棠說話的聲音在門外回蕩,媽媽們則忙碌做菜,或許環境不那麼好,只縮狹在酈雲家屬樓陰暗的樓道廚房裡,那仍舊是他一生無法拋去的記憶。
  肖家和沈家都是和睦的家庭,但由於生活方式的不同,注定無法滋生獨屬於普通家庭的煙火氣。
  手邊灶台的案板上,鹵鵝還在散發出熱騰騰的水汽,黑紅色的外皮閃亮著讓人無法抗拒的油光,皮下肥美的脂肪層幾乎浸透了所有鹵料的精髓。
  林驚蟄余光盯著鵝腿切口緩慢滲透出來的融合了肉汁的鹵汁,這是周母專門從潮汕提回來的老料,它們蔓延在樟木砧板上,混合出一股充滿廚房的異香。
  周媽媽的背影走動中,突然抬起胳膊迅速地朝臉上擦了一下。
  林驚蟄歎了口氣,從背後抱住她。
  “走開,手上髒兮兮的,一會兒都擦在我身上。”周媽媽吸了吸鼻子,紅著眼睛轉開了臉。
  林驚蟄耍賴地隨著她的走動而移動,非但沒聽話走開,還得寸進尺地將自己的下巴也搭在了對方的肩膀上。
  周母安靜了片刻,突然回首瞪了他一眼,眼睛紅彤彤的,也不知道躲在這哭了多久。
  “臭小子。”她罵得咬牙切齒,“還以為你最乖的,比那倆小兔崽子聰明還聽話,誰知道就你最不省心!”
  林驚蟄面對這樣真切的指責,一點愧疚也沒表現出來,還嘻笑了一聲:“我這是給他們帶壞了。”
  “滾滾滾。”周母推他,“吃的一嘴油,髒死了。”
  不過話說的嫌棄,卻也不真見她手上多麼用力,林驚蟄隨她發洩了一會兒,平靜地拋出一個驚天大消息——
  “我找到我爸了。”
  周母的動作立刻停下,側目愣愣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才猛然明白過來,放下鍋鏟:“真的假的?”
  “真的。”林驚蟄道,“他現在在瀚海大學教書,再婚了,有一個女兒,過得挺好的,是他主動來找的我。”
  “媽的!”周母氣得破口大罵,“他還有臉來找你?他憑什麼找你?你小時候需要他的時候他去哪兒了?現在有出息了他知道找上門了?不行——”
  她越說越氣,索性伸手去解圍裙:“你把他聯系方式給我,我非得罵死他不可!”
  林驚蟄趕忙按住她的手笑了起來,就林潤生那樣,周媽媽要是真找上去罵,沒三句就得把他給罵哭,到時候興師問罪的周媽媽估計也得嚇個夠嗆,這麼一想他笑得更大聲了。
  周媽媽生氣他的態度:“你別不把這當回事我告訴你!他這是非常不負責任的行為!”
  “我知道。”林驚蟄笑完之後哄勸她,“這裡頭挺復雜的,說來話長,也沒有那麼簡單。算了,我跟他現在相處得還不錯,他二婚的那個家庭也挺好的,多了個特別乖特別可愛的妹妹,看在我妹妹的份兒上,過去的事情就讓他過去吧。”
  周媽媽深吸了一口氣,好容易才把胸口的怒火按捺下去,鍋鏟碰撞著鍋沿叮當亂響。
  兩人一時無言,半晌之後,周母才終於恢復了平靜,想起另外一件事情來:“對了,你那個對象的事情……”
  她說到一半又戛然而止,不禁想起林驚蟄先前告訴她的有關“一米九二”的內容,各種意義上的難以啟齒。
  林驚蟄不明白她的糾結,十分自然地點點頭:“嗯?怎麼了?”
  周母半晌後問:“還談著麼?”
  “額……嗯。”林驚蟄想了想還是據實相告,“我爸他們已經和他家人見過面了,估計會考慮結婚。”
  “結婚?!??!”周媽媽被這個消息又震了一把,整個人都凌亂了起來。無數質疑和問題壓在肚子裡,她有無數的話想要出口,但側首盯著嘴巴還在一鼓一鼓咀嚼鵝肉的林驚蟄半天後,她終究只是歎息了一聲,認命的將目光轉到了鍋中正在烹調的食材上,“算了,你高興就好。”
  ******
  史家人迅速收到了首發港島的八卦小報,看著報紙頭條上碩大的《邱薔昔日金主涉嫌買凶暗殺燕市著名年輕企業家》的字眼,史家人險些被氣得厥過去。他們千防萬防,求爺爺告奶奶地封鎖消息,可萬萬沒想到卻被人從港島捅開了缺口。
  邱薔是當下港島比較紅的眾多女星之一,頗具話題度,史南星前些年曾包過她一段,當時肆意妄為從不遮掩,也被人編排出不少桃色新聞。港島娛樂產業發達,各種報刊雜志的發展當下都較內陸稍快一些,消息流通迅速,只要刊載上媒體,幾乎就會成為家喻戶曉的新聞。不得不說這則消息的切入點十分毒辣,雖然主要內容說的是史南星涉嫌殺人案件的問題,重點卻偏偏放在了他曾經當過某位女星金主的身份上。港島民眾最關心女明星和富豪們的私生活,比起什麼艱澀難懂的恩恩怨怨,當紅女星的“前男友”可能是個殺人犯無疑有趣得多。因此只是極短的幾天時間,這則新聞便被炒得沸沸揚揚,以至於那位港島女星都被狗仔們圍追堵截,不敢出門。
  報道洋洋灑灑幾千字,寫的那是相當大膽,不光直接點明了史南星的名字,還把他爹媽祖宗乃至於身邊的好友,以及以往曾經涉嫌在國內走私文物的歷史都盡數扒拉了出來。林驚蟄這位受害者的身份在其中反倒成為了次要的,只在敘述時被編輯隨手帶了一筆,比起探尋究竟,民眾們顯然對史南星是如何為富不仁的更加關心,史家人得到消息之前,這件事情的熱度便已經從紙媒發散上了銀屏。
  史家老太太一邊吃降壓藥一邊嚎哭:“混賬東西!!!這樣的話他們怎麼敢寫!?還敢直接帶我們星星的名字!撤了!快叫他們撤了!!”
  但港島的狗仔們是出了名的混不吝,爆消息從來不管有沒有鐵證都敢放大名。那裡的勢力錯綜復雜,史南星的父母無比焦慮,但打完了所有的電話,仍是對此無能為力,小報非但不願撤消息,態度還無賴得很,只說倘若有什麼有疑義的地方,直接到港島打官司就好。
  史家人會去才有鬼,官司是否能打贏暫且不說,他們真身下場,恐怕事情就真的徹底鬧大了。
  家裡人亂成一片,史南星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惶恐裡,他看著那張寫滿了洋洋灑灑蠅頭小字的報紙,上頭不光提到了他近期財政艱難的事情,還在內容裡隱晦地提到了一點他試圖出境的內容。
  不多,一點點,不注意的話可能直接一掃就過去了。
  但已經足夠他肝膽俱裂。
  他一直將自己試圖出國的消息瞞得很好,直至被海關攔截下來之前,這個消息恐怕只有史家人自己知道。這些日子,史南星一直生活在焦慮裡,家人只以為他是在恐懼車禍的案子壓不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時刻都在擔心自己的行蹤被沙蓬發現。這個料是誰爆的已經沒那麼重要了,現在重要的是這張報紙是否會被沙蓬或者和沙蓬混在一起的那幫人看到。
  好在港島的方位距離西南十分遙遠,這個可怕的猜測只有很小的可能才會成真。
  史南星意識到重點後,立刻抓住主題:“封鎖消息!撤不掉的話,就把這個新聞留在港島,絕不能讓它傳進來!”
  “對!”幾乎哭到虛脫的史家老太太也反應過來,掙扎著從床上爬起,“這新聞可不能再被更多人看到了!家裡現在還在跑關系,親戚朋友們本來就答應得很難,這萬一鬧大了……”
  史父當即點頭,可惜為時已晚,求助的電話還沒打出去,喪鍾便提前敲進了家裡。
  港島這則大熱的花邊新聞已經被內地各大報刊熱烈轉載,從特區開始,當晚即將登上燕市的晚報。
  史父的咆哮聲驚天動地:“混賬東西!!!沈家一定要這麼趕盡殺絕嗎!?!?!”
  “不是沈家。”電話那頭的親信戰戰兢兢地解釋,“新聞那邊,是方家出面聯絡的。”
  史家人聽得頭都大了:“哪兒又冒出個方家來?哪個方家?”
  事件發酵到這個地步,牽扯到的人越來越多,已然超出了史家上下所有人的預料,對方回答的時候,也覺得跟做夢似的:“就是那個方家,方老爺子親自出的面……”
  史父難以置信:“什麼?!!?!?”
  他完全理解不了方老爺子為什麼莫名其妙要趟進這潭渾水裡,唯獨史南星熟知內情,聽得眼前一黑。
  *****
  方老爺子氣得把自己最喜歡的茶杯都砸了,拿著棍追著孫子打了一圈。
  方文浩也很委屈啊,他只是很小的時候跟史南星一起玩過好不好,長大後發現三觀不合就很少聯絡了,偶爾見面打打招呼而已,打他洩憤有什麼用!
  他心中埋怨著讓他遭遇這種無妄之災的史南星,心想著小時候明明胡少峰跟祁凱和史南星的關系才更好,以前還想過跟那倆人一起和合伙做生意呢,一會兒他非得去跟他胡叔叔告一場狀不可,憑什麼只有自己挨打。
  方老爺子篤著拐杖怒不可遏地罵:“不知悔改!敗類!”
  方文浩連忙附和,順著爺爺的話道:“咱們非得讓丫知道知道厲害才成!”
  方老爺子氣哼哼起站在原地噴粗氣,一時又老淚縱橫,拄著拐杖在沙發上坐下,抹著眼淚歎息:“是我們虧欠了小林啊!”
  他心中的愧疚無以復加,林驚蟄當初毫不猶豫就捐獻了那筆價值連城的文物,這幾乎是方老爺子曾經過手的歷史最為悠久的一批寶物,直至現在仍被珍而重之地安放在博物館守衛最森嚴的櫥窗裡。一個當初連二十歲的都不到的年輕人就能擁有這樣的心胸,他合該得到稱得上他這一舉止的榮譽,卻因為種種原因,只能秘密被封存在檔案裡。
  方老爺子曾經決心一定要幫助這個年輕人一世順遂,但林驚蟄的個人能力遠超他想象,以至於讓他根本沒什麼機會去兌現自己的承諾。久而久之,他原本繃緊的關切便這麼放下了,細數起來,他幫到了林驚蟄什麼?
  囑托孫兒去火車站接了對方一場嗎?對方捐獻了那批文物,最終就換來這個?!
  忘恩負義!忘恩負義!
  倘若對方早早得到他該得的榮譽,頂著一個推動了國內文物保護進程的國寶捐獻者身份,誰敢動他妄動他分毫?
  老爺子多少年沒那麼氣過了,怎麼也無法輕易原諒自己,只扯著被他突如其來的淚水嚇到的孫兒的胳膊吩咐:“打電話給你存知叔,讓他來燕市一趟!”
  *******
  各方傾軋,原本負隅頑抗的史家終於抵抗不住了,沈甜甜那邊對各種挑撥離間油鹽不進,自家的親戚朋友又沒一個頂用的,萬般無奈之下,他們只好求到了祁老爺子頭上。
  祁老爺子不是第一次幫他們擦屁股了,祁家人丁本就不旺,祁凱的父母去世之後,他便只剩下史家這一門可以來往的姻親,關系格外的不一般,小時候史南星三五不時被接到祁家來,雖然生在西南,但成長過程少說有一半在大院完成。
  祁老爺子看著這個孩子長大,幾乎把史南星當做了自己的另一個孫子,史南星偏偏又比祁凱嘴甜會說話,還精通棋道,從小與他對弈,當真是不可缺少的一個存在。
  而此時,這個疼惜萬分的小輩正抱著他的膝蓋跪地大哭,涕泗橫流。
  “方家和沈家一起動手,這是要至星星於死地啊!!”史家老太太那麼大的年紀了,還為了孫兒長途跋涉到燕市,一刻也不得閒,抓著老親家的手便哭訴,“對方之前欺負得太過分了,星星真的也只是一時沖動,他連人命都沒鬧出來,沈家真的不可以那麼趕盡殺絕啊!!”
  史父從那個扣押了酒駕司機的專案組裡隱約調查到另一道手筆,滿心憂慮:“這事兒好像肖家插手了,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這和他們有什麼關系!”
  祁老爺子疼惜地撫摸著膝上史南星依偎著的自己腦袋,表情也不太好看:“這麼多家一起施壓,問題真的不太好辦吶,關鍵是肖家怎麼也……”
  史南星抹著眼淚道:“林驚蟄跟肖馳是那種惡心的關系,肯定是肖馳在裡頭做了什麼手腳!不然我年年去給肖叔叔於阿姨拜年,無冤無仇的,他們干嘛要幫著林驚蟄來搞我?分不出遠近親疏麼?”
  祁老爺子也很震驚從史南星口中得知的肖馳和林驚蟄的消息,男人跟男人在一起?這樣能有後代麼?他思量片刻,難忍地皺起眉頭評價道:“太不像話了!簡直無法無天!”
  這事兒簡直觸及了他的底限,要是祁凱敢跟著學,他非得打斷這個親孫兒的腿,讓他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不可。
  沈家那邊跟他沒什麼交集,有交集的方老爺子先前也因為祁凱的古董生意和他鬧掰了,算來算去,此事中的舊相識也只有肖家那位信佛的老太太他還能能說得上話,擒賊先擒王,他決定先去肖家和對方談一談。
  祁老爺子的身份有些尷尬,退下來後他其實已經很少出來走動了,看到肖家為他開門的人,他認了一會兒才認出來:“慎行啊,今天怎麼沒有去上班?”
  肖慎行和妻子對了個視線,謹慎地回答:“最近有些事兒要忙,跟單位請假了。”
  “這可不行,在合適的年紀一定要專心投入工作,怎麼能隨時從需要你們的崗位上離開?”祁老爺子訓誡了一番兩個小輩,又笑著招手:“我今天來,是有些事情想和你們商量商量。”
  肖慎行對他要說什麼其實心知肚明,對方占著長輩的輩分,他留下來聽才是有病,趕忙推辭:“不了不了,單位裡還有點事,我正要上樓處理呢,媽!!祁叔來了!”
  他朝佛堂喊了一聲,趕忙帶妻子上樓躲書房裡。
  路上撞到了樓上正開門想要出來的林驚蟄和肖馳,肖慎行趕忙朝兩個孩子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先進屋別出聲。
  肖馳朝樓梯一探頭,臉立刻就陰了,林驚蟄還有點摸不著頭腦:“是誰?”
  肖馳擋住他的視線,抱著他回到房間裡,順便在他嘴上親了一口:“沒事兒,一個不速之客。”
  “……”於姝鴛看著兒子這番行雲流水的動作,回首瞥了眼丈夫。
  肖慎行別說抱她了,連手都沒伸,直接瞥著樓下的動靜出聲催促:“快快快快,還愣著干什麼?”
  於姝鴛心中罵了句娘。
  祁老爺子有些遺憾地看著上樓的兩個小輩的背影,肖奶奶從佛堂裡出來,頂著一室佛香,手握念珠笑得慈和:“你來啦?”
  祁老爺子從不信什麼鬼鬼神神的,一向也看不慣肖家老太太信這個,但聽到這樣奇怪的問話,也不免心生疑惑:“你知道我要來?”
  肖奶奶照舊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並不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故弄玄虛!
  祁老爺子心中煩躁地想,偏偏還得強裝出和善的模樣:“唉,要不是實在沒有辦法,我也不會貿然登門來打攪……”
  肖奶奶搖頭歎息:“你啊,命裡一生為小輩奔忙。”
  她這話說的沒頭沒尾,但祁老爺子略一思量,卻覺得很有道理。他及冠起便想著生孩子,而立之年才好容易生了幾個,可惜時代艱難,沒能都活下來,唯獨祁凱的父母命久些,留下孩子之後也都雙雙出了意外。
  現在子輩沒指望,就牽掛在孫輩上了。
  祁老爺子有一些難堪:“我都這把年紀了,還能有什麼牽掛?無非是那點親人血脈,為了幾個不懂事的孽障,只能豁出這張老臉……”
  他原本是想跟肖慎行他們直接談的,作為長輩,也更好開口一些,誰知道現在居然連讓他們傾聽的面子都沒了,實在是晚節不保。
  肖奶奶卻顯然不買他這位老交情的面子,笑瞇瞇地回答:“既然是孽障,你又怎麼管得住?順其自然,讓他們吃到些教訓,說不准比你事事插手來得更好。”
  祁老爺子目光一厲,順其自然?
  順其自然,史南星就得蹲大牢裡去!說不准還會牽連到他的親孫兒祁凱!好好的清白人從此成為勞改犯,叫他們和他們的家人以後怎麼有顏面再活在世界上?
  他絕不容許出現這樣的未來!
  心知這位老相識是想跟自己裝傻了,他索性將搖搖欲破的窗戶紙自己撕開:“你們何苦摻和進來?大家幾十年的老相識了,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鬧成這樣,就為個外人?”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惡心將一番話說完:“老朋友啊,我勸你一句,別因為肖馳的一點請求就不知輕重,那個姓林的年輕人,和你家孫兒的關系可不一般,我,我說出來都怕會氣死你!”
  肖奶奶只是轉開眼睛。
  祁老爺子原本義憤填膺著,看著她的笑容,卻猛然意識到了什麼,倏地站起。
  他難以置信地發問:“你們……你們這是瘋了?!”
  肖奶奶臉上的笑容不見了,回首看他,歎息道:“你還是執迷不悟啊。”
  祁老爺子怒喝:“你這樣,你們這樣,你家就這一個獨苗苗,居然容許他找個男人,是存心要斷了家裡的香火嗎?!怎麼對得起我去世的肖老弟?!”
  肖奶奶聽得皺起眉頭:“我還有孫女,這不牢你費心。”
  “妙妙是女孩兒!!”祁老爺子完全無法接受這種三觀,氣得拼命用拐杖點地,“不知廉恥!不知廉恥!你就為一個不知廉恥的外人,不顧我們那麼多年的交情!!”
  肖奶奶起身道:“你走吧!”
  “我不走!”祁老爺子怒發沖冠地立在原地,“今天就把話說清楚!我們兩家那麼多年的交情,你要是還為了那麼個外人要動我的孫子,除非從我屍體上踩過去!”
  肖奶奶始終平和,眼含憐憫地看著他:“倘若天要收你,我也無能為力。”
  “混賬!混賬!”祁老爺子想到自己的來意,只覺得自己像是耍了一場猴戲,再待不下去了,拂袖便離開,“我看你是念經念傻了!”
  他摔門的聲音震天響,林驚蟄立刻下來,擔憂地站在樓梯口看著肖奶奶。
  肖奶奶朝他笑了笑,上前為他整了整衣領,拿起那個新的護身符看了一會兒,鄭重地塞進他的衣領裡。
  “不用擔心。”她安撫眼帶愧疚的林驚蟄,笑著道,“他從年輕的時候就是這個脾氣。”
  而後又抬起頭,看著從樓上面無表情下來的肖馳,沉默了一會兒,終究也只是叮囑了一聲:“你……記得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說完這話後,她笑瞇瞇地從林驚蟄兜裡摸出顆糖來,轉身進佛堂去了。
  林驚蟄聽得不明所以,回頭看向肖馳:“奶奶剛才說的是什麼意思?”
  肖馳從背後攬住他,在他臉頰上輕輕地碰了碰,低聲道:“沒什麼,之前給你那個狙擊鎮雄的策劃書你看完了嗎?”
  林驚蟄在家裡時不愛動腦子,立刻被轉移了重點,同他商量起策劃書裡的細則來。這次他大難不死,雖說沒出什麼事,這個仇也不能輕易揭過去,非得讓史南星和祁凱嘗些苦頭不可。
  肖馳含笑聽他說著,一面點頭,目光悠遠地望向了門外。
  祁老爺子怒氣沖沖地回到家裡,坐在沙發上,還不等理清自己從肖奶奶那得到的信息量,便聽到樓上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執聲。
  史南星有些氣弱:“……你那麼多天沒有出門,是誰告訴你的?!”
  還未病愈的祁凱像一頭暴怒的獅子,猛然間將桌上的花瓶朝地上洩憤地擲去,在碎裂聲裡神經質地大喊:“你就說這事兒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要出國!是不是!!!”
  史南星一直處於主導地位,從未見過祁凱這個模樣,一時也慌亂起來:“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解釋你為什麼留下我送死嗎!你倒是精明!搞不定兩千萬,自己一個人偷偷溜走,留下我拖住沙蓬讓他洩憤是不是?!”祁凱卻顯然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被勸住的,爭執之下越發激動了起來,“舅!我叫你一聲舅!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情你要這麼陰我?我他媽真是受夠了,還跟個傻逼似的相信你,以為你跟沙蓬已經取消了合作!!小心逼急了我,我直接把你包煙土田的事情說出去,大不了大家抱著一起死,誰怕誰啊!”
  “你冷靜一點!”史南星朝外看了一眼,一時之間完全無法去思考一直被蒙在鼓裡的祁凱是從什麼渠道得知全部真相的,只擔心消息洩露:“小心被人聽到!”
  “你做得出為什麼又怕被人說?”祁凱氣得眼淚都出來了,“我要去告訴我爺爺,我他媽不能就這樣輕易放過你。”
  “你瘋了嗎!!!”史南星立刻抓住他喝罵,“你給我理智點!你要氣死你爺爺嗎?我倆現在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把我弄死你也好不到哪去!”
  祁凱一把甩開他:“滾你媽的!當我三歲小孩子呢?他媽當初出主意賣煙土的是你,跟沙蓬交接的是你,跟我要錢的是你,現在出了簍子,全成了我一個人的事兒?你他媽准備一個人遠走高飛的時候想過我倆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嗎?你想過我爺爺會氣死嗎?”
  雙方拉拉扯扯幾乎要動起手來,互相問候全家,史南星眼看要拉不住他,心說幸好今天老爺子一早就出去跑關系了,正常情況下不會那麼早回家。
  祁凱的胳膊從他的桎梏下掙脫,罵罵咧咧地威脅著要讓史南星好看,一面撞開大門,然後立刻剎住了腳步。
  所有聲音在這一瞬間全部停下。
  他怔怔地望著門外拄著拐杖弓著脊背一臉茫然的爺爺。
  追上來的史南星立刻也愣住了,幾秒種後反應過來,當即上前想要攙扶。
  但祁老爺子卻一把揮開了他的手,後退兩步,搖著頭看著自己這一雙孫兒。
  “煙土……田?你們剛才在說什麼?”
  史南星張了張嘴,硬是想不出解釋的理由,只能硬著頭皮道:“您聽我解釋……”
  但話音未落,一聲沉悶的重響。
  祁老爺子如同繃斷的弓弦那樣,毫無預兆地跌躺在了地上。


第七十八章
  祁老爺子暈倒可不是什麼小事兒, 救護車和療養隊匆匆趕到大院搶救, 車隊浩浩蕩蕩駛入又片刻不留地開走, 沒幾個小時便鬧得人盡皆知。
  肖奶奶站在自家大門口,聽著遠處騷動的聲響,撥動著念珠長長歎息了一聲。
  史家人嚇得傾巢出動, 從酒店湧至醫院,逮到兩個蹲守在手術室前的年輕人,劈頭蓋臉一頓問:“怎麼回事兒啊?昨晚都還好好的, 沒聽說身體有什麼不對, 怎麼突然就進醫院了?”
  祁凱被來回拉扯,只是背靠牆角坐在地上捂著臉一語不發。
  “煩不煩啊!問問問就知道問, 那麼多問題能不能去問醫生?我知道個屁!”史南星臉色陰沉,面對眾口詢問也不知從何開口, 被逼得緊了,索性朝家人大發脾氣。
  史老太太被罵得臉色一白, 但看到孫子焦躁的神情,也隱約感覺到了不對,提心吊膽地同兒媳婦商量:“完了完了, 親家萬一在這會兒……星星可怎麼辦?他答應我們的事兒……”
  星星啊……
  星星……
  史家人又叫魂似的詢問, 祁凱的火一下冒出來了:“滾!!!”
  老爺子這會兒都他媽推進去了,你們就關心自己托付的事兒?媽的!媽的!!
  人家是祁家的正經孫子,說的話再怎麼不中聽,史家人也只能不情願地離遠了一些。醫生出來時所有人都忐忑地不敢靠近,祁凱扶著牆勉強站起, 命都被嚇沒了一半,顫顫巍巍發問:“怎麼樣了?”
  “還好,沒有嚴重外傷,就是摔倒後腦磕到了一些。不過病人年紀大血壓高,這次受了刺激,對他的健康狀況影響很大,雖然已經搶救回來,你們做家屬的日後還是要多費心照顧,不能再出現今天這樣的情況了。”
  祁凱猛地松了口氣,一瞬間虛脫的感覺令他險些跪倒在地。
  爹媽去世後,他便一直同爺爺相依為命,假如真的因為他的問題讓老人撒手人寰,那他真的一輩子都不可能原諒自己。
  四下響起一片慶幸的後怕聲,離得遠遠的史家人這會兒又圍了上來,病床被緩緩從搶救室推出,他們跑得比祁凱還快一步,一個個淌著眼淚滿懷關切地湧到了最前線,將床沿圍得水洩不通。
  老爺子已經蘇醒,掛著吊瓶怔怔地睜著一雙無神的眼睛。
  史南星在奶奶的哭聲裡去拉他蒼老的手,滿臉悲切:“幸好您沒事兒,真是嚇死我了……”
  祁老爺子剛開始還沒反應,聽到他的聲音後像被雷擊了一把,幡然醒來,側首看著史南星的視線一片陌生,像是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他。
  “您怎麼了?還有哪裡不舒服嗎”史南星被盯得心裡發慌,強自鎮定地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
  祁老爺子失焦的視線一點點對准了他的面孔,面皮抽搐起來,下一秒猛然甩開了被史南星握住的手,哆嗦著呵斥:“……滾!”
  史南星愣愣地被甩開在一邊。
  他茫然地看著被老人叫到名字的祁凱撥開自己因為這一變故萬分驚惶的家人,然後隨同病床一起推遠了。
  史家眾人被嚇得驚愣在原地。祁老爺子雖然在外嚴肅,但對家裡的這兩個小輩卻一向疼寵有加。史南星三五不時被接到祁家常住,八歲之前連名字都沒被叫過,從來寶寶長寶寶短,雖然沒有血脈關系,但待遇跟親孫子也沒兩樣了。
  他們何嘗見識過史南星被這麼對待的模樣?一時間就連最為沉穩的史父都站不住了,立刻上前追問:“到底怎麼回事?你到底干的什麼才把老爺子氣成這樣?!”
  史南星呆在原地空茫了幾秒,他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驚悸和恐慌,縱然早猜到得知真相的家人們或許會表現得非常不高興,他也從未想過這位一向疼寵自己的長輩會表現得如此決絕。這是他意料之外的發展,聰明如他,短時間內也很難制定出合適的應對,但現實很明顯,此時此刻,他正麻煩纏身難以掙脫的當下,並不是一個可以和祁家人鬧掰的好時機。
  他很後悔,一切根源都從那場車禍而起,否則他這會兒早該順順當當地飛躍太平洋。
  剛才也不應該直接在祁家和祁凱爭吵的,誰也想不到才出門沒多久的老爺子會這麼短時間就悄無聲息的回來。
  但這世上沒有後悔藥,他能做的也唯有補救,因此在父親的質問和奶奶母親的哭泣聲中,他下一秒驚醒了過來,不顧一切朝病床被推走的方向追去。
  只可惜家人的包容看似寬宏,溫馨的表象下卻未必毫無底線。
  祁老爺子的加護病房裡,一屋子舊時來往最熱絡的姻親們祈求的哭聲,最後只換來了老爺子輕輕的轉開的目光:“我不管他了,你們自求多福吧。”
  “親家你不能這樣啊!星星他不懂事,做了什麼惹你生氣的事情,我們都代他向你道歉,你不要跟他小孩子一般見識……”
  “不懂事?他這叫狼心狗肺!恩將仇報!”祁老爺子聽得後頭一哽,被氣得頭暈目眩,拍著床板虛弱地喝罵。他的底限是這世上唯一與他血脈相連的親孫子,一切親人好友的重要性都依次排列,不可逾越。史南星干什麼都行,他能保的都會盡量保住對方,唯獨涉及到祁凱的利益不行!而史南星,他竟然帶著祁凱去接觸煙土!這是什麼性質的生意?沾上之後還能甩得掉麼!更勿論這當中萬一祁凱染上點什麼,他們祁家滿門未來的希望從此勢必……
  祁老爺子老淚縱橫,一想到那個可能,就悲愴得幾乎沒了力氣。他這一生見過無數的人,經歷過無數的事兒,也摔過無數的跟頭,但從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了令他感到了無生趣!
  他此刻悔不當初,史南星之前在群南帶著祁凱搞走私摟錢的時候他怎麼會覺得這個孩子劍走偏鋒足智多謀呢?這分明就是個無知無畏貪得無厭的蠢貨!
  他還為這人去奔走,捨下這張老臉登門受舊友恥笑,就為這麼個玩意兒?!救回來,替他掃平障礙,再帶著祁凱去自尋死路麼?
  史南星接觸到那雙蒼老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仇恨的光芒的一瞬間,他意識到自己被放棄了。
  從來只有他丟下別人的經歷,被家人放棄的感覺很奇怪,力氣好像從骨頭縫裡被抽走了,心髒也被一只手攥住,捏得幾乎爆裂開。女人的哭聲和父親的沉默中,他想到了比難過更加可怕的未來——史家扎根西南,在燕市這塊地方,只要祁老爺子丟開他,他就什麼玩意兒都不是。
  史南星求助地將目光投向祁凱,祁凱抓著爺爺骨瘦如柴的手垂著頭不說話,他被這個一直以來關系親密的舅舅毫不猶豫離開這一行為之後的用意傷透了心。
  “你們滾吧。”老爺子說,然後疲倦地咳嗽了兩聲,護士們也過來驅趕這群明顯不受歡迎的客人。
  “別碰我。”像野狗一樣被推搡,史南星皺著眉揮開了身邊的手,站定後執拗地望著病床處那一雙表演相依為命的爺孫。
  祁老爺子抓起床頭的搪瓷杯朝他狠狠地擲了過去:“滾!”
  “呵呵,現在演什麼戲吶?大難臨頭各自飛?”史家人不知所措的目光中,史南星突然笑了,雙眼視線陰鷙,“祁凱,說話啊,你裝什麼大尾巴狼?”
  祁凱抬頭看向他。
  史南星咬牙切齒的模樣看上去一點也不和善穩重,和以往判若兩人:“你以為把我甩開自己就能相安無事了?你捫心自問,當初做生意的時候我有沒有逼過你?沒有吧?你他媽自、己、貼、上、來、的!”
  “老爺子,我勸您一句。”他神情恢復成不陰不陽的笑臉,抬手正了正方才混亂時弄皺的衣襟,冷笑一聲,“做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萬事兒別做太絕。有些船上來就下不去了,你家乖寶貝也不是沒把柄在別人手裡的。”
  他顧及著醫院裡的閒雜人等,沒把話說太明白,但這樣的程度,已然足夠爭執中的另兩位當事人勃然變色。史南星轉身斜睨了方才驅趕得最賣力的那護士一眼:“不用費心,我自己滾。”
  他跟畜生似的渾渾噩噩過了那麼些日子,此時終於出了口惡氣,心中卻並沒有暢快的感覺,只是出奇的空茫,像完整的世界掏開了一處缺口。
  史家人不明就裡,在鬧翻的兩人中左右看看,最終只能無奈地跟上自家獨苗苗。
  祁老爺子氣得眼前一片花白,宛若被蒙住口鼻無法呼吸,眼淚嘩啦啦從眼角淌落。他看著跪在床邊一臉空茫的孫兒,無力的手絕望地抬起,扇了祁凱後腦勺一把,虛弱得像一只直面陽光的幽靈:“你怎麼那麼糊塗啊……”
  祁凱只是懵,像大霧天開車跑山路那種懵。
  好像這世界忽然就不一樣了,原本和善的親人搖身變成了面目丑陋的惡鬼,趴在身上要將他撕成碎片,吃肉喝血,扒皮抽筋。
  *******
  “老爺子住院了?”從沈眷鶯口中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林驚蟄還挺驚訝,“嚴重嗎?我都沒聽肖馳說。”
  沈眷鶯和丈夫對了下目光,沈甜甜趕忙站起來指著桌另一頭的皮皮蝦道:“我要吃那個。”
  “哦哦哦。”林驚蟄重點立刻被轉移了,斂神端詳,好一會兒才從那個大盤子裡挑選出一只看起來最好吃的皮皮蝦,動手給妹妹剝起來。
  沈甜甜一副小饞貓的樣子等待投喂,沈眷鶯松了口氣,順勢結束這個話題:“這消息挺秘密的,也不是誰都知道,估計肖家人還沒聽說。”
  吃罷飯,夫婦倆避開呆客廳裡說話的倆兄妹談這件事情:“祁叔在醫院直接跟史家人鬧掰了,吵得整個住院部的醫生護士都知道,他們兩家以前不是出名的關系好麼,得是為什麼事兒才能吵成這樣?”
  林潤生搖頭,他的交際圈主要在學校,跟大院這邊的鄰居並不怎麼親近。
  “聽說是從祁凱那起的頭,我還以為肖家會知道得多一些,結果驚蟄也沒聽說。”最近發生的挺多事都摸不著頭腦,沈眷鶯又想起一件,“對了,江恰恰後來還找過你麼?”
  “沒。”林潤生還是搖頭,“後來就沒見她了,燕大那邊驚蟄班裡的老師我都叮囑過,他們沒聯系我,估計她也沒到燕大。”
  這個角色不出現還好,一出現就讓人感到不安,林潤生猶豫了一下:“要不我直接問問驚蟄?”
  外頭沈甜甜撒嬌要錢,林驚蟄毫不猶豫地連連點頭給給給,沈眷鶯拉住丈夫,嗔怒地瞪了瞪眼:“別,丫頭也在呢,小心嚇到倆孩子。”
  又看著外頭,半是甜蜜半是操心地歎了口氣:“這個甜甜,又欺負她哥,越來越不像話!”
  林潤生還是很心疼幼芽般嬌嫩的繼女的:“你別這麼說她,她一個小孩子知道什麼?這是在跟他哥親近呢。”
  沈眷鶯:“……”
  算了,半晌後她絕望地拍了拍丈夫的手臂。
  沈甜甜一臉期待:“哥,我和妙妙公司都注冊好,就差錢了。”
  “給給給,一百萬是吧?下周末之前一定給你。”雖然妹妹看起來一臉天真似乎做生意會很不靠譜的模樣,林驚蟄仍是毫不猶豫地點頭,一則對方要的數目不多,二則沈甜甜也是金融專業,再過個一年半載就要和林驚蟄同一屆畢業。商場如戰場,和和睦單純的家庭可不一樣,女孩子早一點接觸這個社會,見識一下人心險惡,跌跌跟頭也好,總勝過日後吃虧。
  更何況沈甜甜還是跟肖妙合的伙。肖妙那孩子雖然冷淡靦腆一些,畢竟從小受家裡沉穩的氛圍熏陶,還出國留過學,獨立又見識廣博。林驚蟄對她很放心,一起創業,對方也能帶得甜甜成熟穩重一些。林驚蟄操心地摸摸妹妹的頭發,看著小姑娘興高采烈的模樣,心中無奈地歎了一聲——
  這小笨蛋什麼時候能長大一些哦。
  ******
  接到方老爺子通知的時候林驚蟄當真十分意外:“采訪?什麼采訪?”
  他不禁想起前些日子的海棠食品新工廠接受媒體采訪的事情,那個原本正在籌辦中的欄目現在已經正式開播了,似乎還挺受歡迎,林驚蟄專門蹲了一集重播,電視小小的畫面中周母對著鏡頭侃侃而談的模樣十分具備鄉村女企業家的風范。這是個挺不錯的宣傳渠道,原本借著廣告為人所熟知的海棠豆瓣立刻便深入人心了,品牌形象也定位得十分勵志優良,短時間內,應該不需要在公關上再花費太大的力氣。
  方老爺子哈哈大笑:“不是你想的那樣。你捐了那麼多古董,這個采訪和表彰本來之前在酈雲時就應該給你,只是當時時局有些復雜,才不得不保密。現在不光酈雲,全國的文物走私渠道都已經被肅清得差不多,這還得多虧了你,我們圈子裡的這群老家伙們都想好好認識認識你吶!”
  林驚蟄雖然不太明白那個全國文物走私渠道肅清的事情和自己有什麼關系,但方老爺子既然開了口,他也不太好拒絕,答應下來之後,還被邀請去了一趟燕市國家博物館。
  他對古董文物這些東西其實沒什麼興趣,單知道價格不菲,因此來燕市那麼久,竟然很少會想到這裡轉轉。九十年代的博物館,規模雖然遠比不上後世幾度翻修後那樣明快恢弘,卻另有一種古樸厚重的氣質縈繞其中。
  方老爺子和幾位博物館的工作人員在前頭帶路,為他介紹當中的陳設。
  這裡確實收納了不少珍奇的寶物,林驚蟄雖然不太懂歷史典故,但看著那些被悉心擦洗到一塵不染的展示櫃玻璃,和周圍參觀時小心翼翼甚至連手都克制著不去觸碰玻璃的游客們,卻也感受到了那種很難用語言去形容的莊嚴感。
  那個當初接到他電話的接線員一路將他們引至青銅器展示櫃前,眼帶迷戀地端詳了一會兒玻璃後頭古樸的器具,然後發自內心地道謝:“感謝您當初將它們捐獻給我們,這批青銅器為我們的文化開展工作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林驚蟄正不解,耳畔便聽到了一陣孩童的說話聲,他轉頭看去,入目是一隊帶著小紅帽的小學生模樣的孩子。他們由拿著小旗幟的女老師帶領,整齊有序地從上一個展區出來,一路好奇地左顧右盼,討論的聲音卻克制得很輕微。
  “老師!那是什麼呀!”有孩子望見了林驚蟄方向位處正中的展示櫃,好奇發問。
  “這是青銅器,最靠近我們的是一鼎商朝的方尊,距今已經有幾千年的歷史了,這是我們民族先輩留傳下的瑰寶……
  那女老師柔和輕緩的聲音旋即響起,領著孩子們慢步走了過來,林驚蟄退開一些,遠遠聽著。
  他突然回想起似乎已經埋進記憶深處的非常久遠的記憶——酈雲老宅那處隱秘空曠的儲藏室裡,外公在門內珍稀地用軟布擦拭一個什麼銅器的蓋子,然後輕輕放回原處,回過頭來,滿臉慈愛地朝他招手。
  “驚蟄呀——”
  老人當時的模樣已經模糊得看不清,慈祥的聲音仿佛從天際傳來,和以往很多次那樣,輕輕柔柔地叫的林驚蟄的名字。
  兩輩子加在一起,幾十年過去,林驚蟄本以為自己應該已經遺忘了這個畫面,但現在,它卻又如此鮮活地跳躍出來。
  孩子們驚訝的低呼聲從前方的展示櫃傳來,方老爺子欣慰地看著他們討論著新知識走遠,略回過神,就見林驚蟄神情放空,滿眼懷念。
  “想到什麼了?”方老爺子好奇地問。
  林驚蟄微笑著搖了搖頭,目送那群戴著小紅帽的孩子們充滿活力和求知欲的背影。
  倘若捐贈這批文物時他還曾有過情感意義上的不捨的話,此時的他已經完全認同了自己當初的決定。
  因為外公最喜歡小孩子了。
  *******
  車身微微晃動,時不時要堵上一會兒,林驚蟄回憶著前些天在博物館和方老爺子的一番商談,突然想起在沈家飯桌上說的話,問駕駛座在開車的肖馳:“對了,祁凱他爺爺是不是住院了?”
  肖馳迅速對了下後視鏡裡沈甜甜驟亮的視線,電光火石間他平靜地嗯了一聲:“好像是高血壓,老毛病了,年紀大難免的。”
  他說著打了一圈方向盤,沈甜甜適時高呼:“哇!高空棧道!”
  林驚蟄循聲望去,立刻笑了,滿懷驕傲地朝後座的妹妹們介紹:“這是肖馳的主意,在我們商場和四風廣場的樓加建一條直接可以流通客流的走道,怎麼樣?很厲害吧?”
  沈甜甜嘴甜如蜜:“肖哥真厲害!”
  肖馳嘴角微抽,低低地嗯了一聲,林驚蟄比自己被誇獎還高興,說實話在這個時代能想出這樣的創舉,肖馳確實是非常出色了。
  棧道是玻璃結構的,陽光下看起來特別通透,此時已經全部完工,像一場浩大的儀式佇立在兩個建築裡。這簡直是神來之筆,原本規模不怎麼大的綜合樓和外觀並不那麼出類拔萃的四風廣場都因此更上了一級台階,來往過路的工人都情不自禁抬頭觀看半空炫目的景色。
  工地外頭的圍牆上寫著寫字樓部分正在招商,一層商鋪已經全被租了出去,二三四層也已經開始接觸各家聽說了一層商鋪定位後主動登門的品牌了,綜合樓收尾工作的同時各家正在進行各自的裝修,假如沒什麼意外的話,綜合樓竣工的同時,商場便可以正式開業。
  燕市的第一個高端定位的商廈即將問世,沿街的國際風格的品牌廣告有著和當下的燕市潮流截然不同的氣質,不少年輕人甚至成群結隊,專門摸到二中路來拍照。
  車駛離城北,穿過燕市與日俱增的車流,終於到達目的地。
  林驚蟄一面任由肖馳為自己解安全帶,一面回頭朝兩個妹妹道:“到啦。”
  上次好不容易有空陪沈甜甜出來逛街,最後卻是那樣的結局收場,買到的衣服當時被堆在後座,全都撞得沒法再穿。林驚蟄有一些愧疚,趕巧今天有空,想到先前聽說的沈甜甜被嚇得睡不著覺的可憐樣兒,他便想帶著沈甜甜再出來逛逛,補償補償。
  結果肖馳說什麼都不讓他自己開車,執意接送。
  林驚蟄這麼一想,索性將肖妙也帶上,剛好兩個女孩,也比較有伴兒。
  逛街不是他的強項,上次就是全程跟隨付賬,這回看著兩個妹妹撒歡,他便跟肖馳並肩走在後頭,肖馳老大不高興:“她們衣服夠多了。”
  林驚蟄相當寬容:“女孩子嘛。”
  “女孩子真麻煩。”肖馳閉了閉眼睛,睜開看見妹妹們又攜手進了前頭的一家商店,抿著嘴將盤在手腕上的佛珠取下來一粒一粒地撥動著,以此掩飾自己的不耐煩。林驚蟄安撫他:“就當咱倆出來逛街了,平常也沒這個時間。”
  這個好。
  肖馳撥珠子的動作頓了一下,一圈圈又把念珠盤回了手腕上,然後伸手,順著林驚蟄的胳膊一路滑下去,握住,尤不老實,手指蹭啊蹭的,便與林驚蟄的交扣住。
  周圍都是假日出來逛街的人,春天,置辦新衣的活動進展得如火如荼,前後也有不少出來約會的情侶,前頭便迎面來了好幾對,肖馳手心火熱,這感覺比勾肩搭背曖昧得多,林驚蟄有一些不好意思,但到底沒有掙脫。
  感覺迎面而來有幾道目光集中在他們交握的手上,停頓一會兒,然後滑開,並不曾給予太過火的關注。
  林驚蟄沒一會兒便放松了。是啊,在這座城市裡,大家都是獨立的個體,既然互不相識,又有誰會去在意陌生人的人生?
  春季溫暖的陽光從天頂落下來,他倆在商廈中找到一處位置喝茶。
  各自忙於工作,他們很難得有這樣悠閒出來游玩的機會,最通常的獨處,就是下班後在家中一起做家務,然後相擁而眠。
  “不好喝。”肖馳喝了口自己點的水果茶,然後皺起眉頭,又嘗了嘗林驚蟄的烏龍茶,“你這個好點。”
  林驚蟄好脾氣地和他換了一杯,閒適地看著這個時不時要作一把的大孩子心滿意足地端著烏龍茶,突然便對自己當下的人生有些感慨:“等綜合樓項目落成之後,咱倆空些時間出來,出去旅趟游吧。”
  “我也要去!”沈甜甜不知道從哪兒鑽了出來,在旁邊一屁股坐下,給自己點了一杯美式咖啡後,又朝哥哥伸手,“錢。”
  林驚蟄笑著把兜裡的錢包掏出來交到她手上。
  沈甜甜傾身出主意:“哥,不如暑假一起出去唄,那時候燕市剛開始熱,咱們到北歐,氣候正好。”
  肖妙剛才逛街買買買完,也有一些激動,紅著臉附和:“北歐好,北歐不錯。”
  林驚蟄被妹妹們包圍得渾身愜意,跟著林驚蟄的提議開始暢想的肖馳嘖了一聲,出聲驅趕:“歐什麼歐,有你們什麼事兒?去去去逛你們的街買衣服去,最多一個半小時,一個半小時之後回家。”
  “什麼呀——”沈甜甜立刻出聲抗議,黏著哥哥耍賴,肖妙瞪了自家沒人性的大哥一眼,索性搬了張椅子擠坐在了他倆中間。
  “好好好好好。”林驚蟄百依百順地答應妹妹多買一會兒的請求,“逛逛逛,多買點,咖啡苦不苦?要不要再加點糖?”
  肖馳兩指掐著故意坐在自己和林驚蟄中間的妹妹後頸的一塊皮膚,靠近面無表情地問:“是不是想死?”
  肖妙:“……”
  肖妙在桌下的腳和大哥你來我往地互踹起來,聽著旁邊另一對兄妹毫無營養的傻白甜對話,心道媽的真是命苦。
  兩個妹妹結伴去結賬,林驚蟄見肖馳一副要追上去跟妹妹算賬的模樣,趕忙拉住對方。
  他朝樓下一指:“你看我發現了什麼?”
  肖馳探頭一看,才發現原來他們坐的甜點鋪旁邊還修建了一個不太起眼的下沉廣場,廣場裡陳列著許多男裝店。
  沈甜甜硬是把那杯林驚蟄放了整整四包糖調得甜到發膩的美式咖啡喝完,和肖妙結賬完畢回來,立刻發現不對:“我哥哪兒去了?”
  肖妙慌張地四下看看:“他們提早走了?”
  “不會吧?”沈甜甜對自己哥哥的人品還是比較信賴的,“他倆可能也逛街去了。”
  “不可能!”肖妙肯定地搖頭,“我哥哥最討厭逛街買東西。”
  倆人說著轉了一圈,才在下沉廣場裡找到林驚蟄,林驚蟄站在一家店靠近大門的位置,看到肖妙和沈甜甜立刻眼睛一亮:“你倆來了?錢包錢包。”
  沈甜甜把錢包還給哥哥,正看到肖馳貨架後頭繞出來,手拿一個掛著深藍色外套的衣架問林驚蟄:“這件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林驚蟄頭都沒抬就連忙回答。
  肖馳平靜地朝售貨員點了點頭,將衣服遞給對方,又拿起近處的一條長褲:“這件呢?”
  林驚蟄立刻跟著售貨員去付錢:“買買買!”
  沈甜甜:“……”
  肖妙:“……”
  沈甜甜瞇著眼睛盯著從一家店逛到另一家店的肖馳,突然出聲朝哥哥道:“哥!我累了,我們什麼時候回去呀!”
  林驚蟄有些不解:“你剛才不是說至少要逛兩個小時麼?”
  “……”沈甜甜捂著被自己打得十分疼痛的臉,使出嬌蠻絕招撒嬌,“可是人家現在累了嘛!”
  林驚蟄也不知道聽沒聽見,樂呵呵地點了點頭,那邊肖馳拿起一根薄圍巾只是看了兩眼,他立刻出聲:“好看好看!這個花色漂亮!”
  肖馳回首看了一眼,目光同沈甜甜一觸即離。
  肖馳:“再去那家店看看。”
  沈甜甜:“……”
  拿著錢包的林驚蟄:“好好好!”
  KO——
  天色漸暗,從一個商廈到另一個商廈,沈甜甜穿著高跟鞋,拖著自己幾乎走細了兩圈的腿,抬手看了眼腕上的手表,欲哭無淚:“哥,都已經逛了四個小時了,咱們什麼時候回去啊?”
  林驚蟄看著前方肖馳正在興頭上的背影,笑著安撫妹妹:“再逛會兒,再逛會兒。”
  沈甜甜初次嘗到了肖妙的感受——
  心好苦。


第七十九章
  “卡嚓——”
  林驚蟄聽著快門的聲音, 看似平靜, 實則緊張得脊背都要僵硬了。
  方老爺子說要補給他一份表彰, 他一直以為應該就是個錦旗或者或者獎狀之類的,誰也沒告訴他會是這樣嚴肅的一場盛會!
  他渾身僵直地坐在偌大的會場內,這似乎是一場國內打擊走私活動的表彰慶功會, 前後左右坐滿了各方代表,甚至還有扎著繃帶打著石膏到場的成員。所有人姿態莊嚴,形容肅穆, 雄渾的國歌聲中, 全場同時起立。林驚蟄下意識跟隨站起,愣愣地望著舞台背景板處那幾張黑白的照片, 照片上的年輕男女們大多身穿警服,面帶笑容, 一身正氣,但他們注定無法親眼得見自己親歷這場戰役的勝利。
  打擊走私的活動從群南的第一槍開始, 在之後的一年多時間內迅速擴散至全國,無數不法分子落網的同時,包括價值巨額的文物在內, 更多非法商業鏈條折損在這艘傾覆的大船裡。
  汽車、煙草、珠寶、金屬、糧油……影響到了許許多多的領域, 猖獗的不法分子被嚴厲肅清,這是一場建國起力度最大的打擊活動,且連戰告捷,給予了國內各行各業的執法者們強大的信心。
  林驚蟄余光處捕捉到一個胳膊吊著石膏錚錚鐵骨的軍裝中年男人,在敬禮完畢後望著舞台上的遺照偷偷抹眼淚。他有一種說不出的情緒, 直至被點名起身,仍舊沉重無比。
  先前登台的人們都是在走私的各個環節曾經奉獻過極大力量的參與者,唯獨他的受邀理由是莫名其妙的“文物捐獻”。相比較那些以命相搏付出一切的貢獻者們,哪怕那批捐獻的青銅器價值不菲,林驚蟄仍覺得自己立身不正。他並沒有這些人們如此高尚情操,兩輩子以來也從未專門去關注過文物和走私的案件,他頂多只是個時事的評論者,還是不怎麼走心的那種。他甚至壓根不記得上輩子這個時候,有沒有過如此恢弘的活動。
  對此他感到自慚形穢,也認定自己此番估計只是走個過場而已,豈料主持人報出大名,他原地站起時,會場內的掌聲卻比上一位登場時更加熱烈,且經久不息。
  林驚蟄感到茫然,舉目四顧,竟連第一排的許多人都特地回首和顏悅色看他。
  方老爺子朝鄭存知感歎:“可算是看到這天了,不然我這心裡總是壓著件事兒。”
  “要沒有驚蟄那批古董,咱們的打擊活動不可能組織得那麼順利,別說您惦記了,您看周老他們的眼神。”鄭存知笑著遙指了會場的前排一下,而後在方老的笑容裡神情略微嚴肅下一些,“祁老爺子前些日子住院,這是摻和進去了吧?我最近在外頭可聽到一些不好的傳聞。”
  “誰的?”
  “祁家那小子的唄。”鄭存知嗤了一聲,“咱們現在活動正熱鬧,他從前在群南那事兒還沒全過去呢,現在不知道被誰又翻騰出來了,細節說得有鼻子有眼。還有他的那什麼鎮雄地產,好像也有些經濟上的問題,欠了一屁股債。”
  方老搖頭:“窩裡反啊,與虎謀皮,就是這個下場。”
  一個眼皮子底長大的孩子走上了不歸路,這對大院的老人們來說是一件值得悲傷的事情,鄭存知看方老情緒不好,趕忙轉移話題:“小林拿完這個表彰,專案組的調查力度就該升級了吧?一個推動走私全面進程的國寶捐獻者被疑似走私活動的嫌疑人暗殺,史南星這次想必躲不過去了。”
  ******
  他說得不錯,打擊走私初戰表彰活動之後,那場車禍的側重點立刻出現了改變。參與打擊活動的好些重量級參與者在大會之後都開始關注林驚蟄這位拉響第一槍的吹號人,史南星在群南剿滅的走私團體裡是個什麼角色,雖然藏得隱秘,該知道的人們都心知肚明。得知他倆槓上,且背後博弈,遲遲難分高下,不少人都跟著怒了,世上哪有如此無法無天的事情?
  史南星雙眼赤紅地看著手中的日報,這是全國傳播最廣銷量最好的紙媒,現在頭條卻連續三天都在糾纏同一個重點。
  -《全國反走私專案小組初戰告捷,慶功表彰大會日前在燕市開展,致敬英烈》-《最年輕獲表彰者——估值上億國寶級珍藏捐獻人》
  -《打擊走私困難重重,國寶捐獻者曾遭人暗殺》
  史南星重重地將報紙揉作一團砸在地上。
  這些新聞早已經在極短的時間內於全國擴散開,史南星那些遠在西南的朋友都為此打來電話問詢。之前港島的八卦小報曾經報道過他的各種負面新聞,鬧得沸沸揚揚,現在國內正規媒體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知情人一下就能看出報紙中提到的那位“暗殺捐獻者真凶”影射的是誰。傾軋層層遞進,史家人近來全為此奔忙,已然精疲力竭,他則因為沙蓬的存在,最近連門都不敢亂出。
  事情鬧到這個地步,已經無可挽回,他除了離開這片土地不作他想。只可惜以往群南的出海路線已經被一網打盡,其他其他城市的離開渠道,他和家裡人又沒有可信的門路。
  祁老爺子說放手就反手,留下史家人獨自面對這一死局。聽說專案組裡那位被問詢調查的貨車司機已經有了松口的跡象,可能撐不了多久,前些日子史家老太太幾乎絕望,反過來勸說孫兒自首認罪:謀殺案雖然板上釘釘,但林驚蟄畢竟沒死,他們傾盡全家之力,判個十年八年的,總不至於讓史南星一輩子蹲在牢裡。
  史南星沒有同意,有全身而退的可能,他憑什麼要去坐牢?
  老太太找了一圈的舊友,無人搭理,最好放下電話心力交瘁地哭罵報社編輯。
  一室死寂,安靜了好幾天的電話鈴聲突然響起,讓習慣了門庭冷落的一家人甚至沒能立刻反應過來。
  老太太隨即撲了上去,聽到電話那頭的聲音時,只覺得頭頂的天都亮了,抓住救命稻草般祈求起來。
  電話那頭的祁老爺子語氣比那天在醫院讓他們滾蛋時還不好,卻奇異地沒有發作,只是在老親家幽幽的哭聲裡沉聲道:“你們帶著那個小兔崽子來醫院一趟。”
  這意思明顯就是有門兒。放下電話後,全家人都驚了,史南星折騰到了祁凱的頭上,熟知老爺子心性的他們都一早篤定兩家勢必絕交。史母望著全家唯一表現得胸有成竹的兒子,不禁發問:“你究竟干了什麼讓他松的口?”
  史南星陰著臉一整衣襟:“他最寶貝的東西。”
  史家人出門的准備像是在拍諜戰劇,史南星出門前疑神疑鬼地讓人排查好久才上的車,車離開車庫之前,他便將後座的窗簾結結實實拉了起來,特殊時候,身不由己。
  聽說沙蓬已經離開西南,史南星不確定對方會去哪裡,但很大可能是燕市。
  他切斷了自己一切對外公布的聯絡方式,就是為了躲開對方的耳目,先前約定好的交款期限已經超過,在徹底離開國內之前,他必須小心謹慎一些。
  加護病房裡的老爺子還是老樣子,看起來身體恢復不少,精神奕奕的,用那雙格外陰鷙尖銳的渾濁雙眼定定地盯著史南星。
  史家人原本以為這是一場和解儀式,但事實明顯與他們想象的不同。
  氣氛詭異沉默了許久之後,祁老爺子蒼老的嗓音響起:“祁凱過去的那些事情,是你放出去的吧?”
  史南星微微一笑,在家人錯愕的注視下找了張椅子在病床邊坐下,開始為祁老爺子削蘋果。
  祁老爺子怒極反笑:“你很聰明,知道還是要從祁凱身上下手,以此逼迫我。不枉費我教導你那麼多年。”
  “我說過,有些船一旦上來,就永遠下不去了。”史南星低頭看著蘋果,躲開這位過去的家人再不復以往的視線,語氣不緊不慢,“更何況我還是留了一線的,比如有關您的東西,我就一點都沒拿出來,全爛在這裡。”
  他拍拍肚子。
  這是無比直白的威脅,祁老爺子劇烈咳嗽起來,稍歇時喝了口水,啞聲詢問:“你想要什麼?”
  “我想走。”史南星的目光終於與他對視,烈火般焦灼,“越遠越好。”
  史家沒有這個能力,但他知道祁老爺子有,當初群南事發,就是老爺子為他聯系出的國。只是那次的離開是暫時的,這一次,期限卻是永久。
  祁老爺子已然是心灰意冷,被一個從前無比疼寵的孩子威脅到頭上的感覺並不好過,他實在不明白,自己風光一輩子,臨了臨了,怎麼就會落得如此下場?
  當初有多寵愛,現在都有多憎恨,但為了大局著想,他除了退讓沒有更好的選擇。
  史南星毫不意外聽到了肯定的回答,卻出奇得並不覺得多麼高興,那種空茫的感覺更加明顯了,在祁老爺子厭惡的目光中,他知趣起身告辭,臨走前終究還是問起了那個自己今天一直都沒能看到的熟悉的身影:“祁凱呢。”
  老爺子平靜地回答:“最近風聲緊,我把他送去外頭了。”
  *****
  老爺子聯系的路子,當然跟普通偷渡不同,他找了一艘巨大的外資游輪,讓史南星混在游客中渾水摸魚。
  史家掏空了所有賬面上的資金,女人們甚至變賣了一部分珠寶,統統兌成美金,讓史南星隨身攜帶,以便於出國之後,用在那邊的假ID注冊新的合法戶頭。
  游輪的陰影下,史家人哭成淚人,就連強壯的父親都縱橫著淚水,唯獨史南星抬頭望著巍峨的船身,眼中看到了未來的曙光。
  “走吧。”擁抱過後,史父滿眼不捨地為兒子整理外套,“出去之後,記得好好過日子。短時間內別聯絡家裡,我們會想辦法和你聯系。”
  “你這一走,下次見面得是什麼時候?奶奶沒多少年好活了,也不知道臨死前還能不能再看你一眼。”老太太哭泣著撫摸孫兒的臉頰,想想將手上帶著的金手鐲也取下來,塞進了史南星的口袋裡,喃喃道,“好好的,我孫兒一定要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星星,算媽求你,咱們去自首,咱們就在牢裡呆它個幾年,至少家裡人還能有機會去探望你,咱們何苦跑那麼遠?”
  史南星給了母親一個擁抱,在對方越發澎湃的淚水中,硬著心腸推開:“我走了。”
  女人們在身後碎步追趕,直至被擋在登船通道外。
  史南星強自鎮定地遞出證件,在對方審查時一顆心悠悠提起,直至對方放行,才終於落地。
  他將行李放進客艙後,到甲板處低頭,家人們仍舊等候在那裡,隔著無比遙遠的距離,卻一眼就認出了他,拼命招手示意。
  傍晚,游輪啟動,漸漸拉開了游客們和岸上送別的親人的距離。
  史家人始終站在那裡,從一丁點米粒的大小直至消失不見。
  史南星望著遠處絢爛的海岸線,腥鹹的海風撲面而來,游客們喧鬧激動的尖叫充斥了整個甲板。
  史南星安靜地扶著欄桿,像一個在普通不過的游人,過往在背後那片土地的生平盡數浮上心頭,說來奇怪,他從前出國過不少次,但哪怕是第一回 ,也沒有當下滿懷復雜的感慨。
  他久久地沉默著,終於張開雙臂,迎接自己的新生。
  去他媽的監獄!
  ******
  岸上,哭得肝腸寸斷的史家老太太終於被收回目光的兒子兒媳扶上車子。
  生活恍若荒誕的電視劇,每一刻都在上演著相聚別離的戲碼,他們或許是角色裡最不幸的那一撥,連掌聲都不曾獲取,淒涼的退場只換來其他送別的乘客家屬們莫名其妙的視線。
  幸而遠處還有在關注他們表演的人,肖馳目送那輛黑車走遠,重新將視線落回海面,他朝著電話那頭詢問:“確認他的房間號了嗎?”
  “確認了,6006。”
  肖馳重復了一遍,然後掛斷電話,瞥了副駕駛一眼:“聽到了?”
  沈甜甜這會兒看起來全然不是在林驚蟄面前的模樣,她臉色陰沉,聞言直接拿出自己的手機,開始打電話。
  連打了三四個,她才終於安排完,掛斷電話罵了句娘:“史南星這狗東西,可算是被我逮住了,他那一家老混蛋和小混蛋還跟那做夢呢,想抗不過去坐個兩三年的牢意思意思,呸!他一天不死,我一天睡不好覺。”
  肖馳沒說話,史南星背景復雜,作風又詭譎,是個絕無僅有的大禍害。對方現在盯著林驚蟄,一次失手,總有叫他目的達成的時候,但只要史家那一家人還在,就一定會拼死保住對方。
  要不是萬般無奈,他也不想出此下策,只是沒想到來滬市的飛機上,居然會撞見沈甜甜。
  這丫頭……
  肖馳半天後沉聲道:“記得別告訴驚蟄。”
  驚蟄和他們不一樣,雖然商場上同樣詭計多端,骨子裡卻是個相當安分守法具有社會責任感的良好公民。上次那個走私小組表彰大會,為了出現在舞台上的那些英烈遺照,他足足難過了好多天,還帶頭在燕市地產圈內組織了慰問犧牲執法人員家屬的捐款活動,最近盡忙這個呢。
  沈甜甜聽到他哥的名字,陰險的表情立馬就慫了一下,而後強自硬氣地翻了個白眼:“跟我哥有什麼可說的,當我傻啊。”
  史家人的車開遠了,肖馳啟動車子,也離開了停車場,修長的手指搭在方向盤上,西服外套上碧綠的袖扣吸走了沈甜甜的目光。
  沈甜甜噘著嘴看了一會,咳嗽了一色,將脖子上的粉紅色小天使愛心吊墜從毛衣裡看似不經意地整理了出來。
  肖馳看起來似乎瞥都沒瞥他,晚霞的余暉一個轉彎後從前擋風玻璃外照射進來,他開口使喚:“甜甜,幫我拿一下包裡的墨鏡。”
  沈甜甜心說wtf?這樣的光線犯得著戴墨鏡?
  但剛才畢竟合伙愉快,她還是給面子地幫忙打開了包。
  下一秒,沈甜甜渾身僵直。
  肖馳的包裡,配件都整整齊齊放在一個長盒裡,打開來,除了兩幅好像跟她哥同款的墨鏡外,邊緣的小格子裡全都是各種顏色和材質的,閃閃發光的領帶夾和袖扣!
  等等,這個盒子不會也她哥買的吧?
  這個款式非常新潮,明顯不是國內在售款式的包……
  沈甜甜默默挑了個眼鏡遞出去,肖馳在傍晚昏暗的光線裡非常自然地戴上了,然後側頭看車外的後視鏡,露出自己扎得整整齊齊的卷毛小揪揪。
  沈甜甜:“……”
  服氣!服氣!給美帝跪下了還不成嗎?
  ******
  游輪駛入公海,史南星徹底放開了,短暫的不捨後他選擇用酒精麻痺自己,在游輪徹夜狂歡的酒吧裡喝了個爛醉。
  他跌跌撞撞在夜色中摸到甲板上,望著漫天的星光發呆,余光處突然捕捉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祁凱?!”他酒都醒了一半,難以置信地上前抓住想跑的對方,“你怎麼也會在這裡?!”
  祁老爺子明明說已經把對方送出國避風頭了!
  對方在他的鉗制下試圖掙脫,史南星緊緊抓住,一邊回想起自己前段時間朝外頭放出的消息,恍然大悟:“你也被限制出境了?!”
  “去你媽的!”祁凱沒想到自己那麼倒霉,聽從爺爺的吩咐一整個白天都偷摸躲在房間,唯獨夜色降臨出來透個氣都能被逮住。聽到史南星的問話,他氣不打一處來:“你還有臉問?我他媽被限制出境是因為誰?”
  之前在群南那邊的事情風頭明顯還沒完全過去,最近因為專項小組慶功封賞的原因反倒還回升了一些關注,史南星為了逼迫老爺子出手,在外頭放了不知多少亂七八糟的消息,這可害苦了他,經濟犯罪的後果追究下來,哪怕撿回一條命,他也至少得吃上不少苦頭。
  祁老爺子不得不為他籌劃出路,但他被限制了合法出鏡,現在風聲又緊,偷偷出國很有可能被逮住直接借題發揮收押獲審,因此只好出此下策。
  史南星看起來沒有一點愧疚,但也反應過來了前因後果,諷笑一聲:“有意思,我說老爺子怎麼會那麼輕易答應送我出國,原來是他媽要給你當擋箭牌啊?他算得還挺好,這樣你就一點風險都沒有了,哪怕我最後被逮住,也沒人知道你在這條船上……哈哈,親孫子待遇就是不一樣。”
  “滾。”祁凱聽著這番酸話皺起眉頭,厭惡地甩開他,皺著眉頭理了理外套。
  史南星一身酒氣,還想拉著他糾纏,祁凱本就一肚子怨氣,沒忍住直接揮拳給了他一下。
  兩人扭打起來,祁凱叫罵:“你他媽還好意思質問我?!你當初湊不夠沙蓬錢偷偷跑路的時候想過我嗎?想過我在國內會有危險嗎?”
  史南星為對方直至這時仍被家人安排得游刃有余的退路咬牙切齒:“別他媽老拿沙蓬說事兒!”
  耳畔突然響起了一陣輕微的鼓掌聲,一道愉悅的男音從頭悠悠傳來:“原來史先生還記得我?這真是讓我感動。”
  聽到這句咬字不太標准的普通話的瞬間,史南星和祁凱同時一怔,片刻後難以置信地抬起頭來。
  沙蓬掛著和氣笑容的,略顯陰柔的面孔映入眼中,對方蹲在近處的一張長凳上,柔順的發絲在夜色中被海風吹起,分明是很賞心悅目的畫面,史南星卻仿佛見到了鬼一般,臉上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史先生想念我嗎?我可是很想念你哦。”沙蓬笑瞇瞇的視線從史南星身上轉開,落在祁凱身上,眉頭意外地一挑,“沒想到祁先生也在,不過正好,大家可以一起敘敘舊了。”
  *******
  病房裡叮鈴匡啷亂作一團,祁老爺子瞪大自己血紅的眼睛:“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祁……祁凱失蹤了,和史南星一起。”來匯報的年輕人強忍惶恐又重復了一遍,“房間和整個游輪都搜查過了,沒有找到他們,據目擊者說當晚有一艘類似帆船的小船靠近過游輪,但很快就消失不見了,我們在史南星的房間裡,找到了這個……”
  對方戰戰兢兢地拿出一個長盒子來,打開。
  祁老爺子一見之下,渾身劇烈顫抖起來,張著嘴赫赫出聲,卻說不出一句連貫的話。
  長盒黑色的絨布裡,赫然陳列著一株風干的罌粟花!
  *******
  清晨,肖奶奶念完兩卷經,偷吃了一顆藏在供桌下的林驚蟄偷偷給她的巧克力,然後將包裝的錫箔紙捏成黃豆大小,埋進香灰裡。
  然後她吃罷早飯,換了身衣服,挑了條孫兒前些年親手做的佛珠,仔仔細細地盤在手腕上。
  於姝鴛下來時看到她筆直地站在院子裡,一邊換鞋一邊問:“媽,你在干嘛?”
  “沒事兒,就透透氣。”肖奶奶道,“快去上班吧。”
  目送兒子和兒媳的座駕離開,小道盡頭,一輛黑車隨後駛了進來。
  開車的司機匆匆打開門下來,臉上還有未干的淚痕,抹了把眼睛道:“祁老病危,請您……請您……”
  肖奶奶長歎一聲,正了正衣擺:“走吧。”
  住院部頂層已經亂成一團,醫生護士齊齊湧向一處病房,病房內已然人滿為患,肖奶奶剛進去,便見到了好些眼熟的老人,祁老爺子幾乎請來了所有可以請到的老朋友。
  監護儀發出警戒的嗡鳴,病床上的老人像一把干枯的柴禾,他費力呼吸著,眼淚順著眼角滑落,目光中充斥著絕望的光彩。
  余光和肖奶奶對上,老人渾身一震,他按住了醫生飛快動作的雙手,堅定而輕微地搖了搖頭。
  “可是——”醫生仍堅持想要救治。
  “沒用了,走吧。”祁老爺子卻只是長歎一聲,搖了搖頭。
  醫護人員們半晌後流水般撤走,被扶靠著床頭半坐的祁老爺子茫然地地淌了一會兒眼淚,突然轉頭,疲倦地望著上前的肖奶奶:“順其自然……順其自然……你說的不錯啊……是我錯了……是我錯了……是我害了他……”
  肖奶奶眼神悲憫:“你啊……”
  祁老爺子輕輕笑了起來,眼含祈求地看著她:“你說,他還有可能……還有可能……”
  肖奶奶不說話。
  祁老爺子半晌後終於是把那句艱難的問話說出來了:“……還有可能,活著回來嗎?”
  兩人長久對視,干瘦的老人渾濁的雙眼內,除了流淌而出的淚水,還有竭力燃燒的靈魂。
  肖奶奶終究不忍,抬手拍了拍舊友的肩:“只要他潛心悔過,未嘗沒有一線生機。”
  祁老爺子盯著她的神情確認了一會兒,半晌後斷斷續續的淚水如同開閘的龍頭那樣滑落下來:“謝謝。”
  “扶我躺下吧,我要歇會兒。”他道。
  周圍的幾個老人們都上前幫手,和肖奶奶一起將他的床降了下來。
  祁老爺子平躺著,握住身邊不知哪個老朋友的手,閉著眼睛疲憊地喃喃自語:“我這一輩子,求了你們不少事兒,這可能是最後一件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終於因為得到肖奶奶的那聲保證,安詳地閉上了眼睛。
  ******
  祁老爺子病逝的消息成為了盛夏前的最後一記晚鍾。
  但為他真切悲傷的只是少數,沈眷鶯說起時,最多不過嗟歎兩聲而已。
  “我才知道,祁凱那小子太不像話了,以前走私還不算,居然跟史南星還合伙摻和那種生意。也是作孽,老爺子給史南星安排出境,偷偷把祁凱也塞在了那艘船上,誰也不知道他在,一點防備也沒有,直接叫他一起被那群混賬東西帶走了。”
  “史家老太太得到消息的當天也進了醫院,他們家現在也是一團亂,史南星爹媽跟瘋了似的,把西南所有的人都調動起來了,說要打擊邊境販毒……馬後炮有什麼用,早干嘛去了。”
  林驚蟄聽到這也皺起眉頭,黃賭毒這種東西,上輩子他哪怕最荒唐的時候都不敢去接觸,因此格外無法理解原本生活優渥的富家子弟們跳進火坑的舉動。
  他杯弓蛇影地緊張起來,抓著一旁沉默的沈甜甜告誡:“千萬不能跟他們學,聽見沒有?”
  沈甜甜愣了一下,趕忙鑽進他懷裡,林驚蟄想想自己確實說的過了,生怕嚇到妹妹,又安撫地拍拍。
  沈眷鶯看著他倆,神情有些猶豫,事實上她跟林驚蟄專門提起這件事,除了警戒之外,還有更深的用意。
  她問:“祁家辦喪事,你跟我們一起去吧。”
  從不再隱瞞雙方的關系後,她一直試圖找個機會能讓林驚蟄光明正大地以家人的名義出現,好叫外人們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和沈家的態度,不再發生之前車禍那樣的事情。
  林驚蟄有一些遲疑,因為種種原因,即便是認進了沈家的上輩子,他也幾乎沒有跟沈眷鶯他們出席過什麼大型活動。習慣了保持距離,猛然縮近多少令他有些不習慣,哪怕知道沈眷鶯是好意,他仍有顧慮。
  林潤生在一旁肌肉緊繃地沉默了許久,難得大膽開口:“一起去吧。”
  沈甜甜也抓著他的胳膊搖晃:“哥,一起去吧!”
  家人們的目光充滿了誠摯和忐忑,林驚蟄深吸了口氣,半晌後終於妥協地點了點頭。
  ******
  祁老爺子去世,連個摔盆的人都沒有,最後還是老朋友們找了自家年紀合適的孩子幫的忙。
  白布靈幃,紙錢素花,熱鬧的嗩吶聲難掩淒涼。
  林驚蟄隨同沈眷鶯上前祭拜的時候,恍若穿越時空看到了自家外公的葬禮。他沒見過祁老爺子,但那個旁人話裡宛若洪水猛獸一般的老人燈滅後,仍舊只留下一剪和善微笑的黑白影像,甭管什麼樣的深仇大恨,林驚蟄此時心中都不太好受。
  他為老人上了炷香,望著靈幡出了會兒神,旁邊的沈眷鶯在跟問起他來歷的朋友介紹:“這是我兒子!”
  “驚蟄,叫林驚蟄,長得漂亮吧?”
  “在燕大上學,讀金融的,隨他爸,聰明,成績可好了。”
  “現在自己在開公司,做房地產,唉,什麼大生意,也就一兩個億。”
  她說著讓林驚蟄叫人,林驚蟄便收回目光,沉穩有禮地同對方問好。
  甭管心裡怎麼想,沈眷鶯都明顯表示出自己的態度了,大張旗鼓把林驚蟄帶出來見人,外人們也只有配合誇獎的。
  沈甜甜跟在哥哥身後,像一只小跟屁蟲,垂著頭不怎麼跟人說話,她的情緒有些復雜,畢竟沒想到這事兒會把祁凱也牽扯進去,祁老爺子隱瞞得太好了,幾乎是滴水不漏,她和肖馳此前一直都以為游輪上只有史南星。
  因果這玩意兒真是說不明白,難以捉摸,卻又時刻貫徹在命數裡。
  她因此難得感慨一番,燒完紙錢後感到壓抑,悄悄躲到了靈堂外頭透氣。
  外頭也不知道是哪兒的叔伯阿姨把她拉住詢問:“裡頭那個就是你那個外頭接回來的哥哥?”
  沈甜甜朝屋裡看了一眼,林驚蟄正蹲著燒紙錢,背影肅穆,燒得比很多與祁老爺子相熟的大院孩子都認真。她知道她哥肯定又心裡不好受了,一時有些感慨對方純善的心性:“是啊。”
  “嘖嘖嘖。”拉住她刨根問底的人卻連連搖頭,“禮數一點挑不出錯,看來是個厲害人物。”
  沈甜甜聽這話不太對勁,微微皺起眉頭,顯出陰沉的模樣:“您什麼意思……”
  “甜甜。”屋裡突然傳來了林驚蟄的聲音,打斷了她即將燃起的怒火。林驚蟄燒完紙錢起身看到沈甜甜被人圍住,以為妹妹被什麼人纏上了,快步上前,只這麼片刻功夫,臉上凝重的神情外便籠罩上了無可挑剔的微笑,“你在干什麼?”
  沈甜甜看出他對外人的戒備,表情立刻收斂了,輕聲為他介紹圍攏的一群人。
  林驚蟄便沉穩地伸手與眾人交握,同時將妹妹護在身後,笑著道:“這兒場合特殊,也不適合聊天,各位叔叔阿姨有空,可以多來家裡坐坐。”
  “一定一定。”長輩們在他看似和顏悅色實則不容置喙的氣勢下不由心虛氣短,連連答應。
  沈甜甜乖乖地跟在林驚蟄屁股後頭走了。
  原地的眾人看著這雙兄妹和睦離開的背影,回過神來,紛紛不樂觀地搖起頭來。
  “壞了壞了,這年輕人一看就知道難對付,居然能在沈眷鶯眼皮子底下登堂入室,看來沈家以後有得雞飛狗跳。”
  “沈甜甜這傻子,還對他言聽計從呢,看著吧,哈哈,以後家產被搶得干干淨淨,有她哭的。”
  林驚蟄在角落擔心地打量妹妹:“剛才沒被欺負吧?”
  沈甜甜垂著首乖巧地搖了搖頭,瞬間糊弄住自家哥哥,而後目光鋒利地從眼角朝門口方向劃去。
  這群攪屎棍,她已經一個個清清楚楚記住了,有他們倒霉的一天!
  她有些想趁著這個機會跟哥哥再撒撒嬌,靈堂的晚輩當中卻朝此步來了一道身影,還沒等她反應過來,肖馳便貼上了林驚蟄的後背。
  林驚蟄回首,肖馳道:“我媽讓我過來叫你們,還有沈阿姨林叔叔,一會兒兩家人一起吃個午飯。”
  林驚蟄的注意力立刻從妹妹身上被拉開了,跟著肖馳便走。
  沈甜甜長長地歎了口氣,已然放棄和這個護食的“嫂子”溝通,生怕對方打開包直接把那一盒子墨鏡首飾砸自己臉上。
  她無奈也跟隨了上去。
  肖馳在喧鬧聲中,回首看了寂寥的供桌一眼,為那張黑白照片裡多年不曾如此微笑過的老人無聲念了一首地藏經。
  阿彌陀佛。


第八十章
  祁凱的後背被推了一把, 踉蹌幾步, 身旁看守他的壯年男人面容陰鷙, 用英語催促他:“走快點!”
  他不敢與對方對視,看向走在旁邊的史南星,史南星沒什麼反應, 只是機械地邁步。對方蓬頭垢面、神情憔悴,祁凱心知,恐怕自己當下也是這個樣子。
  他們被沙蓬的人連夜擄到了帆船上, 而後輾轉了無數交通工具, 甚至被綁起丟進後備箱裡。剛才他們從最原始的一輛牛車下來,終於開始步行, 想必已經快要到達目的地了。
  這裡的氣候非常潮濕悶熱,與同月份的燕市氣候天差地別。樹蔭遮天, 綠植遍地,宛若原始森林, 泥土和植物混合發酵的腐臭氣鑽進鼻子裡,沙蓬走在前頭,在用聽不懂的語言和隊伍裡的其他人交談, 伴隨著凌亂的腳步聲, 絕望和強烈的迷茫攥緊了祁凱的心。
  牛車上沙蓬和同行的那幫人拿到了槍。倘若他們走在燕市街頭,一定會被得知消息的民警迅速摁倒在地,但在這裡,他們卻能無所顧忌地將槍掛在肩上,上膛, 裝填子彈,同時大聲說笑。開公司和做走私時接觸到的客戶群都是衣香鬢影、燈紅酒綠,祁凱從沒有來過這樣混亂的地方,荒誕得仿佛脫離了人類世界的秩序。
  他們繞進一條小道,走了許久,拐過一道彎後,面前豁然開朗。
  前方終於可以看出人類活動居住的痕跡,茂密的山林被開拓成了村落和耕地。
  漫山遍野的鮮花,不知道是什麼品種,卻美得宛如夢境。
  鼻端嗅到一股奇異的香氣,祁凱怔怔地望著遠處的種滿鮮花的山頭,心中為這出乎預料的美景而震撼著,前方的沙蓬此時轉回頭來,笑盈盈地開口:“我們到了。”
  祁凱看見有孩子在前方追打,美麗的花田裡也隱約可見成人的身影,他們似乎是在玩耍或者勞作,樹影中穿雜著清麗的竹屋,和國內普通村寨沒什麼不同。祁凱被這場景短暫地安撫了一會兒,但下一秒,便被走近後看到的場景嚇得雙腿一軟,險些坐在原地。
  花田裡方才他遠遠看見的“村民”的背影轉了過來,滿臉駭人的傷疤!
  她或者他的面容已經辨不出性別了,手也缺了一只,像是被什麼利器齊肩斬斷了,可怖的傷疤赤裸裸地袒露在那裡。對方脖子上掛了一個大竹簍,正在花田裡忙活著不知道什麼東西,祁凱看不清ta的表情,卻能感受到從對方身上傳來的濃濃的死氣。他們這一行人逐漸走近,對方也不曾抬頭多看一眼,恍若一只上緊了發條的機器。
  祁凱被對方滲人的模樣嚇得轉開眼睛,但隨即便驚愕地發現,花田裡其余侍弄植株的“農戶”,居然全都肢體不全!
  他們衣著襤褸,傷疤縱橫身上的每一處皮膚,活動時毫無靈魂,猶如行屍走肉,聚集成群,像在拍一部3D版的恐怖片,十分滲人。
  押送他們的人似乎被祁凱臉上的驚恐取悅了,用聽不懂的語言大聲說笑起來。
  祁凱劇烈顫抖著,片刻後終於還是問出了那個讓他不願深想的問題——
  “他們……這些人……是什麼人?”
  “他們啊?”沙蓬吐掉嘴裡在嚼的草桿,和顏悅色地回答,“就是以前生活在這裡的農民。”
  “他們的身體……是天生的嗎?”
  沙蓬慢吞吞地裝填彈夾,聞言像是聽到了一個多麼好笑的笑話,哈哈大笑著走遠了。
  祁凱沒有等到回答,但猛然間意識到了什麼,如遭雷劈,魂不附體。
  遠處嬉戲打鬧的孩子們也跑近了,小炮彈似的一群,六七歲最多不過十歲的年紀。他們同樣衣不蔽體,說著讓人聽不懂的語言,天真的面孔卻總有不知道哪裡讓人覺得不對勁的地方。
  而後祁凱終於意識到了。
  孩子們像是哪裡起了爭執,一個撲倒了另一個,這是尋常的矛盾,大院的孩子小時候也是要打的,但當下,處於下風的那個孩子直接從腰間抽出了一把閃亮的短刀,朝上方那個女孩刺去!
  祁凱下意識大喝了一聲,讓沙蓬也跟著看了過去,沙蓬皺著眉高聲說了幾句什麼,兩個孩子和周圍一群興奮的小伙伴悻悻分開,朝這裡走來。
  沙蓬指了指祁凱和史南星,跟領頭的兩個孩子說了句什麼,隨後笑瞇瞇地朝祁凱和史南星道:“好好休息。”
  祁凱渾渾噩噩地看著他離開,宛如置身一處不可思議的夢境,周圍的一切都是如此不合邏輯:兩個大人被一群孩子押送進竹樓卻不敢逃脫,而那個領頭的女孩,小鵪鶉似的瘦弱,最多上一二年級的年紀,手中卻正在熟練把玩從剛才那群大人手中接過的槍。
  行走中他仍能嗅到如影隨形的花香,轉過頭,怔怔地望著身後漫山的花田。花叢中人影穿梭,竹樓幢幢,孩童嬉鬧,恍若世外桃源。
  不。
  這裡分明是人間煉獄。
  史南星沉默地縮在屋角,祁凱則坐在門口,竹樓下有兩個人看守他們。
  誰也沒有說話,許久之後,祁凱開口:“那些小孩……”
  史南星知道他又在想有的沒的了,煩躁地耙耙頭發:“不要小看他們,他們殺人比你利索。”
  祁凱知道對方先前來過這幾次,他怔怔地問:“這是沙蓬他們的孩子?怎麼可以那麼小就讓他們接觸……”
  “你是不是傻逼?”史南星聞言直接出聲打斷,“剛才田裡那些農民見著了麼?怎麼可能是沙蓬他們的孩子,親生的他們能給喂煙土?”
  “喂煙土……?”
  史南星嗤笑:“要不你以為他們為什麼那麼聽話?”
  看守的人上來,應當是帶了沙蓬的命令,指著史南星招招手,將他帶走了。
  留下祁凱一個人待在簡陋的竹屋裡,他像是被抽干了魂,突然間嘔吐的欲望排山倒海而來,他趴在地上劇烈地干嘔,幾乎要吐出自己的內髒。
  竹樓屋外走道的縫隙,他對上了一雙閃閃發亮的眼睛。
  方才押送他們那領頭的小女孩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折返了回來,小小的身板,圓圓的眼睛,站在底下抬頭看他,像一只好奇的小雞。
  祁凱與她漫長地對視,隨即那孩子微微皺起眉頭,毫無預兆地倒下。
  她開始翻滾嚎叫,仿佛置身在地獄般的痛苦裡,祁凱被嚇得渾身一顫,隨即意識到,對方這是毒癮犯了。
  祁凱劇烈地顫抖起來,從軀體到內髒像是被人浸入了滾燙的油鍋。
  遠處嬉鬧的孩子們一窩蜂也跑來,方才和那女孩打架的男孩滿臉的興奮,指著女孩大叫了幾聲,隨即一擁而上,卻不提供幫助,只是一起搶對方剛才從大人那得到的槍。
  女孩當然不願意,拼命抵抗。
  小男孩被踹了一腳,他直起身來,滿臉的不高興,又一次抽出了腰間的彎刀。
  祁凱被刀身猙獰的光芒閃到眼睛,他突然從地上爬起,拖著自己一雙軟成面條的腿連滾帶爬地跑了下去,在守衛的呵斥聲中,抽出那女孩抱在懷裡的槍朝男孩丟去。
  男孩心滿意足地拿著戰利品,帶著伙伴們離開了。
  祁凱不知所措地去按那個小女孩的身體,那女孩痛苦至極,在身上抓撓,用頭撞地,撞出滿臉的鮮血。
  祁凱痛哭起來,淚水奪眶而出,他手忙腳亂地抽出皮帶捆住對方的身體,然後抓到一根樹干什麼的,塞進對方的嘴裡,以防止對方咬斷自己的舌頭。
  那名看守的守衛罵罵咧咧地過來,一腳踹開祁凱,然後把自己的煙斗拿給女孩抽了幾口。
  抽搐的身體逐漸平靜,像死去一般癱在那裡。
  祁凱維持著被踢開的姿勢,跪倒在地,額頭抵著泥土,哭得幾乎沒了聲音——
  “對不起……”
  ***
  傍晚,史南星終於回來,臉色臉色陰沉。
  祁凱虛脫般躺在屋裡,看著他在屋裡坐下,好歹打起了一些精神:“沙蓬找你?”
  “沙蓬的老大。”史南星朝屋外警惕地看了一眼,突然撲過來朝祁凱低聲道,“我們得找機會逃走。”
  祁凱愣愣地躺在那看著他。
  “你記住,他們說的任何話都不要相信,沙蓬一定會告訴你他們只是想要錢,讓家裡給他們送錢之後就讓我們回去。”史南星嗤笑了一聲,“其實他根本不打算讓我們活。”
  “他老大在這裡混了將近三十年,但外頭從來沒有人知道他長什麼樣,我以前提了多少次都見不到他,這次卻主動和我會面。他還想讓我吸煙土,用這個控制我,被我暫時敷衍過去了,但拖不了多久。”史南星死死地抓住祁凱的胳膊,“我不能染上這個東西!”
  祁凱沉默地看著他,第一次從對方臉上看到了對毒品的恐懼,他起身朝窗外看去,另一幢竹樓的露台上,沙蓬和一個皮膚黝黑的模樣非常特別的老人直接在外頭談天,果然是無所顧忌。
  祁凱癱回地板上回憶著下午時那女孩抽搐的身體,半晌後頭腦空白地笑了一聲。
  但第二天他還是跟著史南星走了,趁著守衛交班的時候。
  村落旁坐落著無盡的山林,史南星貓著腰躲在一處山石後頭,輕聲道:“我來過幾次,走過這條路,你跟緊,不要發出聲音。”
  村寨傳來槍響,應當是他們的消失被發現了。兩人不敢耽誤,連滾帶爬,步履匆匆,照著一個方向沒命的跑。只是連續幾天水米未進,他們縱然鋼鐵之軀,也維持不了如此強烈的消耗,跑了不知道多久,史南星滾進一叢灌木裡,拔出一棵野草氣喘吁吁地塞進嘴裡。
  “好像……好像沒聲音了……”他伏在地上聽遠處的動靜。
  祁凱滿頭大汗地躺在地上,被強烈的體力消耗折磨得眼冒金星,他突然覺得可笑極了,自己現在像野狗一樣被圍獵的場景。
  “小聲點!”史南星警惕地給了他一腳,“小心被聽見,你是不是有病?”
  祁凱側過臉,看自己這位一直注重儀容的表舅灰頭土臉的模樣。
  史南星覺得對方現在神經兮兮的,要不是時間緊張,他非得打一架不可。覺得自己休息得差不多了,便抹了把汗爬起身道:“行了,抓緊趕路,天黑之前,我們得趕到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在哪裡?”
  史南星下意識想要回答,但即刻間意識到了不對,宛若僵硬的木偶,一點一點扭過了頭。
  沙蓬笑瞇瞇地蹲在地上,仰著頭道:“又被你騙到了。”
  他這句撒嬌似的抱怨讓在場的兩個人悚然一驚,史南星瘋狂地搖頭,一面朝後倒退:“我沒有,我沒有騙你的意思。”
  沙蓬笑著點頭:“好吧。”
  史南星以為他願意饒過自己,剛松了口氣,便見對方抬高了胳膊。
  砰——
  鳥雀驚飛,祁凱茫然地閉上了眼,隨後睜開,愣愣地抹了一把,盯著手心鮮紅的液體。
  史南星重重倒在地上,大睜著一雙眼睛。
  他死了。
  那一瞬間很難說清是什麼樣的感覺,連落淚的准備都沒有,世界一下安靜了,如同電影放映時調暗光線的放映廳。祁凱坐在放映廳裡,世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他愣愣地跪在地上,為史南星擦了一下臉上的血。
  “要不要跑?”
  沙蓬收了槍,笑著指了指遠處的密林:“跑掉的話,我就不殺你。”
  祁凱機械地轉過頭看著他。
  他試著爬起來,然後摔倒,第二次終於成功,跌跌撞撞地跑開。
  後頭一陣大笑,沙蓬瞇著眼將槍遞給了手下,從另一人手中接過一柄長長的獵槍,上膛,瞄准,帶人悠閒地跟了上去。
  祁凱此刻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更不知道自己要干什麼。
  本能的求生欲望驅使他向前跑,跑到最後一秒。
  帶著腐臭的風從密林中吹來,他眼前一片恍惚,像遮住了一層赤紅色的紗布。
  他被石塊絆了一跤,險些摔倒,回過神來,恍惚地回首看著後頭的路。
  耳畔突然聽到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他空茫地轉過來,疲憊至極,閉上了眼睛。
  下一秒,一只溫溫熱熱的東西接觸到了他的手。
  祁凱猛然睜開眼,入目便是那張小雞仔般充滿了好奇的面孔。
  “*&¥!”那瘦削的小女孩指著一個方向含糊地說了句什麼,拉著祁凱就跑。
  祁凱下意識跟隨上去,很快聽到離開的那個區域傳來了一陣混亂的槍響和罵聲。
  他跑了不知道多久,等到回過神來,已經被推進了一處山洞裡。
  女孩掩住洞口的草叢,朝外看了一會兒,露出一個竊喜的笑。
  祁凱盯著她臉上的膿包,他這些天所見的所有人,除了史南星以外,臉上都長了這個。
  剛開始他還不知道為什麼,但現在他懂了。
  小女孩安置了他,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了野果和水,讓他喝下。
  祁凱望著那小女孩腰間原本屬於自己的那條皮帶,這孩子太小了,這根皮帶足足在她身上繞了兩圈。
  他無法思索,整個人都陷落在空茫裡,史南星的死像是打破了他世界原本的規則,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一些東西的殘酷。
  整整兩天,他一動不動地躺著,好像自己已經死去。
  清晨,小女孩觀察過洞外的情況,朝他做了個手勢,示意自己出去找吃的。
  祁凱拉她過來,用手帕為她擦干淨臉,才發現這是個相當清秀的女孩。
  “謝謝。”他終於提起了一些精神問,“你叫什麼名字?”
  換了兩種語言,女孩仍舊不解。
  祁凱指著自己道:“祁——凱——”
  女孩恍然大悟地點頭,也指著自己說了句什麼,見他不懂,從口袋裡掏出一朵花來。
  這是一朵即將枯萎的花,還能看出從前美艷的模樣。
  祁凱心緒復雜地拍了拍對方的頭,目送這孩子雀躍地離開,然後疲倦地靠在了山壁上。
  這樣下去不行,他得離開這裡,帶著這個孩子一起。
  但麻煩的是,祁凱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裡。森林地貌復雜,四處都是蜿蜒的山道,很難時刻清晰辨認方向。他第一次意識到了自己的愚蠢,此時此刻居然連清晰的逃脫路線都無法制定。
  從上午到下午,他沮喪的心情逐漸轉變為擔憂,女孩一直沒有回來。
  直至夜幕降臨,祁凱終於坐不住了,他小心翼翼鑽出洞口,准備出去尋找對方。
  四下都是茂密的植被,他努力讓自己不至於找不回去,同時靠近流水的聲音。
  然後他頓住了。
  月光從枝葉的縫隙打進來,落在溪面上,清澈的水流宛若萬千星辰璀璨絢麗。
  溪水邊,靜靜地躺著一具小小的身體。
  他怔愣許久,像觸碰一個易碎的夢那樣靠近,輕輕地將那具身體翻了過來。
  沒有槍傷,額頭傷疤縱橫,新的傷口被溪水泡得發白,仍能窺見原本猙獰的模樣。祁凱輕輕拿起她的手,指甲縫隙裡有從身上摳挖出的血肉。
  皮帶被丟在一邊,上頭滿是牙印。
  好奇的小雞睡著了。
  祁凱抱著她,朝著不知道哪兒的遠方奔跑,他從未跑得那麼快過,風聲在耳邊呼嘯,灌進他大張著卻發不出聲音的嘴裡。
  從深夜跑到清晨,他不知疲倦。
  林子裡傳來雜亂的腳步和槍聲,大約是有人聽到了他奔跑的聲音。
  祁凱抱緊了那只小雞,輕掩住對方對方小小的耳朵。
  追逐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快要堅持不下去了,或許即刻會死在這裡,但在此之前,他得找個地方,掩埋掉懷裡的這只小雞。
  他抽出小雞懷裡的彎刀,捏在手裡,終於跑出了森林,來到了一片空地。
  前方一聲槍響,他停下腳步,空白了片刻,原地跪下開始刨土。
  直至一聲出乎預料的聲音傳來——
  “誰在那裡!”
  是中文!
  大約是聽到了密林裡的槍聲,一群穿著軍裝的身影警戒著靠近,清晨的陽光鍍在他們身上,恍若光環,神聖不可侵犯。
  祁凱定定地望著對方的肩章,幾秒鍾後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繃開了,他聲嘶力竭地覆在地上痛哭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
  他的道歉不知道是說給誰的,或許是眼前這些在邊境保家衛國的軍人,或許是懷裡年幼的,本該懵懂無知的,卻早早夭折在童年的孩子。
  軍人們被他歇斯底裡的模樣給嚇住了,片刻後端詳他的面孔,猛然認了出來:“是那個通緝走私犯!快報告隊裡!押回去!”
  *******
  餐廳裡,一桌人對坐無言,祁老爺子的葬禮令人唏噓,因此幾乎沒有人有心情動筷吃喝。
  肖慎行目光復雜地看著兩個人一上桌就直覺坐在一起的男孩,心中突然便有了一種奇妙的通透,生老病死,世事無常,果然最重要的就是把握當下。他一個沖動,開口朝沈眷鶯道:“這兩個孩子的婚期……”
  話未說完,他便猛然意識到了什麼不對,看向了林潤生僵硬的表情。
  於姝鴛狠狠捅了他的側腰一把。
  沈眷鶯拿著杯子遲鈍了兩秒,緩緩放下,干笑兩聲:“這個……”
  她自知自己沒什麼立場干涉,因此從一開始就沒想過插手林驚蟄的婚姻問題,知道對方和肖馳在一起,除了純粹的驚訝外也確實沒有太多的排斥。但她能想得開,丈夫卻不一樣,畢竟是親爹,當初在派出所對方就哭成那樣,涉及到結婚,想法更不用說了。
  肖馳無所顧忌地開口:“我都行,這個月二十八日子就不錯……”
  “別聽他瞎說,這個月二十八號哪裡來得及?這也太趕了。”於姝鴛用眼神示意兒子閉嘴,然後趕忙補救,“是這樣,你們也知道我們家老太太會算點日子什麼的,所以之前就一起商量過,今年下半年農歷十月初開始,日子都挺不錯的。”
  沈眷鶯沒敢開口,於姝鴛盯著林潤生開始顫抖的嘴唇,立刻退讓:“要不十月中旬也行,方便孩子們請假。”
  顫抖的嘴唇之後,林潤生的眼眶迅速濕潤,但在孩子們跟前,依然強撐著嚴肅的面容。
  於姝鴛:“……”
  於姝鴛問:“要……要不,十月底?”
  “十一月?十一月行不行?”
  “就十一月了!”安靜的包廂內,林驚蟄受不了這樣磨磨唧唧的拉鋸,直接拍板決定。
  然後他看著林潤生,問:“行不行?”
  林潤生感受著兒子身上散發出的和沈眷鶯有時候十分相似的說一不二的氣息,半晌後委委屈屈地嗯了一聲。
  這不就得了!林驚蟄無奈歎息,和林潤生談判真的不需要什麼技巧,只要夠強硬就行。
  然而雖說答應得很順利,他卻知道對方的心中必然是不甘願的,畢竟親生兒子就這麼一意孤行地選了個男人做伴侶,林潤生這一年代的人,能平靜接受才是有鬼。林潤生說自己要出去透透氣,沈眷鶯照例想要跟上去,被林驚蟄攔下了。
  林驚蟄說:“我去。”
  沒讓肖馳跟隨,循著以往對林潤生的了解,他很快在餐廳一處僻靜的角落找到了父親。
  林潤生倒是沒哭,只是眼睛紅紅的,有些疲倦地坐在那裡發呆。
  林驚蟄靜靜地走過去,在對方身邊坐下,中年男人渾身的軟弱一瞬間收攏起來,一如那天車禍後在警局裡相見時那樣,看起來仿佛是可以依靠的存在。他咳嗽了一聲,沉聲對林驚蟄道:“沒事兒,你回去吃你的,我坐這抽根煙。”
  “爸。”林驚蟄沒動,看著他喊了一聲。
  其實他蠻少會叫林潤生的,上輩子兩個人關系不好,這輩子雖然沒那麼劍拔弩張,但林潤生不善言辭,仍然很少與他交談。在沈家,林驚蟄跟沈眷鶯和沈甜甜互動的時候反倒更多,大多數時候,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都在充作傾聽的背景。
  “爸。”林驚蟄還是輕歎了一聲,為很多不能訴諸於口的理由,“對不起。”
  他這鄭重的模樣反倒叫林潤生不知所措,嚴肅的面孔幾經抽動,林潤生半晌後也歎了一聲:“別這樣,是爸對不起你。”
  他試探著抬起手,忐忑地覆在了林驚蟄的後腦上,林驚蟄沒有躲開。
  林潤生便大著膽子摸了摸,為手中陌生的觸感而震動,愧疚越發鮮明:“一轉眼,你都已經那麼大了……”
  他和江恰恰離婚時,這孩子只是個小蘿卜丁,可現在,居然已經是個身高與他不相上下的青年人了。記憶中對方白白淨淨,眨巴著大眼睛奶聲奶氣喊爸爸的畫面一刻也未曾模糊,那時他和江恰恰整日爭吵,林驚蟄是他疲倦生活中唯一的慰藉。
  他為這個孩子洗臉,給他穿衣服,離婚後離開的那天,還親了親這個粘人的、抱著自己的腿鬧著要和爸爸一起出門的孩子的臉,騙他說爸爸只是出去工作,下班就回來了。
  小孩或許是有感應的吧,那天離開時,林驚蟄哭得格外響亮。
  可就是這個當初會抱著大腿軟軟叫爸爸的孩子,被他親手給弄丟了。
  不論在他們的生命中江恰恰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林驚蟄未曾被撫養都是事實,林潤生自知自己和沈眷鶯一樣,從沒有資格去干涉對方的生活。
  眼看著父親的眼眶越來越紅,快要止不住眼淚了,林驚蟄突然笑了一聲,語氣輕松道:“爸,我把咱倆的事情告訴我發小他們了,我發小爸媽都說想見見你,你什麼時候有空,跟他們一起吃個飯唄?”
  林潤生從來對林驚蟄以往的自己缺席的生活和人都充滿了好奇,因此注意力迅速被引開,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淚水也漸漸收回去。他立即答應了兒子的這個要求,然後開始小心翼翼地詢問高勝和周海棠的事情,林驚蟄撿了幾件好玩輕松的說給他聽。
  -“胡老師以前經常讓高勝給我帶早飯吃。”
  -“她真是個好人”
  -“周阿姨很會做菜,有機會帶您嘗嘗她的手藝。”
  -“不會太打攪她嗎?”
  -“高勝現在在做廣告公司,給我白干了好多活。”
  -“真是個好孩子。”
  -“周海棠下半年想要轉專業,可是成績估計挺麻煩。”
  -“哪天我沒課,讓他來家裡,我給他補課。”
  林驚蟄說好啊,林潤生便很高興,他難得有可以為兒子付出或者做些什麼的機會。
  林驚蟄平靜地看著對方嚴肅之下難掩激動的神情,他從來沒有跟父親說過如此多的話,以至於雙方之間的生疏直至此時才終於消融些許。
  他的心情很復雜,前世童年時百般期待的畫面終於成為了現實,他曾經怨過、恨過、後悔過,但直至這這一刻,似乎以往看得很重的一些東西都變得不重要了,只剩下造化弄人。
  恩恩怨怨,虧欠給予,對的錯的,似乎就如同當下這樣,無從判斷,難以取捨。
  只不過林潤生這樣好面子的人,堅持了一生,還是不要叫他在孩子面前哭出來了。
  沈眷鶯遙望著前方正在交談的父子二人,攬住還有些不情願的女兒的肩膀,欣慰地舒了口氣。
  這場交談也算是皆大歡喜,至少把重要的婚期給確定下來了,兩家人攜手回到祁家,又得到了另一個好消息。
  林驚蟄居然有些開心:“祁凱找到了?”
  消息是代高峰得到的,代高峰感歎了兩聲:“幸好幸好,是被幾個月之前聯合駐扎緬國的緝毒隊伍發現的,就在靠近森林的邊緣,聽說是他自己跑出來的,我的天,那林子可大得了不得,到場都是蟲瘴,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活下來的。也是驚險,聽說當時他身後還有人在追殺,被緝毒隊放槍才嚇跑的。”
  林驚蟄摸著肖馳和肖奶奶先前給他的兩串佛珠子,下意識跟著念阿彌陀佛:“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他雖然不太清楚祁凱和史南星搞車禍這事兒有沒有關聯,到底不希望對方死在毒販手裡,那實在太屈辱太不體面。
  他感歎之後才想起一個來:“史南星呢?不是說一起被抓走了麼?”
  代高峰聞言沉默片刻。
  “死了。”他道,“祁凱說他被殺了,就死在那群毒販的寨子裡。唉,史家人之前……估計真的會發瘋。”
  林驚蟄聽到史南星的死訊,居然沒有多麼爽快的感覺,這公正不是法律給他的。
  他想起後世國內肆虐的毒品,只是皺起眉頭:“無法無天。”
  “聽說金三角那邊幾個國家剿殺了很多年,可那群混賬就跟野草似的,殺也殺不盡,見風就長。不知道多少村子遭了殃,被他們控制得人不人鬼不鬼。”代高峰平日裡玩兒得再荒唐,也從來看不起這些玩意兒,“那裡頭有幾個關鍵人物,比如沙蓬,還有沙蓬的老大,叫什麼龐卡的,神秘的要命。可惜啊,要是能抓住幾個核心人物就好了,掌握得信息再多一些,說不准總有一天能把他們一網打盡。”
  他一邊說,一邊歎息著搖了搖頭,這可能只是他美好的遐想而已。這群亡命之徒非常的狡猾,沙蓬,尤其是龐卡,三十多年下來,外頭居然都沒人知道ta是男是女,長什麼模樣。
  不過不論如何,祁凱生還,終究是件好事。他臉上凝重的神情逐漸放松了一些,拉著林驚蟄道:“不說這個了,小林啊,我得說說你,你可不厚道,大家那麼好的關系了,你居然都沒跟我透露過你跟林教授的關系,你知道我剛聽說你倆是父子的時候有多驚訝嗎?該罰該罰!”
  林驚蟄並不將他臉上強裝的怒氣當做一回事,只笑著道:“下次,有機會一定請代總喝酒。”
  “叫什麼代總,叫代叔!大家現在都是一家人了。”代高峰道,“一個你,一個祁凱,喪了那麼多天,可算來了點值得高興的事,別下次有機會了,我看就今天!把你爸和你沈阿姨叫上,一起喝酒去!”
  他心情上來了誰都攔不住,沈眷鶯趕忙上來替林驚蟄解圍:“別了別了,老代你也看看場合,要喝酒以後機會有的是!”
  “不行!你得說個日子,要不然以後又不知道以到什麼時候了!”
  “十一月十一月,十一月行不行?”沈眷鶯如他所願,說了個月份,“到時候驚蟄結婚,喜酒給你管夠!”
  “什麼?!?!”一聽這個消息,代高峰眼睛都瞪大了,“結婚?!恭喜啊!”
  沈眷鶯終於搪塞掉他,帶著林驚蟄趕緊離開。
  林驚蟄居然要結婚了!這小子這消息實在來得突然,代高峰在原地呆滯了兩秒,又看到幾個熟人,暢快之下,趕忙將對方拉住。
  “別走別走!一起喝酒!”代高峰抓著肖慎行道,“咱哥倆好久沒一起說說話了,我有個侄女,比肖馳小兩歲……”
  他一撅屁股肖慎行就知道他要拉什麼shi,趕忙出言謝絕:“不必不必,謝謝老弟的好意,肖馳馬上快結婚,用不著介紹什麼姑娘了。”
  繼林驚蟄結婚之後,第二個重磅消息砸下來,代高峰整個人都蒙了幾秒,旋即想到之前問起肖馳戀愛的事情,居然那麼快就要結婚了?!
  但肖慎行的神情實在是很認真,令他無從懷疑,錯愕之後,代高峰下意識松開拽著對方胳膊的手,說了句恭喜。
  又問:“什麼時候辦喜酒啊?”
  “十一月。”肖慎行趁機趕忙脫逃,“老太太說一整月都不錯,具體哪一天份還沒定,得再算算。”
  也是十一月?!
  代高峰在原地怔怔地看著肖慎行離開的背影,回憶了一下從兩個老朋友處得知的消息,使勁兒抹了把臉,跟做夢似的。
  這……這也突如其來了吧?
  半晌後他趕忙把電話打回了家裡,他外甥女原定九月份結婚來著。
  代高峰覺得自己好像無意中發現了什麼相當具有含金量的消息,迫不及待地和身邊人分享,“舅舅大院裡兩家人都挑十一月結婚,十一月肯定日子好,你也別九月了,把日子推一推,咱們也十一月辦酒席!”


第八十一章
  有代高峰這位著名碎嘴的存在, 大院兩戶人家的帶動力超出想象。
  “哎?好奇怪, 怎麼十一月份的喜酒也會那麼緊張?”
  於姝鴛和沈眷鶯掛斷電話後如是疑惑地對視。
  兩家人敲定婚期後理所當然要擺喜酒, 可奇怪的是打了好幾家大飯店的電話,都說十一月的檔期排得很滿。
  不想用手段和關系強行插隊破壞別人正常婚禮進程的於姝鴛深刻地迷茫著,今年十月份起直到年末都適宜結婚, 十一月應當不是什麼高峰期,怎麼突然就那麼走俏了?
  約定好的日子各自都挺滿意的,也正好合適單位請假, 兩位媽媽都不怎麼想放棄, 因此頗有些為難。
  肖奶奶從佛堂裡鑽出來,手上還拿著自己最喜歡的那串佛珠, 見兩個年輕人一籌莫展,笑瞇瞇地建議:“我看就選燕市飯店好了, 其他餐廳你們訂不到的。”
  於姝鴛心知婆婆這是又在惦記什麼紅糖糕,想到對方的血糖, 趕忙頭痛地捂住額頭:“媽,我記得您上次說抄經的金墨快用完了?大寶昨兒買了幾瓶,就收在他爸書房裡。”
  肖奶奶癟了癟嘴, 不開心地哼哼了兩聲, 一邊絮絮叨叨子孫不孝一邊上樓去了。
  兩位媽媽接著定婚宴,又找了幾處地方,但直至肖妙和沈甜甜手牽著手回家,也沒能得出什麼進展。
  “怎麼樣了?”沈眷鶯率先詢問女兒。
  “沒什麼大事,就是精神受了點刺激, 祁爺爺去世的消息估計對他打擊挺大的。”沈甜甜說起在醫院時看到的情況,搖著頭微微歎息。祁凱恐怕真要栽了,就連剛才在醫院,沈甜甜都在病房四周發現了不少看守的眼睛。史南星前段時間放出的那些消息對祁凱頗具影響,加上現在沒有了老爺子的胡攪蠻纏,林林總總的罪名加起來,少說夠他判個死緩或是無期。
  沈甜甜沒能進屋探望,不知道為什麼,祁凱的人身保護級別比她想象中高得多,現在回想起來,她只想起隔著玻璃看到的那張充滿沉靜的面孔,和素淨的病房床頭與房屋風格不怎麼搭調的一個骨灰盒。
  那骨灰盒很奇怪,比一般規格小得多,上面還粗糙地雕了朵花,歪歪扭扭的。
  祁凱看起來也和記憶裡熟悉的吊兒郎當的形象有一些不一樣,具體區別在哪裡,沈甜甜倒是分析不出來。
  她顧念著身邊一直沉默的肖妙,將話題轉開:“對了,媽,於阿姨,你們在干什麼?”
  “還不是你哥的婚事鬧的,見了鬼了,燕市居然也能訂不到酒宴。”方才忙碌半晌無果,沈眷鶯發愁地揉了揉太陽穴。燕市這一年來人口劇增,從街道上越來越擁堵的車流就能看出一二,但即便如此,訂不到喜酒好像也太誇張了。
  沈甜甜一聽居然是這事兒,立馬就沒了追問的熱情,說實話到現在她還沒能完全接受哥哥要結婚的現實呢。
  結了婚之後,哥哥就要有自己的小家庭了QAQ
  她半是悵然半是失落地牽著肖妙上樓,打開電腦整理她們即將投入正式經營的網站,卻半晌靜不下心來。肖妙也萬分不解:“你說驚蟄哥怎麼就會看上肖大寶呢?誰給他下降頭了吧?”
  肖大寶又尖酸又刻薄又小氣,要個零花錢都經常要不來,對妹妹又壞,才不是什麼合適的良配!
  沈甜甜回憶著自己赤誠的、穩重的,連謀殺都無法在他心中留下痕跡的,遠山一般堅強且具有擔當的哥哥,又回憶起肖馳在商場裡和自己賽著買衣服的模樣,委屈地癟了癟嘴巴。
  要不是哥哥親口說的喜歡……
  倆姑娘望著自家網站綠油油的頁面長吁短歎,一直在追的新書也看不下去,肖奶奶下樓時,被兩個年輕人齊聲叫住了。
  “媽……”於姝鴛欲言又止,糾結自己是否要開口。
  但無需她多說什麼了,老太太便輕易地感應到了主題:“怎麼樣?訂不到吧?”
  “燕市飯店我們剛才也聯系過,可是他們一樣沒有……”於姝鴛為難地啟齒,其實她叫住肖奶奶是想詢問婚禮是否能改到其他合適的日期的。
  “訂不到是正常的。”肖奶奶聞言卻只是神秘一笑,然後拄著拐杖顫巍巍從客廳的茶幾抽屜裡翻騰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不過不用怕,我早就准備好了。”
  於姝鴛狐疑地打開,立刻愣了一下,這赫然是一份酒宴預定合同,簽訂人正是肖奶奶和燕市飯店管理方!
  “……”於姝鴛的視線從合同菜品欄目裡特意注明的“雙份紅糖糕”的位置上移開,落在右下方早得有些不像話的簽約日期上,久久無言。
  肖奶奶慈眉善目起身,不緊不慢離開,心道一群小兔崽子,祖宗我還能斗不過你們?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看來菩薩的金身是該修一修了。
  ******
  “辛苦阿姨您了。”得到長輩們酒席已經訂好的通知,林驚蟄在辦公室拿著電話感謝,同時表示自己對菜色什麼的沒有想法,隨便安排就行。
  看樣子媽媽們是打算大辦一場了,光酒席就定了五十桌。掛斷電話後,他多少有些緊張,五十桌看起來不多,但對於他們這些親緣關系簡單的人,幾乎足夠叫來所有相識的親朋好友,說實話,從決定跟肖馳在一起那天起,他就沒想過自己兩人能光明正大到這份兒上。
  林驚蟄依稀還記得上輩子的時候,朋友中也有些這個圈的人,大家都是尋常階級,除了各自的家庭外,幾乎沒什麼非常大的社會壓力。但即便如此,這些人最終仍舊大多分手的分手,成家的成家,以負不責任的悲劇收場。
  更有甚者從開始到結束,身邊都不曾有人察覺這段感情。
  可現在,在思想更加傳統僵化的時代,他居然在籌備結婚!於姝鴛和沈眷鶯還頗有架勢要昭告天下。
  林驚蟄站在門口發了會兒呆,會議室裡粱皮特意出來尋找:“林總,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他回過神來,恢復冷靜清晰的模樣,笑了笑,隨對方折返回了屋裡。
  每季度一次的非凡網絡高層會議,林驚蟄從不缺席,相反,占股多達百分之三十的他是這場會議裡絕對的焦點,不遜於兩位管理者的存在。
  會議室中有占股的核心員工齊聚一堂,高勝領跑在最前端。高勝廣告成立之後,高勝頗有要丟下非凡自立門戶的嫌疑,為了將他繼續留在非凡網絡運營部裡,吳王非和粱皮湊了百分之四的公司股份給他,這使得他順理成章成為了非凡網絡繼三位創始者之後占股比例最大的股東。組織會議部門很自覺地將他的座位安排在林驚蟄的下首,高勝也坐得毫無心理負擔,在一室員工似有若無的注意下,他毫無遮掩意圖——
  他就是林驚蟄這一邊兒的怎麼了?
  非凡這樣的原始構成和建立機制,哪怕初期單純,在一次一次的融資之後,也終有一日會變成利益方相互牽制的模樣。林驚蟄手握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平常又不怎麼過問公司事務,純粹就是頭大肥羊。公司裡外多少雙眼睛盯著這個大股東,高勝心知肚明,越是如此,他越要為林驚蟄表現出強勢來。
  運營部是公司除開發部以外最為重要的一個部門,現在從上到下幾乎完全掌握在他的手裡,只憑這一點,也沒有不開眼的敢騎在林驚蟄脖子上。
  方才林驚蟄出去打電話,多呆了會兒,超過了會議原本制定的開始時間,但一屋子人就為了等他,連個屁也不敢先放。
  不得不說,高勝對此非常滿意,尤其在今天這個主題,還是主要為A輪融資而開展的前提下。
  資本進入,股權稀釋,公司市值上升的同時,規模擴張,內部斗爭便會與日俱增。
  早些積威有利無弊。
  粱皮掃了會議桌上的眾人一眼,著重和林驚蟄點了下頭,才起身開始講解——
  “今年三月十五日,非凡籌劃開發已久的即時通訊軟件‘非凡快訊’開始試運行,感謝運營部、開發組等等各部門員工和管理者的辛勤工作……”
  他娓娓道來的介紹聲中,林驚蟄翻開自己先前拿到的介紹文件。
  非凡網絡成立之後,第一時間推出了“非凡搜索”這一搜索引擎,且借著市場空白和網絡構成群體相對簡單的便利,迅速拿下了國內整個搜索市場。吳王非粱皮兩人快人一步的頭腦發展和林驚蟄的資本支持結合在一起,所產生出的力量是驚人的——隨著國內電腦用戶逐漸的增加,非凡搜索借著初期駐扎下的客戶群,已經成為新用戶聯網後第一時間選擇的工具。而這家原本小小的、構成單薄的公司,也在這一年左右的時間裡,迅速生長成了當下員工上百人、部門分工管理明確的成熟狀態。
  顯然這一規模,在公司的A輪融資過後還會有所提升。
  推出搜索引擎的同時,吳王非和粱皮便已經帶領開發組的員工們開始了實時通訊軟件的開發,終於在去年年末有所成效。今年三月中旬,公司正式開始了這第二個項目的試運行,且借著非凡搜索這個國內目前第一大搜索網站,迅速在用戶中將新軟件推廣了開。
  直至六月,非凡通訊已經有總計兩萬余次的下載量。不要小看這個數目,畢竟按照目前統計,聯合各大學校、機構一起,全國的電腦使用量,也才不過幾萬台,這還是九二年開年之後網民增加後的數據。
  換算成後世的計算方法,非凡通訊幾乎占據了通訊市場超過百分之七十的市場份額,這絕對是一個可怕的數字。
  業內人士對此心知肚明,非凡通訊試運營消息放出的當天,便有超過從前三倍的大型資本公司開始聯絡粱皮,洽談合作融資事宜。
  粱皮拖延了整整三個月,才終於尋找到了他心目中最合適的對象——
  TIME,一家制造公司,發家靠的是電視機,擁有比汪全規模更大的彩電品牌和工廠。這些年國內制造業迅猛發展,參與者們靠著工廠幾乎都賺了個盆滿缽滿,但TIME公司的眼光比汪全更加長遠,早在幾年之前,就開始涉足接觸其他電子制品生產領域。
  空調、放映機、大哥大,乃至電腦。
  粱皮看中的正是對方發展已經小有成效的電腦品牌,以及對方那國內企業少有的一部分海外資源。
  林驚蟄知道他的野心很大,但此時仍舊有些意外。或許是思維定式的緣故,上輩子國內的網絡市場,似乎大多數公司都在復制海外網絡行業的成功路線。模仿已經成為了國內網絡人的一種群體性的商業手段,除了少數幾家大型企業外,幾乎無人幸免。
  這當中有諸多客觀原因,很難說得明白是非究竟,但很難想象在事業的起步階段,粱皮就有那個膽量將公司未來的戰場定義為全世界。
  這令他對那個站在幕布前正在講解內容的看似平凡的普通年輕人肅然起敬起來。
  非凡通訊的推出,迅速將非凡網絡的估值從創立時的一百多萬,推升至了如今的八千萬至九千萬,這在燕市目前已經屬於一家中型企業的價值,將從事實體建造,原本已經屬於發展迅速那一部分裡的始於地產都遠遠甩在了身後。
  要知道上億的身家只是業內估給林驚蟄個人的,始於地產當前雖然毫無疑問是國內地產業裡最當紅的新貴,規模也絕對達不到這個數字。
  林驚蟄手上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價值已經翻了幾十倍,這數字比他原先預估的更加驚人,互聯網業的高回報現象已然初露雛形,在未來的幾十年間,這個情況只會愈演愈烈。
  好在在這艘火箭一飛沖天之前,他便提前獲得了一個安穩的位置。
  “我們要警惕!”幕布前激動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林驚蟄抬起頭來,便恰好看見吳王非正激動地拍著桌子警戒員工,“不要以為這場戰役打到這裡我們就勝利了!A輪融資只是一個開始,接下去的幾年時間,才是國內互聯網真正的黃金生長期!到時候迎接我們的會是無數的敵人和競爭者!我們首開先河,但可不一定能笑到最後!”
  “就拿國內現在最知名的幾家網絡企業來舉例,除了我們之外,燕市的不朽科技,申市的萬界集團,以及特區的超時光網絡,都是我們未來強勁的競爭對手!這三家公司目前據消息都有涉足實時通訊的意向,萬界集團甚至已經有試圖跟我們搶奪搜索市場的意圖了,但最值得警惕的,還是不朽科技!”
  林驚蟄聽著這個名字覺得非常耳熟,不過不是由於不朽科技後世在國內影響力巨大的原因。
  而後他猛然想起來,這不就他媽是肖馳快他一步投資的那家網絡公司嗎?
  粱皮已經在上方充滿警惕地說了下去:“不朽科技目前名下管理著三家國內人流量最為可觀的論壇,加上其他產業,規模和影響力絲毫不遜色我們!屆時他們進入市場,一定會對我們發起猛烈強攻,加上萬界集團和超時光網絡的配合,那一定會是場非常慘烈的戰役!”
  “……”林驚蟄沉默地聽了一會兒,心中有一些通敵叛國的尷尬,出聲問道,“不朽科技那邊針對我們的策略情況,咱們是已經得到確切消息了?”
  “還沒有!”粱皮雖如此回答,卻依舊憂心忡忡,“對方公司的保密措施做得非常嚴密,我們毫無漏洞可尋,就連他們在發展實時通訊行業意圖的消息都是無意中得到的,至於對方發展到了哪個階段這樣的深入消息,我們無從得知。這對手非常麻煩。”
  核心員工們被他的一番話嚇得散會後慌忙回崗位忙碌工作,有了股份之後,他們便真真切切成為了與公司利益關聯緊密的存在,誰也不想看到公司的市值被拖後腿的技術影響哪怕一點點。
  林驚蟄留下來接著同粱皮商量融資的具體內容,TIME公司的注資資金高達兩千萬,這位盟友進駐的同時,勢必導致現如今所有股東手上的股權被稀釋。
  不過林驚蟄沒什麼意見,股票這種東西,重點從來不在占比,而在市值。
  一家查無此名的小破公司百分之百的股權,在後世未必也比得上那些巨型企業百分之一來得珍貴,非凡網絡倘若真的能發展到那樣的地步,哪怕他手上這百分之三十被稀釋成了百分之五百分之三,也足夠他富可敵國了。
  他對吳王非和粱皮的能力抱有信心,因此格外的寬容,這倒叫兩個合作伙伴不好意思起來。
  粱皮有一些羞愧,他的心眼比吳王非稍多些,也不那麼容易信任人,因此在非凡網絡創立的初期,還在占股比例上跟林驚蟄玩兒過小心眼,堅持要求過自己和吳王非對公司決策的權利。那時候林驚蟄沒提出異議,粱皮還以為對方是沒看出自己的小心思,但越到之後,越發現那其實只是對方寬容而已。
  他們擔心的狀況始終沒有發生,林驚蟄這位出資人別說干涉公司正常運營了,除了股東大會必須到場外,就連公司都很少會來。
  意識到自己小人之心後,粱皮便一直覺得愧疚,也正是因此,才會默許高勝為林驚蟄的地位,牢牢掌控住公司最重要的幾個部門之一。
  運營部在未來的公司發展中,存在感只會越來越重,除了開發之外,整個公司的資源和利益都會傾向這裡。
  他知道高勝是因為看出了公司成立時股權分配裡的問題,才會如此小心翼翼地警惕他反水,他無話可說,畢竟當初決定是自己做的。因此在如今功成名就,小有成績後,唯有補償一途可選。
  林驚蟄這一次面對股份稀釋可能造成的利益損害,居然仍舊沒有半點猶豫:“沒問題,有梁總把關,我沒什麼可擔心。”
  粱皮頗有些自慚形穢:“林總,多的話我也不說了,我在這裡跟您保證,我一定會盡自己所能保證大家的權益,以及運營部和開發部這樣的重點部門,日後的一切發展,絕不會因為迎接資本的進入做出絲毫讓步。核心的管理者,永遠是現在在這批人。”
  林驚蟄低著頭泡茶,他雖然不常來,粱皮仍舊給他在公司留了一個位置不錯的辦公室。裡頭按著他的喜好布置,景觀通透,陳設簡約,綠植茂密,精細的茶具一應俱全。沈甜甜從她外公家摟到的大紅袍浸水後散發出令人心曠神怡的清香,他像是沒有聽到粱皮軍令狀一樣的話,不緊不慢地對方倒了杯茶:“嘗嘗,這茶外頭可不多見。”
  他不搭話,粱皮的心理壓力反倒越大。感受著對方和年輕外表不同的與日俱增的威嚴氣勢,和那張平靜得仿佛不存在特殊情緒的笑臉,這口茶喝得粱皮額頭都冒出汗來。
  “好茶。”食不知味,可粱皮仍舊得硬著頭皮誇獎。
  “粱總啊,有些話,不需要說太多,行動更重要,所以我用行動來支持您的決策。”林驚蟄的話意有所指,“部門之間的工作,當然也是您來親自安排,聽說高勝這臭小子最近給您惹了不少麻煩?回去以後我會約束他的。”
  “沒有沒有!”心知對方這是在給高勝獨攬運營大權的舉動撐腰,粱皮畢竟也不是專攻心計的人,接不住這種試探,索性直言不諱,“他的能力,公司上下都是有目共睹的,運營管理這一塊,他坐得理所應當,您放心,公司的原始股東們任何時候都會站在一起,我們的態度,全都在那百分之四的股份裡了。”
  林驚蟄斂神點頭:“我懂。”
  不知道對方究竟信還是不信,粱皮有一些無奈,但終歸就如同對方剛才說的那樣,他會用行動來彰顯自己的立場。
  因此只好轉開這個深究起來令人尷尬的話題,說起剛才會議上說到的那幾家對手公司。
  互聯網行業目前就這麼幾個,而企業不可能專攻其中一項發展,因此規模大些的公司之間,多少都有些明裡暗裡的競爭關系。國內的互聯網發展還在初期,包括非凡網絡在內,誰都想趁著這個容易的時候把實時通訊市場一口氣壟斷下來,因此搏斗在所難免。
  粱皮綜合了自己提到的所有網絡公司,最後依舊覺得不朽科技是最難搞的一個。
  “現在業內都在傳說他們公司背景深厚,恐怕真有可能。我讓人去探查了一段時間,但沒能探到底,他們公司的管理非常嚴格,未來發展決策和商業規劃完全沒有洩漏出一點內容。這個對手太可怕了。”
  林驚蟄聽得尷尬,好在表面並沒有顯露出來,只狀若平常道:“與其斗得你死我活,大家合作共贏不是更好麼?”
  “唉,哪有那麼簡單。”粱皮一聽這話便搖頭歎息,“份額現在就那麼小,能壟斷市場,誰會願意和人瓜分利益?大家之前也沒有什麼情感和信任積累,就不朽科技那個霸道的作風,可能性微乎其微了。”
  ******
  林驚蟄看著這個一回家就坐在沙發上說自己小辮亂掉要求重新幫忙的卷毛,回憶著粱皮充滿了警惕的形容,心說你還有這能耐吶?
  不過想想好像又沒錯,林驚蟄也是跟他在一起過了一段時間日子之後才發現這人缺心眼的,在外頭的肖馳依舊沉穩內斂,殺伐果斷,很能忽悠人。
  殺伐果斷的肖先生皺著眉頭批評:“胡少峰這個混賬,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輛敞篷車,敞篷收回去就升不起來了。”
  他就那麼一路吹回來,吹壞了早上林驚蟄給扎好的形狀完美的小辮。
  林驚蟄用手指幫他梳攏頭頂卷卷的毛,握成一小撮抓在手裡,一邊附和著痛斥:“他真是越來越不像話!”
  肖馳這才高興了一些,扒拉著珠子說起自己今天的見聞來。
  林驚蟄想了想還是問:“你早上不是說要去見祁凱?他怎麼樣了?”
  對方被押送回國後得知祁老爺子去世的消息後暈倒在看守所裡的消息,短時間內已經在所有舊相識的圈子裡傳播開,林驚蟄原本想要跟著去探望一下,不過肖馳不讓。
  “外頭有人看著,都沒進病房,不過他沒什麼事兒,沒缺胳膊也沒斷腿,就是營養不良和情緒激動,不過我們去的時候,情緒也穩定下來了。”
  林驚蟄聽到連肖馳他們都沒能進病房,咋舌道:“看得那麼嚴實?”
  肖馳怕他追問,只嗯了一聲,然後點點頭,又指著頭發道:“松了。”
  “哦哦。”林驚蟄立刻被轉移了注意力,將因為對方點頭而變松的頭發重新抓緊,然後仔細扎起來。
  肖馳見他不再多問,到底松了口氣,他不想隱瞞林驚蟄任何問題,但有關祁凱的那些,出於安全考慮,還是不要讓對方知道的好。
  外頭那些人都在猜測祁凱被這樣重點看守是因為刑罰太重,防止他逃脫,可肖馳卻清楚,裡頭的事情沒那麼簡單,那些看守的意義和性質與其說監禁,倒更像是在保護對方。
  太具體的就連肖馳都不清楚,就連肖慎行也只知道個一星半點,好像祁凱從病房裡蘇醒之後,就一滴眼淚也沒掉,非常平靜地表示自己要揭發一些先前和史南星參與販毒時得知的國內黑色地下毒品鏈。
  燕市的稽查部門一夜之間就活動了起來,聯合國內的其他省市,雖說表面上看著仍歌舞升平,暗地裡卻已經發生了無數起戰斗。
  奇怪的是肖慎行還得到消息,燕市公安部門突然聯合了國際刑警,招了幾個據說非常資深的擅長借由口述繪畫肖像的警察到國內,也不知道是什麼用途。
  雖然非常好奇,但再往深處查已經沒必要了,一個不好說不定還會導致保密信息洩露。
  因此肖慎行和肖馳都收了手,不論如何,安全最重要,知道人活著就行了。
  要不就跟現在的史家似的,得知了史南星的死訊後瘋的瘋死的死,活著的人也有如行屍走肉。這個暴怒的家族使得現在整個西南的三四個省市都處於全面戒嚴狀態,一個月不到的時間,槍斃了無數從前張狂的毒販子,連其他不法的地下產業都跟著元氣大傷。
  沈甜甜剛要拐彎就被肖妙拉了一把,見肖妙的臉一下變得通紅,她愣了一下,循著對方的視線看去,隨即氣呼呼地嘟起嘴巴——拐角處她哥又在跟肖馳抱著親親了。
  從發生那場意外事件之後,為了安全考慮,肖馳就帶著林驚蟄從東泰小區搬住在了大院裡。家裡不比自己的小家,長輩妹妹都在,兩人幾乎沒什麼單獨相處的空間,因此親暱多在房間裡,在外頭很少會過於接近。
  扎好頭發就開始莫名粘人的男人讓林驚蟄相當招架不住,摸著對方那一頭卷卷的頭發,他有些感慨地歎了一聲:“酒席訂了,十一月六號。”
  他說起這個消息都覺得恍惚,上輩子始終未曾得到的家庭,這輩子似乎莫名其妙就擁有了。
  肖馳倒是很冷靜:“請帖多印點,原來說的數量不太夠。”
  “怎麼會?”林驚蟄想了一圈兩家認識的親朋好友,非常不解。
  算數非常好的肖馳的語氣十分正經:“我忘了算進我小學和初中的同學。”
  “……”
  林驚蟄笑著推搡他:“你滾。”
  “阿彌陀佛,現在要我滾了。”肖馳問他,“車禍之後怕得天天做噩夢抱著我才能睡著的是哪個?我要去問問菩薩。”
  林驚蟄使勁兒抓他頭發:“不許去褻瀆菩薩!”
  兩人說話間又親成一團,嘖嘖有聲,肖妙看得頭頂都快冒煙了,趕忙拉著好友道:“我們走另一邊吧。”
  她深知好友的戀兄情結,因此相當同情對方看到了這一幕,但奇怪的是,沈甜甜臉上居然沒有表露出什麼不滿,只是怔怔地被她拉走了。
  兩個毫無底限的哥哥親了好一會兒,顧念著家人們該下班了,林驚蟄強自正經地拉著肖馳開始說正經事兒。
  從二中路綜合樓開發說到五寶山現在空置的土地,林驚蟄突然記起了另一茬,問:“對了,我記得你之前是不是投資了一個什麼叫什麼不朽科技的?”
  肖馳點頭。
  林驚蟄就把今天在非凡網絡開會的說到的內容都同他說了,笑道:“我那個合伙人怕得夠嗆,你要是有什麼內部消息,就給我透個底唄。”
  他以為肖馳頂多就是告訴他一些不朽科技規劃上的方向,誰知道話音剛落,肖馳就掏出電話撥打起來。
  “嗯,嗯,好的,我知道了,你們繼續努力。”
  掛斷電話後,他張口便道:“不朽現在確實在研究實時通訊軟件,開發進度已經超過百分之六十,預計今年八月份之前就可以推出,下一步確實要搶占市場,他們打算……”
  林驚蟄趕緊打他,讓他閉嘴:“你神經啊,誰讓你說商業機密了。”
  肖馳拉著他的手,手指摩擦著他手腕上那兩串盤踞的佛珠,露出一個相當明顯的笑容,模樣正經,眼神鋒利:“我偷偷告訴你,我把不朽科技的季度文件放在咱們房間保險箱裡了,密碼是******”
  林驚蟄啼笑皆非,捂著額頭道:“別那麼麻煩,咱們兩家公司合作算了,先一起抵御外敵。”
  肖馳爽快地回答:“好啊!”
  當晚林驚蟄便給粱皮打了來電話:“我已經跟不朽科技的負責人談過了,有關實時通訊市場的合作戰略,他們也很有意向。”
  “……”粱皮覺得自己可能還沒睡醒,“您是不是搞錯了?”
  就那麼小的一塊通訊市場,對方真願意讓步?不吃獨食?
  林驚蟄沉聲道:“如果你也沒有異議的話,周一可以跟對方負責人碰個頭,再具體商議合作細節。”
  “我我我……我當然沒有異議。”能不斗個你死我活當然是好事,尤其在兩家注定要針鋒相對的公司之間,粱皮趕忙答應下來,在對方掛斷電話的嘟聲中久久不能平靜。
  吳王非正在看編程語言,見他發呆,疑惑地抬起頭來。
  粱皮緩緩將目光轉向自家拍檔,半晌後劫後余生地吐出口濁氣。
  天哪,他心中又是感動又是震撼,感動對方居然會為了自己的一些憂慮如此不畏艱險地專程去和對手公司談判,又震撼於對方居然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就能搞定那家業內出了名霸道的大公司。
  幸好……幸好當初自己及時轉變了思維,沒有一直跟對方玩心眼。
  要不然就憑林驚蟄這個談判的手段,估計抬抬手就能把自己捏死了。
  肖馳出門的時候,聽到身後一聲呼喚,他停下腳步,有些意外地看著從屋裡出來的沈甜甜。
  沈甜甜之前和他哪怕稱不上兩看相厭,斗爭也從未少過,此時卻吭哧吭哧埋著頭慢吞吞接近,活像一只豬崽。
  沒辦法我們信佛的人就是這樣用比喻的!
  肖馳警惕地看著對方:“怎麼了?”
  沈甜甜偷偷抬頭看著肖馳戒備的模樣,心中哼哼了兩聲,但回憶起車禍那段時間林驚蟄安慰和保護自己時堅強得仿佛水火不侵的模樣,又有種說不出的情緒蔓延開來。
  哥哥那段時間……居然也怕得睡不著覺過麼?
  沈甜甜抿了抿嘴,終於放棄地松下肩膀,將自己背在身後的雙手伸了出來,朝肖馳遞去一個小盒子。
  肖馳遲疑了一下還是接過了,打開一看,裡頭居然是一顆吊墜,通體碧綠的玉石顯現出菩薩慈悲的眉眼,雕工非凡,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
  “這是什麼?”肖馳疑惑地問。
  “這是我爸留給我的,我本來一直想給我哥,但……”沈甜甜頓了頓,但那畢竟是她的父親,這個禮物的來歷對林驚蟄和林潤生來說或許會變得很尷尬。
  她歎了口氣,目光落在那塊觀音上,變得悠遠和復雜,半晌後才恢復成輕快的語氣:“算啦,現在既然你要跟我哥結婚,當我嫂嫂了,那這個東西我就直接送給你好了,你要仔細保管。”
  沈甜甜父親的過去在大院裡也是公開的秘密,肖馳聞言之後微微一愣,隨即看著對方別扭示好的模樣,最終歎息了一聲。
  他上前兩步,很難得張開雙臂給了對方一個擁抱,輕聲說:“謝謝,我會好好保管的。”
  沈甜甜抽了抽鼻子,哽咽著說:“你以後要對我哥哥好,不讓他再做噩夢,不然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肖馳輕輕地拍了拍她的後背,充作安慰,剛一松開,抬頭便看到了一張充滿震驚的面孔。
  肖馳:“……”
  肖妙瞪大了眼睛:“你們在干嘛?”
  沈甜甜迅速擦了擦眼睛,恢復若無其事的樣子,朝肖妙胡說八道:“你哥這是在討好我呢!”
  肖馳:“……”這豬崽真是討厭!
  肖妙立刻不干了,噘著嘴上來盯著哥哥,肖馳轉身就跑。
  肖妙立刻拉住哥哥:“我也要抱!!”
  肖馳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擺著手掙脫:“滾滾滾!”
  汽車絕塵而去,尾氣噴了肖妙一臉。
  “……”肖妙癟著嘴淚汪汪地看著那輛遠去的車,這什麼垃圾哥哥啊!
  她找林驚蟄去!
  一大早起床就被兩個妹妹抱住的林驚蟄:“???”
  抱著妹妹們兩具香香軟軟的身體,林驚蟄歎息著迎接清晨清新的空氣。
  生活真是美滋滋啊。


第八十二章
  林驚蟄簡直難以理解世界上為什麼會有妹妹那麼可愛的生物。
  這一雙香香的、軟軟的、白白的, 會撒嬌、愛粘人, 又單純可愛的甜蜜的小糖衣炮彈一起砸進懷裡, 真是鐵一般的意志都經不起這般繞指柔。說實話因為江恰恰的原因,他上輩子對女性的存在多少是有些恐懼的,直到遇到了甜甜和妙妙, 才明白如同江恰恰那樣的終究是少數人。
  肖馳真是越來越不像話,告誡了那麼多次,居然又把妙妙給弄哭!
  林驚蟄心疼地為肖妙擦掉臉上的淚水, 安慰她道:“不氣不氣, 哥幫你出頭。”
  “驚蟄哥——”肖妙哭得緩過勁兒來,才學著沈甜甜那樣小心翼翼挽住林驚蟄的另一條胳膊。對方身上清爽而好聞的氣息跟肖馳身上的有些不一樣, 但充滿了令人想要依偎的信賴感。
  林驚蟄非但沒跟肖馳似的把自己推開,還特別溫柔地拍了拍自己的頭!
  這才是親哥哥吶!肖大寶個烏龜王八蛋!
  為了安撫一雙幼芽般需要悉心呵護的妹妹, 林驚蟄決定出個大招。
  恰好臨近周末,他先前承諾給兩個小丫頭投資網站的資金應當打出了。
  整整一百萬, 答應了好幾個月,沈甜甜和肖妙早已經等得望眼欲穿,不過趁著這份等待的時間, 還是為林驚蟄作出了一份非常完美的企劃案。她倆雖然只是初出茅廬的商業新手, 但在公司規劃上卻很有自己的巧思,例如盈利方面——
  當下國內互聯網產業並未發展成熟,作為初經營這一行業的新人,肖妙和沈甜甜當然也並未太過超前地制定出什麼如同後世那樣完全的消費鏈。她們的網站,起步以論壇形式, 前期以此招攬人氣和創作者,同時線下創辦文化有限公司,與網絡創作者進行深入聯系和合作,相互依存。
  林驚蟄其實有個更深遠的想法,高勝現如今經營廣告公司,時常和傳媒娛樂界有合作,來往熟識了許多圈內人,前段時間還開玩笑似的提到過想投資幾部不錯的電視劇電影之類的話題。
  文化娛樂產業,在之後的幾十年間發展前景不可限量。高勝在人脈上具有得天獨厚的優勢,在手頭上這家廣告公司的經營發展趨向成熟後,大可以涉足於此。而屆時,肖妙和沈甜甜的事業或許就可以成為與高勝相互成就的關鍵。
  不過現在才九二年,一切新興產業都還沒個影子,考慮這個實在太早,肖妙和沈甜甜這份計劃在當下已然算是相當完善的了。
  一涉及到傻妹妹的事情就忍不住走一步看百步的好哥哥林驚蟄一邊為姑娘們的事業憂心忡忡著,一邊給了錢。
  給了錢之後,他尚不放心,想在可以的范圍內盡自己所能地扶持上一把。畢竟創業初期眾多艱難險阻,尤其還是互聯網這種新興的,尚未被摸索出規則的產業。沒有經驗加成,即便拿著資金也很有可能血本無歸,損失錢事小,萬一把兩個還沒出社會的小姑娘打擊到可就不好了。
  因此他又聯系了粱皮,想請對方幫忙在非凡網絡上做點推廣。
  倒不是太過影響用戶試用體驗的廣告,只是在非凡搜索的搜索欄鏈接版塊再增加一個不太差的位置而已。作為初始搜索引擎,當代的客戶需求和後世不太一樣,搜索頁面下方,一些當下比較熱門的網站會直接提供轉接位置。非凡搜索創立的時候,國內為人所熟知的網站也不過十來個,小小的一塊位置就夠用了,但隨著時間的流逝,這個版塊已經修改擴張了上百次,變成了當下的樣子。
  “小菜一碟,您說句話就行了。”林驚蟄的要求無非就是在現有的欄目版塊裡再增加一個位置,粱皮答應得很痛快,同時也有些驚奇,“林總,您又投資什麼網站了?”
  “不是我,是我妹妹,年紀小不懂事,二十歲不到就鬧著要創業,沒想到還真給他們搞出了點名堂。”林驚蟄話說的謙虛,可語氣裡真是一點兒也掩飾不住自豪,從有妹妹開始,他就無數次想朝外人吶喊和炫耀當哥哥有多麼幸福,只可惜他的交友圈並不適合他如此袒露自己的家庭。對於對他背景真的一無所知的這個合伙人,林驚蟄終於可以無所顧忌。
  粱皮很捧場:“林總您真是太嚴厲了,您妹妹二十歲不到就有這份膽量和能力,這怎麼能說是不懂事?明明應該是太懂事了才對,想想我在她們這個年紀,還成天呆在學校裡朝家裡伸手要零花錢呢。”
  林驚蟄被馬屁拍得太爽,很難得情緒外露地大笑了幾聲,同時不忘囑托:“她們第一次創業,對互聯網也沒什麼概念,網站剛開始發展,估計會遇上不少難處。梁總您是內行,平常有空還請看顧看顧,別讓她們走歪了路。”
  粱皮趕忙道:“一定一定,您妹妹的網站叫什麼?”
  林驚蟄翻開肖妙和沈甜甜給自己那份存底合同,照著抬頭念出了一串網址,而後瞇著眼尋找了一下,找到了在甲方乙方下頭的那個貫徹了整冊合同的名字——
  “?”他心說,這什麼怪名?
  粱皮放下電話,躺在旁邊沙發上將書展開蓋臉上睡覺的吳王非幽幽的出聲:“有什麼事情?”
  他非正常情況下一般不接林驚蟄的電話,不擅長和人交流是一個原因,關鍵也是怵林驚蟄怵得慌。
  也是見了鬼了,林驚蟄明明年紀比他還小兩歲,說話做事也慢條斯理和和氣氣的,長得還白淨好看,可吳王非就是怕。對上對方禮數周全漫不經心的笑模樣,有時候甚至會怕得連話都說不明白。
  “他家裡兩個妹妹投資了一個文學論壇,說讓我們幫把手提高一下曝光率。嘿你說現在這小孩,說是二十歲都還沒到,真比咱們當年強。”粱皮一邊說著一邊將林驚蟄給的網址輸入進電腦裡,看了下綠油油的主頁,“晉-江-文-學?不錯啊,日均流量比我想象的高。”
  掛在首頁的新貼看上去人氣都還挺高的,應該都是用戶們自己創建的原創內容。這個網絡主頁也比大多數新開創的論壇來得整齊,雖然沒有什麼非常特殊出彩的創意,但頁面簡潔大方,用戶的體驗感應該不差。
  他一邊如此評估著,一邊打開了一個當下最熱的新帖,發現自己果然沒有猜錯,裡頭就是論壇用戶自己發布的原創內容,看名字應該是一部愛情小說。
  或者可以在非凡的搜索類目裡直接增加一個文學類?粱皮想到了一個不錯的主意。
  “文學?文學論壇嗎?是書友推薦還是直接創作?什麼類型?”吳王非愛看書,一聽文學這兩個字就坐不住了。
  粱皮閱讀著熒屏上的文章,目光掃過有關男主角美顏盛世的描寫文字,覺得還挺有意思的。現在的年輕人原來都喜歡這一口麼?男主角被叫作江湖第一美人,女主角不得成仙?嘲笑著這些小作者估計太年輕居然不知道給女主角留點後路,粱皮心不在焉地回答:“原創的,什麼類型的都有,這一本寫什麼武林的,人氣還挺高。”
  “武林?《笑傲江湖》那樣的麼?我也要看!”當代武俠小說大熱,非常受讀者歡迎,吳王非也不例外,一個□轆就坐起身來,湊上去要一起看。
  粱皮起先沒意見,看到男二號出場,還朝旁邊挪了挪,讓出了個位置來。下一秒,他的目光猛然盯在一段情節上,短暫的幾秒怔楞之後,吳王非的氣息撲了過來。
  “唉?”吳王非莫名其妙地拍了拍顯示屏的大屁股,可仍舊是一片漆黑,“怎麼回事?怎麼突然關機了?”
  說著貓下腰去要探查究竟。
  “……”粱皮從震撼中掙扎回來,猛然咳嗽了一聲,拽住他的衣領將他提起,一邊朝外拉一邊糊弄道,“停電了,停電。”
  “咦?”吳王非被拉得踉蹌了幾步,卻不疑有他,只可惜地看著安靜的電腦屏幕感歎,“真倒霉嘿。”
  *****
  林驚蟄隔了幾天之後才去的非凡網絡,為另外一件事情,但無意中想到了妹妹的網站,還是多嘴問了一句:“那個文學論壇的鏈接掛得怎麼樣了?”
  粱皮:“……”
  林驚蟄整理完手頭的幾個文件,一抬頭便對上了對方看著自己的詭異的目光,那目光裡三分焦灼,兩分震撼,還有五分是懷疑人生,滿滿當當,可謂富含信息量。林驚蟄被看得渾身發癢,不由疑惑地蹙起眉頭:“怎麼?遇上了什麼困難?”
  “……沒有。”粱皮抹了把臉,艱難地回答,“沒什麼問題,已經辦妥了。”
  “那就好。”林驚蟄為妹妹們鋪平了路,總算安心,見粱皮在那疲倦地揉額頭,有一些擔憂,“梁總您身體不舒服?”
  “……沒有。”粱皮聽著他談起那個網站時理所當然的好像絲毫沒有不對勁的表情和語氣,心說自己的道行果然還不夠深啊,羞愧地掩飾,“頭疼而已,可能最近因為A輪的事情太累,忙完這段休息休息就好了。”
  “工作重要,可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林驚蟄鄭重地叮囑完自己年輕的合伙人,這才將重點轉到正事上,“梁總我說的那個基金網,具體應該怎麼操作比較合適?”
  粱皮聽終於可不用談那個可怕的論壇了,立刻松下口氣,正經起來。林驚蟄說的基金網跟沈甜甜和肖妙沒關系,是他要做另一個獨立的公益性項目,全名叫做“國家執法人員家屬撫慰慈善基金會”。
  這個基金會主要幫扶因執法犧牲或致傷殘的人員家屬,線下主要結構已經架設得差不多了,只是林驚蟄想要趁著早期網絡環境單純,再做個網站,擴大一下這個基金會的影響力。
  這個基金會是他上一次參加反走私小組表彰大會,從那幾張肅穆的黑白遺照上獲得的靈感。原本只是在構思而已,但最近國內幾大省市不知道為什麼治安突然緊張起來,尤其西南幾個省市,天天都可以聽到公安干警犧牲的訃告。林驚蟄看報紙看得難受,索性一鼓作氣將這個構思實現了出來,基金會成立至今,短短月余時間,已經籌集了將近千萬的善款。
  林驚蟄本來想把這筆錢控制在一百萬到兩百萬之間,畢竟第一次接觸基金會這個東西,管理和經營都需要摸索,初始起步的金額太過巨大未必是一件好事。他本來想自掏腰包,還是肖馳攔住了他,說這種公益性質的組織,一定要定期募捐經營才能擴大社會影響力,以便於幫助更多的人。
  對方這樣建議著,便以身作則掏出了一百萬,沈家和肖家的長輩聽說之後,也各自慷慨解囊,你捐十萬我捐二十萬的,就連沈甜甜和肖妙都各自捐出了自己每個月五百塊的零花錢。
  林驚蟄索性便在地產聯盟裡組織了一場小型的募捐活動,原本只是試試水而已,沒想到這個時代的商人們的社會責任感遠比他想象中要高,一聽說居然是幫扶犧牲執法人員家庭的基金,包括代高峰在內的好幾個人直接要掏出上百萬的金額。
  這個數字太可怕了,顧念起步階段應該控制資金額度,林驚蟄不得不設置了門檻,最高捐獻金額不能超過二十萬。
  繞是如此,最後募捐到的金額仍舊積累成了一筆大錢,代高峰還很是不得勁,抱怨這跟過家家似的沒意思,催促林驚蟄趕緊找個靠譜的管理人,將基金擴大點規模。
  當下這筆錢已經足足夠用,但過後消息靈通的方老爺子不知道從哪兒得知的這一茬,居然主動找上門來,強硬地給林驚蟄塞了一個存折。
  老爺子退休之後各種追討國寶養護文物,親孫子方文浩的公司不溫不火成那樣都不肯掏錢,不說為古董散盡家財,估計也差得不遠,也不知道這樣大的一筆錢是怎麼積攢下來的。
  但林驚蟄拗不過他,百般推拒之後只能收下,結果那個只在酈雲和燕市反走私表彰大會上見過兩面的鄭叔叔(鄭存知)也主動給了一筆。高勝現在廣告公司業務不少,賺得估計挺多,前些天估計是從粱皮吳王非這邊得知的消息,非得掏出十五萬。有他這個傳聲筒,周媽媽他們也接二連三的聽說了。
  莫名其妙的,林驚蟄手上便多了一筆大錢,每天銀行裡滾出的利息都燙得他手疼。
  原本只是情之所至的一點自我安慰,但發展到了這個地步,已經不可以再掉以輕心了,因此林驚蟄近來奔波忙碌,為此操心不少。
  創辦管理一個小網站的事情對如今的非凡網絡來說輕而易舉,更何況還是涉及到公益的,粱皮非常樂意幫這個忙。在跟林驚蟄逐漸深入的對於基金會未來發展和規劃的商談裡,他甚至遺忘了對方幾天前因為那個可怕的論壇在自己心中崩塌掉的形象,重新生出一股充滿敬畏的感情來。
  因此分別時,他欲言又止之下,最終還是拉住了對方。
  “林總……”他遲疑地問,“方便問一下嗎?您家妹妹們的那個文學論壇,您總共給她們投資了多少錢?”
  “一百萬。”林驚蟄雖然不明白對方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還是痛快回答,“她們說要給網站更換一下原本比較原始的架構和設備,比如服務器。”
  “哈哈哈哈——”粱皮干笑,一百萬,他都替對方心疼這個錢,“服務器這個東西,論壇嘛,隨便用用不久好了,您也太大方了……”
  他估計那個論壇應該沒法撐太久,林驚蟄這一百萬估計徹底是打水漂了。
  林驚蟄聽得莫名其妙,還有這樣勸人的?服務器隨便用用?這個論壇可是妙妙和甜甜一起投資的第一個事業,兩個妹妹傾注了那麼多的心血,怎麼能“隨便用用”?
  不過他面上沒有顯露出什麼不滿來,只說自己考慮考慮,客氣地道謝過後才同粱皮道的別。
  離開非凡網絡之後,他臉上的笑容才漸漸消失,嗤了一聲。
  嫉妒!粱皮這明顯是嫉妒他有兩個那麼可愛乖巧又聰慧的妹妹!
  嫉妒真是使人面目全非!
  ******
  林驚蟄下車時看了副駕駛的林潤生一眼:“爸,你沒問題吧?”
  林潤生幾乎要僵成一塊鐵板,面色鐵青,凶神惡煞的樣子可以嚇哭小孩,明顯已經緊張得不行,但仍舊堅持的回答:“沒事,走吧。”
  兩人從車上下來,他望著眼前巍峨的高樓,這是燕市當下最著名的幾個高端小區之一,也是周海棠一家的住處。
  他緊了緊自己手上提著的水果,跟在兒子身後,忐忑而緩慢地走著。
  來拜訪周海棠和高勝兩家人是他自己的意思,就像沈眷鶯說的那樣,缺席了那麼多年,他這個不稱職的父親總該對從小一直對兒子給予照顧的好心家庭表示感謝。
  來前他因為不知道自己該送什麼東西好幾天沒能睡著覺,還是林驚蟄從沈眷鶯那裡得知這一情況之後,攔下了他預備去買金條的舉動,建議說買點水果就好。
  周家和高家現在都不缺錢,送的禮物太貴重就不是那個味兒了,反倒是普普通通的水果更不容易出錯。
  門是高勝開的,高勝穿得一身港范兒,據說是在港島拍廣告時認識的幾個男明星一起幫他搭配的,看著還算能入眼。開門一見林驚蟄他他就笑了,趕忙將人拉進門,直至見到林驚蟄身後的林潤生,微微一頓。
  眼神變冷了一些,但他掩飾得良好,看在林驚蟄的面子上,還是和氣地喊了一聲:“林叔叔好。”
  “你好。”林潤生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要那麼嚴肅,拉出了一個笑來。
  所有人都在,包括平日裡為了新工廠來去匆匆的周媽媽,都專門空出了一天時間。她老早就跟林驚蟄說起想和林潤生見面,見見這個不負責任的父親到底長成什麼樣子。
  林驚蟄並不希望他們起沖突,一直不肯將林潤生帶出來,為此還專門同周母提了好幾次,這才好歹打消一些對方心頭的怒氣。
  周海棠好像被林潤生嚴肅的外表嚇到了,很乖地跟著高勝叫人,一向性格綿軟的胡玉也點頭示意,在家中另兩個爸爸遲疑的問好聲和林驚蟄的目光下,周母歎息著讓步了,接過林潤生手上的水果:“您太客氣了,既然是驚蟄的父親,把這裡當做自己家就好,不用帶那麼多東西。”
  林潤生也勉力露出和善的一面:“應該的,應該的,很慚愧,第一次來,不知道大家喜歡吃什麼,就隨便買了點。”
  眼見雙方第一次見面的開場尚算和平,林驚蟄總算松了口氣,在雙方當中介紹著活躍起氣氛來。林潤生雖然沒怎麼盡到父親的責任,但因為上輩子的恩怨,林驚蟄並不希望見到發小兩家人破口大罵對方的場面,因此能控制住場面當然很好。
  林潤生雖然不善於交際,原本緊張的心情還是逐漸鎮定了,這兩家人比他原本想象的要和善許多。
  話題逐漸步入正軌,林驚蟄放心地把局面交給了互相陌生的長輩,高勝偷偷朝他招手,示意有事情要告訴他。
  眼看林驚蟄的背影消失在了周海棠房間的門後,一直客客氣氣的周母眼神逐漸銳利了起來。
  林驚蟄問看起來神秘兮兮的高勝:“什麼事那麼偷偷摸摸的?”
  高勝嘿笑了兩聲朝周海棠的書桌走去,周海棠立刻意識到了什麼,撲上去就要阻攔,但終究沒能快過高勝的速度。
  高勝迅速從書桌抽屜裡抓住一大疊試卷扔到林驚蟄懷裡,周海棠慘叫一聲:“別看!”
  林驚蟄疑竇叢生,立刻翻開,頓時難以置信地皺起眉頭來。
  “靠。”他丟開試卷上前兩步一腳踹在周海棠屁股上,將還在憤怒追打高勝的周海棠踹得翻到在地,騎上去一把按住就打,“你跟我開玩笑呢吧?”
  周海棠被他打得快要哭了,偏偏不敢還手,又不敢掀翻他,只能可憐地抬高手臂捂著臉躲避:“我真的盡力了啊……”
  “線代都他媽掛,你跟我說盡力?”林驚蟄在他胳膊上使勁兒拍了一掌,“二十!二十分!這數字怎麼考出來的我求求你教教我!就你這成績還想轉專業?轉母豬的產後護理嗎?”
  高勝蹲在地上狂笑。
  周海棠趕忙去捂他的嘴:“小聲點,把我媽引進來了,我媽還不知道呢!”
  “唉我操。”林驚蟄頭疼地松開他,“不是,你這成績瞞著你媽有什麼用?下半年專業轉不了,她早晚要知道。”
  周海棠被這戳心的一刀捅得幾乎想要落淚:“那怎麼辦啊?我真的,我真的努力去學了,真的!高勝天天逃課,我從開學到現在一堂課也沒逃過。”
  被無心出賣的高勝接收到林驚蟄警告的目光,咬牙踹了周海棠一腳:“你聽他胡說八道,我天天逃課還能考九十二?我跟你說他就是傻,沒救了。”
  林驚蟄被這倆小子搞得操心得要命。因為海棠食品廠的建立,家裡原本打算讓讓周海棠大二把專業轉到管理的,對此周海棠自己也沒什麼意見,進入大二之後變得高深的計算機和編程原理他自己也沒太大興趣。可就是這個成績,真的是剪不斷理還亂,比鄉愁還讓人發愁——梧桐大學轉專業的要求非常嚴格,專業課程就不用說了,就周海棠這個公共科目的成績,想達到要求真是比登天還難。
  林驚蟄半晌後陰沉道:“這樣下去不行,從明天開始,我找人給你輔導。”
  周海棠覺得自己年輕的生命似乎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但讓他跟林驚蟄對著來,又實在是沒有那個膽量,只能留著眼淚表示同意。
  “嘿,我跟他提了一百次他都不肯同意,果然你一說就管用。”一旁的高勝對此樂見其成,又朝林驚蟄出主意,“找個凶點的老師,他就怕凶的。”
  林驚蟄問:“就跟我爸那樣?”
  周海棠一聽尿都快出來了,被按在地上瘋狂地搖頭,剛才林潤生一進門,把他給震撼的,簡直就像看到了系主任。整個梧桐大學裡,他最怕的就是那個系主任,路上看見都會遠遠繞開,林潤生的威嚴卻甚至比起對方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聽到這個話題,高勝卻立刻沒有了說笑的心情,表情一點點變嚴肅了:“我聽說你爸現在在瀚海大學教書,這條件不是挺好的嗎?以前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問的就是林驚蟄童年除了年邁的外公外無人看顧的事情,包括他在內的高周兩家所有人都因此對林驚蟄和他再度來往的事情難以接受。在他們看來,如此不負責任的父親,不打一頓都難消心頭之恨,林驚蟄著實沒有必要再給對方什麼面子。
  林驚蟄歎了口氣,他小時候確實是怨恨過林潤生,但越長大,經歷得越多,他越難以輕易地斷言是非對錯了,因此只回答:“一言難盡,說來話長,不過你放心吧,我現在過得很好。”
  高勝定定地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會兒,片刻後才歎息著掐了下他的臉:“隨你吧,你自己高興就好。”
  說罷估摸著外頭剛才給自己使眼色的周母現在應該說得差不多了,起身便道:“出去吧,我媽燉了牛骨湯,我給你舀一碗喝。”
  林驚蟄不疑有他,又給了周海棠兩下,才起身就就接到肖馳的電話,肖馳道:“我下班了,代叔剛才通知我說聯盟要開個例會,三十分鍾以後開,你在哪兒?我去接你。”
  “那麼趕?”林驚蟄看了眼手表,趕忙將周家的小區名告訴對方,離開房間後剛想告辭,就敏銳地發現到了客廳的氣氛有一些不對勁。
  他頓了兩秒,看著林潤生有一些紅的眼睛,和周高家長輩縮在沙發邊緣難以用言語描述的表情。
  林驚蟄:“……”
  他突然明白了過來,無奈地回首給了高勝一個眼神。
  外頭的長輩們明顯在剛才自己離開的那段時間裡進行了一些不怎麼愉快的交談,但林潤生終於撐著沒有哭出來。他沒那個臉哭,也實在沒那個臉委屈,周母的話其實說得不重,只是非常客氣地詢問他為什麼那麼多年沒有回酈雲探望過林驚蟄,哪怕偷偷看上一眼。
  跟林驚蟄相認之後,林驚蟄一直沒有對此表示過什麼不滿,他似乎就是很平常地接納了這個突如其來的父親,不索取,不指責,甚至還非常溫和地對待此前全無聯系的沈眷鶯母女。林潤生在這樣自然的程序裡,從來沒有被質問過如此鋒利的問題,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居然在林驚蟄的退讓和包容下似乎慢慢心安理得了,但這是不正常的,他對孩子的虧欠絕不該因為對方的平和而被抹去,而是永遠客觀存在著。
  周媽媽的記憶中,小小的林驚蟄總是一個人背著書包上學,他的外公年紀大了,腿腳不方便,不能總是接送他,他便總是很突兀地孤身一人行走在滿街牽著家長大手的孩子裡。他被表哥一家嘲諷沒爹沒媽,陰郁、孤僻、叛逆、被欺負,不願意和人接觸,直至四年級之前,午睡時都會下意識蜷縮在小伙伴們的懷裡。
  林潤生艱難地調整自己哽咽的喉嚨,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該用怎樣的態度來對待這個自己諸多虧欠的孩子。
  林驚蟄雖然不知道他們聊了什麼,但總歸就是那些,看著周母和胡玉的表情,生怕林潤生在這裡哭出來會把她們嚇暈,趕忙上前兩步,將手上的東西朝林潤生懷裡一塞——
  “爸,你看看這個。”
  林潤生滿腔愧疚地埋著頭,連看也不敢看兒子一眼,垂著眼沒什麼精神地慢吞吞地翻開這團東西,看了兩眼後,動作立馬頓住。
  “這什麼東西?”他擰起眉頭,聲音雖然發得有些艱難,但看起來終於恢復成平常的模樣了。
  “不像話!”他注意力集中在試卷上,眉頭越皺越緊,臉越繃越臭,鼻子不酸了,喉嚨也不哽咽了,只難以置信地看著紙上像是狗爪子刨出來的那筆字和一堆牛頭不對馬嘴的答案,“x1+x2+x3=0,這通解出的時候什麼玩意兒?誰做的卷子?出來!”
  全家人:“……”
  林驚蟄:“……”
  “……”周海棠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林驚蟄給了他一個活該的眼神,道:“爸,這就是我上回跟你說的海棠。他學期末要轉專業了,不過公共課成績實在是不行,你有空就給他補補吧。”
  涉及到學術問題,林潤生第一時間把全世界都拋到了腦後,他顫抖地盯著那張試卷上前所未見的成績,而後恨鐵不成鋼地看向那個跪倒在地不像話的孩子:“過來!”
  這要是他手上帶的學生,敢考出這個成績,他非得把對方拽到家裡不眠不休補上三天課讓對方補考到及格不可!不像話!
  周海棠膀胱一緊,屁滾尿流,周家客廳客廳裡隨即響起了林潤生嚴厲的訓斥聲——
  “筆呢!”
  “參數a等於多少?你再給我說一遍?!”
  “你這個表達式要不要寫得再漂亮一點?我看頭也不用要好了!”
  “這是幾?這是幾!”
  “這個矩陣再畫錯一遍,今天你不要吃晚飯了!”
  周海棠痛哭流涕地在他的指點下一遍又一遍地將一道大題改了七遍,還是不對,慘狀不可言述。在場眾人皆心有戚戚,就連林驚蟄都下意識躲遠了幾步。
  周媽媽沉默了半晌之後悄悄地從沙發裡爬了出來,她算是看出來了,林潤生壓根就不是正常人。
  剛才說林驚蟄小時候的事情,說著說著這人眼睛就紅了,泫然欲泣的模樣硬生生將周媽媽之後嚴肅的指責嚇回了嘴裡。現在對方卻翻臉比翻書還快,好在倒霉的成了周海棠,周媽媽這會兒一點也沒心思去計較兒子線代考了幾分是否及格這種問題,她覺得自己需要先離開冷靜冷靜。
  她朝屋裡的眾人道:“馬上要吃飯了,我去買瓶酒。”
  說罷給了生無可戀的親兒子一個恨鐵不成鋼又略帶同情的眼神,隨便拿了個包便匆匆離開。
  聽到關門聲之後林驚蟄才想起自己要提前離開的事情,朝一旁處於呆愣中還沒有回過神來的幾個長輩告別過後,他拉了林潤生一把:“爸,我公司還有點事兒,咱們得走了。”
  “你先走!我等他把這張試卷全部重新寫完再說!”林潤生此時根本沒有多余的心神去注意他說了什麼,一雙銳利的眼睛緊緊地盯在周海棠改了第八遍還是沒算對的答案上。天哪!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學生?他簡直恨不能直接搶過筆來幫著寫完,或者掀開對方的腦門看看對方頭發的毛囊是不是扎了腦子裡!
  又算錯了!
  他甩開兒子來拉自己肩膀的手,拍著茶幾聲若洪鍾:“9?9?P的秩為多少,你按照我寫的這個公式再算一遍???!!!”
  周海棠瘋狂地埋頭題海!
  林驚蟄:“……”
  高勝:“……”
  高勝偷偷地躲回了房間裡。
  下樓的周媽媽回憶著林潤生的哭哭臉和氣氣臉,渾身發了陣抖,定定神朝樓下走去:林驚蟄那麼久沒來,她可得給對方做點好吃的。
  從小區大門出去的時候,一輛漆黑的車停在了路邊,車挺漂亮,她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就見駕駛座鑽出來一個英俊而高大的青年。
  哦喲,長得好帥,跟港島明星似的。
  周媽媽最近在追一部電視劇,對帥哥比較敏感,不由多看了兩眼,隨後便被對方站直身體之後的個頭給震驚了。
  這得有一米九多了吧?對方站在馬路牙子上,比周圍路過的行人至少都高了半個頭。我的天,北方人可真是能長。
  她如是感歎了兩句,擦身而過後,又回首看了眼這個又高又帥的年輕人,對方拿著大手機,正看著小區裡頭的樓房說話,背影充滿了沉穩可靠的氣息。
  “我到門口了,你下來還是我去接你?”
  聲音也好聽。
  唉,這就是別人家的孩子,怎麼就偏偏都長那麼靠譜?跟驚蟄似的。周媽媽覺得自己要是有女兒,理想的女婿應該就長這個樣了。
  但現實是她只有一個線代考二十分被林驚蟄父親罵得慫成一團屁滾尿流的倒霉兒子,沒什麼屁用,在家裡頓頓張著嘴等飯吃。
  唉,是不是生之前忘了拜菩薩啊?
  周媽媽後悔地想。


第八十三章
  林驚蟄最後也沒能把父親帶出門, 進入教學模式的林潤生仿佛分裂出了一個第二人格, 這個人格暴躁而不好說話, 以弄死學生為己任。
  周海棠看起來要倒大霉,直至林驚蟄出門前他還沒能全部搞定那張線代卷,林潤生卻已經將注意力轉移在了其他科目上, 並斷言,以他現在的成績,補課活動至少要持續一周才能見到明顯成效。
  長輩們當然對此樂見其成, 周爸爸甚至還熱情地起身為林潤生倒了杯潤嗓子的茶水。想到高勝躲在房間裡從虛掩的門縫中=雞賊偷看客廳的謹慎模樣, 林驚蟄對這一雙發小生出了由衷的愧疚。
  肖馳等在小區門外,還沒出門林驚蟄便看到了他。
  盛夏的天氣, 對方穿了一身裁剪清爽的短裝,身高腿長, 蜷曲的頭發半扎起來,倚著車略微抬頭望向小區裡, 在燕市夏天傍晚絢爛的天光裡宛若一副油畫。
  周圍的居民從他身邊走過去,又偷偷回頭打量。
  林驚蟄遠遠停下腳步,站在小區大門口有趣地看著這一幕, 只覺得面無表情的對方站在人群中時像極了一頭孤狼, 路人們則是兔子,百般好奇,卻被他生人勿近的氣質拒之門外。
  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孤狼”平靜的目光在對上他的一瞬間掀起了漣漪。
  每到這種時刻,林驚蟄便會清晰地意識到一個現實——自己是特別的。
  恍若這世界上那麼一個小小的角落,他成了絕對不可或缺的主角, 林驚蟄喜歡這種感覺。
  “這誰家?你發小?”肖馳一邊為他開車門一邊問。
  “就周海棠,還有高勝,記得不?上次一起吃飯的那兩個,我爸說想跟他們家裡見個面。”
  林驚蟄本來想借著這次見面的機會直接將自己跟肖馳婚訊的事情跟兩家人報備一下的,結果全程也沒找到合適的時機,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因為聯盟會議的事情提前早退。
  但他話音落地後,駕駛座正在開車的肖馳卻忽然沉默了,木著臉靜靜地看路,雖然沒有什麼明顯的表情,但渾身都散發出“我不高興”的氣息。
  林驚蟄莫名問:“怎麼了?”
  “那個高勝和周海棠……”肖馳沉吟了一會兒,眉頭微微皺起來,“是不是就是你給買跟我一模一樣皮衣的那兩個?”
  “……”林驚蟄想了一會兒才終於意識過來,一時強烈的想笑的欲望湧上心頭。他每到這時就特想告訴肖馳真相,但理智告訴他一定要把真相爛在肚子裡,真說出口,肖馳能把這輛車作翻。
  “還記著吶?”林驚蟄抬眼看他,“不是,這都過去多久了?他倆皮衣我也都扒給你了,連帶還有一件鄧麥的,現在不都你收著麼?就疊在咱家衣帽間裡,還瞎吃什麼飛醋?”
  肖馳不得勁地說:“我沒。”
  腕上的那幾串佛珠好似在發燙,催促他將這些束縛給取下來,肖馳忍住了,盡量不去注意它們。他也說不好自己是什麼感覺,心裡漲乎乎的,翻滾著一股帶著澀味的情緒。這情緒滋生於和林驚蟄在一起那天,往後每當對方表現出脫離掌控的時候,便會張牙舞爪地冒出來。
  他知道在未遇到自己之前,林驚蟄有屬於他自己的完整的世界。他的圈子裡有家人、有朋友,高勝和周海棠不可或缺,卻絕對沒有什麼曖昧聯系。
  但他就是不得勁,
  肖馳想起自己小時候第一次接觸佛理,是奶奶朝他手裡塞的筆。奶奶那時跟他說,佛非萬能,甚至它並不客觀存在,因此決不能將一切寄托給信仰,佛只是約束,約束信仰它的人在必要的時候克制自己的欲望。
  燕市地產聯盟的這次會議更多像一場聚會,聚會上不乏上升勢頭頗勁的非聯盟成員,聯盟成員們短暫交流過各自對燕市現有可交易地塊的看法之後,便三三兩兩的散開應酬。
  林驚蟄被一群新銳地產商拉著說話,遠遠看著被簇擁在另一個團體裡的肖馳,對方渾身的低氣壓並沒有好轉的跡象。
  “肖總這是怎麼了?”耳邊聽到有人好奇的議論聲,“好像今天心情特別不好似的。”
  林驚蟄呷了口酒,目光收回來看了說話的這些人一眼,這是燕市的一群地產新秀,從城北開發的風潮裡一下冒出來的,林驚蟄的始於地產是當中的核心成員。
  商人跟商人們的交際圈分很細致,雖然大家表面上都和和氣氣,說不准還偶爾合作一把,但實際上什麼人該跟什麼人玩,誰是誰那一邊的大伙都心知肚明。
  早年倒還好些,畢竟國內推出商品房也沒多久,剛開始可開發的資源也不多,能拿到並以此發展的地產商就那麼幾家,背後關系盤根錯節,大多都跟肖馳和代高峰似的,離開會議室都能論上親戚。
  但隨著經濟飛速發展的腳步,這種局面逐漸被打破了。
  林驚蟄身邊的這一群,都是從城北開發的煙塵裡冒出來的,家世遠沒有老一派們那麼顯赫,大多都像林驚蟄這樣,全憑眼力和膽量脫穎而出。不過說起來連他都莫名其妙,或許是始於地產的發家史太具有代表性,這群人好像很自然就將他視作了領頭羊,從城北版塊土地首次大批量交易開始,這個以他為核心的這個小圈子便逐漸壯大開。之後冒出來的人,也都很自覺地被歸類進了這裡,這批幾乎沒有背景全靠個人實力的白手起家的富一代們,和肖馳那個圈子裡的成員構成了鮮明的對比。
  然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以林驚蟄為首和以肖馳為首的兩派人勢均力敵相互較量的日常便開始了。全怪代高峰那個大嘴巴,林驚蟄和肖馳明明已經非常致力表現出雙方的良好關系,從公開合作的綜合樓到幾乎都是同時出場的各項活動,但外頭就是莫名其妙篤定他們的不和。
  林驚蟄被史南星暗殺未遂的消息捅出來之後,各種猜測越發了不得,畢竟前些日子為了坑走史南星手裡的股份,肖馳與對方虛與委蛇過一段時間。這可了不得,各路信息結合起來,可不就讓人細思極恐麼?
  因此兩個小圈子間涇渭分明的趨勢越發明顯,互相也時時刻刻關注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這不是正常的麼?”有人第一個把話題轉到肖馳身上,其余人立刻參與進來,“沒聽說麼?祁凱前段時間終於被抓回國了,現在明顯被控制起來要判刑,鎮雄也眼看要開不下去。肖總他門公司幾個月前才從五寶山那拿的地,當時恐怕是看價格便宜想撿個漏,現在出了這檔子事,證明五寶山以後肯定徹底荒廢了,他倒是想高興,高興得起來麼?”
  眾人聽得唏噓。祁凱和史南星這個案子是燕市今年開年至今最恢弘的一場大戲,畢竟曾經是身邊活蹦亂跳的人,鬧到現在,一死一關,雖然過去沒什麼交集,大多數人仍不免感慨。但有人感慨,也有人幸災樂禍,各個圈子都不乏憤世嫉俗的角色,能看到一直以來都發展得一帆風順的迅馳地產陰溝裡翻船,可把他們給高興壞了。
  新銳圈子裡近來蹦躂得特別歡騰的一個小老總滿臉都是藏不住的喜色:“看著吧,迅馳地產那幾千萬的資金絕對一分都撈不回來,五寶山就是一塊不祥之地,也不看看之前拿到那塊地的鎮雄地產怎麼樣了。又是火葬場又是殯儀館的,現在前老總還被整成這樣。別說心情不好,我看肖總估計夜夜都睡不好覺了,誰會去接這個盤啊?哈哈!”
  林驚蟄瞇著眼靜靜地看著他,片刻後放下杯子:“你們聊。”
  “唉?林總?林總——”
  那人叫了好幾聲也沒能叫住他,一時又是迷茫又是不安:“怎麼突然生氣了?”
  旁邊的人都默默離他略遠了幾步,同時在心中暗暗搖頭,這人靠著城北新高速旁邊的幾塊農田迅速崛起,剛進入這個小圈子不久,每天都卯足了勁兒想拍林驚蟄馬屁,可偏偏骨子裡的窮酸氣和陰險是遮掩不住的。
  這人方才那些話,實在是說的太下作,還以為說這些話能叫林驚蟄對自己高看一眼,但跟林驚蟄混了一段時間的人,誰不知道他是什麼秉性?這一點從對方一邊忙著手頭的工作一邊還費勁巴拉折騰出個基金會主動出來募捐就能看出來了。說實話燕市的這群新貴們雖然發家不久,絕大多數人年紀卻都比林驚蟄大得多,願意以林驚蟄為首,除了因為始於地產的發展速度和規模在新銳公司裡首屈一指外,未嘗沒有人性裡對高潔品性下意識渴求的緣故。
  代高峰見肖馳瞇著眼盯著林驚蟄林驚蟄那邊,跟著探頭看了一眼,而後又因為肖馳格外冰冷的聲音回過神:“那人是誰?”
  剛才黏著林驚蟄一直滔滔不絕,一邊說話一邊倆眼珠子朝林驚蟄身上瞅,林驚蟄離開後居然追在後頭走了一段,搞得自己跟林驚蟄關系多麼親密似的。
  代高峰辨認了一會兒才辨認出來:“那是大發建築的老總李大發,手上在城北有兩塊位置挺好面積也不小的地,好像前幾天才進的林驚蟄的圈子,成天追在林驚蟄屁股後頭想拍馬屁。哈哈,虧他沒是個女的,要不我估計早獻身了。”
  肖馳微微垂眼,手指輕輕撫摸著自己腕上的珠子。
  代高峰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涼意,一時有些無奈,前段時間眼看著這倆人關系已經變和睦了,今天又不知道為什麼回到冰點。回想起對方同林驚蟄今天一起進場時的狀態,他不免操心地勸了兩句:“肖馳啊,今時不同往日,林總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剛到燕市的小嘍囉了。他現在身邊圍著一大幫人,都是現在在燕市有頭有臉的,以後城北開發完畢,這群人肯定會進聯盟,又跟林總同一陣線,到時候別因為一點恩怨,跟你打起擂台來。”
  肖馳沒說話,目光定定地追著林驚蟄到了另一邊,代高峰不敢看他散發出鋒利光芒的視線,只得接著道:“最好是你倆能各退一步,說實話你也不虧,人家雖然姓林,後面可站著整個沈家呢。哪怕不是親兒子,你看看沈眷鶯和沈甜甜的態度,還不夠明白麼?”
  沈眷鶯現在在外說起林驚蟄直接我兒子長我兒子短,擺明在給對方撐腰來著。有這一門關系在,對方哪怕不在大院出生,進他們這個圈子也名正言順。
  肖馳沒說話,旁邊一陣香風,有女人嬌柔婉轉的聲調:“肖總,我敬您一杯?”
  他瞥了對方一眼,是一個不知道被誰帶來的姑娘。
  肖馳禮貌性地碰了下杯子之後沒理她,那女孩站了一會兒,實在無話可說,最終尷尬的走了。代高峰從剛才事關林驚蟄的話題裡抽身出來,好笑地看著這一幕:“行啊你,快結婚了就是不一樣,長得那麼好看的姑娘也不跟人家說話。”
  肖馳根本沒心思搭理他,遠遠看著林驚蟄的背影,杯裡的酒喝過一口也覺得沒滋味放下了。
  “婚期定了嗎?什麼時候擺酒?”代高峰接著追問。
  這個問題總算讓肖馳分出了一些注意力,他斂神回答:“十一月六號,喜帖到時候我親自送到您家。”
  “哎!好!”代高峰喜不自勝。成家立業成家立業,男人只有成家立業之後才算是經歷了完整的人生,肖馳也算是他的晚輩,看著晚輩們一個個成人,哪怕不是他這個叔叔做的媒,代高峰也樂見其成。
  “客人們——晚上好——”
  主席台上有人開始組織活動的聲音,代高峰就愛搞這個,他們這伙中年男人都喜歡熱鬧。主持在台上活蹦亂跳,把眾人都圍聚了過來,肖馳的視線逐漸被遮擋住,意識到林驚蟄好像真的沒有要來哄哄自己的意思,他默默收回尋找對方的目光。
  周圍的人只當他是在為了五寶山那塊套進去的地不爽,也不敢惹他,搞得他身邊方圓半米之內少有人跡。舞台上的主持人很會搞效果,心知台下的這群企業家門平日裡沉穩老練,為了活躍氣氛,搞起來好幾個游戲。台下的幾個略年輕的老板被請上台玩什麼無聊的關燈貼紙游戲,肖馳聽了一會兒規則就覺得沒意思。
  他腦子裡一堆東西,四下看了看,想找個地方出去,躲在安靜的角落裡休息休息。
  然而恰在此時,游戲開始,主持人一聲令下,會場的工作人員將場地燈光盡數熄滅。
  燈火輝煌的現場猛然間陷入沉寂的黑暗裡,吵鬧的歡呼聲和此起彼伏的尖叫刺得肖馳腦仁疼,他扒拉開代高峰沒站穩被人群擠過來的身體,然後突然間,鼻端嗅到一股化成灰他都不會錯認的熟悉的氣息。
  嘴唇一熱,混沌的吵嚷聲像是被一道無形的結界隔絕了開,肖馳下意識張開嘴摟住對方,啟齒的同時睜開眼。黑暗的會場裡幾乎沒有多余的光線,林驚蟄的雙眼中卻仿佛盛下了一整條銀河。
  “哈哈哈哈哈——”燈光亮起,舞台上被邀請的嘉賓果然出了丑,全場爆發出一陣激烈的大笑聲。
  代高峰的中老年笑點被戳中,笑得險些直不起腰,等回過神來,才猛然發現到身邊的變化,十分驚奇地看著突然冒出來的林驚蟄:“驚蟄?你什麼時候在這的?”
  “代叔。”後背有一只賊手從腰上一點點滑到屁股上,林驚蟄笑得非常自然,“我一早就在這了。”
  周圍擠滿了人,林驚蟄和肖馳緊緊站在一起,相互之間距離密不可分。代高峰掃了眼肖馳垂首定定盯著林驚蟄的仿佛安置了一整片爆炸源的眼神,忍不住干笑了幾聲,真是冤家路窄。
  席後散場,肖馳先去開車,林驚蟄留下來,被代高峰拉著說了一堆有的沒的。
  “真是太有緣分了,我以前真沒想到驚蟄你就是林教授的兒子。以前我可聽了不少有關你的事情,怪不得第一次見你就覺得面善。”早些年在林驚蟄還沒到燕市的時候,大院裡的人聊起沈眷鶯再婚的丈夫家裡的兒子,可從沒聽過什麼好話,代高峰卻掰得毫不臉紅,“老天爺注定我們要做親戚啊!”
  林驚蟄可不覺得對方第一次見面表現過諸如面善之類的情緒,他笑得十分親和:“我也是,第一眼看到代叔您就覺得和氣,沈阿姨私下裡也跟我提過您不少次呢。”
  比如對方老大一把年紀了還不像話跟人在外頭搶舞女的創舉,又或者對方年輕的時候學習成績差的一塌糊塗天天挨爹媽揍的歷史,細數下來,簡直罄竹難書,沈眷鶯的原話如下——
  “驚蟄,你可千萬別跟著他不學好!”
  “哈哈哈是嗎?原來眷鶯在家裡經常提到我啊?”代高峰聽得很高興,一時情感上對林驚蟄也親密了許多,“既然如此,大家以後都是一家人了,生意上生活上有什麼難處的,你盡管跟代叔開口!代叔年紀大了,也沒什麼想法,就想著咱們大院的這群孩子日後能平平安安,順順利利的,別跟祁……唉。跟他似的,再搞什麼內斗,自己人斗得你死我活。”
  林驚蟄點頭道:“我明白。”
  “明白就好,好孩子啊。”林驚蟄一向通情達理,又頭腦靈光,代高峰相信自己這點到為止的話對方已經聽懂,得到了准確的回答後,不由松了口氣。一個巴掌拍不響,林驚蟄這邊願意退一步,肖馳那邊再做做工作,兩邊的矛盾順勢就能解開。他老懷大慰,不由和顏悅色地問:“聽你爸和你沈阿姨說,你馬上要結婚了?”
  林驚蟄點頭。
  “好!好!結婚好,到時候代叔給你包一個大紅包,恭喜你成家!”孩子們一個個生活圓滿,代高峰高興地拍拍林驚蟄的肩膀,笑得眼角的皺紋都冒了出來,“是在十一月吧?十一月幾號啊?”
  “六號,十一月六號。”林驚蟄看了眼手表,覺得肖馳車應該開的差不多了,便笑著道別道,“紅包都是次要,代叔您人能到就是大禮了,到時候一定特意給您敬酒。時候不早,我就先走了。”
  代高峰遲了半拍才想起和林驚蟄道別,張開嘴時,對方的背影已經走遠。
  十、十一月六號……
  他回憶,反復核對了十遍,最終確定自己沒有聽錯日期。
  天哪!他的頭都開始痛了,這些個年輕人真的至於嗎?非得把對台戲唱到這個地步?沈家和肖家的長輩們是怎麼回事?居然也由得他們這樣胡鬧?!
  剛才大話放得太早,林驚蟄又邀請得十分誠摯,代高峰陷入了瘋狂的糾結裡,怎麼辦?怎麼辦?
  六號到底去哪家吃才好?到肖馳那,沈眷鶯一家想必不爽,可去沈家的話,肖馳這邊就徹底得罪了!
  人生中從來沒有遇到過那麼糾結的選擇題,代高峰撓了撓腦袋,薅下一手的頭發。
  至少在這個問題想明白之前,他掉頭發的毛病是不會好了。
  *****
  林驚蟄好笑地看著肖馳腦袋上隨著車身震動搖晃起來的小揪揪:“不生氣了?”
  “沒生氣。”肖馳還不肯承認。
  林驚蟄摸了摸自己剛才在黑暗中被吸得發痛的嘴唇,又好氣又好笑,雖然小作怡情大作傷身,但肖馳時不時那麼小作上一把,還是蠻叫人頭痛的。現在對方作勁兒過去,又不好意思承認自己剛才發脾氣,好像方才在會場裡親吻完畢之之後小辮兒都得意得翹起來的是另外一個人似的。
  這次是當眾接吻,下一次得怎麼樣才能哄回來?林驚蟄感覺自己就跟帶了個孩子似的,得不斷給他買玩具念睡前故事才肯乖乖聽話。
  大院的夜晚最為靜謐,夏蟲在枝丫樹叢中鳴啼,兩人難得有閒情逸致,從車上下來,一起望著燕市當下還能看得清楚的璀璨的星空。
  林驚蟄歎了口氣:“高勝和周海棠真的只是我哥們而已。”
  肖馳抓過他的手握在手裡,林驚蟄很難得同對方說起自己小時候的事,周海棠和高勝一家童年時為他所做的一切,哪怕再過幾個二十年他也不可能忘記。胡玉和周媽媽代替了他生命中本該出現的母親這個角色,高勝和周海棠則勝似兄弟,沒有血緣的羈絆,他們依然被情感緊密牽連在一起。說句不好聽的,在林驚蟄心中,比起江恰恰和林潤生,高家和周家更像真正意義上的家人。
  江恰恰無需多說,林潤生雖說不是什麼壞父親,但兩輩子加在一起,林驚蟄恐怕都沒跟他說上尋常父子一天的話。在他最脆弱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是周家和高家人扶持他渡過的難關,直至如今,說起胡玉以往在學校時讓高勝每天早上帶給自己的熱騰騰的餅,和周母經濟非常窘迫仍舊時常為自己烹飪的那些菜色,林驚蟄仍舊由衷感到溫暖。
  肖馳聽得心裡難受,他父母雖說工作忙碌,小時候甚少陪伴他,但至少在日常生活中,這兩個角色時候時刻存在的。然而即便如此,肖馳和妹妹仍舊因為父母過少的陪伴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他很難想象一個比自己還小的孩子,在外公離開老家外出探尋古董的時候,是如何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房子裡生活的。
  林驚蟄感覺對方拉在手上的力道變緊,回頭對上肖馳深鎖的眉頭,不由失笑:“你干嘛?”
  其實現在想來,可能是苦的時候已經過去,他覺得小時候的日子也變得挺有滋味了。有高勝和周海棠兩家人保護他,肚子餓了隨便去哪家都有飯吃。外公不出去找古董的時候,酈雲的老宅也沒那麼空曠。姨媽和舅舅雖說一直看不慣他,但這輩子到底沒能如願以償。
  一切他曾經以為自己會扛不下去的困難,咬咬牙,再堅持一段,回首看時,已經變成了山下被踏過的不值一提的階梯。
  肖馳小聲道歉:“對不起。”
  林驚蟄被他抱在懷裡,看著路燈下圍繞著光芒撲騰的飛蛾,忍不住笑了兩聲。其實他並不排斥肖馳偶爾鬧脾氣,時不時來那麼一下還挺有意思。
  但沒想到那些自己覺得溫暖的往事會讓聽的人那麼難過,林驚蟄轉開話題,毫不猶豫賣隊友:“你知道你手上五寶山這塊地多少人盯著麼?那個大發建築的李大發,一整晚在那叨逼叨,猜你公司什麼時候倒閉,早點給他點教訓吧,叨逼得我都煩死。”
  肖馳一聽還有這事?當即默默記下這個名字,又給林驚蟄通風報信:“今晚那個金鑫地產的也是,馬上要土地招標,你注意自己公司裡的人手,他們那個姓金的負責人對你們公司日後的意向地非常有興趣。”
  兩人交換過敵營的信息,肖馳才想起來李大發是誰,皺著眉頭問:“你說的李大發是不是就是今晚一直跟著你的那個?”
  林驚蟄一聽這話就知道對方又吃怪醋了,也學著問:“你還問我,我也要問你,今晚你是不是跟個姑娘喝酒來著?胸大腰細,很漂亮嘛。”
  肖馳愣了一下,硬是想不起來,林驚蟄伏低做小了一天,卻絕不肯善罷甘休:“你別跟我裝糊塗,就那個紅衣服穿長裙的,還站在旁邊跟你說了好幾句話,你給我解釋一下!”
  肖馳腦門上滲出薄薄的汗水,太陽穴都痛了,覺得好像是有那麼一回事又怎麼都回憶不起對方是誰,一時被折騰得手忙腳亂,無從解釋。
  一來一往,酸溜溜的醋味裡,兩人黏糊著膩在一起,互相追責。
  林驚蟄扳回一局,臉上終於露出了一點笑意。沈家的小道裡頭發出細碎的聲音,估摸著是有人出來了,林驚蟄打算先去看一下父親的狀況,便攬著肖馳的脖子接了個吻,把這事兒記在賬上,下次對方再作,再拿出來說。
  他道:“你先回家,我看完我爸就回去。”
  肖馳摟著他的腰蹭了蹭他的鼻子:“沒事兒,一會兒我來接你。”
  兩人依依不捨地分開,剛一轉身,氣氛便陷入了長久的凝滯。
  兩道身影並肩站在不遠處,愣愣地望著剛剛分開的年輕人,像兩尊亙古的塑像。
  因為林潤生喝多了特意開車送對方回家的周媽媽,許久之後將難以置信的目光從肖馳的臉轉移到對方被路燈拉得長長的,比正常人長出了一大截的影子上:“???”
  陪著妻子一起來現在感覺自己精神有些恍惚急需刮痧的周爸爸:“……”
  完全沒有任何准備的林驚蟄:“!!!!”
  肖馳:“= =”


第八十四章
  周媽媽沉默地坐在桌邊, 她盯著對面肖馳的頭頂, 剛才進門時她目測了一下, 對方比林驚蟄高不到半個頭,確實是一米九出頭的樣子。
  桌上沒人說話,上菜的服務員進來時都被詭異的氣氛嚇得不敢停留, 放下盤子匆匆跑了。
  胡玉左右看了看,起身將打開的包廂門掩上,一直坐在那沒說話的高勝蹭的一下站起身來, 低聲道:“我出去透口氣。”
  “高勝——”周海棠叫了他一聲沒叫住, 目送他離開房間,目光無奈地跟林驚蟄對視, 片刻後歎息了一聲,還是出言安撫, “你別擔心,我先去看一下, 他估計有點難以接受。”
  說實話周海棠也很難以接受,從今早從母親口中得到消息,到剛才在包廂裡看到等候著自己一行人的肖馳和林驚蟄兩人, 他實在搞不懂怎麼一直以來概念裡林驚蟄好好的“女朋友”就成了一個帶把的!
  但比起心思更縝密目的更明確的高勝, 他一向習慣於隨波逐流,因此渾渾噩噩中,比起林驚蟄的另一半是否合乎常理應不應該被接受,他更多兼顧林驚蟄的感受。
  林驚蟄疲倦地點頭:“謝謝。”
  路過肖馳身邊時他放緩了腳步,但最終只復雜地看了一眼。
  肖馳的情緒倒是很平靜, 掃過林驚蟄蒼白的臉色,他取過茶壺燙了一副碗筷,然後朝燙過的杯子裡續滿水。
  林驚蟄發冷的手在摸到杯壁之後終於暖和了一些,夏日裡酒店空調的溫度宛若冰窖。周媽媽看著他蒼白的嘴唇和低垂的眉眼,她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沒見過林驚蟄這個模樣了。
  依稀在對方小時候,忘了是一年級還是二年級,周海棠第一次牽著林驚蟄回家,說:“媽媽,我同學的外公不在家,可不可以讓他在我們家吃飯?”
  那時候小小的林驚蟄就盯著地面,抓著自己的褲子邊,像一只總被驅趕以心防自衛的小麻雀。
  周媽媽歎了口氣,起身接下肖馳隔著桌子為自己倒水的舉動,輕聲道:“我來吧。”
  她松動的姿態讓家人們都松了口氣,脖子上爬滿刮痧印的周爸爸干笑兩聲,招呼道:“別坐著了,都吃吧吃吧,這桌菜是我吩咐我大徒弟做的,大家都嘗嘗他手藝怎麼樣。”
  他們所在的餐廳就是兩家爸爸在燕市城東開的新店,面積比太陽街第一家小吃店大得多,有一個相對總店要正經得多的名字,叫做——“家人餐廳。”
  家人餐廳開業沒多久就打響了名頭,不少饕餮都慕名而來,使得當下這個飯點,等候區擠滿排隊的食客。
  燕市現在人口雖說與日俱增,大部分民眾的消費水平畢竟達不到那份兒上,能讓人排隊的餐廳少之又少。周爸爸一邊給家人們推薦剛上桌的九層塔蝦,一邊找話題試圖打破這滿屋子凝滯的氣息:“店裡的生意現在越來越好,這大夏天的讓客人等在外頭也不像話。我跟老高商量了一下,打算年底之前把樓上二樓的位置也給盤下來,擴大一下規模。”
  “店裡的人現在也不夠用。”高父在胡玉鼓勵的目光下也加入了話題,努力營造和樂融融,“你們不知道,做餐飲是真累啊,像這種正飯點的時候,店裡真是幾十個人都不夠使的。虧得老周帶的那幾個徒弟人不錯,店裡那幾個小領班也能抗事,年底盤店鋪之前,給他們的待遇也得翻一翻。”
  他這話說得自己似乎處境艱難,但內容明顯積極向上。新店開業至今,生意越來越好,以至於幾乎占用去兩位爸爸睡覺之外的所有空閒時間。但即便如此,他們也從未後悔過當初擴張的主意:只今年上半年,這家在城東打響出赫赫威名的家人餐廳,就給他們帶來了將近百萬的利潤。
  這筆錢即便按照餐廳股份對半分,拿出去也足夠在燕市當下相當不錯的小區買到一套面積喜人的房子,更不要說對普通人而言代表了什麼。
  高爸爸有時喝酒時會提起自己從前在工地的工作,那時候他和妻子兩地分居,一年最多見兒子兩次。為了每天的幾十塊錢,嚴寒酷暑,他睡在工頭隨便搭建的屋棚裡,吃攪拌進灰塵的亂七八糟的大鍋菜,當時滿心都是多賺點錢讓家人過上好日子的信念,真的不覺得有什麼,現在回首,他才咂摸出苦味,每每感慨得熱淚盈眶。
  他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決定,恐怕就是為了能和妻兒團聚而選擇留在燕市,生活沒有辜負他的這份期許。
  周爸爸則簡直不想去回憶自己當初在酈雲暖瓶廠沾沾自喜於每個月四五百塊錢的工資,和為一套粗制濫造的單位分配房與人斗智斗勇的過去了。他如今用自己的雙手創造出了過去想都不敢想的財富,雖然仍舊比不上老婆海棠食品廠的生產值和規模,卻也已經很滿足。
  老婆賺錢好像也沒什麼不好,雖然變得更獨立更強勢更不好說話,但比去過去溫文順從的模樣,現在獨立的周媽媽光彩明艷了不知道多少!說起來非常現實,結婚那麼多年,孩子日漸長大,以往在酈雲朝夕相處時,夫婦倆的情感早已經被生活磋磨成了不溫不火的親情,就連難得的那什麼,都跟例行公事一般。而現在,人到中年,夫婦倆相處的機會變少,大家的時間也被工作填塞得充實忙碌。但偶爾空閒時見面一次,周爸爸居然會為了老妻新換的發型和剛買的裙子而心跳,仿佛又找回了二十歲偷偷背著家人牽手凝望時的熱戀感。
  周媽媽剛剛擁有事業時有一段挖掘自我的迷茫期,仿佛迫不及待要宣洩這些年被生活鎮壓的情緒,那段時間夫婦倆的爭吵格外多,但這種情況沒多久就得到了改善。
  海棠食品廠規模越大,她越忙碌。終日在全國各地奔波,會見客商,她必須在談判中保證寸土必爭才行。因此偶爾得以歇腳回家休息,見到久違的丈夫和兒子時,她在外頭說一不二的風格反倒難以維系,一心只想從家人身上汲取溫暖,甜甜蜜蜜。
  年近半百,夫婦倆平淡的情感反倒迅速升溫,這帶動得內斂的高父和胡玉也融洽了不少。高父的大男子主義其實非常嚴重,妻子到燕市後不肯待在家裡做全職主婦非要潛心繼續學業,且兒子也竭力支持的事情曾經讓他不高興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但比較著周媽媽越來越鮮明的性格,他慢慢又覺得妻子的堅持不算什麼了,至少胡玉的脾氣仍舊溫和,也肯花他的錢,遇上了難處會第一時間找到他幫忙,只是生活更充實了一些。
  美滿的生活無疑會讓人寬容不少,爸爸們現在甚至很少逼迫孩子們的學業,因此現在面對林驚蟄,也很難表現出堅決反對的立場。
  這個孩子他們是當做親兒子養的,可畢竟不真的是他們的親兒子。
  周媽媽看著肖馳為林驚蟄剝蝦的動作,久久之後才收回目光,一餐飯吃完,她也沒有表露出什麼為難,仿佛只是非常平常地認識一下肖馳這個人而已。唯獨吃完飯,林驚蟄默默地扶著她走在後頭時,她才輕輕問了一聲:“你爸知道麼?”
  這個問題讓走在前面的肖馳停下腳步,回頭認真地看了她一眼,片刻後他得以確認,對方臉上只有擔憂,不見厭惡。
  林驚蟄沉默地點了點頭。
  周母像是觸碰一個易碎的泡影一般,小心翼翼地接著問:“他們……同意嗎?”
  林驚蟄小聲回答:“同意的,我爸和他家人商量好了婚期,十一月六號。你們……你們來嗎?”
  “同意就好,不為難就好。”周媽媽像是卸下了一塊壓在心口的巨石,長舒一口氣道,“當然去,你結婚我們怎麼能不去?阿姨都盼著這天好多年了,你家人能同意……是好事兒。”
  林驚蟄聞言抬起頭,鄭重其事地看著她:“周阿姨,你們也是我的家人,哪怕在婚禮上,你們也是要坐主桌的。”
  他話音剛落,便見周母方才臉上勉強的喜悅笑容漸漸消失,緊接著雙眼發紅,淚水大滴大滴地滑落下來。
  前方的人全都停下腳步,回首圍了回來,肖馳快走幾步,站到林驚蟄身後,警惕地護住林驚蟄的肩膀,生怕周母會和自己的父親那樣暴怒,引起什麼沖突。
  “沒事!沒事兒!你們干嘛啊,我沒事兒,我什麼人啊?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在外頭哭?我這是高興的。”但周母只是抹著眼淚推開一旁關切的詢問,扯開了嘴角,“我就是聽到要辦喜事太高興了,驚蟄這孩子說婚禮讓我們坐主桌呢,臭小子,從小嘴就甜,淨說這些哄我開心的話。”
  可她說著說著,忽然就繃不住了,嘴唇顫抖著撲進了林驚蟄的懷裡,嗚嗚地哭泣起來。
  她的手緩慢敲打林驚蟄的胸口,林驚蟄歎了口氣,也不躲閃,只是抬起胳膊環住她的後背,安撫輕拍。
  “你這個死孩子——”
  周母嗚咽的哭泣聲從她埋首的位置傳出來,林驚蟄只是輕輕地說對不起。
  “有什麼可對不起的?”周媽媽哭夠了,從林驚蟄的懷抱裡掙脫出來,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神情卻很凶悍,“你對不起誰了?誰敢讓你說一句對不起試試?別成天瞎琢磨那些亂七八糟,跟你說了我是高興的!”
  頓了頓,她抽了抽鼻子,又在林驚蟄的微笑中轉開了目光,瞪了周圍面帶擔憂的家人們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在了前頭。
  一行人出門時,正撞上在門口抽煙的高勝和周海棠,高勝回過頭,像是才咂摸出味兒來,看到肖馳的瞬間眼睛就紅了,也忘了自己從前對對方威嚴外表的忌憚,撲上來就想找麻煩:“你個——”
  周海棠站在旁邊沒攔,林驚蟄趕忙想站到肖馳面前,卻被肖馳的胳膊牢牢地護在了身後。眼看年輕人們就要起沖突,周母略帶哭腔的尖嗓門一下拔高:“高勝你給我過來!”
  高勝搖搖欲墜的理智被這聲傳喚拉停了片刻,站在原地呼哧呼哧噴著粗氣,周母索性上來抓著他的胳膊朝另一邊就拽,一邊拽一邊回頭溫聲朝林驚蟄道:“回去吧,你別開車,讓……讓小肖開,到了給家裡打個電話。”
  她說完回頭低罵了還想掙脫的高勝一聲:“干什麼?吵吵嚷嚷的,外頭那麼多人看著,你還想動手啊?嫌不夠丟人是不是?!”
  高勝挺怕這個阿姨,但涉及到林驚蟄的事情,還是不願輕易讓步:“那就讓他倆這樣在一起?男人跟男人在一起……周阿姨,我在港島,那裡風氣比我們開放那麼多,有幾個被懷疑的大明星都天天被狗仔和雜志罵得活不下去。您知道他們以後會面臨多少壓力嗎?”
  “所以呢?!”周母回頭目送林驚蟄的背影,猛然回首拽著他質問,“我們就要做第一個讓他們活不下去的人對不對?!”
  高勝暴怒的火焰宛若被一盆冰水澆熄,他猙獰的神情空白了兩秒,隨即逐漸被茫然取代。
  胡玉擔心好友抓不住自己強壯的兒子,歎息一聲道:“我送你們吧。”
  林驚蟄的心情也不好受,他沉默地點了點頭,在即將上車之前,停下動作回頭看著胡玉。
  胡玉好像是個很少會表達自我主張的人,知道他倆在一起的消息之後也不跟周母似的情緒激動,家人們因此很容易忽略她的看法,但林驚蟄卻真誠地感到抱歉,他覺得自己辜負了這個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老師的期待:“胡老師,對不起。”
  胡玉愣了一下,然後在林驚蟄愧疚的眼神中笑了起來,抬手摸了摸這個孩子冰涼的臉,差點要踮起腳來。
  她如今已經不跟在酈雲似的成天穿那麼樸素了,但依舊瘦弱而矮小,聲音也跟當初上課時一樣的斯文:“驚蟄啊,你要記住你周阿姨的話,在這件事上,你沒有什麼對不起別人的。”
  “胡老師教書那麼多年,你是最有出息的一個學生,你考上燕市大學,自己創業,還成立基金會,以後想必會成為一個非常偉大的人。”胡玉平凡的面孔笑起來時有一種讓再桀驁的學生都難以抗拒的溫情,“教書育人,教書育人,最重要的就是育人,你成績好、能力強、愛幫助他人,又有社會責任感。驚蟄啊,感情是你自己的選擇,你已經成人了,胡老師為你驕傲。”
  林驚蟄從未想過能從對方口中聽到這樣一番話,他一直強悍的內心仿佛被什麼柔軟的力道擊打了一把,從最脆弱的地方塌陷了下去。
  胡玉拍拍他,又看向站在駕駛室位置正同樣愣愣看著自己的肖馳,仍舊是平和的模樣:“孩子,你叫肖馳是吧?”
  肖馳下意識點頭:“是,胡老師。”
  “以後常來家裡玩。”胡玉退開兩步,“開車慢點,路上小心。”
  微震的車身中,林驚蟄靠在副駕駛的車窗上發呆,肖馳開車時抽空看了他一眼,抬手揉了揉他的胳膊:“你有一群很好的家人。”
  他也為這群家人們肅然起敬。
  林驚蟄想到自己兒時的經歷,和與這群親人們點點滴滴的幾十年,牽住肖馳滑開的手捏了捏,也回應地笑了一聲。
  是啊,他有一群很好的家人,他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情,恐怕就是在那個驚蟄天,在外公墓前沉沉睡去。
  林驚蟄道:“也是你的家人了,以後會更好的。”
  *******
  燕市市政府可能是有什麼惡趣味,每次新政都如同年初正月裡時那樣,要在所有人都措不及防時公布出來。
  聽到消息的時候林驚蟄和肖馳還在跟家人挑選請柬和禮服的樣式,裁縫送來的第四稿西裝圖紙被斃,離開的時候看起來整個人不太好,請柬倒是比較簡單,就是到場賓客的名單要制定一下,一切確認完畢之後,過幾天就可以先把喜帖發出去了。
  林驚蟄懷疑拿到請柬的人裡應該有些人不會來,對此肖家和沈家的長輩們倒是很不屑一顧:“稀罕呢,愛來不來。”
  肖馳還挺樂觀的:“咱們請的都是自己家人,不肯到的以後也沒什麼必要接著來往了,奶奶和甜甜他外公都沒異議,正常情況下不會有人那麼不知趣的……”
  他分析著前景接到一個電話,微笑的面孔立刻嚴肅起來:“什麼時候的事情?”
  家人立刻都盯著他,片刻之後肖馳掛斷電話解釋:“胡少峰說剛出的文件,市政把五寶山正式劃入歸進了燕市公用墓地裡。”
  林驚蟄一聽這消息立馬來了精神,他雖然一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此刻仍不免驚喜。五寶山腳的那塊地在肖馳手上壓了有一段時間了,隨著開發時間的臨近和之後當中種種意外的發生,估值反倒比當初買下來時還要略微壓低了一點。外頭的傳聞越來越多,說什麼五寶山是一塊不祥之地,都將他的這一手筆看做了必然會虧損的生意。兩人在商場上對手都不少,其中不乏幸災樂禍的聲音,在背後嘻嘻哈哈地傳小話,聽得人那個煩躁。
  但如今公墓的規劃下達,一切便全都不一樣了!
  林驚蟄趕忙放下喜帖的樣品起身:“殯葬用地那邊的申請開始了嗎?”
  “胡少峰已經在准備,順利的話這周之內就能下來。”
  市政這一批的新規劃再度遍布全城,從公共廁所到街心公園,五寶山應當是最大贏家。那裡原本是一片荒山,海拔不高,植被的種類也不怎麼罕見,關鍵還地處郊區,燕市政府頭疼了很多年,都不知道該用它來做什麼。先前塞過去的火葬場和殯儀館幾乎將周邊已開發和在建的樓盤拖死,不知道多少開發商欲哭無淚,但現在公墓的消息剛一公布,周邊的土地立刻就開始回溫了,房屋均價雖然比其他位置的樓盤低上不少,但總比前段時間高許多,也慢吞吞出現了成交量。
  肖馳從鎮雄地產手上接走的樓盤足足四十多萬平方,這是一塊大面積土地,位置又正當好在五寶山腳下,是距離火葬場和殯儀館位置最近的一個小區,先前業內估價三千來萬,簡直是連雞肋都不如的東西。
  可現在卻不一樣了。
  在整個燕市地產界都還沒回過神來的時候,緊接著公墓選址的腳步,另一則爆炸性的消息從天而降——
  始於地產和迅馳地產再度傾力合作,共同成立燕市第一家墓地公司“鶴園”,與此同時,他們的第一個項目正式公布。
  五寶山腳那塊面積高達四十多萬平方的土地,已經正式申請到了公墓開發權!
  國內私人申請墓地開發是非常非常難的一件事情,墓地幾乎都歸屬在事業單位的手裡,而私人單位的開發,尤其在起步拿地階段,比之普通房地產,規劃和審核上所需花費的精力多上十倍有余。鶴園的成功,是占盡天時地利人和的結果,但只要有了邁出的第一步,這家公司往後的路就會好走得多。
  城鎮經營性公用墓地的暴利人盡皆知,比普通房地產業項目有過之而無不及,這一消息讓整個燕市地產界的商人們眼睛都紅了,紛紛撲向城南爭搶,就連原本竣工的居民用房地產商,都恨不能把跌價的樓房直接推倒給改成墓地。
  但燕市政府立刻回過味兒來,收緊了審批公墓用地的缺口。短短幾天時間,鶴園手上這塊四十多萬平方的土地價值直飆三倍,逼近億元大關,但肖馳始終沒有松口,其余蜂擁而至的投機者們,也沒有一個能如此幸運分得一杯羹的。
  外頭原本嘰嘰歪歪的聲音恍若挨了一記耳光,一夜之間消失得一干二淨。一時間嘲諷的人群統統住嘴,換上了酸溜溜艷羨的情緒。迅馳地產這運氣簡直了,跟老天爺親兒子似的,買一塊地賺一塊地,做什麼項目成什麼。
  人家做居民地產,東泰小區到如今還高居燕市高端住宅NO.1,多少人捧著錢登門都一房難求。人家合作個商業地產,二中路的綜合樓又是美術館又是搞CBD規劃的,未來說不准還要通地下交通,估計放在城北也是首屈一指的位置。人家隨便買塊賤價地,原持有人公司都快破產了,眼見低開低走,偏偏冒出來個公墓規劃,讓他還未開發就賺得盆滿缽滿。現在他哪怕什麼事兒都不干,轉手賣掉,都能賺上雙倍於買價的純利潤。
  與迅馳地產成立合作鶴園的始於地產地位跟著水漲船高,估值翻了兩千萬不止。再加上已經完全竣工的二中路綜合樓,綜合樓開業之後,始於地產的市值估計也要上億了。
  始於地產才建立一年左右吧?燕市多少比他背景深厚的成立了三四年的公司也夠不上這份規模,這都他媽是什麼運氣啊!
  可即便嫉恨如此,綜合樓開業當天,老板們仍要收拾收拾情緒,滿腔不情願地前往慶祝。
  *****
  城北如今還在綜合建造當中,開拓馬路、架設高架,從密集的工地當中,已經依稀可見未來恢弘的現代化城區,但眼下依舊是灰撲撲的。
  車從煙塵裡鑽出,開到二中路,看到高懸於路口後頭的玻璃天橋的瞬間,眼前豁然開朗。
  牆體的最高處,懸掛著筆跡清晰遒勁的招牌——萬物大廈。
  商圈是最開始開工建設的,此時差不多也都開始了收尾的工作,首批竣工的綜合樓和四風廣場遙遙相望。有橋梁在當中聯通,隔街的兩家商場宛若一體,摩登現代的綜合樓和外形特殊的四風廣場相互成就,呈現出了一座當代人前所未見的建築。
  地上鋪著煙花屑,路兩邊擺滿花籃,花籃裡寫滿各大地產公司誠摯的賀喜問候。
  通透的外牆放眼望去,全是燕市獨此一家的國際大牌,出眾簡潔的裝潢審美令人賞心悅目。這些天有關綜合樓開業的廣告海報貼得滿城都是,新商場開業當天首慶九折的消息更是人盡皆知,有消費需求的客人們一早便等在了這裡,圍觀開業儀式。
  林驚蟄和肖馳幾乎沒有說話的時間,每接待一個客人,就要被拉住賀喜。賀喜其實是比較簡單的交流,但無奈他們值得賀喜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從鶴園的創立,到鶴園第一塊墓地的成功審批,再到萬物大廈的開業,幾乎沒有給人喘息的時間。前不久燕市通過了第一輪面向城北的公用交通規劃,二中路赫然在列。商業區開業之後,萬物大廈樓上的辦公區火熱的勢頭指日可待,這家商場才開業,已經能預見之後必然的成功。
  “恭喜恭喜。”不論心裡是否嫉妒這份順利,到場的賓客們都不得不服氣林驚蟄的這份眼光,道喜之後,又不免為大門上商場招牌的字跡而怔楞,“萬物大廈?好名字,為什麼會叫這個名字?”
  林驚蟄對此只是報之一笑,回首凝視肖馳忙碌的背影。
  十點鍾前後,商場大門外已然人聲沸騰,林驚蟄和肖馳站在大門口,在激烈的鼓掌聲中剪斷那條長長的紅綢。
  他們隨即被人流擠開了,客人們湧進商場開始爭搶自己之前在櫥窗外便早早看中的商品,半小時不到的時間,一層的幾個收銀台便全員上陣,擠滿了等待結賬的客人。
  毛冬青和他整個團隊的人都沒法安然待在公司,在四層樓的商場上下亂跑,忙著指引客人和處理突發事件。
  纏著林驚蟄的賓客被鄧麥引走接待,八面玲瓏的始於地產總經理已經足夠對付這群人了,兩位老板終於得以稍事歇息。
  毛冬青看到他,抽空過來匯報:“成交額現在粗略估計已經超過四十萬了,林總,人手有點不夠用,我已經打電話到公司讓他們在抽調幾個過來了。”
  四十萬,幾乎是燕市當下那幾個商場平均一個月的成交額。
  “辛苦你。”林驚蟄拍拍對方的肩膀,毛冬青連道別的時間都沒有就匆匆跑開。望著對方矮小的背影,林驚蟄心知自己之前分出手上股份的決定是完全正確的,從擁有了公司股份之後,毛冬青和他的團隊,乃至於鄧麥,工作都比過去拼命了不少。
  這並非代表他們以前就工作不努力,只是以往的努力,充其量只是他們一腔熱血和野心驅使下的對自我能力和成果的渴求。而現在的努力,動力卻變成了屬於他們自己的財富的累積。他們不再是沒有保障的員工,而搖身一變成為了始於地產的所有人。因此從去年年會上正式得到股權的那天開始,毛冬青就再也不肯休假了,為了自己漂亮的分紅,規劃公司規劃得比林驚蟄這個老板還上心。
  就在前不久的股東例會上,林驚蟄和他一拍即合,決定在下一次的燕市地塊招標會上拿下兩塊很有潛力的土地,作為萬物大廈之後的綜合樓開發用地。消息瞞得滴水不漏,除非毛冬青要和自己的錢過不去,否則先前肖馳擔憂的洩密情況根本不可能發生。
  站在角落裡欣慰地看著自己的成果,高跟鞋的篤篤聲此起彼伏,林驚蟄好心情地撞了下肖馳的肩膀:“唉,人家剛才問呢,問咱們商場為什麼叫萬物大廈。”
  “驚蟄起,萬物生。”肖馳對此投以溫和的目光,“我跟菩薩算過了,這個名字跟我們倆八字很合,很吉利。”
  “你們家菩薩怎麼什麼都管啊?”林驚蟄想到之前一次他撞到肖奶奶問菩薩肖慎行的腳氣什麼時候能好的場景,忍不住想笑,“你爸不肯給奶奶吃巧克力,奶奶說你爸的腳氣好不了了,以後會越來越臭。”
  肖馳:“……”
  怪不得昨晚全家寫請帖的時候他總是在沉香味道裡聞到一股隱隱的臭味。
  林驚蟄看了一下表,道:“給家裡打個電話吧,商場忙成這樣,今晚應該沒法回家吃飯了。”
  “用不著。”肖馳搖頭道,“得出去送請帖,他們今天應該也不在家。”
  *******
  “真是走狗屎運,公墓這種好事居然也能給他們碰上,到時候五寶山開發,肖馳把自己那塊地上的房子一推,霍!蓋都不用蓋就可以拿出來賣錢了。”
  “是啊,還有林驚蟄。你們看今天那商場人多的,城北這還沒什麼人氣呢,以後熱鬧起來還了得?”
  “我聽說鶴園的股份始於地產和迅馳地產是對半開,他倆合作上癮啦?今早在商場門口你瞅瞅,話都沒互相說一句。”
  “別鬧。”金鑫地產的董事長金建設擺了擺手,“生意場上,還顧得上什麼說話不說話的?要我說肖總他就是干大事的人,沉得住氣,不為個人恩怨左右。他跟祁凱鬧成那樣,照樣和和氣氣從人家手裡拿地,史南星厲害了吧?心甘情願把四風廣場的股份全給了他。始於地產那算什麼,他在外頭一句林驚蟄的壞話都沒提過。上次聚會上,你們忘了?咱們討論林驚蟄公司的事兒,說到那個地步,他一個字沒參與。不授人權柄!”
  “聰明!”
  眾人一時附和著敬佩肖馳的心胸。
  代高峰只聽著,身後這群人都是跟他們大院兒有點關系的同圈年輕人,應當是萬物大廈開業的盛況太震撼了,一路上話題就沒從肖馳和林驚蟄身上出來過。提起這倆人他就發愁,忍不住抹了把汗,抹下了一手的頭發。進門時對著玄關的鏡子照了照,他發愁地捋了捋自己已經開始發光的腦門,妻子抖著衣服出來,順嘴提了一句:“姝鴛下午把請柬送來了。”
  “給我吧。”代高峰歎了一聲,想想又在身後眾人朝老婆問好的聲音裡叫住老婆,“對了,你上次是不是說有個牌子的生發水很好用?”
  “是啊,港島的牌子,前段時間有親戚給我爸帶了一瓶,還蠻有效果。”老婆問,“怎麼?”
  “你那親戚聯系方式還有麼?”代高峰摸著自己越來越稀疏的腦門屈服於科技,“托他給我帶一瓶吧。”
  老婆開始翻出電話本尋找,身後的眾人坐下來後還不歇嘴,猜測著始於地產在接下去一輪的土地招標中是否會有動作。代高峰附和了兩句,看著手上紅信封上於姝鴛的字跡,心中一陣發愁。肖家人先把請柬送來,他如無意外應當是要去肖馳那一邊了,但沈眷鶯可不好對付,到時候該怎麼補償才好?讓老婆代替自己去?還是多給包十萬塊錢禮金?
  他被各種糾結包圍,一時甚至不想去拆那封信,只是心一橫還是撕開了,眾人的注意力都被引來,笑著議論道——
  “沒想到肖馳居然是咱們這一輩裡動作最快的那個,我去,不聲不響,婚都要結了,就是不知道誰家的姑娘,居然能把他給降住。”
  “林驚蟄不也十一月結婚?是跟他對著干吧?這倆人我也是服氣。”
  “肖馳估計要氣死了,你看他宴會那天臉黑的。”金建設感受到大院子弟的尊嚴受到了挑釁,頗為同仇敵愾,“我那天在他面前說了一堆怎麼陰林驚蟄的事兒,他都沒表現出高興。”
  “他手上門路多,你要想知道始於地產之後競標會意向的事兒,跟他合作說不准會有眉目。”
  眾人嘻嘻哈哈地商量了一大堆,抬頭看著半晌沒動靜的代高峰。
  “代叔?”
  代高峰幾秒鍾之後才抬起頭來,啊了一聲。
  大伙看他這魂不守捨的樣有點害怕:“您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代高峰覺得自己現在在做夢,他呼了口氣,眨了半天眼睛,起身叫住老婆,下一秒腳下一滑,匡當一下摔倒在地,捂著臉趴在了地上。
  “霍!”
  全場大驚,一齊圍了過去,扶的扶拽的拽,七嘴八舌地問他怎麼了。
  代高峰放下捂著臉的手,血滴滴答答從鼻孔滴出來,可算清醒了一些,回頭看向自己剛才放在沙發上的請柬。
  金建設下意識拿過來看了一眼,隨即陷入了長久的僵硬中。
  “肖馳……”他半晌後遲緩地出聲,向看過請柬之後一齊陷入長久沉默的伙伴們詢問,“肖馳不會把我說的壞話都告訴他……吧?”
  眾人震驚之外也不免朝他投以憐憫的目光。
  “怎麼回事啊?怎麼回事啊?”代高峰的妻子匆匆跑來,看到這一場面,當即嚇得抽了一把紙蓋在丈夫的臉上,“你沒事兒吧?我電話才打通,咱們先去醫院吧?你那生發水還要不要了?”
  代高峰搖著頭,他覺得自己頭發脫離身體的速度從這一刻起變得更快了:“我沒事,要,要。”
  “阿姨。”他老婆剛一起身,怔怔坐在沙發上的金建設便開口喊住了對方,發愁地捂著自己涼颼颼的腦門,“給我也帶兩瓶吧。”
  作者有話要說:  驚蟄牌生發水!給你不一樣的體驗!


第八十五章
  這一天的請柬, 讓整個燕市大院陷入沉寂。
  代高峰早起的時候感覺就跟做夢似的, 摸了一把自己珵光瓦亮的腦門。換上西裝, 帶上老婆,車緩緩開向燕市飯店,在宴會廳前頭撞見的老相識們都各有各的尷尬。
  “來啦?”
  “來啦。”
  大院能來的人幾乎都到了場, 大家都盡量裝作這場喜酒和平時喝的沒什麼不一樣,但代高峰假笑的面具在看到宴會廳外頭做接待的一雙夫婦後終於還是崩出了裂痕,腳步停滯了好幾秒。
  “恭喜啊——”
  “恭喜恭喜——”
  身邊的道喜聲不知道有幾分真幾分假, 但毫無疑問, 上前的人幾乎都面帶著笑容。於姝鴛和沈眷鶯仿佛一點也感覺不到客人們之間詭異的氣氛,聽到道喜聲, 便也笑瞇瞇地打招呼——
  “喲,老王來啦?快上裡頭坐。”
  “這不是小金嗎?看著比前幾年高了, 有沒有女朋友啊?什麼時候打算結婚?”
  代高峰好容易收拾好情緒上前,被於姝鴛一把逮住, 於姝鴛的目光在他比燈還亮的腦門上轉了一圈:“喲,老代,這才幾個月沒見, 怎麼就這樣了?”
  代高峰:“QAQ”
  哪壺不開提哪壺。你以為我想嗎?我也很絕望啊!
  可是老婆托人從港島帶回來的生發水一點用也沒有!而且又不光他一個受害, 金建設也跟著禿了!
  ****
  寬大的房間內灑滿輝煌的燈光,兩人高的落地鏡斜釘在牆壁上,林驚蟄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神略微有一些恍惚——他穿了一身剪裁合宜的西式禮服,深夜一樣幽黑的顏色, 胸口別著的一小簇花嬌艷得宛若剛從枝頭上摘下。
  “別動。”身後正在為他固定發型的沈甜甜正了下他的腦袋,用梳子仔細將他前額的碎發固定了起來,然後與鏡中的林驚蟄對視著微微愣了一下:“哥你真帥。”
  他的頭發已經長得略長了一些,原本的圓寸幾乎成了碎發,林驚蟄怕麻煩,原本想去剃掉來著,被沈甜甜拼命拉住了,說這樣比較比較好看。
  這話可信度很高,至少當下林驚蟄發現自己這張年輕的面孔前所未有的光彩照人。
  他看著自己,突然發現自己居然記不起自己上輩子的模樣了。那時他剛來燕市,也富裕過一陣,跟著大院裡認識的那些不學無術的狐朋狗友聊貓逗狗飆車蹦迪,成天盡琢磨著怎麼花錢。潮流他也追趕過,衣服買得比鄧麥還房貸之前還凶,但現在拼回想,腦子裡卻只能浮現一個模糊的影子,有著瘦削到臉頰凹陷的身體,和一雙憤世嫉俗的,時刻保持陰鷙的眼睛。
  林驚蟄湊近看自己的面孔,手在臉頰上難以接受地推了一把,指腹觸到的位置涼且細膩,手指則直接陷進了軟軟的皮膚裡——
  天哪,他是不是長胖了!
  最近一段時間忙著辦婚禮,四家爸爸媽媽都說他辛苦,卯足了勁兒給他弄東西吃。沈家口味闊氣,家裡的阿姨每天朝公司送鮑魚海參和人參燉的雞湯鴨湯,每天一回家,於姝鴛也翻騰著花樣地讓家裡的阿姨朝兩個孩子嗓子眼兒裡填東西。把肖馳和林驚蟄給弄得,沒幾天屁滾尿流搬回東泰小區去了,此時高家和周家爸爸媽媽們的力量終於體現了出來。
  總之他就這麼一不小心地吃多了。
  現在這張白白淨淨的面孔看著倒真像是這個年紀的人,就是尖下巴大眼睛和兔牙看上去未免太沒有威懾力。因此在始於地產,林驚蟄現在通常只直接領導鄧麥和毛冬青兩個人,公司擴大規模後,新晉的員工很少能見到他這個老板,聽說背地裡時常傳聞他長著三頭六臂。
  “哎呀禮服禮服禮服收好了一會兒喝酒時得換上的……”
  林驚蟄回頭看了一眼,周母正在房間裡穿梭忙碌催促,她盯著工作人員將那兩條紅色繡紋的唐裝收拾好安置在干淨安全的地方,又回過頭來端詳林驚蟄的模樣,微微點頭,眼神似乎很滿意。
  林驚蟄第一次那麼明確地意識到自己要結婚,他一向堅硬的內心少見的緊張起來:“丁阿姨,肖馳呢?我有事情想找他。”
  “那可不行。”周母替他理了下前額的頭發,“他在另外一個房間換衣服,吉時沒到呢,你倆不能見面。”
  說著又匆匆到肖馳的更衣室,見已經換好衣服的肖馳還在沉穩地同進來幫忙的胡少峰交代公務,鎮靜得看不出一點焦慮緊張的樣子,不由在心中贊歎了一聲,肖家這個八風不動的孩子果真名不虛傳。
  **
  遠遠在走廊的另一邊看到迎面走來的高大身影的那一刻,林驚蟄的心倏地放松了。肖馳穿著一套和他同一質地和顏色的西裝,挺拔的身體被勾勒得肩寬腿長,很讓人心動的模樣。
  方才在化妝間裡,周媽媽就老用肖馳多麼多麼沉穩冷靜來激勵他,到了這個時候,林驚蟄反倒不緊張了,心中有一種奇妙的情緒令他斗志昂揚,仿佛禮堂的大門之後,藏著他尋找了一生的寶藏。
  肖馳瞇著眼打量他,鋒利的目光居然少見的不帶笑意:“你今天很好看。”
  他出奇的嚴肅,叫林驚蟄倒感覺陌生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禮堂裡此時已經傳出了音樂聲。
  兩人後背同時被推了一把,站到了紅毯上,大門緩緩拉開時,林驚蟄牽向了肖馳垂在身側的手。
  觸摸到滿手的濕滑,他隨即愣住:“……?”
  肖馳的手本能收緊,然後木著臉,機械地邁開步子,被林驚蟄拽了一把,才沒有同手同腳地走出去。
  禮堂大門徹底打開,看到擺滿花架的長長的紅毯盡頭的那處舞台那瞬間,肖馳的手微微顫抖了起來,將林驚蟄都捏得有些發痛。林驚蟄突然又想笑了,原來肖馳緊張起來是這個模樣,果真相當具有欺騙性,連自己都直到這時候才看出來。
  家人們已經等在了裡頭,翹首以盼。身後傳來周母哽咽的聲音:“去吧。”
  她隨即離開隊伍,順著紅毯的邊緣朝主桌走去,被周爸爸抱住安撫。
  禮堂裡大多是生面孔,顯然對禮堂外牽著手的兩位西服新人消化不良,音樂裡,幾乎聽不到有人說話聊天的聲音,但這種寂靜隨即便被打破。
  站在舞台上笑瞇瞇的肖奶奶第一個開始鼓掌,隨後沈眷鶯和周母的那張桌子上,沈甜甜的外公也加入行列,方老爺子甚至站起了身來,用力揮舞著自己的一雙鐵臂。從他們的身邊開始,掌聲一點點蔓延開,就像一場春風吹起的柳絮,紛揚到了禮堂的每一個角落。
  家人們的目光宛若深夜裡點亮的明燈,林驚蟄看了會兒天花板,壓下眼中的濕意,牽著肖馳走了進去。
  證婚人是肖奶奶,她今天是個打扮得非常喜慶的老太太,一如往常那樣微笑著,搞得來參加婚禮的一群年輕人連大氣兒也不敢喘。林驚蟄上台時,卻第一眼看到了她上衣被繡花樣式遮蓋住的塞得鼓鼓囊囊的兜,心中不由無奈歎息。
  為了不讓奶奶吃糖,肖慎行忍著腳氣都沒能松口朝喜糖裡塞巧克力,只是酒店方好死不死提供了給入場賓客的巧克力禮盤,看來是又給老太太鑽到機會了。
  肖奶奶咳嗽了一聲,笑瞇瞇轉身,仿佛自己從來沒有露餡過那樣牽起兩個孩子的手,然後輕輕地捏了下林驚蟄的,充作求情。
  林驚蟄只能失笑點頭,算是答應不朝肖家爸媽揭發了,但仍用口型無聲警告,決不能超過五顆。
  以往一個星期只能吃兩顆巧克力的肖奶奶笑容越發真摯,眼睛都瞇得幾乎要被皺紋埋起來,此時此刻,絕沒有人能懷疑她對這場婚禮所抱有的善意。她將自己握在手中的兩只手交疊起來,抽出剛才牽著肖馳的那一只在衣服上擦了擦,隨即沉聲朝林驚蟄開口:“好孩子,肖馳是我親手帶大的。能看到他有今天,我比誰都開心。我也不會說那些話,只希望你倆能和和美美地過下去,以後遇到的艱難不會少,但肖家永遠是你們堅強的後盾。”
  她這番話不像是祝詞,倒像是威脅一般,只是面對的對象不是兩位新人,而是滿場的賓客。只是這明顯很有效果,賓客們確實被唬住了,不少方才兩位新人入場時鼓掌鼓得不情不願的人臉上的神情都收斂了起來。
  肖奶奶拍了拍林驚蟄的手背,功成身退:“這裡交給你們了,有什麼話,就互相說吧。”
  她說著被等候在舞台邊的兒子兒媳攙扶離開,胡少峰從階梯登上舞台,手裡拿著一個托盤,托盤上盛著兩個打開的戒指盒,同款指環簡約的碎鑽被禮堂的水晶燈照耀出璀璨的光芒。
  肖馳沒動靜,林驚蟄索性先拿起一枚,去掰他手時才發現他雖然表情依然沉穩,四肢卻完全處於僵硬狀態,手心的汗水還源源不絕地冒出來,幾乎要凝聚著從指尖滴落。林驚蟄想起此前周媽媽贊揚對方面不改色的那些話便覺得有意思,笑著將指環套在了肖馳的手指上。
  “肖馳。”他望著對方那因為過於緊張而鋒利到不帶一絲笑意的眼睛,只覺得對方此刻的情緒像一柄開鋒的利刃扎進了自己心裡,比這世界上一切的甜言蜜語都更加誠摯,“從這一刻開始,我會永遠站在你身邊,陪伴你、保護你、關心你,直到我生命的最後一刻。”
  我的媽呀。
  代高峰座的位置距離舞台不太遠,看到肖馳的臉色時心都被嚇涼了,完全無法理解林驚蟄究竟靠著怎樣強大的內心,才能對這張殺父仇人一般的臉說出如此多的承諾。
  肖馳手握成拳,垂下目光盯著手指根部銀色的環狀物,然後緩緩抬起另一只手。
  林驚蟄發誓自己聽到了對方僵硬的關節活動時發出的咯咯聲。
  肖馳嘗試了兩次才把戒指盒裡的戒指拿出來,在手指觸到那陣涼意起呼吸便逐漸粗重,他把手心在褲子上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牽起了林驚蟄的左手,套了好幾次,終於用指環牢牢地套住對方。
  空氣由此稀薄,他眩暈得幾乎不能呼吸,只覺得無形之中一條透明的紐帶借著這枚指環牽系住了雙方的靈魂,讓他們真真正正融為了一體。
  “我……”他沙啞地張口,卻從沒有那麼緊張過,恍如失聲一般,好半天說不出話。
  他突然有點哽咽,明明從小到大哭泣的次數屈指可數。
  林驚蟄張開雙臂抱住了他:“沒關系,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我愛你。”肖馳將自己埋頭在林驚蟄的頸窩裡,一遍遍重復,“我愛你。”
  這世上恐怕再不會有下一個人能讓他的心如此瘋狂顫動了。
  感受到頸部一陣涼涼的濕潤,林驚蟄抬手覆住了對方後腦蜷曲的頭發,輕輕撫摸——
  “我也愛你,永遠愛你。”
  老天何其仁慈,才讓他在失去了一切之後,遇上了這樣美好的愛人和家人。
  代高峰望著舞台上相擁的兩個人,很難說清楚自己此時的情緒。他應當該感到不適的,如同剛剛得到這場婚禮的請柬時那樣。但此時此刻,不知為何卻又有一種難言的感觸湧上心頭,為林驚蟄和肖馳,也為沈家和肖家明確的態度。
  國內的法律並不承認同性婚姻的有效性,但他非常明白這場酒席的意義在哪裡,一個儀式,無數無聲的肯定,這兩家的長輩,都無意讓孩子偷偷摸摸在一起。
  可憐天下父母心啊,肖慎行那種獨斷專行的性格,和林潤生那種一看就不好惹的個性,能如此退讓真是令人難以……
  他一面這樣感慨著,一面將目光轉向了舞台旁邊的主桌,隨後便是長久的:“……”
  林潤生繃著那張可怕的面孔,抿著嘴,望著舞台,雙眼通紅,眼淚如同斷了的線的珠子那樣一刻不停地從眼眶裡滑出來,爬得滿臉都是,肩膀一抽一抽。
  沈眷鶯正一臉心疼地為他擦眼淚,沈老爺子看起來見怪不怪了,卻也相當無奈,青松般的身姿嚴肅地端坐著,一只手卻伸到背後輕輕拍打女婿的後背。
  整張桌子的人除了他們仨外看起來都一言難盡,沈甜甜表情跟被雷劈過一場似的,連剛才入場時哭得最凶的那兩個好像是林驚蟄老家親戚的女人都被嚇得停了眼淚。
  “嗚……嗚嗚……”林潤生真的想忍住的,但他也沒有辦法啊,明明已經非常盡力,但在林驚蟄和肖馳擁抱的那瞬間,他一直強忍著的情緒就跟拉緊的弓弦似的,倏一下崩得四分五裂。
  反正大家都看到他哭了,他索性破罐子破摔,越哭越來勁兒,哭到了孩子們下來敬酒的時候,仍不肯停下抽抽。
  剛才在舞台上偷偷掉了點眼淚一直到現在都有點不好意思的肖馳:“……”
  林驚蟄掃了眼周圍不少人重塑了世界觀一般的神情,哭笑不得地放下酒杯抱住了父親:“怎麼哭成這樣了啊?不哭了不哭了。”
  林潤生一雙鐵臂緊緊抱住他,打著嗝抽抽地解釋:“我,我,我,我沒,我就是,我就是看到你成家,太,太高興了。”
  “真高興吶?”
  林潤生委屈地點頭:“真,真高興。”
  “高興就好。”林驚蟄心裡奇怪自己上輩子怎麼就能跟他鬧成那樣呢?明明用逗小孩的招數就能輕松應付。而且跟林潤生說話的時候,只需要用祈使句就好,聽到祈使句,再怎麼不情願,對方也一定會照做。
  “起來吧。”林驚蟄道,“快坐下,別哭了,我們給你敬酒。”
  果然這樣一開口,抱著兒子抽抽的林潤生就老大不情願地松開了懷抱,懨懨地坐回了椅子上擦眼淚。
  安撫完林潤生,林驚蟄直起身來,與進場時哭個不停,直到剛才眼淚才被林潤生嚇回去的周母對視,周家和高家的長輩們一齊看著他。
  “長大了。”周母摸了摸他的臉頰,雙眼還在發紅,笑容卻十分燦爛,“你比他們哥倆有出息。”
  “以後的家庭生活一定會有矛盾。”胡玉柔和的聲音隨即響起,“這需要你們自己去磨合,去適應。記住,遇到矛盾一定要多忍讓對方,既然選擇了在一起,再多的困難,也要一起扛過去。”
  “我會的。”林驚蟄輕輕點頭。
  坐在那一直沒出聲的高勝終於長歎一聲,站起身來。他一邊朝自己的杯子裡倒酒,一邊繞出座位走向兩人,然後伸手在肖馳的杯子上自顧自磕了一下,湊到嘴邊:“我干了。”
  肖馳同他喝了一杯,被他雖然仍不大友好但總歸不那麼暴躁的目光中漸漸驅散了緊張,沉聲道:“謝謝。”
  林驚蟄與他和周海棠擁抱了一下,高勝在他耳邊輕輕說:“他要敢對不起你,一定要告訴我。”
  林驚蟄揉了揉他的後背,萬千情緒最終化成了一聲“嗯”。
  回首望著兩人朝其他酒桌走去的背影,久久之後,高勝才回過頭,他仰著臉,望著天花板絢爛的燈光,狠狠地按住了眼睛。
  “喲,代叔。”離開了親人的那一桌座位,林驚蟄迅速恢復了以往的沉靜,他拿著酒杯驚訝地看著代高峰珵光瓦亮的腦門,“這才個把月沒見,您怎麼成這樣了?”
  雖說人到中年大多要謝頂,但總該有個循序漸進的過程,林驚蟄記著前段時間在土地招標會上見面時對方腦袋上還有毛來著,現在這樣跟鬼剃頭似的。
  代高峰:“……”
  除了喝酒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那邊的林潤生在兒子走後又開始抹眼淚抽抽,奏樂之前肖家那個老太太偷偷跑來他們這桌當著他的面幾乎拿走了盤子裡所有的巧克力,現在又在桌上吃了快一盤紅糖糕,今天碰到的一切人和事好像都有那麼點不對勁。
  林驚蟄轉向他身邊另一個腦門也亮晶晶的年輕人,見是金鑫建築的金建設,臉上露出一個和氣的笑容:“金總,我敬您一杯?”
  金建設:“……”
  偷瞥了一眼林驚蟄花兒一樣的笑模樣和旁邊肖馳木著的看不出情緒的臉,他現在覺得自己現在的處境十分尷尬,有必要挽回一下:“還叫什麼金總,大伙現在都沾親帶故,驚蟄你叫我老金或者建設就好。哈哈哈,以後沒事一起出來喝酒,大家也聯系聯系感情!”
  他非常希望肖馳這會兒能出來幫忙說個話,肖馳卻還記得他先前說的有關林驚蟄的那些壞話,並不想搭理他。
  還是林驚蟄圓滑地把雙方的矛盾一筆揭過:“好說,好說。以後有空,一定一起喝一杯。”
  金建設喝酒時偷眼朝肖馳方向看了一眼,正好撞上了肖馳冷颼颼的目光,肖馳手握酒杯,目光警惕得跟他有多麼不懷好意似的。
  “……”
  金建設放下杯子,只覺得嘴裡的酒都是苦的,恨不能穿回自己當初嘴賤的時候狠狠扇自己兩耳光,他容易嘛他?
  主桌上,林潤生還在抽抽,沈眷鶯又拿了一包紙巾,不厭其煩地給水做的丈夫擦眼淚。
  肖奶奶吃完了一盤子紅糖糕,仍不滿足,在隨後上來的第二盤上眼明手快夾到一塊,咬進嘴裡,熱騰騰的糕點融化成甜絲絲的味道,妙不可言。
  她摸著自己兜裡鼓鼓囊囊的一包糖,吃得眼睛整個瞇了起來。
  阿彌陀佛,結婚真好,菩薩要是能讓孫子天天都結婚就更好了。
  ******
  新婚之夜後,肖馳和林驚蟄打包行李預備度蜜月,兩位老板跟公司請了整整一周的長假,預備借著這個機會出去好好放松放松。
  討厭的是家裡一大堆湊熱鬧的人,首當其沖就是沈甜甜和肖妙,這倆姑娘簡直是心機,明明只是參加婚禮,卻也跟學校請了長長的假期,一聽肖馳和林驚蟄要出門,非得跟著去。
  太不像話了!有聽說度蜜月帶著倆拖油瓶的麼?
  只是兩家的長輩非但不阻攔,反倒還很贊同這個意見,肖妙和沈甜甜年紀小不懂事也就罷了,他們也跟著收拾起行李來。
  一年到頭都在忙著上班,幾個人有機會徹底出門放松休閒?沈眷鶯甚至如此勸說不高興的肖馳:“大家只是趁這個機會出去度個假嘛,肯定不會打擾你們的。”
  說著居然還去拉周家和高家的父母。周媽媽成天對著工廠和醬菜,胡玉月底考研最近精神壓力大得不得了,爸爸們也從來沒有出過國,對此都興致勃勃,也不知道哪裡出了錯,最後行程裡高勝和周海棠也被加了進去。
  肖馳的臉黑如鍋底,拉得跟老黃瓜似的。
  “沙灘裙沙灘裙!泳衣泳衣!”他們此行的目的地又是夏威夷,陽光沙灘驕陽碧浪頗叫人遐想。家裡的女人們興致勃勃,購置了不少東西,也不在意肖馳的臉色,就連老太太都特意去燙了個頭,買了幾件花裙子,能跟著出去玩,還怕什麼臉色呀。
  這一下十來個人,可真是不小的陣仗,家裡的客廳眼見堆滿了行李箱。臨出發那天早上,肖馳牽著林驚蟄出門,跨過這些障礙物的時候表情像極了肖爸爸的腳氣。於姝鴛才不怕兒子,她往身上比劃衣服時抽空看了眼在玄關穿鞋的兩個年輕人:“中午的飛機,你倆這是去哪兒?”
  肖馳沒好氣地瞥了眼母親:“去東平送喜糖。”
  “哦。”東平是燕市一座監獄的名字,於姝鴛興奮的心情略微被這句話打消些許,拎著那件比蝴蝶還花的夏裙沉默了一會兒,點頭道,“去吧,看看他過的怎麼樣。不過中午兩點半的飛機,你倆別忘了!”
  “知道了。”肖馳簡短地回答,“你們先走,送完喜糖我們直接開車去機場。”
  十月中的時候祁凱給判了,翻了不少舊賬,從破產的鎮雄地產的經濟犯罪到前幾年群南震撼全國的走私案,再加上祁凱和史南星後頭接觸沙蓬後弄出的一些事情,原本應當要判死刑。好在祁凱跟著史南星混了那麼多年,當真知道了不少私密事兒,這些事兒一件一件抖落出來,都是可以給予警方追擊犯罪非常有利的幫助。因此他被抓回國才幾個月的時間,稽私小組的第二輪稽查活動就取得了非常圓滿的結果。國內許多隱秘的,連警方都無處得知的走私路線,徹底被清理得干干淨淨。
  除此之外,還有諸多國內毒品的地下交易鏈也被一應清除。當下國內畢竟經濟復蘇才沒幾年,不法分子的根系遠沒有後世扎得那麼深,尤其毒品這種掉腦袋的生意,全國窮凶極惡的犯罪團伙也沒幾家敢碰的。史南星先前讓沙蓬墊錢說的鋪路子,其實並非是鋪一條全新的路子,只是借由沙蓬的關系,和國內的毒品供銷團隊搭上線而已。沙蓬認識的毒梟,毫無疑問不是什麼小角色,手握國內超過五分之四的毒品交易鏈,狡猾的要命。九月份憑借祁凱拼命回憶的蛛絲馬跡,國內的緝毒警方終於將對方抓獲歸案,現在這條大魚被關起來嚴加審查,順籐摸瓜的,包括燕市在內,已經有超過五個城市的大型地下犯罪窩點被剿滅。
  混混們已然是聞毒色變,連以前玩兒得很瘋的諸如舞廳之類的場合都被肅清了不少。尤其西南那幾個城市,史家人徹底陷入瘋狂,被他們抓捕槍斃的販毒團隊成員數以百計,量刑非常嚴格,超過那個數目,全無商量,直接槍子兒伺候。
  沒想到此舉竟然還抓出了不少被滲透的蛀蟲,情節惡劣到難以想象。這事兒直接驚動了燕市,沈家和肖家都聽到了消息,說是明年開年之後的大會可能會修改一些法案,收緊對販毒量刑的標准,務必要趁著這股順暢的東風,將這些陰溝裡的老鼠一網打盡,以免他們死灰復燃。
  對這兩場戰役提供了非常重要情報的祁凱得以將功折罪,撿回一條命,被判處無期徒刑。就收押在燕市東平監獄。
  監獄的高牆和鐵絲網令人心頭壓抑,林驚蟄和肖馳坐在探視間等了一會兒,才等到帶著手銬被獄警帶來的祁凱。
  祁凱穿著監獄裡的制服,看著反倒比以前錦衣玉食時精神了不少,頭發剃得成短短的茬子,眼睛也頗聚神采。進門後看到林驚蟄和肖馳,他臉上露出一個非常淡的笑容:“喲,又來啦?”
  聽著和以往打招呼的用詞一模一樣,但他的腔調已經不跟當初似的陰陽怪氣了。
  “就猜到是你們,除了你們和胡少峰,也沒人會來看我了。”祁凱坐下來,手規矩地擱在桌面上,回頭看了門外的獄警一眼,壓低聲音問,“有煙麼?”
  “給你帶了一條。”林驚蟄從袋子裡抽出一整條煙滑給他,祁凱一下接住,“謝了。”
  肖馳明顯跟他更加熟識,卻只平靜地靠在椅子上轉開眼睛不說話,只在祁凱要點煙的時候,皺著眉頭警告地看了一眼。祁凱只得無奈地把煙收起來,與他似乎也有默契,互不搭理,非常自然地忽略掉他的臭臉,只同林驚蟄說話。
  林驚蟄見他狀態還好,心中便放心了一些,又從包裡拿出紅綢布包著的喜糖朝他丟去:“給你的,拿著吃吧。”
  “喲!”祁凱拿到手立刻坐直了身體,仔細看了看袋子上的紅雙喜,吃驚地問:“結婚了?”
  “前幾天辦的婚禮。”林驚蟄道,“下午去度蜜月,馬上要走了,給你送一份喜糖來。”
  祁凱的表情變得有些復雜,半晌後輕聲道:“恭喜。”
  他說著又打開喜糖袋,翻找了幾下,語氣立刻又很是嫌棄:“什麼檔次啊,全是硬糖,一顆巧克力都沒有。”
  林驚蟄笑而不語,但祁凱抱怨了一會兒後還是拆了顆硬糖塞嘴裡吃了,一邊吃一邊含糊地抱怨:“你是不知道,裡頭吃的都是些什麼玩意兒,我他媽這輩子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會饞巧克力。媽的,下午還得踩縫紉機,沒意思。”
  林驚蟄好脾氣地說:“下次給你帶。”
  祁凱便將糖果都倒出來,將自己脖子上的一根繩子解下,把懸在上頭的兩個簡陋的小布袋一齊放進喜糖袋子裡,又用繩子綁好掛回脖子上。
  那兩個小布袋上都用黑筆畫了相當難看的花紋,一個上頭好像是一朵花,一個不知道是長柄雨傘還是拐杖,歪歪扭扭的。
  林驚蟄只當沒看到,朝他告別:“行了,煙也給了糖也給了,我們下午兩點多飛,差不多該走了。”
  “去哪兒啊?”祁凱順嘴一問。
  “夏威夷。”
  “操。”一聽這個地名祁凱就腿疼,“之前不都去過了麼?你倆真他媽一點創造力都沒有。”
  肖馳隨手拿了個什麼東西砸過去讓他閉嘴少罵髒話,林驚蟄笑著道:“走了啊。”
  祁凱把桌上的硬糖抓手裡,胳肢窩夾著煙,起身躲開了肖馳的攻擊,趕忙朝門外頭走,一邊走一邊罵:“媽的沒人性。”
  *****
  林驚蟄看了眼手表,覺得大概可以趕上,在車窗外飛逝的風聲裡笑了幾聲:“行啦,去度蜜月,開心一點好不好?”
  肖馳的臉臭了好幾天,此時轉頭看了他一眼,終於明媚起來,道:“把手機關了。”
  “干嘛?”林驚蟄問,“一會兒爸媽打電話來怎麼辦?”
  “關了。”肖馳索性探身搶過來幫他關機,然後順手丟在後頭的座位上。
  林驚蟄茫然地被他牽著手走在人潮擁擠的機場裡,看著他辦手續、過海關,然後大步流星地在前頭帶路。
  兩個人除了證件什麼都沒有,安檢的時候林驚蟄還沒反應過來:“不用等等爸媽他們?”
  “等個屁,他們愛怎麼著怎麼著。”肖馳牽著他一路狂奔,剛好趕上時候,牽著林驚蟄被地勤帶上飛機。
  怎麼那麼早?林驚蟄看了下表,發現才一點多,剛想發問,便聽到肖馳的手機瘋狂響起。
  但肖馳沒接,直接按斷丟在了一邊,十五分鍾後,起飛聲轟鳴而起,林驚蟄終於意識到什麼,坐直身體四下環顧,果然沒有在機艙裡看到家人的身影。
  林驚蟄:“……”
  他無奈地抓著肖馳的辮子揪了一把,心說你就壞吧你,一肚子壞水,真不是好東西。
  燕市機場,於姝鴛錯愕地看著自己被掛斷電話的大手機,機場人員已經把他們的行李盡數帶走,眼看就要登機了,沈眷鶯有點著急:“那倆孩子怎麼還沒來?不會趕不上吧?”
  沈甜甜沒看到她哥,也急得不行,想給林驚蟄打電話,但一直也是關機。
  肖奶奶不搭理這群沒頭蒼蠅似的年輕人,她望著玻璃外一架正在起飛的飛機,半晌後收回目光失笑搖頭,從兜裡掏出一顆那天辦喜酒時拿到的巧克力,背著孩子們偷偷盡量不發出聲音地剝糖紙。
  好在到了這會兒,也沒人在意她帶沒帶糖了,登機時間將近,久久不見林驚蟄和肖馳,四家人都忙著打聽他倆的消息。
  終於,機場前去探查的地勤人員一臉黑線地匆匆跑來,朝於姝鴛匯報:“於書記,您說的那兩位先生上的是去墨爾本的飛機,五分鍾之前剛剛飛走。”
  他的手朝外一指,所有人的下意識跟著看去。
  “……”沈眷鶯隨便一想也知道是誰的主意,黑著臉收起電話,什麼話都不想說。
  林潤生無措地看了眼妻子,眼眶迅速紅了。
  沈眷鶯趕忙給丈夫擦眼淚。
  沈甜甜、肖妙、高勝和周海棠:“……媽的。”
  肖奶奶嚼著甜甜的巧克力,美滋滋啊美滋滋。
  菩薩保佑,可喜可賀。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完結~
  一會兒抓一下蟲,然後從明天開始更新番外,還是這個更新時間,番外同樣日更,現在初步定的主題有兩人多年後的生活,和各種家人們的未來,以及祁凱,不過他的應該要蠻久有啥想看的大家可以點單哈,很大可能被采納哦!
  同時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無以為報,永遠愛你們。如果喜歡的話,可以點擊作者名在專欄收藏一下包養起來~
  希望番外也能讓你們看得開心~阿彌陀佛XD


第86章

散會後的人潮像開蓋後落地的沙丁魚罐頭, 四處都是鼻高目深的異域面孔。

林驚蟄為了這場會議好幾天都沒能休息, 出門時被外頭刺眼的光線照得忍不住瞇起眼睛。

鄧麥早上到的美國,順路開車來接他, 電話裡說不清楚,索性當面朝他匯報始於地產這一次在土地招標會上的成果。

“四環內您之前的目標地最後拿下兩塊,思鄉街的七號地成交價是九億五, 小白馬橋那邊的十二號地成交價是十六億。二號地和三號地毛冬青一直盯著, 但富饒地產跟得太緊,最後競拍價超出了我們的預估, 我倆商量了一下, 覺得不合適,就給放棄了。”

“行, 下回再遇到這種事, 你倆隨機應變就好。”林驚蟄對此倒是沒什麼意見,鄧麥和毛冬青在他手下干了那麼多年,硬生生把始於從地產公司呆成了集團,倆人平常雖然有些不對付,但遇上正經事, 結合起來的力量絕對不容小覷。國內地產界甚至有傳聞,說始於集團的大老板早就被這兩個老員工架空, 不少企業還開出每年數千萬甚至上億的年薪來挖角,鄧麥和毛冬青的能力從市場給出的這個數目上可見一斑。

只是這倆人如今手握始於集團各個子公司每人加起來將近百分之十的股權,光每年的分紅便遠遠不止九位數了,因此各方挖角的獵頭於他們而言, 完全就是聚餐時說出來哄林驚蟄開心的談資。

五月的氣溫還有些涼,風吹來冷颼颼的,林驚蟄口袋裡的手機叮了一聲,拿出一看,非凡通訊跳出肖馳的對話框——

-卷寶:【散會沒?】

對話框上的頭像是一尊佛祖拈花的繪圖,肖馳自己畫的,前幾年看見肖馳在東泰小區閣樓上畫油畫的時候林驚蟄才知道他有這技能。

-給卷寶梳頭:【剛出來,你那邊怎麼樣?】

鄧麥見他又在弄手機,自顧自玩兒著車鑰匙感慨:“國內這十來年地價真是跟坐了火箭似的竄,尤其燕市。您說咱們九幾年公司剛成立那會兒,小白馬橋都不知道在哪兒呢,現在就圍了個四環高架,三十來萬平方的面積居然就能要到十六億。”

-卷寶:【還在發言,前頭那傻逼說沒完了:(】

“怪不得您九七九八那兩年一氣兒開發那麼多樓盤,還都在地鐵沿線。我當初還以為您是受了肖總的刺激,結果零一年申奧成功第二天就漲了兩三倍。到今年更不得了,上月初毛冬青統計了一下咱們最早的二中路萬物大廈的商場商鋪連帶寫字樓的租金,您猜漲了多少?”

有始於集團下屬細分的四個子公司的盈利連帶非凡網絡和海棠食品每年的分紅入賬,自從財務自由之後,說句裝逼的話,錢對林驚蟄來說真的就成了個沒什麼吸引力的數字。他對這個話題的興趣不怎麼大,只不過二中路的萬物大廈於他而言有著特殊的意義,這才抽空聽了一耳朵:“多少?”

同時一邊編輯內容發給那邊自從知道表情符號後總是文字撒嬌的肖馳。

鄧麥道“從二十幾一平到三百一平,十多倍了!”

肖馳的下一條消息提前一步進來——

-卷寶:【想你,想和你視頻:(】

從這一輪WIO世界互聯網組織大會開幕起,林驚蟄便和粱皮分別代表非凡網絡和hero電子飛到美國,到今天為止,足足呆了六天。

肖馳不高興極了,但迅馳集團從幾年前起便正式取代時代集團成為了國內地產商中的領頭羊。臨近奧運開幕,國內調控多得不得了,他也接到任務要組織一場大型會議,因此實在無法脫身。自從結婚後越來越愛黏在一起很難得分隔兩地那麼久的兩個人只好每每空閒下來就用手機視頻聊天,以解相思。

不過現在對方在需要發言的大會,還作為重點人物出席,顯然不是什麼視頻的好時機。

-給卷寶梳頭:【我也想你。】

-給卷寶梳頭:【一會兒開完會回家早點睡。】

-給卷寶梳頭:【我還在舊金山,今天回國,乖乖睡一覺,明天中午帶你去周海棠家吃飯。】

“林先生。”身後一聲沙啞的男聲打斷了他編輯文字的動作和他身邊鄧麥不知嘮到哪裡的話題,兩人下意識回頭看去,幾個健壯的黑人保鏢也目光警惕。

林驚蟄笑著收起手機,朝對方握手:“陳先生。”

這是文沖科技的董事長陳文沖,也算是這場會議裡比較熱門的東方面孔。互聯網時代真正來臨之後,國內除了快人一步早早奠定了江湖地位的非凡網絡、不朽科技這樣古早企業,近些年也有越來越多的新新面孔嶄露頭角。文沖科技就是其中的代表性人物,從03年公司成立至今,短短五年左右的時間,市值便突破百億。

陳文沖掃了眼林驚蟄拿在手裡的手機,頗為好奇:“這就是hero電子即將上市的新機型?好像非常漂亮,林總介不介意給我看看?”

hero是林驚蟄和汪全七八年前一起合伙創立的電子公司,裡頭還有一些因為非凡網絡認識的TIME電腦的股份。從創立以來,便歸並了汪全原本的幾個電視機工廠,從代工貼牌的生產狀態,成立起這一獨立品牌。如今hero彩電已經成為了國內銷量最好的幾個彩電品牌之一,只不過hero科技當下主推的拳頭產品已經變更為了電腦和智能手機。

“抱歉。”林驚蟄的態度客氣但不親密,“這是hero專門針對奧運推出的奧運紀念款主題機形,現在對外還處於保密階段。不過陳總要是喜歡的話,等到這款機型上市,我可以免費送您一台。您喜歡什麼體育項目?”

陳文沖被他拒絕,臉上也沒看出什麼不滿,聞言只是客氣了兩聲:“這怎麼好意思?”

林驚蟄微笑:“一點心意而已,陳總到時候要是實在不好意思,在您的不朽博客上發張照片給我們做個廣告也行。”

陳文沖:“哈哈哈哈。”

將他懟得尬笑,林驚蟄簡直神清氣爽,文沖科技市值再高都沒用,他對陳文沖的印象實在是太差了。

國內的互聯網從業人幾乎沒有哪個喜歡他的,因為文沖科技的發家史,仔細看來,就是一部赤·裸·裸的抄襲史,每一塊錢的市值裡,都凝結著被他逼上絕路的企業的血淚。

不少小公司從上至下努力多年耗費無數心血才運營出的小游戲被他帶著人搶來構架隨隨便便改點細節便鳩占鵲巢。游戲、軟件、網站、論壇,哪個火文沖科技就抄哪個。不朽科技的論壇和博客、非凡網絡的搜索引擎和實時通訊,幾乎沒有不受害於他的人。去年不朽科技和非凡網絡分別開始運營起屬於各自的新移動端通訊軟件,推出市場後頗受歡迎,結果果然從年初起文沖科技又開始跟風,這一回還來勢洶洶,頗有要趁著智能機初期發展時代讓自己立足於這個圈子的架勢。

林驚蟄會把手機給他看才有鬼,hero的奧運紀念款集合了hero電子對智能機最新科技的大成,從超清晰的攝像頭到流暢的形狀直至後背以各項運動為主題的花紋,給陳文沖這種慣犯看,無異於主動將雞朝黃鼠狼嘴裡塞。

遠處突然傳來了兩聲驚叫,他轉頭看去,馬路的另一邊,幾輛車子旁邊,一群女孩激動地蹦跳著舉起手機朝這邊拍。

見他看過來,女孩們發出又一波的尖叫:“啊啊啊真的是他啊!!”

林驚蟄朝她們揮了揮手,順勢朝陳文沖告辭:“陳總您看,我也不方便呆外頭,這就先走了?”

鄧麥為他打開後座的車門,林驚蟄正了正衣擺和袖扣,微笑著朝陳文沖點了點頭,上車離開。

這輛低調的黑車緩駛遠,路邊的姑娘們還追著拍了一段,嘴裡語無倫次地激動著,直至車從視野當中徹底消失。

回頭看了眼同樣望著路的盡頭臉色變化莫測的陳文沖,姑娘們沒趣兒地一哄而散。

林驚蟄上車後才發現肖馳剛才給他發了一堆信息——

-卷寶:【!!!】

-卷寶:【真的?!】

-卷寶:【幾點鍾XD】

-卷寶:【人呢?】

林驚蟄在心中罵了幾句陳文沖的不識相,趕忙打字回復——

-給卷寶梳頭:【明早十點之前一定到家!】

又打開前置攝像頭拍了張照片一起發過去。

這個世界上有人自拍時會仰著臉讓鼻孔搶戲的嗎?

有。

坐在旁邊的鄧麥看著林驚蟄按快門時仰著的頭,不由翻了個白眼。對方的拍照技術真是十幾年如一日的爛,搞得他都想搶過手機來示范一下標准的自拍角度了。

肖馳看到那張照片的瞬間卻渾身的骨頭都軟了,這些天壓抑著的無盡的思念迫不及待從軀殼中湧出來。他用大拇指輕輕地撫摸那張照片裡林驚蟄微笑的臉,只覺得對方連嘴角出現的那一點點細紋都美得難以言喻。

胡少峰一回頭就看到自家肖哥笑得快要爛掉的臉,幾乎不用思索就知道對方在干什麼,只覺得一陣坐立不安,眼睛也快要瞎掉了。

肖馳一想到林驚蟄明早到家心裡就美滋滋,趕忙將這張由下至上拍攝角度非常詭異的照片保存下來,愛不釋手地看了又看,這才打開不朽博客。緊接著他柔和的表情立刻僵住——

博客首頁,一則最新的熱門動態出現在頭條,隨便掃一眼,他就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隨著時代的發展,社交網站漸漸不再局限於論壇形式,前些年不朽科技破釜沉舟,將原本人流量開始下滑的老式博客進行了翻天覆地的整改,新博客迅速占領了年輕人們的生活圈,就連肖馳都在上頭申請了一個賬號,平時可以給公司發布發布消息打打廣告。

——“幸運!早聽說現在在開互聯網大會,沒想到居然能在硅谷街頭偶遇我老公!老公敲nice!敲帥!看到鏡頭還朝我們打了招呼![愛心][愛心]。”

下面帶著整整九張連拍,清晰度很高,內容是從林驚蟄從大概是作為開會場地的大廈出來到他上車離開。

大概是因為開會的緣故,林驚蟄今天穿得很正式,黑色的西裝搭配了一條花色同樣素雅的領帶,十分簡約時尚。那邊大概有些冷,出門時保鏢為他披上了一件黑色的風衣,林驚蟄只是張開手臂配合,側著臉漫不經心朝鄧麥說著話。風將他風衣的袍腳吹起,也吹起了他前額的碎發,隔著那麼遠的距離,天也有些陰沉,他的身上卻仿佛發著光,五官的輪廓無法描述的好看。

這不像是一個剛剛開完會的商人,反倒更像是一個准備出發時裝周的明星。

抓拍的照片裡,他穿好風衣出門然後一路和人說著話來到車邊,渾身都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折的威嚴氣場,直至最後,他看到鏡頭,然後朝鏡頭露出有些無奈的笑容。

如同春風吹拂過冬季,一切寒冷都冰消雪融。歲月幾乎沒有在他的身上留下明顯的痕跡,三十多歲的林驚蟄和二十多歲時相比,除了個頭更高,臉頰幼稚的嬰兒肥消退之後五官更加精致深刻立體之外,連眼神都仍舊是那個少年人。

他笑起來時連陰天都仿佛會放晴,朝鏡頭招手的動作非常隨意,連帶臉上無奈的笑容,就像是溫柔地在說——外面冷,拍完這張照片記得趕緊回去。

下面的評論果然炸開了鍋,全都是啊啊啊在叫老公的,話題熱度甚至蓋過了一個小時前某著名男星發布的自拍。

互聯網的發展不可避免地縮短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也極大程度上增加了原本幕後者們的曝光率。林驚蟄是從三年前的一次金融峰會上開始火的,那場峰會規模巨大且主題嚴肅,正常來說應該不太可能讓普通民眾產生興趣。但偏偏世界就是那麼搞笑,國內官方電視台專門開辟出了一個時間段直播這場會議的進展,坐在前排的林驚蟄作為代表發言的時候,這場直播的收視率就開始狂飆。

那場發言只有短短七分鍾,七分鍾之後,林驚蟄成為了國內新一代的網紅。

網紅……

這個詞兒放在他頭上真是說不出的詭異,事實上就連林驚蟄自己,第一次在街上被人攔下來索要合照的時候都是茫然的。

隨即他和肖馳才發現,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國內的各大論壇裡已經出現了無數有關他的花癡貼了。

峰會直播裡每一個他入鏡的鏡頭都被仔仔細細截圖下來,畫面上他在一眾中老年商人和領導裡簡直是洗眼睛一般的存在。模糊的像素擋不住他胡亂散發的荷爾蒙,發言時林驚蟄戴著眼鏡一臉嚴肅的面孔,更是不下於當紅巨星。

年輕、英俊、沉穩、干練,還他媽不是富二代。

打著燈籠能找到比這更標准更誘人的高富帥嗎?不能。所以他的走紅簡直再理所當然不過。

肖馳看著那些嗷嗷叫老公的聲音簡直快要氣死,但那會兒hero手機正在發展初期,急需打響知名度,有這樣好的機會,林驚蟄順勢便利用了起來,甚至還在不朽博客注冊了公司賬號,偶爾會自己親自給公司和手機做做廣告。

不過當時林驚蟄根本想不到,在hero手機的知名度順理成章被他帶動得人盡皆知的今天,幾乎不參與任何娛樂活動的他,居然會紅到根本沒辦法冷卻。

因此即便這幾年減少了出鏡,只憑借一些會議或者商業活動(比如幾個子公司先後在納斯達克敲鍾XD)媒體的抓拍,他的迷妹迷弟群體仍舊以穩定的趨勢不斷增長著。

這一次他來舊金山開會就是這樣,機場居然有人等了幾個小時,就為了給他送禮物……

好在他的身份本質上和明星有所不同,迷妹迷弟們哪怕心旌搖曳,追行程時也對他心懷敬畏,一般最多遠遠看著拍幾張照片,不敢表現得太過熱烈。

媒體們則更加不敢造次,前些年也有一個不開眼的小雜志社想搞個大新聞,半夜偷偷潛伏進東泰小區想偷拍林驚蟄的家庭私人照片,被保鏢當場抓住後,高勝和肖馳沒讓那家雜志社挺過三天。他們渴望新聞熱度不假,但新聞熱度找哪個明星不行?他們非得找死去惹林驚蟄?

人氣這東西也是一種無形的資產,比如因為林驚蟄頗受歡迎,就連他手上的撫慰基金會現在都發展成了相當了不起的規模。每一次基金會的募捐晚會,甚至成為了娛樂圈和商界人士的狂歡,以至於現在募集到的資金,已經遠遠超出了撫慰所需要的數目。基金會的慈善范圍不斷擴大,從教育到醫療,僅僅去年一年的時間,就在國內各大貧困地區建立起了超過五十家希望小學。

因此總體來說,知名度的提升對林驚蟄的影響利大於弊,他發現自己日常除了經常會被人認出來之外,倒是並沒有遇到幾次騷擾,因此漸漸便不再約束迷妹們的喜好了,反倒還很高興許多人在自己的帶動下參與公益。

可他沒所謂,肖馳卻氣得要死,看著那幾張照片下面嗷嗷叫著男朋友和老公的文字,隨便刷新一下,居然又跳出一堆。

-林總迷妹後援團:啊啊啊啊我愛豆穿西服帥到飛起!求西服林總公主抱!

肖馳狠狠地捏緊手機,恨不得現在就飛到不朽科技登錄後台把這條討厭的動態刪掉!

胡少峰鼓掌完畢,看了眼時間,輕輕湊過去提醒:“肖哥,到你發言了。”

肖馳一肚子的怒氣無處發洩,收起手機,抓著發言稿沉著臉起身,每一步都走得驚心動魄,最後登上發言台時,台下已然一片騷亂起來。

他朝著話筒冷颼颼地開口:“安靜。”

一瞬間鴉雀無聲。

“媽呀。”有坐在前排的其他行業的對他不太了解的老總們竊竊私語,“怪不得迅馳集團能發展到今天這個規模,你看人家這個氣勢。”

胡少峰:“……”

又在發什麼狗脾氣?

他回憶起對方之前拿著手機的笑得快要爛掉的臉,委屈得手都微微顫抖了起來。

看看人家林總,雖然在外同樣殺伐果斷,但回到公司,對鄧麥他們多好啊,動不動發獎金給假期。

再看看自己,已經半年多沒有過休息日了。

造孽啊,都說近朱者赤近墨者,肖馳怎麼就他媽不能跟著多學點!

*****

林驚蟄坐了一晚上的飛機,清晨落地燕市,正趕上早高峰,機場高速堵成狗。

九五年之後這座城市的人口迅速開始增加,在申奧成功後開始了井噴一般的高·潮,這波高·潮維持了七年時間,晝夜不歇。

城市越來越大,高架越來越多,燕市的房價發了瘋似的漲,越來越不正常。迅馳地產前些年帶著聯盟裡的一群商人們試圖壓一壓,但終究也未能收得成效,十幾年前那個市中心房價一兩千一平的城市不復存在,無數高樓取代破舊胡同拔地而起的同時,商品房的成交均價早早突破了萬元大關。

但即便如此,仍舊到處都是在建的樓盤,林驚蟄借著晨曦的光亮眺望遠方,看到了不遠處新商圈已經竣工的新一幢萬物大廈。

94年的時候他從始於地產裡劃分出了一部分員工,建立了第一家子公司“始於建築”,由肖馳的專業建築團隊牽線,培養了一批獨屬於始於地產的建築精英。十幾年時間過去,國內的建築水平也是日新月異,這幢落成於四環燕市新金融圈的最新的萬物大廈,頂端沖入雲霄,足足七十五層高。

萬物大廈顯然是這一商圈的焦點,落成在最好的一處位置,周圍眾星捧月般林立著略低的大樓。高架環繞,地鐵直達,底層的高端品牌商鋪也已經建立完畢,始於地產開會研究之後,打算開完奧運之後就正式舉行開業典禮,可想而知這幢漂亮的大廈屆時會在燕市商業地產圈中掀起怎樣的波瀾。

車好半天才動了一點,林驚蟄沒事情可干,索性用手機刷博客。結果剛登陸賬號,就收到了一大堆@。

點進去隨便看了兩眼,他立刻蹙起了眉頭,點進@自己的新聞一看,居然是肖馳昨天在大會上發言的照片。照片大概是媒體拍的,像素很高清,將肖馳挺拔的身形、冷峻的五官和一頭扎起的卷發捕捉得非常合宜。

他發言時的表情很認真,因為個頭高的緣故不得不微微低下頭,沒扎住的卷發從前額落下,調皮地打在他稜角分明的面孔和高聳的鼻梁上。

他一手張開支著桌面,手背繃緊起來,瘦削纖長的手指敏捷而優雅,指甲飽滿干淨,修剪得恰到好處。

有一張手腕的特寫,瘦削的手腕上盤旋著幾串佛珠,木質的珠串和細膩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說不出的味道。

博客上還有一張會後所有參與會議的商人們的合照,一米九二的肖馳站在人群中簡直鶴立雞群。他看起來心情不怎麼好,盯著鏡頭的目光鋒利且充滿不耐,但正是因此,叫他渾身特殊的氣質越發掩藏不住。

下頭全是花癡的評論,一群人嚷嚷著肖馳簡直是國內商界裡第一高富帥,又高又帥又多金,也不知道是誰那麼ky,在評論裡非得提一句:“我家始於地產的林總明明才是商界第一高富帥好嗎!”

於是就這麼掐了起來,互相@正主,比身高比氣質比財富榜排名,林驚蟄看得心說我的媽。

然後多看了幾眼那些嗷嗷叫老公的留言,有點不爽地把博客退了出來,點開通訊錄。

車下了這個高架,又開上另一座高架,進了三環。前方一座規模巨大的長方形樓體出現,林驚蟄抬頭看了眼那座樓正對高架方向的“非凡網絡”的LOGO,朝鄧麥道:“這幾天記得提醒我聯系吳王非,粱皮還在硅谷,不到月底估計回不來,他托我先組織吳王非他們開個會。”

“我知道了。”鄧麥默默記下後,也多看了那座高樓兩眼,問,“上次梁總不是說這幢樓不夠員工用麼?什麼時候搬?”

“高新區那邊的新工業園已經建好了,估計月底吧?”林驚蟄看了手機上方的時間一眼,覺得肖馳應該還沒有醒,摸了摸屏幕上那串早就可以倒背如流的數字,他最後還是沒有撥出去,“對了,丁阿姨前幾天已經回燕市了?”

鄧麥點點頭。

“現在還早,我怕我忘了,你十點鍾記得跟阿姨說一聲,就說我中午帶著肖馳上家裡吃飯。”林驚蟄道,“那麼久沒見面,工作先放一放,你也一起去,大家聚一聚。”

鄧麥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緊接著才點了點頭。

就在林驚蟄決定棄車轉坐地鐵之前,東泰小區終於到了。

這個十幾年前還非常罕見的高端別墅小區現在已經被潮流拋棄,但由於地段超然的原因,仍舊是燕市別墅區裡非常搶手的樓盤。東泰湖邊滿是嬉鬧的游人和波蕩的小舟,小區內卻鬧中取靜,林蔭處處。

房子老了,但在這裡一起生活了十幾年,林驚蟄和肖馳都不捨得搬走。

因此迅馳地產下屬的著名物業公司撥調來了最好的團隊管轄這片區域,林驚蟄進來時,所有的安保人員都朝這位家人般熟悉的住戶問好。

“辛苦了。”林驚蟄放下從舊金山給他們帶來的禮物,歸心似箭,也不多做停留,迅速回家,輕輕開門。

首先便嗅到那股肖馳身上獨有的木質香氣。

時間還早,才八點不到,他輕手輕腳地關門換鞋,脫下風衣,然後先洗干淨手,在一樓的佛堂給外公和菩薩各上了三炷香。

這是經年累月的生活裡,他跟肖馳養成的習慣。

而後他貓著腳步上樓,盡量不發出聲音的開門,生怕吵醒了肖馳,沒想到一開門,就撞上了對方炯炯有神的眼睛。

肖馳穿著睡衣披頭散發盤腿坐在被子上,定定地注視他進門,表情有一些不高興,但在看到林驚蟄貓著腰和踮著腳的動作後,略微好轉了一些。

“你怎麼沒睡?”林驚蟄看了眼時間,驚訝地直起身子,笑著上前揉了他頭發一把,然後放下包一邊脫外衣一邊朝浴室走去。

身後突然撲上來一股強大的熱量,緊接著熟悉的氣息就將他盡數包圍。一陣天旋地轉,林驚蟄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被肖馳給拽到了床上,肖馳用雙腿制住他,然後利索地伸手來扒他西裝。

這……這是小別勝新婚嗎?

親吻如同雨點那樣落下,林驚蟄有點招架不住這個熱情,但還是拼命清醒著想要給自己爭取一下:“我先洗個澡?先洗個澡好不好?”

肖馳悶悶地說了聲不好,然後刺啦一下把他那件價值不菲的西裝撕得破破爛爛。

林驚蟄:“………………”

怎麼這麼狂野?

累出了一身汗之後,肖馳的怒火可算消減了一些,抱著林驚蟄道:“以後不許穿這種西服了。”

“唉?”林驚蟄困倦著有一下沒一下為他梳理汗濕的卷發,在後腦攏做一堆,又放手松開,微涼的手指在肖馳下巴硬硬的胡茬上摸了兩把,轉而盤旋到對方的胸口處,“為什麼?”

肖馳抓住他的手腕,垂下眼沉默了一會兒,把手機掏出來,翻找出博客上自己先前看到的那條動態給他看。

“我要把這條刪掉。”肖總嚴肅而鄭重地宣布。

林驚蟄:“………………”

“拍得難看死了。”肖總想想又擔心林總不同意,想從客觀的出發點來勸說對方。

林驚蟄盯著照片上自己意氣風發的模樣看了一會兒,不小心點了退出,立刻被肖馳手機桌面背景上自己由下往上的自拍辣了下眼睛。

“……”他沉默地放下手機,拿出自己的,翻出那條自己看到的動態,舉到肖馳眼前。

肖馳:“…………”

-肖總第一鑽石王老五:【林粉國內第一高富帥2333真是臉有=——————=那麼大!我肖總身高192發型超潮福布斯版也比你林高一位睜大眼睛看看靴靴!】

肖馳:“……”

這都是什麼鬼!

肖馳丟開突然升溫到開始燙手的手機,語速很快:“我對這一點也不知情!”

林驚蟄朝他微笑:“那順便這條也刪了吧。”

“好好好!”肖馳什麼醋味全拋到了腦後,膽戰心驚地點頭。

林驚蟄瞇著眼出奇仔細地打量起他來:“確實,個子很高。”

“……”肖馳,“太不方便了,一米八七比較協調。”

林驚蟄咧開嘴:“發型很潮?”

“不潮!”肖馳搖頭:“你扎的好。”

林驚蟄輕輕地摸他的胸口:“福布斯版排名聽說也很不錯?”

肖馳壓住他,趕忙親親安撫:“全是你的,車子房子股份全是你的。”

林驚蟄小聲笑了起來,抱著他啃了上去。

十二點,周海棠家飯桌。

周家人:“……”

高家人:“……”

鄧麥:“……”

周媽媽撓了撓頭:“他倆還來嗎?”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個番外!愛你們!

第87章

林驚蟄和肖馳晚上七點半才進的周家門。

林驚蟄有點不好意思:“中午公司裡有點事兒……”

天已經發黑, 半輪彎月懸在空中, 夜風從敞開的窗口裡吹進來,周家的客廳裡回蕩著電視機的節目聲。周海棠一臉賤笑,高勝瞥了眼發小身上的高領T恤沒說話, 鄧麥默默起身去關窗。

“……臭小子。”周母笑得頗為無奈, 接下他拎來的禮袋, 只當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菜給你都留著呢, 臭小子,一大早說要來家, 特意去菜市場給你挑的鴨子,熬到現在快十個小時, 估計骨頭都熬酥了——又買了什麼東西!亂花錢!”

她從袋子裡掏出一個天鵝絨布盒子, 打開來,裡頭赫然是一串鴿血紅的寶石項鏈,寶石成色上等, 切割精美, 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

林驚蟄越發懂得對付女人,見她掩不住閃亮的目光,笑瞇瞇將項鏈從盒子裡摘出, 攏起她的卷發叫她握住,然後繞到身後為她戴上。

“喜歡嗎?”

周母朝玄關的鏡子照了一眼,嗔怒地斜了下他,歡喜地摸著項鏈進屋去了。

林驚蟄便給了一直站在屋裡含笑看著自己的胡玉一個擁抱, 趁機為她戴上一對紅寶石耳環:“胡大教授,好久不見~”

胡玉年紀漸大,身子骨越發瘦削,林驚蟄此時抱她,甚至比十幾年前腰彎得更低一些。只是歲月並未侵蝕她充滿書香的眉眼,輕輕拍了林驚蟄的後背一下,她溫和地責難道:“調皮。”

胡玉九二年考研成功之後,便直接被考前輔導他的老教授收入門下,成為了對方年紀最大的弟子,也是最後一位關門弟子。她將近五十歲的年紀在那一屆的競爭者裡實屬“高齡”,能有此際遇,不得不說非常幸運。正常來說她那個年紀畢業之後找工作都會有些困難,但好在胡玉雖不年輕,鑽研學術卻很認真,研究生期間發布了好幾篇頗受重視的論文,因此畢業之後,便被老師直接推薦留校任教。她先是從講師做起,02年的時候便被提成了副教授,開始參與她老師名下的幾個研究項目。後來因為項目頗有成果,教學質量和學生評比也非常出眾的原因,退休之前,她正式升任教授。

退休之後,家人都建議她留在家頤養天年,但在家呆了幾個月,好吃好喝,清閒度日,她精力反倒越發不濟。高勝終於松口同意她返聘回校之後,她立刻便恢復了抖擻,周母那時候笑著打趣胡玉恐怕天生就帶著教書育人的使命而來,從那以後,家人們便戲稱她為“胡大教授”。

胡玉拍了拍他和肖馳,讓他們自己找東西玩,然後便摸著耳環進書房修改教案去了。周家有一個屬於讀書人們的書房,原本當初只是給高勝和周海棠兄弟倆復習考試用的,沒成想兩個小子畢業之後聞書房色變,最終便成為了胡玉的地盤。

值得一提的是,高家幾年前最終還是買到了周海棠這個小區的房子,更巧合的是,那套房子就在周家正樓上。這一下可算是了卻了媽媽們多年的願望,兩家人順勢將天花板打通,真正住在了一起,平時上樓下樓的,跟自己家沒什麼區別,高勝和周海棠搬出去之後,長輩們也不孤單了。

周媽媽愛這串新項鏈愛得不行,照完鏡子後都捨不得摘,還搭配了一條新裙子,美滋滋進廚房給她的臭小子燒飯。

林驚蟄靠在廚房門上打量她:“漂亮!”

周媽媽斜了他一眼,看似嗔怪,其實相當吃這套,頭發絲兒都是美的。

“漂亮什麼!臭小子你別長她志氣,老大把年紀了還不肯安省,天天鬧騰著要去醫院做那個什麼……大拉皮!我搞不懂那個,你們懂!你們給好好說說她!”客廳裡的周爸爸積蓄了良多委屈,高聲告狀。老婆自從事業有成之後越來越有主意,這一家老小,也只有林驚蟄能制得住她。

不過不得不說周媽媽真的很有毅力,海棠食品公司越做越好後,她每天跑各種活動和會議,覺得自己精力不濟,在過完五十歲生日之後,硬生生撿起了健身。運動對身體很有好處,也讓她秀發烏黑,身材直至如今仍苗條緊致。但接觸的東西多了之後,她就折騰了起來,今天說自己想墊個鼻子,明天嫌自己雙眼皮不夠深邃,看周爸爸話裡的意思,這是又想去做拉皮了?

“有你廢話多!”周媽媽怒敲鍋子。

“去啊,我支持,阿姨你做什麼我都支持你。”林驚蟄一開口,客廳裡的周爸爸直接豎著眉毛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周母愣了一下,當即喜笑顏開,抬手掐了下林驚蟄的臉,羨慕了一下這孩子干淨白皙又細膩的,到三十多歲都不怎麼長皺紋的皮膚,道:“就你最乖。”

誇獎完就該給獎勵了,電壓力鍋最後一股蒸汽噴出,徹底歸於平靜,周媽媽將鍋蓋打開來,用飯勺扒拉裡頭香氣撲鼻的米飯,給兩個孩子盛出兩碗。

這可不是普通的白蒸飯,土豆塊和火腿絲才是當中的主角,火腿絲選的是肥瘦相間,最最好吃的位置,先用旺火炒出油脂,和土豆翻炒,而後一股腦倒進飯鍋裡與米飯混合蒸熟。平凡的米飯仿佛盛裝參加一場舞會,被火腿和土豆華麗的香氣從頭到腳徹底包圍,最終結合成了相當不平凡的滋味。

經歷了一場耗時長久的非常辛勤的體力勞動後,林驚蟄早已經饑腸轆轆,三兩下就吃掉了一碗。

“我給您找個好醫院吧。”林驚蟄擦著嘴提出建議,“整容沒什麼不行,但醫院和醫生千萬不能馬虎,畢竟是要開刀的手術,到時候您得在這裡拉一刀,然後切這裡和這裡。”

他伸出手指在周母額頭和耳後輕輕劃了兩下,語速不急不緩,像在說切割豬肉一般。冰冰涼涼的手指劃過皮膚,周母後背的肌肉立刻繃起來了。

她關小了火,回首有些遲疑地問:“……要……要切那麼多啊?”

“是啊。”林驚蟄仿佛沒看出她的膽怯,還非常貼心地建議,“要做就得趁早了,剛好最近天氣不錯,要不等天氣熱了,傷口容易發炎,萬一發炎,那可就麻煩了。”

周母:“………………”

“我記得燕市就有個醫院能做拉皮手術,我明天去聯系聯系。順利的話,阿姨您就早點把公司的事情安排安排。手術麻藥過去之後疼的不得了,躺在床上什麼都不能吃,您至少得在家休養一個多月以上……”

見林驚蟄說著說著就拿出電話一副要為她預約手術時間的模樣,周媽媽嚇得整個人都不好了,趕忙撲上來拉著他的胳膊出口阻攔:“先先先不急,最近那什麼,食品廠出的新品剛剛上市,我哪有那時間?下次再說吧。”

林驚蟄還想說什麼,周媽媽直接打斷他:“去去去去燒飯呢,別在這給我添亂。”

肖馳瞥了林驚蟄一眼,林驚蟄朝他露出一個壞笑,把紙巾丟他懷裡轉身朝客廳走了。

肖馳抓著紙巾,看著對方在客廳一眾家人的歡呼中凱旋而歸的得瑟背影,眼神幽暗得宛若深淵,簡直恨不能把對方就這麼拽進房間摁在床上,好好教訓教訓。

但最後他也只是脫掉外套走進廚房挽起袖子:“我來幫忙。”

周母松了口氣,對肖馳來幫忙的舉動倒是習以為常,直接把鍋鏟交給了他,在一旁指揮火候。

結婚之後,林驚蟄時常帶著他來周家做客,肖馳第一次嘗到周媽媽的手藝之後,外面的各種餐廳就再入不了口了。東泰小區的那個家常年只有他和林驚蟄倆人住,因為他不喜歡家裡有外人的原因,一般除了會交給物業清洗的大件外,家裡的家務都是兩個人分擔在做。

但說是分擔,林驚蟄實在太懶……

讓對方掃個地收下衣服擦洗一下佛堂還好,做飯這種高難度的工作,十幾年如一日都是肖馳在負責。

很喜歡林驚蟄在吃周媽媽做的飯菜時臉上滿足而幸福的表情,和兩家人略微熟悉一些之後,肖馳便自然而然入侵了周家的廚房,替周媽媽打下手。周媽媽當然很歡迎,她手藝這麼好,家裡的孩子們卻沒有一個對廚房有興趣,好容易出現了一個肖馳可以傳承衣缽,她在經驗上絕對毫無保留。且這麼一來二去的,肖馳和周高兩家人原本的尷尬關系也得以和緩,到如今十幾年下來,周媽媽再看他,跟另一個親兒子也差不多了。

豬蹄去骨用細麻繩捆綁熬制酥爛凍成餚肉,黃魚洗干淨煎成兩面金黃倒黃酒紅燒,菜香隨著轟鳴中被吸走的油煙從門縫裡擴散出來,客廳裡的林驚蟄大爺似的把腳蹺在了茶幾上:“叔!我要看新聞!”

周爸爸給他換台,暗暗投來感謝的目光,高勝看著廚房裡穿著貴價襯衫顛勺的肖馳,一邊給他倒果汁一邊翻白眼:“人老肖怎麼就看上你這麼個玩意兒了?”

林驚蟄懶洋洋往沙發裡一癱:“我也很累好嗎?”

下午時那一通折騰,尤其浴室清洗的時候,足足磨了他小半個鍾頭,搞得他腰酸背痛疲憊不堪,要不是早就答應了來,他今天估計門都不會出。

高勝拆了根吸管放果汁裡拿在手上喂給他喝,林驚蟄眼睛瞥著電視上兩個主持人播報新聞時肅穆的面孔,喝了一口後挑毛病:“太冰了。”

“滾你媽。”高勝把果汁磕茶幾上氣得站了起來。

林驚蟄搖搖頭,由下而上睥睨著:“你說你這個狗脾氣,蠻不講理,以後誰能受得了你?”

高勝難以置信地看著躺在面前晃動腳丫子活像找打的發小,心說天這也太他媽可怕了我有生之年居然能被林驚蟄評價狗脾氣和蠻不講理,這個人是一點也沒有自知之明麼?

林驚蟄緊接著問:“我聽鄧麥說你又分手了?”

高勝:“…………”

高勝的氣焰立馬遭受鎮壓,瞪了鄧麥一眼,坐回沙發上悶悶道:“我哪有時間哄著她?公司裡新投了一部電視劇四部電影,還有非凡的新網游要運營,我忙著呢。”

他的高勝廣告老早就不純粹做廣告公司了,零零年時他和林驚蟄周海棠搭伙,三人各投了一個億成立子公司高勝影視,開始正式涉足影視圈。先期做廣告在業內積攢的人脈派上了大用場,公司成立之後他便業務不斷,最早和他有合作的那批人當下也混出了頭,尤其第一條廣告被他用兩千塊的辛苦費拉進伙的小導演梁隼,如今已經拿到國內兩個電影節最佳導演的獎項,正准備搞部不純粹搞笑的有深度的片子去沖擊國際。

作為一家名下簽約了無數亟待向上攀登的俊男美女影視公司的老總,高勝簡直是外界所有男人們都艷羨的典范,他也是一群小伙伴裡緋聞最多的,身邊常伴美人,時常出席活動跟哪個女星多說了兩句話,隔天各大媒體便傳遍了他與對方上床的新聞。

就連胡玉有時候都會勸告他要認真一點對待感情,高勝那個冤枉,唯獨林驚蟄周海棠和鄧麥才知道,他迄今為止還是個童子雞。

高勝談過不少次戀愛,不過從沒找過圈內人,一般是有業務往來的一些單位的適齡女性,也有別人介紹的,但最多撐不過兩個月都以悲劇告終。

林驚蟄拿他的感情生活開刀,他真是沒有一點底氣,眼看旁邊看電視的父親眼睛斜了過來,林驚蟄卻還要說些什麼,他趕忙服軟,拿著果汁杯起身:“我去給你去冰——”

高爸爸操心地歎了口氣,朝周父道:“這個臭小子,就生怕我催他婚事,就不能跟驚蟄和海棠多學學?也讓我省省心。”

“省心什麼啊,海棠也是個不成器的。”好容易因為妻子打消了整容念頭高興了些許的周爸爸聞言長歎一聲,“這臭小子,幫他媽管工廠管的倒是來勁兒,我前幾天跟他提了一嘴咱們酒店的事情,跑得比兔子還快,小王八蛋,白養活他那麼多年了。”

周海棠苦著臉道:“海棠醬菜北美那邊的路子和澳洲的銷路才鋪開呢,我每年能有幾天在國內啊?一個人劈成三瓣兒都不夠用,哪有時間去管什麼酒店。高勝一般不都在國內麼,怎麼不叫他管?”

“閉嘴!”高勝給林驚蟄調好果汁的溫度,聽到這話撲上來就壓著打,“還嫌我死得不夠快是不是!”

周海棠忙,難不成他就清閒了?家人餐廳從餐廳升級到酒店,十幾年時間全國開了上百家,規模雖然稱不上巨大,但也是年產值幾十億員工數萬的上市公司,他接到手中還能了得?高勝廣告和高勝影視還要不要開了?

爸爸們怎麼也沒想到,辛辛苦苦養活孩子那麼大,到最後居然會淪落到連個繼承家業的人都找不到。他們如今也是六十來歲的年紀了,放燕市平常老人身上,早該拎著鳥籠跳廣場舞頤養天年,可他們偏偏一刻也不得清閒。

公司發展到這個份上,已經不能用守成方式來經營,連鎖酒店不擴張規模就是不進則退。花了十幾年功夫辛辛苦苦將家人餐廳發展到這個份兒上,爸爸們誰都不想看著自己耗費心血的成果被棄如敝履,現在他們的身體硬朗,還能管上一管,等到以後年紀大了,走不動路了,又該怎麼辦呢?

鄧麥接觸到爸爸們的目光,趕忙擺手:“別看我別看我,我也很忙,林哥現在懶得要死,始於的工作全部丟給我干……也就是今年開奧運燕市地產管控我能休息休息。明年開始,燕市三個項目,加上特區申市的幾個樓盤,誰有那麼多精力啊……”

他話音一頓,眾人的面孔轉向了同一處地方。

正在含著吸管嘬果汁的林驚蟄:“……”

“咳。”他放下杯子咳嗽了一聲,“我也忙啊,什麼叫懶得要死?hero電子的工作不是工作?始於的招商管理、非凡在研究新程序、海棠北美區的超商推廣是我幫著聯絡的吧?還有高勝影視……”

他理直氣壯的聲音在四下的目光中越來越輕,越來越弱,半晌後只得收回悠閒翹在茶幾上的腿,放下杯子無奈妥協:“…………下周一我讓始於控股的負責人和你們聯系……”

始於控股主要是毛冬青在管,鄧麥一聽這個好,當即擊掌道:“好主意!”

果汁滑進嘴裡,林驚蟄嘗到滿口的苦味,整個人都懨懨的,特別後悔自己今天過來。

他把杯子遞向高勝:“不夠冰。”

“滾你媽。”高勝白了他一眼。

“說什麼吶?那麼高興。都過來吃飯!”廚房門刷一下拉開,也不知道從哪兒看出高興了,周媽媽的聲音伴隨著飯菜濃厚的香氣一起撲來。林驚蟄剛回頭便看到了正端著盤子的肖馳,一時滿腹委屈盡數湧出。

肖馳看到他的模樣愣了一下,放下菜匆匆過來,手背觸了一下他手中的果汁杯,問:“要不要加點冰?”

“要。”林驚蟄立馬又高興了,順勢把杯子遞給他,然後回首得瑟地給了高勝一記白眼。

高勝:“…………”

他覺得自己眼睛快要瞎了。

周媽媽對肖馳的努力給予了充分的肯定:“今天這一桌菜一半都是小肖弄的,看人家多乖,手腳又麻利又勤快,你們幾個就知道吃,也不知道學學!”

客廳裡四個廢柴兒子被罵了十幾年,相當不疼不癢,林驚蟄非但不覺得羞愧,還與有榮焉,掏出手機對著滿桌菜拍了一張,發到不朽博客,配了一個愛心,和兩個親吻的表情。

底下立時刷新無數回復——

-林總迷妹後援團:“嚶嚶嚶幸福,不知道是誰上輩子拯救了全宇宙可以給男神做飯~~~”

-長得帥的都是老公:“一定是個敲美好的家庭QAQ”

-擼一只貓:“這才是\\\'真\\\'高帥富的人生,事業和生活兩兼顧,隔壁家粉以為高五公分有多麼了不起,我踏馬就呵呵了。”

-長得帥的都是老公:“原諒我傻白甜,隔壁是哪個隔壁?”

-擼一只貓:“還有哪個隔壁?福布斯天下第一高,商界第一高富帥那個隔壁咯~”

-肖總第一鑽石王老五:“都說林粉酸今天總算見識到了,專注自家不要發散好麼?自家發個動態都能咬牙切齒酸到我肖總身上,就是192福布斯就是比你高一位不服怎麼滴略略略略略”

林驚蟄:“………………”

怎麼又掐起來了?

兩家的粉絲以前只是偶爾掐掐,不傷筋動骨那種,不知道為什麼近來大家的火氣格外大,一言不合就開撕。

肖馳從盤子裡夾了一只椒鹽羊蠍子給他,問:“在看什麼?”

羊蠍子焦香可口,肉絲絲入味,連骨髓都滿含洋蔥和椒鹽的辛香。林驚蟄咬了一口,被羊肉酥脆外殼下鮮香的肉汁撲了滿嘴,立刻放下手機,專注起晚餐來:“沒啥。”

但很顯然,矛盾並不會因為他的忽略就得以減滅。

從高家出來之後,林驚蟄便接到了公司宣傳部打來的電話:“林總,咱們始於的非凡官方交流室被爆了!哈哈!”

交流室是非凡網絡從非凡通訊衍生出的產品,規模如同微縮形的論壇,供給各大企業、明星,或是有共同愛好的人聚集交流,林驚蟄個人和始於集團在上頭分別有一個賬號,平常不溫不火的,通常就是迷妹們發發他的花癡貼,或者公司員工在上頭相互交流。

被爆?林驚蟄聞言一愣:“什麼意思?”

“就是洗版!首頁突然出現很多很多不間斷的廢帖,把我們原本正常的話題全都壓到後面。”宣傳部的負責人覺得這事兒特別好玩,倒是不怎麼著急,“我們現在已經聯絡過非凡那邊,也緊急叫人回來加班刪除了,沒什麼特別大的影響,就是跟您說一聲,明天的新聞估計會提到這個。可以的話您最好跟迅馳的肖總那邊通個氣,免得鬧出誤會來。”

跟肖馳又有什麼關系?林驚蟄掛斷電話後對上肖馳同樣疑惑的眼睛,兩人將車停在路邊,打開交流室。

入目果然是一片狼藉,隨便點開一個廢帖,裡頭居然是林驚蟄和肖馳幾年前出席同一場活動的照片。

人群中兩個人並排站在合照隊伍中間,面向鏡頭定格,表情和衣著都很正常,林驚蟄看了半天愣是沒看出什麼不對。

往下一拉,他才終於看懂——

-XXX:192192192192就是192氣死你們嘻嘻嘻嘻嘻

林驚蟄:“……”

那張照片上,肖馳確實比他高出一點點。

肖馳:“……”

這都什麼神經病啊?

對上林驚蟄燈光下意味深長的視線,他簡直一個頭兩個大,心說人活久了果然什麼奇葩的事情都能遇見,趕忙為自己開脫:“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沒說你知道啊。”林驚蟄懶洋洋地靠在副駕駛座位上,抱臂微笑。

“……”肖馳車也不開了,立刻掏出手機給公司打電話,讓公司緊急出動公關,聯系非凡網絡,刪掉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但奇怪是這樣迅速的動作並未使得罵戰平息,爆發也仿佛只是個開始,十幾分鍾之後,不朽科技的負責人給他打來電話:“肖總,我們的門戶網站被黑客攻擊了。”

肖馳滿腦子都是林驚蟄似笑非笑的面孔,急得滿頭大汗,心不在焉地順嘴一問:“查出來源了嗎?”

聽到答案之後,他整個人反倒瞬間沉靜了。

林驚蟄聽到不朽被黑客攻擊,也十分吃驚,一時顧不上裝模作樣,趕忙詢問:“怎麼回事?不朽的問題嚴重嗎?誰干的?查沒查出ip?”

“查出了。”肖馳看了他一會兒,半晌後吐出個工作室的名字來。

林驚蟄一聽便覺得不對,那是一家與非凡網絡有長期合作的工作室,一些平常不怎麼重要的小項目,非凡通常都外包給對方來做。

這很不正常,對方為什麼無緣無故要去攻擊不朽?尤其是在不朽和非凡還曾經有過合作的情況下。

不朽博客傳來源源不絕的提示音,林驚蟄點開來一看,全是粉絲跟人掐架的評論,看得他心煩意亂,直接關掉了鈴聲。

兩人在夜色裡沉默了好半天,另一則來電匆匆接入。

是粱皮。

漂洋過海,粱皮嚴肅的聲音透過hero手機強大的處理器流淌出來:“林總,跟您匯報一件事,咱們前不久為了推廣智能手機通訊軟件開會決策出的一個活動,今天下午不朽升級的系統裡提前使用了,我們只能緊急停止後台的修改活動。我合理懷疑不朽在非凡安插了商業間諜。”

智能手機從幾年前開始風靡全球,所有網絡公司都在努力快人一步將業務范圍從PC端轉移到移動端,這當中最大的一塊蛋糕就是移動端的通訊業務,不朽和非凡一起合作完電腦端的通訊設備後,不謀而合地想到了這一點,因此幾年前便前後腳拓展起這一軟件來,又幾乎是同時推向市場。一年多的時間下來,都積攢下了自己的客戶群,此時正處於同業競爭狀態。

粱皮的消息讓林驚蟄十分驚訝,他和肖馳雖然分別入股兩家網絡公司,但對於對方公司的私密決策,如無必要雙方都絕不會主動問起。粱皮所說的這個新活動,他百分之二百肯定自己絕沒有透露給肖馳,只是這樣密集的碰撞,似乎也不能單純用巧合來解釋。

粱皮顯然被氣得不輕,公司做大之後,核心員工圈子擴大,出現商業間諜在所難免。只是此前非凡網絡和不朽科技的關系一直因為最開始的電腦端通訊軟件合作保持得不錯,後來雖然在移動端的業務上出現了競爭關系,雙方在手段上也從未采取過過頭的舉措。他在情感上很難接受背後捅了自己一刀的人竟然是從前志同道合的戰友,因此當下談起不朽科技時,語氣都變得陰沉起來,仿佛打定主意在業務上一定要同對方不死不休。

“你先別急。”這一連串的事情發生得未免太過巧合,從黑客到商業間諜,簡直一副奔著老死不相往來去的勢頭,加上今天雙方粉絲爆論壇的矛盾,林驚蟄怎麼想怎麼不對勁,索性將不朽科技門戶網站被被黑的消息告知給了對方。

粱皮的火氣被這個消息一激,立馬熄滅不少:“小貝工作室?怎麼可能呢?他們跟不朽又沒有業務往來,沒事兒去黑他們干嘛……?”

他說到這裡,聲音瞬間一頓。

林驚蟄也沒說話,雙方安靜了半晌之後,同時意識到了不對勁:“有問題。”

“我們業務被不朽占用在前,不朽網站被黑在後。”粱皮梳理了一下時間線,“這樣看起來,好像成了我們因為被安插商業間諜發動的蓄意報復?”

“我的聊天室也被人爆了。”林驚蟄陪同梳理,“肖馳控股不朽和我入股非凡在外頭不是什麼秘密。”

粱皮深吸了一口氣,總算冷靜了下來:“我懂了,我再給不朽的王總打個電話。”

得知創意主題被對方盜用的第一時間粱皮就聯系過不朽,但都是在商界混的人,誰也不可能把話說得那麼明白,粱皮拐彎抹角說了一大通,對方就跟沒聽懂似的,當時把粱皮氣得夠嗆,還以為對方是在裝傻呢。

但現在看來,也有真傻的可能。

林驚蟄腦袋裡倒是浮現出一個很可疑的人選:“這矛盾來得太玄,一個不好,咱們和不朽就是徹底鬧掰的下場。你提醒一下吳王非,讓他注意文沖科技。”

“文沖科技?!”粱皮猛地醒過神來,“是了,聽說他們也要推出移動通訊軟件來著,還要為推廣軟件投資——”

“投資兩億美金。”林驚蟄開口補充。

這是一筆巨款,哪怕在花錢如流水的網絡行業。文沖科技的資金幾乎全是融來的,這筆錢估計已經能掏空陳文沖的口袋,對方擺明了想用錢來砸出一個一家獨大的市場。

粱皮弄明白過來,趕忙掛斷電話去聯系不朽科技解除誤會,林驚蟄皺著眉頭看了會手機上自家非凡移動通訊的APP圖標,琢磨了一堆東西,抬起頭來,便看到肖馳正拿著手機,手指飛快點動。

好在以他和肖馳的關系,這點小矛盾算不了什麼,林驚蟄放松了一些,探頭詢問:“你在干嘛?”

-肖總第一鑽石王老五:“真愛嗎?真愛就去戰斗!去聊天室!卸載非凡通訊,給林粉一點厲害瞧瞧!”

-卷寶:“SB滾!”

-就是第一高帥富怎麼了:“192192192,咱們專心刷192,讓矮子粉好好扎扎心!”

-卷寶:“187矮你媽,187一腳夠踢你上天,SB快滾!”

林驚蟄:“……………”

用僅存的理智登陸小號懟完粉絲的肖馳心頭巨爽,哼著歌啟動車子。

“………………”林驚蟄掏出手機,點開不朽博客,打開肖馳主頁下亂七八糟的留言——

-肖總第一鑽石王老五:“居然罵人BS,林粉素質真差!”

-就是第一高帥富怎麼了:“那個ID叫‘卷寶’的,你才是SB吧?還讓人上天,我看你才應該上天,也不看看自己起的什麼垃圾名字,嘔,沒營養還罵人SB,林粉果然一點素質都沒有!”

作者有話要說:  看到有大大昨天提到個人志的事情,應該會出的,畢竟這本書真的寫得很開心,預售應該在七月底八月初吧,到時候微博會掛鏈接噠

第88章

肖馳的暱稱被鑒定無營養, 氣得一個晚上沒睡好覺, 就想著該怎麼罵回去才好。

看他氣成這樣,林驚蟄也覺得心疼,便沒了為那些留言折騰的念頭, 專心哄勸他別往心裡去。人活一世, 哪能不被人言說?

事實上他們在外根本沒有隱瞞過相互的關系, 戒指都十幾年如一日照常戴著, 十幾年前的那場婚禮, 更是邀請了雙方幾乎所有的親人。當時兩家長輩已經做好了受人非議的准備,但或許是他們的態度太光明正大, 反倒讓人失去了在背後嚼舌根的興趣。圈內人盡皆知的事情,相互聊三句就能見底, 至於去圈外碎嘴, 為一時口舌之快冒著得罪兩家反目成仇的風險,說實話大院一般不會出現活得那麼糊塗且低端的人,哪怕蠢如祁凱, 都知道分個遠近親疏呢。

他們不朝外說, 林驚蟄和肖馳沒有那個無緣無故赤·裸·裸將自己的私生活扒出來給去全天下看的興趣,媒體們便以為這事兒是個雷點,也不敢亂捅蜂窩。且隨著生意漸漸做大, 著重於商業地產的始於地產和和致力於民用地產的迅馳地產的業務范圍也漸漸不再重合。倆人在工作時間能碰面的機會除了一些大型會議外,越來越少。以至於在不少局外人看來,他倆倒成了很少有交集的位於兩個世界的人。

不,或許也並非少有交集。

你看這各自控股的兩家同業網絡公司不就因為相同業務掐起來了麼。

這要是放在尋常的兩家公司身上, 同業、項目相同、早有競爭便是三條巨大的引線。隨便來一點火星,就能炸得漫天煙火。

商業間諜,門戶網站被黑,還有雙方重要股東個人的不和。

人類是情感動物,矛盾很有可能因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發生,明星們表面和諧,私下因為各自粉絲的拉踩對幾乎沒有來往的同行印象不好的情況並不鮮見。這一環扣一環的招數,不得不說使得十分陰毒。

好在他們擁有鮮為人知的溝通渠道,可以消除尚未成型的誤解。肖馳晚上打了幾個不朽科技負責人的電話沒打通,對方大概是在跟粱皮開誠布公地徹夜長談,直至凌晨才撥回電話。

“公司絕對沒有任何在非凡網絡安插商業間諜的計劃!”

對方一開口,林驚蟄和肖馳就知道事實果然如他們所料。

不朽科技的負責人實在冤得慌,先是自家門戶網站突然被黑,所有矛頭都指向規模不下於自家企業的非凡網絡。公司內部核心員工集體炸鍋,拼命猜測非凡網絡的這一手筆是否是正式與自家撕破臉皮的號角。而後門戶網站的病毒還沒徹底解決,那邊先前態度奇奇怪怪的非凡網絡的老總便直接打來電話,問到了商業間諜那麼誅心的問題。

app最近更新增加的這則活動是運營部一個員工提出來的,當時看到對方呈交的這一別致新穎的方案,不朽高層還很是驚喜,幾個負責人專門開會商議過是否要在下一季度的人事變動中提拔這位很有潛力的員工。不朽科技從上到下都是正常思維,誰能想到一個在公司默默無聞了三年的老職工,居然背地裡會是一場環環相扣的陰謀裡的螺絲釘?但不朽心知肚明,在外人看來就顯然不是那麼簡單了。倘若沒有這場毫無保留的質問,不朽勢必會扣上不良競爭這一無法洗刷的黑鍋。

不朽的負責人聽得差點原地起跳,恨不得把自己的心給剖出來給粱皮看了。

粱皮自知自己誤解之後,也斬釘截鐵地斷定自家絕沒可能傻到用雇傭黑客這種自損八百的爛招。一起看似無解的糾紛居然如此簡單便被掐滅在了襁褓裡,兩位老板談完正事後心有余悸,順勢抱怨了一下忙碌的工作和自家基本都是甩手掌櫃的股東。最後索性煲起電話粥來,聊得天昏地暗,還相約粱皮開完會回國,大家一起出去喝酒。

當然,後面的這部分內容他不會說給肖馳知道。

“先查那個員工。”結合了那麼多相關信息,現在就是傻子也能看出有問題了。肖馳迅速布置計劃,林驚蟄那邊,粱皮也在跟他用非凡通訊聯絡。

近幾年是國內網絡科技發展的黃金期,同業平均每天都會湧現出無數個競爭對手,但小企業的內斗自有射程范圍,作為業內規模龍頭老大的兩家公司,非凡和不朽在此之前當真從未經歷過如此殫精竭慮的陰謀。先前有私密的最新創意被搶的憤怒蒙蔽雙眼,粱皮沒有發散到那麼多,可現在解釋明白之後,他稍一琢磨,便排查出了可以從非凡與不朽爭斗中漁翁得利的名單。

最佳嫌疑人與林驚蟄之前鎖定的不謀而合。

真相很快水落石出。

其實也是陳文沖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明明不朽科技采納的那個疑似來自非凡的創意,和與非凡合作的工作室集體出動攻擊不朽門戶這兩件事情做的絲毫沒有紕漏,可陳文沖顯然因為自己的惡趣味,想看所有人都被自己耍得團團轉。結果疏漏偏偏便出現在了肖馳和林驚蟄的不朽博客賬號下面,兩撥矛盾挑得最凶專業帶節奏的水軍段數可沒有他們祖宗高,被高勝一眼看出了不對勁,仔細一查,果然是專業群體。

這波IP接受外來雇傭,明星啊時政啊,什麼亂七八糟的活動都參與過,但蹦躂得最活躍的,絕對是文沖科技因為各種侵權問題和同行們掐架的那幾場。

文沖科技靠吸血起家,在斗爭方面實屬行家裡手。當初斗倒那些游戲被侵占後維權的小公司時,就是出了名的無所不用其極。年初時,為了推廣文沖新上市的移動端通訊,陳文沖已經使過一回陰招,他們的新APP幾乎就是不朽和非凡兩家獨立的軟件優勢重組的作品。但兩億美金的推廣投入不是開玩笑的,對方直接朝市場砸錢,群眾喜聞樂見,便誰都奈何不得。

不過這一次,肖馳是當真被惹毛了。

也不看對方在網絡上帶的是什麼節奏?187怎麼了?林驚蟄187盤整條順,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更有些沒素質的家伙,居然說他“卷寶”這個暱稱不好聽!

這暱稱是林驚蟄開通不朽博客情侶號的那天親自給他起的好不好!用了那麼多年,兩個人甚至將此沿用到了非凡的客戶端賬號,早就有感情了!

就跟親兒子似的!

卷卷的頭發被林驚蟄攏進手心,用皮筋扎好,梳理得時尚漂亮,整整齊齊。

肖馳看著鏡中自己帥的不得了的模樣,抓著愛人十幾年如一日冰涼的手,話說得斬釘截鐵——

“搞他。”

*******

不朽門戶網站被黑客攻擊的消息果然引發了網絡震動。

首先先得了解不朽的門戶網站代表了什麼。

這是一個國內國際互聯網開通之前成立的門戶網站,在國家互聯網發展史上都占有一席之地,曾幾何時,它甚至一度和非凡搜索並列為國內網民無人不知的域名,直至互聯網百花齊放後出現無數競爭者的今天,它仍是同行業裡日均人流量獨孤求敗的存在。

這種大型網站被黑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搞不好甚至會影響大盤善變的股價,任何一家互聯網公司都不可能容忍這種挑釁,但奇怪的是,不朽科技在修護好網絡之後,除了對客戶的致歉外,對發起這起攻擊的幕後黑手,卻只字不提。

網民和媒體對此十分好奇,但不論怎麼追問,不朽的發言人組最多也就回應一句:“我們已經在調查。”

正當這件事情的風波沒有完全過去的時候,另一則更加激烈的沖擊將人們集中於此的注意力徹底吸引了過去——

非凡移動端通訊軟件最近一輪更新的推廣內容,居然與不朽幾天之前使用的內容一模一樣!

熟悉雙方軟件的業內人士立刻發現了既視感,且對此提出異議,但收到了眾多質疑的非凡網絡隔天只在自己不朽博客的官方賬號上簡短地發布了一句——

“誰是創造者,自由心證[微笑]”

甚至還@了不朽科技!

兩家早已眾所周知的網絡大鱷疑似公開下場撕逼的可能性將吃瓜群眾的八卦之魂燃得火光沖天,此條動態立刻刷新了網絡熱度,短短十來個小時的時間,轉發高達千萬!

在熱度提升至最高點之後,一直對此置之不理的不朽科技好像才後知後覺意識到影響不好,屏蔽了非凡網絡的發言。

是非黑白立刻撲朔迷離起來,究竟誰是理虧的那個,圍觀了這場矛盾的觀眾們也各有各的結論。有的說兩家公司的創意前後間隔的時間那麼短暫,且非凡網絡態度如此強硬,明顯是成果被偷的那個,有的則覺得非凡的先發制人或許只是為了倒打一把,這世上不是誰聲音大誰就有道理的。

風口浪尖上,好像生怕矛盾不夠激烈,被不朽屏蔽發言的非凡緊接著昭告天下,發布了自家的最新決策——

非凡網絡經過股東大會商議之後,一致決定,在接下去的幾個月時間裡,非凡將出資一億美金,全部投入進最新的移動端通訊軟件APP的推廣裡!

一億美金!

這個數字讓諸多互聯網人看得瞠目結舌,如今移動端通訊軟件不少,但非凡和不朽名下掌握的無疑是客戶群最大的兩家,按照他們現在的市場占有率,這一億美金投進去,擺明了是不想給任何競爭對手活路的意思。

但緊接著,不朽科技也砸下一顆巨雷——

考慮到集團主要業務由pc端轉移至移動端將會是一場長期的戰役,為了扶持旗下首次試水移動端的移動通訊APP,不朽科技也為此劃撥出了一億美金的經費!

從決策的出現到客戶群感覺到改變似乎只用了短短幾天的時間,非凡在完善新游戲平台和群體便捷聊天的同時推出了邀請新人注冊保持活躍度可與老用戶一起拆紅包的活動,不朽則直接丟出了公司研發已久的語音聊天語音打字和視頻美顏功能,在大街小巷和電視節目上做廣告,吸引女性客戶。

兩億美金的斗法轟轟烈烈,且推出的都是對外界有直接吸引力的活動。一時間搶紅包的活動風靡了所有擁有智能手機的客戶圈,甚至成為了年度第一熱詞,就連諸多對智能手機沒什麼了解的中老年人都被此吸引而來。不朽便捷的語音功能也頗受好評,尤其視頻瘦臉嫩膚的視頻美顏效果更是深得女性客戶群的喜愛,加上力度雖然略小但多少有點好處的注冊有禮活動,兩個原本規模不相上下的軟件,在影響力飛速擴大的同時仍膠著於勢均力敵狀態。

畢竟財大氣粗,不懼僵持,兩家公司由此便開始了正兒八經的較量:你家今天弄一點小活動,那明天我家也得派一波紅包。什麼?你家的紅包比較大?那我們視頻美顏的臉就開發得再瘦一圈!

弄到最後,跟小孩子鬧脾氣似的,非得穩壓過對方一頭不可。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各大論壇各種《快快快沒有非凡通訊賬號的來組隊注冊搶紅包!》《搶紅包隊伍還差兩個名額!》《我不管我就是長成不朽視頻裡那個樣子[doge]》之類的帖子裡,開始暗戳戳地浮現出了另外的主題——

《只有我一個人覺得不朽科技和非凡網絡很有CP感嗎?》

肖馳拉黑了自己博客裡上躥下跳的賬戶,台上的人還在說個沒完,他翻相冊舔了一會兒林驚蟄發給他的各種自拍,剛上論壇便看到了這樣重口味的帖子。

他不由自主點了進去,隨即便看到主樓發言——

【0L:[我一定要不惜一切代價打敗你讓你拜倒在我的西裝褲下][可以戰勝你的只有我]ORZ可能是我萌點清奇但這段時間兩家公司的互懟實在是太帶感了。】

底下群眾紛紛回復:【你不是一個人!】

肖馳看了一會兒,輪到他登台發言,有關燕市商界的商人們應對奧運所需一並參與的內容。他語氣平穩,表情嚴肅,台下的聽眾鴉雀無聲,直至發言完畢後,媒體區才開始騷動。

備戰奧運這種事情有什麼話題度啊,大家當然還是更喜歡聽八卦啦。因此沒問幾個正經問題,便有記者迫不及待地開口:“肖董事長,近期由於網絡移動端實時通訊軟件的業務,非凡網絡和不朽科技競爭十分火熱。作為不朽科技的實際控股人,您對這起爭端有什麼看法?”

肖馳著實無趣,盯著發問的記者好半天後才回答:“工作需要而已,我沒什麼看法。”

“有傳聞引發這場兩億美金資金對撞競爭的導火索是您和非凡網絡相對控股人私下的恩怨。”記者哪裡會這麼輕易放棄?立即轉移話題到另一個更讓人感興趣的話題上面,“請問這是真的嗎”

“相對控股人?誰?”肖馳這次話多了一點,“林驚蟄嗎?”

居然從他口中如此清晰地吐出了這個名字,全場的媒體轟的一下振奮了,閃光燈和按快門的聲音不絕於耳,記者趕忙回答:“是的!您和林董事長的個人媒體賬號下雙方的支持者一直僵持不下,請問您有什麼話想對他說的嗎?”

看出這人唯恐天下不亂,肖馳斜過身子,將自己手腕上的佛珠緩緩拆了下來,捏在手中。

記下對方話筒上的媒體名稱,他盯著鏡頭看了一會兒,半晌後才沉聲開口:“不朽的語音輸入的更新會在明天凌晨之前完成。”

今早出門之前林驚蟄好像問起過這個問題來著,他一直不怎麼喜歡打字,不朽推出語音功能之後倆人的聯絡賬戶便從非凡換成不朽了,只不過語音輸入法推出有些匆忙,程序裡bug很多,純語音時長太短轉化成文字又經常有錯字。肖馳為此特意要求不朽擴大了維護組,敦促一定要盡快完善用戶體驗,今早的會議上終於有所收效,但開完會之後肖馳就直接趕到這場會議,還沒來得及跟林驚蟄說。

他說完這話,轉頭便下了舞台,現場人一頭的霧水:“???”

隨後仔細思索,又恍然大悟——還有什麼比公然告訴競爭對手我馬上要發大招了你快點准備應對吧更加羞辱人的嗎?挑釁啊!這是赤·裸·裸的挑釁!

下午林驚蟄受邀參加一個推廣hero手機奧運紀念版的訪談節目,坐在那平和地回答完問題,便聽主持人問:“林董事長,作為非凡網絡的最大的持股股東,您對非凡網絡近期因為移動端通訊軟件和不朽科技引發的競爭是如何看待的?”

林驚蟄在外比肖馳要溫和得多,面對這樣尖銳的問題,也只是微微一笑:“普通商業競爭而已,在所難免嘛。”

“是嗎?”主持人卻明顯不怎麼願意相信,一臉懷疑道,“兩億多美金的對峙,這麼龐大的規模,只是普通商業競爭?”

“唉——”林驚蟄擺了擺手,裝逼微笑,“哪有兩億?非凡的推廣費只有一億美金,不龐大不龐大,小打小鬧而已,別放在心上。”

“………………”主持人明顯被雷得說不出話來,半天後才奄奄一息地出聲,“……肖董事長的看法似乎和您有些不一樣……”

林驚蟄挑眉:“哦?”

身後的大屏幕便節選了肖馳一小時前在直播會議上在媒體采訪環節說的話,林驚蟄坐在沙發上側身看了一會兒,在聽到那個問題的答案之後,勾起嘴角露出一個友善的微笑。

“您對此怎麼看?有什麼想對肖總說的嗎?”

主持人隔著屏幕都被微妙的氣氛弄得渾身難受,不由出聲詢問。

“我嗎”林驚蟄照舊是那副萬事都胸有成竹的笑臉,聽到這個問題,抬起手興味地摸了摸下巴,無名指上看不清樣式的指環在錄制棚明亮的打光中閃過一道銀光。半晌之後,在主持人期待的眼神裡,他吻了吻自己的指尖,然後朝大屏幕揮了一下。

主持人:“……???”

“什麼意思?”主持人愣了兩秒後問,“您在朝肖董事長飛吻嗎?”

林驚蟄笑著頷首:“是啊。”

錄制棚裡因他此舉響起一片歡快的笑聲,觀眾們心道厲害了,這才是不聲不響噎人的典范啊。

*****

《不朽科技控股人隔空挑釁非凡網絡,非凡網絡股東飛吻回應》

事態再度升級,隔天便高掛各大媒體版面,兩家公司的新一輪的優惠活動也同時推出。各大經濟論壇發言人紛紛下場,預測這場戰爭最終的勝利。鄧麥劃拉著手機一臉無奈:“你們這又是在搞什麼哦?”

“就原本的意思啊。”林驚蟄用非凡網絡慢吞吞地打字,“忙呢,沒時間跟你廢話,咱倆換不朽賬號語音聊,我私人賬號XXXXXX”

“………………”鄧麥默默地記下數字然後下載不朽APP,看著進度條一點點拉滿的綠色,忍不住長歎一聲。

林總啊,在這危急存亡之秋,您能不能有點自己身為非凡網絡股東的自覺?

添加林驚蟄不朽賬號等待通過的間隙鄧麥看著對方頭頂的“給卷寶梳頭”的暱稱,和頭像上那只似乎是油畫作品的肥肥白白的大兔子,他傷眼地將目光挪到電腦屏幕上,恰好又見某網絡新聞賬號又發布了一條煞有其事的分析文稿,從肖馳和林驚蟄的私人矛盾上升至兩家巨型集團的斗爭將會給國內經濟造成怎樣怎樣不可挽回的重大影響。

他忍不住啪啪打字——

-【每天都苦逼的加班狗:別瞎猜那些有的沒啦,人倆一家甜甜蜜蜜卿卿我我,你們在這掐個你死我活,丟人不丟人?】

這條發言剛一發出,便得到了回應,那位自恃深謀遠慮眼光超凡的經濟博主怒氣沖沖:“怪不得你只是個每天加班的苦逼lose,那麼淺顯的經濟問題都看不懂,文盲滾!”

鄧麥眉頭微微跳動,lose……?

被文盲罵文盲,這能忍嗎?他想了想自己的五套房十輛車和幾千萬的投資存款,最後決定不能忍。

他啪啪啪打了一堆字准備撕逼,沒料到隨即便響起了一大片的提示音。

他點開自己的那條留言,底下已經排起了一列長隊——

【xxx:“+1”】

【xxxxx:“+1”】

【xxx:“我也………………”】

【xxxxx:“層主你不是一個人……”】

“……”

林驚蟄朝屏幕飛出飛吻的動圖立刻被頂上了不朽博客的首頁,畫面裡的林驚蟄眉目俊朗,懶洋洋斜倚在沙發上,笑得有一些不正經,揮動手指的動作瀟灑得令人心悸。

迷妹們毫無抵抗之力,紛紛拜倒在他的西裝褲下,一堆“啊啊啊啊”的無具體意義的尖叫聲中,逐漸出現了一些不同的聲音。

“你們還記得,這個飛吻是拋給192的嗎?”

事態進展到了這個份兒上,原本帶節奏的水軍已經無需戀戰,攪混水的群體離開之後,雙方粉群雖然仍舊相互看不順眼,但如同之前那樣大規模爭吵的情況,已經得到了極大的改善。

192是肖馳的黑稱,還有一個黑稱叫福布斯第一,以往在與林驚蟄相關的動態下提起這兩個黑稱總得掐上一把,但這一次下頭的回復卻出奇地和諧——

“嚶嚶嚶嚶我男神朝對家拋飛吻了怎麼辦。”

“今夜我們都是192。”

“嫉妒,感覺我林主動吃虧了,想讓192也飛吻回來。”

“仔細想想,這個人設好像也挺帶感的……”

這股風潮在某幾個小眾圈子飛快普及開來,各種輕松甜蜜的構想層出不窮,當然,這些令人愉快的發展並不為人所眾知。

大部分商界人士的關注點仍舊集中在這場隔空喊話即將造成的影響上。不朽和非凡的競爭層層遞進著,這種瘋狂的競爭讓他們的推廣資金花錢如流水,但不得不說,卻也歪打正著,使得他們的產品在極短時間內便急速上升,與其他競爭者們遠遠拉開了距離,移動端通訊軟件推出市場好幾年,新增的用戶恐怕都沒有這幾個月來得多。這場戰役影響到的絕不止台風眼裡的一雙對手,其他的競爭者才是壓力最大的一幫人。

比起功能完善的大企業,他們原本就不怎麼具備優勢,現在在兩家巨頭針鋒相對的光芒裡,他們的生存環境更加伸手不見五指。如果說競爭之前的移動通訊不同軟件的客戶群還可以組成不同大小的分配圓盤的話,那現在的統計表裡,恐怕只能找到不朽和非凡的位置。不少原本還曾試圖趁著這一行業尚未成型占得一席之地的小公司,見勢不妙早已經紛紛轉型。

文沖科技的會議室裡,解說員關閉掉整合了這場糾紛從頭到尾動向的投影儀。閃亮著幽光的顯示了幾個小時前不朽科技新公布的注冊活躍客戶群名單的PPT轟然消失,陳文沖滿意地頷首。

他等待這一天足足等待了好幾個月,從挑起不朽和非凡的矛盾開始,一直引而不發,就是為了等待這一數據。

非凡和不朽的新注冊活躍用戶群隨著激烈到白熱化的競爭已經相當可觀,雙方的數據加在一起,幾乎便囊括了整個市場。為了讓他們積蓄起足夠的力量,文沖科技頂著每天流水般花出去的推廣資金和不斷流失的自家軟件的客戶群,甚至偶爾推波助瀾的自掏腰包,一直像隱形人那樣隱匿在角落裡。

外界這段時間每天都在討論兩家網絡巨頭不死不休的爭斗,只有陳文沖才知道,之前那只是小把戲而已。雙方市場之前的競爭只是在豐滿羽翼,真正見血的搏斗,勢必要等到擴無可擴才會開始。

如同當下這樣,誰想勝利,就勢必要吞掉對方的客戶群,但不論不朽還是非凡,都絕不可能坐以待斃。

這兩家公司從九幾年時就開始發展,規模遠不是文沖科技這樣的新公司可以抵抗的,旁人要想出奇制勝,只有等他們自己斗到奄奄一息。

現在市場上的小公司差不多已經被戰況嚇走,非凡和不朽的最後一戰也蓄勢待發。陳文沖花費了將近一億美金整合了那兩家巨頭軟件優勢制作而成的通訊軟件終於派上用場,只等在對手苟延殘喘時趁虛而入。

陳文沖盯著雪白的幕布志得意滿:“我們的機會來了。”

“陳總您真是英明。”會議室裡的老員工們滿懷敬佩地恭維他,“一切都沒有脫離您的預料,不朽科技說下午八點之前會宣布一起重要決策。他們和非凡的戰況一觸即發,最遲不過三天,我們的軟件就可以投放向市場了。”

陳文沖哈哈大笑,移動通訊軟件在日後絕對會成為利潤驚人的大蛋糕,為了吃這口獨食,他幾乎掏空了口袋,光是這段時間為了往後的一鳴驚人鋪墊出去的資金就是一筆天文數字。但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整整兩億美金的投入,未來只會帶給他十倍甚至百倍於此的利潤,說不定趁著這個機會,他還能把兩家巨頭給拉下馬,成為國內互聯網的第一人。

遐想了一下美好的未來,他回過神來,愉悅地朝助理詢問:“三千萬美金的推廣資金打點到位沒有?”

“陳總您放心,一切都准備就緒,只差東風。”

三千萬美金是他軟件推廣計劃裡最後的一個環節,聽到沒出紕漏後他滿意地點頭,看了眼手表,七點五十幾分,距離他勝利號角的吹響,還有不到五十秒。

“晚上大家一起慶祝慶祝。”為了讓非凡和不朽時刻斗爭得勢均力敵,文沖科技最近一段時間也忙得沒停不下來過,好容易勝利的曙光就在眼前,他心情大好,難得輕松地鼓掌組織,“我請客,算是犒勞大伙兒這段時間的辛苦,好酒隨便開,大家給選個地方。”

會議室立刻熱鬧起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開始推薦自己常去的會所,陳文沖選了個喜歡的名字,吩咐助理去辦公室拿自己的錢包,而後帶著眾人起身,提前去等候電梯。

大伙兒在電梯口說說笑笑了好一會兒,被吩咐去拿錢包的助理才匆匆跑來,一臉煞白。

“怎麼去了那麼久?”陳文沖皺著眉頭教訓了一聲,而後又看著對方空空如也的一雙手,“我包呢?”

“陳……陳總。”助理喘著氣兒,微微搖頭,急得連話都差點說不明白,“您,您還是先那什麼,打開手機看看吧。”

眾人沉默了兩秒,陳文沖立刻去掏手機,而後猛地一愣。

某門戶網站的新聞滾動欄,已經實時刷新成了當下最熱門的一則新聞。

欄位裡發布了一張照片,照片拍了一雙手指交扣的手,像是擱在哪個桌面上拍攝而成的,兩只手無名指上同款的銀戒指散發出奪目的光輝。

陳文沖點擊入內,才發現這是非凡網絡的不朽博客賬號,賬號的屏蔽狀態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解除了,轉發的是一條來自始於集團的官方動態。

始於集團的官方動態則轉於林驚蟄的個人賬號,照片就來自於這個賬號,圖片交握的雙手之上,只打了簡短的兩個字——【我們】

然後@肖馳。

始於集團的官方賬號發了個人頭鼓掌的表情,非凡網絡則在轉發時@了不朽科技的賬號,寫道【嘻嘻嘻嘻】。

這條動態發布不到十分鍾的時間,轉載已過五十萬,下面的留言全都是震驚的表情,也有人問:“這是什麼情況?!”

但轉發列表裡,不朽科技赫然在列,轉發這條動態的同時,還加上了一顆微笑的狗頭。

陳文沖顫抖地點開那個賬號名,不朽科技的最新動態卻已經不是林驚蟄的這一條了。

肖馳的賬號上,發布了同樣的一雙手拍攝角度卻略有不同的照片,同樣@了林驚蟄,然後寫道【我們】。

迅馳集團很受不了地轉發道“行行行你們你們”。

“…………”一樣的兩只手,一樣的對戒。陳文沖被這一消息沖擊得整個人都空白了幾秒,然後他茫然地抬起頭來,看著前方同樣不知所措的助理:“這是怎麼回事?”

緊接著一聲提示音,在八點過五分的這一刻,不朽科技的“重要消息”終於姍姍來遲。

不朽科技:【〔@非凡網絡〕真是受不了,那我們也我們一下吧。】

下面附帶了一張告示書,寫明自即日起,兩家公司停止相互競爭,正式合並移動通訊軟件項目,共享客戶群和各自的軟件功能。

非凡網絡轉發,只有三個表情:【〔抱抱〕〔親親〕〔愛你愛你〕】

一個又一個震撼的消息砸落下來,有那麼一個瞬間陳文沖和下面諸多回復的網友們紛紛認為這是在開玩笑。

他盯著那張合作告示書上言簡意賅的文字,而後猛然意識到了文沖科技那很可能打了水漂的兩億美金推廣費。

他茫然地朝後退了幾步,然後被垃圾桶絆了一跤,退進樓梯間裡,踉踉蹌蹌幾米,一個不慎,咕嚕嚕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全場人:“……”

“陳總!”

大伙兒急忙沖上去搶救,而後便是此起彼伏的慘叫聲,叮鈴匡啷跌下樓一大群。

“啊啊啊啊——”

摔得渾身劇痛後被一個二百斤重的伙伴結結實實坐了一屁股的陳文沖:“………………”

“陳總!陳總!”助理匆匆奔下來,見狀大驚,“您怎麼翻白眼了!”

第89章

燕市的各大醫院急救科室突然發現今天的人手非常不夠用。從晚上八點多開始, 各種噎著的, 卡著的,摔斷腿的,吃壞肚子的病人一車一車被緊急拉到醫院。

夜深人靜, 某知名論壇, 默默浮起了一條樹洞貼。

【樹洞, 男神戀情曝光之前, 一直在他的罵他的對象怎麼辦】

內裡的樓主情緒非常苦悶——

“從來沒想過男神的對象會是他對象【現在一想兩個人確實挺般配的而且一直帶著對戒不要罵我了當初可能是瞎】, 之前因為雙方粉絲罵戰【PS:現在想想可能是有人帶節奏】,反正鬧得很不愉快。我在男神博客下留了很多攻擊他對象的言論, ID還非常特別,一直以為自己是在為他出氣, 沒想到今天男神和對象戀情曝光……今晚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肚子痛總之現在在醫院病床上, 一個人躺著想到這些超級後悔,萬一ID被男神記住怎麼辦?”

1l:“2333瞬間解碼,樓主的碼打得也太薄了。”

2l:“臥槽樓主男神也是我男神, 樓主在醫院我也在醫院, 也是今晚突然肚子痛!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3L:“沃德媽我也……刷完博客之後起來頭就撞門上了……”

4L:“我的症狀是突然偏頭痛……”

“……”

這場仿佛來自於未知力量的詛咒讓深夜的樹洞貼頓時覆上了一層神秘的陰影,高樓當即拔地而起。與此同時,肖馳和林驚蟄疑似出櫃的消息就像一級驚天巨雷, 短短幾小時之內占據了所有晚間新聞的版面,甚至比非凡網絡和不朽科技宣布合作開發移動端通訊APP的計劃更加引人注目。

兩個男人,不光長得英俊瀟灑,還年紀輕輕事業有成腰纏萬貫且未婚幾乎零緋聞,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讓人難以置信的事情麼?

有。

那就是他倆在一起了。

粉絲們當下的心情簡直難以言喻,此前外界幾乎沒有人將他倆朝那個方向深想過。許多人甚至一度以為他倆是在為了炒話題度配合雙方的網絡公司開玩笑,記者們立刻致電始於集團探尋究竟,誰知道始於集團的對外聯絡人態度卻光棍得不得了:“有什麼好奇怪的?他倆92年左右就結婚了。”

記者難以置信地問:“這麼重要的消息,始於集團和迅馳集團為什麼一直隱瞞著,從來沒有對外公布過?”

“林總沒有隱瞞啊,他家人朋友還有我們兩家集團的高管都知道他倆的事,你們之前沒有問起而已,沒問起我們干嘛無緣無故要說?”被詢問的發言人理直氣壯地回答。

記者被噎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又致電迅馳集團,也是差不多的一番說辭,直至公布了這次采訪錄音,公眾才真正斷定那場新發布動態的真實性。

林驚蟄和肖馳居然十幾年前就結婚了?結婚了!結婚了?!

這一真相當即讓所有關注此事的人都感受到了深深的震撼,不少人甚至感覺自己受到了欺騙,進而深扒起他倆的過去來。但深扒出來的真相,反倒更加坐實了兩家集團對外發言人答案,林驚蟄和肖馳,還真的不曾遮掩過兩人之間的關系。

首先就是他倆的同款對戒,同款對戒所代表的意義根本無需解釋,而確實從九十年的某一天起,林驚蟄和肖馳在外所留下的影像便從未缺席過這一象征。不論是何種程度的活動和會議,他倆的無名指上都牢牢地釘著這一道銀光。只是商界老板裡結婚戴戒指的著實不少,且這對婚戒雖然同款,樣式卻很樸素低調,因此在此之前,竟從沒有人將他倆表現如此明顯的細節聯系在一起。

雙方博客裡偶爾發布的照片也是這樣,林驚蟄有時候會拍拍家裡的菜色和牆上據說是家人新畫好的油畫什麼的,物品旁邊顯露出來的一些裝潢擺設,例如地板、牆紙和餐桌樣式什麼的,很多年前也曾出現在肖馳在不朽博客新開時發布的照片裡。

以及林驚蟄一直戴在手腕上的那兩串佛珠,同肖馳的那些珠子實在過於相似。只是他的氣質與此十分相投,日常清俊儒雅的搭配也將這一配飾的效果發揮得淋漓盡致,因此甚至一度引領起商界年輕企業家們禮佛盤文玩的風潮。有時候開一場盛會,前排的十幾個中年男人一半以上手裡都攥著核桃,在這樣傷眼群體的掩護下,林驚蟄和肖馳的居然一點兒也不顯得突兀。

總之一句話總結——他倆從未隱瞞過,你看不出來,那是你的問題。

綜合了兩家集團發言人的回應,擺明了這對夫夫一點沒把外界的目光看在眼裡,倆人博客下方的留言區因此在短暫的爆炸後迅速陷入了沉寂。

主要也是他倆的身份比較特殊,雖然偶爾會出現在公眾的視野裡,但他們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公眾人物,他們不像真正的明星網紅那樣要憑借發布自己的消息獲得人氣以此生存,因此和粉絲之間的關系也很微妙,真愛粉們倒是想難以接受呢,可他們有立場麼?有權利麼?

先前叫黑稱叫得最起勁的那批人反倒率先慫了。

*****

林驚蟄和肖馳暫時沒有因為雙方關系的公布遇上什麼煩心事,趕上一個天氣晴朗的周末,倆人雙雙驅車趕往郊區。

東平監獄的外牆翻修了幾次,越鑄越高,林驚蟄舉目眺望了一下內裡的高塔,電話響起,他接起來一聽,是肖媽媽於姝鴛的聲音——

“驚蟄啊,接到了嗎?”

“還沒。”林驚蟄看了眼手表,“估計裡頭正辦手續呢。”

“哎,那就好,接到了記得給媽一個電話,路上別耽擱直接回家,大家都在呢。”

林驚蟄回了句知道了,從駕駛座下來伸了個懶腰,陽光火辣辣地燙在皮膚上,監獄前的荒野是當下燕市城區少見的空曠。他現在一看空地就犯職業病,指著那片荒地轉向肖馳道:“你看這塊地,少說有十幾萬平方,拿來蓋房子多好?”

便聽卡嚓一聲,肖馳收起手機,翻動屏幕審閱自己剛才拍攝的作品。

林驚蟄哭笑不得,但湊過去一看,驚訝地發現對方的拍照技術居然相當不錯。

抓拍定格的那瞬間,他的身體沐浴在陽光下,肖馳的角度找得很好,拍他伸懶腰的模樣也能拍得腰細腿長身姿挺拔。他當時微微回首正在和肖馳說話,眼簾漫不經心地微垂著,陽光使他的睫毛在眼下打出一片扇形的陰影,俊秀的五官如同畫筆勾勒出來那樣精致。

“不錯啊,比我拍的強,一會兒傳給我。”林驚蟄搶過手機朝前一翻,驚訝地發現肖馳的手機相冊裡幾乎都是自己的照片。有在後方拍自己在前頭走姿的,有在副駕駛位置偷拍自己開車模樣的,無一例外都拍得很好看。他翻了幾張,忍不住笑出聲來,伸手拽了下對方後腦卷卷的小辮子:“你怎麼這麼猥瑣啊。”

肖馳沉著臉為自己辯解:“這哪裡猥瑣?”

“偷拍還不猥瑣?”林驚蟄美滋滋翻了一會兒,發現對方居然連自己的睡姿都不放過,笑得越發大聲,結果冷不丁就翻到一張可怕的自拍照。

與肖馳拍攝的那些風格出奇小清新的作品相比,這張自拍照真的是很可怕了,先不說前置高清攝像頭在無PS的前提下將肉眼一般都看不到的細紋都清晰記錄下來的能力,光只這張照片的角度和構圖,就是一場不折不扣的災難。林驚蟄的攝影技術一直以來都頗受詬病,一般一大幫人出去玩要拍照時,所有人都默契地不會將相機交給他。猶記得有一年大會時某位不懂事的參與者索要合照時請胳膊比較長的他代為按下快門,回去之後便在不朽博客痛哭流涕著發出了那張失算的合照。當時林驚蟄的粉絲們紛紛湧到對方博客下方圍觀,嘖嘖稱奇地表示林驚蟄絕對是他旗下手機的第一黑粉:能用hero幾代更新後發揮超級穩定在國際上都頗受贊譽的及時抓拍攝像頭拍攝出這樣連發型都看不清楚的照片,他一定是使用了某種異能。

林驚蟄當時超級生氣,這群人實在是太過分了,他拍照到底哪裡不好了?拍不清楚明明是光線太暗的原因!

但這一刻有了肖馳作品前所未有殘酷的對比,他堅強的膝蓋一瞬間被擊中粉碎,玻璃心裂得撿都撿不回來。

揚起的下巴,清晰的鼻孔,瞇起來的眼睛,和臉上一點也不自然的表情。

林驚蟄震撼過後,趕忙去點按鍵:“你有病啊,這種照片怎麼還留著?趕緊刪了刪了!”

在這種關鍵時刻,五厘米常常能起到力挽狂瀾的效果,趕在他按下刪除操作選項之前,胳膊比較長的肖馳手一撈就把手機搶回了手裡。

“刪什麼刪?”他看著屏幕上林驚蟄前幾天在開會時偷偷給他發送的這張照片,滿眼的欣賞,甚至還用大拇指憐惜地摸了摸屏幕,睜眼說瞎話地評價,“這不是挺好看的嘛。”

“哪裡好看!”林驚蟄只覺得一股強烈的羞恥海嘯般覆過頭頂,頭一次那麼清晰的感覺到我的媽我拍照片居然真的有那麼難看!這種黑歷史勢必不能讓它存活在世界上!他趕忙追上去搶奪,“拍成這樣你還留著……趕緊刪了!”

“不刪!”肖馳的態度很強硬,他莫名其妙極了,這不拍得挺好的嗎,鼻子眼睛清清楚楚圖也沒糊,刪什麼刪?

“啊啊啊啊——”林驚蟄氣得不行,抓狂地去搶手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起前段時間兩家粉絲掐架時肖馳的粉絲嘲諷自己一米八七的事情。那時候他對自己的身高頗為自信,因此對那些言論也都嗤之以鼻,全沒朝心裡去,畢竟五厘米這點身高差距隨便穿個增高鞋就看不出來了嘛(你們說是不是!)。但直至現在,他左撲右閃,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也沒能從肖馳手中搶到東西,心中從未有過的氣憤越發鮮明,老天爺真是不公平!

他搶不到手機,氣得直接掐著肖馳的脖子前後搖晃起來。肖馳堅持立場,隨他發洩,瞇著眼又看他模樣,見他好像真的氣得不行,索性雙臂一緊,將他摟住抱了起來。

林驚蟄虛掐著他脖子的手不由一滑,摟住了他的後頸,雙腳離地時,又覺得這樣超級好笑,扯了下肖馳的辮子,被摟著笑出聲來。

肖馳面色柔和,垂下眼看著他,目光中宛若流淌出一汪溫泉。

林驚蟄靠在他的肩膀上捏捏他的耳垂,說來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信佛的緣故,肖馳這十來年耳垂變得越來越厚,捏起來溫溫熱熱的,手感超級好。林驚蟄嗅著他身上的味道,心都軟了下來,小聲地商量:“快點刪了,手機給我。”

肖馳後背靠在車門上,低頭親親他,態度非常溫柔,手卻抓緊了手機:“不要。”

“這有什麼好留的。”林驚蟄抱怨道,“難看的要死。”

肖馳反駁:“你三百六十五無死角。”

“什麼亂七八糟的……”林驚蟄被哄得忍不住又笑起來,抓著他的衣領審問,“快說!哪裡學來的這種話!”

肖馳說是在博客評論裡看到的,兩人就這麼因為一張照片刪還是不刪抱在一起黏黏糊糊了好半天,等到林驚蟄終於意識到這裡是公共場合雖然很僻靜但或許也會有外人路過時,兩人一轉頭,便對上一張表情一言難盡的面孔。

林驚蟄:“………………”

拎著東西出門前還感慨了一下自己獄中的時光,且跨出鐵門那瞬間還不切實際地遐想過來接自己的林驚蟄和肖馳是否會准備什麼儀式的祁凱:“……………………”

“……”肖馳咳嗽了一聲,揉了揉林驚蟄的後背依依不捨地松開,打開車門將愛人塞進副駕駛裡,等直起身面對祁凱的時候,表情瞬間便冷硬了許多,“上車。”

他說罷自己打開駕駛座的車門坐了進去,順便給林驚蟄系好安全帶,站在原地的祁凱沉默片刻後無奈地歎息一聲,拍拍為自己開門的獄警的肩膀,告別道:“走了。”

“出去之後記得遵紀守法,不要再犯錯誤,我可不想再見到你了。”獄警顯然跟他關系不錯,告別時不光語氣輕快地開了句玩笑,還朝他揮了揮手。

祁凱背對著他也揮了揮手,頭也不回地高聲道:“放心吧,我這輩子也不想再見到你了。”

他上車後扒拉著車後座探頭問林驚蟄:“我剛才眼睛快瞎了你知道嗎?十多年了啊哥們,你們倆能不能別那麼過分,能不能顧慮一下我的感受?”

他語氣憤慨,眼中卻帶著促狹的笑意,肖馳皺著眉頭從後視鏡斜了他一眼,冷聲道:“再廢話趕緊下車。”

祁凱沒理他,轉頭問林驚蟄:“林總您也是,能成天對著這麼個玩意兒不膩味,就沒個七年之癢嗎?”

林驚蟄為剛才雙方見面時的場面尷尬地咳嗽了一聲,轉移話題道:“比之前壯了啊?”

祁凱笑了一聲:“裡頭天天勞動改造呢,能不壯嘛?我現在踩縫紉機比踩油門熟。”

這一點林驚蟄倒是看出來了,對方身上這件衣服估計就是他自己做的,做工還挺精致,針腳整整齊齊,踩得比外頭有些品牌還好。目光從對方脖子上換了好幾個款式手繡花紋越來越漂亮的小布袋上轉開,視線落在對方短袖外頭露出的肌肉分明的胳膊上,林驚蟄不由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具體都忘了在什麼時候的那一年,真難想象,那時候對方居然弱雞到一拳就能被自己被揍趴下。

看對方現在這個塊頭,自己估計已經打不過了,不過肖馳應該可以。林驚蟄的眼神不由變得悠遠:“沒想到一轉眼居然十多年了。”

祁凱的笑容微微一頓,片刻後坐正來目光復雜地望著窗外。車從監獄管制范圍離開,漸漸駛入市區,交通越來越擁堵。燕市已經與他剛進去時有了天翻地覆的改變,遠處高樓林立,近處高架遍地,劇目四顧,處處豪車,十多年前他眼巴巴走私回來被肖馳砸爛後還心疼了好幾天的那輛,與這些車子一比,頓時顯得土氣十足。

科技發展的新世界不適用於物是人非這個詞語,十幾年時間,足夠一個人被時代拋棄。

復雜的心緒在胸口湧動,他捏著脖子上的小布袋沉默了許久,最終只是唏噓道:“是啊,都十多年了。”

憑借他透露出的樣貌線索,96年年底,沙蓬和他那位神秘莫測的老大龐卡,終於在泰國境內被雙雙發現。國內緝毒警方經過了密切的部署,成功躲開了他國的政治干擾,將這兩個位於銷售鏈頂端的毒梟一人擊斃,一人抓獲。被擊斃的沙蓬無人收屍,龐卡則被一架專機秘密押送回了國內審查。這是我國開國以來禁毒史上最為輝煌的一筆,且成就斐然,畢竟龐卡在被抓獲的前一天,還在布置和籌劃他們新的犯罪窩點。

狡兔窩裡搜出了足夠渡過漫長冬天的食糧,西南邊境隨即重拳出擊,搗毀了所有境外朝國內走私毒品的線路。龐卡在境外的勢力范圍也十分驚人,憑借他的口供,金三角地區的幾個國家尋找到了數個種滿罌粟的山頭,解救了生活在當中被毒販控制起來的村民,安置進了安全的戒毒所。

按照原本下達的判決,祁凱應該還有幾年的服刑期,但此事之後,他等於又立了功,便減刑到了十八年,又因為在獄中改造積極的緣故,提前到十六年便獲准出獄。

一陣音樂響起,是祁凱沒聽過的一首英文歌,林驚蟄掏出一個通體黑色精致小巧的小機器,在亮起的玻璃屏幕上不知道哪裡按了一下,緊接著便湊到耳邊開始說話:“哦,已經接到了,沒,他挺好的。嗯,行,行,路上這會兒有點堵車,我們估計得晚一會兒到。”

林驚蟄掛斷電話,祁凱的眼睛盯在他的手上,目光有些好奇:“這是手機?我在裡頭電視上看到過。”

“對了。”林驚蟄被這麼一問,才猛得想起,從副駕駛的櫃子裡翻找出一個盒子來,打開取出一枚後蓋是紅色的手機,開機後朝著後座遞去,“這是你的,我跟老肖來前去辦的新卡,裡頭所有人的號碼都存了,你自己的貼在後面,拿著先用吧。”

祁凱也不客氣,拿到手便翻看起來。監獄裡不允許犯人和獄警使用電子設備,因此諸如超薄筆記本電腦啊手機甚至於已經快要被時代拋棄的mp3MP4他都只能偶爾從獄中播放的新聞節目裡看到。此時終於得見實物,他先是被手機輕薄的外形震撼了一下,而後便沉迷進了這個小機子充滿了科技感的造型裡。相比起以前他從不離身的大哥大,這個手機無疑漂亮得多也先進得多,後蓋上乒乓球拍的磨砂圖案繪制得十分精致,摸上去也手感十足。

也不知道一不小心碰到了什麼按鍵,手機深夜一般幽黑的屏幕忽然亮了起來,屏保圖案,是一張祁凱年輕時拍攝的照片。

祁凱愣了一下,為那張照片上自己張揚的笑容和無所畏懼的雙眼。

他伸出手指小心地撫摸了一下,屏幕變黑,玻璃上映照出了他現在的臉。

後座突然傳來了一陣笑聲,林驚蟄莫名地回頭看了一眼:“你笑什麼?”

“沒什麼。”祁凱收起手機,揣進兜裡,臉上的笑容看不出什麼情緒來,只是笑著又一次看向窗外,在車窗外不斷向後飛逝的景色中釋然地松弛下肩膀,“十多年了啊!”

他問:“咱們去哪兒?鶴園麼?”

祁老爺子正式舉辦葬禮時他已經被收押進看守所裡,因此沒能參加。老人潦草的身後事因為各種原因沒能舉辦得多麼隆重,還是肖家老太太最後拍的板,把那盒骨灰先收了起來,在五寶山公墓旁的鶴園建造完畢之後,挑選了一個不錯的位置落葬。

這十幾年來,掃墓之類的事情都是大院裡的人在代勞,祁凱有點想去看看。更何況,除了爺爺的墓碑外,他似乎也無處可去。

大院的房子在祁老爺子去世之後就被收回了,雖然因為非常晦氣的緣故,並沒有新來的人願意住進去,但那終究再也不是祁凱的家。

至於祁凱個人的私產,車子房子那些,也早在鎮雄地產清算的時候就被銀行收走了,存款什麼的則更不用說。現在的他,除了渾身的衣衫鞋襪外,可以說是一無所有。

他也不覺得會有什麼故人樂於見到自己。

林驚蟄聞言卻搖了搖頭:“不急,先帶你回家吃飯。”

大院還是一樣的幽靜,在越發喧囂的燕市,就如同鋼筋水泥世界裡的一抹綠洲。這裡被時光滋養著,越老越給人給人舒適溫暖的氣息,林驚蟄的車剛開進院子,便聽到了一聲脆生生的問候從頭頂傳來:“林叔叔!”

緊接著肖家院子的樹上跳下來一顆肉墩墩的小炮彈,胳膊一沉,把他嚇得汗毛都差點立起來。

林驚蟄把這小丫頭安放在地上,難得嚴肅地皺起了眉頭,剛想教育兩句,屋裡便傳來了一陣吊兒郎當的聲音:“壯壯,你再這麼砸下去,當心你林叔哪天被你給砸扁咯!”

林驚蟄一抬頭,便見胡少峰優哉游哉背著手從屋裡出來,他還來不及開口打招呼,就又聽到了方文浩老大不高興的驅趕聲:“滾滾滾滾滾,我家方沁有大名,你丫再叫聲壯壯試試?壯你大爺啊壯,說得跟自己小時候多瘦似的。”

“我小時候不瘦,不過也沒跟你閨女似的三歲比人家七歲重兩斤吧?”胡少峰都來不及和林驚蟄打招呼,一轉身跟屋裡出來的人扭打起來,方文浩瞅見站在外頭一臉無奈的林驚蟄,一邊揪他領子一邊扯著嗓子朝屋裡喊:“人回來了!”

喊完又回頭跟胡少峰對罵:“你個傻逼玩意兒,今兒非得弄死你。”

小胖丫頭蹲在院子裡看爸爸和隔壁胡叔叔打架,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鼓著肉掌子加兩句油,聲音又尖又甜,跟開了蓋的小蜜罐子似的。

這是方文浩親閨女,長得那叫一個瓷實,又白又胖又能吃,一頓三碗飯,力氣還大,爬樹翻牆比大院裡所有的孩子都利索。

老人家就喜歡這樣的孩子,林驚蟄……林驚蟄也喜歡胖小孩,先抱著壯……沁沁親了親,問:“太爺爺呢?”

肖馳在旁邊看得抿起嘴,他最討厭小孩子了!尤其胖胖的這種!

壯壯藕節似的肉胳膊舉起來摸了摸她最喜歡的林叔叔的臉,在肖叔叔冷颼颼的視線裡脆生生回答:“屋裡吶!”

說話間祁凱從車後座鑽了出來,難以置信地看著樹墩子一樣的小胖丫頭:“這這這這……”

但沒等他這出名堂來,屋裡邊湧出了一波喧鬧聲,下一秒好些長輩從們裡擠了出來,於姝鴛端著個正在燃燒的火盆走在最前面,與祁凱目光相對時微微停頓了兩秒,隨即便驅趕開旁邊來看熱鬧的小孩子,將火盆擱在地上開始招呼:“快快快先把火盆跨了!”

肖家前所未有的熱鬧,跟在於姝鴛身後,出來了幾乎所有從前熟悉的長輩面孔。方老爺子拄著拐杖被攙扶出來,就站在門檻邊上靜靜地看著,熱鬧的場面仿佛在興辦一起喜事兒,祁凱看著那些張羅儀式的身影,突然便有些失聲。

他很快回過神來,沒多說什麼,上前一腳跨過了那個燃燒的火盆。

火焰的熱度從腳下升騰而已,進而環繞他的全身,某個女性長輩上來撒了他一臉的柚子葉水,合掌高呼了一聲:“妖魔退散!”

祁凱吸了下酸澀的鼻子,喉嚨哽了半天,才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都什麼年代了,還那麼迷信。”

但這是他第一次感到肖家這座從小令他畏懼的小樓如此的親切和溫暖。

他在久違的熱鬧中停下步子,望向站在門檻邊的方老爺子。

方老爺子已經很老很老了,他鋼鐵般挺直了一生的脊梁都被歲月壓出了弧度,站立時也需要小輩攙扶。但他的眼神一如過去那樣鋒利而清透,帶著一身令祁凱自慚形穢的正氣,站在門邊盯著這個健壯了許多也成熟了許多的不成器的臭小子,他半晌後冷哼了一聲,用拐杖跺了下地面:“愣著干嘛!進來吧!”

肖家滿室的佛香,林驚蟄一進屋便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笑瞇瞇的奶奶,老太太還是白白胖胖的,微笑的樣子比過去還要不好惹,她拉著祁凱說話,硬是嚇得祁凱連動也不敢動。

“你啊,知道悔改就好,以後遇上槍林彈雨,記得跟你爺爺年輕的時候學習,多謹慎,多小心。”

“哎呀奶奶。”老太太這兩年年紀大了,就跟小孩子似的,牙齒掉了還鬧騰著吃糖,偶爾跟現在這樣,甚至會說點胡話。林驚蟄趕忙上去幫忙,解救表情完全僵硬的祁凱,笑著同老太太道:“這都什麼年代了哪兒還有槍林彈雨啊,您新補的牙齒最近怎麼樣?張開嘴給我看看。”

奶奶還在絮絮叨叨什麼槍啊炮的,過了一會兒才乖乖張開嘴來,林驚蟄前段時間請了個據說很厲害的外國牙醫給她弄了一嘴假牙,又整齊又結實,十分漂亮。

“嗯,牙齒很好,看來每天都好好刷了。”方才對方說的話有些不吉利,林驚蟄捧著老太太的臉,見止住了老太太的話頭,立刻轉頭朝祁凱露出一個請多多擔待的表情。

祁凱目光復雜地在老太太身上停留了一會兒,接觸到林驚蟄的視線,回過神來,沉默著搖了搖頭。沙發上的老太太此時慢吞吞朝孫兒出聲:“驚蟄,我這最近啊……嘴裡老苦……”

“啊呀,那怎麼辦啊?”林驚蟄被喚回目光,聞言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開始哄孩子了。

奶奶吭哧了一會兒,拉著他的手哼哼唧唧道:“嘴裡苦啊,就沒胃口,要是有什麼東西能甜甜嘴就好了……”

祁凱在林驚蟄響起的笑聲裡平靜地轉身朝餐廳走去,路上對上肖馳冷颼颼的目光,他腳步微微一頓,隨即便被旁邊的長輩們拉走。

“快快快吃點豬腳面,這是灣島的風俗,說是吃完可以去霉運的——”

他掌心被塞進一個巨大的湯碗,裡頭滿滿都是糊狀的面線和大塊的豬蹄。他其實不喜歡吃這些玩意兒,但此時卻什麼都沒說,只低頭猛喝了一口湯,露出一個十分享受的笑容:“好吃!”

“好吃就好。”於姝鴛看著這個小輩相比起自家同齡的兒子和小兒子(驚蟄)顯得滄桑得多的氣質,心中又恨他不爭氣,又覺得蒼涼,但百般復雜的情緒糅雜在一起,只混合成一聲無奈的歎息。

林驚蟄哄完老太太,到底還是付出了一顆牛奶糖,老太太滿意地顫顫巍巍進佛堂去了,說是要給菩薩燒香。

餐桌那邊的去晦氣活動還在進行,林驚蟄坐在沙發上頗為唏噓地看了一會兒,又對了下時間,還沒下班,倆妹妹都還沒回家。

他沒事兒可干,索性掏出手機登陸博客,將肖馳傳給他的那張陽光照片發上了個人賬戶——

林驚蟄:“有故人重逢,心情如同今天的陽光。”

他這張照片一發,賬號下無數粉絲頓時蜂擁而至,死忠粉先是啊啊啊啊啊啊啊地舔了一會兒顏,而後才有人發現到亮點——

-林總迷妹後援會:“23333我林總這張照片居然沒拍糊,實在是太難得了!”

這條評論立刻被眾人推升至頂端,林驚蟄心情不錯,順手回復她——

林驚蟄:“拍攝者@肖馳”

眾人:“…………………………”

服!服!服!光明正大炫到這個份上,不得不服!

一眾粉絲生生咽下快要湧到喉嚨口的凌霄血,他們倒是想哭呢,但誰讓他們的男神是個炫夫狂魔?只得強顏歡笑地誇獎道——

“那……還是感謝192,希望以後能見到他多多的好作品……”

“其實要是有那麼一個人,能讓我林以後不摸相機,似乎也沒什麼不好……”

林驚蟄自動忽略了後面的那一條,神清氣爽的站起身,於姝鴛朝祁凱肚子裡填了小半斤的豬腳面線,填得祁凱坐在那翻白眼,終於滿意地開始招呼眾人吃飯。

林驚蟄落座時發現少了個人,朝於姝鴛道:“奶奶估計沒聽到,我去叫她。”

他快步走到佛堂,掀開簾子,意外的是卻沒看到人,探頭朝佛堂的簾子後面找了一會兒,同樣是空空蕩蕩,林驚蟄心說不應該啊,親眼見著老太太顫顫巍巍進來的,怎麼突然不見人了?

他拔高聲音喊了一聲:“奶奶?”

佛像下頭的供桌突然匡的響了一聲,嚇得他差點原地跳起。

林驚蟄警惕地望著那張發出窸窸窣窣聲的桌子,桌子輕微晃動了起來,他皺著眉頭剛想上前一探究竟,便見一道身影哧溜一下從桌下鑽了出來。

林驚蟄:“……………………”

老太太從匍匐的姿勢迅速站起,腳步又輕又快,一點兒也不像剛才進來時那麼虛弱!

四目相對,老太太迅速機警地朝佛堂外頭看了一眼,發現只有林驚蟄在時,猛松了口氣。

林驚蟄的目光漸漸嚴厲起來:“奶奶?”

肖奶奶嘴唇蠕動了一下,慢吞吞地道:“是吃飯了吧?我這就出去……”

林驚蟄不理她,徑直朝著供桌走去,老太太立馬回神,上前阻攔。

但沒攔住,下一秒林驚蟄掀起供桌厚厚的桌布,雙眼頓時一厲,而後從裡頭拖出兩個小竹筐來:“這是怎麼回事?”

這是兩個臉盆大小的竹筐,裡頭各種細碎的水果糖、牛奶糖、拆封和沒拆封的巧克力堆得滿滿當當,按照肖家人平常給老太太的甜食供應來計算,一看就知道攢了很長時間。

肖奶奶在最溫和的小孫兒前所未有的嚴厲質問下哭喪著臉,心裡難過極了,早知道剛才那顆糖她就該直接剝開吃掉,干什麼要多此一舉放進小金庫裡?

或者剛才就不應該貪戀小金庫的美色躲起來反復欣賞那麼久,這下好了,又要去反省了。

菩薩真是的,也不知道提前說一聲!

今天不上香了!肖奶奶可憐巴巴地耷拉著眉毛,心中恨恨地想!

第90章

肖奶奶爬出供桌的時候把頭撞到啦, 還撞得很痛, 兩籮筐糖又被林驚蟄發現, 噘著嘴非常的不高興。

但即便如此, 家中一向對她最溫和最百依百順的小孫兒仍舊不留情面地沒收了糖果, 並非常嚴肅地批評了她。

老太太這次的這個錯誤犯得實在是太惡劣了!比如她為了麻痺敵人以方便藏匿糖果裝作自己走不動路的事情。老太太畢竟將近一百歲, 尋常這個年紀的老人早已經生活不能自理,因此此前老太太雖然一直身體硬朗健康指標也正常, 一家賊精的小輩們愣是一個都沒發覺她在裝模作樣。林驚蟄看著老太太走路越來越顫顫巍巍的模樣, 甚至還難過得差點掉眼淚, 最近背著肖家爸媽和肖馳, 給老太太偷送巧克力的頻率都變高了不少。

現在, 一切,居然, 都是假的!

林驚蟄操心得不行,只覺得自己好像在不知道的時候多了個孩子, 嚴厲地問:“下次還可不可以這樣了?!”

最溫和的孫兒發起脾氣反倒最讓人招架不住,肖奶奶立刻認慫,委委屈屈地小聲說:“不可以了。”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太耷拉著腦袋站在跟前認錯, 林驚蟄也十分心疼。眼看對方被訓得要哭不哭, 他雖仍虎著臉, 語氣卻放軟不少,上前牽著奶奶的手躲到角落曉之以理:“我不是不讓您吃糖,可您總得看看自己血糖吧?關鍵大院那麼多孩子,您不該給他們做個榜樣嗎?”

肖奶奶想了一想, 點點頭。

“那好,那您告訴我。”林驚蟄從簍子拿出整整一盒尚未拆封的巧克力。這規模絕不是他給的也絕不可能是肖家長輩或者肖馳會犯的錯誤,肖奶奶的零食糖果攝入量一直被家人非常嚴格地把控在一周兩顆,林驚蟄對這一盒不明來源的巧克力的給予者非常的重視:“這盒巧克力是誰給您的?”

肖奶奶低著頭偷偷看他臉色,過了一會兒才小聲說:“我自己買的……”

老太太雖然早已退休,但孩子們一直沒讓她身上缺過錢,加上行動自如,雖然很少見她出門,偶爾出一次大院也不是沒有可能。林驚蟄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這個解釋,但態度仍然堅決:“要沒收,以後不可以這樣了。”

奶奶的眼神明顯十分不捨,但顧念到兒子媳婦知道這件事情的結果,半晌後只能不甘願地點了點頭。

他在佛堂呆了那麼老半天,出來時正在招呼人吃飯的於姝鴛不免有些好奇:“裡頭出什麼事兒了?”

被起身的肖馳拉到身邊坐下,盤子裡立刻多了個一筷子剃干淨刺的魚腹,林驚蟄看了眼若無其事坐到了主座的老太太,見對方又恢復了平常在外頭笑瞇瞇的模樣,實在不忍心拆穿,只道:“沒什麼,順便給菩薩上了柱香。”

說罷拿出一盒巧克力塞給一看到他便立刻扭啊扭從椅子上跳下跑過來的壯壯。

方文浩在一邊看女兒笑成了一只小麻雀,老大不高興:“你可別慣著她,家裡現在正在給她控制體重呢,天天糖果零食巧克力隨便她吃下去還能了得?”

胡少峰立刻嘴賤:“你不說你閨女不胖嗎?不胖還控制啥體重啊?”

方文浩筷子一撂:“給個准話吧,你丫今天是不是找打。”

胡少峰仗著自己爹最近沒在燕市,對此等威脅不屑一顧。不朝他爹告狀的時候方文浩的戰斗力就是只菜雞,打起來雙方最多勢均力敵,他才不吃虧呢。

小時候受那麼多委屈,好容易鹹魚翻身了,他可不能讓方文浩那麼好過。

於姝鴛原本還有些奇怪莫名其妙的林驚蟄從哪裡拿出來那麼大一盒巧克力,見狀只得暫時把懷疑拋諸腦後,出聲解圍:“行了行了都多大的人了還成天你打我我打你的,少峰你少說兩句,文浩你也是,閨女都那麼大了,今兒好容易跟祁凱吃頓飯還打打殺殺,丟不丟人?”

祁凱被塞了一盤子的菜,聞言笑著道:“沒事兒,讓他倆鬧吧,十幾年前不也跟這麼鬧麼?我看了覺得親切。”

他此言一出,桌上所有人的聲音都停頓了兩秒,十幾年這個詞匯所包含的分量絕不像他話裡的內容那麼輕飄飄。

肖馳一直沒搭理旁人,就在老太太跟林驚蟄從佛堂裡出來的時候盯著老太太看了一會兒,此時在一片寂靜中皺著眉頭朝胡少峰他們開口:“都哪兒來的那麼多話,該吃飯吃飯。你,方文浩,你趕緊吃完帶你閨女回家去。”

壯壯抱著巧克力黏在林驚蟄身邊撒嬌的樣子真是太讓人討厭了。

從林驚蟄第一次見到自家閨女抱著親了一次後肖馳就在沒給過好臉色,方文浩那麼多年早習慣了,只是翻了個白眼沒說話。胡少峰訕訕地撿起筷子悶頭開吃,間或用余光偷偷瞥一眼祁凱脊背筆直的坐姿。這種長久的生活習慣明顯是從監獄裡帶出來的,在裡頭十幾年受人管束的生活即便無法感同身受胡少峰也知道那絕不好過。他從祁凱進去那年起就開始後怕,這種情緒在今天的歡迎儀式上達到了巔峰。看到從車裡鑽出來的一點看不出從前意氣風發影子的祁凱,他此時無比慶幸年輕那會兒被肖馳拉了一把。

如若不然,現在家破人亡的典型裡,估計就要再加上一個人了。

氣氛很歡欣,但看看表面就行了,內容不能深想。所有人,包括祁凱的話題都刻意規避開了祁老爺子和原本距離肖家近在咫尺的那座小樓。肖慎行只是嚴肅地安排:“今天才出來,你肯定累得不輕,大家也沒搞什麼儀式,就是給你接風洗塵而已。吃完飯就上樓去睡吧,你於阿姨給你整理了一個房間。”

這明顯是要收留無家可歸的自己的意思,祁凱捧著碗盯著這個長輩嚴肅的,小時候每每見到勢必要跑開八丈遠的面孔,愣了半天才露出個笑來:“好。”

“歡聲笑語”中,林驚蟄抬手看了眼手表,推測了一下時間:“甜甜和妙妙估計要回來了。”

話音剛落,肖家的大門便被一把推開,外頭的天色已經發黑,沈甜甜從夜幕踏入通明的燈火,打老遠就高喊了一聲:“我來啦!”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過去,祁凱循聲抬頭,只看到一個黑色長直發氣質清新的女孩女孩站在玄關那換鞋。女孩長得很漂亮,個頭也高,目測少說有一米七,穿著一身白色的連衣裙,看著也就二十五六歲的年紀,渾身都散發著剛畢業女大學生那種說不出的清純氣息。

他一時甚至沒認出這人是誰,卻聽於姝鴛起身高興地喊對方叫:“甜甜回來啦?”

甜甜?沈甜甜?大院著名公母老虎家庭裡那個靦腆的一點兒都沒有存在感的沈甜甜?

祁凱一時甚至不敢確定,算算年紀這會兒沈甜甜也該三十多了,女大十八變能變得那麼徹底??

他遲疑間一轉頭,便驚訝地發現與笑盈盈望著肖家大門方向的長輩們不同,同齡的胡少峰和方文浩臉上都露出了一言難盡的表情。

沈甜甜含笑的大眼睛乖巧瞇起,換好鞋進屋,渾身元氣滿滿,先是禮貌地和一眾長輩問好,目光又在幾個發小身上轉了一圈。

祁凱接觸到對方充滿單純和喜悅的視線,後背莫名地一陣發涼,緊接著耳朵裡便鑽進了小姑娘甜滋滋的問候:“祁凱哥來啦?還有少峰哥文浩哥,好久不見~對不起啦,下班路上有點堵車所以回來晚了。”

“沒事沒事!”祁凱都還沒來得及客氣,胡少峰和方文浩便非常堅定地劇烈搖起頭來,表示自己並不在意,“沒晚沒晚,我們也才剛開始吃呢!”

沈甜甜笑瞇瞇的目光滿意地收回來,轉向自家哥哥,隨即倏地盯在正抱著自家哥哥大腿的壯壯身上。

“壯壯都那麼大了呀!”她上前抱住渾身僵硬的小胖墩結結實實地親了兩口,然後嘗試了兩次終於將對方抱起,丟進親爹的懷抱裡:“一看平常就不好好吃飯,比阿姨上次見你時瘦多了,讓你爸爸再喂你吃點!”

看著壯壯胖得肉都鼓起老大的臉頰,即便疼愛她如林驚蟄也說不出如此昧著良心的話。林驚蟄看著善良的妹妹的背影立刻充滿了慈愛,他歎息了一聲,捅捅肖馳:“你看,甜甜多喜歡小孩子呀。”

肖馳看著被沈甜甜拋孩子的力道連帶那頭小豬崽兒本身的重量被砸得差點背過氣的方文浩,他瞥了眼笑容活像老父親一般的林驚蟄,你認真的?

沈甜甜丟掉壯壯,順勢搶走了對方的位置,挨在林驚蟄身邊坐下,與肖馳一左一右。

肖家的阿姨為她換上了新盤子,林驚蟄給她夾了一只蝦,噓寒問暖道:“累了吧?怎麼妙妙沒跟你一起回來?”

沈甜甜迅速和肖馳對了個眼神,不讓肖妙回來見祁凱是肖馳的意思,她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不過按照雙方一直以來的合作協議,還是暫時瞞住了肖妙祁凱出獄的消息。這事兒好像涉及到肖妙的**,不能跟別人多說,生怕哥哥追問,沈甜甜立刻揉了揉肩膀忽視了後面那個問題:“別說了,最近真是累得要死,我都好久沒睡滿八小時了。”

驚蟄哥哥的注意力立刻被妹妹話裡的內容轉移開,一臉的心疼:“可憐了可憐了,怎麼那麼辛苦,吃點東西去好好睡一覺吧,明天別去公司了,有什麼合作我讓你高勝哥去幫你談。”

燕市城區的某幢寫字樓,還在帶著員工挑燈夜戰連續一個多月沒時間休假的高勝傳媒的高老板無端汗毛倒豎,朝著令人看到眼花的電腦屏幕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

沈甜甜因為看到祁凱心中生出的不爽輕易被哥哥的關心安撫了,雖然回來的路上開車時都還在琢磨明天該怎麼坑一把即將和自家公司達成合作的企業,此時仍毫不猶豫地點頭:“嗯!”

她和肖妙的網站創辦至今,差不多也有了十來年的光景,憑借兩位投資人的頭腦和非凡網絡不朽科技這兩家互聯網業巨頭明裡暗裡的扶持,規模早脫離了從前剛創辦時的小作坊模式。

逐漸轉變為盈利性質的創作環境極大地規范了以往空白且混亂的市場。隨著網站的擴大,十年前沈甜甜和肖妙的文化公司旗下又多了一個視頻網站,同時在高勝電影成立之後,與高勝制定了長期合作的戰略,開始源源不絕地朝制片市場輸送優質劇本。高勝近期投資的四部電影裡,就有兩部改編於小說,其他同業電影公司買走的版權更是不勝枚舉。但如今早已憑借自己的能力腰纏萬貫的大老板沈甜甜見到了哥哥之後的第一句話仍舊是:“我的禮物呢?”

“車裡車裡。”林驚蟄被妹妹十幾年如一日的小孩子心性纏得沒轍,笑的眼睛瞇作兩條彎彎的線,感覺吃得差不多了,索性放下碗出門,“我去給你拿。”

兩兄妹一前一後出門去了,飯桌上的於姝鴛望著這一雙暖融融的背影,又想到自家只要沒有外人勢必會掐作一團的兒女,不由羨慕地歎息了一聲:“多好的兩個孩子啊,天真爛漫無憂無慮的。”

胡少峰和方文浩齊齊看向這位似乎不像是在說假話的長輩:“……………………”

天真爛漫……無憂無慮……

如果沒猜錯的話,是在形容那位在商界被所有合作者稱作“只可遠觀的食人花”的沈甜甜?

多年前因為嘴賤嘲笑了一聲對方嫁不出去一直被整治到今天,可不論跟身邊的哪個長輩告狀都沒有人願意相信的胡少峰咀嚼著從對方出現開始就味同嚼蠟的滿口飯菜,洶湧的眼淚只能默默朝心裡流。

林驚蟄從車後備箱抽出一條長長的禮盒,打開蓋子:“當當!”

“哇!!”沈甜甜立刻雙眼發光做出無限驚喜的表情,哪怕這一盒幾十只口紅的價格對她來說早已經渺小得不值一提,家裡的化妝間也早已堆滿了幾百根用不完的囤貨,她仍舊在原地雀躍地蹦跳,“哥你怎麼知道我正好缺口紅用!”

“就知道你喜歡。”林驚蟄眼神溫柔地看著明明已經三十多歲年紀仍舊如同孩子那樣單純可愛的妹妹,輕輕地揉了揉對方一頭因為自己的建議留了十多年同款造型的頭發,他暖心的同時也不免為對方的未來擔憂。沈甜甜都已經三十多歲了,期間也談過幾場戀愛,不過可能是太過乖巧的原因,每每總是以分手告終,想必是受了不少渣男的傷害。她倒是表現的一點都不著急,林驚蟄卻總是為她操心,倒不是出於女人到了什麼年紀就該結婚或者生孩子這種無稽的規則,只是曾經孤獨過的林驚蟄太了解渴望有人陪伴的滋味了。

他的妹妹這樣不諳世事,本該有個人陪伴在身邊保護她,疼愛她才對。林驚蟄每天早晨從肖馳的懷抱裡蘇醒時想到這一點便控制不住地感到焦慮。沈甜甜隨便挑了一支口紅也不管什麼顏色打開來就朝嘴上塗,林驚蟄接過她沒手拿的盒子,輕輕歎息了一聲,又說起那個老問題來:“我前段時間去硅谷開會時遇到了一個年輕人,還沒結婚,性格很好,長得挺高也挺帥的……”

他一開口沈甜甜就猜到了後面的內容,擦口紅的動作微微停頓了兩秒,隨後才若無其事地繼續起來。

她哥操心她婚事的事情沈甜甜知道,其實沈甜甜自己也挺想談戀愛的,跟她哥和肖馳這樣找個靈魂伴侶相濡以沫日子和和美美也沒什麼不好,可關鍵她想有什麼用?她想那些傻逼男人就能不傻逼了嗎?

不求能跟她哥那麼完美,再不濟有個肖馳那樣的都行,可想起自己的歷任男友,沈甜甜只有罵髒話的沖動。

一個個剛開始看著都人模狗樣的,在一起之後什麼妖魔鬼怪都現了形,愛吹牛逼的、還沒斷奶的、自以為老子天下第一的,甚至還想左右她沈甜甜的人生。去他媽的吧!沈甜甜挨個把他們揍了一頓掃地出門。

不過這事兒肯定不能讓她哥知道,否則又得教訓她不該動粗了。

沈甜甜便只在對方溫和的介紹聲中擺出不置可否的態度:“行啊,哥你都說好的話,見就見吧,我全聽你的。”

真乖,林驚蟄再次摸了摸沈甜甜的頭。

安靜的院子外面突然亮起了一束光,隨即便是汽車發動機的聲響,兄妹倆意外地朝聲源處投以目光,隨後便見一輛外形低調的且陌生的商務車緩緩開進了院子裡。

這誰?林驚蟄看了眼車牌,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曾經見過,誰知車停下後,鑽出來的卻是個意想不到的人。

“妙妙?!”林驚蟄露出驚喜的表情,剛想問對方什麼時候換的新車,下一秒,驚喜的神情驟然變得嚴肅起來。

駕駛座上下來一個樣貌十分英俊的年輕人,看到林驚蟄和沈甜甜後略微停頓了一下腳步,隨即聽到肖妙朝林驚蟄喊哥哥的聲音,渾身一震,立刻莊重地一鞠躬:“哥哥!”

誰是你哥哥啊在這雞哇亂叫的。對方禮數周全,林驚蟄卻立刻感到萬分不爽,上前幾步抓住肖妙的胳膊擋在自己身後,皺著眉頭問:“你是……?”

肖妙在身後細聲細氣地回答:“哥,他……他是我男朋友。”

肖妙的男友直起身,明顯十分緊張,迅速沖到車後打開後備箱開始朝外掏禮物,然後從中找到了送給林驚蟄的那一份,恭敬地雙手提著送了過來:“大哥您好!聽說您喜歡喝茶,這是我特意托人燒制的一套紫砂茶具,希望您能喜歡!”

但他話音落地,久久之後,都沒有聽到林驚蟄的回聲。

新上門的小女婿低著頭忐忑地等待了一會兒,終於沒忍住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來。

林驚蟄站在他面前,目光呆滯,神情僵硬,明顯已經被眼前的場面打擊得回不了神了。

男……男朋友……

肖妙……居然,帶男朋友上門……

他的妹妹,他可愛又冰清玉潔的妹妹,終於還是被豬給拱了……

林驚蟄明明此前期待這一天已經期待了好幾年,但這一刻,卻只覺得自己遭遇了前所未有強烈的打擊,宛若五雷轟頂,叫他神魂俱滅。

他坐在肖馳身邊垂著頭沒精打采一點兒胃口都沒有。

肖馳的臉色跟潑了墨似的,尖刀一般的眼神死死地釘在那位不速之客身上。

他原本擔心祁凱的出現會讓肖妙回憶起很多年前被強吻的陰影,因此不光朝妹妹隱瞞了對方出獄的消息,還叮囑沈甜甜一定不能洩露出絲毫端倪。

沒想到在此之前,肖妙反倒率先叫他大吃了一驚。

望著那個一看就不是什麼好玩意兒的對妹妹抱有企圖的臭男人,要不是顧慮家人長輩都在,肖馳早就暴起三拳兩腳將對方揍出門去了!

肖慎行虎著臉——他也覺得生氣。

一家的三位男人都明確地表達出了自己的抗拒,新客人的出現讓肖家的餐桌寂靜了兩秒,肖妙男友忐忑地送上了自己帶來的禮物後,於姝鴛第一個反應了過來。

她充滿不捨,但女兒找到了可以朝家裡帶的對象終究是件好事,因此只是情緒復雜地招呼對方:“坐……坐吧。”

肖妙的男友戰戰兢兢地將屁股挨在凳子上,感受到四面八方一瞬間朝自己聚集而來的目光……氣……氣氛好可怕!

一眼就認出了十幾年不見的祁凱,肖妙一下明白到了什麼,她無奈地看了眼下班時謊騙自己說有約會早早離開的沈甜甜,這才開口問候:“好久不見。”

祁凱有一些尷尬,為自己年輕時做過的一些傻逼事情,但肖妙的語氣一如記憶中那樣清冷,看起來反倒比他來得輕松許多。

“確實……好久不見。”

肖妙落座,無奈於父親和哥哥們身上散發出的戾氣,索性與他尬聊了幾句:“這幾年還好吧?”

“挺好的。”祁凱在肖妙的目光裡略懷歉意地笑了笑,看著對方年輕飽滿看不出一根皺紋的秀麗面孔,“看起來你應該也不錯。”

三十多歲了,肖妙還是老樣子,氣質不食人間煙火的,總讓人以為她不好親近。但既然能帶男友回來見父母,顯然過的還是凡人的生活。

這樣也好,輕松,太平。

希望自己的出現,只是對方人生中一個不怎麼愉快,可以拋進垃圾堆不再回憶的小插曲。

接風宴出現了這一變故,家裡的客人們不好再坐下去,紛紛起身告辭。

老太太勤快地起身道:“我送你們。”

這會兒也沒人有心思和她搶差事,老太太出了大門,笑瞇瞇叮囑眾人以後有空常來家玩,而後疼惜地摸著壯壯的腦袋,和顏悅色地蹲下來盯著她。

壯壯:“……”

壯壯在強烈的生物本能驅使下自覺地拆開巧克力盒給這位奶奶抓了一把。

“乖。”肖奶奶從兜裡掏出錢來塞到小孩手裡,“下次來奶奶家玩,記得再給奶奶帶兩盒來,還跟以前似的,分你一半。”

肖媽媽目送客人出門,又溫言安排祁凱上樓休息,而後落座,同肖妙的男友正式會面。

她溫聲問:“你這孩子,來就來吧,還帶那麼多東西。你跟妙妙在一塊多久了?”

對方小心翼翼地回答:“三……三年,我從三年前見到肖妙第一面開始就喜歡她了。”

肖媽媽還沒說話,陰著臉的肖馳便率先出聲:“誰問你這個?問的是你們在一起多久了,拿見面那天算起湊什麼數?”

對方在外頭也是家世顯赫呼風喚雨的存在,當下卻被他一句話嚇得大氣兒也不敢喘,趕忙老老實實地回答:“從正式在一起到現在,只有一年零三個月。”

肖馳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一年零三個月就來見家長,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兒戲。

對方見他表情不屑,趕忙解釋:“請你們相信我!我對肖妙是認真的!我的家人也對肖妙非常滿意,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在今年年底和妙妙正式組成家庭!”

大放厥詞!

肖馳實在坐不下去了,冷著臉一拍桌牽著林驚蟄拂袖離開,直接上樓。

小女婿為兄長明顯抗拒的態度有些為難,肖妙拍拍他:“我去說吧。”

二樓書房,如遭雷劈的兩個哥哥抱在一起怎麼都不願意接受現實。

“太不像話了!”肖馳評價那位急功近利的才在一起一年多就謊稱戀愛三年還大言不慚想跟肖妙結婚的家伙,“做夢吧他就!”

“就是!”林驚蟄無精打采,同仇敵愾,一瞬間打消了所有給妹妹介紹對象的念頭,憤憤罵道,“癩·想吃天鵝肉!”

*******

兵荒馬亂的一夜,肖妙的婚事最終也沒得到哥哥們的首肯,林驚蟄和肖馳都覺得太不像話了,才在一起一年多怎麼就可以結婚!

不行!絕對不行!必須得在再觀察幾年不可!否則他們絕不同意!

祁凱在房間裡隔著牆壁聽得啼笑皆非,但這畢竟是肖家的家務事,他不管旁聽還是插手明顯都非常不合適,因此只有枕著肖家充滿佛香的被褥,在滿腹紛雜的情緒裡陷入沉眠。

肖馳做了一晚上噩夢,夢見肖妙突然狂性大發非得跟昨晚那個小癟三私奔,氣得他直接從夢裡醒了過來,恨不得就地把肖妙揪出來暴打一頓。

不行這口氣絕不能咽下去,今天下午非得給肖妙早點麻煩不可。

肖馳拍拍昨天一晚上擔憂沈甜甜說不准哪天也來這麼一手,被想象中那個討厭的妹夫氣得愣是睡不著覺,直至現在仍舊明顯睡得很不安穩的林驚蟄的後背,直至對方的眉頭漸漸舒展開,這才在對方的額頭上落下一枚親吻,輕手輕腳地起身。

他打開門,正對上准備下樓的祁凱。

祁凱循聲回頭,兩人目光對視了兩秒鍾,望著對方整齊的裝扮和臉上好像在犯賤的微妙笑容,肖馳的眉頭皺了起來:“天還沒亮,你去哪裡?”

祁凱緊了緊自己肩上的背包,語氣輕松:“我去趟鶴園,看看我爺爺。”

肖馳盯著他的表情看了一會兒,眼神鋒利而幽深,祁凱的面孔被盯得僵硬了一瞬,在這樣幾乎能夠穿透人心的視線裡轉開了頭。

雙方兩看生厭,肖馳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沒說,只是不耐煩地從鼻子裡噴了口氣:“滾吧。”

祁凱頓了頓才邁開腳步,下樓時正好遇到做完早課的肖奶奶。佛堂的門由內打開,香燭濃密的霧氣隨著老太太出來的腳步一並湧出,老太太看到他倆,先說了句阿彌陀佛。

她看著正在穿鞋的祁凱,目光在對方的眉眼中停頓了片刻:“去城南吧?”

“是。”祁凱道,“去看看我爺爺。”

肖奶奶看著他的動作,片刻後無端地歎息了一聲,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紙包來:“剛好,我腿腳不好,也不方便去探望,你就順便幫我燒卷紙吧。”

“哎!”祁凱接過那包紙,利索地揣進兜裡答應道,“我記著了!”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家門後,肖奶奶搖了搖頭,深沉的神情轉瞬即逝,轉身便朝孫子攤開手:“給我點錢。”

“……”肖馳不爽地收回望著大門的目光,老太太威脅道,“不給就跟我抄經去。”

肖馳只得老大不情願地掏出錢包把現金交給她,一邊給一邊忍不住抱怨:“給您錢您又拿去讓方家那個樹墩子幫您買巧克力,買來分她一半,另一半又被我們沒收,您一顆也吃不著,那頭樹墩子越長越胖,有意思嗎?”

怎麼沒意思?

肖奶奶笑瞇瞇把錢從孫兒手中搶過來。

藏小金庫的樂趣是在花掉的那一瞬間得到的嗎?明顯不是。

哪怕已經掉光了牙齒,不能接觸所有的甜食,她在死去的那天,也一定要做一個棺材裡放滿進口酒心巧克力的老太太。

太陽漸漸升起,林驚蟄終於醒來,因為妹妹找了男朋友的事情,吃早飯時仍舊沒什麼精神。就著海棠醬菜喝了一整碗粥後他才猛然想到什麼:“祁凱呢?還沒起嗎?”

肖奶奶默默喝粥,肖馳給他剝一顆水煮蛋,祖孫倆聞言都沒說話。

於姝鴛看了眼手表,都已經十點多了,起身道:“我去叫他。”

她上樓後不到片刻便傳來一聲驚叫,林驚蟄差點嚇嗆到,放下碗抬頭看去,於姝鴛手拿著一張紙匆匆跑了下來。

她站定到家人面前,還有些回不過神:“祁凱走了!”

林驚蟄毫無准備,錯愕地接過她手中緊抓的信紙攤開一看,滿眼爛字,果然是一封簡短的告別信。

祁凱在信裡感謝了昨天的接風宴會,感謝了肖家不計前嫌的收留,只說燕市是他的傷心地,他打算告別這裡,去一個沒有人知道自己的地方,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

“他怎麼重新開始啊?身上一分錢都沒有!”林驚蟄立刻急了,起身又不知道該去哪找他。

肖慎行嚼著口中的雞蛋,目光十分復雜,半晌後輕輕歎了一聲:“算啦,人各有命,他也有他的想法,這個臭小子,能打起精神好好過日子也不容易,我們就不要妄加干涉了。”

林驚蟄拿著信紙走向大門,他望著頭頂湛藍的天,燕市今天的天氣很好,晴空萬裡。

祁凱會去哪裡?一個酈雲這樣的小城市嗎?

他茫然於對方毫無預兆的離開,直到一陣溫熱,肖馳從後背貼了上來。

面孔感受到一觸即離的親吻,熟悉的氣息包裹住全身。

肖馳什麼話都沒說,就這樣靜靜地抱著他。

****

城南,鶴園,墓碑前,祁凱靜靜地給爺爺磕了三個頭。

他沒有落淚,只是端詳墓碑上那張熟悉的,和記憶中沒有什麼不同的老人的照片。

爺爺黑白影像中渾濁的目光仿佛也在注視著自己。

祁凱看了眼東升的日頭,笑出聲來,摸摸眼前石碑上的照片,語氣輕松道:“老頭,自己保重。”

沒有回應,他也不傷感,伸手擦干淨墓碑前落灰的地面,將自己帶來的一盒圍棋放在那裡,輕輕拍了拍棋盒:“我走了。”

他看了眼遠處另一座存儲骨灰的殯葬樓,深吸了一口氣,打開包看了下放在裡頭的鐵榔頭,起身時突然想到了什麼,從口袋裡掏出那個肖老太太托他帶來的大紙包。

既然答應了對方就得做到,他掏出打火機,將紙包打開,預備燒完紙錢再走。

火焰逐漸侵蝕紙張,留下一盆的灰燼,祁凱找了根樹枝扒拉了一下盆裡成團的紙,想讓它燒得旺些。

誰知下一秒匡當一聲,紙張裡不知道掉出了什麼堅硬的物體。

他用樹枝勾出來一看,才發現原來是一枚黃橙橙的鑰匙。

鑰匙?

祁凱看著這枚小鑰匙有些不明所以,老太太不小心把家裡的鑰匙放進去了嗎?

但燒完紙錢之後,他仍舊動身去了殯葬樓,裡頭存放著另一個人的骨灰,他要將對方帶走,安葬回她的故土。

一個個存放著骨灰盒的小格柵像儲物櫃那樣立了滿牆,祁凱找到了那個編號,回首看了一眼,管理員並不在室內看管。

他的手摸向背包裡的鐵榔頭,即將拿出來的時候,又不知道為什麼,下意識地看向了另一只手一直捏著的那枚銅鑰匙。

他鬼迷心竅地將那枚銅鑰匙插·進了鑰匙孔,微微一旋。

卡嚓一聲,存放櫃應聲開啟。

這是個好天氣,萬裡無雲。

微風從遠處吹來,祁凱踏下階梯,已經有一輛破舊的越野車等候在那裡。

越野車降下車窗,露出幾張笑容燦爛的熟悉的面孔,是比他早幾年出獄的,他在東平監獄認識的幾個獄友,沒什麼素質,在這樣應當悲傷的場合,大家仍舊放開嗓門叼著煙大聲地相互聊天。

“完事兒了?”看到他出來,駕駛座的獄友降下越野車的頂棚,迎著熱烈的陽光看著他抱在懷裡的那個小木盒子,“我操,這骨灰盒也太兒戲了吧,花色忒他媽丑了!”

祁凱似乎是在出神,被這一句話瞬間拉回了思緒,他低著頭怔怔盯著盒子上那朵筆觸生澀的罌粟花,半晌後抬起臉,露出了一個真正的笑容:“滾!”

他一手撐在車窗上,手臂的肌肉驟然發力微微隆起,直接從敞開的缺口跳進了車座裡,踢了腳前方的座位:“走吧!”

掏出背包裡沒用上的榔頭想要丟掉的時候,他的手一不小心碰到了一封厚厚的信封,取出打開一看,居然是一疊美金。

一張紙條隨著美金一並被抽出來,上頭是肖馳遒勁的筆跡——“滾吧,一路順風。”

他看著那張紙條哈哈大笑,笑到眼角都滲出了清透的液體。駕駛座滿臂紋身的哥們回頭笑話他:“去個泰國值得那麼高興?”

祁凱給了他一拳,又看了眼那句話,然後舉起胳膊輕輕松開,任憑這張紙條被呼嘯的風卷得不見蹤影。

老越野車不怎麼出色的音響播放著一首搖滾樂,稀裡嘩啦,斷斷續續,英文的,節奏強烈,歌手彈著貝斯歇斯底裡地與自己的過去道別。

祁凱在監獄裡和朋友們學會了這首歌,在風聲歡暢地合唱著,歌聲飄上馬路,來到荒野,被許許多多擦肩而過的路人和車主投以矚目。

現代的、美麗的、匆忙的,建築了無數昂貴的高樓和生活在其中的人們夢想的燕市轉瞬被這輛破車甩在身後,與許許多多的回憶和故人一起。

就這麼塵土飛揚,永生不見。

第91章

盛夏時節, 燕市驕陽似火, 好在比起七月初的時候已經涼快了許多。

中午剛過, 馬路便開始了交通限流, 雖然燕市各大公司幾乎都給員工放了短假, 但畢竟是人口密集的大都市, 大街小巷的交警們仍舊忙得不可開交。

車排了半天的隊才駛入管制街道,仔細核查過車牌後被放進安全通道, 林驚蟄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 給因為大部分員工放假不得不暫時留在公司安排工作的鄧麥發了個語音:“快點, 馬上入場了, 再晚當心趕不上。”

鄧麥明顯急得不行:“我好了, 已經出來了,路有點堵, 等我二十分鍾!”

林驚蟄從車前擋風的玻璃望出去,遙遙望著那座位處於正前方的巨型建築。車道旁邊的廣場已經人聲鼎沸, 老老小小的中外面孔成群結隊舉著小旗子參觀等待,奧運五環和吉祥物出現的一瞬間,後座的壯壯激動地拍著小巴掌歡呼尖叫起來。

林驚蟄回頭看去, 便看見和壯壯一齊新奇地扒拉著窗戶朝外張望的肖奶奶。肖奶奶很少出門, 以往一直只在電視和報紙上才能見到這座場館, 親眼得見,簡直震撼得不行:“阿彌陀佛,這體育館蓋得費了不少功夫吧?咱們國家蓋房子的技術越來越先進了。”

方老爺子皺著眉頭端坐在另一邊雙手抓著抓著拐杖紋絲不動:“沒見識,一座小體育館就驚訝成這樣, 這才哪兒到哪兒啊。”

但他語氣滿是不屑,眼睛卻也偷偷朝外瞥著,偶爾看到了令人激動的東西,眉頭還會不停地顫動。

林驚蟄和肖馳對視了一眼,兩人的神情都不禁柔軟了下來。

就在今天,八月初,他們即將帶著家人共赴一場盛會。

hero電子、海棠食品、非凡網絡、不朽科技,還有始於·迅馳的集團公司都是奧運的贊助商,因此早早便得到了充足的開幕式門票。這場無與倫比的開幕式之經典,縱然這輩子十幾年過去,林驚蟄留在腦海中的烙印也絲毫未曾消減。前世的他這會兒忙於工作,只能在海外收看實時直播,這一次能夠彌補遺憾,幾乎在得知可以入場的瞬間他便下定決心要組織家人們一起來。

讓他出乎預料的是,家裡的這群老人們居然會對此期待到這個地步。聽肖家爸媽講,老太太從六月份起就天天燒香拜佛求菩薩保佑奧運舉辦順利期間千萬不要出現意外了,在被告知可以參加開幕式後,更是激動得好幾天沒睡好覺。臨行前她在家裡打扮了快有兩個小時,穿了自己最喜歡的衣衫鞋襪,戴了自己最喜歡的佛珠法寶,還用孫女兒肖妙的化妝品給自己美美地鋪上了粉,給奧運的待遇可以說是非常隆重了。

方老爺子好面子,激動也不會表現出來,不過偽裝的表象早早被曾孫女壯壯出賣——他腳上那雙珵光瓦亮一塵不染的皮鞋似乎是出門前親自擦了二十分鍾的成果。

與他們的情緒相似,國內民眾們也沉浸在越來越沸騰的喜悅中。距離開幕式還有幾個小時,不朽博客上已經有用戶開始實時更新觀看直播前的准備工作,燕市乃至於全國的超市和便利店都擠滿了排隊購買零食的顧客,熱門裡被頂到最高的一則動態,就是一張集齊了爆米花可樂電視和沙發的照片。

配圖文字:啊啊啊啊啊等待奧運!

車按照指示停在停車場裡,林驚蟄和肖馳下車,首先把兩位老人從後座攙扶出來。

沒有了車門和窗戶,廣場上人群熱鬧的聲響毫無遮擋地鑽進了耳朵裡,接近的距離和視角的變化令那座外形奇特的建築越發恢弘。

方老爺子站定後,無所謂的神情便漸漸改變了,他拄著拐杖佝僂在原地,抬著頭癡癡地仰望了一會兒。

半晌後他長歎著感慨了一聲:“不容易啊——”

他尚且記得自己年輕時那會兒,國家千瘡百孔,百廢待興,在國際上地位完全處於邊緣,幾乎毫無話語權。可一轉眼,到了新世紀,居然也有了承接舉辦奧運會的能力。

老太太在那拉著林驚蟄的手給他回憶:“申奧成功那天你不在國內不知道,咱們大院裡家家戶戶都放了鞭炮吶……”

遠處的樓房那麼高,路那麼寬闊,有不計其數的汽車專程為此而來,搭載著裡頭生活早已超越了溫飽線的乘客。

跟在後頭的幾輛車也相繼停好,年輕人們帶著長輩們從四方聚集過來,高勝手擋在額頭上朝著跑滿嬉戲孩童的廣場遙望了一眼,問:“老鄧吶?”

“說是二十分鍾就能到,不急,反正還沒進場呢。”林驚蟄接過肖馳從車載冰櫃裡取出並為他打開蓋子的一瓶礦泉水,“咱們上廣場上先玩一會兒。”

壯壯跟撒開牽引繩的小狗似的嗷一聲就跑開了,爹媽跟在後頭沒命地追。高勝望著跑遠的那三道背影,搖著頭驚懼地評價:“生孩子真是太他媽可怕了。”

胡玉牽著周母慢悠悠走,聞言只是笑了笑沒說話。她每天生活那麼充實,排滿了課程,研究課題和給學生輔導都快忙不過來了,哪裡有時間去逼迫兒子生孩子?

一堆人浩浩蕩蕩好幾十,成群結隊走在一塊相當明顯。路上有志願者挨個給他們發了小國旗,林驚蟄道謝後接到手中,用手機拍了張照片。

糊了。

肖馳:“……”

“我來吧。”他拿過林驚蟄的手機,朝著小國旗對焦,變換不同角度拍攝過幾張後,林驚蟄突然一只手摟住他的脖子。

“合個照!”

肖馳瞥了後頭一眼,家人們四散開只當什麼都不知道,他的頭挨近了林驚蟄的,腦袋碰著腦袋,快門卡嚓一聲。

定格的畫面裡林驚蟄笑容非常燦爛,肖馳直起身後,欣賞了自己捕捉到的對方仿佛墜入了銀河的眼睛足有好半天。

耳畔忽然聽到於姝鴛喊了一聲:“奇怪,媽哪兒去了?”

即將安檢,廣場上全是人,什麼樣的面孔都不鮮見,一轉頭老太太就不知道溜達到哪兒去了。

眾人一下提起了神,但還不等他們慌亂,便聽到了熱鬧的人群中方文浩夫婦倆的回應:“這兒吶這兒吶這兒吶!”

緊接著他倆撥開人群出現在視野當中,林驚蟄一看就噴了——方文浩滿臉的生不如死,他家頗有分量的小胖墩如同廣場上隨處可見的孩子們那樣騎在他的脖子上,體型卻要大得多,直把她爹壓得奄奄一息。兒女不知爹娘的苦,壯壯顯然並不懂得親爹承受了什麼,還在脖子上撒著歡興奮,她緊緊地抱著爸爸的腦袋不讓自己摔下來,兩條胖胖的大腿激動搖晃,偶爾錘到她爹胸口,就是一口無形的鮮血。

她這麼高興顯然是有原因的,不知道誰給她臉上貼了彩繪,一面國旗,一顆愛心,還有一個“勝利”的圖案。

但林驚蟄只看了幾眼,就把目光轉向了走在這一家三口旁邊的身影,頗為哭笑不得地上去攙扶:“奶奶,您說說您,廣場上那麼多人,您怎麼能連招呼也不打一聲就跑掉,萬一走丟了怎麼辦?”

不涉及到糖果的批評老太太一點兒也不畏懼,她笑瞇瞇地抓著小孫兒的胳膊,展示自己的臉頰:“好看麼?”

“……”她左臉頰貼了一張國旗,右臉貼了一張燕市奧運的LOGO,上衣胸前的兜兜裡插了一只小紅旗,蒼老的雙眼亮晶晶的,神情充滿了單純的喜悅。

“好看好看。”老太太這些年心態越發小孩子,林驚蟄很快敗下陣來,順從地誇獎她,“在哪裡貼的呀?”

奶奶一下便越發高興起來,指著不遠處廣場上一處熱鬧的人群聚集點:“那裡!那兒還能跟吉祥物拍照吶!”

年輕人們倒是還好,家長們一聽立刻便激動了起來,就連素來冷靜沉穩的沈眷鶯都牽著林潤生提出想要看看,眾人便直奔那處而去。

好容易扛著姑娘回來又得原路重返的方文浩如遭雷劈,騎在他脖子上的壯壯發出一連串尖細的歡笑,同時胖墩墩的身體興奮地扭動起來。

胡少峰路過明顯不堪重負的發小身邊,幸災樂禍地搖了搖頭:“讓你年輕的時候不鍛煉。”

方文浩一字一頓地問候他:“滾……你……媽……”

“壯壯!給叔表演一個跳高高,跳高高怎麼跳的?”胡少峰被罵得微微挑眉,隨即帶著一臉慈祥的笑容轉向了方壯壯。

方文浩立刻意識到不妙,下一秒興奮的閨女兒雙腿一夾,胳膊一緊,咚咚咚在親爹的肩膀上蹦跳起來。

方文浩:“………………”

撲街。

四周的人流開始整齊有序地湧向同一個方向,顯然是快要進場了,林驚蟄看了眼手表,掏出手機來預備給鄧麥打電話,誰知下一秒屏幕便先亮了起來。

“我到了我到了你們現在在哪?我這就去找你們!”大概是在快走或者奔跑狀態,風聲與鄧麥的嗓門一起從揚聲器裡鑽出來,林驚蟄下意識轉頭看向停車場,正看到一個穿著整齊正裝的皮膚黝黑的高個男人。

林驚蟄舉高胳膊朝對方揮了揮手,鄧麥立刻切斷電話:“看到你們了。”

他氣喘吁吁地跑過來,還沒來得及說話,一看到眾人的模樣立刻笑噴:“你們這是要唱戲啊?”

長輩們難得童趣了一把,媽媽妹妹們都趕時髦朝臉上貼了國旗,男士們對此不予置評,肖馳正指揮方老爺子在奧運吉祥物旁邊擺姿勢。

老爺子很不配合,且不屑一顧:“誰要拍這個東西!”

肖馳盯著手中的手機屏幕,沉聲開口:“腿並攏。”

方老爺子並攏腿,拄著拐杖做出英武的身姿:“幼稚!沒頭沒腦!”

肖馳:“頭抬高一點,看著鏡頭。”

邊說邊按下快門。

卡嚓一聲。

老爺子閉上嘴,盯著肖馳手機上的攝像頭,默默把脊背挺直了一些。

安檢很嚴格,包廂特殊票有專人帶領走特別的通道,路上肖馳和林驚蟄遇上了不少熟悉的商界朋友,各自大方問好。

看著他倆攜手帶著家人一起出現,眾人雖然有些驚訝,但態度也都尋常。兩人一起公開那會兒確實引發了一些動蕩,那段時間出門開會出席活動之類的,總會被一些奇怪的眼神圍觀。但幾個月過去後,生活依舊和從前沒什麼不同,社會地位到了林驚蟄和肖馳這個份上,感情生活根本就無需顧慮外界的看法了。

他倆表現得坦蕩,外人逐漸也就沒了挖掘曲解的樂趣。總而言之一句話,人家爹媽長輩一家都和樂融融的,跟男人還是女人過日子有你這麼個外人什麼事兒?

大喜的日子,都是拖家帶口的頂梁柱,大家相互告別,互道祝福。

場館內空蕩的觀眾椅逐漸被填滿,九萬多人的聚集不是開玩笑的,人群的聲浪越來越大,開場後主持人開始了長久的播報,老人家們聽得心癢難耐,不肯坐在包廂內休息,非得早早激動地坐在外頭等候,直至天色漸暗,日晷亮起,浩瀚的擊缶聲響徹天際。

同一時間,全世界千家萬戶的觀眾打開了電視機,收看這一盛景。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觀眾們齊聲倒數,一齊高呼——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歡迎焰火從建築頂端噴薄而出,璀璨的禮花照亮了整片天際,觀眾們熱烈的歡呼聲中,壯壯也激動地隨同尖叫著。年輕人們的視線從場地轉移到天幕,家人們震撼得久久不能言語,明滅的光亮中林驚蟄暗暗抓住了肖馳的手,抬頭與對方對視。

肖馳伸長胳膊摟住他,打開一直拿在手中的手機,抓拍了一張煙火綻放在他瞳孔中的照片。

然後放下手機,在音樂和歡呼中和他短暫地接了個吻。

頭頂滑軌的攝像機迅速飛過,轉過這一區域,捕捉到這一場景。

許多正在觀看直播的觀眾立刻感受到一道炫目的光波閃瞎了自己的眼睛。

不朽博客一則實時動態立刻被頂到最高點——

那是一組動圖,沖天焰火炫目的光輝鍍在觀眾席上,入目是萬千張滿含喜悅的面孔。這很正常,別說現場觀眾了,放煙火那一刻就連電視機前的觀眾們也激動得不得了。

攝影拉近了,由下至上,拍攝到了略高的觀眾樓層。

這一層大多是公眾面熟的商界人士,被拍攝到時大多都矜持地朝鏡頭伸手致意,因此攝影略微拉得便慢了一些。

一雙熟悉的英俊面孔出現在了畫面裡,鏡頭中的林驚蟄和肖馳在人群中面貌格外鮮明,兩人並肩站立,畫面賞心悅目,看到動圖的迷妹迷弟全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下都能看到本命,立刻一陣眩暈,驚喜得想要尖叫。

緊接著下一秒,兩人相擁親吻,所有人變成了= =這個表情。

XXX:【GIF】【GIF】【GIF】我他媽真的只是想看個奧運而已……

真的只是想要看個奧運而已啊!!!!

於姝鴛胳膊肘捅了沈眷鶯一下,用眼神示意她看那兩個臭小子。沈眷鶯只看了一眼就忍俊不禁地轉回了頭,十幾年下來,她從一開始看到會有些害羞,到現在已經完全可以免疫這種沖擊了。比起兩個孩子,她反倒對另一個人更感興趣,朝於姝鴛露出一個促狹的笑,她抬起手,指了指背對眾人單獨站在另一邊的方老爺子。

一身硬骨頭的老爺子很不合群,從進入場館開始就板著臉,逮著機會就教訓家人們不要大驚小怪。肖奶奶後來嫌他無趣,不肯跟他說話了,此時仰著頭看焰火,臉上全是孩子般單純的欣賞和喜悅。

方老爺子只是扶著欄桿靜靜站在那裡,瘦削而蒼老的背影如同沉默的高山,他臉上的溝渠如同他這一生走過的路,在怎麼樣的險境中都不曾折腰分毫的小老頭,這一刻眼中滿含淚水。

於姝鴛看到他抓著欄桿的手迅速朝面孔那裡抹了一下,立刻愣住了,等到回神,趕忙扯了扯沈眷鶯的衣擺,示意她不要再看。

萬一被老爺子發現小輩們目睹了他落淚怎麼辦?壞脾氣的倔老頭肯定又該發火了。

另一邊的鄧麥正在拿著手機給爹媽視頻,遠在酈雲的鄧爸爸和鄧媽媽無法趕來,一邊收看電視,一邊指揮兒子用手機拍電視鏡頭沒切到的地方看。

鄧爸爸的大嗓門從揚聲器裡鑽出來:“媽呀!這人也太多啦!”

鄧麥堵著一只耳朵回答:“觀眾有九萬多吶——”

“好!好!好!”鄧爸爸激動得話都說不清楚了,“要注意安全!不要給負責安全的警察們添麻煩!”

沈甜甜塗了哥哥給她新買的口紅,和肖妙商量著是否要在自己網站搞一個有關奧運主題的征文活動。

胡少峰和方文浩又掐起來了,相約放完焰火之後回包廂一決雌雄。

隔壁包廂的客人們也是家庭美滿,和樂融融,望到這邊亂七八糟又甜蜜融洽的場面,不由會心一笑。

人生百態,美不勝收,短暫的親吻之後,焰火也得以停歇。林驚蟄在節目的音樂中靠在肖馳的懷裡編輯信息。

從相冊裡挑了幾張肖馳拍攝的,非常清晰的風景作品,然後加上兩人剛才在場外的合照,文字編輯一個奧運五環的表情——

-林驚蟄:【九圖】你看到了嗎?

肖馳看著他手機屏幕顯示的發布成功的字眼,摟著他輕聲問:“你在問誰?”

林驚蟄只是笑而不語,任憑他環抱自己,臉頰貼著面孔,靜靜抬起頭,將目光轉向天際。

你看到了嗎?這樣盛大的奧運,這樣美麗的煙火。

致所有不能到場的,相隔千裡的朋友。

******

和記憶中一樣,國家隊瘋狂收繳了大批金牌,可惜林驚蟄只匆匆看了幾場,便不得不動身出一次長差。

周家、高家、鄧麥、林驚蟄和肖馳,這一次又是全家出動。

因為目的地非常特殊,正是群南。

徹底定居燕市之後,家鄉的親人被一個個接出,大家的生活和工作開始逐漸圍繞著全新的城市,除了偶爾過年回家陪伴父母的鄧麥外,高周兩家人以及林驚蟄,大概已經有十幾年不曾回過那裡。

周家爸媽在那裡下崗,在那裡感受到世態炎涼,林驚蟄前世的悲劇也由此而起,酈雲這個地方對他而言,不僅僅代表家鄉。

只是時至今日,大家的心態早已經發生了轉變,恰逢始於集團准備將綜合樓項目由一線城市拓展至有潛力的二線城市。正式制定計劃之前需要考察市場,毛冬青將目光瞄准了近些年樓市熱度開始回升的群南省,周高兩家爸爸媽媽索性提出趁著奧運長假跟林驚蟄一起回鄉看看。

林驚蟄回鄉,肖馳肯定要跟隨,美其名曰順便考察住宅地產,開幕式第二天就開始沒完沒了加班的胡少峰聽得白眼險些翻到天上。

機場裡,托運完行李的周媽媽拿著機票十分感歎:“時代真是不一樣了哈,居然兩個小時就能從燕市到群南。”

她為了工作奔波,什麼樣偏遠的國家都曾去過,此時此刻,卻不禁回憶起十幾年前自己和丈夫第一次離開酈雲趕往燕市的場景。那時候周海棠才上大學,她和丈夫卻剛剛失業,人生最艱難的時候,她抱著大件行李蜷縮在火車廂的角落中,依偎著丈夫疲憊的肩膀,茫然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即將走向何處。

漫長的旅途長達幾十個小時,下車的那一刻,舉目望去,寬敞漂亮的燕市火車站讓她自卑得連找人問路都不敢開口。

她和丈夫都以為那是一場噩夢的開始。

但沒想到,卻是苦難的終結。

群南幾年前在幾個下屬的城市挖掘到不少稀土資源,經濟一下就起來了,如今從燕市去往群南飛機上乘客還挺多,頭等艙都塞得滿滿當當。

鄧麥給家鄉的爸媽打完電話,關掉手機,從高勝手上接過暈車藥和水吞下——十幾年了,這倆人暈車的症狀雖然減輕了不少,但坐船和乘飛機一不小心仍會吐得一塌糊塗。

窗外的擺渡車緩緩開走,肖馳為林驚蟄扣上安全帶,轟鳴聲中,穿透雲層。

群南的接待人員早早等在了機場,眾人剛下飛機便被一輛加長車盡數接走。

十幾年的時間,足夠一處原始的社會發生質的改變,高樓拔地而起,道路寬敞整潔,林驚蟄循著記憶給肖馳介紹:“你看那裡,那裡原來是老汽車站。”

他就是在這裡搭載上了前往申市的長途汽車,得以與肖馳相遇。

“那裡是群南大學。”

就是他上輩子高考最大的目標,

“那座樓以前非常了不起的。”

路邊那座以往被齊清地產租用辦公的幾乎是群南市地標性建築物的大樓已被時代拋棄,雖然仍在營業,低矮的樓層和灰撲撲的外牆卻早已經在周圍高樓的襯托下失去了光彩。

肖馳只是摟著他目光溫柔地靜靜聽著,前方負責接待的工作人員卻不禁好奇:“林先生原來那麼早之前就來過群南嗎?”

“我就是群南人,群南酈雲。”林驚蟄笑著回答,“只是很多年沒機會回來看望了,變化真大。”

“您居然是酈雲人!”這位工作人員越發吃驚了,“天哪,酈雲前些年挖出了幾個稀土礦,我們分公司還受市政府的邀請去參觀過呢。那可是個好地方,生態好人文好,就是經濟發展得稍微滯後一些,要是您回鄉的消息傳出去,說不准要引發市裡轟動的!”

這些年群南緊抓經濟問題,下屬的各大城市都在拼了命招商引資,出幾個知名企業就恨不得得瑟得敲鑼打鼓昭告天下。酈雲因為經濟發展較慢的原因,這些年都在滯後挨打,省內有時候開會,都會被拎出來當做反面典型。可相比起始於集團,那些個被重點保護起來的企業算個屁啊!

簡直奇怪,居然也沒聽酈雲拿出來宣傳。

林驚蟄只是微笑,他和家鄉的聯系確實很少,一開始只是不想引起齊清和江恰恰的關注,後來集團在燕市扎下根,就確實沒必要尋求群南的地方保護了。

想到這他的思緒不禁微微一頓——實在奇怪,十幾年過去了,居然一直都沒有聽到有關江恰恰的消息。

她去了哪裡?還活著嗎?

招待單位在群南市最好的酒店給他們定下套房,原本打算即刻啟程趕往酈雲的眾人不得不在此留宿,畢竟回來一趟確實有生意要談,人在江湖,總有些推脫不掉的重要應酬。

眾人下車,就被等候在酒店門口的一幫當地領導團團圍住,經常出鏡的肖馳和林驚蟄一下便被認了出來。眾人又是握手又是寒暄,酒店的大門甚至大張旗鼓掛上了一張歡迎橫幅。群南商會的商家會主席對林驚蟄和肖馳交握的雙手視而不見,笑容裡寫滿了熱情:“肖總好肖總好,林總好林總好,鄧總好鄧總好,哎呀,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可把各位給盼來了!辛苦辛苦。這幾位是……?”

林驚蟄禮貌地同他問好,見他目光盯在裝扮雍容的周媽媽身上,索性退開一步介紹身後的家人,首先是周海棠和周媽媽:“這是海棠食品丁董事長,這是執行總裁周總。”

商會主席立刻大驚,海棠食品?!莫不是生產醬料和醬菜的那個海棠食品?!那可是國內規模數一數二的食品公司,影響力甚至早早跨越國門傳播向了海外,每年的市值都在飛速增長,十分驚人。群南這邊居然在此之前一點兒也沒有得到對方要來的消息,這可是一個重大失誤!

這麼想著,商會主席額頭上汗水都冒了出來,趕忙與周母握手:“失敬失敬,原來是丁董事長和周總,久仰大名!”

周母微笑著同他頷首致意。

林驚蟄接著指著兩位爸爸道:“這兩位是家人餐廳的高董事長和周董事長。”

“………………”怎……怎麼還有兩個?家人餐廳的規模無需言說,全國開了上百家分店的餐廳知名度不是開玩笑的,這又是兩個須得重視的重量級人物,原本安排在酒店的安保等級明顯不夠用了,商會主席頭上的汗水越發清晰,“高董您好周董您好,歡迎歡迎,十分歡迎。”

他擦著汗,正預備找個合適的機會叫人重新去安排安保,沒料到林驚蟄居然又一次退開:“這位是高勝傳媒的高勝高董事長。”

高勝傳媒,旗下控股了國內最大規模的廣告公司和影視娛樂公司,更兼發展諸多支線行業,群南的地方電視台近兩年收視率最高的綜藝節目幾乎都由此投資。

咕咚——

商會主席聽到了自己吞咽口水的聲音。

高勝只是朝他微微一笑。

“快,快請進!飯菜都已經安排好了!”那商會主席立馬醒過神來,差點找不到自己的聲音,笑容艱難了不知多少。

終於可以不必寒暄,一家人在接待團隊的簇擁下疲憊地踏進酒店,林驚蟄又困又餓,打了個哈欠,余光仿佛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皺著眉頭轉頭看去。

但四下被圍得滿滿當當,除了諂媚的笑臉,他什麼都看不到。

他轉念一想,也覺得自己可能是看錯了,群南能有什麼能讓他覺得熟悉的人?

這一伙風光的隊伍轉瞬進了電梯,酒店大堂內外圍觀的眾人才一哄而散,對方才諸多當地大人物一起出現的盛況嘖嘖稱奇著,被擠到拐角處的一家人終於得以喘息。

江曉雲抻了抻自己被擠得發皺的裙子,罵了幾句方才那些圍觀群眾的不識相:“好容易在外頭碰上一次張主席,要不是他們擠來擠去,我早就跟他搭上話了。”

劉德歎息一聲:“咱們就別折騰了,人家高高在上一個大主席,憑什麼要理咱們這種小人物?”

“你少給我屁話!”江曉雲粗糙的手直接推了他一把,“咱兒子畢業那麼多年,連個正經工作都找不到,你這個當爹的給什麼了?我不給他打算誰給他打算?”

劉德看了旁邊郁郁的兒子一眼,不由歎息一聲。

江潤學校一般,專業一般,能力也一般,畢業之後一直都沒找到喜歡的工作,就那麼稀裡糊塗地混著日子。眼看到了結婚的年紀,群南的房價卻越來越貴,再這麼下去,確實是不行。

江曉雲發完了脾氣,又不由想到方才張主席朝迎接到的客人握手微笑的客氣樣,心中滿是憧憬。

看來群南這是來了一伙兒大人物,只是不知道是何方神聖,姓甚名誰。唉,要是江潤能被對方賞識,拉上一把,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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