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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7.16 Sun 哪裡都有王叔叔[快穿] BY 草莓西瓜(体贴男主x善良女主)

平淡踏实三观正快穿,温馨甜

每一個苦水裏泡大的女主背後都有一群渣,“堅强隱忍”、“含辛茹苦”的女主“苦盡”才換來渣們的“甘來”,可是憑什麽?
有隔壁王叔叔在,羅一諾表示,那咱們就開工吧!
過癮的方式有千百種,可以自己動手,也可以吃瓜看戲,你選哪個?
又名:放開那些苦情女,就是不讓渣們得逞,潑了這碗黃連水,王叔叔,我們走……
說明:男主一直沒變,始終都是王叔叔
另:女主姓氏有個小秘密……
日更,不定時雙更
☆、苦情女再見(1)

  迎面打來的强光,明顯超速駕駛的大貨車,猛然急轉方向時汽車輪胎發出的尖利刺耳的聲響,還有最後似乎擋在自己身前的身影,交錯紛雜,就要吞噬了自己……
  簡陋的平板床上,少女睡得極不安穩,額頭冒出了細密的汗,兩隻手握成拳緊緊壓在胸口,正被一個死于非命的噩夢魘住。
  清晨的陽光從薄薄的質量很有些粗劣的窗簾裏透進來,輕撫著女孩兒的臉。
  似乎感覺到了這份溫暖,她忽然張開了眼睛,從那個瀕死的夢裏醒來。
  她躺著沒有動,只是很慢很慢的環視著這間陌生的房間,幷讓自己的記憶慢慢蘇醒。
  想到那個生死關頭盡最大限度保護了自己的人,她眨了眨眼睛,不知道他怎麽樣了。
  自己還沒有死,他是不是也還好?
  是的,自己還沒有死,因爲在她飄飄忽忽的看著自己和那人躺在病床上失去意識的時候,有個聲音告訴她,只要完成任務,她就可以醒過來,不會讓她年邁的祖父祖母再次體會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傷痛。
  可是那個聲音幷沒有告訴她,他會怎麽樣。
  在這次車禍之前,他只是她隔壁的王叔叔,明明也就比她大了五六歲的樣子,可是因爲是他父母的老來子,而他的父親偏偏又和自己的祖父關係極好,稱兄道弟,于是從小就沒有父母的羅一諾就莫名其妙多了一個叔叔。
  年齡上有些不大公平,可是想想也不虧,誰讓這個王修齊是剛畢業的醫學博士,高才生呢,這年頭,有個醫生親戚,不知道要羡慕死多少人的。
  沒錯,女孩兒原本叫羅一諾,但是現在她叫郭一諾了。
  她想了一會兒,覺得自己正在自身難保,實在也顧不上那個平常一直板著臉的鄰居王叔叔,只能但願他吉人天相吧,畢竟他倆原來也不熟不是。
  她平生就搭了王修齊一回車,去接他們兩家携手避暑的老人,就遇上了這樣的倒黴事,不知道是誰連累了誰。然而生死關頭他又那樣操縱方向盤,是真的想要讓她安全一些,確實是令她感激的。
  罷了,既然是要做任務,那就完成得痛快些,說不定,她這裏攢了人品,王叔叔也能跟著沾光醒過來呢?
  郭一諾這樣想著,也就把自己那個世界的事情放在一邊,開始考慮起如今的情况來。
  這個郭一諾真是一個“隱忍奉獻”的典範,因爲父母辭世被父親的友人收養了幾年,就賠上了一生的爲這家人奉獻。
  她犧牲了自己的前途,供這家裏那個和自己“青梅竹馬”的兒子念了名牌大學,然後被始亂終弃,看著那人娶了極有背景的大家閨秀。
  就這樣居然還能被這家的父母忽悠著做了他們的孝順女兒,替那婚後不怎麽踏進他家這“賤地”的夫妻倆養老送終。等到那對夫妻意外身亡的時候,她又含辛茹苦的養大了他們留下的孩子,最終得到了這個孩子的敬重,也被人們廣爲贊頌,成了一個偉大的母親。
  去他的偉大!
  郭一諾只覺得這家人自私噁心透了,而自己穿的這個女孩兒也是傻到了極點。便是沒有任務要求,她也不會允許自己的命運玩兒成這個樣子。
  只是要怎麽做呢?她正想著,門被推開,一個胖胖的中年婦女推門進來。她手裏端著碗米粥,原本沒什麽表情的,只是在看到床上的女孩兒已經醒了的時候堆叠起一個看上去極溫暖的笑來。
  她走到床邊,把那碗粥放在床邊的舊木桌上,才在床沿上坐下,輕聲問:“一諾啊,醒了?覺得好點兒了嗎?阿姨熬了粥,你起來喝一碗再睡吧?”
  郭一諾一副神智還不太清醒的樣子,好一會兒沒說話。
  她一邊打量著眼前的人,一邊想,進門都不敲門嗎?這是她自己教養的問題,還是壓根就不把郭一諾當回事兒?還有她進來時的表情,一點兒也不見擔憂或者關切,哪里有什麽真心呢?
  原主真是傻,什麽都沒看出來。
  她已經可以確定,眼前這個胖胖的像個白麵饅頭一樣的女人就是原主的好養母陶仁賢了,此時郭一諾的父母已經去世,因爲沒有什麽近親,就被這個滿臉關心的女人接回了家,然後這樣一點點的恩惠和溫暖就搭上了她的一生幸福。
  真是好買賣啊。
  她心中冷笑,臉上却不動聲色,直等到陶仁賢關切的神情幾乎要挂不住了,才慢慢的坐起來,低聲問:“我這是在哪?這是您家嗎?”
  陶仁賢因爲郭一諾沒吭聲,只是用一雙黑黢黢的眸子盯著她,仿佛自己的打算都被看穿了似的,便有些尷尬,心裏也不大有底,剛想說點兒什麽,就聽見了郭一諾怯怯的問話,頓時覺得自己剛才想多了,便含笑道:“是啊,這是我家,以後也是你家了,安心在這兒住下,以後阿姨和吳叔叔照顧你。”
  郭一諾眨了眨眼睛,往前探了探身子,伸出雙手握住陶仁賢的一隻手腕,垂下眼皮道:“阿姨您真好,難怪剛才我爸爸跟我說,他和吳叔叔一向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我要是住在您家裏,他一定天天來看我,和吳叔叔。”
  許是身體有些虛弱的原因,郭一諾的聲音有些中氣不足,聽著很是低啞,雙手也透著些凉意,因爲噩夢的關係,手心裏濕漉漉的。
  陶仁賢看著身邊這個瘦得仿佛能被風吹跑的少女。她的烏鴉鴉的黑髮披散在睡覺也不肯脫下來的白襯衣上,發稍處正是她戴在上臂的黑沉沉的“孝”字黑箍。女孩兒低垂著頭,從她的角度看不清表情,然而那雙手又冷又濕,握著自己的手腕,就好像自己被蛇纏住了一般。還有她說的話,她爸都死了五年了,天天來看她家老吳?
  她猛地甩開郭一諾的手,站起來退後了一步。
  郭一諾勾了勾嘴角,這就不舒服了?
  她仰起臉,似乎有些傷心的樣子,問:“陶阿姨,您不想見到我爸媽嗎?”
  你爸媽都是死鬼了!
  陶仁賢心裏駡街,可是臉上還是强扯出一個笑來:“怎麽會呢,你這孩子是太累了,起來吃點兒東西,曬曬太陽,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看著陶仁賢關上門離開,郭一諾才下了床,把溫熱的粥一口氣喝光,無論如何,身體要養好才行。不然,要怎麽看著這家人所有的謀算都變成一場空呢?
  郭一諾不懂,可是已經是大學生幷且選修過一些法律課程的羅一諾却知道,郭一諾的母親爲了替夫還債,時常加班、值夜班,最後勞累過度猝死在崗位上,這樣的情况國家是有補償的,而且金額還很不少,那麽原本這些錢去哪了呢?
  而郭家之所以會背著那麽多債務,起因就是郭一諾的父親聽信了“好朋友”吳良的吹噓,和他一起投資做生意。後來生意當然失敗了,吳家據說咬著牙撑下來,只是借了很多錢,而郭家什麽都沒得到,還白白背上了一大筆債務,所以郭一諾的父親才會鬱鬱而終,母親拼命工作,郭一諾膽小自卑且營養不良。
  看著桌子上已經空了的粥碗,郭一諾呵呵,這些帳,總要一筆一筆的算清楚的。
  把碗送到厨房幷且快速的清洗乾淨,郭一諾對陶仁賢道:“阿姨,我想回家去看看,收拾收拾東西。”
  陶仁賢馬上放下手裏織了一半的毛衣,十分關心的道:“那我跟你回去吧,也好有個照應。”
  郭一諾搖搖頭:“阿姨,我自己回去就行,您知道我家的情况,我也沒什麽東西,就是想回去,和我爸爸媽媽說會兒話。”說著就帶出些哭腔來。
  陶仁賢是知道郭家沒東西的,她也不圖這個,反正大頭還得等些日子才能拿到,她幷不擔心。而且那個家裏說不定陰氣森森的,剛才還被這個丫頭弄得挺不舒服,她也不想過去,便道:“那你注意些安全,早點兒回來,我們在家等你,休息幾天還要上學呢。”
  郭一諾應了,慢慢往家中走。她是在母親的葬禮上暈倒的,然後就被一臉慈愛的陶仁賢接到了家裏,身上幷沒有什麽東西,至于自己家的位置,她是有記憶的。出了吳家的小區門,她幷沒有回頭,只是微微仰起臉,迎著溫暖的陽光,她勾唇冷笑,等著吧,她是不會再回來的。
  家裏出了這麽大的事,郭一諾才上高一,還是個半大孩子,又沒有什麽近親,自然要靠鄰居幫襯,對她最上心却什麽都不圖的其實是對門鄰居王奶奶,原本的郭一諾偶爾也有不太傻的時候,比如信任王奶奶。
  鑰匙在王奶奶家,郭一諾便先去敲門。
  王奶奶應了聲,不過過來得不快,好一會兒才走到門口開了門,一看郭一諾,便紅了眼圈,趕忙往屋裏讓。
  “好孩子,好點兒了沒啊?”王奶奶拉著她的手,把她往屋裏讓,一邊慢慢的走,一邊絮絮的說,“你看看瘦得,往後可不興這樣了,你爸媽得多心疼啊,是不是?”
  看著王奶奶端過來的一碗熱騰騰的紅糖水,郭一諾紅了眼圈,屬于這個小女孩兒本尊的脆弱、悲傷和委屈占據了她的情緒。
  “大姑,您這兩天怎麽樣?”門被從外面打開,一個很年輕的男人一邊笑著說話,一邊走進來,顯然是常來,極熟悉的。
  這人郭一諾認識,是王奶奶的侄子,因爲王奶奶兩個孩子都在國外,便時常來看看她,至于其他的,幷沒有什麽印象。
  看到郭一諾,那人楞了楞,就聽王奶奶在厨房道:“王旭來啦?你幫我陪小一諾說說話,我給你們做好吃的。”
  王旭似乎想到了什麽,有些不確定的問:“你叫……一諾?”
  郭一諾放下碗,儘量扯出個笑來,紅著鼻子道:“王叔叔好,我叫郭一諾。”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看到了一條評論,頓時覺得如鯁在喉,不吐不快。作爲一個07年就在jj看文,08年開始寫文的老年人,本來不覺得自己有玻璃心的,但是被人莫名其妙的指責抄襲,這事情觸及了品行操守,實在是覺得被踩到了底綫。
我認真看了一下那些評論,我想第一個留評的小天使大概只是因爲看我的文而想到了曾經看到的一篇很好的文,這是正常的交流,我也相信她絕對沒有惡意。
因爲她提到了,我還特地搜了搜,找到了她說的那篇文,看了幾章,覺得那文作者設定非常有趣,寫得很好,但是和我的文似乎除了主角的名字(只有名,不含姓)碰巧一樣了之外,幷無雷同之處,之後也沒有放在心上。
但是後來接連出現的所謂抄襲的指責,讓我難以保持淡定。主角取名“一諾”的文幷不少,不信各位可以自行搜索,這只說明這個名字得到了許多人的喜歡不是嗎?我這篇文裏每一個故事女主的名字都叫一諾,姓會變,我在文案中已經提示過了,男主的名字會變,但始終姓王,“王叔叔”的設定是因爲我本人比較萌男主比女主略大一些的相處模式。
這裏講的是男女主一同穿越幷且在每一個世界裏相互扶持的故事,所謂幫助悲劇女性,其實只是由女主穿越成她,然後重新作出人生選擇而已。
寫本文的初衷一是覺得某些所謂“美談”、“佳話”其實一點兒也不美好,所以想要換個角度看看,二是想要給男女主一個成長、修正自己感情的過程,所以第一個故事其實是講“自立”與關懷,第二個故事是講“信任”和“給對方空間”,第三個故事是講,呃,講完再說。其實說到底,改變命運是表面的故事,兩個人的成長和成熟是這些經歷的真正意義所在。
或許作爲一個作者,我筆力不足,講的故事不够好,這些與文章相關的評論我都會欣然接受,但是對于所謂抄襲的指責,請恕我不能認同。
如果沒看過那篇文,也沒真正看我這篇文,就隨意指責,我以爲,這只是不負責任和網絡暴力。那麽,好走不送。
寫文也好,看文也罷,無非自娛、娛人。如此破壞心情影響環境的話題,我們只談一次,感謝默默支持的小天使們!
2017.06.20

☆、苦情女再見(2)

  王旭盯著郭一諾的臉龐仔細打量了一番,才道:“這個名字很好,一諾千金,你爸媽一定很疼你。”
  郭一諾猛地抬起頭,直直的看著眼前的人。
  她還記得,現世中隔壁王家剛搬過來的時候,她第一次見到王修齊,那人就是這樣說的,一個字都不差,而之後她說的什麽呢?
  “是的,雖然他們都過世了,但我知道他們都很疼我。”郭一諾慢慢的說,眼睛却不放過王旭的任何一點表情。
  當她那樣說了之後,王修齊頓時尷尬不已,每次見了她,如非必要就都不怎麽說話了。
  不過這一次,王旭似乎幷沒有很尷尬,而是示意她坐下,很坦然的道:“嗯,一定是的。”
  郭一諾却很有些失望,便規規矩矩的坐在沙發上,視綫落在面前的碗沿上。心裏却在想,如果她回去了而王叔叔不在了,她一定會一輩子都不能釋懷。
  “說起來也巧,我認識一個和你一樣叫‘一諾’的姑娘,也說了同樣的話,不過她姓羅,不姓郭。”王旭慢條斯理的說。
  郭一諾差點跳起來,她兩手拍著心口,努力安撫著自己瘋狂跳動的心,不敢相信的問:“王叔叔?”
  王旭看著她,目光溫和:“如果你認識一個叫王修齊的人,那麽大概也會認識我說的羅一諾了。”
  郭一諾的眼泪汹涌流下,直到王旭失去了一開始的淡定從容,仿佛變得有些局促起來,她才用力抹了一把臉,問:“王叔叔,你也還活著,是吧?”
  這話其實很奇怪,但是王旭聽懂了,他微笑著遞了紙巾給她,說:“應該是的,如果我配合好你,大概就可以跟你一起回去了。”
  “這可真是太好了。”郭一諾擦著臉,低低的道,“你在那麽緊要的關頭努力救我,我……”
  “不要哭,我是醫生,盡力維護別人的生命是我的本能。”王旭輕聲道,說著又笑了:“你哭成這樣,一會兒我大姑會覺得我欺負小孩子呢。”
  郭一諾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開心道:“我就是小孩子啊,才上高一,剛讀了一年大學,又回來過高中生活,想想就想哭啊。不過王叔叔你在這裏,跟我在一起,我真是太幸運了。”
  王旭莞爾。
  “對了,王叔叔,你還是醫生嗎?”郭一諾問。
  王旭搖頭:“不是了,我是個工作了兩年的律師。不過也算是收穫了,多懂了好多東西。”
  郭一諾有些羡慕,但幷不妒嫉,只是道:“我剛來就成了孤兒,大概是沒有父母緣吧,雖然我不認識他們,但是還是覺得很難過。”
  “會好起來的。”王旭輕聲道。
  郭一諾覺得眼前的王旭和記憶中的王修齊多少還是有些不大一樣,整個人要更溫和一些,話也多了點兒,大概多少還是會受到本尊的影響吧。可是這樣的王叔叔真的讓她覺得更親切了。
  想了想,她就把自己這一世原本的命運,不,應該說是原來郭一諾的百忍成金的“偉大”經歷簡單講給王旭聽,臨了她總結道:“這種偉大我却是做不來的。”
  “那就不做。”王旭認真的聽完,才緩慢却堅定的說,“不論怎樣,我總是會幫你的。”
  王奶奶從厨房裏探出頭來,招呼郭一諾:“小一諾,我燒個魚湯好不好?再來個紅燒牛肉,往常你可喜歡了。”
  郭一諾幷不是真正的孩子,一下子覺得不好意思起來,連忙站起身往厨房去,想要幫忙。
  王旭連忙拉住她,笑著道:“你還是個小孩子呢,不用你的,我來。”
  雖然只是親戚和鄰居的關係,飯桌上氣氛却十分親熱。王奶奶憐惜郭一諾的經歷,不停的勸她多吃東西,又問起她以後的打算,郭一諾便道打算去學校寄宿,正好,郭一諾家租住的房子的房東也表示過趕人的意思,因爲郭一諾父母都去世了,覺得有些晦氣,而且郭一諾一個女孩子住在這裏,萬一要是出點兒什麽事情就更麻煩了。
  王奶奶一時覺得人情冷暖有些憤怒,可是很快就冷靜下來,看著郭一諾十分平靜的樣子,更加憐惜,便拉著郭一諾的手問:“孩子,要不你就在奶奶這兒住著吧,就住你姑姑的房間?”
  郭一諾搖搖頭,剛要說話,王旭道:“這樣吧,你平常就去學校住,節假日的時候回這兒來,也能給你王奶奶做個伴兒。大姑,這孩子估計是體諒你歲數大了,不願意打擾你呢,就讓她有空了回來住住,您給她做點兒好吃的,熬個幾年,她大了,就好了。”
  王奶奶和郭一諾一齊看他,同意了這個安排。王奶奶雷厲風行,指揮著王旭當勞力,立刻搬家。
  郭家爲了還債,當年幾乎把家裏所有值錢的東西變賣一空,所以搬家的任務竟然出乎意料的簡單。
  郭一諾看著,就爲自己這個身子覺得心酸,這一家人受的罪是因爲誰啊?可恨那吳家人,現在還來謀算郭一諾母親用命換來的錢,更要讓郭一諾把將來也搭進去。
  王旭似乎看出了她的情緒,走到她面前,伸了伸手,到底還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輕聲道:“會好起來的。”
  郭一諾看著他。
  這一世的王旭和王修齊相貌幷不相像,應該說是要差一些的。但是,眼前的這個人,有著王修齊沒有的溫和笑容,也更容易親近些。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酸澀的感情甩開,點了點頭。
  安頓下來之後,郭一諾很不好意思的問:“王奶奶,我可不可以求王叔叔幫忙?”
  “你這個孩子,這麽客氣幹什麽?”王奶奶歲數大了,這會兒有些累,就倚著沙發靠背閉著眼睛養神,“街坊鄰居的,能照應一把都要照應的,你爸媽都是好人,平常也沒少照應我這個老太太,我可沒跟他們客氣過。”
  郭一諾鼻子有些酸,還是努力笑著道:“我聽說我媽這種情况,單位和國家是會給些補償的,我能不能讓王叔叔跟我一起去辦這些手續?我一個孩子,什麽都不懂,王叔叔是律師……”
  “放心,我會幫你盯住的。”不等王奶奶回答,王旭就主動接話了。
  郭一諾轉臉去看王奶奶,却發現老人家已經睡著了。
  王旭笑笑,壓低了些聲音再一次道:“不管你要做什麽,我總是會幫你的。”
  雖然這是任務安排,可這話讓郭一諾聽了還是覺得十分溫暖,她抬頭,誠心誠意的說:“謝謝你,王叔叔。”
  王旭沒說話,只是揉了揉她的頭髮。
  “如果可以,今天你能不能留下來?”郭一諾問完,又覺得仿佛有些歧義,忙解釋,“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待得久一些?吳家的人晚上一定會來‘接’我回去‘照顧’的。我是不怕他們,但是會很給王奶奶添堵。”
  王旭點頭:“那我今晚就不走了。”
  這個回答也頗有歧義。
  然而兩個人仿佛都沒發現言語的不周到,繼續商量起對策來。
  果然不出所料,晚上七點鐘,陶仁賢和吳良夫妻就上門了。
  郭家的門自然是敲不開的。
  郭一諾只想趕緊打發了他們,便特別開門站了出去。
  陶仁賢一看見她,臉上立刻挂上了擔憂的表情,略有些誇張的問:“一諾啊,你這是上哪了?叔叔阿姨都急死了,你怎麽不回家呢?”
  郭一諾便十分愧疚的道:“陶阿姨,我本來是想回家的,可是我剛走進小區就看見了幾個老來我們家的叔叔,聽說他們是來讓我還債的,我很害怕,就不敢回家了。”
  陶仁賢跟吳良對視一眼,輕聲問:“你知不知道他們都說了什麽?”
  郭一諾搖搖頭,一臉困惑:“我不敢走近,他們有好多人,遠遠的聽他們說什麽‘再要不回來就先去找姓吳的’,還有什麽‘盯著那小丫頭、兩家的帳一起還’什麽的,我躲在王奶奶家裏,一直沒敢回家。”
  吳良臉色變得很難看,刻意裝出來的關心神色早就消失不見了。
  陶仁賢也四處張望著,生怕有什麽人發現他們的樣子。
  “還有,”郭一諾攪著手指,很不好意思的道,“我們家房東趙叔叔來了,說我們拖欠著好幾個月的房租,讓我趕緊交上呢,我……我媽這些事情辦完,我已經沒有錢了,阿姨,您看看,能不能幫我先墊上啊,還有王奶奶,她也幫我墊了好多錢,您能不能幫我還上?”
  “阿姨也沒有帶著錢啊,”陶仁賢十分爲難,“你還是跟我回去吧,等你媽媽單位把撫恤金給你了,阿姨幫你挨著還上,好不好?”
  “可是趙叔叔今天就要呢,還有那些要賬的叔叔……”郭一諾問,“咱們走,讓他們去您家拿好不好?”
  “哎喲,這不是老吳嘛,東躲西藏的,可讓人好找,”不遠處傳來一個粗獷的聲音,帶著幾分不屑的意味,“是不是發財了,想起該兄弟們的帳了?”
  吳良驚惶萬分,連老婆也不管了,拔腿就跑。
作者有話要說:  看到了一個一直看我文的小天使,說到很有些感觸,我覺得這是對我最好的鼓勵。言情小說自然是要寫感情的,但是如果能讓人在卿卿我我之餘有些思考和想法,那就是我最大的成就了,謝謝你們!

☆、苦情女再見(3)

  郭一諾一把抓住陶仁賢的手:“阿姨,我害怕,王奶奶歲數大了,沒法子攔住他們,您帶我回去,拿些錢先給他們,好不好?”
  陶仁賢直想把她甩到一邊兒去,却又顧忌著那一大筆的撫恤金和以後兩三年郭一諾的生活費沒有拿到手,實在是煎熬得很,努力的撑著慈愛的表情,却難掩焦急:“好孩子,今天阿姨先走了,回頭一定來接你,好不好?”
  “阿姨,您走了,我怎麽辦呢?”郭一諾可憐兮兮的,“他們會打我的啊,連吳叔叔都跑了,您不能不管我啊。”
  陶仁賢只覺得郭一諾又軟弱無用又沒有眼色,實在不耐煩應付她,便掰開了她的手,沒什麽表情的道:“你回王奶奶家,他們不敢對你怎麽樣,我回去看你吳叔叔去,正好你謙誠哥哥也放晚自習了,我還要做宵夜給他呢,你等著,阿姨回頭來看你,陪你去你媽單位啊,聽話。”
  看著陶仁賢飛奔而去的背影,郭一諾冷笑,聽到要出錢,只是墊錢而已,就連裝樣子都不肯了。要是真的丟開手不管也罷了,居然還惦記著要去媽媽單位拿錢,真是無耻!
  “小丫頭,”剛才說話的大漢叫著郭一諾,“叔叔也就能幫你這些了,我沒什麽,但是那些被你家借走了錢的人家可是都還等著你還錢呢。大家都不寬裕,沒上門來催帳,已經是看在你爸媽厚道的份兒上了,可是如果你說了不算,我們可真是要欺負你這個孩子的。”
  郭一諾幷不害怕,還笑著回答:“錢叔叔,我身上所有的錢都還給您了,剩下的部分,等我問問我媽單位再說,您放心就是。”
  等人都散去了,人群中的王旭才走過來,拉著郭一諾進屋,先是跟王奶奶說了一聲暫時沒事了,這才問:“爲什麽不讓我幫忙把他們趕走?”
  郭一諾却反問:“不是已經讓你幫忙了嗎?你陪我去找錢叔叔還了一部分的帳,又說動他來趕走了吳家人,還不算幫忙嗎?”
  燈下女孩兒的臉白得有些透明,一臉倦容,可是眼睛偏偏亮晶晶的,算不上有多睿智,却十分靈動。
  王旭心中一動,說不出是個什麽感覺,手却仿佛自有主張似的,在她的發頂揉了揉。然而伸出手後,他才覺得似乎不大妥當,便收了手握著拳,挪開了眼光道:“其實幷沒有什麽,他瞭解吳家人的本性,知道如果你跟他們走了,他們借給你家的這些錢可就徹底打了水漂了,所以他這是爲了他自己好。”
  郭一諾嘆口氣,才鼓著臉道:“無債才能一身輕,當務之急還是還賬啊。”
  “放心,有我在,不會叫他們欺負你的。”王旭很誠懇的保證。
  手中沒錢,郭一諾去媽媽單位預支了一些,寫了收據,在財務阿姨有些同情的眼光中拿了辦理寄宿手續需要的費用,又由王奶奶陪伴著去學校辦好了手續。
  重新踏進高中課堂,郭一諾很花了些時間才把已經斷了篇兒的記憶撿起來。原主就是個安靜內向的性子,也沒太多朋友,此時她樂得沒人打擾自己補課,更加發奮用功。
  重來一回,她一定要讓自己站得更高一些,吳家那些人不能傷到她,別的人也不能!
  “郭一諾,有人找你!”坐在床邊的一個臉上長著幾顆大紅痘痘的男生喊著她,剛想擠眉弄眼的說點兒什麽玩笑話,但是看到她手臂上的黑箍,又咽了下去。
  郭一諾放下筆,走出教室。走廊裏,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正在等著她。
  果然人不可貌相,郭一諾心裏嘆氣,只看外表,這人真的快要打滿分了。
  一米八的個子,整齊黑亮的和流川楓一般髮型的頭髮,白晰光滑的皮膚,又濃又長的眉毛,一雙杏仁眼裏似乎永遠都有水光閃動——換了芯子的已經成年的郭一諾知道,這正是傳說中的桃花眼,再加上高挺的鼻梁和恰到好處的嘴,真正是貨真價實的美少年。
  這就是吳家當作寶貝疙瘩的獨子吳謙誠了。
  迷戀這麽一個人,迷戀了一輩子,郭一諾覺得,本主犯傻,似乎也是情有可原的。
  吳謙誠見她出來,臉上神色幷沒有什麽波動,只是語氣比較溫和:“郭一諾,你最近怎麽不去我家了?我媽不大方便去你家找你,就讓我來問問,你現在住哪呢?”
  郭一諾心中冷笑,臉上却是一副老老實實的木訥樣子:“我知道你家不大方便,就住學校了。”
  “你住校了?”吳謙誠皺了皺眉頭,“怎麽不跟我媽說呢?”
  “我想說的,可是因爲當時沒有籌到住宿費,”郭一諾低著頭,用脚踢踢走廊的欄杆,“怕給阿姨添麻煩。”
  我要是說了我沒錢,你媽再幫我墊上了,我多不好意思啊,這就是表面上的意思。但是陶仁賢是誰,怎麽可能掏出一毛錢,吳謙誠心知肚明,“嗯”了一聲含混過去,覺得要表示一下關心,才問:“那你後來是怎麽辦的?”
  郭一諾抬起頭,仿佛有些小得意似的道:“我借的啊。”真是借的,跟媽媽單位借的,要從媽媽剩下半個月工資裏面扣的。
  吳謙誠滯了滯,到底尚且年少,便有些不知如何應對來。不過他很快便轉了話題:“你好多天沒來上學,功課跟不跟得上?有問題的話來找我吧,我幫你。”
  郭一諾很驚喜的樣子:“真的可以找你嗎?我功課不好。”
  果然吳謙誠皺了皺眉,不過很快就露出個鼓勵的微笑:“沒事兒,我會盡力幫你的。”
  他是說的客氣話,郭一諾當然也是當個客氣話來聽,自然是“哥哥再見”了。
  幾周後,等到陶仁賢聽到郭一諾一個周末串了十幾個門兒,把家裏的欠債全部還清的消息的時候,失手打破裏手裏的碗。
  “你說什麽?”陶仁賢一邊去打掃地上的殘片,一邊問鄰居大姐,“他們家的賬全清了?”
  大姐也借給了吳家不少錢,這些年明裏暗裏的要不回來,自然是十分憋氣的,今天來說這些,也是借著街坊鄰居說閑話來要賬來了,于是便耐著性子答道:“是啊,說是背著個破書包,挨家挨戶的送錢,他爸那時候欠的錢全都還清了。”
  看著陶仁賢臉色變幻,她也不住嘴,很是感慨的說:“這郭家人都是老實厚道的,這孩子把她媽拿命換來的這點兒錢都給花光了,以後就指著那一個月千八百的生活費過日子了。不像有的人家,借了錢就成了大爺嘍!”
  陶仁賢從來都不是一個臉皮薄的人,被這麽不陰不陽的刺上一句根本不會有什麽反應。她這會兒滿腦子想的都是,好幾十萬呢!就沒了!郭家這個臭丫頭,居然跟她耍心眼兒!
  周五下午放學,郭一諾收拾了背包準備回王奶奶家,估計今天王旭也會來,正好聚一聚,誰讓他是這個世界裏她唯一的親人呢,許久不見了便覺得有些想念。
  剛出校門就聽見有人喊她,郭一諾扭頭一看,嘴角勾起個冷笑來。
  “周末了跟阿姨回家吧,阿姨今天給你包餃子吃!”陶仁賢很熱情的來拉她的手。
  郭一諾側身避開,搖了搖頭道:“阿姨,我跟王奶奶說好了要回去的,改天再去您家吧?”
  “你這孩子啊,就是實心眼兒。”陶仁賢一臉的恨鐵不成鋼,“你那個王奶奶,說到底是外人,哪里可能真心對你好呢?阿姨可聽說了,她家裏有個什麽侄子的,老在那邊兒,你一個小姑娘不懂,這世界上啊齷齪的事兒可多!”
  “那您倒是說說,我怎麽齷齪了?”王旭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她們身邊,懶洋洋的問,仿佛幷沒有生氣。
  陶仁賢背後說人壞話被抓包,也有一瞬間的尷尬僵硬,然而馬上她就恢復了鎮定,毫不客氣的道:“小一諾跟我自己的孩子一樣,我是關心她,你們非親非故的,她小女孩兒一個,身上又有錢,誰知道你們打得什麽算盤?”
  王旭嗤笑出聲:“跟你的孩子一樣,那也不是你的孩子。她確實是小女孩兒一個,不過有錢麽,好像就有了一天吧?”
  郭一諾也不尷尬,很認真的點頭,證明自己的錢都沒了。
  “忘了跟您說,我是律師,郭一諾清償郭家債務的事情是我全程見證的。”王旭似笑非笑的,“她跟我姑姑算是鄰居故交,在家裏暫住是連街道社區都知道的。至于跟我麽,也是有白紙黑字的授權代理關係。我們究竟打得什麽算盤,就不勞您操心了。”
  陶仁賢白胖的臉上浮起一層紅暈,當然是氣得。
  王旭說完,就拉拉郭一諾的書包,低聲道:“走吧,上車,我送你回去。”
  “就她那臉色,應該讓我多欣賞一會兒的。”坐在王旭車上,郭一諾從車窗裏看見陶仁賢被吳謙誠拉著離開,頗有些意猶未盡。
  王旭看她一眼,不由莞爾:“這你就滿意了?你只是沒讓她占到便宜而已。”
  “當然不。這只是開始罷了。”郭一諾說,“我雖然是希望他們得不到好下場,但我不會主動去害人,就看他們自己能作到什麽程度吧。”
  “他們已經很慘了,沒有吞掉你的那一大筆錢不說,他家的債主又被你還賬的行爲刺激到了,這兩天正圍堵他們呢,”王旭不緊不慢的道,“恐怕他家這次真是要拿出一筆來了。”
  “哼,”郭一諾冷笑,“這種老賴,拼命算計別人,以爲別人都傻呢。”
  說著,她忽然燦爛一笑,扭過臉來對著王旭道:“王叔叔,你不知道,他家派了吳謙誠來誘惑我呢。”
  王旭隨意用餘光瞟了她一眼,不期然看到少女明媚如花的笑靨,心猛地跳了跳,連忙收攝心神專心開車,好一會兒才說:“你剛才說什麽?”
  “啊?你沒聽見啊?”郭一諾轉了臉看街景,漫不經心的道,“吳謙誠來找我,問了一大堆話,還說要幫我補功課呢,我可真是受寵若驚啊。”
  “你去找他了?”王旭忽然問,手指緊緊的握著方向盤,想要把它捏扁似的。
  郭一諾撇撇嘴:“我幹嘛要找他啊,真以爲我不會呢?”
  王旭的手指一下子放鬆下來,語氣也不自覺的輕鬆了下來:“真不會也沒關係,我教你。”
  他不曾覺察,郭一諾却覺得有些不對勁兒,便道:“王叔叔,你放心,我不會理他的,別說有任務了,就是沒有,我也看不上他的,我實際年齡比他大那麽多呢。”
  這好像幷不是她想說的話,她想說什麽呢,怎麽覺得更尷尬了。
  神差鬼使的,王旭接話道:“我實際年齡也比你大那麽多呢。”
作者有話要說:  因爲想試一下寫多個不同的故事,所以寫了快穿文,但是男女主一開始不是情侶關係,多少要有個發展過程,以後的故事估計就可以專注撒糖和虐渣了。

☆、苦情女再見(4)

  郭一諾對于有些事情幷不是十分通透的,只是發現今天不知怎麽了,無端就覺得車裏的空氣稀薄許多,讓她有些口乾舌燥的,而且不大敢去看王旭的臉。
  王旭倒是仿佛被自己的話驚醒了似的,好一會兒沒敢說話,只是沉默著開車。終于在王奶奶家門外,他把一切想通了,便停了車,笑著說:“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我不過就是……”
  看了郭一諾一眼,王旭才發覺這女孩兒臉色緋紅,眼睛好像在到處亂看,目光飄飄忽忽的,就是不跟他對視,忽然就有了些明悟,好一會兒才道:“這樣是我不對,等你長大些再說吧。”
  郭一諾隱約有些察覺,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好一會兒才乾巴巴的說:“王叔叔,我、我已經不小了。”
  王旭就笑,揉著她柔軟的額發道:“嗯,知道,可惜你現在才上高一,等你讀大學再說吧。”
  郭一諾眨眨眼睛,只盼著時間過得快一些,讓她早點結束這段高中生活。別忘了,那個出身不凡、美貌有才、眼高于頂却最後看上了吳謙誠的千金小姐梅馨妍可是在大學裏和他好上的。
  沒有了郭一諾的錢財供養,吳謙誠還能不能成爲光鮮無比、人人稱道的學生會主席?還能不能搭上這樣的富家千金?這樣的事情,郭一諾覺得不能錯過。
  吳家的日子很不好過。吳良整天在外面躲債,當然也許是賺錢,只是平常不怎麽敢露面。他家一邊要把兒子供養得光鮮亮麗,一邊又要挖了東墻補西墻的還債、賴賬,陶仁賢都瘦了許多。
  大概是感覺從郭一諾身上拿不到什麽好處了,陶仁賢便對她又不理不睬起來,倒是吳謙誠,偶爾在學校碰到,還是會對郭一諾噓寒問暖一番。只是自從郭一諾的成績坐上了火箭,他也就再不提什麽幫忙補課之類的話了。
  學校的女孩子們裏,有人猜測,那個又帥氣成績又好的學長對郭一諾有意思,可是看郭一諾完全從一個小可憐變成了一個小書呆子,又覺得不大像。
  看著她們擠眉弄眼、心裏十分好奇却又不好意思來問她本人的樣子,郭一諾暗戳戳的覺得好笑。却也有些可惜,爲什麽沒人來問呢,如果有人問,她一定會特別坦誠的告訴她們,她一點兒也不喜歡吳謙誠,她喜歡她的王叔叔。
  站在省城這所名校的校園裏,郭一諾深吸口氣,笑著對身旁站著的王旭說:“這可比那個灰撲撲的師範學院高大上多了!你說郭一諾多傻啊,爲了省錢給姓吳的用,自己就那麽委委屈屈的念了個不用花錢還給補貼的學校,圖個什麽呢?”
  王旭就是這所學校畢業的,對于眼前的風景十分熟悉,也幷不多看,只是看著郭一諾,含笑道:“你不就是郭一諾嗎?”
  郭一諾乾笑:“我又忘了,這好幾年了,總還覺得我是羅一諾。”
  “不管你是姓郭還是姓羅,你都是我的,一諾。”王旭伸出手,拉起郭一諾細嫩的手,捧在掌心裏。
  從手指和手背處傳來的熱度,就像公園墻邊的爬山虎,枝枝蔓蔓的,順著手臂、肩頭,繞進心裏,讓郭一諾紅了臉頰,亂了心跳。
  她有些歡喜,又有些緊張,平生難得的結巴起來:“王、王叔叔……”
  王旭的手忽然收緊,用力的捏著她的,看向她的目光裏多了些火熱的意味。他靠近她,聲音低啞:“你這樣叫我,會讓我很想做些事情……”
  郭一諾眨眨眼,有了想要逃跑的衝動。
  王旭哪里會容她躲開,伸手一扯,便把她拉進自己懷中。
  相擁的那一刻,郭一諾才發現,原來王叔叔和她一樣,心跳得極快。
  她忽的笑起來。臉埋在王旭的胸口,聽著他極快的但又沒有什麽節奏的心跳聲,郭一諾笑得越來越燦爛。
  摟著女孩兒還帶著些青澀的嬌軟的身體,嗅著她發間的乾淨清新的味道,王旭只覺得,他長久以來心裏空著的那一塊,大約是被填滿了,如今只有滿當當的充實和歡喜。
  聽著她低低的笑聲,他也彎了眉眼,輕聲在她耳邊道:“真的沒想到,這段離奇的經歷會給我這樣美好的饋贈,沒有錯過你,真是太好了。”
  郭一諾的新室友之一居然就是梅馨妍。可是她給郭一諾的印象幷不嬌縱任性,只是一個略有些花痴的耿直小妞兒罷了。
  路上看到個帥哥都能跟著人家走出兩個街口的人,能看上一表人才的吳謙誠,大概也不是什麽不好理解的事情,郭一諾想著,更何况吳謙誠這個人也不是綉花枕頭,肚子裏有學識,腦子裏有算計,拿下個傻白甜的姑娘根本就不難。
  看著梅馨妍對著學生會主席吳謙誠流口水的樣子,郭一諾差一點要上去把她搖醒,告訴她吳家人的自私寡情,然而到底理智控制住了她。如今她幷不是被吳謙誠始亂終弃的小可憐,也不知道他們夫妻相處的真實情形,幷沒有資格去隨意插手。
  她的任務是改變自己的命運,却不包括毀掉他人的姻緣。說不定梅馨妍一直過得挺幸福呢?
  但是事情到底還是有了不同。
  吳謙誠本人幾乎可以說是無可挑剔,但是他手裏幷沒有很多錢,可以讓他像有郭一諾在的時候那樣隨心所欲的交朋友、追女孩兒,于是如今,他的吸引力便大大的打了折扣。
  然而這幷不妨礙他在梅馨妍和郭一諾面前刷存在感。系裏聯誼活動的帥氣主持人,圖書館裏幫她們占座的勤奮師兄,體育場上英姿颯爽的系隊隊長,總之,郭一諾覺得,就連自己都幾乎要喜歡上他,更何况原本就對他心折不已的梅馨妍呢?
  可是他什麽都沒做。
  于是郭一諾也只好什麽都不做。
  在她幾乎要以爲什麽事情都不會改變的時候,吳謙誠忽然就給了她一個碩大的驚喜。
  晚上自習完,郭一諾跟梅馨妍一起從圖書館出來,梅馨妍提議要去吃宵夜,郭一諾搖頭:“我還想回去再看看材料,我挺看重那個主持人選拔賽的,得再準備準備。”
  梅馨妍撇撇嘴:“你什麽時候心這麽小了?考期的時候也沒見你這麽用功啊。”
  “那不一樣,選上了有獎金呢,”郭一諾道,“你別忘了,我很缺錢啊。”
  “我就覺得你很奇怪啦,明明你那個王叔叔看著就蠻有錢的嘛,你們那麽好,幹嘛還要自己貸款上學啊?”梅馨妍其實早就想問了。
  郭一諾笑著沖她擺擺手:“這你就不懂了,他有是他的,我沒有是我的,他只是我男朋友,又不是我老公,這是原則問題。”
  梅馨妍搖搖頭:“搞不懂,還是覺得你自討苦吃,我呢還是去找肉吃吧。”
  大學校園裏,即使夜晚也是生氣勃勃的,遠遠近近的總有年輕的聲音。路燈不算極明亮,但是好在隔不遠就有一盞,照得柏油路面上反起溫柔的黃色光暈。郭一諾慢慢的沿著路邊走著,還在回想自己報上去的個人材料。
  側方的樹後面伸出一隻手來,死死的捏住郭一諾的手腕,把她從思緒中一下子拉了回來。
  郭一諾還沒來得及呼救,那人就從樹影中走出來,站在她的身側,只是手上幷沒有放鬆。
  “吳師兄?”郭一諾皺著眉頭,想要甩開他的手。
  “你交男朋友了?”吳謙誠冷冷的問,“怎麽不叫‘謙誠哥哥’了?”
  郭一諾覺得這人可能腦回路有點兒神奇,自己不去找他們家的麻煩已經是十分寬和了,他還這樣一副債主的樣子,哪里來的自信哩?
  然而就在她沒有馬上回答的時候,吳謙誠接著道:“郭一諾,你原來不是很喜歡我的嗎?怎麽這麽快就變卦了?”
  “師兄,你沒事兒吧?”郭一諾皺眉,“我什麽時候說過我很喜歡你了?”
  “你是沒說過,可是你不是跟我媽感情很好嗎?我偶爾跟你說句話,你都要高興很久,不是嗎?”吳謙誠一條一條的數著,“就是現在,我們每次碰面,你不都是很開心的嗎?”
  郭一諾直接笑噴,好一會兒才緩過來道:“以前的事就不說了,現在你成天在我們面前晃,難道不是爲了梅馨妍?什麽叫我見到你開心,難道要我每次見到你都駡你一頓?”
  “我是爲了誰你心裏清楚!”吳謙誠低聲吼著。
  之前他一直自我感覺很好,梅馨妍顯然對他傾心,而郭一諾却很有分寸,這樣很好,反正他一直都覺得郭一諾是屬于他的,即使他身邊站著別的人,郭一諾也一定會默默的等著他,守著他,別問爲什麽,他就是知道。
  可是如今他聽到的是郭一諾心有所屬的消息,看到的是她不屑的冷笑,這和他一直堅信的、理所當然的情形似乎完全不一樣了。
  郭一諾本來是垂直眼皮的,路燈把地上的人影拉長,讓她忽然察覺到什麽,便抬起頭,飛快的往遠處瞥了一眼,然後一字一頓的問:“那麽你究竟是爲了誰呢?你究竟喜歡誰?不是梅馨妍嗎?”
  “當然!”吳謙誠點頭,“是,我挺喜歡她,特別是她的家境可以幫到我。但是你應該知道的,我更喜歡你,也更親近你。”你看,這個丫頭,她還是在乎的吧。
  不過很顯然,對眼前的女孩兒實話實說會更好一些,誰讓這女孩兒有一雙這樣明亮的眼睛呢,便是編個謊言,在她那樣的注視下,他也說不出口。
  郭一諾勾著唇笑。
  吳謙誠剛要問她這是什麽意思,就聽見身後一個聲音響起:“你真的更喜歡她嗎?”原本清脆歡快的聲音此時變得有些沉澀,但吳謙誠依然聽得出,是梅馨妍。
  

☆、苦情女再見(5)

  吳謙誠的身體一下子僵硬起來,他下意識的看了郭一諾一眼,却發現面前的女孩兒不知什麽時候已經低下頭去,在昏黃的路燈下看不清楚表情。于是他只好有些機械的轉過身去,對上梅馨妍已經含了泪的眼睛。
  “我對你比較有用,你也不討厭我,對不對?”梅馨妍的聲音有些顫抖。她幷不看幾步開外的郭一諾,只是雙手交握,放在心口,認真的盯著吳謙誠。
  吳謙誠原本對這個單純又漂亮的小姑娘就是有好感的,更何况這女孩兒還很有背景,于是他緊張的道:“不是,我是喜歡你的,你很好。”
  其實這話也算得上是他的真心話了。可是梅馨妍已經聽見了之前的話,便很執著的指著郭一諾問:“那麽她呢?你更喜歡她,對不對?”
  郭一諾動都不動,只是心裏有點兒可惜。
  雖然從一開始起她就一直在想辦法促成今天這一幕的出現,但是在一天天的朝夕相處之中,她已經把梅馨妍當作了很好的朋友。只不過,大概今天以後,她還是要失去這個朋友了。
  吳謙誠側了側身,他的臉正好隱在身後大樹的影子裏,便有些模糊,讓人看不大清楚。他嘆口氣,道:“我當然喜歡她,因爲她是我爸爸好朋友的孩子,也是我青梅竹馬的妹妹,她和你怎麽會一樣呢?”
  郭一諾額前的幾綹頭髮頑皮的垂下來,她却沒有撥開,正好擋住了她嘴角的冷笑,果然,只要需要做選擇的時候,她郭一諾就會是被捨弃的那一個。不過她得說,捨弃得好啊,這個時機真是太好了。
  郭一諾轉身,不快但是很堅定的走開了。
  剩下的話,她已經不想再聽下去,左右不過那麽些罷了,而且有她在,吳謙誠又如何能毫無顧忌的發揮呢?
  郭一諾覺得,自己實在是太善解人意了。
  確實如她所料,她一走開,吳謙誠真的松了口氣,他專心的看著梅馨妍,目光中含著真切的情意:“你看,她也走了,我們好好的談一談,好不好?”
  “不好。”梅馨妍吸了吸鼻子,又胡亂的抹了把眼睛,“我現在一點兒也不喜歡你了,所以不想看見你,也不想跟你說話。”
  說完,她就邁開大步,從吳謙誠的身邊走開了。完全沒有給他發揮的空間。
  被梅馨妍重重的拍在後背上,郭一諾覺得,這姑娘一定是拿她泄憤來了。她默默地喘著氣,在心裏估計著是不是受了內傷,一時沒說出話來。
  梅馨妍看她站著不走,就繞到她面前,正對著她,問:“你怎麽不理我?”
  郭一諾覺得一口老血都要噴出來了。她瞪著梅馨妍,好一會兒,才虛弱的發出聲音:“差點讓你拍死了。”
  “那你要原諒我。”梅馨妍細嫩的指頭繞著發稍玩兒,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聲音却越來越小:“我,我也是不大高興嘛,一時沒有控制住力氣。”
  “那你怎麽不拍自己?”郭一諾這口氣可算是緩過來了,估計明天不用去拍片子查內傷了。
  “你就當我拍了自己唄,”梅馨妍看郭一諾直起了腰,便隨意的把手裏的頭髮一甩,蹦躂著過來抱住郭一諾的胳膊,笑嘻嘻的道:“咱倆誰跟誰啊,拍你等于拍我。”
  “你還要不要臉?”郭一諾瞪圓了眼睛,看著她微紅的鼻子和眼眶,心裏暗自嘆氣,嘴上却說:“我現在要打自己一頓了,你不要跑。”
  梅馨妍眨了眨眼睛,大叫一聲,朝著宿舍樓飛奔而去。
  等兩個姑娘跑得像瘋子一樣,在樓管阿姨無可奈何的眼光中進了房間之後,她們才說起剛才的事情,其實也只是梅馨妍一個人在說:“我跟你說啊,我剛才真的好難過啊,我都沒有想到,我那麽喜歡他可是他更喜歡你,我都要生你的氣了呢,可是我更生他的氣啊,我難道就是個傻子嗎?”
  每句話都是“我”字打頭,典型的嬌小姐梅馨妍的句式。郭一諾靜靜的聽著,發現她又掉了泪珠子,便抽了紙巾遞給她。
  “我就算沒你那麽聰明,可是也不算太傻吧?”梅馨妍惡狠狠的擤了一把鼻涕,憤憤的拿出投籃的架勢把用過的紙巾投進垃圾桶,“難道他還想著借我的勢、沾我的光,然後背地裏還占你的便宜?”
  郭一諾心說,是啊,人家原本就是要這麽做的呢,正不知道要不要實話實說,就聽梅馨妍又說:“就算我傻,難道我爸媽也都傻?”
  郭一諾笑起來,拍拍她的頭,反問道:“如果你不知道這一切,真的非他不嫁了,你爸媽會怎麽做呢?”
  梅馨妍皺著眉,想了好一會兒,很驚悚的說:“那他們會爲了讓我開心就提携他,讓他少奮鬥二十年,那他就得逞了啊!他怎麽這麽不要臉?”
  郭一諾甚是欣慰。
  躺在床上,郭一諾想了想,還是把今天的事情簡單的發信息告訴了王旭,特別誇大了一下她的“傷情”。
  王旭果然很快就回復:“明天去學校看你,幫你檢查一下。”
  對哦,這人可是醫生呢,郭一諾翹起了嘴角,正伸了個懶腰準備睡覺,就聽見黑暗中梅馨妍幽幽的問:“郭一諾,你睡了嗎?你是真的不喜歡吳謙誠吧?”
  郭一諾閉著眼,低聲說:“嗯,真的不喜歡。”
  “其實我覺得,我也更喜歡你。”梅馨妍一句話把郭一諾的一個哈欠都噎在了喉嚨裏。
  “你,你,你什麽意思?”郭一諾大驚失色,聲音都顫抖起來。
  梅馨妍笑得十分囂張,仿佛一整晚的鬱氣都散淨了:“原來你也有害怕的時候啊!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和你的王叔叔搶你的!天下何處無美人,何必單戀你和他!哇,我連詩都做得出來了!”
  郭一諾抽抽嘴角,違心的捧場:“是啊,你好厲害啊。”
  直到比賽當天,郭一諾才見到吳謙誠,也證明了之前的頻繁“偶遇”都是吳謙誠的有意爲之。她幷不在意他的態度,自己不會和他再有糾葛,就連梅馨妍也不會再理他,那麽他不過是個越行越遠的路人罷了。
  這次的校園主持人大賽是電視臺一個收視率不錯的節目和學校合辦的,勝出者可以拿到十分豐厚的獎金,還有機會去參加電視臺的節目錄製,這些都十分誘人,所以參賽選手也都使出渾身解數,戰况十分激烈。
  郭一諾到了這個時候,反而不緊張了,畢竟她原本就是學播音專業的,來到這裏以後才改讀的法律,但是就算只有一年的專業基礎,也畢竟還是要比其他人純業餘要强些。看看臺下向她微笑的王旭,又看看搖晃著雙手的迷妹梅馨妍,她含笑開始了自己的表演。
  最終以高比分提前進入决賽,既在意料之中,也算是意外之喜。郭一諾笑著跟王旭說:“不管最後輸贏,我已經能拿到一大筆獎金了,想想就覺得開心。”
  “嗯,是啊,你真是了不起。”王旭看看四周,觀衆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舞臺上,便伸出手把郭一諾擁在懷裏,接著身影的遮擋,用力的親了親郭一諾的臉,仿佛嘆息一般的說:“你不知道,剛才的你,就像會發光一樣,讓人著迷。”
  郭一諾心中歡喜,故意推開他,帶著幾分傲嬌的問:“那你有沒有被迷住?”
  “當然被迷住了,迷得七葷八素,再也看不見別人了。”王旭在她耳邊,仿若呢喃,“等明年你畢業,我們就結婚吧,我等得太久了。”
  場館裏的溫度似乎太高了些,郭一諾覺得臉上發熱,心跳得比上臺之前還要厲害,低著頭努力集中精力去看場上的選手,嘴裏小聲嘟囔道:“這樣太影響我比賽了啊。”
  王旭便低低的笑,手裏捧著她細白纖長的手指,慢慢的把玩,仿佛這才是眼前最最重要的事。而他的樣子也感染了郭一諾,讓她放鬆起來,靜靜感受著指尖處傳來的溫柔繾綣的滋味。
  忽然聽見梅馨妍“啊”了一聲,極其不開心的樣子,郭一諾才連忙叫回了不知道跑到哪里的三魂七魄,努力聽著臺上的結果。原來,另外一個進入决賽的人,恰恰是吳謙誠。
  其實也算是實至名歸,他有外形有氣質,臨場不亂,颱風穩健,和郭一諾的嬌俏靈動是兩個風格,但無疑也是十分優秀的。
  郭一諾還沒怎麽樣,梅馨妍先趴過來,在她耳邊惡狠狠的道:“你决賽的時候一定要贏啊!一定一定!”
  王旭扭過頭來,把郭一諾往自己這邊摟了摟,眼光隔過郭一諾的後背,冷颼颼的盯著梅馨妍:“你不是她的朋友嗎?爲什麽不幫她放鬆,反而給她施加壓力?你就是這樣對待朋友的嗎?”
  梅馨妍被嚇住了,真的覺得十分理虧,連忙往後縮了縮,囁嚅道:“不,不是的,我,我……”
  沒等她說出個所以然,王旭又道:“爲了不影響一諾的發揮,這段時間你就離她遠一些,嗯,”腰間軟肉被擰得生痛,他還是很堅强的撑住了表情,肅然的接下去,“保持一米的距離吧。”
  梅馨妍甚是嬌憨,然而整體來說幷不是智商低下,很快就悟了,她顫抖著聲音,向郭一諾控訴:“你的王叔叔,好無耻啊!”
  還不等郭一諾回答,他們面前就多了一條細長的人影。那人道:“郭一諾,我不會輸的。决賽的時候我不會讓著你。”
  

☆、苦情女再見(6)

  吳謙誠看著面前相擁而坐的兩個人。
  因爲比賽的緣故,從來都是素面朝天的郭一諾臉上化了鮮亮精緻的妝,配上特意挑選的套裝,整個人顯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嬌艶奪目之感,尤其是那原先常常低垂的眼睫,如今張揚的卷翹著,露出明媚却似乎幷沒有什麽攻擊性的大眼睛,正是恰到好處的惹人注意却不會讓人心生抗拒。
  原來,她幷不是只會讀書的書呆子,也不是怯懦無用的小可憐,而是一個這樣明眸善睞的漂亮姑娘。
  只是,她却不會屬于他了。
  她身邊的那個男人,明顯比他們要年長許多,比不得他自己帥氣逼人,却五官搭配得恰到好處,自有一股怡然自若的淡定,仿佛冷眼看著小孩子打鬧的大人一般。看不出品牌却顯然價值不菲的淺色休閑西裝,還有手腕上低調簡約但明顯十分貴重的手錶,更是無一不在透露著一個訊息:這是一個事業有成頗有身家的人。
  那人連正眼都沒有看他一眼,含著笑意的目光只追逐著郭一諾。
  這場景真是异常刺眼。無論是這個目前他還需要仰望的男人,還是他跟郭一諾之間涌動的甜蜜的情意,都讓他嫉妒得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
  到底他還是忍住了,又去看坐在另一側的梅馨妍。
  他原來一直覺得這女孩兒要比郭一諾漂亮,可是今天,在光彩照人的郭一諾身側,這個女孩子似乎也失去了些顔色,看上去平庸了些。不過這女孩兒顯然毫不在意,正瞪圓了眼睛看著郭一諾和她身旁那個男人。
  竟然對自己視而不見。
  吳謙誠忽然覺得自己現在非常可笑。專門跑來示威,對方一個字都沒說就把他踩在了脚下。他從前覺得永遠都跑不出他掌心的人,早就成了他根本觸摸不到的存在,而他覺得可以掌控的人,也根本不給他掌控的機會。
  想起母親偶爾的咒駡,他想,也許真的,郭一諾是個狡猾的女孩子。
  可是這樣想一想,也只是讓他得到短暫的精神勝利而已。
  散場的觀衆們對著他們指指點點,坐著的幾個人都仿佛沒有發現,只是好脾氣的坐著,像是在讓別人先走。可是站著的吳謙誠就很尷尬了。他有些恍惚,到底他是來做什麽的呢?
  决賽的時候不知道爲什麽,吳謙誠的發揮幷不是很好,于是郭一諾扼腕,有一種贏得不很過癮的感覺。當別人都在誇贊她“榮辱不驚”、“有大將之風”的時候,王旭輕笑著問:“怎麽,沒有把他徹底碾壓,覺得浪費了表情?”
  “還是王叔叔懂我啊。”郭一諾嘆口氣,“你說,我的任務會不會沒有做好?”
  “你有沒有讓他們占到你的便宜?”王旭好脾氣的問。
  “必須沒有啊。”郭一諾掰著指頭算了算,又高興起來,“我知道你的意思啦,我還是不錯噠!”
  除了一開始的磨合以外,郭一諾的特約主持工作异常順利,甚至走在街上的時候,已經有人認出她來,這讓她十分意外。
  對此梅馨妍是這麽說的:“我覺得我以後能有一個大明星朋友了,還挺有面子的呢。”
  吳謙誠輸了比賽之後,整個人似乎變了些,偶爾在校園裏看見,郭一諾總覺得他身上有一股化不去的鬱結之氣,整個人也不再之前那樣陽光帥氣了。
  “哎你說他這人怎麽那麽輸不起呢?”梅馨妍撇撇嘴,“不就是輸了一場比賽嘛,怎麽連顔值都降了呢?”
  郭一諾看天,其實他還失去了如花美眷、大有助力的岳父和任他予取予求的情人,這樣的損失,只降了些顔值,已經證明他心很寬了。
  臨近畢業,對于讀書沒有很多愛的郭一諾進了電視臺,開始了她的節目主持人生涯,而吳謙誠,自然是做了幾乎每一個“品學兼優”的學生幹部都會做的選擇,繼續留在學校讀研究生,而且已經讀了一年了。
  一畢業就被拉著去領了結婚證的郭一諾想,她跟吳家人,大概是再不會聯繫在一起了。
  “在想什麽呢?”王旭沒開車,擁著她在街頭漫步。夜風吹來,撩起她的頭髮,正繞在他頸間。
  郭一諾放鬆的倚在他的手臂上,隨意的答:“我啊,在想,我的任務做得不錯。”
  王旭輕聲的笑:“跟我回家吧,明天去看看姑媽,她從國外回來了,惦記你呢。”
  “好,我也想念王奶奶了。”郭一諾勾了嘴角笑。
  王旭就捏捏她的臉,含笑提醒:“要改口了。”
  “知道了,王叔叔——”她拖長了聲調,做出一副嬌媚的樣子看著他。
  王旭的手緊了緊,步子忽然邁得極大。
  “喂,著什麽急啊。”郭一諾費力的跟著,却被他回手托著腿彎抱起來。
  他的額頭抵著她的,惡狠狠的道:“本來不急的,現在我很急,急得要著火了。”
  急匆匆趕到停車場,王旭把郭一諾塞進車裏,馬上傾身壓上來,直親得郭一諾喘不過氣來了才放開她。接著他就發動了車子,很反常的開得飛快。
  郭一諾知道自己玩出火來了,也不說話,臉紅心跳的在座位上喘著氣。
  等她覺得好了一些,才側過臉去看街邊的夜景。
  “等等,等等!”經過酒吧一條街的時候,郭一諾忽然大聲的喊停。
  王旭發現她臉色嚴肅,不像是打鬧,就立刻减速,將車停在了路邊,問:“怎麽了?”
  “你看那個!”郭一諾指著不遠處依偎在一起的兩個人,“那個是吳謙誠吧?”
  其實不算是依偎,明顯的,女子喝多了酒,被吳謙誠半扶半抱的往外走呢。
  王旭看清了情况,問:“你要去幫忙?”
  “我又沒有喝多,爲什麽要去幫忙?”郭一諾搖頭,“可是吳謙誠什麽時候有閑心到這裏來消遣了?你猜他們會去哪?”
  “我不猜,”王旭說,“我覺得這比不上我要辦的事情重要。”
  郭一諾的臉又紅起來,低聲嗔怪了他一句,才道:“咱們看一下,好不好?”
  最後他們兩個人都如願了。
  在他們確定吳謙誠最後把女孩兒帶進酒店開了房間幷且沒有出來之後,王旭便加快速度帶她回家,享用了自己新鮮出爐的小嬌妻。
  太陽曬在臉上,暖洋洋的,郭一諾一點兒也不想起來,身子往下縮了縮,完全陷在柔軟的被褥之間,聞著隱約傳來的早飯的香氣,只覺得生活無比美好。
  想起昨晚的事情,她睜了眼,問推門進來的王旭:“你說那是吳謙誠的新目標嗎?”沒辦法,她總是不能相信吳謙誠會因爲愛情而發展一段感情,所以,用“目標”來指代更爲合適。
  王旭有些慢慢的走過來,坐在床邊,有些無奈的問:“經過了昨晚,你第一句話竟然是問這個?我的表現有那麽差嗎?”
  郭一諾乾脆把臉也埋在被子裏,只覺得自己真是要蠢哭了,竟然這麽煞風景。
  “出來吧,不悶嗎?”王旭好笑的拉開被子。
  郭一諾閉著眼睛,小聲叫了一聲“王叔叔”,明顯覺得王旭的手一抖。
  等到他們坐到飯桌邊的時候,已經該要吃午飯了。至于吳謙誠的話題,早就被郭一諾給放弃了。
  郭一諾以爲這事兒就是個偶然事件,想著那人反正也不再重要,便沒有很放在心上。錄節目辛苦,回到家還得飼養她家那個終于開了齋的王叔叔,她最近委實甚是忙碌,直到接到梅馨妍的電話,才驚覺已經畢業好幾個月了。
  “你想不到吧?我也混成學姐了,其實我也是學霸,你知道嗎?”梅馨妍還是一如既往的自我評價毫不謙虛。
  “原來真不知道,現在知道了,可是真不相信。”郭一諾含笑說著,把洗好的草莓喂進王叔叔的嘴裏。
  王旭慢慢的吃,兩隻手把郭一諾放倒,讓她躺在自己的大腿上,輕柔的幫她按著頭皮。
  郭一諾舒服得直想睡,却還要耐著性子聽下去。留校讀研幷沒有讓梅馨妍變得迂回婉轉,依然是天真純粹的性子,讓她很喜歡。
  梅馨妍就是來八卦的,自然不用等她問,就進入主題:“你不知道,吳謙誠這次真的釣上千金大小姐了。說是在酒吧外面撿的,兩個人現在好得跟什麽似的,成天秀恩愛,特別傷眼睛。”
  郭一諾知道王旭聽得見,抬起頭和他對了個眼色,問:“真的是千金大小姐?”
  “真的真的,那個陸嬌嬌他爸名下有好幾家大公司,跟我們家耿直他爸還是好朋友呢。”梅馨妍說起男朋友耿直,完全沒有一點兒不好意思。
  郭一諾認識耿直,此人就是人不如其名的典型,把梅馨妍吃得死死的,還讓梅馨妍覺得是自己占了便宜。不過他是個貨真價實的富家公子,所以這個陸小姐,看來真是吳謙誠會選擇的目標。
  “還有更帶勁的呢,”梅馨妍說得很嗨,忽然又壓低了聲音,像做賊似的問:“你的王叔叔在不在你旁邊?”
  郭一諾斜了王旭一眼,含笑道:“你放心說。”却沒說他不在。
  但梅馨妍是聽不出來的,只當王旭不在,便又提高了聲音:“陸嬌嬌肚子都大了,說是很快就要補票啦!”
  郭一諾瞪大了眼睛。
  那場婚禮到底是不是盛大不凡,郭一諾不知道,反正她也沒有收到邀請。不過很快,她就見到了這對據說一見鍾情、再見懷孕、郎才女貌幷且郎才女財的夫妻。
  

☆、苦情女再見(7)

  那是一場由本地商界和媒體共同舉辦的慈善晚宴。郭一諾算是小有名氣的主播,特別客串了一把晚宴的主持,而王旭算是業界精英,也在受邀之列,在陪著她走完紅地毯之後便低調的在座位上喝酒,只偶爾和熟識的賓客聊上幾句。
  但是很顯然,他們的一起出現還是引起了很多關注,等到兩個人坦蕩的承認了夫妻關係的時候,更是引發了記者們的各種追問。郭一諾一開始覺得有些尷尬,但是發現主辦方似乎十分樂見這種話題,便也坦然起來。
  不過這樣的狀態幷沒有持續很久,因爲另外一對新婚夫妻的到來轉移了大家的注意力。富家千金和鳳凰男,閃婚,先懷娃再補票,無論哪一條都比新晋小主播和律師的平凡婚姻有看點。
  周圍聚集著的人散去,郭一諾鬆口氣,下意識的朝王旭坐著的角落看去。果然他正含笑看著她,見她轉過臉來,便向她舉了舉杯子。
  搭檔主持的是一位圈內有名、口碑頗佳的中年男主持人,他當然注意到了郭一諾兩個人的互動,不由莞爾,小聲笑道:“年輕就是好啊。”
  郭一諾這個時候覺得有些臉紅了。
  那人似乎有些感觸,便道:“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呢,正正經經的夫妻。不像那些亂七八糟的,看著是那麽回事兒,背地裏不一定怎麽樣呢。”
  說這話的時候,一身鐵灰色西裝、身姿挺拔的吳謙誠正小心的扶著他身側盛裝打扮的嬌妻入座,周圍圍著不少人。那位傳說中的富家千金顯然是見慣了這樣的場面,雖然大腹便便,臉頰也顯得十分圓潤,幷不十分上鏡,但是對著鏡頭依然笑得燦爛張揚,讓人覺得她的幸福都要流瀉出來了。
  偏偏郭一諾就是覺得“亂七八糟的”那句話就是說他們,只看了一眼就扭頭回去看身邊的搭檔。
  那人却不再多說,低頭看手中的串場詞。
  不論人們心中如何腹誹鄙夷或者滿腹疑問,大家面上都是言笑晏晏,相談甚歡。郭一諾還是會去注意吳謙誠,當然不是因爲喜歡而生的關注,她只是想看看,他究竟想要從這樁婚姻中得到什麽,他又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等到發現吳謙誠除了照顧身側的新婚妻子、有意無意秀個恩愛撒把狗糧之外,幾乎都在跟媒體打交道的時候,郭一諾真的是有點兒看不懂了,難道他也是想當主持人?她算是無心插柳,總不能法律系畢業的人都要想辦法當主播吧?
  這個疑問還沒有解决,她就又看到了耐人尋味的另一幕。
  在郭一諾宣布一個意料之外的重量級來賓也來到了晚宴現場的時候,熱鬧的賓客們暫時安靜了一下。宴會廳的門口從容不迫的走進來一個高大儒雅的身影,隨著他的走近,議論聲也高了起來。
  “胡老師,這是誰啊?”郭一諾關了麥克風,問身邊的男主持人,“我就這一句詞兒,不用介紹他嗎?”
  胡老師按下麥克風,說:“你可得記住他,這在場的人可沒有不認識他的,他就是周顯文。”
  周顯文,據說背景莫測,身家驚人,不光在本城,就是在全國和海外,也都有大量的産業,真正的商業大鰐。郭一諾當然聽過他的大名,只是從來沒想過能見到本人而已,聞言便也不由多看了他幾眼。
  “打他主意的女人不知道有多少,還真沒見過你這麽沒心沒肺的。”胡老師看她一眼,搖搖頭,仿佛有些恨其不爭的樣子,“你收斂一些,這樣看猴子一樣的眼神會得罪人的。”
  郭一諾連忙調整了表情,挂起了端莊得體的微笑,眼神注視前方,放空。
  狀態調過來之後,郭一諾想了想,覺得跟人不熟,却受了人家的提點,于是誠懇道:“胡老師,謝謝您提醒我。”
  胡老師却仿佛沒聽見她說什麽,也不看她,只是低聲道:“這個圈子確實不那麽純粹,不過,乾乾淨淨的人總是受人尊重一些。”
  郭一諾把這話在心裏過了一遍,點點頭,目光隨意的在場中逡巡。
  然後她就看見了神色大變的陸嬌嬌。似乎自從看到周顯文,陸嬌嬌就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她的手搭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神經質的揪著布料,把昂貴的晚禮服都揪出了難看的折痕。
  郭一諾是主持人,自然不能有不合時宜的神態,只是心中疑竇叢生。
  周顯文也看到了陸嬌嬌,視綫落在她肚子上的時候頓了頓,便又仿若未見。有趣的是,這一段時間不長也不短,就在陸嬌嬌身側的吳謙誠却毫無反應,仿佛完全沒有發現陸嬌嬌的异常。
  郭一諾有種感覺,吳家的故事似乎遠還沒有結束。
  難得有個休假,郭一諾跑到老房子那裏看望王奶奶。這些年生活順心,王奶奶越發硬朗,看著郭一諾彆彆扭扭的叫了兩句“姑媽”,又順口叫回了“奶奶”,她也不糾正,含笑看看臉色有些僵硬無奈的王旭,打發了他去打掃屋子,才拉著郭一諾的手去逛菜市場。
  大老遠就聽到有人在吵架,聽了聽,大約是因爲一隻鶏的斤兩起了爭執。郭一諾不感興趣,便扶著王奶奶手臂閑閑的溜達。倒是王奶奶回頭看了一眼,叫了她一聲:“你看看,那不是吳家那個女人,想要領養你那個?怎麽老成了這個樣子?”
  郭一諾便站住,順著王奶奶視綫看過去,仔細看了看,才發現那個頭髮斑白、後背也有些佝僂的中年婦女竟然是陶仁賢,也是大感意外。
  就聽見那個賣肉的小販有些不屑的誇張道:“我在這條街上賣了多少年的肉了,幾時坑過誰?陶大姐,您都娶上千金大小姐當兒媳婦了,還訛我們幹什麽啊?”
  小販的妻子也不是善茬,瞧見人越圍越多,特意大聲道:“咱們可不幹那缺斤短兩的事兒,有些人,才當了幾天富人啊,可惜被有錢的兒媳婦踹了,就又開始算計人了,這可跟咱家沒關係啊!”
  幾句話信息量蠻大,至少已經够郭一諾拼凑出一部分的事實了。
  走得遠了,王奶奶感慨道:“當年幸好你自己有主意,不跟著他們走,雖說苦了些,總比跟這樣的人家扯在一起强。更別說咱們還有這麽個緣分,真是便宜了我那個大侄子。”
  郭一諾聽說吳家倒黴,就特別陰暗的覺得開心,聞言便十分厚臉皮的笑著搖搖王奶奶垂在她身側的手臂:“是便宜了我呢,王叔叔對我可好了。”
  “你聽著了?可讓你得意了。”王奶奶戲謔的沖著郭一諾身後道。
  迎著王旭含笑的臉,郭一諾難得的紅了臉,不吭聲。
  周一一早,郭一諾在電視臺的電梯間碰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吳謙誠。他到底還是進了電視臺,不過幷不是法律相關的節目,而是經濟頻道。
  郭一諾略有些詫异,不過想到他如今的境况,這也許是陸家對他的補償或者交易也未可知,她幷不想過多的打探那些內情,點頭示意便離開了。
  吳謙誠很用力的盯著她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直到別人招呼他,才沉默著轉去自己的辦公室。
  不算很意外,吳謙誠很快就嶄露頭角,節目收視率節節攀高,算得上功成名就。和一下班就回家、從來不出去應酬的郭一諾比,他就顯得在交際場上如魚得水,左右逢源了。
  郭一諾偶爾會和王旭說:“你看他這種人,便是沒有我的犧牲,也是一樣可以找到捷徑,幷且走得很好的,所以我只能讓我自己的命運變好,却不會讓他嘗到敗績。”
  王旭却幷不同意:“其實你已經贏過他了。陸嬌嬌肚子裏的孩子是周顯文的,之前好像周顯文有家室,陸嬌嬌又不想放弃這個孩子才嫁給了吳謙誠,只爲了給孩子一個身份罷了。現在周顯文離了婚分割了家産回來,陸嬌嬌自然就要回到他身邊去了。吳謙誠進你們電視臺,就是他得到的補償。”
  郭一諾眨眨眼睛,好一會兒,才說:“這還真是他能做出來的事情。”
  “他那樣的人,心高,個人條件又不錯,只要能給他機會,他一定能抓得住。”王旭很客觀的評價。
  “可是,他想要得太多,說不定就會栽跟頭。”郭一諾靠在王旭懷裏,輕聲道,“如果能看到他栽了的樣子,我覺得,我的任務就圓滿了。”
  王旭想起些什麽,笑道:“恐怕很快就會栽了。”
  郭一諾待要追問,却被王旭封住了唇,輾轉纏綿間,只聽他說:“一諾,我們生個孩子吧。”
  造人計劃有了醫生出身的王叔叔進行規劃和實施,幾乎是一發即中。郭一諾確認有孕的那天,也聽說了吳謙誠出事的消息。
  春風得意、風流倜儻的青年才俊、年輕男主播,成了幾位闊太太的入幕之賓,有了這些紅顔知己的提携,他越發名利雙收。
  可是好景不長,太太們的丈夫們出手了。于是正在和失足婦女進行不正當交易的當紅主播被媒體和警方抓個正著,後果可想而知。
  更慘的是,剛剛被放出來的吳謙誠又出了車禍,失去了一條腿,如今就連生計也艱難了。
  不走正道,終究會陷進坑裏,再也爬不出來。
  郭一諾在醫院門口碰上也來做孕檢的梅馨妍,看著她被耿直照顧得像個公主一樣,欣慰一笑。她往後靠了靠,倚在王旭懷中,任由他雙手圈住她依然纖細的腰身,回頭問:“王叔叔,我們會很好很好的,對不對?”
  王旭低頭,輕柔的親親她的臉,在她耳邊道:“一諾,我們會一直幸福下去的。”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個故事結束!
有的時候,那些心思不正的人,幷不需要別人刻意做什麽就會自己走上一條作死的道路。
對于滿腹算計的人,未必一定要反算計,他們努力半天,所有的算計都成空,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懲罰。下一個故事,珍愛生命,遠離霸道總裁。

☆、遠離霸道總裁(1)

  耳邊不是熟悉的王旭的呼吸聲,而是舒緩的鋼琴曲,尹一諾睜開眼,環視著周圍的環境,果然已經是另外一個世界了。
  垂下頭看看自己身上的牛仔褲白襯衫,再看看這裏幽雅安靜的環境,尹一諾已經知道自己在哪里了。這間五星酒店對面的咖啡廳,正是尹一諾成爲莫宇宸禁臠的開始。想必再過一會兒,何江佑劈腿的那個小三就要來了吧。
  果然,她剛出了一會兒神,一個苗條高挑的女子就走到了她的桌前,很有禮貌的問:“請問,是尹一諾尹小姐嗎?”
  尹一諾點頭。
  那女孩兒臉上就露出個十分熱切的笑來,她指指尹一諾身側的座位,甜甜的問:“那麽你介意我坐在這裏嗎?”
  尹一諾笑得更甜,這一世她的樣貌要比郭一諾更好一些,尤其是右邊臉頰處生了一個精巧的梨渦,一笑起來更是嬌俏可人。她就這樣笑著,嘴裏却一點兒也不客氣:“我介意你就不坐嗎?”
  那女孩兒的笑容有一瞬間的僵硬,訕訕的道:“原來你這麽喜歡開玩笑啊。”
  尹一諾仿佛很開心的樣子,伸出一根嫩葱般的手指,在面前搖了搖,道:“首先,我跟你不熟,你別用這樣的語氣跟我說話,你彆扭,我也不舒服,然後呢,就是我真的很介意你坐在我身邊,你還是坐到對面去吧。”
  那女孩兒沉下了臉,果然走到尹一諾對面坐下。
  尹一諾雖然不客氣的打擊了她,但是一直都在認真觀察她。這就是明知道何江佑有女朋友還要和他不清不楚的那個女孩子,可恨原主是個情感純粹又十分聖母的傻姑娘,連這小三兒的名字都不知道,傻乎乎的來赴這個約,還遭了她的暗算。
  要她說,這種小三兒示威的約就不該來,誰給她們的臉,讓她們可以跑出來大放厥詞的?可是她過來的時機不大好,來都來了,還是要把這出戲唱下去。
  那女孩兒顯然內心十分强大,當然了,能撬別人墻角的人,總是有些不一般的才能的。她攏了攏印花的裙擺,十分端莊優雅的在尹一諾對面坐下,上衣領口開得略深,至少從尹一諾的角度能看到若隱若現的溝壑,果然,做什麽都是要有硬件條件的。
  招來服務生點了咖啡以後,她又挂起了怡然的微笑,仿佛對面坐的是至交好友一般,問:“你喝什麽呢?摩卡好不好?”
  “不好。”尹一諾幷不給她面子,當著服務生的面,也是笑意盈盈,“你看你,連我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都不知道,我要一杯花茶,味道最淡的那種。”後一句是仰頭說給服務生的。
  等服務生離開,尹一諾就往後歪了歪,舒服的靠在柔軟的沙發椅上,一手托腮,看著對面的女孩兒道:“你不覺得你該做個自我介紹什麽的嗎?我總不能莫名其妙的被人約出來,然後莫名其妙的喝了杯茶,還不知道是因爲什麽吧?”
  那女孩兒恨恨的瞪了她一眼,到底還是想起來要做什麽,便努力克制住了,勉强笑著道:“我想你已經知道了,是我給你打的電話約你出來的,我叫左曉珊。約你出來是爲了……”
  她的話還沒說完,尹一諾就低下頭去,抖著肩膀笑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用手抹了抹臉,沒什麽誠意的道歉:“不好意思啊,打斷你了。我是真沒想到,你父母在給你起名字的時候就替你做好職業規劃了啊。”
  左曉珊顯然覺得受到了極大的侮辱,她也不笑了,怒氣衝衝的瞪著尹一諾:“你怎麽能是這樣的人呢?我好好的跟你說話,你爲什麽要羞辱我?”
  尹一諾眨眨眼睛,讓自己的表情不要那麽誇張,但是聲音裏却還是帶了些笑意道:“你的名字確實挺起來和你現在做的事情很像啊,我只是很佩服令尊令堂當年的高瞻遠矚而已,當然了,家學淵源嘛。怎麽,你今天叫我來,不就是要告訴我,何江佑跟你攪在一起了,讓我給你騰位置嗎?”
  服務生端上了飲品來,尹一諾便停了停,等人走遠了,她又問:“你爲什麽要擺出這麽一副好像我把你怎麽著了的表情呢,是你幷沒有跟何江佑如何?還是你做得,別人却說不得呢?”
  左曉珊瞪著尹一諾,見她唇角含笑,悠然的端起熏衣草茶慢慢的啜飲,很想把她大駡一頓。可是偏偏話都讓尹一諾給說了,她正是爲了何江佑來的,若是否認,今天就白玩了,若是承認,尹一諾的話太難聽了些。
  這真的是那個一心迷戀何江佑的小白兔一樣的尹一諾?究竟是兔子急了也咬人,還是他們之前都看錯了她?如果是後者,她和白曼寧的計劃還怎麽進行?
  她用細長柄的小勺子在自己面前的咖啡杯裏攪合了好一會兒,才恢復了理智,慢慢的道:“好吧,你現在情緒可能不大好,我不會跟你計較的。但是有一點你却是說對了,我跟何江佑真心相愛的,所以,我希望你離開他。我知道你馬上就要大學畢業了,跟家裏的關係又不太好,如果你需要補償的話,不管是就業還是錢財,我都可以盡力。”
  尹一諾幷沒有如她所願的神色大變,反而笑得越發歡暢了:“你盡力?你憑什麽盡力呢?就憑你白家私生女的身份?我確實跟家裏關係不太好,可是我至少有個正大光明的父親,所以,似乎我的處境也沒有比你差。”
  既然不比你差,你的誘餌我怎麽會放在眼裏呢?
  大概覺得這些話太客氣了些,她仿佛沒有看見左曉珊再次變幻的臉色,又接著說:“我的情緒確實不大好,不過不是因爲你想的原因。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爲什麽要浪費這麽美好的時光,跟一個一點兒也不聰明的女人談論一個沒用的軟蛋。哦,我說的是你真心愛著的何江佑。這樣一個沒心沒肺又沒有擔當的男人,就是你不搶,我也不會要的。告辭了,祝你們幸福快樂,真愛永遠。”
  說完,她站起來,有些惋惜的看了看杯中的殘茶,低聲自語:“還別說,這裏的花果茶還真是挺不錯的。”
  左曉珊縱然被氣得七竅生烟,也不得不站起來,試圖伸手去拉她:“等一下,我還有話要說。”
  尹一諾往後退一步,凉凉的看著她,語帶嘲諷:“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一半了不是嗎?太貪心可是有風險的。”
  左曉珊美艶的臉上終于有了些疑慮,要去拉扯尹一諾的手也縮了回來,無力的垂在身側。
  尹一諾又不想放過她了,反而跟進了一步,在她耳邊輕聲道:“你確定你還有話要說?不是有藥要下?”
  左曉珊驚恐的瞪大了眼睛,無意識的往後踉蹌了一步。
  “你看,你想要的馬上就是你的了,何必冒那麽大的風險呢?”尹一諾拉住她的胳膊,冰凉的指尖搭在她白晰的臂彎裏,“有人有恃無恐,可你真的不怕被人報復?”
  原本的情節裏,尹一諾喝下了被左曉珊加了料的咖啡,然後被送進莫宇宸的房間,剛好莫宇宸也被下了藥,糊裏糊塗就搞在了一起。然後被左曉珊、何江佑和左曉珊同父异母的姐姐白曼寧堵在了門外,尹一諾當然的與何江佑分手,而莫宇宸的女朋友白曼寧傷心之下遠走异國,成了莫宇宸一輩子的白月光朱砂痣。
  就因爲這樣的開端,莫宇宸一方面把尹一諾當成毀掉他愛情的仇人,一方面却又迷戀她的身體,雖然最後看似是愛上了她,却也一直對白曼寧甚至整個白氏企業照顧有加。
  尹一諾冷笑,不過是白曼寧自己變了心,又怕莫宇宸報復,才和同父异母的妹妹設下了這麽粗糙下作的一個局,偏偏幾乎局中的每一個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唯一犧牲的只有尹一諾罷了。
  如今這個局顯然做不起來了,她倒要看看,明天早上,白曼寧要怎麽去捉莫宇宸的把柄?
  左曉珊已經臉色煞白了。
  胳膊上傳來的冰凉的觸感讓她覺得心悸,她想,她,何江佑,還有她的那個高貴聰慧的好姐姐白曼寧,恐怕都錯了,這個尹一諾,幷不是一個家世平常甚至不得父母疼愛、完全沒有什麽主張、空長了一個漂亮臉蛋的小可憐。
  沒人知道爲什麽尹一諾要做出那麽一副天真卑微的樣子,但是她知道,這個女孩子一丁點兒都不傻,瞧,她們還沒出手,就被她洞悉了一切。
  左曉珊不是傻子,在沒有完全確定尹一諾的深淺之前,她覺得還是不沾是非爲上。
  這樣看來幷不是自己從尹一諾手裏搶走了何江佑,而更像是自己把尹一諾看不上的何江佑當了個寶貝一樣。雖然這樣的感覺一點兒也不好,可是她自有她自己的生存哲學。本來這個局裏,尹一諾是最弱的,她自然可以人也要、名也要,可是如果尹一諾不弱了,那就要輪到自己來承擔不可控的後果了。
  她乾笑一聲,有些僵硬的道:“我只是,只是提醒你,以後何江佑和你就沒什麽關係了,你可不能再去找他。”
  尹一諾笑得極誠懇:“這個你大可以放心。而且,我建議你,趕緊去哄著他,讓他明天不讓你到這個地方來。”
  左曉珊抿抿嘴,雖然沒說話,却還是點了點頭,看著尹一諾瘦削却筆直的背影出了咖啡店的門,她才頽然跌坐在沙發裏。
  咖啡已經冷了,她也不想喝。好一會兒,她才坐直了身體,家裏那個嫡出的姐姐,什麽都能碾壓她,沒有她的幫忙大概也是能達到目的的。她只是個卑微的弱女子,能攀上何江佑已經不錯了,想那麽多做什麽。
  可是這樣的尹一諾,真的是何江佑嘴裏那個無趣又木訥的人嗎?他要是看到現在的尹一諾,還會不會不喜歡?不行,以後得避開她,不能給何江佑後悔的機會。
作者有話要說:  新一個故事,是作者的另外一個雷點,所以放飛一下……

☆、遠離霸道總裁(2)

  尹一諾震懾住了左曉珊,便匆匆忙忙的離開了咖啡店。雖然沒有喝下那杯加了料的咖啡,她還是有些擔憂,萬一有人爲了達到目的,直接對她動手,她目前根本就沒有自保的力量。
  等到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車,她才稍微放了些心,不過想到那個糟心的家,她又嘆口氣。爲了和她爭奪進入九華珠寶的機會,她那個拖油瓶妹妹梁筱和後媽王晴已經很久沒給她個好臉色了。她爸爸,呵,不提也罷。
  大概是爲了尹家那間首飾店的繼承權吧,後媽對她一貫是表面上捧、背後裏損,不知道費了多少功夫,成功的讓她在爸爸心裏留下了不尊重繼母、不友愛繼妹、性格孤僻不懂事的形象。至于這個好妹妹梁筱,就跟吃錯了藥一樣,什麽都要跟她比一比,學要上同一所,專業都要選一樣的。
  原本的尹一諾敏感軟弱,對于這種情况,除了隱忍和無奈,便是乾脆躲起來自傷自憐,所以何江佑的追求簡直就是她的救命稻草。她一直盼著畢業嫁給何江佑,擺脫這個沒有一點兒溫情的家,結果就遇上了這麽一樁糟心事。
  不過沒關係,現在是她來了,總不會過得更壞。
  打開房門的時候,客廳裏的談笑聲一下子撲進耳朵。梁筱的嘴皮子挺利索,正說著畢業典禮的熱鬧情景和散夥飯上大家的出格舉動,尹建福顯然也是個極好的聽衆,非常給小女兒面子,時不時的問“真的嗎?”、“是嗎?”,還得感嘆一句“現在這年輕人……”,總之父女兩個聊得火熱。
  什麽叫視如己出,這就是了,尹一諾勾唇冷笑,低著頭往自己房間走,幷不去打擾他們。
  王晴從厨房出來,看到尹一諾,先耷拉了下眼皮,然後又挂上一臉和藹的笑來,提高了聲音招呼:“小諾回來了啊,正好收拾收拾吃飯了,你爸爸今天回來得早。”
  客廳裏的父女倆自然是被驚動了。梁筱撇了撇嘴,却甜膩膩的叫了聲“姐姐”,而尹建福却沉下了臉,低聲斥道:“回了家連招呼都不打,你怎麽越大越不懂事!”
  尹一諾站住,扭頭對他笑得明媚:“我知道我從來都很煞風景,看你們聊得熱鬧,我也不好打擾嘛。”
  “說你一句,你就這麽陰陽怪氣的,難怪你媽媽因爲你的事情不知道操多少心呢!”尹建福哼一聲,沒看見梁筱在他身後向尹一諾做了個得意洋洋的鬼臉。
  尹一諾很平靜:“我媽媽在公墓裏躺著呢,您都忘了吧?”
  尹建福一下子站起來。
  王晴和女兒對了個眼色,連忙過來拉住尹建福:“你看你,跟孩子不能好好說話嗎?別吵了,一會兒我弟弟來了,你讓他陪你喝兩杯。”
  “對對對!小舅舅現在是影帝了,我們好多同學都迷他呢!”梁筱連忙凑過來一臉天真的賣乖。
  尹一諾還是淡定微笑:“有客人啊,那我去換衣服了。”梁筱的舅舅,和自己又有什麽關係呢?
  她還有別的事要做。
  回了房間把門從裏面鎖好,尹一諾檢查了一下自己寫字臺上的東西,果然,是被翻動過了。
  原本的情節裏,尹一諾早上醒來落荒而逃,狼狽的去九華珠寶報道,把提前準備好的設計圖交上去,却得到了被解雇的通知,理由是抄襲了之前梁筱交上來的作品。她因爲據理力爭得到了去總裁面前申訴的機會,就這樣毫無準備的再次走到莫宇宸面前,從而再也逃不開。
  後來她認了命,安心的做著莫宇宸的太太,于是所有人都說這是緣分,是她的福分。可是從來沒有人問問被用了强的尹一諾,她願不願意?她愛不愛?她恨不恨?
  尹一諾冷笑,把桌上零零散散的設計稿直接扔進了碎紙機。今晚,她不會經歷那些不堪,自然有時間另外準備一份設計圖,到那時,看梁筱還怎麽污蔑她?
  可是畢竟時間緊迫,她只能借助上一世做主持人時的記憶了,光鮮亮麗的名利場裏最不缺的就是各種精美絕倫的珠寶首飾。
  尹一諾很快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直到門上傳來毫無耐心的拍打聲,她才放下筆,堪堪畫出了一個輪廓。尹一諾皺眉,胡亂應了一聲,因爲細節還沒有特別清楚,她不想中斷,可是誰讓她還生活在這個家裏呢?連忙換了條稍微正式了一些的長裙,又把頭髮挽起,才推開房門。
  走進客廳的時候,她看到沙發上坐著一個陌生男人,正在跟尹建福和梁筱聊天。聽到聲音,那人回頭看了看她,客氣的點點頭。
  是一張經常在雜志上看到的英俊的臉。原本的尹一諾也是聽說過的,年輕的影帝,王曜。他居然是王晴的弟弟,難怪他曾經在一次訪談中提到,自己幾乎是由姐姐帶大的,年齡差得真不少。
  “姐姐,這就是我的小舅舅,”梁筱看到她出現,眨巴著眼睛,十分高興,就像小孩子向自己的小夥伴炫耀自己新得的玩具一般,說完又改口,“不對不對,這是咱們的小舅舅,大明星哦!”
  最後幾個字說得極其俏皮,讓人忍不住會跟著笑起來。
  王曜莞爾,從沙發上站起來,他猶豫了一下,却幷沒有伸出手。只是目光一直追逐著尹一諾,眼中光彩變幻。
  尹一諾走近,微笑著打招呼:“您快請坐,我叫尹一諾。”
  王曜的全部視綫都集中在尹一諾身上,他有些機械的坐下,聽到自己說:“一諾千金,真是好名字,姐夫也一定很疼你。”
  尹一諾依然微笑著,眼中却閃過些疑惑。只是沒人注意到,因爲尹建福在尷尬,梁筱在嫉妒,王晴還和阿姨在厨房裏忙著呢。
  于是尹一諾又多看了王曜幾眼。難怪能當上影帝,這樣子長得可真是好。身材挺拔修長、外形俊朗帥氣不說,難得的有一種亦正亦邪的氣質,大約扮演起什麽角色都不會違和的。有一種人就是老天爺賞飯吃,讓人不羡慕都不行。
  這裏尹一諾亂糟糟的想著,一時又擔心起自己的設計圖,思緒越飛越遠,而王曜正近乎貪婪的盯著尹一諾,仿佛不願意放過她的一點兒情緒變化。客廳裏倒是一時陷入了一種略有些尷尬的安靜,直到王晴招呼大家上桌子吃飯。
  尹家家境殷實,但不算是什麽豪富之家,所以吃的東西雖然不錯,但沒什麽奢華的,飯桌上也沒什麽規矩,大家隨意談笑,頗有幾分其樂融融的意味。
  當然也有例外,那就是尹一諾。她只是安靜的吃飯,幾乎一句話都不說。
  王晴熱情的用公筷夾了魚給她,她也只是低低的說個“謝謝”,幷不碰。當然王晴也不在意,她該表演的表演完了就好,這個拖油瓶女兒不配合才好呢。
  王曜忽然說:“姐姐這個魚做得還是差了點火候,薑放得少了些。”
  尹一諾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她還是羅一諾的時候,爺爺和王修齊的父親最愛一起釣魚,兩家人沒少討論過魚的吃法。她還記得,王修齊專門說過,燉魚要放足薑,味道才好。
  對王叔叔的思念猝不及防的涌上心頭,讓她一點兒胃口都沒了。
  其實只分開了一天而已,可是已經換了世界。她知道他會來,却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遇上他。她真的,十分想念他。于是她放下碗筷,低聲道:“我吃好了,你們慢慢吃。”
  她很快就專注于自己的工作,渾然忘我,幷不知道客人什麽時候離去,也不知道外面什麽時候安靜下來,等到她畫完最後一筆,在右下角簽上名字的時候,太陽的光已經從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
  了。
  雖然很累,可是如果現在睡去,一定會耽誤上班,尹一諾把所有的東西收拾好,洗了個澡算是提神,然後換了一身衣服就準備出門,想到今天也許會有很多事情,便又坐下來認認真真的化了個淡妝,等到確定沒什麽紕漏了,她就拿上包出門。
  沒想到王曜正站在房間門口,像是要離開的樣子。聽見動靜,他回頭向尹一諾笑笑,伸出食指放在唇邊,做出個噤聲的示意。
  尹一諾點點頭,快步走到玄關去開門,然後王曜也跟了出來。
  天色確實還早,除了遠處晨練的老人,小區裏幾乎看不到人影。尹一諾幷沒有跟王曜同行的打算,想必是爲了不引人注意,他才會這麽早出門的吧。
  然而她剛跨出一步,就被王曜拉住了胳膊,他輕聲叫住她:“一諾,是我啊。”
  尹一諾猛地站住,就聽他苦笑著說:“如今我叫王曜,可是好像,還是你的長輩。”
  初升的太陽仿佛積蓄了許久的力量,忽的就爬得極高,釋放出溫熱的力量,讓尹一諾的心一下子暖起來。她眼眶微紅,臉頰的梨渦裏却盛滿歡笑:“王叔叔,我很想你。”
  王曜拉著她的手快步走進不遠處停著的跑車裏。關好車窗之後,他馬上給了她一個溫柔却極有力的擁抱。
  好一會兒,他才放開她,仔仔細細的看著她,用目光描畫她的輪廓,輕聲笑道:“哭什麽呢,我們還在一起。”
  尹一諾用力的眨著眼睛,重重的點頭。一邊平復心情一邊把自己的處境和故事說給王曜聽。也許是感情不同了,王曜的反應明顯比上一世的時候激烈,十分憤怒。等到把之後所有的結局聽完,他才說:“難道沒有人問一問,尹一諾愛不愛莫宇宸嗎?”
  “明明就是高攀了,怎麽可能不愛呢。”尹一諾已經平靜下來,有些嘲諷的道,“你不覺得,這個故事裏,真的是各得其所嗎?多好的一個happy ending啊。”
  “這絕對不可以,你是我的。”王曜握住她的手,“我要昭告天下,你是我的,讓那姓莫的靠邊兒站。”
  尹一諾笑起來:“怎麽變得這麽幼稚了呢,暫時還不可以呢。要讓他們知道,沒有人有資格擺布別人的命運呢。”
  王曜有些不甘,然而到底還是屈服了,只是怎麽都不肯鬆手:“那你打算怎麽做?”
  “至少,要先知道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麽,”尹一諾一雙大眼睛亮晶晶的,“今天,會有兩場好戲的。”
  

☆、遠離霸道總裁(3)

  有王曜在身邊,尹一諾放心的在車上補了一覺,睜開眼對上王曜含笑的臉,覺得心中一片安寧。
  看到王曜發動了車子,她問:“你沒有事嗎?我等下要上班了。”
  “不是要看戲?先帶你去看第一場。”王曜含笑指指尹一諾手邊的早點,“先吃東西,等下自己去看,我在車裏等你。”
  尹一諾發現都是自己喜歡的口味,很歡快的邊吃邊有些含糊的說:“知道知道,你是大明星嘛,會被圍觀的。”
  托了王曜這個大明星的福,尹一諾戴上口罩下了車,迎著朝陽進了那間出事的酒店。王曜在這裏也是有房間的,她報了王曜助理的名字,很容易就進了電梯。
  她幷不是單純來圍觀看熱鬧的傻大姐,實在是白曼寧這個人給她的感覺很不好,如果不多瞭解一些,只怕還會被算計。她昨晚沒有出現,白曼寧回頭一定會從左曉珊那裏知道緣由,會因此報復她也未可知。
  頂層的套房只有一個固定的客人,就是莫宇宸。王曜的房間也是在下面那一層的,于是尹一諾走應急通道上了樓,却沒有直接現身,而是先觀察了一下周圍的環境。
  一個從背影看來就能引人無限遐想的女子正在外面徘徊,雖然沒有看到臉,但是尹一諾確定,這個就是白曼寧。那麽她這個時候過來,是來驗收成果的?
  白曼寧拿著手機,一遍一遍的撥打某個號碼,但是顯然始終無法撥通。雖然她依然步履優雅,儀態端莊,可是尹一諾就是能够聞到一股焦躁的氣息。
  她是在聯繫左曉珊吧?看來昨天最後的忠告被左曉珊聽進去了啊,少了一多半的演員,不知道這出戲還好不好唱,尹一諾有些興灾樂禍。
  又過了好一會兒,似乎是真的確定左曉珊和何江佑不會來了,白曼寧看看手錶,再不停留,直接走進電梯。
  這是放弃了?尹一諾有點兒失望,可是再想想,也是意料之中的事,白曼寧謹慎,肯定首先是要把自己摘乾淨的。所以今天這場鬧劇只剩下了莫宇宸一個演員,獨角戲就不算是戲了吧,她往後退了一步,也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電梯停住,出來了一個年輕男人,一臉的焦急,就像出了什麽大事一樣。而那人剛拍響莫宇宸的房門,門就打開了。
  尹一諾看到那人進了門,幷沒有馬上出來,猜測大概是莫宇宸已經清醒過來,找了人來查明真相了,于是她連忙順著原路離開。
  再次坐在王曜的車裏,她却問了一個讓王曜臉色極其不好看的問題:“王叔叔,如果被人下了那種藥,然後又沒有女人,會出什麽事兒?”
  王曜眯起眼,不答反問:“你同情那個姓莫的?”
  這是怎麽看出來的?尹一諾眨眨眼睛,摘下口罩問:“這個醋,有必要吃嗎?我只是想知道,白曼寧會不會被整死。你想啊,莫宇宸昨晚越痛苦,查出真相的時候下手才會越狠嘛。”
  王曜的臉色轉好了些,才有些高深莫測的道:“能出什麽事?能忍就忍,不能忍就自己來唄。”
  尹一諾過了一會兒才明白“自己來”的意思,不由噴笑:“王叔叔,你真不厚道。不過這樣一來,哎呀,沒有了尹一諾扛著雷,白曼寧能瞞多久呢?”
  “我剛才看到一個女人出來,”王曜已經發動了車子,一邊開車一邊說話,“從你進去之後只有她一個人出來,我估計就是白曼寧,她上了一輛車,真不巧,我認識那車的主人。”
  尹一諾大喜過望,她知道,王曜這樣說,就說明那車的主人一定不是白曼寧的親友,而很有可能是關係特殊的那個人。她連忙問:“那人是誰啊?”
  王曜眼角餘光掃過尹一諾滿是驚喜的臉,低聲嘆息:“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子真的很招人,說不定有了機會,那姓莫的還是會看上你。”
  尹一諾大笑起來:“哪至于就那麽倒黴了?快說快說嘛。”
  “把這個拿好,”王曜抽空指了指座位旁邊的鑰匙,“搬過去我就告訴你。”
  縱然已經相守一世,尹一諾還是難得的有點兒不好意思了。她低了頭,小聲說:“這個,不大好吧?”
  “有什麽不好?你都畢業工作了,自己住有什麽問題?”王曜恨鐵不成鋼,“還是說,你家特別溫暖,讓你留戀得很?”
  “不是不是,”尹一諾心一橫,“讓我矜持矜持不行啊?”
  王曜低低的笑,把車停好,才探身過來,到底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才說:“老夫老妻的,矜持有什麽用?之前原身買的那些別墅什麽的老有狗仔盯著,這套公寓是我過來以後買的,清靜。等你下班,我來接你過去。”
  “你不工作的嗎?”尹一諾看看時間,快到點兒了。
  “今天下午有個通告活動,然後就沒事了。”王曜摸摸她的頭髮,“等我。”
  “可是最重要的問題是,你現在是我舅舅哎。”臨別的時候,尹一諾站在車邊,把腦袋探進車裏,在王曜耳邊很苦惱的說。
  王曜的臉色瞬間黑得能去客串七俠五義。
  尹一諾儀容整齊,雖然略有些疲憊但是精神尚好,準時出現在辦公區,一切都無可挑剔,留給同事和上級的第一印象當然的好起來,再不是原來劇本裏狼狽不堪招人煩的樣子。
  交上了設計稿之後,她毫不意外的看到不遠處梁筱惡劣的笑容,她也不在意,這對母女確實總是落井下石,不遺餘力的折騰,可是畢竟不是什麽重要的角色,智商也不怎麽過硬。
  下午,這次設計徵集的評審結果就出來了,在入選的名單裏,梁筱和尹一諾雙雙榜上有名,被叫到會議室去做進一步的甄選和探討。
  意料之中的事,尹一諾安靜的跟在部門主管的身後,不理會梁筱一會兒憤怒一會兒困惑的精彩表情。
  但是梁筱幷不是一個會看眼色的人,而且她對于尹一諾沒有被抓出來這件事兒實在是憋氣死了,所以剛一落座,她就站起來問:“林經理,尹一諾明明抄襲了我的設計,爲什麽還可以入選?”
  蠢死了。
  尹一諾微垂著頭,像大多數職場新人一樣,安靜低調的坐著,被點了名也沒什麽反應。
  姓林的中年男經理和公司的首席設計師坐在一起,正在翻看入選的設計樣稿,聞言幷不急著回答,反而問:“你也是新來的設計師嗎?你叫什麽?”
  他是真的不認識她,當然也不認識尹一諾,但是這麽一句簡單的問話,聽在梁筱耳朵裏,就成了要包庇尹一諾了。她憤憤的道:“我叫梁筱,昨天就把設計稿交上來了,她是今天才交的!”
  她只是想證明,尹一諾上交得晚,自己完成得早,自然是尹一諾抄襲了。
  可是她話說完了,却不見有人回答。林經理從一沓圖紙中抽出兩張,放在桌子上,和佟設計師一起看了一會兒,才搖搖頭。而那位佟設計師却眯了眯眼睛,和林經理說了句什麽。林經理仿佛是不大相信但又不得不信的樣子。
  會議室裏安靜起來。其他幾個入選的新設計師紛紛垂首閉嘴,沒人願意惹麻煩。
  “上午十點是最後時限,尹一諾是九點鐘交上來的,幷沒有問題。”林經理不疾不徐的開口,“至于你們二位的設計,應該說是完全不同的,當然了,都非常精美,稍後我們會會同其他部門一起推出新産品,感謝各位的精妙設計。”
  等到會議終了,大家漸漸散去的時候,佟設計師却把尹一諾留下來,讓她評價一副作品。尹一諾接過來,嘴角勾起,果然,梁筱偷了自己的設計來倒打一耙。原本她幷不想把自己變成一個戰鬥機,逮到誰就跟誰死磕一氣,可是這會兒,她覺得送上門的機會,不用著實可惜了。
  當然,她幷沒有口出惡言,對之前的“抄襲”的指控也不置一詞,完全就事論事的點評了這張把名字遮起來的設計稿,“猜測”了作者的靈感來源,點出了設計的優點和缺點,知道林經理在一旁觀察自己,她也視而不見。
  回到自己工位的時候,尹一諾心情輕鬆。林經理他們可都是精明人,只有自作聰明的人才是真正的傻子,何必要跟梁筱直接對上呢?
  她想得一點兒也沒錯。
  在她離開後,佟設計師就把兩張圖紙擺在一起,道:“雖然沒有什麽證據,但是憑我的感覺,這兩幅圖,是出自一個人之手。”
  林經理點頭:“尹一諾。”
  佟設計師問:“需要我跟莫總特別報備一下嗎?”
  “你跟進一下,我覺得這兩件可以做成一個系列,市場會買賬的。”林經理微笑,“至于梁筱,我來處理就好,不是什麽大事兒。”
  “還以爲你會讓她當衆出個大醜。”聽了尹一諾說起今天的情形,王曜淡笑著問:“就這樣?”
  “不這樣能哪樣?她自己蠢,我難道一定要跟她一樣蠢,然後再吵贏她?”尹一諾搖頭,“下班她就走了,根本不理我,這還不够?”
  “其實作爲舅舅,我應該給她出氣的。”王曜含笑,屈起手指彈了她的額頭一下。
  尹一諾便扭頭:“作爲舅舅,你是不能碰我的!”
  “我還沒開始碰呢!再說,碰了又怎麽樣?”王曜送她回尹家取東西。
  “告訴我早上那人是誰啊!”尹一諾知道,大概是年長的關係,王曜一向是個十分妥當的人,對她的事情總會思慮再三的,“我聽說今天莫總沒來公司,肯定是要搞事情了嘛!”
作者有話要說:  看到有小天使說看過類似的設定,我覺得很驚喜,原來還是有人跟我一樣,看不下去這些所謂的忍辱負重。很多女性形象讓人或敬佩或嘆息,但是她們都是別人塑造出來的、滿足作者和讀者一些特定的情感需求的形象。如果設身處地的替她們想一想,就會發現,事情也許是完全相反的樣子呢。

☆、遠離霸道總裁(4)

  這一世尹一諾的親情緣分依然淡薄,回到家收拾了隨身物品,只說了一聲“租了房子搬出去住”,居然沒人反對,其實應該說是壓根沒人理會,她倒也不傷心,拉著行李就進了王曜的車。
  上了車,她問:“你怎麽能確定他們不知道這是你的車?畢竟,你算是我的……”
  “你打住啊,你知道是怎麽回事兒就別重複了,”王曜騰出手來拍拍她的腦袋,“老是跟你差著輩份我都要鬱悶死了呢,不用你提醒。”
  “王叔叔——”尹一諾拖長了聲音叫他。
  “想讓我辦你是吧?”王曜咬牙。
  “咱們能說正經事嗎?”尹一諾見好就收,“雖然你我清楚,可是到底還是要迂回一些吧。”
  “我有好幾輛車,行了吧?”王曜又揉揉她的頭髮,“怎麽活回去了,一副沒見識的樣子呢?管那麽多做什麽,都有我在呢。”
  “那你跟我說說你早上看到的人吧。”尹一諾還是不放心,“早上白曼寧明顯是怪左曉珊辦事不力,但是我估計左曉珊一定會出賣我。”
  王曜臉上笑意散去,有些凝重的說:“是陸雲。”
  “我覺得應該是陸雲。”如果尹一諾在場,一定可以認出,說話的是她早上見過的那個在白曼寧之後出現的年輕男子。此刻他站在莫宇宸那套豪華套房的客廳裏,對坐在沙發上人說話。
  “木懷西,這不是在編故事。”男人五官深邃,神態冷肅,即使是懶懶的歪在沙發上,仿佛也隨時能爆發出驚人的力量,這是經歷過詭譎商戰、手中掌握著極大權勢的人才能擁有的讓人臣服的力量。他的聲音有些低沉,却好像音色極好的洞簫,很容易讓人沉醉。
  但是木懷西臉上一點兒沉醉的意思都沒有,他只覺得頭皮發麻。吃了這麽大一個啞巴虧,誰知道莫宇宸會怎麽報復設局的人啊,他自己都很害怕被滅口好不好。
  他乾咳了一聲,才說:“是這樣,白,白曼寧應該是年初的時候碰到了陸雲。他們幼年時期曾經是鄰居,因爲陸雲一家出國才失去了音訊,顯然他們重逢後關係不錯,走得很近。今天早上她確實在你房門外停留了大概一個小時的樣子,期間一直試圖聯繫什麽人,但沒有成功,陸雲後來也來了,不過沒有上來,應該是不知道這些事情,只是按白曼寧的要求接了她一起去機場而已。”
  看著莫宇宸依然黑沉的臉色,木懷西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我查了通話情况,白曼寧一直聯繫的人是他父親的私生女左曉珊,看上去和今天你的事情沒關係。但她一直在門外,既不敲門又不進來,我覺得她似乎知道了你的事情。”
  莫宇宸抬起頭,冷冷的看他一眼。
  木懷西只覺得冷汗直流,最後補充道:“還有就是,監控顯示,那段時間還有一個女人出現在你房門外的走廊上,她是從應急通道上來的,只藏在角落裏盯著白曼寧,在白曼寧走後就離開了。她戴著口罩,身份不明,是通過樓下住的那個王曜助理的名字進來的,但是最近王曜幷沒有出現在這裏。”
  他查到的所有信息都在這了。
  莫宇宸顯然幷不滿意,好一會兒才指示道:“確認白曼寧跟陸雲的關係,另外,去查後來這個女人。白家那個私生女也別放過,給你三天時間。”
  王曜把尹一諾送到公寓,幫她安頓好房間,便回了書房去研究新劇的劇本。
  尹一諾抱著一大碗酸奶坐在客廳裏,隨手打開電視,却沒有看進去。據王曜說,陸雲算是他的朋友,人品不說多高尚,總歸還是很端正的。那麽作爲一個口碑不錯的鋼琴家,他爲什麽今早會出現在酒店外、又接走了白曼寧呢?他們是什麽關係?想到白曼寧原本十分陰狠的計劃,她皺眉,難道陸雲就是白曼寧移情別戀的對象?
  王曜雖然沒有明說,但是尹一諾還是明白,他的意思是,不相信陸雲會參與這麽下作的計劃,甚至他根本就沒有看上白曼寧,那麽這樣說來,這都是白曼寧一個人的執念?
  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白曼寧可是號稱大家閨秀的典範呢,如果是真的,那也忒瘋狂了一些,尹一諾很用力的嚼著酸奶中的水果果粒,努力讓自己適應這種思路。
  但是瘋子的世界不是誰都能理解的,尹一諾徒勞無功,隨意的把視綫投注在電視上,娛樂節目正在轉播一部熱播電視劇主演的通告。那個讓現場的迷妹們瘋狂示愛的,可不就是她家裏這位嘛!
  她忽然很想好好體驗一下前一世王旭坐在電視跟前看自己時候的心情,放下了手中的碗,抱著抱枕往前探著身子,專心的看起來。
  關于劇情的討論她覺得沒什麽意思,因爲她沒看過那部劇。只是後來,主持人開始問一些別的問題,現場氣氛也火爆起來。
  “我們知道王曜的轉型之作是在一次受傷之後拍攝的,你當時怎麽想的呢?”主持人問。
  王曜微微一笑,頓時引來一片尖叫:“那次受了傷,我就換了個人,有了不同的感悟。”他說的是實話,但是可能只有她能聽懂。
  主持人也不深究,只是引出了下一個問題:“您受傷的時候,有人曾經看到過兩個神秘女子去探望,可不可以介紹一下呢?”
  這才是吸引眼球的問題。
  但是王曜十分坦蕩:“你說的兩個人應該一個年紀略大,一個非常年輕吧?那是我的姐姐和小外甥女,都是親生的哦。”
  他身邊的女主演掩口輕笑,插話道:“看來還是親人最好,提到家人,曜哥神色都沒那麽酷了。”
  這也是一個重量級的女演員,不過和她的導演男朋友關係穩定,跟王曜也只是朋友關係,十分坦蕩。
  主持人便仿佛很失望的樣子:“我們知道緋聞是很多劇都會用的炒作方式,咱們這部戲却完全和緋聞絕緣,真是讓人很失望啊。”
  “我們不炒作,大家不也是一樣喜歡?”王曜身邊坐著的胖胖的導演很是傲嬌,“這個丫頭天天秀恩愛,你們比我都清楚,是吧,這個呢,不提也罷,我都要給他徵婚了,盼著他鬧點兒緋聞呢。”
  看上去是開玩笑,但是導演表達了兩層意思,一是他們私下裏關係確實非常好,二是他的劇組和演員都是清清白白的,絕對是圈裏的一股清流。
  但是沒想到一直不多話的王曜忽然含笑道:“高導可千萬別,我有喜歡的人。”
  現場安靜了!
  出品人驚喜極了,真沒想到王曜這麽配合宣傳!
  主持人一下子戰力飈升:“大家都知道曜哥從來不回答這方面的問題,我現在感覺很興奮,我必須要問一下,您這話是真的吧?能不能給我們介紹一下那位幸運的姑娘?”
  “我需要糾正一下,遇到她,我才是那個幸運的人。她不是圈內人,我不能說很多。”王曜唇角含著笑,直視鏡頭,語調不疾不徐,却透著喜悅,“她出現之前我一直在等待,也在尋找,我知道她一定會出現。現在她終于出現了,我很慶幸,也很幸福。我不只是喜歡她,我愛她,願意把我的一切捧到她面前。”
  “王叔叔你是不是言情片拍多了。”尹一諾低聲嘟囔著,臉頰却染上一層淡淡的粉色。
  “你不相信?”王曜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過來,在她身邊坐下,自然的擁住她。
  尹一諾眨眨眼睛:“你們那都是節目效果吧?”
  王曜捏捏她的臉:“我在媒體面前很少說話,但是從來不說假話。”
  “那你……”尹一諾歪著頭,還想問話,就被他抱起來放在腿上,又捏了下鼻子。王曜用額頭抵住她的,兩人的呼吸糾纏在一起,他含笑說:“我知道你要問什麽,我說那些話的時候,確實腦子裏想的就是你。”
  尹一諾剛想再矯情幾句讓他多說點兒,就聽見電視裏傳出了陸雲的名字,她連忙扭過頭去看,原來是娛樂快訊中提到,陸雲要去歐洲參加一個什麽音樂節,幷沒有什麽圖片或者視頻信息。
  王曜正了臉色,輕聲說:“白曼寧暫時不在,你要小心,莫宇宸可能會查到你頭上,我怕他拿你撒氣。”
  “怎麽這麽快查到我頭上?”尹一諾皺眉,又很快反應過來,“他的人找到小曲了?”
  “這倒不要緊,我只怕他以爲你是去看熱鬧的,會報復你。”王曜道,“就看他能不能查出所有真相了,實在不行,我想辦法讓他知道。”
  “還是不要,莫宇宸這個人,確實十分有能力,但偶爾也有些剛愎自用,若是發現有人朝他透露消息,只怕會節外生枝呢。”尹一諾搖搖頭,“就等著吧,他找來也好,他敢來我就敢說清一切,想來他那麽驕傲的人,是肯定不會再看上我了。”
  “你還真是瞭解他。”王曜好一會兒才語氣莫名的道。
  安撫泡盡醋缸裏的王叔叔,尹一諾早就駕輕就熟,剛要說點兒什麽,就被他抱起,送回房裏。然而意外的是,王曜只是親親她的臉頰,就轉身出去。
  尹一諾跳下床,急急的跟了兩步。王曜聽著聲音,回頭一看,微皺了眉,再次把她抱到床上去,才低聲鬱悶的說:“別瞎想了,好歹我還是你挂名的舅舅,這事兒總得有個說法,快回去睡覺。”
  爲著王曜一心爲自己打算的用心,尹一諾美美的睡了個好覺,就連去上班的時候也是心情舒爽。所以就算面對接下來的挑釁和質問,她也含笑以對,從容不迫。
  

☆、遠離霸道總裁(5)

  剛走到自己的工位,尹一諾就看見了梁筱。這人跟自己梁子結大了,在這裏等著她肯定沒有什麽好事兒。
  尹一諾收起了嘴邊的笑,就當沒看見她。反正梁筱自己一定會忍不住的,先撩者賤,隨她去好了。
  “喂,你怎麽搬出去了?”梁筱壓低了聲音,極其不客氣的問她,“何少爺怎麽沒來幫你搬家?你是不是被他甩了?”
  “那又怎麽樣?反正就算沒我他也看不上你。”尹一諾笑容可掬,拿起桌上的一本設計圖譜,忽然揮向梁筱,“別拿一個指頭對著我。”
  她幷沒有用多少力氣,只是梁筱習慣了尹一諾對她一貫的避讓,一下子就有些反應不過來,指點著尹一諾的手指真的被掃中了。她一下子像被重重的傷害了一樣,不依不饒起來:“你竟然敢打我?”
  “第一,那不算是打,我只是驅蒼蠅而已。”尹一諾淡定的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第二,我從來都沒有什麽不敢,只是不屑。第三,沒事兒就從我面前消失。”
  “我肯定會弄清楚的,一定是你被甩了!”梁筱惡狠狠的說完,又問:“你是怎麽蒙混過關的?”
  尹一諾冷笑:“我怎麽蒙混,你就沒必要知道了,我只知道,你過不了關了。”
  她說的話在幾個小時之後就得到了應驗。林經理通知梁筱,她的試用期考評顯示,她和公司的價值觀不符,建議她離職。梁筱當然不服氣,可是林經理只是似笑非笑的問:“梁小姐,真的需要我們把事情的真相通報給同行嗎?”
  梁筱智商不怎麽高,但也沒傻透,知道自己占不到便宜,只好灰溜溜的走人。
  之後林經理又把尹一諾叫到了他的辦公室,自己却走開了。
  林經理的座椅上,坐著一個笑得桃花朵朵開、但是在尹一諾看來有些不懷好意的木懷西。看到尹一諾進門,他也不站起來,只是坐在那裏,非常誇張的上下打量著她。
  尹一諾面無表情,隨便他看。
  但是木懷西顯然十分知趣,馬上就一拍腦袋,很是熱情的笑道:“你就是尹設計師?快請坐。”
  “設計師不敢當,我還在試用期,算是見習設計。”尹一諾不客氣的坐在他對面,一板一眼的糾正他的稱呼。
  “行吧,反正你的設計做得很不錯,連佟大師都說好,留下來是必然的。”木懷西從善如流,接著話鋒一轉,“我是莫總的助理,木懷西,有幾個問題想要請教,希望你不要隱瞞。”
  尹一諾微笑:“木助理,您隨便問。”
  “昨天早上,上班之前的那段時間,你在哪里?”木懷西還在笑著,眼睛裏却毫無笑意。
  “在……”尹一諾仿佛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在我男朋友車裏。”
  “你男朋友?何家的小兒子?”木懷西顯然已經做足了功課。
  尹一諾眯了眯眼,抬起頭看著木懷西:“你調查我?”
  “你應該知道莫總的能力,如果你沒做過什麽危害到他的事,我們自然不會對你怎麽樣。”木懷西幷不否認。
  尹一諾不接這話,反而主動回答了上一個問題:“何江佑是我大學時候的男朋友,但是臨近畢業的時候他跟一個叫左曉珊的女人好上了,所以,我被甩了。”
  “據我所知,何江佑幷沒有對外公開你們分手的消息。”木懷西完全沒有討論別人私事的不安。
  尹一諾適時的做出生氣的樣子:“木助理,您這是什麽意思?我覺得這些都是我的私事,和公司無關,更和莫總無關吧。”
  “是你的私事沒錯,但是和莫總有那麽一點點的關係,”木懷西乾脆的問:“你是怎麽知道左曉珊的計劃的?她的計劃到底是什麽?”
  “我不知道她究竟有什麽計劃,但是我防備她。我想你一定知道她來見過我。”尹一諾道,“這種見面,就是智障也該知道是不安好心的,于是我就故意羞辱她,用話去詐她,大概她的經驗還是不够豐富,被我發現她真的想要設計我,我就嚇唬了她,然後就回家了。”
  “聽上去無懈可擊。”木懷西敲敲桌子,“但我知道你有所隱瞞。”
  “那就是你的事了,我對別人的事情一向不太關心。”尹一諾坦然的看著他,“既然你調查過我,一定知道我的處境,我能保護自己就不錯了,如果涉及到別人,我只能是愛莫能助,不管你信不信。”
  木懷西點點頭,最後問:“你跟王曜什麽關係?”
  尹一諾站起來,輕笑道:“名義上,他是我舅舅。”
  “那麽實際上呢?”木懷西也站起來,含笑保證,“這是最後一個問題,當然,我會保密。”
  “實際上,你知道我被何江佑甩了,剛好他就出現了。”尹一諾坦坦蕩蕩的樣子倒讓木懷西一時沒法調笑,只好伸手示意她可以離開了。
  等到尹一諾出去後把門隨手關好,木懷西才對著桌上的電話道:“莫總,事情看來確實如你所料。”
  好一會兒,才聽到電話那端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暫時不用管她,盯住白氏的業務,動手。”
  木懷西應了,又問:“那陸雲和王曜呢?”
  “叫人注意些,確定有關係之前都不用動。”莫宇宸從來不是心慈手軟的人,但是絕不隨意浪費力量。
  知道今天王曜有工作,不能來接她,下班之後尹一諾就不慌不忙的走去最近的公交車站等車。
  想想也可笑,她就這麽搬出來,她的好爸爸竟然只是往她的□□上打了兩萬塊錢,別的什麽都沒說,連她搬去哪里都不問。可是反過來想,還知道默默給她錢,大約心裏還有這個女兒一席之地吧。
  不想這個,兩天了,首先她沒有跟莫宇宸發生關係,然後低調和諧的處理了梁筱的所謂“抄襲”的指控,沒有跑到總裁室去申辯,也就理所當然的沒有引起莫宇宸的注意,甚至,直到現在他們都沒見過面呢,甚好甚好。
  胡思亂想著,一個孩子猛地撲到她腿上,把她撞了個趔趄。
  尹一諾急忙穩住身子,彎腰把孩子摟住免得摔傷。她還沒說什麽,那個扎著兩個小辮子的小姑娘就抱住她的胳膊不放。
  她試了一下,發現抱不動這個肉乎乎的小丫頭,索性蹲下來,把她摟在懷裏,輕聲問:“你怎麽了啊?”
  小女孩兒大概有三四歲的樣子,臉上不髒,身上的衣服也很精緻,看得出家境不錯,她的小臉上帶著些驚魂未定的恐慌,只是抱著她的胳膊,小聲的叫:“媽媽,媽媽。”
  尹一諾要哭了,她哪里來這麽大個孩子啊。努力回想了一下,她才反應過來,這是莫宇宸姐姐的孩子莫離,原主就是不知怎麽救了這個孩子,便在之前兩次火花四射的見面之後,她再一次走進了莫宇宸的生活,爲了這個孩子,兩個人發生了大量的互動,最終“相愛”的嘛。
  這可真是孽緣,怎麽就避不開了呢。不過這孩子是無辜的,而且因爲父母婚變的關係,懂事又敏感,可憐也可愛,終究不能視而不見。
  有個中年婦女跑過來,一伸手就去拉莫離的小手,嘴上道:“你這孩子怎麽不聽話,快跟姥姥回去,別拉著阿姨。”
  尹一諾皺眉,她沒太留意原主的經歷裏這段的細節,原來是這麽回事。她把小莫離整個抱在懷裏,仰頭冷冷的道:“我的孩子怎麽會稱呼你姥姥?”
  “你這年輕姑娘怎麽居心這麽壞,我家的孩子怎麽成了你的?快鬆手,不然我要喊人了啊。”那女人幷不畏縮,大約是篤定了尹一諾和這小女孩兒沒有關係。
  難道人販子已經這麽猖狂了嗎?尹一諾皺著眉,看著那女人身後過了的另外三個中年人,心裏有點沒底,原來他們人多,有恃無恐啊。可是這個車站只有一輛車停靠,這一會兒不知怎麽了,還真是沒有人。她只覺得背上已經有冷汗冒出來。
  小莫離再懂事也只是一個小孩子,幷不知道她們現在的險境,只單純的覺得尹一諾是個好人,有她在就沒事兒了,這會兒居然有心思看起路上的車來。忽然她高興的拍著尹一諾的肩膀,叫起來:“舅舅!舅舅!”
  尹一諾正集中全部精神跟那幾個壞人對峙,努力尋找安全的出路,聽到這聲叫簡直大喜過望,連忙拼力抱著小莫離往馬路中間方向跑去。
  尖銳的刹車聲響起的時候,跟著尹一諾圍攏過來的壞人眼看就要得手了,却不妨車上下來了兩個年輕力壯的男人,就在他們把手伸向尹一諾的瞬間把他們踹翻出去。
  尹一諾問莫離:“你認不認識他們?”
  莫離還是叫著“舅舅”,尹一諾幾乎要扶額嘆氣了,抱著小丫頭的兩隻手臂也沉重得抬不起來,她只好慢慢蹲下,忽然手上一松,小姑娘被人從懷裏接了出去。
  尹一諾尖聲叫出來,要去搶回孩子,就聽見小莫離指著尹一諾歡快的叫:“舅舅!她是好人!”
  “嗯。”對面的人哼了一聲,隨意看了尹一諾一眼,又跟懷裏的孩子說:“那要道謝。”
  這個時候尹一諾才看清對面人的長相,只一眼,她就知道,這個人是莫宇宸,實在是這人身上那種主角的霸氣之感太强大了。當然,小莫離的話也證實了她的猜測。
  沒等小丫頭開口,尹一諾就道:“不用了,你真是孩子的親人就好,她那麽小,你們怎麽能那麽大意?對了,那些壞人,一定要抓住他們!”
  莫宇宸點頭,抱著孩子就往車裏走,他肩上的小女孩兒急急的向她搖手:“阿姨!阿姨!”
  忽然有一種被小孩兒給逗了的抑鬱是怎麽回事。
  尹一諾還是跟小姑娘揮揮手,這才轉過臉,對著已經等在旁邊但是一直沒有說話的人。喲,熟人呢,她一笑:“木助理,這麽巧啊。您這是,等我?”
  木懷西目睹了全程,此時對尹一諾很有好感,因此笑意裏多了幾分真誠:“尹小姐,這次可真是多謝您了。”
  “謝我?那個孩子是……”尹一諾只能明知故問,不然沒辦法解釋,一個不好還會被這些腦回路异常複雜的人們理解成故意設局。
  “那是莫總的小外甥女,是莫家老太太的寶貝。”木懷西幷不直接介紹莫離的身份,反而意味深長的看著她道,“那位就是莫總。”
  

☆、遠離霸道總裁(6)

  尹一諾眨眨眼睛,然後點頭表示知道了,但是幷不關心,反而問:“你們的人一定不會讓這些喪盡天良的人再跑了吧?”
  木懷西正在想,如果尹一諾真的問起莫總的事情,該怎麽搪塞過去。有了這麽一件事兒,以後對她的態度要客氣一些,却沒想到尹一諾更關注人販子的事情,便冷肅了神情,道:“這你放心,我已經報警了,他們逃不掉。”
  尹一諾這才敢回頭看,呃,他們確實是逃不掉,都被打趴下了,一個比一個慘。想到剛才自己被逼得幾乎走投無路,不由有一種十分微妙的感覺。
  木懷西看她沉默,便道:“不然我送尹小姐回去?今天的事,莫總一定會有所表示的。”
  尹一諾擺擺手:“天又不黑,我自己坐車就行。表示什麽的就算了吧,你們要是沒趕過來,我也護不住那小孩兒。”
  正說著,有公交車開過來,尹一諾就疾步趕過去,遙遙的喊了一聲“再見”,也不去看木懷西的神情。
  這是真的不在意了。木懷西玩味的挑起嘴角,她到底知不知道,得到了莫宇宸的好感意味著什麽。那位白家的大小姐,還不是照樣爲了在莫宇宸心裏留下好印象才大費周章的折騰,這個小門小戶、爹不疼娘不愛的小丫頭居然這麽不當回事?
  如果是真的,估計莫宇宸反而會對她高看許多,不過如果是裝的,這心機也不錯了啊。木懷西覺得,不論真假,莫宇宸似乎都不會太開心就是了——不管是被無視,還是被算計,莫宇宸都不會容忍的。這得多好玩啊。
  木懷西上了車,莫宇宸就示意司機走人,剩下的事情自然有人處理。小莫離跟剛才呆呆楞楞的樣子判若兩人,嘰嘰呱呱的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聽到保姆居然只顧著在路邊看熱鬧,連孩子被抱走了都沒發現,莫宇宸的臉色黑沉沉的。等到聽說了尹一諾的表現,莫宇宸的神色似乎又緩和了些,示意木懷西接著說。
  木懷西逗了逗莫離,才把剛才的事情一一彙報了一遍,他的記性很好,幾乎是一個字不落,而且把尹一諾的神態表情描述得也很到位,說完了,他便十分期待的看著莫宇宸。
  “你的話今天有點兒多。”莫宇宸的臉上完全沒有什麽變化,讓木懷西甚是失望。
  到了莫家大宅外面,莫宇宸臨下車時,語氣淡漠的說:“你看看那個尹一諾會需要什麽,明天給她。”
  木懷西瞪著一大一小的背影,好一會兒才發出聲來:“莫宇宸也會考慮別人需要什麽?”然而又是義憤:“我怎麽知道尹一諾需要什麽?”
  莫宇宸安頓好莫離,同時發落了失職的保姆,又讓管家安排人手看護莫離,才回到自己的房間。他給自己倒了杯酒,隨意的翻看著佟設計師今天提交給他的最新的珠寶設計方案。看到設計圖右下角的署名,他慢慢的喝了一口酒,合上文件夾,站起來踱到落地窗邊,看著窗外的暮色。
  尹一諾,這個名字這兩天出現得也太頻繁了些。
  倒是個聰明人,幸好她懂得自保,不然自己就要和這麽一個莫名其妙出現的女人發生關係了,想到這裏,他就怒氣上頭,他居然栽了這麽一個跟頭。
  排除了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就是真相,那麽就是白曼寧策劃了這一切。但是以白曼寧的謹慎周到,怎麽可能讓尹一諾這個被算計的人察覺呢?
  不用木懷西說,他當然也看得出,尹一諾另有隱瞞之處。但是她隱瞞得光明正大,就差沒直說“莫宇宸被人算計關我什麽事”了,反而讓他相信她願意說出的一切。
  然後她就救了莫離,雖然她力量不足,可是她盡了全力。一個爲了陌生孩子能不怕危險、拼盡全力的人,便是驕傲如他,也是尊重的。
  尹一諾,是個很特別的女人,也是一個,引起了他興趣的女人。
  何江佑,枉自號稱什麽才子,舍了她,却能看得上白家那個一無是處的私生女,就連分手都讓女人打頭陣,莫宇宸冷笑,不過是個有眼無珠還沒擔當的傻子,難怪何家那個老頭子一直器重長子,幷不讓這個小兒子插手家中的産業。
  不管怎麽說,能讓他感興趣的人和事已經不多了,這個尹一諾,值得繼續探究。
  王曜回來得很晚,進門的時候,尹一諾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電視的聲音調得很小,客廳的燈也只開了一盞,桌子上放著牛奶,這是等他回來喝的。
  王曜靜靜的看了一會兒,只覺得這畫面仿佛回到了上一世他們婚後相守時的樣子,雖然換了容顔,變了職業,他們的情感却從未改變,讓他的心口和眼眶都熱起來。
  開門的聲音很低,但尹一諾睡得幷不沉,馬上就知道是王曜回來了,連忙睜開眼坐起來。
  王曜走過來,抱起她送進臥室,一邊走一邊輕聲責備:“不是說讓你不要等嗎,這麽晚了你還不好好睡。”
  尹一諾剛剛畢竟是睡了一會兒,這時便有些慵懶,整個人格外柔軟,她的胳膊松松的搭在王曜的肩上,有些嬌氣的道:“我睡了的,總是要看到你回來嘛。”
  王曜便是有多少話都說不出來了,更何况他也不是真心要說教,更多的是心疼罷了,便把她放在被窩裏,掖好被子,又親了親她的額頭,才道:“好好睡吧。”
  尹一諾還記得今天的事要說,就拉了王曜的手,讓他坐下,簡單的把今天的幾件重要的事請都說了一遍。
  王曜皺了眉,要去掀她的被子:“有沒有哪兒受傷?”
  尹一諾笑著搶被子:“沒有沒有,抱孩子抱得有點兒累罷了,那些壞人沒有碰到我。”
  王曜還是有些後怕,絮叨著讓她再不能冒險了。
  “你怎麽囉嗦了這麽多,還不問莫宇宸的事兒?”尹一諾覺得自己在他面前一下子成了不懂事的小孩子,好吧,她確實小他許多。
  王曜捏捏她的臉,眼睛瞅著那個淺淺的酒窩,沉著臉道:“你最重要啊,我爲什麽要先關心那個姓莫的?”
  然後他接著說:“可是現在需要關心一下了,我擔心,你在他那裏挂了號,他恐怕會特別關注你。”
  尹一諾嗤笑:“不至于吧,他就正面跟我說了一個字,‘嗯’,然後沒了,怎麽可能關注我。”
  王曜忽然不想分析給她聽,就讓她覺得莫宇宸不會關注她吧,何必提醒呢?他便轉了話題說:“現在梁筱已經被炒了,你還是暫時不要回家去吧。”
  “你姐姐一定恨死我了。”尹一諾意有所指,“那可是女兒仇兄弟恨呢。”
  “就你亂七八糟的話多。”王曜戳戳她的小酒窩,“你也別試探我,我會直接跟你爸談咱們的事,但是以後,她終歸是我姐姐,對我也很好,還是要來往的。”
  “對著姐夫喊岳父,感覺很複雜吧?”尹一諾故意問。
  “行了你,說正事兒。”王曜看著她幸灾樂禍的小模樣,很想掀開被子鑽進去,克制了又克制,轉而說起了陸雲的事情,“我今天給他打電話,他說沒有喜歡的人,也沒有和任何人交往,白曼寧只是幼時相識的朋友而已。”
  “你確定?”尹一諾不敢相信,似乎她的猜測是對的,白曼寧還就是個爲了自己的單相思就去害別人的瘋子。
  王曜點頭:“我們不願意太高調的密切來往,怕被媒體亂炒作,但是陸雲算是和我一直坦誠相待的朋友,他對我不會隱瞞或者撒謊的。”
  “白曼寧瘋了嗎?孤注一擲?”尹一諾皺眉。
  “她沒瘋,應該說十分精明理智。”王曜分析道,“她很可能對莫宇宸幷不真心,他們的交往究竟是商業聯姻還是她的虛榮心作祟,又或者是莫宇宸施壓,我們不得而知。但是從結果反推,如果她成功了,你跟莫宇宸被她帶著別人堵在房裏,那麽白曼寧就會成爲被深深傷害的人,踹掉莫宇宸完全沒有道德壓力,還會占盡同情。莫宇宸此人驕傲霸道,但不小氣,所以一定會因爲愧疚永遠對白曼寧有一份特別的感情,也會照拂白氏企業。”
  “那個時候,她就可以毫無負擔的靠近和追逐陸雲,而以她的算計和手段,很有可能會如願。就是不能,也不會交惡莫氏,進可攻退可守,哪里是孤注一擲了。”王曜道,“其實她這個計策雖然簡單粗糙,却真的好用,唯一沒算到的,就是你不上當,莫宇宸的自製力也很不弱罷了。”
  王曜摸摸她的頭髮,微笑道:“不過現在,她的這一套肯定不管用了。說不定,莫宇宸已經摸到了真相,咱們慢慢看著就是了。”
  然而他心裏却隱隱有些擔心,現在的尹一諾,幾乎是以最好的樣子出現在莫宇宸面前,莫宇宸真的不會動心麽……
  

☆、遠離霸道總裁(7)

  伴隨著白氏企業股價大跌的重磅消息,莫氏旗下“九華珠寶”新品發布及新店開張的一系列活動就顯得十分低調了。
  “白家那邊已經開始跟我接觸了,說是希望我們幫手。”木懷西站在莫氏頂層的莫宇宸辦公室裏,看著今天似乎心情轉晴的莫宇宸,心下狐疑,却還是認真彙報著。
  “知道怎麽做吧?”莫宇宸臉色一絲不變,似乎搞垮白氏那麽一個商業大鰐也不過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木懷西點頭,大概估計了一下才回答:“大概還需要一兩個月的時間,而且,我們吃不下全部。”
  “吃不下就不吃,有的是人搶。”莫宇宸敲敲桌子,“誰喜歡分了就是,不要落入一家就好。”
  就知道是這樣,木懷西心中有底,轉而簡單說了一下九華的情形,然後仿佛不經意的提了一句:“佟設計和林經理安排得很周全,我覺得沒有問題,站臺的明星請了幾個,比較意外的是,王曜答應了,而且對報酬沒提要求。”
  莫宇宸的濃眉微挑,似笑非笑的問:“你想說什麽?”
  “王曜除了自己代言的東西,從來不給商家站臺,我覺得是因爲,嗯,因爲尹一諾的關係。”木懷西仔細觀察著莫宇宸的臉色,有些猶豫的說。
  過了一會兒,莫宇宸才說:“該給多少給多少,其他的不必管。”
  “那尹一諾……”木懷西試探著問,“要不要特別捧一下?”
  “就這麽辦吧,她打出名氣對我們也有好處。”莫宇宸難得的解釋了一下,“就當,是她救了阿離的報酬好了。”
  木懷西覺得,這次自己心中那個隱隱的猜想可能是真的了,可是這場戲怎麽看都不那麽好看啊。
  從林經理的辦公室出來,尹一諾有些憂愁,想來想去還是得找王曜幫忙,那樣的發布會,公司說了給自己一席之地已經算是特別關照,衣裳行頭什麽的,可是得自己弄了。
  却沒想到臨近中午的時候接到尹建福的電話,要和她一起吃飯,看看時間,尹一諾答應下來。
  很難得的考慮到了尹一諾下午要上班,尹建福專門在九華不遠處的餐廳訂了位置,等尹一諾下班趕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在等著了。
  有一段時間沒見面,尹建福坐在臨窗的座位上看著一點點走近的女兒,居然有了些陌生的感覺。那個言語向來不妥、性情十分不討人喜歡、連帶著讓人忽視了外表的女孩兒,現在看來,竟然漂亮、幹練,引人注意,像……前妻的樣子。
  想到昨天和王曜的談話,他的心情越發複雜起來。
  于是等到尹一諾坐下,他也沒有開口說話。
  尹一諾看出他好像有心事,心中嘆氣,到底還是先開口:“爸,點餐了嗎?要是有事兒,咱們邊吃邊說吧,我沒有很多時間的。”
  尹建福回過神來,等到服務生把飯菜上齊,尹一諾自顧自的吃起來,他才問:“你現在工作什麽的,都還好嗎?”
  尹一諾微笑了下,道:“我覺得還不錯,公司對我們很公平。”到底忍不住,還是要刺他一下。
  尹建福聽出來了,低聲問:“你一直都怨我吧?”
  “我不能嗎?”作爲一個好女兒,尹一諾應該說不怨的,可是她覺得憋氣,乾脆就承認了。
  尹建福苦笑:“是啊,我不是個合格的父親,對你一直都不好。”
  尹一諾低頭吃飯。
  “我來,不是爲了梁筱的事情。”尹建福說完,看著女兒冰冷譏誚的眼光,馬上就後悔了,連忙補救,“我對她好,是覺得她也是個可憐孩子,但是我沒有不相信你。”
  “信不信無所謂,莫氏的人總不會都是傻子。”尹一諾給自己盛了碗湯,幷沒放下勺子,“您來一點兒?”
  尹建福默默的把碗遞過去,眼光落在她的手腕上,低低的道:“我沒有想到,你跟梁筱母女關係那麽惡劣,却能跟王曜走到一起去,你們還……”
  尹一諾把湯碗放在他面前,含笑問:“他跟您說了?”
  尹建福嘆口氣,道:“你們這樣怎麽可以?他是你舅舅啊!”
  “舅舅?我媽是獨女,我哪來的舅舅?”尹一諾微笑。
  “不說這個,何家那個孩子哪里不好了?你說分手就分手,剛分就跟王曜這樣,讓別人怎麽看待你?”尹建福越說越急。
  “這事兒您也知道了啊,現在又說他好了?我記得當初,梁筱廢了好多功夫倒追他,追不上的時候您可是把他貶得體無完膚的。”尹一諾有些吃不下了,到底還是影響心情。
  覺得興味索然,便放下筷子,看著尹建福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爸,自從我上大學以後就一直打工,沒花過您的錢,也沒受過您的關心,所以我的事情,大概您也不是很有過問的資格。對了,前些天您給我的錢,我給您轉回去了。”
  “你!”尹建福是抱著後悔和歉疚的心情來的,可是尹一諾幷沒有配合他的父女情深,反而絲毫不留情面,他也有些惱怒了。
  尹一諾幷不在乎:“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很多事情您心知肚明。我不知道王曜跟您說了些什麽,如果您想知道,我就明白的告訴您,我要跟王曜在一起,不管別人怎麽說。”
  看著女兒的背影,尹建福的拳頭握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握緊,他想,王曜說的是對的,他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就無法要求尹一諾做一個乖順的女兒。他對女兒沒有付出一切,就沒有資格阻止女兒得到王曜全部的愛。
  尹一諾回到莫氏的寫字樓,站在電梯前,仰頭看著墻上的電視打發時間。電視上正在播放一則公益廣告,關于打擊拐賣兒童的,拍得很不錯,結尾處出現的公益宣傳人居然是王曜。她挑了挑眉,頭一次上網搜索起王曜的信息來。
  他的工作室微博上寫著:“做這件事,是不想看到再有孩子受到傷害,也不想讓她再一次面臨險境。從她爲了救助一個孩子不惜與這些壞人相抗的時候起,我就想,我一定要做些什麽。”下面跟了一大堆的贊揚和感慨,還有很多人在討論“她”究竟是誰,究竟幹了什麽。
  尹一諾看著就微笑起來,他從來都是這樣,不空口許願,不誇大其詞,默默的用自己的方式來支持她,幫助她。
  回了家就看到房間裏多了一大堆盒子,尹一諾打開一看,竟然是好幾套價值不菲的衣飾,這可真是及時雨呢,她樂顛顛的沖到王曜房間裏,摟著他的脖子問:“你怎麽就這麽好呢?”
  “這會兒怎麽不說要矜持了?”王曜放下劇本,也不回頭,就著她趴在自己後背的姿勢把她背起來,放到沙發上,才問:“試過了?有沒有不合適?”
  “還沒,等下去試,王叔叔,你怎麽知道我現在正爲衣服發愁的?”尹一諾覺得他真是越看越好看,無死角的好看。
  被她這樣盯著,王曜心中發熱,便把她摟在身前,才回答:“你們那個發布會,我也去。而且到時候會給你一個驚喜。”
  “莫宇宸一定給了你好多錢。”尹一諾誇張的道。
  “我真不知道他出多少,反正一分不出也沒關係,我又不是爲了錢。”王曜拉拉她的頭髮,“我算是爲你代言。”
  尹一諾伸手摟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胸前,沒說話。
  “我姐那邊,我已經談過了,她,她當然態度不好,也不支持我們。”王曜低聲說著,“不過沒關係,不會委屈你的,不要擔心。”
  “我才沒擔心呢。”尹一諾的臉在他胸前慢慢的蹭了蹭,想問什麽,却發現根本一切都不必問。
  莫氏可以說是屬于莫宇宸的龐大的商業帝國,九華珠寶只能算是其中的一個部分,但是在珠寶行業中却實實在在的舉足輕重,因此這場新品發布會也是一場行業盛會,賓客如雲。
  模特展示了本季新品之後,主持人也特別介紹了幾個新銳設計師,尹一諾自然名列其中。她跟著幾個同事站在臺上的時候才發現,莫宇宸居然就坐在台下。大老闆親臨,他們還真是有面子啊。
  她這裏思緒放飛,也就沒發現,第二排的嘉賓席裏,一個外形俊朗的年輕男人正神色複雜的盯著她。
  接著王曜就出現了,他是跟老搭檔、胖胖的高導演一起來的,瞬間氣氛就火熱起來。
  一番場面話之後,高導笑盈盈的搶過了主持人的話筒:“我今天來,還有一個好消息要跟各位分享,我的下一步宮廷劇馬上就要開拍了,還是王曜擔綱,這次他會扮演一位痴情的帝王,定妝照下周會發布。我們已經和九華談好了合作意向,劇中所有的珠寶配飾都由九華提供,大多數將出自剛才那位年輕靚麗的尹一諾設計師之手,一定會給大家一個驚喜。”
  這就是王曜說的驚喜了。尹一諾顧不上身側投來的各路眼光,直直的盯著臺上的人,却見王曜也看向自己,溫柔的笑著。
  莫宇宸從側門離開,站在酒店安靜的走廊裏,心中一股鬱氣。王曜,真是小看他了,自己搭了台,倒讓他唱了一出好戲。
  

☆、遠離霸道總裁(8)

  王曜這個分量的藝人,如果參加這種新品發布會,也不會停留很久,陣勢做足了就撤了。之後的其他環節總算沒再提起尹一諾的名字,讓她松了口氣。
  跟身邊同事說了聲,尹一諾也悄悄的離開了大廳,她剛才就覺得手機響動,估計王曜有留言給她。
  剛拿出手機,還沒來得及翻看,就被人一把握住手腕,往相連的走廊裏走去。
  尹一諾一驚,還沒來得及叫人就看清了動手的人,便把那聲驚叫壓下來,低聲斥責:“何江佑,你放手!”
  “我不放,你是我的女朋友,我爲什麽要放手?”何江佑膚色白晰,五官俊朗,今天一身黑色西裝,越發顯得長身玉立,風度翩翩。只是眼下,他額角微微汗濕,臉上也帶著些惶急之色,便顯得他的話也有些底氣不足了。
  尹一諾一下子給他氣笑了,也不管他松不鬆手,語氣輕鬆的問:“左曉珊沒跟你一起來吧?”
  聽到這個名字,何江佑有些尷尬,但還是說:“不要提她,我要跟你談談。”
  尹一諾趁著他尷尬失神的時候掰開了他的手,看著手機道:“我跟你也沒什麽好談的,你自便吧。”
  她是真的不在乎他了。何江佑心中既酸且痛,在他發現了她璀璨奪目的另一面、爲了她再度怦然心動的時候,她却再不是從前那個一心喜歡自己的女孩子了。她的眼裏完全沒有他。
  “一諾,再給我一次機會吧,我們幷沒有說分手,不是嗎?”何江佑殷切的看著她,只覺得面前的姑娘哪里都沒變,但又哪里都變了,變得無一處不美,變得讓他後悔起從前的不珍惜。
  “哦?沒有嗎?不是你讓左曉珊來告訴我,我們已經完了的嗎?”尹一諾迎著他滿含熱情和愛意的眼光,幷不懷疑他此刻的真情,只是不稀罕罷了,“何江佑,做過的事,不能當沒做過,你又何必一定要讓自己這麽難看呢?”
  “那是她自作主張!”何江佑急了,又想來拉她的手。
  尹一諾有了防備,自然的躲開,冷笑道:“她自作主張?她和我見面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做了什麽?是不是也是她自作主張?”
  何江佑的眼光有些閃躲。能在哪里?當然是在自己家裏,不過是家裏多了一個左曉珊罷了。做了什麽?那還用說嗎?左曉珊連第二天一早和白曼寧約好的見面都耽誤了……
  當然不是一個“自作主張”就能解釋的。
  “看在我們相愛一場的份上,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何江佑哀哀的懇求,“我其實,從頭到尾,愛的都是你,只有你啊。”
  尹一諾搖搖頭:“何江佑,如果你一開始變了心就告訴我,我也許會怨你恨你,但總不會鄙視你。可你竟然躲在左曉珊背後,讓她來找我,我真的看不起你。就像你說的,看在我們交往過幾年的份上,最後給自己留點兒臉面吧。”
  “不,我還愛著你啊,你別離開我!”何江佑張開雙臂去擁抱尹一諾,只是還沒碰到尹一諾的衣角,就被人一把扯開,猛地甩向一側。
  尹一諾眨眨眼,發現何江佑猝不及防之下,已經跌坐在地上,不知道是否受了傷,只是臉上一副黯然神傷的樣子,居高臨下的看去,確實是說不出的狼狽。動手的人就站在身側,她猶豫了一下:“莫總?”
  莫宇宸臉色黑沉,“嗯”了一聲,居然問了一句:“你沒事吧?”
  尹一諾搖搖頭,還是小聲道:“多謝您。”
  莫宇宸却不再理會她,對何江佑道:“誰給你的膽子來動我的人?”
  何江佑手脚幷用的站起來,對莫宇宸十分忌憚,但是顯然不想放手,便道:“莫總,這是我們的私事。”
  “私事?這裏是莫氏的地方,你來解决你的私事?”莫宇宸完全不掩飾他的輕蔑,“再讓我看到你騷擾她,後果你承擔不起。”
  何江佑的臉紅起來,不知道是氣得,還是羞憤極了,深深的看了尹一諾一眼後,轉身離開。一開始是穩穩當當的走的,可是越走越快,終于跑出了酒店大堂。
  尹一諾剛才已經看到了王曜的留言,知道他會在外面等她,便準備回到現場熬時間。
  只是莫宇宸不放她走,他看著何江佑離開的方向,叫住尹一諾,低聲道:“以後看人,帶著點兒腦子。”
  嗯?尹一諾大感怪异,這種仿佛自己是他晚輩的感覺是怎麽回事?霸道總裁的世界,果然讓人看不懂。
  但是她這種懵圈的樣子不知怎麽戳中了莫宇宸的笑點,他嘴角勾了勾,抬手想要摸摸她的頭,却在還沒碰到她的時候收了回來。
  尹一諾感覺更奇怪了。
  “阿宸,你們在幹什麽?”一個非常柔軟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接著,一個女人從落地窗簾的暗影中走出,優雅的搖曳生姿的走到他們兩人之間。
  白曼寧,她居然也來了!尹一諾半低著頭,眨了兩下眼睛。
  莫宇宸也看到了白曼寧,他的心神却集中在尹一諾蝶翼般的睫毛上。從他的角度,正好能看清尹一諾微微修飾過的臉龐和修長白嫩的脖子,明明連肩膀都沒露,却勾起了他心底躁動的渴望。她眨眼睛,那濃密的睫毛就像刷在他的心上,讓他幾乎按捺不住自己。
  被無視了,這是從沒有過的情形,白曼寧很難堪。可她又必須來,至少要得到莫宇宸的憐惜——家裏的情况實在是太糟糕了。
  她不擔心事情暴露,因爲莫宇宸喝的是他自己珍藏的酒,有問題的是杯子,可是杯子早就被洗淨了,至于左曉珊,那個蠢貨壓根就不知道要睡尹一諾的人是誰,所以莫宇宸就算是有懷疑也只能是懷疑而已。莫宇宸對她一向客氣周到,不難轉圜的。
  可是尹一諾在這裏。
  白曼寧一直觀察著莫宇宸,他看著尹一諾的眼神明明就有問題,那是讓她膽戰心驚的情愫!他居然看上了尹一諾!
  這劇本不對啊!
  好吧,她是希望莫宇宸別盯著她,可是那得她成了他心裏的白月光朱砂痣以後著啊!他現在完全不把她當回事兒,只喜歡尹一諾,那她還怎麽要求他給自家的生意施以援手啊!
  尹一諾就更可惡,現在又來勾搭莫宇宸?那天晚上爲什麽不去?難道就是爲了處處給她礙事的嗎?
  她其實猜對了一部分。尹一諾不想挨上莫宇宸,但也是真的想給她添堵。爲了自己的妄念,就拿別人的一生墊脚可還行?好處占儘是要遭報應的啊,白大小姐!
  “莫總,我先回去了。”尹一諾的位置擺得很正,她就是莫宇宸的員工而已。
  莫宇宸應了一聲,擺擺手。
  尹一諾幷不想去偷聽,她還沒本事招惹莫宇宸,而且她覺得,白曼寧這次應該也討不到什麽好處了。她心情輕鬆,脚步輕快,讓盯著她背影的莫宇宸眼中也有了幾分笑意。
  白曼寧和莫宇宸交往多年,雖不交心,却也有幾分瞭解,最近對陸雲求而不得,更是讓她花了許多心思察言觀色,于是她立刻確認,莫宇宸是真的在意尹一諾了,這讓她的臉色都蒼白起來。
  “有事?”還是莫宇宸率先開口。
  “阿宸,我們喝一杯?”白曼寧覺得這裏終究不是說話的地方。
  莫宇宸眼中劃過暗芒,意有所指的道:“喝酒不安全,還是這樣說吧。”
  白曼寧心下一驚,借著攏頭髮的動作掩飾了下情緒,才含笑說:“今天活動蠻盛大的,我爸讓我來捧場,我還說你不會來呢,沒想到你真的來了。”
  “白氏的事情是我做的。”莫宇宸却不想跟她繞彎子了,“生意場上,各憑本事。”
  白曼寧瞪大了眼睛,顧不得別的,急急的問:“不能,不能放過我們嗎?做盟友不是很好嗎?”
  “我不缺盟友人選,但是可以暗算我的盟友,”莫宇宸頓了頓,看著白曼寧的眼睛,“當然就不再是盟友了。”
  白曼寧腿一軟,幾乎要摔倒,莫宇宸却只是冷眼看著,完全沒有出手扶一把的意思。
  這就是說,不管有沒有證據,他都認定了。白曼寧紅了眼眶,聲音哀戚:“如果是我做錯了什麽,你懲罰我就好了,放過我父親吧。”
  莫宇宸已經轉身離開,他的聲音傳來:“你姓白。”
  到底他還是給出了辦法。如果不想牽連父親的公司,那就只能把她逐出家門了。
  這絕對不可以!
  可是哪里輪到她說不可以呢?木懷西已經把消息透給左曉珊了啊。
  九華珠寶業績再攀新高,尤其是熱播劇裏宜古宜今的部分首飾同款被競相追捧。王曜視帝加身,尹一諾聲名鵲起,似乎一切都很好。
  當然也有不好的。白家總算沒有破産,保留下來的産業整合之後還能運作,只是白氏財團如今只能淪爲普通小公司,再不見往日輝煌。名利場裏沒有秘密,白家的大小姐犯了大錯被逐出家門的新聞還沒冷下來,私生女左曉珊認祖歸宗的消息又傳出來。
  

☆、遠離霸道總裁(9)

  “這白家,還真是熱鬧啊。”尹一諾挑揀著明天要穿的衣服,隨口感慨。
  王曜却不管這些,從她身後摟住她的腰:“何江佑還在騷擾你?”
  “說那麽難聽,”尹一諾拍拍他的手,輕聲的笑,“你別說,一天一束花,還蠻有意思的。”
  “都是我粉絲玩剩下的。”王曜今天不知怎麽了,特別特別膩歪,在她頸間臉側流連纏綿,摟著她腰的手臂也格外用力,快要把她揉進自己身體裏去了。
  尹一諾覺得癢,努力推著他,問:“你這是怎麽了?”
  “剛才在跟誰打電話?”王曜竟然有些委屈的樣子。
  “莫離啊,不是告訴你了嘛。”尹一諾皺眉,“王叔叔,你不該連這都要問吧。”
  “別去莫家,好不好?”王曜的聲音裏有了一絲波動,他親了親尹一諾的臉,很認真的跟她商量,“除了工作,避開莫宇宸吧?”
  “幹嘛啊,他還能看上我了不成,你想得也太多了吧。”尹一諾終于發現王曜不是在說笑了,也端正了表情,“王叔叔,你不是那種愛猜疑的人啊。”
  “對不起,我,我可能是想多了。”王曜頽然的鬆開手,垂下眼睛嘆口氣,“大概是我不够好吧,總覺得沒什麽自信。”
  尹一諾就笑起來,主動拉過他的手,歪著臉叫他:“老公,趕緊求婚啊!”
  王曜不說話,只是把她按到自己懷裏,用力抱緊。
  好一會兒,尹一諾才拍拍他的後背,道:“趕緊睡吧,明天不是要做直播?這還是我這輩子第一次上鏡呢!”
  王曜親親她的臉:“主持一姐還怕直播?就裝樣兒吧你。”總算有了點兒笑意。
  聽著王曜回房間睡下,尹一諾才躺下來,輕輕嘆口氣。
  這一世他們從一開始就在一起,現在却有了些許隔膜,因爲愛她,王曜開始不那麽自信,而同樣因爲愛著王曜,她也選擇了有所隱瞞。
  何江佑不值一提,可是莫宇宸不一樣。王曜的感覺是對的,莫宇宸的確已經對她産生了興趣,而且絲毫不掩飾這種興趣。尹一諾心知肚明,却沒想到好辦法,逃離沒有用,以莫宇宸的能力,她根本就逃脫不開他的掌控,只能希望他可以自己打消念頭。
  她不由得想起下午被叫到總裁室的情景。
  “一直沒有給你什麽實質性的好處,你想要什麽?”莫宇宸問。
  尹一諾反應不來,問:“爲什麽要給我好處?”
  “你救了莫離。”莫宇宸語氣冷靜。
  “那不用了,我都跟木助理說過,不算什麽。”尹一諾道,“我提了要求的,要你們別放過那些壞人,木助理答應了,這就行了。”
  看著莫宇宸高深莫測的樣子,她决定自污,便又很興奮的道:“公司給了我那麽好的機會,我能出名,就已經很好了。”
  莫宇宸忽然朝她走近,驚得她連忙後退了兩步,跌坐在沙發上。那人也隨之彎下腰來,雙臂撑在她肩側,把她籠罩在自己的氣息裏,直直的盯著她的眼睛:“你想出名?”
  尹一諾心跳得飛快,不是心動,而是緊張。自己撒的謊,跪著也得圓回來,她堅持:“是啊,知名設計師可是身價百倍呢。”
  “那你知不知道,莫氏的女主人身價多少?”莫宇宸緩緩的問。
  尹一諾眨了下眼睛,裝作聽不懂,乾巴巴的說:“我怎麽可能知道老闆娘的事情。”
  “我知道你聽得懂。”莫宇宸盯著她輕輕顫動的睫毛,“我等你的答復。”
  “我有喜歡的人。”尹一諾確實忌憚莫宇宸的實力,然而做不出拖著吊著的事情,那會讓她想起白曼寧,所以到底還是克服了心底的猶豫,坦然的回視著莫宇宸,“所以我不能接受您的好意,雖然那仿佛極大的滿足了我的虛榮心。”
  話都讓她說完了。
  莫宇宸皺起眉頭,好一會兒才直起身來,走到飄窗邊上看著窗外,低低的道:“我給你反悔的機會,但是我不接受欺騙。”
  尹一諾一口氣說出了真話,心裏也是沒底,這人霸道又驕傲,誰知道會怎麽做?可是他這是什麽意思?
  “怎麽,不相信?”沒聽到回應,他扭頭往後看了看。
  尹一諾反應過來,連忙站起身,小聲却規矩的說:“沒有,我信。還有,謝謝。”
  莫宇宸擺擺手,不再說話。
  那一瞬間,尹一諾覺得,她雖然沒有爲他動心,對他的觀感却也大大改變。這個人,終究還是一個很優秀的人,除了能力,也包括品德。不能喜歡他,她也還是,欣賞他。
  尹一諾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她欣賞莫宇宸,不算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可是她刻意對王曜隱瞞了這種欣賞!莫宇宸已經攤牌,她却騙了王曜,她究竟是在做什麽?
  她覺得惶恐不安。
  有了一世的相依相守,她以爲,自己和王曜之間的感情牢不可破,可是她這樣做,本身就是在傷害王曜,傷害他們的感情和信任,夫妻尚且要各自留有空間,自然不是一定要事無巨細的分享,但是她刻意隱瞞的這種主觀意圖,却是錯的。
  尹一諾想要立刻見到王曜,于是她跳下床,鞋都顧不得穿,就急匆匆的奔向王曜的房間,可是到了門口,她又遲疑了。夜深了,他該早就睡了吧,她怎麽打擾?
  正在心裏駡自己衝動,房門却開了,房間裏淡黃的燈光流瀉出來,穿著睡衣的王曜站在門口,眼神清明,顯然也還沒睡。他首先看到尹一諾光著的脚,便皺眉:“怎麽不穿鞋就出來了?晚上地板多凉啊。”
  聽著這熟悉的責備,尹一諾忽然泪流滿面,她跳起來撲到王曜懷裏,笑著道:“我要跟你睡。”
  她明明是在笑著,聲音裏却有那麽濃重的鼻音,王曜嘆口氣,關了門抱起她,把她放在床的裏側,蓋好被子。
  他剛剛躺好,尹一諾便滾了過來,緊緊貼著他。
  王曜無奈,伸出手臂讓她枕著,再把她摟住,慢慢的撫著她的背,就像從前,他常常做的那樣。
  尹一諾雙手捧著他的臉,低聲說:“對不起,我撒謊了。”
  王曜的手一頓,又若無其事的繼續,嘴裏道:“又怎麽了?”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兒,這個丫頭剛才的情緒太不對了,不知是受了什麽委屈。
  尹一諾已經想通,這會兒就沒有什麽爲難的,一五一十把發生過的事情都說了,末了,她道:“我本來是怕你不高興才隱瞞了,甚至騙你,可是後來又覺得,這樣瞞著你才是看低了你,更會傷害你,一想到這樣,我就睡不著。”
  王曜好一會兒沒有說話,要不是他睜著眼睛,尹一諾都要以爲他睡著了。
  她一下一下的抬頭,瞄著王曜的臉色,却不知道自己無意流露出來的緊張兮兮的神色,讓王曜看著忍俊不禁,心也軟得一塌糊塗。他低頭親親她的眼皮,含笑道:“怕我生氣?”
  尹一諾搖頭:“不是,是怕你傷心。”你沖我發火沒關係,但你若自己難過,我會更難過。
  “老實說,生氣倒沒有,不舒服是真的。”王曜忽的翻身,把懷裏的女孩子壓到身下,深深的看著她,“所以我一直都睡不著,在想要不要放弃你,因爲他其實還是挺好的,你也明顯軟化了。”
  “你敢!”尹一諾急了,使勁的掙扎,却又怕他真的離開,心裏一團亂,更加停不下來,“我只是覺得他還不錯,又沒有喜歡他,你怎麽能放弃呢!他再好也是個外人,怎麽能跟你比!”
  王曜猛地低下頭封住她的話,身體也用了力氣壓制著她。這個吻來得又急又狠,全然不像從前的溫柔繾綣,只是凶猛的攻城略地,他的手也解開了她單薄的睡衣,動作强勢得肆無忌憚。
  尹一諾漸漸沒了折騰的力氣,乖順的躺平,予取予求。終于王曜放開她,讓她得以喘息,自己翻身側躺在旁邊,一隻手在她身上游移。
  看著她嬌艶的臉,王曜忽的笑起來,他說:“傻姑娘,什麽都別說了,我都懂。”
  看尹一諾有些困惑,他摸摸她的臉,道:“我總是比你大上許多,所以很怕你跟我在一起會有遺憾,莫宇宸和吳謙誠不一樣,他也是能給你幸福的,也許會做得比我更好。”
  尹一諾用一隻胳膊撑著腦袋,盯著他的眼睛問:“王叔叔,你忘了這一世的任務了嗎?是要尹一諾按照自己的心意選擇。他再好,也不是我選中的人。沒有什麽好不好,只有我願不願。”
  說著,她輕聲問:“我絕對不要過沒有你的日子,你呢?”
  王曜把她抱得很緊。
  心裏的話都倒了出來,尹一諾放鬆了下來,沉沉睡去。王曜把床頭的燈擰上,側身抱住她,手握住她的手,原以爲還是會失眠的,却難得的睡了個好覺。天亮的時候,看到懷中女孩的睡顔,他微笑起來,確認了彼此的心意,他再不會有一絲猶豫。
  

☆、遠離霸道總裁(10)

  九華珠寶從前也做過一些冠名贊助之類的活動,都是營銷手段而已,但是這次的設計師參與電視訪談節目的直播還是首次,也被林經理當作一個比較新穎的嘗試,提前往集團做過彙報。
  木懷西特意來提醒莫宇宸,也是頂著雷的。從昨天下午開始,他就明顯的感覺到,莫宇宸看似平靜,實則心情幷不愉快,他仔細捋了一遍,覺得公司這邊沒什麽問題,不由得猜測,事情會不會跟尹一諾有關。
  但是打死他,他也是不會詢問的。于是他只是例行公事的彙報了兩件事:“莫總,白曼寧去了京城,做起了一間私立學校的鋼琴老師,好像是陸雲幫她介紹的,但是之後兩個人好像就完全沒了來往。白家那邊應該是徹底捨弃了她,她只靠薪水生活,幷不寬裕。現在白家在努力促成他家那個女兒跟何家的聯姻,但是何江佑跟何老爺子都不同意。”
  莫宇宸好像完全沒有在聽,過了一會兒,才說:“白家的事,就這樣吧。如果何江佑再敢糾纏尹一諾,不用客氣。”
  木懷西點頭,說起尹一諾:“這次直播,我們一共去了三個設計師,老林說,適當的造勢還是要的,我覺得有道理。”
  “可以。”莫宇宸想了想,問:“幾點?”
  “兩點二十,馬上就開始了。”木懷西看了下表。
  莫宇宸拉下了百葉窗,拿了遙控器,然後沖他擺擺手。木懷西利落的退了出去,心中慶幸,幸好他不邀請自己一起看,萬一發現另一半嘉賓是那個劇組主創,估計自己是要觸黴頭的。
  這檔談話節目的話題很開放,有關于劇情的探討,也有珠寶首飾的常識和造型設計的說明,當然還有插科打諢營造氣氛。尹一諾以前做過類似節目,所以絲毫不緊張,而她這種淡定的態度也影響了身邊的兩個同事,所以大家的表現都不錯。
  說到熱播劇和首飾,主持人忽然問:“高導能不能介紹一下,爲什麽會選定這個品牌的首飾配飾呢?是他們的設計有什麽獨到之處嗎?”
  胖胖的高導演想到下一部戲跟王曜談的友情價,便笑得十分和煦:“設計當然是有獨到之處了,大家都看到了,非常精美,宜古宜今,很漂亮,是吧?而且呢,設計師也有獨到之處,你們看看,也很漂亮。”
  鏡頭瞬間對準了尹一諾。
  考慮到燈光和拍攝的效果,尹一諾今天的妝容略重了些,更顯得嬌艶動人。猛然被點了名字,她也不見慌張,從容淡笑。
  電視前的莫宇宸身姿不動,眼中掠過笑意,唇角也勾了起來。
  劇中扮演女二的女明星笑著說:“其實接拍這部戲,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造型漂亮,那些道具首飾,拍完戲之後我自己掏腰包買了好幾件。而且不只是我,很多人都這麽做了。”
  “那麽王曜你呢?有沒有買了送給女朋友?”主持人忽然把話題引到了王曜身上,“不久前你剛剛對大家公布了你找到另一半的消息,我們都很關心的。”
  王曜一直看著尹一諾,幷沒怎麽說話,被問到頭上,他微微一笑,就聽見周圍都安靜了下來。他也不在意,說:“沒有呢,我正在等一套她最喜歡的、只屬于她一個人的設計。”
  “這樣啊,”主持人的臉有些紅,“可是你怎麽能確定,設計師設計的,剛好就是那個姑娘最喜歡的呢?”
  王曜含笑,十分篤定的說:“別人我不確定,但是我一定可以做到。”說著,他側了側臉,正對著尹一諾的方向,問:“尹設計師,能不能麻煩你幫我設計一隻你最喜歡的戒指,讓我去求婚用呢?”
  主持人略困惑:“尹設計師應該是會按照自己的想法設計,可是那樣可以嗎?”
  王曜笑而不語。
  尹一諾點頭應允,聽著主持人的問題,便含笑配合著道:“王先生需要提供一下用戶的手指尺寸和偏好,這樣會好一些。”她身後的同事也點頭,想讓客人滿意,當然要投其所好。
  王曜溫柔的目光鎖住尹一諾,他說:“都問你就好了。尹設計師,我希望你的作品可以讓尹一諾小姐喜歡,然後心甘情願的戴一輩子。”
  主持人乾脆的站了起來,她看著觀衆,聲音拔高了好幾度:“我沒聽錯吧?我沒聽錯吧?那個讓我們關心了許久的幸運女孩兒,居然是今天我節目的嘉賓?”
  王曜再次强調了一遍:“不是她幸運,是我幸運。”
  在主持人和在場所有人期待的眼光裏,尹一諾含笑道:“這是我們兩個人的幸運。”
  電視直播還沒結束,尹一諾倒是先火起來了。即使梁筱摔了筷子,何江佑喝得大醉,也不能影響到尹一諾和王曜在一起的幸福,正如王曜說的,他昭告天下,告訴所有人,他的生命因爲尹一諾而圓滿。
  莫宇宸多喝了兩杯,電視裏尹一諾看著王曜笑顔如花的樣子,讓他心動,也讓他心痛。他從不覺得自己不好,但是,那兩個人之間的那種默契和甜蜜,是他永遠無法觸及的。到了這個時候,他不得不承認,他來得太晚了。
  酗酒這樣的事情,他是不屑于做的。三杯酒,已經是許久不曾有過的放縱了,他自嘲的一笑,松了松領帶,毫無形象的歪在沙發上。當電視裏出現那兩個人走上舞臺中央、十指相扣、四目相對的畫面時,他到底還是沒有忍住,關掉了電視。真的是很刺眼啊……
  木懷西在自己的辦公室裏駡了句人。到了這個時候,他是絕對的確定,尹一諾對自家大老闆是真的一點兒想法都沒有。這個丫頭,他都不知道說什麽好了,莫宇宸那麽心高氣傲的人,該不會受不了這個刺激吧。
  王晴不願意原諒自己的弟弟,對于尹一諾,一貫的僞裝懶得做了,看到他們兩個回家,也沒有個好臉色,倒是尹建福,臉色複雜的看著他們,回頭進屋找出戶口本交給了王曜。
  到了和莫離約好的日子,尹一諾準時出現在莫家大宅的門外。
  因爲莫離人小鬼大,說什麽一定要親自請尹一諾吃飯,來答謝她救了自己的事情,尹一諾便配合著完成小姑娘的心願。她看得出,這個孩子雖然物質生活優渥,但是很孤單,也許是環境的原因,有些早慧。但是除了一聲嘆息之外,她什麽都不能做。
  對小孩子是不能輕易許願的,承諾的事情就要做到,但是她不能總是出現在莫家人的視綫裏,對誰都不好。她只做莫宇宸旗下的員工就可以了。
  小莫離要求尹一諾常來陪她的要求被拒絕了,小女孩兒很有些失落。但是尹一諾努力讓自己硬起心腸來,客氣但是疏離的告辭。
  剛走到門口,莫宇宸迎面走過來,不容她回避,直接走到她面前,問:“這就走了?莫離不高興。”
  落在身上的視綫像有著不可輕忽的重量一般,尹一諾更確認了,自己的做法是正確的,便道:“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你們做家人的更需要多費心才是。”我一個外人就算了吧。
  莫宇宸定定的看著她。
  不得不承認,在他看來,眼前的女孩兒很美,很順眼。
  可是,她不是他的。
  他聽見自己開口:“這就是你給我的答復?不會反悔?”
  尹一諾抬起頭,正了臉色道:“不會。他很好。”
  四目相對,誰都沒有避開的意思。好一會兒,莫宇宸點頭:“婚假可以休,業績不能降。”
  這就是單純的老闆對雇員的態度了。
  尹一諾微微的笑,非常真誠的說:“謝謝你。”謝謝你的真心,也謝謝你的不執著。
  莫宇宸已經轉身離開了。她的笑容那麽甜美,却燙得他眼睛疼,沒辦法再待下去。
  尹一諾轉身,就好像有感覺一樣,朝著路的對面看去。
  王曜正等在那裏,微笑著,向她伸出手。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故事結束了。下一個,該換個年代了。

☆、不做督軍夫人(1)

  “少奶奶,您可是有什麽吩咐嗎?”扎著兩條麻花辮的少女站在門口,小心翼翼的問。
  達一諾睜開眼睛,入目的是一片鮮艶的紅色。房間很寬敞,屋子裏的擺設中西合璧,既有舊式的雕花妝台和圓凳,又有西式的大衣櫃,而自己現在躺著的,也是一張西式的豪華木床。只是床榻上鋪陳的是正紅色的錦被,衣櫃上也貼著紅雙喜字,顯然是新婚的婚房。
  她坐起來,低頭看看自己,一身舊式的綉著鳳凰圖案的襖裙,連脚上的綉花鞋也是鮮亮亮的紅色,正是一副新嫁娘裝扮。
  她認得門口難掩憂慮的丫鬟,便向她招招手:“小秀,你來,幫我把這髮髻拆了。”
  小秀快步走進來,却一時沒敢動手,猶豫了一下,還是勸道:“少奶奶,大少爺也許一會兒就回來了呢,您再忍忍吧。”
  “他不會回來的,拆了吧。”達一諾知道,章浩然的父親在他們的婚宴上遭到了暗殺,他這會兒正忙著,不可能回來的,反正他也不喜歡她,兩下便利。
  小秀是還想再勸一下的,可是看到主子已經自己動手,把釵環都卸除得七七八八,便趕緊過來幫忙。
  達一諾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她臉上還帶著略顯濃艶的新娘妝,但是不難看出她的好相貌——不同于之前幾世的甜美嬌嫩,如今的她五官大氣,眉目疏朗,有幾分端莊剛毅的感覺。她覺得這樣子很好,可是,她如今的新婚丈夫章浩然偏偏不愛這一口,對她毫無感覺。
  也正是這個毫無感覺,讓他在處理了父親後事、接掌了一省兵權、又納了一個嬌媚可人的姨太太之後才勉爲其難的跟達一諾圓了房,更是讓他毫無壓力的陸續往家裏抬了四五個姨太太,又發展了不知道多少個紅顔知己。他是一代風流花帥,她却爲他生兒育女、打理家族,最終積勞積郁,英年早逝。
  縱然身前身後的口碑極高,人人敬重,達一諾也還是覺得不平,這個女人心裏有多苦,誰又知道呢?
  讓小秀下去休息,達一諾洗去了濃妝,換下了這身精緻繁複的嫁衣。她看著墻上的婚紗照,努力回想著原主和章浩然拍照時的情形。
  章浩然的不耐幾乎就要寫在臉上了,達一諾是個受傳統教育長大的千金小姐,縱然之前對他有幾分好感,也在一個下午的時間裏心冷成冰。解除婚約?父親再有名望,是省立大學堂的校長又如何,也不過還是一名教書匠,一個文人,如何與章督軍抗衡?
  得道高僧說她的命好,旺夫,自己家的書香氣剛好能洗去些章家的匪氣,章督軍拍了板,誰能說個不字?沒看他那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寶貝兒子都捏著鼻子認了嗎?
  可是現在,章督軍死了。
  原主守著那個毫無希望的婚約,想著一女不侍二夫,苦熬了一輩子,現在的達一諾自然是不願意的。瞧瞧,發生了這樣大的變故,她這裏却是除了貼身丫鬟小秀之外,連個人都沒有,這不就是章浩然的態度麽?
  雖然不受待見,達一諾到底是少督軍,哦,不對,現在是督軍了,明媒正娶的夫人,她的自由是沒人約束的。第二天一早,她帶著小秀就出了門。
  其實老督軍死得突然,凶手也沒有捉到,章浩然的位子沒坐穩,達一諾出門是挺危險的,可是從傭人到侍衛,沒一個人阻攔她,當然也沒人保護她,就這麽漠不關心的,任由她們主仆離開了督軍府的大宅。
  小秀一臉憤怒:“夫人,他們怎麽能這麽對待您呢!他們眼裏有沒有主子啊!”
  達一諾倒不生氣,回頭捏捏她的小包子臉,微笑道:“你都看得出來,那他們自然是故意的了,他們的眼裏就是沒有我這個主子啊。”
  小秀紅了眼眶:“他們,他們怎麽能這樣?”
  “怎麽不能這樣?原本不就是我高攀了嗎?”達一諾輕聲說,“攀不起,我們不攀便是。”
  小秀雖然年紀小,却從來不敢越了規矩,替主子抱怨了幾句就不再多話,發現她走的是回娘家的方向,便老老實實的護著達一諾。
  因爲昨晚的事件,街面上雖然沒有戒嚴,却也有些肅殺,走動的行人不多,身穿戎裝的士兵却不少。達一諾慢慢的走著,想著怎麽才能跟家裏人把話說清楚,然而好像總是覺得有哪里不對勁兒,便顧不上自己心中所想,認真的打量著路面上的情形。
  好一會兒,她才發覺,每個路口都是有兩路人馬在警戒,著裝不同,表情嚴肅,壁壘分明,真不知道他們是在協同防衛還是在對峙,亦或兩者都有。
  達一諾緊了緊身上的大衣,加快了脚步。尤其是聽到馬路對面有呼喝聲和雜亂的脚步聲的時候,她更覺得需要趕緊回家去,離開這是非之地。
  “小姐,您看,那是林少爺!”小秀敏感的發現了達一諾對督軍夫人這個身份的不喜,便乖覺的換回了原來的稱呼,她抱著達一諾的手臂,焦急的看著馬路對面。
  達一諾只得抬頭看去。這一看,她也面色大變,對面那隊士兵如狼似虎的押著七八個年輕人,其中正包括了父親的得意弟子林正。一貫儀錶堂堂的林正此刻却是形容狼狽,雖然沒看出有什麽重傷,但是顯然是被人毆打過了,大概是聽到了小秀的聲音,他側過頭來,有些困惑的看著達一諾。
  這可是出大事了。達一諾顧不得多想,拉著小秀就快步穿過馬路,跑到林正身邊問:“林師兄,出什麽事了?”
  “幹什麽的?別妨礙公務!”士兵中一個頭領模樣的人立刻走過來,手按在槍柄上,語氣十分不客氣。
  達一諾按住小秀的手,耐著性子道:“長官,我是他的家人,我哥犯了什麽事情?”
  那人上下打量了達一諾一番,眼光放肆,不過好歹沒有什麽不正經的意思,似乎是想確認達一諾說的是不是真話,好一會兒才說:“我不管你們是什麽關係,這些人涉及章督軍被害一案,要探監去保安司令部吧!帶走!”
  林正皺眉,快速的道:“小師妹,你不要管,快回家去!”
  他們沒時間也沒機會說許多話。達一諾目送他們慢慢走遠,才對小秀說:“走吧,有話回家去說。”
  馬路上有汽車駛過,她們主仆二人往路邊又挨了挨,疾步回家。
  汽車裏的氣氛却有些壓抑。不時的回頭看一眼坐在後座上重傷的人,前排副駕駛座上的那個十四五歲的少年還是忍不住駡道:“這幫天殺的東洋鬼子!就應該全滅了他們!三爺多少年沒受過這麽重的傷了……”說著就有些哭腔。
  開車的年輕男人板著臉訓他:“行了,石頭,別吵吵了,讓三爺好好休息。”其實大家心裏都憋著火氣,這是最近幾年以來他們損失最大的一次,連三爺都挨了兩刀,差點兒就出大事。
  那位“三爺”臉色蒼白,却意識清醒,他低聲道:“我兩個哥哥都不在了,我現在還活著就已經是賺的,不說那麽多了,回頭我們找回來。”
  “對!絕對不放過那些鬼子!”小石頭握緊了拳頭,却不知道牽扯到了哪里的傷口,疼得呲牙咧嘴。
  饒是大家心情抑鬱,見他這個樣子也忍俊不禁,笑過之後,三爺道:“回去把眼睛睜大,鬼子是明面上的,這省城裏有人跟他們勾結。”
  “三爺,你說這事兒會不會跟章督軍被害的事兒有關係?”他身邊的一個看上去像個文弱書生的人問。
  三爺點頭:“只是我們沒有證據。督軍府的情形怎麽樣?”
  “亂啊,章浩然就算是有兩下子,他也太年輕,老資格的人不服,害他爹的人又抓不到,保安司令曹胖子跟他們較著勁,不添亂就不錯了,”那人回答,正說著,忽然一指車窗外,“那不是章浩然新娶進門的太太嗎?怎麽連個人也不帶就出來了?”
  他隨口感嘆了一句:“要說這達樹秋也够慘的,好好一個做學問的老實人,偏偏跟督軍家裏做了親家。”
  三爺閉上了眼睛。他傷得很重,且……他還需要整理下思緒。
  小石頭看見了林正一行人,回頭道:“鄭雲哥你看啊,曹胖子的人又在抓人了!”
  鄭雲看一眼車窗外,文氣的眉毛擰起來:“肯定是借機抓學生呢,這幫混蛋!”
  路上似乎有石子,汽車微一顛簸,于是車上放著的皮包倒了下來,一張紅色的紙片從開著口的皮包裏掉出來,是張燙金的請柬。三爺也因這一顛睜開了眼睛,正好看到請柬上的名字:章浩然,達一諾。
  “掉頭!”三爺有些急促的命令,“回去,跟上那對主仆!”
  開車的小五一脚踩住油門,一邊轉著方向盤一邊不確定的問:“三爺,跟上誰?”
  鄭雲反應快些,忙道:“章浩然那個新夫人,快!別讓三爺多說話!”
  三爺的臉色越發蒼白,一諾,是不是你?
作者有話要說:  個人超級喜歡的民國背景。寫這個故事的時候想到的是一個很有名的人物,幷沒有評價的意思,只是十分感慨。還是那句話,我們誰都不是當事人本人,不知道她到底怎麽想的,也沒有資格做出什麽定論。然而忍不住會問自己,設身處地,你會怎麽選?

☆、不做督軍夫人(2)

  達一諾和小秀互相攙扶著走路,但是兩個人都在沉默。林正的被抓讓達一諾非常擔憂,而小秀則是被嚇到了。
  達一諾原本只是一個書香門第的閨閣千金,不懂得權謀,更不瞭解打仗,但是現在的達一諾非常清楚,不管林正他們有沒有捲入章督軍的案子,就憑他們這些進步青年的敏感身份,保安司令部的人就不會輕易放過他們。雖然小秀說“林少爺是好人”,可是在這個時候,是不是好人又有什麽用?
  身後有汽車的聲音,但是那車幷沒有從她們身邊駛過,却是不遠不近的跟著她們。
  達一諾皺眉,這樣的多事之秋,總覺得不怎麽安全。
  她感覺到小秀的手有些抖,便低聲道:“如果是壞人,等下你就趕緊跑,回家去告訴老爺,他們應該不會抓你這個小丫鬟的。”看著小秀眼裏的泪花,她微笑著安撫,“放心,如果要抓我,也肯定是用來威脅章浩然的,你給我報信才是幫我。”
  一邊說著話,兩個人脚下不停,說不定是想多了呢?
  小秀拉著達一諾拐進了一條小巷,是回家的近路,而且汽車進不來。這條路達一諾不熟,便緊跟著她。只是心中有些擔憂,如果有什麽人藏在小巷裏,她們只怕會更危險。
  好的不靈壞的靈。剛進巷子,就有一戶人家的門極輕的打開,有人從裏面探出個頭來,看到匆匆跑來的主仆二人,立刻縮了回去,關上了門。只是一個照面,達一諾却看得清楚,那人身上有傷,探出來的臉上還有血迹。
  這下子糟了。達一諾恐怕是看到了什麽不該看的,她抓起小秀的胳膊就往回跑。
  “小姐,外頭有人堵著咱們呢!”小秀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急聲喊。
  “別說話,快跑出再說!”前狼後虎,達一諾只能賭一把,後退會被劫持,可是往前跑却會被滅口。
  這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之前一直跟在她們身後的汽車停在了巷口,小石頭有些不情願的被三爺趕下車,跟著達一諾兩人,他稍微慢了一步,就跟拼命往回跑的主仆倆迎面碰上了。
  達一諾上輩子見王曜拍過槍戰片,繞過胡同拐角,估計身後的人即使開槍應該也打不到她們了,她才放緩了脚步。
  石頭不知道三爺有什麽指示,便有些茫然的回頭看著車裏。
  三爺被鄭雲扶著,坐正了身子,從放下的車窗裏往外看。一身舊式的上襖下裙裝扮的少女,因爲逆著光,五官有些看不清楚,他却分明感覺到了她的惶然無助,讓他的心也跟著揪緊了。
  他聽到自己說:“你可以相信我,那孩子能保護你們。”
  達一諾抬頭,看到說話的是一個臉色有些蒼白的年輕男人。那人的五官輪廓很深,眉毛特別濃密,還很長,眼睛不大,却仿佛深潭一般,鼻梁很高,嘴唇很薄。原本是很好的相貌,如今却因爲近乎慘白的唇色顯得十分虛弱。他的聲音也是,聽著就中氣不足,却依然有讓人心安的力量。
  然而她幷不敢貿然相信他,只是緊緊握著小秀的手,站在原地,甚至不敢開口接話。
  那人還是做出個微笑來:“一諾小姐,你可以相信我。我姓王,王曦,兄弟裏排行第三。”
  省城這地方,已經沒有幾個人敢直呼這個名字了,因此聽上去有些陌生,可是沒人不知道王三爺,別說達一諾臉色微變,就是小秀都搖了搖她的手臂。
  達一諾心中升起一絲异樣的感覺,這個人給自己的感覺實在是過于熟悉,她迎著那人的視綫,發出一個字:“王。”又默默的做出一個口型“叔叔”,却沒有出聲。
  王曦蒼白的臉上陡然有了光彩,他深不見底的眼中仿佛忽然投入了璀璨的星光,唇邊的笑意一下子真切而生動。他迎著她,點頭。
  達一諾紅了眼眶,幾乎要跑過去,投入他的懷抱。背後却傳來兩聲槍響,然後是什麽東西落地的聲音。
  她立刻站住,把嚇得尖叫起來的小秀摟到懷裏,不讓她看,自己却忍著驚恐側身回頭。那個叫石頭的少年還沒來得及收回手裏的槍,而她身後的兩個人大抵是沒命了,血從他們的身體裏流出來,沿著青石板的地面蜿蜒著。
  這提醒了她,他們此時幷不安全。尤其是她發現,那兩個人臉上都是好好的,幷沒有傷口。
  石頭剛想說什麽,她就大喊一聲:“千萬小心,他們有同夥!”
  聲音都變了,可見是極害怕的。王曦握了握拳,想讓她們上車帶她走,却聽到鄭雲在他耳邊問:“三爺,是要送這督軍夫人回府嗎?”
  他想起那張燙金的喜帖,閉了閉眼,心中傷懷却不敢讓身邊的人看出端倪,只是有些冷淡的道:“就在這裏守著吧,石頭那兩槍會引人來的。”不管她如今是什麽身份,他總是要保護她的。
  保護她的安全,也維護她的名譽。
  鄭雲當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是點頭道:“三爺說的是,賣章浩然一個人情也好。”
  達一諾是第一次被人追殺,又是第一次見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只覺得心撲騰著跳成一團,手脚冰凉,額頭上却冒出汗來。
  她很想撲到王叔叔懷中,聽他說一句“沒事了”,可是她不能。她只能機械的輕拍著小丫鬟的背,告訴她不會有事,也强迫自己平靜下來。如今這般,竟然是咫尺天涯,不能靠近半分。
  保安司令部的人來得很快,搶在督軍府的人之前現場團團圍住,當然,因爲王曦和達一諾的身份特殊,幷沒有人敢貿然上來打擾。待達一諾說起那個小院的异常時,一對士兵立刻闖進小院子進行了搜查,但是一無所獲。
  雖然王曦做出了一副事不關己的姿態,但是他遲遲不肯離去,本身便是一種態度。領頭的一名軍官來回打量了王曦和達一諾幾遍,招了個士兵出去送信。等待的功夫,督軍府的人也出現了。
  當然不是章浩然本人,而是他的一個遠房堂弟,叫做章浩遠的,親戚關係遠了些,但是人精明能幹,倒是頗得章浩然倚重,職銜也不低。他是個微胖的青年,容貌普通,却十分謙和,走到近前,先恭恭敬敬的叫了一聲“大嫂”,再回頭對王曜點頭:“三爺,打擾了。”
  王曦不需要說話,閉上眼睛養神。他很想多看看外面站著的女人,可他不能。
  督軍府和保安司令部之間的事兒是心照不宣的,然而面子上大家依然客客氣氣,他們說了什麽做了什麽達一諾管不到,只等章浩遠向她拱手道:“大嫂,我送您回府吧。”
  達一諾便拉著小秀往外走,回頭說:“那麽麻煩你,派兩個人送我回趟娘家。還有,”她頓了頓,見章浩遠果然十分上道的靠近了一些,壓低了聲音道,“那個院子有問題,你留意些。”
  章浩遠神色鄭重,本來對達一諾要回娘家的事情有些疑問,但是眼前這位明顯不受重視的新任督軍夫人看著也不像不懂事的樣子,她提的這事情也確實重要些,便點頭應下,叫了兩個人跟著,自己却留了下來。
  達一諾往旁邊停著的汽車處看了一眼,便不再猶豫,急匆匆的回了娘家。小院子的事情已經暴露,她目前反而沒有危險了,那麽離開章浩然的事情還是要抓緊才行。
  達樹秋已經知道了章督軍被害的事情,正在家中和夫人談話,連早飯都吃不下去:“到底還是我沒用,讓女兒受苦,原本想著老的能護著她些,如今咱們小諾可該怎麽辦呢。”
  達太太已經紅了眼眶,只她是賢惠慣了的,從不說夫君一句,便强忍著勸:“這又與你有什麽關係,都是命啊。咱們小諾是個好孩子,時間久了夫君自然會喜歡的。”到底眼泪還是落下來。
  達一銘就哼了一聲:“父親!事到如今您說這些有什麽用!早我就說,姐姐還不如嫁給林大哥,您說什麽來著?怕林正志不在此,將來會冷落了姐姐,現在好了,嫁到土匪窩了,還是一樣受冷落!您還成天自詡開明呢,就這麽毀了姐姐!”
  達太太連忙來拉他,嘴裏絮絮的勸:“你怎麽能這麽說你父親?他難道不想你姐姐好嗎?那章家提出來了,你姐姐就算不嫁,以後也沒有人敢娶了啊!你當他不心疼?左右都是嫁了,答應得漂亮些,還不是爲了你姐姐以後的日子好過嗎?你姐姐什麽都不說,心裏却是有數的……”
  “爸,媽,我回來了。”達一諾帶著小秀出現在門口,然後迎著家人詫异的目光走進來,對達一銘一笑:“知道你心疼姐姐,媽說得沒錯,你就別摻和了,快吃飯吧。”
  等幫厨的劉嫂又上了一份碗筷,一家人關起門來吃飯的時候,達一諾才說:“爸爸,我回來,是想跟您商量,我想跟章浩然離婚,您會不會反對?”
  

☆、不做督軍夫人(3)

  達樹秋算是舊式文人,但是他算不上迂腐,真要說起來,不過是有那麽一些懦弱,所以才沒有不顧一切的拒絕章督軍的提親。可是他到底是一個疼愛女兒的父親,如今最讓他忌憚的老督軍不在了,他也沒有不同意的理由。
  然而達太太先說話了:“小諾啊,這可不是隨便說說的話,你瞧這省城裏有幾個離婚的?以後你可怎麽辦呢?”
  達一諾握住了她的手,眼睛却看著父親。
  “姐,我支持你!”達一銘一摔筷子,“本來就是包辦婚姻,章浩然又不喜歡你,何必要這麽委屈?離!”
  達樹秋定定的看著女兒,在她的臉上幷沒有看出怨懟,只是一份堅定,他便嘆口氣:“只要你想好了,爸爸支持你。我已經對不起你一次了,往後只望你能順心一些。”
  達一諾點點頭,又想到自己十分擔憂的事情:“爸爸,林大哥和幾個同學被保安司令部的人帶走了,說他們涉及章督軍的案子。”
  “荒唐!”達樹秋重重的拍了桌子,還不等說什麽,劉嫂就忙忙的進來:“老爺,太太,姑爺來了。”
  章浩然一身戎裝,帶著幾個人從院子外進來。不得不說,一身淺灰色軍裝、高筒軍靴的章浩然肩寬腰窄、體態修長,再加上他劍眉星目,年輕英俊,確實是英姿颯爽,讓人很容易就生出喜愛之情。
  只這一個照面,達一諾就明白了,大約原身付出那麽多,除了道德枷鎖之外,也是真的愛慕眼前這個男人的。是那種明知道對方心裏眼裏沒有自己,也依然飛蛾撲火不可自拔的感情。她心中嘆口氣,正了神色,幷沒有急著開口。
  但是章浩然却是自進門之後就一直在尋找她的身影,看到她就直奔她而來。
  達一諾皺了下眉,還不曾出聲,就聽章浩然道:“岳父,岳母,打擾了,我想和夫人說幾句話。”
  他的語氣十分冷淡,達樹秋本來就不好的臉色徹底黑沉下來,就連達太太也擰緊了眉頭,這樣的不把自家人放在眼裏,他真的能善待自己的女兒?
  達一銘跳起來,只是被姐姐眼疾手快的捂住嘴按下去,又狠狠的瞪了一眼。
  壓制住了弟弟,達一諾才扭頭看向章浩然,抬手指了指書房的位置,十分平淡的道:“請您移步,這邊談。我家裏人什麽都不知道,讓他們先吃飯吧。”
  章浩然似乎有些意外,倒是格外看了這個名義上的妻子一眼,向身後的隨從揮了下手,等那些人推出房門守在院子裏之後,他才跟著達一諾進了書房。
  如今的達一諾對章浩然沒有什麽夫妻之情,當然也談不上不甘委屈什麽的,便主動問:“你是想問早上的事吧?”看到章浩然點頭,她也不用他催促,就把她如何離開、路上如何走了小路然後碰上了小院裏的人的經過一五一十的講了一遍。她幷不是在對丈夫說話,而是作爲一個普通人,跟督軍大人報告不安全的事宜,報告完了自然有人去處理,也就與她無關了。
  顯然章浩然來之前已經瞭解清楚,對她說的話也沒什麽意外。只是待她說完,又問:“你和王曦認識?”
  達一諾垂下眼,語氣平淡:“之前不認識,他認出我,大概是托了你的福吧。”
  不知章浩然信不信,不過他沒有追問,轉而語氣越發冰冷的問:“你一大早就往娘家跑什麽?”
  他必然是以爲自己受不了冷落了,達一諾道:“有些事情要同父母商量,你府裏的人幷沒有說過不許我出門。”
  話都沒有問題,只是聽上去那麽讓人不舒服,章浩然濃黑的眉毛皺起來,脫口道:“你是我的夫人,記住你的身份!”
  “需要我做什麽?”達一諾不接這話。身份麽,很快就不是了。
  章浩然只覺得更加憋悶,却實在找不出她話裏有什麽問題,便冷聲道:“你跟我回去,父親的身後事還沒料理,需要女主人的地方,你別拖後腿。”他的母親早就過世了,父親身邊有幾個姨太太,只是這樣大的事情,她們哭一哭還行,出面答對賓客就不成體統了。
  達一諾在回來的路上就想過了,這段時間該做的事情她還是要做的,把這些都處理好了再談離婚,想必章浩然也不好過于爲難。若是現在馬上就提出來,別人不會覺得是章浩然不喜歡她,而只會覺得她翻臉無情落井下石,傷害的是她父親的名譽。
  想要答應了,自然就要態度好些,總不能出力不討好,達一諾便點頭:“只要你信任我,我會儘量做好。”
  章浩然深深看她一眼,只覺得這個女人越發奇怪了。好像在她眼裏,他是她的上官一般。
  還記得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對自己仿佛十分動心,顧盼之間流露出讓他膩煩的情意,可偏偏她又不是他喜歡的類型,只讓他恨不得離她遠些。現在她是他的夫人了,反倒擺出這麽一副臉孔來,讓他說不出是松了口氣還是更不舒服了。
  達一諾回到房裏跟父母告辭,她對父親說:“老督軍的後事還要好好辦,我先回去了。我跟您說的事情,過些日子再議吧。對了,弟弟還是趕緊回北平去,功課不能耽誤的。林大哥的事,我會問督軍的。”
  章浩然站在她身後,聽著她一句一句的交待事情,發現他除了第一句,其他的都不太明白,心裏那種沒來由的焦躁更厲害了。明明是個沒法子讓自己動心的女人,偏偏成了自己的妻子,偏偏成了讓自己心情一點兒也不痛快的妻子!
  然而想到尸骨未寒的父親,還有因爲這個女人而被發現的一點關于凶手的綫索,他又只能忍耐。
  這厢達一諾剛轉身出家門,院子門又被敲響,一個梳著齊耳短髮、一身藍襖黑裙的女學生神色驚惶的走了進來。她大大的杏眼裏含著些泪水,急匆匆和衆人打了個照面,看到院子裏站著的人時,她總算頓住脚,仿佛在猶豫該不該進來。
  盧靜書,達一諾眯了眯眼,她當然認識了,這可是跟她緣分極深的人呢。她是林大哥的女朋友,但是很快她就會是章浩然的二太太了,對,還是章浩然長子的生母呢,只是不知怎麽,那個孩子跟達一諾的感情更好,一直極爲孝敬尊重她。
  想著,她就抬頭去看章浩然,果然在他的眼裏看到了一絲驚艶——盧靜書嬌俏可人,是他喜歡的類型。雖然不知道原來她不曾回娘家,這兩個人是怎麽走到一起的,但是很顯然,他們很早就相遇了,而且,算是一見鍾情?再看看盧靜書,章浩然此人根本就不懂得掩飾,大喇喇的看過去,讓對面的女孩兒慢慢紅了臉,仿佛連一開始的恐慌都忘記了。
  達一諾覺得自己應該做一個識趣的人,便率先走出院門去。與盧靜書擦肩而過的時候,她清楚地看到,這個與她同齡的女學生正在悄悄的打量著章浩然,眼神閃爍。
  這與她又有什麽相干呢?她讓出了位子,這一對有情人該謝謝她呢。
  達一諾一走,章浩然也收斂了心思,疾步跟上,一眨眼的功夫,小院就恢復了安靜。盧靜書收拾了心情,跟達樹秋說起林正等人被抓走的事情。
  坐在汽車上,章浩然也在說這件事:“你是說,曹胖子借著父親的事情,在抓學生?”
  “是,其中有一個我認識,是父親非常喜歡的學生。”達一諾謹慎的道,“我雖然不敢說他一定不是凶手,但是,他應該沒有那樣的能量,他們真的只是學生,就像剛才那個盧同學一樣。”
  “盧同學?”章浩然問。
  達一諾勾勾嘴角:“就是剛才跑來家裏那個女學生,她叫盧靜書,我想,她一定是爲了那些同學過來找父親想辦法的。”
  章浩然點頭,明明問到了伊人姓名,却再一次有了那種怪异的感覺,還是找不出原因的怪。
  只是眼下他雖然對那個女學生有些興趣,却幷不十分有心情做什麽,畢竟那個猝然死亡的是他的親生父親,便是那人對母親不好、父子關係淡漠,他也是傷感的,抓不出凶手,總是愧爲人子。更何况,他的位子坐得幷不穩當,父親手下的將領服氣父親,却未必把自己一個年輕人放在眼裏,就算他結婚成家了也一樣。
  他便又下意識的回頭看一眼後座上坐著的女子。只見她說完話就安靜的坐著,面上無喜無悲,也不多看他一眼。他覺得氣悶,有些想刺她兩句,却又偏偏找不出她哪里不好,倒是她發現了可疑之人的綫索,對他極有幫助,也只得咬唇閉嘴,臉色陰沈。
  只是很快,他就不得不承認,娶一個舊式的閨秀也有一個好處,那就是十分聽話,只做事,不對自己指手畫脚。所以章浩然覺得,他雖然不喜歡達一諾,但是好歹她能讓自己沒有後顧之憂,也就算是不錯了。
  小院的事情有了眉目,果然那些害了父親的人不光有日本人,只怕曹胖子那裏也不乾淨。如果不是自己這個夫人誤打誤撞看出了端倪,回頭綫索被抹平,他就真的沒地方查了。
  章浩然送走了一撥吊唁的賓客,自己捏捏眉心,繁複冗長的喪儀會消磨掉人的悲傷,尤其是像他這樣,原本就是驚駭大于傷痛,經過接連幾日的哭靈和應付賓客,他也只剩下心情沉重罷了。幾天各忙各的,他覺得,他好像應該見夫人一面了,至少應該問問她,後宅裏有沒有什麽特殊情况。
  他還沒往回走,就聽手下來報,王曦來了。
  

☆、不做督軍夫人(4)

  章浩然其實有些看不上王曦,蓋因此人背景複雜,發迹史也幷不光明磊落,然而父親生前對他都是禮敬有加,他也只能把這些情緒放在心裏,幷不敢大意。可是前幾天,浩遠把達一諾被追殺的始末緣由查了個清楚,他又不得不承認,自己欠了這人一個頗大的人情——不是誰都有能力幷且願意跟保安司令部的人杠上的。
  于是他正了正衣衫,揉了把臉,帶著人迎出去。王曦已經給章督軍上過香,這時候正坐在外間跟章浩遠說話。站在門口,章浩然發現,王曦臉色蒼白,穿得似乎也比平常多些,看來前一陣子遇刺的事情是真的了。
  很給面子地,王曦站起來,向章浩然點了點頭。因是吊唁,他也沒有笑,只是神色溫和,讓章浩然有一種見到了長輩的錯覺。
  章浩然更覺得抑鬱,便生硬的點頭,抬手示意他們坐下,不冷不熱的道:“聽說三爺受傷,今天能來,真是讓我很意外。”
  王曦仿佛完全沒有察覺他的冷淡,當然也可能是完全不在意,他嘆口氣道:“我這樣的人,受傷也不是什麽大事,只是老督軍與我也算是忘年交,他走了,我總是要送送的。”反正也不是看你的面子。
  顯然他也不是很想跟章浩然多說什麽,隨意閑話了幾句便告辭。
  因爲他的身份十分特殊,明面上是商人,實際上黑白兩道都頗有勢力,在這省城裏,督軍府和保安司令部都會給他幾分面子,所以章浩然不用幕僚示意,也站出來去送他。
  剛踏出廳堂,就和一身縞素的達一諾迎面碰上。因爲有人通報,說達樹秋來了,達一諾特意跑到前院來迎接,却不想和這一行人遇上了。
  作爲嫡親的兒媳,達一諾是要披麻戴孝的,她今天脂粉未施,頭上也只有一隻白銀發簪,其他的釵環盡去,白緞長襖,黑色棉裙,外面罩著松松的麻布孝衣,帶著丫鬟站在院門處。迎頭過來了人,她起初幷不曾注意,反正吊唁的客人都是由章浩然接待的,只有內眷來了才會由她出面,于是只是安靜的站著,等人出去。
  可是那人一聲輕咳,還是讓她馬上抬起頭來。雖然那人的聲音幷不熟悉,可她還是記得,那就是他。那天匆匆一面,她隱約有些察覺,但幷沒有看得十分清楚,現在看來,他是生病了?她微垂了頭,心中却十分擔心,右手捏緊了手帕。
  自達一諾帶著人一轉過拐角,王曦就看見了她。上次見面他就知道,這一世的姑娘長相有了極大的變化,可是他還是從第一眼起就喜歡上了那容貌——只要她內裏是他的姑娘,相貌如何都有她獨到的美。這段回廊不短,能讓他正大光明的多看她一會兒。看著看著,心裏就溫暖起來。她真的在這裏,這樣就好了。
  兩方人離得近了,章浩然皺眉問:“你怎麽在這裏?”說不上怎麽了,她那麽站在那裏,讓賓客們看個正著,讓他覺得不舒服極了。可是這都什麽年代了,他可不是那種保守的人,那這種不痛快一定是因爲身旁的這位,他想著就看了王曦一眼,眼皮就是一跳,這人還真在看他老婆!
  達一諾半低著頭,沒看見他的神態,對他冷冰冰的問話倒是很習慣,也沒覺得有异,便低聲答:“我父親來了,我去迎他,正好碰上你們。”
  章浩然神色微緩,抬了抬手:“你去吧,我隨後就到。”
  達一諾搖頭,微微退步,示意他先行。
  這樣恭順的態度。章浩然覺得氣順了些,自顧自帶人經過。
  達一諾忍不住抬頭,便跌入王曦黑沉沉的眼睛。那人已經走到她面前,正垂目看著她。
  心跳猛然加快,她居然緊張起來,空著的左手用力掐了右手一下,才低聲道:“前幾天的事,多謝三爺相救。”
  王曦的唇角微不可見的翹了翹,很快就恢復了最初的樣子,他點點頭,聲音不高不低:“不必客氣。”對她沒有稱呼,然而也不多說,不急不緩的離開了。
  達一諾却是瞬間就懂了他的意思,身子僵了僵,低眉順眼的等著一行人走過,便帶著人隔了段距離跟在後面。
  女人走得慢,又加上她刻意拉開距離,等到了前廳的時候,達樹秋已經上香行禮完畢了。只是這委實不是說話的地方,他也只是叮囑了女兒幾句話就轉頭離去。
  慢慢地走著,達樹秋的眉頭越皺越緊。今天看章浩然和女兒的情態,兩人的關係幷沒有改善,然而這女婿對他的態度不知爲何就好了許多,似乎對他這個岳丈真有了幾分敬重,女兒想要離婚,這事情恐怕沒那麽容易。除了這一樁,自己的幾個學生還在牢裏蹲著,也是個難事,等晚上客人散了,他還得再來一趟,人命關天,也只有這個女婿有這樣的能力了。
  “達先生留步。”他沒走出多遠,就被人叫住,紛亂的思緒也一下子被拉了回來。
  達樹秋被請到王曦的汽車上之後,才確定找他的真的是這位手眼通天的人物,不由得自嘲,自打攀上了督軍府這門親家,他一個教書先生也能跟這些大人物坐在一起了。可惜他除了有一肚子不合時宜的學問,真是給這些大佬們幫不上忙。
  然而王曦對他十分客氣,見他一上車就微笑抱拳:“達先生,晚輩有事請教,手下人不會說話,冒犯您了。”
  達樹秋面對他這樣的態度,也說不出什麽不客氣的話,便只扯了扯嘴角:“不敢當,王三爺有話不妨直說。”
  沒想到王曦說的是林正的事情,找他來只是詢問了林正一干人平常都說什麽做什麽,然後允諾幫他把人撈出來。達樹秋大感意外,一時便有些不可置信。
  王曦微笑道:“我這樣的人,怕連累了先生清名,不敢登門拜訪,便只送先生回府吧。您那幾位高徒的事情請您放心,不怕您笑話,我自己跟曹胖子正有些心結,此事是順手。”
  達樹秋雖然勉强也稱得上省城裏的名流,但不過一介書生而已,對這些背景複雜手握權柄的人物慣來敬而遠之,可這一路的談話却讓他對王曦的看法大爲改變,心中暗想,果然流言不足信,此人也沒有傳說中的那麽不堪。更是無意識的拿他和自己的督軍女婿比較一番,發現他給自己的觀感似乎比章浩然要强上許多。
  王曦的想法簡單得很。他調查了達一諾的身世背景,所以才想儘量幫她父親的忙。縱然已經做了兩世夫妻,他也還是第一次有了面對準岳父的緊張——這是一個真正疼愛女兒的父親,已經愧對女兒一次,只怕以後會嚴防死守,不叫他靠近。
  至于達一諾本人,他一直沒有得到機會和她說話,不知她是如何想的,但是她一日沒有表示,他就等一日。她要做什麽,他傾盡全力的幫忙就是。
  中午的時候章浩然出了府,達一諾接了信,也不多問,自己處理手上的事情。其實真正需要她决定的事情幷不多,督軍府裏分工詳細,錢、人、事都有人負責,她只要安頓好幾個老督軍的姨太太和接待女賓客就好。
  她翻完了手邊的名帖,就聽見小秀道:“小姐,五姨太來了。”
  她這裏話音剛落,一個纖細柔弱的年輕女人弱風拂柳的進來,在門口就柔聲道:“我來得冒昧,打擾夫人了。”
  達一諾皺皺眉,坐直了身子,示意五姨太坐下,才看著一身素白旗袍、越發顯得我見尤憐的女人,問:“五太太可是有什麽需要嗎?”雖然後院這窩女人都歸她管,可是畢竟是老督軍的女人,她也不能真的端起架子來。
  “夫人是極周到的,”五姨太不敢張揚,却也還是溫溫柔柔的微笑了下,“有夫人在,我是不擔心自己的。我也是關心夫人。”
  “多謝您了。”達一諾對于姨太太們實在不知道抱什麽樣的態度,只好敬而遠之,客氣敷衍。
  五姨太猫一般的眼睛在屋子中轉了一圈,見只有達一諾和小秀在,便用手中的手帕按了按嘴角,側臉覷著達一諾的臉,遲疑道:“夫人,我有個事情想跟您說,您可別多想。”
  達一諾在心裏呵呵了一下,一般這種話說了,別人是一定會多想的吧。
  看她不接茬,五姨太眼中劃過些失望,咬了咬唇,才說:“夫人,我知道您不大信我,但我感念您進門以來對我的照應,還是要跟您說一聲。我的丫頭中午出去,瞧見咱們督軍跟一個女學生在一起,看著極不尋常的樣子。”
  如果是原來的達一諾,聽著這樣的消息應該難過還是生氣?可惜,現在的達一諾聽過就罷了,老督軍的頭七未過,章浩然絕不會做出什麽不名譽的事情,只不過……這盧靜書這麽快就徹底放弃了林大哥,章浩然的魅力果然够大啊。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看到了一條評論,頓時覺得如鯁在喉,不吐不快。作爲一個07年就在jj看文,08年開始寫文的老年人,本來不覺得自己有玻璃心的,但是被人莫名其妙的指責抄襲,這事情觸及了品行操守,實在是覺得被踩到了底綫。
我認真看了一下那些評論,我想第一個留評的小天使大概只是因爲看我的文而想到了曾經看到的一篇很好的文,這是正常的交流,我也相信她絕對沒有惡意。
因爲她提到了,我還特地搜了搜,找到了她說的那篇文,看了幾章,覺得那文作者設定非常有趣,寫得很好,但是和我的文似乎除了主角的名字(只有名,不含姓)碰巧一樣了之外,幷無雷同之處,之後也沒有放在心上。
但是後來接連出現的所謂抄襲的指責,讓我難以保持淡定。主角取名“一諾”的文幷不少,不信各位可以自行搜索,這只說明這個名字得到了許多人的喜歡不是嗎?我這篇文裏每一個故事女主的名字都叫一諾,姓會變,我在文案中已經提示過了,男主的名字會變,但始終姓王,“王叔叔”的設定是因爲我本人比較萌男主比女主年齡大一些的相處模式。
這裏講的是男女主一同穿越幷且在每一個世界裏相互扶持的故事,所謂幫助悲劇女性,其實只是由女主穿越成她,然後重新作出人生選擇而已。
寫本文的初衷一是覺得某些所謂“美談”、“佳話”其實一點兒也不美好,所以想要換個角度看看,二是想要給男女主一個成長、修正自己感情的過程,所以第一個故事其實是講“自立”與關懷,第二個故事是講“信任”和“給對方空間”,第三個故事是講,呃,講完再說。其實說到底,改變命運是表面的故事,兩個人的成長和成熟是這些經歷的真正意義所在。
或許作爲一個作者,我筆力不足,講的故事不够好,這些與文章相關的評論我都會欣然接受,但是對于所謂抄襲的指責,請恕我不能認同。
如果沒看過那篇文,也沒真正看我這篇文,就隨意指責,我以爲,這只是不負責任和網絡暴力。那麽,好走不送。
寫文也好,看文也罷,無非自娛、娛人。如此破壞心情影響環境的話題,我們只談一次,感謝默默支持的小天使們!
(以上內容我在第一章的題外話裏也貼了一遍,大概還是心有不甘吧,我去繼續陶冶情操了,謝謝)
2017.06.20

☆、不做督軍夫人(5)

  達一諾沒有拿五姨太告訴她的事情去問章浩然,也沒有追究五姨太究竟是不是好意,反正她早晚要離開這座府邸,好歹都和自己不相干。
  老督軍的喪事辦完,雖然不必像舊社會那樣守孝,最近的督軍府也還是籠罩在一片陰雲之下。達一諾過起了深居簡出的日子,章浩然不會主動來找她,她也樂得安靜。
  除了每隔幾天叫小秀替他回趟娘家看看,達一諾外事不問,閉門規劃日後的生活。
  這天冷得出奇,小秀一進門就奔到爐子旁,烤了好一會兒火,才跟達一諾報告:“小姐,林少爺和其他幾位少爺都被放回來啦!我剛從太太那裏出來,就看見他們一齊去了老爺的書房,老爺也是極開心的樣子哩。”
  達一諾總算放了心,臉上也有了些真切的笑意。她攏了攏袖子,問:“你看著林大哥他們精神怎麽樣?有沒有受傷什麽的?”
  “沒有受傷。”小秀努力想了想,“幾位少爺臉上都好好的,走路看著也正常,不過林少爺瘦了些,旁人我不大認識,看不出來。他們見了老爺都很高興,精神很好。”
  達一諾很高興,笑著道:“這下子可好,能踏踏實實的過個好年了。”
  “什麽好?”章浩然的聲音忽然從房門外傳來,接著,他清减了些的身影出現在房門處,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他眼中居然有著隱隱的笑意。
  達一諾沒仔細看,所以也沒發現,只是站起來道:“沒什麽,正在說我娘家的事情,是我的幾個師兄,之前被保安司令部的人抓走,現在放出來了。”
  “放出來了?”章浩然一楞,却沒多問,接著她的話點點頭,“這是好事。”
  看來不是他幫的忙,達一諾沒錯過他一瞬間的錯愕表情,但是幷不覺得如何失望。因爲她原本就沒覺得自己有那麽大的面子,能够讓他周旋這樣的事情,所以她在把事情跟他提了提之後甚至都沒有追問過。等到後來父親說找到了門路,她就更不可能去求他了。
  達一諾一時沒說話,章浩然却無端端的覺出幾分尷尬來。他乾咳了一聲,說起除夕家宴的事情。
  大概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出席督軍府的家宴了,對于他提出的操辦宴席的要求,達一諾痛快的應了。然後房間裏再次沉默下來。章浩然默了一會兒,像是下了决心似的,說:“還是要謝謝你,你發現的那些人,就是害了父親的凶手。”
  達一諾沒接道謝的話,只問:“真的是那些人嗎?”
  章浩然扯扯嘴角:“是,直接動手的就是他們,背後的人,呵,我們都心知肚明。”
  達一諾就嘆口氣。她不想做章老督軍的兒媳婦是沒錯,章老督軍一身匪氣算不上個好人也沒錯,但是他這些年也算是保住了一省安寧,沒有欺負過百姓,甚至帶人打鬼子,所以她尊重他,幷不願意看到這麽一個亂世梟雄死于陰謀。
  “你也要小心。”達一諾輕聲說,“只要你堅持走老督軍的路,那些人恐怕也一樣不能容你。”章浩然有很多毛病,但是他也是一個真正的軍人。她只想離開他,却不希望他身遭不測。
  章浩然抬頭看她。這女人根本就沒看自己,但他能感覺到她的誠意。雖然他不喜歡她,可他也說不出惡言來,甚至就沖她這些日子的乖覺和今天這幾句話,他也不好意思像第一次見面時那樣對她了。畢竟,這是他的妻子。
  他又乾咳一聲,垂了眼睛,道:“過了年,我就搬過來住。”
  達一諾平靜的表情忽然就有了裂痕。她皺了眉,道:“你不用這麽勉强自己的。”
  這話讓章浩然松了口氣,可是他馬上又覺得不舒服起來。這個女人不是對自己挺有情意的嗎?怎麽這會兒又矜持起來了?還以爲她能不那麽蠢呢,原來也是玩欲擒故縱的把戲?
  他冷冷的哼了一聲,起身離開。
  就是兩句話的功夫,小秀嚇得大氣都不敢出。等人走遠了,她才關上門,小心的看著達一諾的臉色道:“小姐,督軍好像很生氣呢。”
  達一諾也不擔心,反而含笑安撫她:“沒事的,覺得沒面子罷了,過一會兒就會好的。”自己這麽識大體,不糾纏他,他應該感謝自己才是。
  對于達一諾來說,督軍府不是她的家,所以新年過得寡淡無味也算不了什麽了不起的事情。總算熬到了正月初二,她要回娘家去拜年。有點意外的是,一大早,章浩然身邊的陳副官就過來找小秀,安排起去達家的事情。章浩然居然很主動的要跟她同去。
  達一諾無所謂,換了新裝出門。她想著林正一干人已經安全,也該再跟父親談談自己的事情了,除了離婚,她還想辦個女校,也想聽聽父親的建議。所以客氣寒暄之後,章浩然說要在學校裏轉轉,倒是正合她意。
  達樹秋對于女兒離婚的事情幷不樂觀,但是對于她辦學的提議還是很有興趣,知她不是一時心血來潮,也十分認真的和她探討一番。時間過得很快,達太太說飯菜備好可以開席的時候,他們父女正談得熱火朝天,而章浩然也沒有回來。
  “我去找找看吧。”達一諾對母親說,“總是在咱們學校裏,叫個下人出去找他顯得不大尊重。”
  雖說他們這裏不若北平直隸甚至東北那麽寒冷,可是這大正月天的,外頭還是不那麽舒服的,章浩然便是不耐煩在他們家呆坐,也不可能在校園裏瞎逛,和他的身份也不符不是。達一諾出了學校一角的自家小院,想了想,向另一端的花房走去。那是研究植物的孫先生帶著學生建的小溫室,裏面培養了許多特殊植物,便是外行人看來,也自成一景。
  果然,剛繞到那條路上,她就看見陳副官和兩個士兵守在門外。達一諾幷沒有遮掩,大大方方的走了過去。
  陳副官看到她,臉上立刻帶了笑意,只是怎麽看都有幾分尷尬。他連忙迎上來,恭敬的行禮:“夫人。”
  達一諾擺擺手,在他面前站住,輕聲問:“督軍在裏面?家裏飯菜上桌,母親叫我來請督軍回去。”
  陳副官扯著笑臉道:“那夫人不妨回去稍等,督軍他很快就出來了。”
  “裏面還有人?”達一諾看他的樣子,隨口問。
  不待她回答,就有女子的驚叫聲傳出來,陳副官的笑就有些挂不住了,他搓了搓手,沉默。達一諾挑眉,站著不動。她怎麽忘了,這個時候雖然學生放了假,可誰也沒說不可以來學校啊。
  方才他們可能是在低聲說話,聽不大真切,可這女子一聲驚叫之後,又有幾聲劈裏啪啦的聲響傳來,像是碰倒了什麽東西,達一諾的臉沉下來,從陳副官身邊繞過,直接推開了溫室的門。
  抱在一起的兩個人顯然也被驚動了。那女子急慌慌的推開章浩然,便露出了臉來,果然是盧靜書。而章浩然的臉色瞬間就黑下來,不知是好事被打斷的不悅,還是發現來人是達一諾的鬱卒,或者有一點點心虛。他剛要說什麽,就見達一諾目不斜視的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達一諾現在很生氣。
  他們郎情妾意她不管,可是他們不能因爲一時情動不能自已就破壞這裏的植物!這不是他們督軍府的後花園,這裏的每一棵幼苗都是孫先生和他的學生們的心血!這些東西不是任人賞玩的盆景,而是科學,是日後可能會造福全人類的東西!
  她小時候也曾經過來玩耍,但是孫先生和那些哥哥姐姐們嚴謹甚至虔誠的態度讓她一點也不敢放肆,對著這些不會動的植株時總是下意識放輕手脚,屏氣凝神。而現在,幾個瓷盆摔在地上,有幼苗掉出來,不知道會不會受損。
  盧靜書臉上因嬌羞而升起的紅暈早就退得無影無踪,看到達一諾,她感覺幾乎要被兜頭澆下一盆冷水。這個校長的女兒才是章浩然明媒正娶的妻子!她覺得自己找到了最理想的對象,可是他是有夫人的!可是認識了這樣的男人,她再去看林正,却發現那只是一個幼稚偏激的窮學生,怎麽都不能入眼!她該怎麽辦……
  誰都沒發現,自達一諾進來,章浩然雖然神色變幻,臉黑如墨,可是一雙眼睛却沒有離開達一諾。他想,這個女人居然找到這裏來,果然那些大方都是裝出來的,還不是爭風吃醋又哭又鬧那一套!可是達一諾沒說話,甚至對他完全的視而不見,倒是像寶貝一樣的去看那幾棵草!
  達一諾只知道要小心對待這些植株,却不懂得究竟要如何做,便高聲喊了陳副官:“麻煩你叫個人去我家,讓小秀去請孫先生過來,就說,他再不來,他的實驗植株就要死了。”
  她說完這話,就蹲在那裏,不錯眼的守著那幾棵……草。章浩然只覺得心口悶得都疼了,他這是,連棵草都不如了?
  

☆、不做督軍夫人(6)

  孫先生果然來得很快。看著他眼鏡戴得歪歪斜斜、嘴裏嘟嘟囔囔的樣子,達一諾有些想笑,却從心底裏生出敬重來,這個不修邊幅也仿佛不知人情世故的老人,是一個內心純粹的人,也是真真正正做學問的人。她幷不說話,等孫先生的學生兼助手也趕來,她就往外走。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終于對那兩人道:“有什麽話,出去說吧。”別褻瀆了人家做學問的地方。
  章浩然跟在她的身後,看著她纖瘦却筆直的背影,心情越發複雜起來。
  盧靜書到底沒有跟上來,只是幽怨的看了章浩然幾眼後,被陳副官派人送回了家。而章浩然這個新女婿在達家吃的第一頓飯也不過草草收場,賓主都不歡。
  達一諾一直都不問不說,反倒讓章浩然的眼光一直放在她身上,直到回到了督軍府,他也沒去自己房間,就那麽一直跟在達一諾身後。
  “你這陣子不忙了吧?”達一諾覺得揀日不如撞日,既然大家都碰在了一起,也不必要找什麽時機了,回頭示意他坐,“我有些話想要跟你說。”
  章浩然在離達一諾最近的椅子上坐下來,竟然生出幾分荒唐的緊張之意。他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才說:“有什麽事,你直說就好了。”
  “我認識盧小姐,我記得她的名字還是我告訴你的。”達一諾語氣平靜,“如今看來,你們的關係不錯。”
  章浩然看似毫不在意,其實一直盯著達一諾的臉,聽了這話,心中頓時升起一股惱意,便脫口而出:“這和你有什麽關係?我不喜歡你,難道不可以去喜歡別人?”
  達一諾笑了笑:“當然可以啊。這也就是我今天想和你談的事情。”她拉開手邊的小抽屜,拿出幾張紙來放在章浩然面前,“我希望你能簽字,對我們大家都好。”
  章浩然接過來,隨意的一瞥,却立刻把那幾張紙重重的拍在桌子上:“你什麽意思?”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離婚。”達一諾不急不躁,“你很清楚,這對我們都好。”
  看著章浩然陰沈的臉色,她幷不退縮,“你不喜歡我,從我們第一次見面我就知道。我們是怎麽開始這段婚姻的,你恐怕比我更清楚,但是現在,老督軍已經走了,我們也就沒有必要勉强下去了。既沒有夫妻感情,我的娘家也沒辦法給你助力,所以,這是最好的選擇。”
  話已經說出口,就沒有必要有所保留,所以她繼續道:“我不管你跟盧小姐是逢場作戲還是真心相許,反正既然你我沒有感情,我占著你原配的位子,對你真心喜歡的人也不公平。雖說時代變了,不像前朝那麽苛刻,可是誰又願意做姨太太呢?更何况,以你的條件,有的是名門閨秀愛慕你,她們就算願意,她們身後的家族也不會。”
  章浩然一直沉默,但是達一諾知道,他在聽自己說話,最後承諾道:“我和你雖然沒有夫妻緣分,但是我敬重老督軍愛護百姓,講義氣,我也知道,你是個真正的軍人,在大義上有底綫,所以我們分開之後,我不會做危害督軍府的事情,也决不會對外人泄露你的任何事情。”
  “我只希望,我們能够各自安好。”她說完最後一句話,便安靜的坐著,看著窗外的天空。
  章浩然心中翻騰不休。他不喜歡這個女人,但是有限的接觸讓他確定,她說的這些,應該是心裏話,不是欲擒故縱,也不是爭風吃醋,她是真的想要離開他。
  這是好事,不是嗎?她那麽硬邦邦的,不討人喜歡,可是也正是這個硬氣,讓他相信,她承諾的事情都會做到。
  他應該狠鬆口氣才對,擺脫這麽一個不喜歡也幫不上他的妻子,其實是很划算的事情。老頭子羡慕人家的墨水香,其實這亂世裏,什麽都比不上拳頭!
  可是這個女人,一開始不是喜歡他的嗎?居然這麽快就改變心意了,還下這麽大的决心!她難道不知道他們的身份?一旦離婚,她就能有好日子過了?
  思緒紛雜,章浩然霍然起身,抓起那幾張紙,大步出門而去。
  達一諾輕輕笑了。
  整整三天,章浩然都沒出現。直到破五那天的晚上,章浩然才叫陳副官送了一個信封給達一諾,同時還有一句口信:“這件事沒辦法瞞住,必定是要登報的,對于報上的公告,你必須永遠保持沉默。”就是說,對外要怎麽說,就全看章浩然的了。
  章浩然花心濫情,但是不算卑劣,達一諾相信他,更何况他身份特殊,有這樣的要求很正常。于是也沒有不滿,點頭應下。她打開信封,果然看到了章浩然的簽名,金鈎鐵劃,頗有風骨。以字論人的話,也不算太壞。
  “多謝你,陳副官,我的東西不多,都收拾好了,我明天一早就走。”達一諾微笑,“這段時間,多蒙您照顧。”
  陳副官眼皮跳了跳,總算明白爲什麽這位夫人總是不卑不亢,客氣有禮了,敢情根本沒把這裏當成自己家。可是看著眼前人淡定輕鬆的樣子,再想想在書房裏悶了三天的那位大少爺,他真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年輕的督軍和夫人離婚的消息,成了新年裏省城的第一號八卦。省報上登得極其簡單,只說二人已經簽字離婚,從此各不相干,對于原因却是隻字不提。
  沒人敢去督軍府打聽,但是省立大學堂是開門授課的,自然總有人去達樹秋那裏說話。可達樹秋幷沒有閉門謝客,反而是笑臉相迎,對于女兒的消息也不藏著掖著:
  “年輕人的事情嘛,我一個老頭子不清楚的。”
  “督軍少年英雄,誰說他不好的?”
  “哦你說打算啊,我這個小女想繼承我的衣鉢,辦個女子學校,您願不願意來教書啊?”
  ……
  “三爺,那張報紙是前天的。”鄭雲指指王曦手邊,小心的提醒,“今天的已經送過來了。”那天的報紙上根本沒有什麽極其重要的信息,只除了那一件。想到之前的兩件事,鄭雲心裏有個猜測,却又覺得有些荒誕。
  “城西那塊地,現在是還空著嗎?”王曦的眼睛沒離開報紙,看似隨意的問。
  鄭雲正了神色:“房舍建起來了,不過還有些空地,因爲那地段不算偏僻,正在考慮再建些什麽,暫時還擱著呢。”
  “你把地契取了,送到達先生府上,就說是我們捐給那個女校的。”王曦吩咐道。
  鄭雲楞了楞,心道果然如此,便問:“那,不如您親自送到達小姐手上?”
  王曦抬頭,似笑非笑的看著他:“有這麽明顯嗎?”
  “沒沒沒,是我瞎猜的。”鄭雲忙道,“外人不會看出來的。”
  “看出來也沒關係,早晚是要知道的。”王曦一笑,“你也不是瞎猜,本來也沒瞞著你。”
  達一諾收到東西的時候只是楞了楞,接著就笑起來:“這可好,最大的問題解决了。”
  東西是鄭雲送到達樹秋手上的,現在看到女兒的樣子,達樹秋的眉頭皺起來:“小諾啊,你跟爸爸說實話,你跟那個王三爺,是不是……”
  達一諾乾脆的點頭:“我覺得他人很好啊。”在我心裏,沒有比他更好的了。
  “狼子野心!”達樹秋狠狠的把手裏的書拍在桌子上,“真是狼子野心!”
  “老爺,怎麽了?”達太太前幾天剛送了兒子回北平,這陣子頗閑,因爲女兒離婚的事,就很擔心丈夫和女兒起衝突,一聽見話音不對,馬上就沖了進來。
  “那個姓王的,枉我以爲他也算是風塵俠士,沒想到他這麽卑劣!”達樹秋怒氣衝天。
  “他怎麽了?沒憑沒據的你可不能說人家,要不是他,林正那幾個孩子還在吃牢飯呢!”達太太絮絮叨叨的,“你不是一直很感謝他的嗎?怎麽翻臉就駡人了?”
  達一諾一下子就明白了過來。這人爲她到底做了多少事啊,今生,他們甚至都沒有好好說過一句話呢。她一直都很想念他,這一刻,她無比的想要見到他。
  達樹秋雖然發怒,眼睛却盯著女兒,留意著她的反應,妻子的話一說完,他就知道,女兒只怕真的要動心了,果然!
  “爸,您可真幼稚。”達一諾笑起來,眼睛亮亮的,揚了揚手中的地契,“您就是發火,我的學校也要辦起來,喏,就在這裏辦。”
  達一諾只是打算辦一所面向平民的啓蒙學校,只招收女學生,年齡不限,教授的是基本的文化知識和算術、洋文、照相、護理等技能,所以幷不要求什麽名師大儒,在聘請老師方面就容易了許多。而學生們在學校期間可以半工半讀,也就降低了成本,保證了學校的日常運作。
  這個時候達一諾發現,她的整個籌辦過程异常的順利,跟官方打交道的事情大約是沾了她這個章浩然前妻身份的便宜,至于地痞流氓之類的,看著鄭雲去過她的學校幾次,就壓根沒有人上門了。
  到底還是要仰仗男人們,達一諾有些挫敗,然而她幷沒有鑽牛角尖,自己奮鬥也好,借勢也罷,只要事情做成了,就都是有價值的。
  忙碌了幾個月,她的女子學校終于正式開課了。誰也沒想到,這間起初無人看好的學校,最終會讓達一諾的名字寫進教科書。
作者有話要說:  “僞男主”是個好名字!算是搞掉了吧……其實像他們這種情况,女主的名字和僞男主其實是永遠都會被連在一起的,比如說張幼儀,永遠都有人記得她是徐志摩的前妻,但是其實人家後來的人生是很成功的……好吧所以這個故事又名《永遠不能徹底搞掉僞男主》……

☆、不做督軍夫人(7)

  開學典禮那天,達一諾比結婚時更加鄭重,從衣著到髮型,從妝容到配飾,她反復檢查,更是把要說的話在心裏反復思量,務必要做到最好。她早早的到了學校,迎接來客。
  看看臺下的嘉賓席,父親帶著一幫好朋友爲她助陣,她也有了底氣。時間要到了,她剛準備示意主持的老師開始儀式,禮堂外就來了兩撥身份特殊的客人。
  達樹秋有在報界的朋友,因此也有記者前來找新聞,只是誰都沒想到,一所普通的女子學校,居然能迎來本省軍界的頭號人物。當然人們很快就想到了校長和眼前這位年輕的督軍大人曾經是夫妻,于是再看待這所學校和他們年輕端莊的校長時,眼中就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章浩然對這些打量似乎一無所覺。當然也可能是他從小被矚目慣了,很是習慣,泰然自若的帶著親兵進了學校,然後大馬金刀的在最前排坐下,眼睛盯著前面的女人。
  達一諾當然看見了他。請柬自然是送到督軍府了,但是她壓根就沒想過章浩然能來,沒看見曹司令就只是讓人送了一幅“教書育人”的字來麽。既來之,則安之,不管怎麽說,他的到來,對她的學校是件好事。能給老師們撑腰,給學生們庇護,達一諾感謝他,所以迎向章浩然的目光,她含笑點頭示意。
  章浩然却皺了皺眉,低低的哼了一聲。真是沒看出來,這個女人這麽沒心沒肺!
  與章浩然一進來就讓禮堂裏氣氛熱烈起來不同,另外一撥客人的到來,却引發了短暫的平靜,是那種“誰都想說句什麽、却誰也不願意真的說出口”的詭异的平靜。實在是因爲,這種教書育人、正大光明的事情,怎麽看,都和這位走黑路的王三爺不大能扯上關係。
  達一諾很高興。王曦之前不管是傷還是病,現在眼看著是好了,臉色不再蒼白,神采奕奕,讓她只是看著,就從心裏生出歡喜來。
  達樹秋很不高興。沒想到這姓王的居然這樣登堂入室,毫不避諱的接近自己的女兒!太過分了!
  更可氣的是身邊的老朋友還在說:“沒想到這位王三爺也能熱心教育,善莫大焉啊。”他只想說,善個屁!沒看那雙賊眼,都要粘到我閨女身上了嗎,居心不良!
  章浩然更不高興。這姓王的出現得也太頻繁了些,怎麽哪都有他!
  迎著衆人的目光洗禮,王曦比章浩然更加雲淡風輕,他不急不緩的走到前排,在離章浩然不遠的地方坐下,含笑看著臺上的達一諾,現在,他終于可以這樣大大方方的注視她,不必擔心她爲難了。
  本來這只是一所規模不大的女子學堂的建校儀式,環節很少,也很普通,却因爲忽然來了些大人物而變得不那麽普通起來。至少擔任司儀的國文老師就有些緊張,達一諾只得把他叫來,特別安撫了一通,讓他只看著自己父親那邊,才算是好了些。
  最重要的環節是達一諾這個校長的訓話。她不疾不徐的走到講臺處,說出了她對這所學校的規劃和自己的初心:
  “我們這所學堂,不是千金閨秀們鍍金的地方,今天在座的,和以後招收的,都以家境平常的普通女兒爲主。”
  “我們教授國文課,是要讓大家識字、明理,而不是沉迷于風花雪月。我們開設的算學、自然學,是要讓大家懂得科學,不再蒙昧。至于護理學、會計學以及其他各種學問,更是爲了給所有的學生一技之長,讓大家以後可以憑藉這門技藝立足,能自食其力,不仰人鼻息。”
  “我們總說女子命苦,如今的時代在進步,但是女人仍然弱勢,尤其是平民百姓家,女兒遭受不公的事情不勝枚舉,我的力量有限,只希望能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給女子一個機會,讓她們能够挺直腰板生活。”
  “希望在座的同學們能够珍惜就學的機會,多學多思,便是不能脫胎換骨、一步登天,也要有所得、有所悟,能自立,能自强,能自尊,能自愛。”
  “今天的女孩子們,他日,你們會成爲女工人,女醫生,女護士,女教員,會用自己的頭腦和雙手養活自己,造福社會。你們也會成爲妻子,成爲母親,用自己的知識和智慧去支撑一個家庭,教養下一代。你們更會成爲更優秀的女兒,能有力量奉養老人,讓他們因你們而驕傲,不負他們今日將你們送進學堂的殷殷期許。”
  ……
  達樹秋微紅了眼眶,他這個有些感性的文人,此刻幾乎要按捺不住自己,站出來宣告:我已經在爲你驕傲了,我的女兒!
  王曦臉上的笑意如同雪化日出,既難得又燦爛。那個侃侃而談、真情流露却又循循善誘的女子,是他心尖上的寶貝,他最愛的姑娘。他一直擔心她到了這個時代會壓抑,嫁人又離婚會悲傷,可是現在呢,這個穿著旗袍、說著道理的一諾,比從前站在鎂光燈下時更爲耀眼奪目。她找到了一件有意義的事情,她在展開她偉大的事業!
  除了追逐你的身影,支持你的决定,爲你披荊斬棘,我還能做什麽呢?
  章浩然的臉色十分古怪。他靜靜的聽著,拳頭却慢慢的握緊。臺上那個高挑纖瘦的女子,竟然有這樣多的想法,她一向端莊得讓他覺得無趣的臉上竟然有這樣讓人著迷的表情,是的,讓人著迷。對著各式各樣的美人,他曾經動心過很多次,所以這一次,他一下子就發覺了。
  原本覺得她是個木頭千金,便是辦學也不過是所謂書香門第的沽名釣譽,却不防她說出了這樣一席話,樸實簡單,却讓人信賴,讓人心折。
  這是,他的,前妻。
  他從來沒有認真的用心去看過的前妻。
  他現在覺得怦然心動的前妻。
  達一諾沒有想到,自己的一番心裏話居然會被全文登載在報紙上,而前來報名的學生也一下子多起來。她很忙,忙得幾乎天天泡在學校裏,却覺得無比充實。
  與省教育局局長家那位留洋回來的二小姐談妥了聘任事宜之後,達一諾長長的吐了口氣,讓燙著捲髮、一身洋裝的蘇蕙心撲哧笑出來:“達校長,我還以爲你一直都是一本正經的樣子呢。”
  達一諾對這位毛遂自薦不計報酬的蘇二小姐很有好感,便也眨眨眼睛道:“那不得累死啊,不過說實話,現在也要累癱了。”
  蘇蕙心很瞭解的點點頭:“你這樣子做事情,肯定是很累的啊,不像那些太太小姐們,打著慈善的旗號,花枝招展的出來遛一圈,就完了。”
  “我沒記錯的話,你也是太太小姐們之一吧。”達一諾發現這姑娘還挺耿直,更是喜歡,說話也放開了些。
  “所以啊,我煩死那些應酬了,還是你這裏好,要不我再教兩門課吧?”蘇蕙心一點兒也不謙虛,“我在法國的時候成績極好的!”
  “我可不敢用你了。”達一諾看看窗外,遙遙的指了指,“再讓你教兩門課,你的趙公子可要封了我的學校了。”
  蘇蕙心和趙省長家的小兒子青梅竹馬,留洋之時就是同學,現在一起回來,兩個人已經訂了婚事,也是好事將近了。趙公子性情單純,沒有追隨父兄從政,反而在父親的省立大學堂裏教書,和蘇蕙心感情很好,下了課就過來接人。
  “他哪里敢!”蘇蕙心很大方,但是看著遠處的青年,臉上也忍不住帶上了笑意,“你家老先生肯定饒不了他!”
  “不過,”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你跟章浩然是真的不可能了嗎?”想到前幾天那人跑到自己跟前勸她來教書的樣子,她只覺得說不出的可惜。
  達一諾搖搖頭:“我覺得現在這樣很好。”
  “你覺得好,他可不覺得!”蘇蕙心撇撇嘴,“我跟他也是打小就認識,還真沒見過他那副樣子!不過我不是替他做說客的啊,就是好奇,隨便問問。”
  達一諾笑而不語。章浩然對她怎麽可能生出什麽情意,估計是怕自己出風頭,丟他的臉吧。
  目送蘇蕙心坐上趙小公子的自行車,歡歡喜喜的離開,達一諾微微仰了頭,看看有些發白的天空,彎起了嘴角。
  “心情很好?”王曦的聲音從一側傳來,含著笑意。
  達一諾笑容更深,歪了頭去看他,結果一下子笑出聲來。
  “我感覺不錯的啊,很滑稽嗎?”王曦低頭看看自己的一身長衫,有些無奈,“我記得原來拍過民國的戲,大家都說我穿長衫氣質不錯的啊。”
  達一諾笑過了,認真的點點頭:“是不錯啊,我就是,就是沒想到而已,驚喜。”
  王曦也不糾結,伸手示意:“送你回去,走走?”
  

☆、不做督軍夫人(8)

  達一諾點頭,走在他身側,回頭看到小石頭錯後幾步跟著,才問:“你安全嗎?”他之前遇刺差點丟了命的事情,她已經知道了,所以格外擔心。
  “放心,在這塊地盤上,還沒人敢動我。”王曦離她兩步距離,背著手走得不快,問起了學校的事情。
  達一諾簡略的說了幾句,調侃道:“這省城,難道還有你王三爺不知道的事情?”
  “有啊。”王曦一本正經,“我就不知道一諾小姐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厲害了。”
  “淨瞎說。”達一諾剛想伸手拍他一下,想起如今的時代,便又放下了手,低低的道:“我哪厲害了,雖然說入鄉隨俗,我還是想做點兒事情,正好我爸也支持,再說,不是還有你嘛。”
  王曦重重的嘆口氣:“我還以爲你忘了還有我呢,一個人單打獨鬥了那麽久,我想伸手都不敢。”
  “不是忘了你,”達一諾的手輕撫著手腕上的玉鐲,“之前的情勢不適合你插手,而且,我總要自己做些事情。你的存在,不僅僅是讓我有一個可以倚靠的人,更重要的是,讓我有力量有决心去獨立面對問題,做出我自己的决定。在你看不到趕不及的地方把我自己照顧好,然後漂漂亮亮的和你相遇。”
  王曦許久都沒有說話,經過一條小巷的時候,他向身後使個眼色,自己突然拉住達一諾的手,拐進了沒人的巷子,猛地把她摟進懷裏,死死的抱著。
  達一諾有些意外,却只是順從的依偎在他胸前。
  好一會兒,王曦才在她耳邊道:“你現在怎麽這麽會說話?讓人控制不住。”
  “什麽會說話,我不能實話實說嗎?”達一諾嗔怪,“還是,我不能有長進?”
  如今她的長相其實是偏端莊的類型,做出這樣嬌嗔的表情,和從前純然的嬌俏明媚又不同,倒是有了些成熟嫵媚的韵致,王曦看著,就有些忍不住,低頭不客氣的一通親吻。
  達一諾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在他手也開始不老實的時候推開他一些,垂下頭道:“行了,回頭讓我爸發現了有你好看的!”
  王曦握著她的手,視綫一直纏纏綿綿的,勾畫著她的輪廓,聲音低啞的問:“我若是公開的追求你,你說他會不會真的反對?”
  “他反對你怎麽辦呢?”達一諾反問。
  王曦就笑起來:“也是,還沒有王三爺辦不成的事兒呢。你就好好的等著當新娘好了。”
  “我已經當過一次新娘了。”達一諾皺眉,“會對你有影響的。”
  王曦抬手就在她腦門上彈了一記:“剛說你長進了,就又開始犯糊塗,能有什麽影響?我就是個混黑道的,最不怕的就是影響。而且,”他捧著她的臉,“你才是最重要的,怎麽本末倒置了。”
  巷子深處有些動靜,王曦就拉著她轉身出去,小石頭正踢著個石子玩兒,抬頭看見倆人,脫口問:“三爺,您跟夫人說完話了?”
  達一諾嘴角抽了抽,拽了拽王曦的衣袖。
  王曦却“嗯”了一聲,隨意道:“不是正學識字嗎?不懂了問夫人。”
  “怎麽也變得這麽幼稚。”達一諾小聲抱怨,眼睛却笑得彎彎的。
  看到王曦送達一諾回來,達樹秋只覺得牙疼,往門口瞟了一眼,就冷哼了一聲,極不客氣的甩手進了書房,留下兩個年輕人站在門口含笑對視。
  達太太也知道了些前事,聽著聲音迎出來,只是稍微楞了楞就把王曦往屋裏讓。
  王曦很識趣的拱拱手:“不打擾伯母了,改日再來拜訪。”
  “那你可一定來啊,”達太太回頭看一眼書房,略微壓低了些聲音,不客氣的把丈夫出賣了:“你看他這樣,就是臭脾氣上來了,不用管他,真要是反對你們,他早就把大門拴上了。”
  達一諾眨眨眼,她這娘親,這是看中了女婿了?
  王曦也不矯情,含笑點頭,又對達一諾道:“好好休息,明天我再來。”
  達太太挽著女兒的手臂,歡歡喜喜的往廳堂裏走,道:“這王三爺對你倒是蠻用心的,乖女,你跟媽說,是不是也願意?”
  達一諾也不臉紅,笑嘻嘻道:“我願意有什麽用,我爸不願意呢。”
  “他管不著!”達太太哼一聲,“這次說什麽我都不理他,只要你喜歡,媽給你做主。他個老書呆子,看人不行的嘞,你不曉得,那個姓盧的那個女孩子,他還說什麽不錯呢,天天巴著章浩然要做姨太太!章浩然還不要她!丟臉哦!”
  這倒是有些出人意料。不過既然已經脫離了關係,達一諾也幷不想費什麽心思去過問。
  她回房取了自己新寫的文章去向父親請教。她的古文不精通,但是白話文寫作却是好好的練過的,如今她時常發表些短文章,既賺稿費,也是給她的學校打個廣告,更重要的是,她想借著這樣的機會把一些新的想法和觀念傳遞出來。
  省城是個不大的地方,王曦最近幾乎天天去女校報到,很快就引起了各界關注。
  達一諾沒想到,首先找上門來的竟然是省商會朱會長的長女朱麗麗。她是一個身形有些圓潤的姑娘,算不上頂頂美貌,圓圓的臉也十分討喜。可是她說的話就不那麽討喜了:“達小姐,我知道你離了婚,想要找個下家,可是你也不能吃相太難看了,你這樣巴著三爺,也好意思爲人師表嗎?”
  要不是身旁的老師已經有了怒意,達一諾幾乎要懷疑自己聽錯了,她笑了笑,問:“你也知道我離了婚,那麽我和誰來往又和別人有什麽關係呢?另外朱小姐,我和你好像幷不認識吧,你確定你可以干涉我的事情?”
  她收起了笑意,冷冷的道:“我問心無愧爲什麽不能爲人師表,至于朱小姐你,最好還是不要口出惡言比較好!”
  “你敢做怎麽不敢說?你自己沒有魅力被督軍嫌弃,轉頭你就想攀上三爺?你以爲他看得上你?”朱麗麗臉色有些猙獰,“他最多就是玩玩你這樣的假清高的文化人罷了!反正你一個離婚的女人,也不是什麽黃花姑娘,玩了也是白玩!”
  “達校長,不然你先回避一下吧。”那個中年的女老師面色陰沈,“有學生在呢,太傷害你的名譽了。”
  “不,我沒有做過齷齪的事情,就不怕別人中傷!”達一諾招手示意學生走近,抬高了些聲音,道:“各位同學,你們也許曾經見過類似的場面,也許以後會面對這樣的尷尬。不要逃避。”
  “我希望你們記住兩件事。第一,永遠挺直脊背,言行端正!自己立身正,就不怕流言蜚語和惡毒攻擊!而且,你們看,徐老師爲什麽維護我,因爲她信任我,尊重我,你們也是一樣,自己品行正派,才可以得到別人的尊重!”
  “第二,永遠不要去嫉妒,去惡語傷人!你們看到這位小姐了,明明相貌嬌美,青春靚麗,但是心思齷齪、言語惡毒,所以臉上也是猙獰醜陋,女孩子們,你們一定不要讓自己成爲這樣的人!”
  朱麗麗幾乎要撲過來厮打達一諾了,可是學生們自發的把達一諾圍了起來,倒叫她施展不開。接著,不遠處傳來的掌聲也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這個人,越來越適應這個身份了,高深莫測真是玩得越來越溜。達一諾眨眨眼,看著慢慢走近的王曦,忽然想起現代時同學常說的一句話:我就淡定的看著你裝13,只覺得十分應景。
  朱麗麗也變了臉色,剛才那種狂妄嬌縱的氣勢消失得無影無踪,滿眼熱切的盯著王曦,聲音也甜膩柔軟:“三爺。”
  “達校長,我向你道歉。”王曦對朱麗麗視而不見,徑直走到達一諾面前,微微彎了彎腰,語氣誠懇,“我的追求給你帶來了麻煩,非常抱歉。但是我是真的非常仰慕你,請你不要遷怒于我,給我一個機會。”
  學生們中抽氣聲、低呼聲此起彼伏,最後大家齊刷刷的看向達一諾。
  一直都淡定自若、甚至能即興給學生們上一堂品德課的達一諾,這個時候忽然就紅了臉,明明知道他是來給自己解圍,却還是心跳加快,訥訥不言。
  徐老師見了,就露出了笑意,咳嗽一聲,故意板著臉高聲道:“好了好了,都回課堂去!”
  女孩子們慢慢散去,却不停的回頭,嘰嘰喳喳的說著,紛紛遺憾不能看到這場大戲的結局。
  王曦甚至對徐老師也點頭致意,之後才轉身對朱麗麗說:“朱小姐,今天的事情,我會請令尊給我一個說法。你不妨轉告他,就算他私底下勾連了東洋人,我也不怕他。”
  朱麗麗大受打擊,眼泪都要落下來,她指著達一諾問:“我哪里比不上她?這麽多年你誰都不理,如今爲了幾句話,你就要對付我父親?”
  “不要指著她。”王曦的聲音不溫不火,身後的鄭文却抱了肩膀,“她不需要和任何人比。”
  

☆、不做督軍夫人(9)

  看著朱麗麗嚶嚶的哭著,泪奔而去,達一諾搖頭:“你這又何必,反正她也不能把我怎麽樣。”
  “醜人多做怪。我的女人,還輪不到她指著鼻子不乾不淨的駡。”王曦伸手去拉達一諾的手,“不過你可真是了不起,說起道理來頭頭是道的,讓人佩服。”
  “你是真的佩服?不是故意哄我開心?”達一諾有些傲嬌,又有些不敢確定。
  “當然是真的。你的學生們不是都聽進去了?”王曦含笑盯著她的臉,“我不光佩服,我還驕傲,這麽了不起的姑娘,是我家的。”
  他包含著欣賞和情意的眼光仿佛一張網,把達一諾牢牢的困住,讓她離不開他,也不願意離開。
  她偏了頭,小聲道:“你別這樣,大庭廣衆的,多不好。”
  王曦幷沒有笑出聲,只是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愉悅的氣息:“我本來就不是好人啊,你確定你要讓我講規矩?”
  “你們幹什麽!”達一諾還來不及說話,就聽見章浩然的一聲怒斥,一邊說著,那人就快步走近了。
  今天章浩然幷沒有穿戎裝,一身白色西服和王曦的黑色風衣對比鮮明,黑沉沉的臉色也和王曦沒有收回去的笑意截然不同。他站在達一諾的另一側,眼睛直直的盯著他們交握的手,冷聲道:“注意你們的身份!”
  達一諾一下子笑了出來。她用一種看她那些不省心的學生的眼神看著章浩然,有些無奈的問:“你來這裏做什麽?”
  她這種眼神讓章浩然更加煩躁,他皺著眉,像是有些賭氣的恨聲說:“他能來,我爲什麽不能來!”
  達一諾笑容不變,就那麽看著他,仿佛在說,看吧,果然又任性了吧。
  王曦手上用力,把達一諾往身邊拉了拉,自己往前邁了半步,便把身邊的姑娘藏到了自己的側後方,擺出了一副維護的架勢,當然,也是心照不宣的暗示了所有權的架勢。
  他倒是沒笑,慢慢的說:“章督軍說得好,說話做事的確是要注意身份的。”你是前夫,更不該出現在這了。
  說起文化水準,其實他們兩個半斤八兩,都是屬于達樹秋看不大上的莽夫一類,不過章浩然出身行伍,更直接一些,王曦混迹市井,兼之年長,所以,顯然的,王曦更“奸詐”一些,隨便氣一氣原本就妒火沖天的章浩然,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果然章浩然拂袖而去。
  達一諾眨眨眼睛,深深的覺得這人真是無聊又幼稚,可是她還沒說話,章浩然又回來了,他看著達一諾,一字一頓的說:“記著你的身份,別跟別人搞到一起!”
  “我記著呢,不用你提醒。”達一諾再怎麽不把他放在心上,也被他這些莫名其妙的話弄得有些窩火,“我沒請你來,當初說了不打擾你、不提起你、不利用你,我都做到了,你有什麽不滿意的!”
  就是因爲你都做到了,我(他)才不滿意啊。兩個男人在心裏說,可是誰也沒說出來,一個說不出口,一個絕不願意說。
  達一諾知道章浩然不喜歡自己,所以壓根沒往這個方面想,便冷了表情道:“章浩然,你不要無理取鬧了。我們原本也不是真夫妻,如今你保家衛國,我教書育人,互不相干不好嗎?你何必總是刁難我呢?”
  章浩然簡直要被這個不解風情的女人氣死了。原來就覺得她無趣,可沒想到無趣到這個份上!可是她明明對這個流氓頭子笑得那麽歡,難道在她眼裏,自己還比不上他不成!
  他想也不想,越過王曦,伸手去拉達一諾,他總有辦法叫她明白!
  可是他還沒碰到女人的衣袖,手臂就被王曦架住了,他甩了一下,居然沒有甩開,便不悅道:“你幹什麽?”
  王曦也沉下臉:“該是我問你才對,你要幹什麽?”
  章浩然定定的看著王曦:“怎麽,你要動手?”
  “欺辱女子,章督軍真是英雄。”王曦勾勾唇角,“我雖然不才,却也忍不了。”
  達一諾驚呆了。這種一言不合就動手的事兒章浩然能幹出來,可是王叔叔是怎麽回事?幾輩子也沒見他跟人打過架啊。她不敢喊,只好焦急的往不遠處看,鄭文帶著小石頭,陳副官帶著兩個侍衛,都站在視綫可及的地方,可是他們誰都沒動,反而齊刷刷的看著自己。
  這下子,達一諾有點兒明白了,簡直不知道說什麽好。她怎麽不知道,自己還有當禍水的一天呢?再看看兩個各顯本事、逞凶鬥狠的男人,只覺得這世界好荒唐。
  她聽見小石頭興奮的道:“鄭雲哥,你看,三爺好像功夫又厲害了!好久沒見三爺動手了,夫人真厲害!”
  這畫面,沒法看了。達一諾轉身,乾脆回了辦公室,門窗緊閉,愛咋咋地。
  放學的鈴聲打響,等到學生們都走了,達一諾才收拾下班。可是走到校門外,她被氣笑了。兩個男人一個比一個狼狽,竟然還守在門前。
  他們倒是不打架了,可是就跟兩軍對壘似的,替她守著校門。她一出來,兩個人都熱切的看著她。
  達一諾撫額,這倒是不用擔心她學校的安保了,這麽兩個門神往這站這麽一遭,估計往後牛鬼蛇神誰也不敢來了。可是看看,他們這成了什麽樣子!
  想想也是搓火,她經過兩人身邊,咬牙低聲道:“誰也別跟著我!都給我走開!”
  不去管後面兩個抽了風的人怎麽互懟,她一路疾走,惱火不已。却不知道事情遠還沒完。
  這一架打得,達一諾一戰成名。
  其實也不能完全這麽說,原本作爲章浩然的前妻,省城上流社會的人也都是知道她這個名字的。只不過這一次,她已經不再是一個名字那麽簡單了,她成了能讓省城裏最有能量的兩個男人爭風吃醋的女人,一時間不知道有多少目光投向了她。
  達樹秋簡直要氣歪了鼻子。雖然疼愛女兒,但也忍不住要數落女兒幾句。
  不等達一諾說話,達太太就不樂意了:“我的女兒是什麽品行,怎麽會做出不好的事情?現在都民國了,我的女兒沒有嫁人,交往一個男朋友怎麽了?要說還是那個章浩然不對,當初拿我的女兒當根草,現在又回頭了,誰還稀罕!”
  她話鋒一轉,又對女兒說:“不過畢竟人言可畏,還是要有個名分才好,你叫他來,我要問問王三爺,什麽時候來娶我的乖女過門?”
  “不准去!”達樹秋一拍桌子,“誰說我要把女兒嫁給他了!當街鬥毆,有辱斯文!”
  “先生教訓得是,不過這件事另有隱情,還請您給晚輩一個機會。”一家人誰也沒發現,王曦已經帶著人站在了小院的門口,正含笑看著達一諾。
  達樹秋背過身去,不願意理他。達太太却喜上眉梢,連忙把人往廳裏讓。沒想到這次王曦帶了好幾個人來,大大小小抬了一堆的禮物,顯得十分鄭重其事。
  “我說要你常來家裏坐坐,你怎麽這麽客氣呢。”達太太有些嗔怪的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老爺是絕對不肯收東西的。”
  王曦笑著道:“伯母,這不一樣,這是求親的禮。”
  他頓了頓,看了達一諾一眼,才接著說:“不怕您老笑話,我之前受了點傷,有些有礙觀瞻,所以沒有登門,失禮了。今天來,是專門來請求二老,把您的掌珠許配給我。”
  達太太便是心中有數,這下子也十分歡喜,連忙走到達樹秋身邊,拉拉他的袖子,低聲催促:“老爺,你聽到了嗎,說正經事呢。”
  達樹秋冷哼一聲,一點兒也不給面子。
  王曦摸摸鼻子,低聲道:“我知道先生覺得那日之事不妥,實在是,情之所至,一時沒有控制住自己。且因爲我與章浩然必須做出交惡的架勢,所以也就將錯就錯了。先生睿智,想必能够明白。”
  達樹秋皺了皺眉,想通了裏面的問題,也沒抓著不放,只是還是沒有個好臉色。
  達一諾故意不看王曦,却側了臉偷笑。王叔叔吃癟的樣子,還真是少見呢。
  王曦一看就知道她在幸灾樂禍,無奈的苦笑,到底還是站起來,恭恭敬敬的對達樹秋和達太太道:“我出身草莽,確實是高攀了,只是一諾是我心裏最好的姑娘,我必定對她全心全意,愛如珍寶,請二老成全。”
  達太太心中已經極是歡喜,却還是問:“我自家覺得我乖女極好,可是她畢竟是二嫁,你可想清楚了?”
  “自然是清楚的。”王曦鄭重道,“我從未將這些放在心上,幷不是回避這些,是我更心疼她初嫁之時受到的委屈,故而只會對她更好。”
  “漂亮話誰都會說!”達樹秋總算開口,冷冷的插了一句。
  王曦却知道,這是軟化了,他絲毫不覺尷尬,指了指桌子上的盒子,認真道:“這是我名下所有産業的房契、地契,和票券,如今全部交給一諾。我知道府上書香清貴,看不上這些,然我只是個商人,也只能如此告訴二老,我把我的身家性命都交到一諾手上,從此護她周全,爲她驅策。”
  

☆、不做督軍夫人(10)

  省城裏誰都沒法真正交好、但是誰都不想得罪的風雲人物王曦王三爺,和前督軍夫人訂婚了,就在王三爺和督軍大打出手之後的不久。
  對于閑坐在家的太太小姐們來說,這是一個很值得八卦的事件,但是對于從政從商的男人們來說,這事兒除了再一次證明章浩然和王曦交惡之外,幷沒有多大的意義。不過他們交惡,確實是很多人希望看到的。
  另外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就是,朱家的商行遭到了很沉重的打擊,迫使朱家爲了力挽狂瀾,把自己和東洋商行的合作搬到了臺面上,却也開始備受側目,總之是得不償失。這一系列的事情裏都有年輕商人鄭雲的影子,可是誰不知道他是王曦的人呢。
  對此,王曦毫不避諱,直言朱家小姐意圖羞辱他的未婚妻,所以他就是在報復。就是沖冠一怒爲紅顔,你能怎麽樣?如此光棍,反而讓人無從詬病。
  再次見識了王叔叔的另一面以後,達一諾的心理承受能力也得到了很好的鍛煉。傳言紛紛擾擾,她只當清風過耳,照舊按部就班的做自己的事情。
  只是面對王曦的時候,她總是忍不住上下左右的看他,沒辦法,他赤膊上陣、打架鬥毆和對人放狠話的舉動和她一直熟悉的形象太不符了。
  王曦被她那樣肆無忌憚的打量,也有些不好意思,便把人拉到懷裏,伸手去撓她腰間,嘴裏問:“幹嘛這樣看我?”
  達一諾怕癢,連忙左躲右閃的,到底還是被撓了幾下,輕笑著道:“就是覺得你好有英雄氣概嘛。”
  “淨胡扯,我還不知道你,不一定想什麽呢。”王曦也不爲難她,虛虛的攬著她的腰,捏捏她的鼻子,才說:“你還真別說,偶爾打一架挺痛快的,原來大家是挺文明的,可是有的時候就是覺得缺點兒血性。”
  “你可得了吧,這次就算了,以後沒下回了。跟誰打不好,你跟章浩然打?他那是上過戰場的!”達一諾戳著他的胳膊,“他手底下估計也沒什麽分寸,萬一真把你打個好歹,那可怎麽辦呢?”
  “跟別人我還不打呢!”王曦說,“他來騷擾我老婆,我不打他打誰?”
  “行了你,他就是慣壞了的大少爺,理他呢。”達一諾輕笑,“他紅顔知己滿天下,估計就是我離了他也能過得好,他不舒服了。”過後她也想過,章浩然應該不是喜歡她,估計就是一種不怎麽平衡的心理罷了。
  王曦心道,這次你可是錯了,那位大少爺是真的後悔了,不過,這你就不用知道啦。
  于是他拉了達一諾的手,正了神色道:“我雖然跟他打架,大是大非上,如果需要,我們還是會聯手的。但是我們都不希望被人發覺,這樣最好。朱家也是,我還不至于跟個刁蠻女較勁,我要對付的,是她的漢奸老子。”
  “哦,不是因爲我啊,果然小報記者都是瞎編的。”達一諾故意捏著嗓子,“我就是沒有做陳圓圓的命啊。”
  “做陳圓圓幹嘛,又沒什麽好下場。”王曦拿起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笑著說:“你就做我的寶貝,讓我永遠疼你愛你,還不够?”
  王曦把達一諾送回家,走到省立大學堂外,他戀戀不捨的道:“這幾天我可能不能來看你了,西南那邊恐怕要出事,我得去看看。”
  達一諾猛的掐了他手腕一把,惱火道:“是不是很危險?這麽大的事情你現在才告訴我?”
  “怎麽現在脾氣這麽大了。”王曦“嘶”了一聲,無奈苦笑,“不是想跟你好好待一會兒嘛,我就知道,只要一說出來,你就是這樣。”
  “是我脾氣大嗎?原來哪會有這麽大的危險?現在是亂世,你幹的是玩命的事情!”達一諾說著就紅了眼眶,“你心就那麽大?”
  “好好好,我錯了,你別哭,最怕你哭了。”王曦手忙脚亂的給她擦眼泪,抬起的袖子碰到她的臉時,他又連忙收回去,有些自嘲的道:“你自己擦吧,我這輩子粗糙得很,連紙巾都不用了,別把你臉擦疼了。”
  達一諾聽著不知怎麽就覺得心酸起來,恨恨的拍了他一把背過身去抹泪。
  王曦便從身後擁住她,攬著她靠在樹後的墻角裏,低低的在她耳邊道:“章浩然的兵在那裏,我們各行其是,但是有他在,我不會有危險。”
  “你確定嗎?”達一諾也不回頭,不大相信的問。
  王曦便歪了頭親親她的側臉,嘴唇貼著她的臉保證道:“確定,我帶足了人,都是好手,而且我是去談生意,又不是火拼,放心好了。別忘了,這輩子我還沒娶到你呢。”
  達一諾轉身撲到他懷裏,用力抱緊他,低低的聲音從他胸口處傳來:“你一定要好好的回來,我等你。”
  再次見到盧靜書的時候,達一諾差點沒有認出她來,實在是因爲她太瘦了,整個人憔悴不堪,完全看不出她從前生氣勃勃、顧盼神飛的樣子,仿佛也老了好幾歲似的。
  “達小姐,你別再出現在督軍面前了好不好?”盧靜書一見面就直奔主題,哀哀切切的懇求,“你現在有父母寵愛,有體面的事業,還有王三爺對你痴心一片,你就別再讓督軍看見你了,好不好?”
  達一諾只覺得這姑娘的腦回路也十分清奇,便問:“那麽你想讓我怎麽做呢?”
  “你嫁給王三爺,然後相夫教子,不在外頭抛頭露面,反正王三爺財力雄厚,又不是養不起你。”盧靜書快速的回答,眼睛也越來越亮,“等你嫁人生子,督軍就不會再惦記你了!”
  “盧小姐,我記得你也是在新式學堂讀過書、受過高等教育的新女性,怎麽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呢?”達一諾倒是沒有生氣,實在是氣都氣不起來,只覺得荒謬可笑,如果她的學生也這樣,她一定要嘔死。
  盧靜書搖頭:“跟讀書沒關係的,我也不想這樣,可是我愛他啊,我一直以爲他也愛我,可是他現在心裏都是你,沒有我的位置了。他已經很多天都不來找我了,可沒有他,我活不下去的!你救救我吧,反正你也有三爺了。求你!”
  達一諾站起來,拉開門:“你走吧,我救不了你。除了你自己,誰也救不了你。”連章浩然帶兵去了西南剿匪這樣的事情都不知道,這個女人,看著挺聰明,其實是天天抱著她的“愛情”、喝露水活著嗎?
  等盧靜書失魂落魄的離開,達一諾把玩著手裏的鋼筆,有些想不通,她爲什麽至今都沒有上位,明明自己早早的就給她騰了地方的啊。想起林正臨去北平前對父親說的,他其實跟盧靜書幷沒有多深厚的感情,她只覺得真是人人都有自己的緣法,別人理解不來。
  看看日曆,王曦一行已經走了整整一周了,估計很快就該回來了呢。她這裏想著,那個讓她擔心的人就出現在了門口,精神奕奕,笑容溫暖,只是一隻手臂打著綳帶,吊在胸前,顯得格外礙眼。
  達一諾身體快過思想,扔下鋼筆就跑了過去。跑到王曦面前又急急的頓住,小心翼翼的拉著他在待客的沙發上坐下,問:“還有哪里傷了?嚴不嚴重?怎麽傷的?”
  王曦含笑看著她,等她一股腦問完了,才伸出沒傷的那只手摸摸她的臉,輕聲道:“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我沒事,只是碰了一下胳膊,身上都好,沒有傷。”
  達一諾咬咬嘴唇,恨恨的道:“你最好是沒騙我!”
  王曦的手往下滑到她肩頭,扳著她摟在懷裏,笑著說:“沒騙你。咱們老夫老妻了,不跟你玩‘怕你擔心就不告訴你’那一套,是真的沒事兒。倒是小石頭斷了腿,正養傷呢。”
  “那我放了學去看看他。”達一諾痛快的道。
  王曦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其實這次是有些驚險,幸好章浩然帶著人搭了把手。其實西南那邊不是土匪,是鬼子和一幫漢奸。但是他這次動手有些冒失了,恐怕要被駡。”
  “爲什麽?”達一諾有些不解,“不管是剿匪還是打鬼子,都不算壞事吧?”
  “曹胖子他們跟那些人關係曖昧,恐怕要誣陷他滋擾百姓。”王曦語氣陰沈,“這些人真的是卑劣到你沒法想像。”
  “你說,如果我們先把這些事情揭露出來呢?”達一諾問,“你手上有沒有證據?”
  “這太危險了。”王曦捏住她的肩膀,“你不能做這種事。”
  達一諾坐直了身子,和他四目相對,道:“我只是想讓你把東西想辦法送到報館周先生手中,他會知道怎麽做的。我其實很膽小,也很自私,又想堅持一些東西,又不想涉險。”
  王曦松了口氣:“這個我來辦,你放心就是。你這樣沒錯,如果非要讓你處于險境,我寧願你沒有那些精神。”說著,他又微微笑了:“可是我知道,你會永遠堅持你要堅持的東西,我就喜歡你這樣。我會盡力保護你。”
  章浩然還沒有帶兵回來,西南地區有人和鬼子勾結的事情就已經傳得滿城風雨,那些針對督軍府的不利言論也沒什麽市場了。
  “這次的事情,多謝你。”一身戎裝的章浩然攔在達一諾家門口,神色複雜。
  達一諾搖頭:“我什麽都沒做。”
  “我知道是你。”章浩然定定的看著她,“那些東西一看就是姓王的拿出來的,他對我沒那麽好心。”
  “那是你們的事。”達一諾低聲道。
  “不管怎麽說,謝謝你。”章浩然最後說,“我這回差點把命丟在西南,也想明白了。我知道你對我沒意思,可是我對你是真心的,我就是動心得太晚了。你跟誰結婚成家,我都沒資格管,但是我永遠聽你差遣,就是要我的命,我也不會皺一下眉毛。”
  說完,甚至不等達一諾回話就轉身大步離開。
  兩個月後,達一諾與王曦舉辦了一場熱鬧却不奢華的婚禮,督軍章浩然送上厚禮,本人幷未到場。
  達一諾以教育家、作家的身份在近代史上留下了她的名字。然而後世的人們却更多的對她和黑幫頭子王曦長達70年的婚姻津津樂道。在各種傳奇和影視劇裏,她的兩段婚姻以及和兩個英雄(梟雄)人物的情感糾葛更是被演繹出了許多個版本。尤其令人唏噓的是,章浩然在他垂暮之年寫成的自傳中道:“達一諾女士是我這一生最大的遺憾。她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女人。我一生戎馬,歷經榮辱,却永遠的敗給王曦,一敗塗地。”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才發現營養液這種神奇的東西,感謝天天砍石頭、崔盼盼!!!!的營養液!
下個故事不會有僞男主了……吧

☆、非公主不和親(1)

  春日的清晨,陽光帶著些微的黃色,暖融融的,却不燥熱。草木已經開始煥發出生機,頂著枝頭葉端晶瑩剔透的露水,迎著朝陽伸展著身姿。便是空氣裏都有一股新鮮的讓人愉悅的氣息,于是站在房中的素衣女子也微微的笑起來。
  這人一身中規中矩的宮裝,髮髻高挽,臉上薄施粉黛,正看著小丫頭收拾屋子。
  然後一個纖細的少女就出現在房門處,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了一條長長的影子。女子也不回頭,只是笑意更深了些,輕聲喚道:“一諾,進來吧。”
  一諾便小心的跨國門檻,不急不緩的走到女子跟前,認真的屈膝行禮:“周姑姑安好。”
  周姑姑在窗邊坐下來,端著茶輕抿了一口,問:“今日是二十六,又要出宮去?今日靖遠大將軍回朝,還有那什麽北漠王子同行,你莫不是也要去看熱鬧?”
  “回姑姑的話,是去看孟家乾娘,申時前必回的。”一諾說話不緊不慢,雖然恭恭敬敬,却也透著幾分親近,“奴婢從來不愛看熱鬧,姑姑一向都是知道的啊。”
  “我聽說連家人也進京來了,你不家去看看嗎?”周姑姑放下茶盞,似乎嘆了口氣,眼中有些不忍,“終歸,你也是姓連的,且若你父親春闈得中,你的身份就不同了,在這宮裏也好過些。”
  連一諾搖了搖頭:“姑姑,奴婢家裏的情形您是知道的,奴婢的命格衝撞父親,必得遠離了才好,若是這個時候家去,萬一父親科考不順,奴婢便難辭其咎了。”自稱奴婢實在是讓人難受,可是到了這個深宮,總是保命要緊,好在五年下來,連一諾已經適應良好,不必擔心禍從口出了。
  周姑姑原是皇后身邊的掌事宮女,如今掌管著華陽宮的宮女內侍,對他們的事情自然是瞭如指掌,也是今天心情頗好,才多問了一句,見她如此也不再說什麽。她揮手叫小丫頭出去,待房中無人時才拿了個荷包遞給連一諾:“你帶去給孟家娘子,立夏的弟弟也要參加春闈了吧,一點兒銀兩,讓他做身衣裳。”
  她這樣一說,連一諾便雙手接過來,因周姑姑的話想起了早早慘死的孟立夏,兩個人一時都有些神色哀戚,她低聲道:“孟家乾娘一直都只當立夏姐姐是失足落水的,幷不知道真相。”
  “你是個厚道孩子,立夏照應你一回,你也曉得知恩圖報。”周姑姑眨眨眼,讓心緒平復下來,“行善事,結善緣,是好事。”
  連一諾靜靜的聽著,過了一會兒,見她沒有別的話要說,又屈了屈膝:“姑姑沒有吩咐的話,奴婢就先去了。”
  周姑姑擺擺手,就是讓她自便的意思了。
  連一諾回到自己房裏,重新梳了髮髻,換了普通百姓家女兒常穿的衣裙,挎著準備好的包袱從西華門宮人出入的小道出宮去。查驗包袱、核對腰牌,一通折騰下來就已經天色不早了,她急匆匆的往外城趕。
  孟家家境不好,當然住不得達官顯貴雲集的內城,便是在外城,也是住在貧民聚集的城西。連一諾現在在華陽宮做灑掃宮女,平日裏做的體力活多,脚程也快,但就算是這樣,她也急匆匆的走了小半個時辰,才走到孟家所住的巷子口。
  她已經在這個時空待了五年,雖然每個月只能出宮一次,她也已經對這座古老的都城失去了新鮮感,直到看到孟家那有些陳舊的木門,她才露出了些真切的笑意。
  她剛伸出手去拍門,門就從裏面被打開了,一個清秀的少年出現在門口,與她對了臉,便立刻笑起來,熱情的喚著她:“連姐姐,你回來啦?今日早些,快進來,娘親□□叨你呢。”
  “阿琦怎麽瘦了?是不是這幾日溫書太累了?”連一諾十分喜歡這個叫孟琦的少年,幾年接觸下來,把他當作親弟弟一樣的疼愛。
  “一諾來了?”孟娘子從西厢的茅屋裏迎出來,笑著讓一諾進屋,“快跟你弟弟上屋裏坐,我把鶏喂了就跟你說話。”
  連一諾每月都來,也不客套,挎著包袱進了堂屋,解下腰間的一個荷包遞給孟琦:“阿琦,下個月就春闈了,姐姐也沒什麽好送你的,給你綉了個荷包,你別嫌弃我手拙。”
  孟琦歡喜的接過了綉著青竹圖樣的荷包:“多謝姐姐。”只是東西一入手,他就皺了眉,“姐姐,這裏頭……”
  “一點零錢罷了,你往後出門就是有身份的大人了,哪能一文錢都沒有呢,姐姐的一點子心意,你若是不拿著就是嫌少了。”連一諾輕聲道,“快收起來,不然阿娘又要說你。”
  孟琦抿了抿唇,到底收在懷裏,才道:“姐姐,我前日與人會文,正巧聽見有人叫‘連兄’,便多瞧了一眼,只怕是你家連叔叔和兄長……”
  連一諾見這少年很有些爲難的樣子,只覺得心中十分溫暖。她含笑道:“你只當什麽都不知道就是。莫忘了,萬一與我扯上關係,會壞了他們的運勢。你和乾娘就是我的家人,你好好考,姐姐就高興了。”
  孟琦雖然已經中了舉,但畢竟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年,他有些忿忿的道:“子不語怪力亂神,竟然因爲一個瘋道士的話就疏遠至親骨肉至此,真是,真是,哎!”
  “又胡說八道了!”孟娘子端著兩碗荷包蛋進屋,招呼兩人來吃:“一諾,琦哥兒還小,你莫聽他的。乾娘這裏沒什麽好的,這是今早剛撿的鶏蛋,來吃個新鮮。”
  連一諾趕了一上午路,也是有些餓了,知道孟娘子的脾性,也不推辭,歡歡喜喜的坐下,端了放著紅糖的荷包蛋,笑著說:“娘,弟弟說得對呢,他們確實不願意要我,不過我不難過,這裏就是我的家啊。弟弟這樣出息,一定會給我撑腰的嘛。”
  他們哪里知道,這算什麽,等到自己被推出去和親,自家親爹還能撈個沐恩伯做做,更是逢人就說,他的女兒離得父親越遠越旺父親呢。
  “好孩子。”孟娘子看著眼前的少年少女,眼眶發紅,“這些年生受你多了,就是立夏在,也不過如此了。那孩子沒福,我們娘們却是有福的。”
  “娘,您別這麽說,當年我小,一場風寒差點要了命,若是沒有立夏姐姐照顧,我恐怕都沒了。”連一諾低垂了眼睛道。其實原主是真沒了。不過她剛剛好起來,就發生了那樣的事,立夏才十四歲啊。
  “是我的不是,你們都是好孩子。”孟娘子寡居多年,帶大兩個孩子,性情也是剛强的,一瞬間的傷感之後就岔開了話題,“你弟弟也想你,這不今天說是要進城去的,非要等你來了再走。”
  小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匆匆忙忙把一碗荷包蛋喝光,才說:“是想去瞻仰大將軍風采,姐姐,你聽說過王大將軍的事嗎?”
  連一諾搖頭:“只曉得今日是靖遠大將軍進城,旁的就不知道了。姑姑不讓我們亂說話。”
  孟琦便道:“雖然我是個讀書人,可也是極敬仰王大將軍的。這位大將軍單名一個曈字,據說今年二十多了,五年前尚未及冠就帶兵抵禦北漠入侵。那時我軍疲弱,原本以爲禾林城必失的,竟叫他生生守住了,不過受了重傷,差點殉國。等他好起來,便越發厲害了,去年更是幾乎直搗北漠王庭,這才有了王子進京求和。”
  看著孟琦眼睛亮亮的樣子,連一諾微笑,無論什麽時代,男孩子都是崇拜英雄的啊。不過這位王將軍,連一諾不敢猜了。已經等了五年,被思念和牽挂折磨了五年,若他不是自己心裏想的那個人,她到底該到哪里去找他?難不成真的要踏上原主和親的老路嗎?
  孟琦跟姐姐說了話,便急匆匆的進城去了。連一諾莞爾,回頭和孟娘子說了些家常,又把周姑姑給的荷包轉交給她,也準備告辭。
  孟娘子拉住她的手,認真的道:“好孩子,我今兒這話說到這了,便索性與你說說我的打算。將來若你父親那邊伸手,我自然不能做那拆散你們骨肉的事情,但若還如如今這般,我就接了你家來。琦哥兒便是不能更進一步,好歹也是個舉人,給你撑腰也使得。你這般顔色,又心善手巧,二十五放出來也一樣能許個好人家。”
  連一諾知道她是一番好意,便真心道:“娘,我不擔心的。弟弟學問好,人又活泛,必中的。以後我們都有好日子過的,還要好好孝順您呢。”
  “是是是,我也知道你有成算。”孟娘子嘆口氣,“只是委屈了你,好好的容貌却要遮掩著。”
  “不委屈啊娘,只是不仔細修飾罷了,”連一諾笑著眨眼,“不出挑才安全啊。我如今都十八了,再過幾年就好了。”老了就不會被樂安公主嫉妒了。
  她們說話耽誤了些時間,等連一諾再進城的時候,大軍回朝的盛况已經過去了。她只能一路聽著人們議論那位年輕有爲的大將軍,心情越發無法平靜下來。在這五年期間謀定後動、屢立奇功的青年將領,到底是不是那個人?
  聽說他至今尚無家室,他在等著誰?又在躲著誰?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有事,我是存稿箱~~~

☆、非公主不和親(2)

  樂安公主是皇后的親生女兒,又有同胞兄弟齊王相護,自然身份高貴。她容貌嬌美,性格活潑,深受帝後寵愛。她住的華陽宮,也是宮裏景致最好的地方之一。然而她私下裏的性情如何,也就只有貼身侍奉的宮人才知道了。
  周姑姑等連一諾離開,就緩步去了樂安公主所居的正殿。此時天色尚早,青玉和紫玉兩個貼身宮女正在喚公主起床,墨玉和白玉兩個正帶著小丫頭布置洗漱用具。門外人雖不少,却寂寂無聲。誰都知道,公主有起床氣,誰出了紕漏,鞭笞都是輕的。
  可是今天公主居然沒有發火,聽著青玉一喚,雖然十分不快,却也還是很快的就坐起身來。
  能讓這個刁蠻公主轉了性子,這王大將軍可真是了不起,周姑姑心中搖頭,只可惜了,大將軍是不會尚主的,皇上也不會允許,以這位公主的嬌縱,恐怕還有得鬧騰。
  公主出宮,即使是便衣簡行,身邊也跟著青玉和紫玉兩個。且她們幷不與平民百姓一般站在路旁,而是去了離正街最近、視野最好的得勝樓,一邊吃著美食一邊等,當然,只能是樂安公主一個人吃,兩個大宮女,一個站在公主身後侍奉,一個站在窗邊替公主盯著外面,省得公主錯過了大將軍。
  得勝樓是京城裏最好的酒樓之一,位置好,菜品味道好,更重要的是酒好,便是花費高昂也照樣讓達官顯貴們趨之若鶩。樂安公主剛上了三樓的包間,便有一位錦衣華服的年輕公子帶著一名高大健碩的侍從跟了上去。
  “這位公子,抱歉了,請您移步,在二樓雅間就座。”一名衣衫乾淨、相貌討喜的小二不知從哪里轉出來,客客氣氣的擋住了年輕公子主仆,看似熱情,實則不容拒絕的道:“二樓視野也是極好的,定不會讓公子失望。您若喜歡熱鬧,也可在一樓選個座兒。”
  那名侍從皺了眉就要伸手,倒是那年輕公子用手中的摺扇敲了敲侍從的手臂,待他乖乖退回自己身後,才開口道:“小哥,這三樓,可是上不得?”
  小二一笑,也不賣關子,向年輕公子抱了抱拳:“公子您也是貴人,想必明白,這世上總有銀錢不管用的地方。”
  銀錢不管用,那就是權勢了,而且是極大的權勢。一個年輕女子,背後有極大的權勢,呵,年輕公子一笑,脚下就轉了個彎:“煩勞小哥,引我去個視野好的包間。”
  小二的笑意更深,聰明人首先就是要不較勁,不作死。他熱情的把人引進了據說最方便觀看今日盛况的包間。
  看看位置,那年輕公子笑了,就在那女子的正下方啊,果然是最好的位置。他不動聲色,隨意點了幾個招牌菜,要了最好的酒,便叫小二出去了。
  “王,公子,他們這裏……”那名侍從跟上來,聲音低沉,說的却是另一種語言。
  “來了這裏就要改,又忘了?”那公子唇角還帶著笑意,却叫侍從一個激靈站得筆直,“去守著,樓上人出來了咱們就走。”
  身份極高,這般年紀又能只帶兩個侍女就出門的女子,大周朝一共就那麽幾個,公子自斟自飲,目光掃向窗外,似乎在看著街上的情景,又似乎完全沒有在意。
  樂安公主當然不知道身後的發生的小插曲,聽紫玉說人來了,她便扔下手裏的筷子奔到窗邊,雙目放光的盯著街道正中央那個騎馬緩行的身影。
  快到中午了,陽光明亮得有些刺眼,黑色駿馬上的那個人一身輕甲,五官英挺,目如寒星,高挺的鼻梁甚至在臉頰一側斜斜的投下影子。他沒有像他身後的副將那樣對著百姓抱拳微笑,只是專注的前行,又或者在想著什麽,無端的就有了幾分出塵的感覺,就好像,他幷不屬于這份熱鬧。
  樂安公主看痴了。多年前她就見過他,記得他是一個非常好看的少年,好看得讓她牢牢的記了那麽多年,再也看不見別人,可是今日一見,她却覺得,這個人變了太多太多,變得,讓她徹底沉迷。她一定要得到這個人!
  樓下的房間裏,年輕公子也在看著緩緩經過的人。他輪廓深邃的臉上表情複雜難辨,似有欣賞,又有嘆息,更有憤恨,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的臉慢慢的扭曲起來。等那人完全經過此地,他才轉身,提著酒壺,把一壺佳釀粗魯的灌進喉嚨裏。
  “公子,她們出來了!”侍從低低的喚他。
  他如同大夢初醒一般,用力揉了把臉,又挂上了方才那恰到好處的笑臉。他笑容溫和,柔化了棱角分明、高鼻深目的面部輪廓。把玩著手裏的扇子不急不緩的走到門口,他招呼了一聲,便拿出張銀票塞給不知從哪里鑽出來的小夥計。
  他目光閃動,這家酒樓本身就是臥虎藏龍呢,大周朝果然是厲害。
  樂安嘗過了美食,看到了心上人,便也不欲逗留——她還要回到父皇身邊,近距離的看看王大將軍呢!
  她目不斜視的下樓,大約是走得急了,不知怎麽就一脚踩空,連著跌過了三四級臺階,直直的撲了下來。
  這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情,兩個侍女因爲不敢走在她的前面,這下子便是力不從心了,好在她們都是穩重之人,便是急得渾身冒汗,也幷沒有發出什麽驚叫,因此沒有引來圍觀之人。
  樂安却顧不上她們,脚踝處傳來的劇烈的疼痛讓她咬緊了牙關。她儘量保持身體的平衡,便是受了傷也不願意臉著地。在她覺得萬分艱難的時候,一隻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姑娘,冒犯了。”年輕公子語氣沉穩,隔著衣衫扶著樂安的手肘,低眉斂目,“可是受了傷?”
  待到兩個侍女下了臺階,他便立刻松了手,叫兩人一左一右的攙住樂安,道:“若是扭傷,不若先略一休息,叫小二送些冰來敷上。”說著他指指自己剛剛出來的房間,“這間裏暫時無人,在下可爲姑娘守著門外。”
  樂安從小到大,便是連個趔趄都不曾打過的,這下子在她感覺就是傷得極重了,聽了這話,根本顧不得紫玉兩人的猶豫,立刻轉身就往那包間裏挪。
  年輕公子招來早就現身却沒有迎上來的小二,如此這般的吩咐了一番,果然背過身去,指揮紫玉拿帕子包了冰塊,握著樂安的脚踝冰敷。
  雖然冷得打顫,但是脚踝處的痛感確實是降低了不少,樂安坐著無聊,便盯著那人的背影看。仿佛,剛才也曾看見過那人的臉,雖然不如王曈那般完美,却也是氣宇軒昂,頗有些英偉的氣概,比她常見的文弱書生之流强了許多。行事也甚有章法,嗯,算是知禮。
  雖說此人來歷不明恐怕身份低微,又有王曈珠玉在前,她自然是看不上的,不過,大不了叫齊王哥哥給打聽一下,送份賞賜給他好了。
  待那小二請來的女郎中爲樂安看過、確定她有些傷筋但是幷無大礙以後,年輕公子才道:“姑娘如今受傷,身邊這兩位姐姐也是女子,怕有些不便,不如告知尊府,在下送姑娘回去吧。”
  “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如何能告訴你我家在何處?”樂安公主的聲音脆生生的,配上她圓圓的臉和靈動的大眼睛,十足十一個嬌憨天真却又很有“防心”的大家閨秀的樣子。
  那人便勾唇一笑,彎身施禮道:“在下姓蘇,是外鄉人,只隨身帶了一個傻乎乎的侍從,如何有膽對京城大戶人家的千金不利?小姐聰慧,在下便直說了,今日之事實乃意外之喜,在下初初進京,想結個善緣,姑娘可放心了?”
  “原來是蘇公子。”樂安轉了轉眼珠,道:“那就煩勞蘇公子將我送到王將軍的靖遠將軍府吧。”
  蘇公子應了聲,却道:“在下一路行來,聽多了王將軍的英雄事迹,却不知他府上還有未出閣的女眷呢。如此不會莽撞嗎?”
  “不會連累公子的!”樂安狠狠瞪了想要說話的紫玉一眼,如今被這姓蘇的纏上了,此人幷不簡單,她也不能暴露身份,不如索性叫他知道自己看不上他,過後齊王哥哥自然有辦法擺平。
  蘇公子似乎猶豫了一會兒,才笑道:“如此就依姑娘吩咐。”將軍府裏只有幾個老仆,這女子倒是想金蟬脫殼?
  樂安公主雖然心思玲瓏,却也到底小看了眼前這人,在將軍府門口等到蘇公子主仆離開之後,便立刻急匆匆的趕回皇宮,却不知自己的行踪完全落入了這人的眼底。蘇公子搖著手中的摺扇,眯著眼睛微笑,果然是她,這個文章就好做了。
  樂安一路有車馬使喚,進了宮也坐了轎子,却還是十分不適。她剛一進華陽宮,周姑姑就帶著早就傳來的太醫過來侍奉,太醫的說法和之前的女醫大同小异,開了藥方子幷留了膏藥,又特意囑咐儘量不要下地行走,讓樂安公主更是沉了臉。
  紫玉青玉因爲護主不利正在廊下罰跪,白玉墨玉帶著幾個小宮女在樂安身邊侍奉。樂安坐在靠窗的羅漢床上想著事情,今天怎麽都要再去看看王曈,可是現下却出不得門去,真是讓人煩躁!
  她環視著一屋子的宮女侍婢,心中有種不可宣諸于口的情緒。她要想去前朝看王曈,只能求父皇了,可是這些女子,雖然平日裏裝個場面做個襯托是不錯的,可是自己不能出現的時候,她却不想叫這些精心打扮的女子出現在那人跟前,便是下人也不行!
  周姑姑不知她所想,只是吩咐小宮女們省事些,莫要衝撞了這位明顯心情不好的公主殿下。
  樂安公主的視綫無意識的隨著周姑姑的身影飄向窗外,便落在了那個頂著太陽搬動花盆的瘦小身影上。只見那小宮女看上去年紀不大,身形嬌小,一身幷不鮮亮的半舊宮裝,只用兩根發繩梳著宮人常見的丱發,留海遮住了半邊臉,膚色也不見得如何白晰,看著不算醜,却也比不得房中的一衆嬌艶少女。
  于是樂安公主的眼睛亮了亮,抬手叫來周姑姑,吩咐了兩句話。
  周姑姑下意識的看了連一諾一眼,心中有些不安,便斟酌著道:“殿下,那個一諾丫頭從來不曾近身侍奉殿下,便連名字也不曾得殿下賜下,她……”
  “本宮覺得她這名字,叫什麽來著,一諾是吧,便不錯,她是我派去的人,父皇不會責罰的,快些去。”樂安連身份都抬出來了,周姑姑也只好應下,疾步走去院中吩咐連一諾。
  連一諾直起腰,聽了周姑姑的話,仍是有些木訥的樣子,好像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連忙向公主的方向屈身行禮,雖說要入鄉隨俗,能不跪的時候她還是不願意跪的。顯然樂安公主也不在意,擺擺手讓她趕緊些。
  連一諾規規矩矩的出了華陽宮,却依然不敢抬頭挺胸。她剛從孟家回來就被公主叫出來去傳話,那位公主的心思她瞭解,只怕正是看中了她的不起眼吧。想著原主的經歷,她暗暗祈禱,千萬不要再遇上鄭王了。
  

☆、非公主不和親(3)

  這番祈禱不怎麽管用,她還是見到了鄭王。不過她一個毫不起眼的小宮女,幷沒有引起一貫好美人的鄭王殿下的注意,讓她還是很慶幸的。
  彼時大將軍已經進宮,正興帝率領著文武百官,正在親切接見這位收復失土、鎮守北疆的大功臣,當然,還有迎接前來議和求親的北漠三皇子蘇克一行。除了元後嫡子、也是當朝太子陪在皇帝身邊,繼後所出的齊王殿下和貴妃膝下的鄭王殿下也無一缺席,竟不知是王曈的吸引力大,還是這位三皇子殿下的面子大了。
  連一諾只是後宮的一個小小宮人,自然不可能真的走到那些人跟前去,只是遠遠的看了一眼,見到高位上一個穿著甲胄的人影,幷不能看得清楚。同一旁侍立的小太監報了身份幷轉述了公主的話後,她就老老實實的站在一旁,幷不敢東張西望。
  好奇心害死猫,她還沒有找到她的王叔叔,不能做無謂的事情去冒險。
  大殿上,正興帝聽了身邊李公公的低聲禀奏,隨意吩咐了兩句就丟開不理。他心下不樂,却還是笑著說:“蘇克王子遠來是客,朕本來是叫朕的樂安也來見見客人的,誰知這丫頭身子不大爽利,特特的來告了假,只好來日再說了。”
  若是樂安公主在這裏,自然能認出那位身著北漠王子服飾的蘇克殿下,只怕回來路上對他升起的點點好感也要消失殆盡了。不過在座的自然無人知道,這位笑容可掬的异族王子,其實早就自己進了城、見過了唯一適齡的公主。
  他抱了拳,用一口生澀的官話道:“皇帝陛下言重了,公主殿下千金貴體,自然是馬虎不得的。蘇克能得瞻天顔已經是大幸,不敢勞動公主大駕。”
  真不敢就別提和親的事兒啊。皇帝這樣想,滿朝文武也是心中暗暗腹誹。
  王曈仿佛完全沒有聽見這幾句話,只是端著手中的杯盞慢慢的喝酒。
  樂安讓連一諾帶話到皇帝面前,說讓他派人來接自己去乾清宮。皇帝雖然平時寵愛女兒,這個時候也是絕對不會任由她胡鬧的,這一趟注定無功而返。想到那位公主的本性,連一諾從接了這個差事就開始頭疼,可也沒辦法,這會兒只得從李公公的徒弟手裏接過了皇帝的賞賜,懷著就義的心情回去複命。
  果然樂安十分生氣,她不敢對父皇不敬,對身邊的下人却是無所謂的,抓起手邊的牛筋鞭子就抽在連一諾的肩頭。
  連一諾咬著牙不敢吭聲,心中自然是怒氣翻騰。她藏拙扮醜,爲的就是離這個外表天真活潑、內裏殘暴善妒的精分公主遠些,到底還是沒躲過去。
  樂安公主見她連聲都不出,只是一味的低著頭,仿佛畏畏縮縮的樣子,抽了幾下就扔了鞭子,讓周姑姑把人帶走,自己繼續琢磨親近王曈的辦法。
  晚上的時候,皇后和太子妃都來看望過了樂安公主,其他的主子們也紛紛送上了藥材玩物等禮物,只是樂安對此一概視而不見,蔫頭耷腦的提不起精神。
  墨玉捧著一隻盒子進來,對她屈膝道:“殿下,這是陛下剛剛著人送來的,說是王大將軍自邊關帶來的,給公主把玩。”
  樂安一下子跳起來,脚踝處的疼痛都要顧不上了。白玉連忙扶她坐好,把炕桌擺在她身邊,和墨玉一起打開了盒子。都是些珠寶、匕首之類的物品,說是自北漠王庭所得,不過在墨玉兩人眼中,除了新奇些,寶石大了些,做工却是粗陋得很。
  然而樂安都要喜歡得發瘋了。她才不管東西價值幾何,她只知道,這是王曈帶回來的!
  不管是什麽原因,公主展顔了,華陽宮裏的人也才能有好日子過,整個宮苑的氣氛爲之一松。樂安看了好一會兒,才叫了周姑姑來:“你去備份禮,給王曈送去,我拿了他的東西,自然是要回禮的。”
  周姑姑猶豫了下,到底還是應下。只按平常的來往,送些香料藥材之類的,大約于公主無甚妨礙,但她準備好了,也不敢自專,叫了小丫鬟去給皇后送了信,這才將禮單拿給樂安過目。
  “會不會太簡薄?”樂安平常最不耐煩這些,今日居然看得津津有味,還很客氣的發問。
  周姑姑却更加小心:“回殿下,這般也就差不多了,您身份貴重,給他賞賜便是極大的體面了,若是真的送得太多,怕是容易引來是非,皇后娘娘也會不樂的。”
  “那好吧。”樂安一下子就聽明白了她的意思,便是心裏火熱,這會兒也知道自己不能太心急,便擺手讓她收起來,有些意興闌珊的道:“明天一早,叫,叫那個一諾給王將軍送去。宮門一開就去。”
  “殿下,那丫頭今日剛衝撞了您……”周姑姑以爲樂安忘了,便謹慎的提醒。
  樂安臉一沉:“不是沒死?我已經教訓過她了,想必明日定能給我辦好差。”
  周姑姑心中發寒,低低的應了。
  連一諾被樂安抽了兩記鞭子,一記抽在了左肩,另一記却抽在了右側的鎖骨處,鞭梢掃過右側脖頸和臉頰,留下了兩道血印。樂安公主暴虐,時有責打宮人之舉,所以周姑姑一直備著傷藥,剛才就叫小丫頭送過來了。她不願麻煩別人,便自己費力的對著巴掌大的銅鏡抹藥。
  小丫頭又敲響了她的門,有些同情的道:“一諾姐姐,姑姑說,讓你明日一早去見她,有差事給你。”
  連一諾應了便早早的躺下,只是這傷藥幷不算上好,她的傷口疼得厲害,睡得便不踏實。半睡半醒間,她又看到了那個一身盔甲的大將軍,那人走在她的前面,走著走著,忽然回頭,露出的竟然是王修齊的臉……
  天光已經亮了,因爲身上有傷,疼得厲害,她怕行動不便,只得早早的起來洗漱收拾自己。她形容憔悴,臉頰都有些浮腫,更顯得容貌平平,讓人過眼就忘。
  周姑姑另外指了一個叫文寶的小內侍跟她一起去將軍府,也是路上照應她些的意思。
  連一諾謝過了周姑姑,帶著文寶和禮品禮單早早的去了靖遠將軍府。想起天亮時做的那個夢,等在將軍府門房的時候,她竟然覺得有些忐忑,就連身上的傷痛都暫時忘記了。
  時間尚早,剛得了三日假的王曈果然在府中,剛從後院練武場晨練回來,就迎頭遇上了老管家杜叔引著連一諾兩人往花廳去。他認出了文寶的內侍服飾,便站住了。
  連一諾正與杜管家說著今日來的目的,就被文寶拽住了衣袖,那孩子低低的叫:“一諾姐姐,將軍來了。”
  杜管家扭頭看見王曈,連忙站住,笑著道:“將軍,華陽宮的姑姑和這位小公公送來了公主殿下的賞賜。”
  王曈“嗯”了一聲,視綫落在低眉斂目的姑娘身上。她的頭髮擋住了大半張臉,這樣低著頭,更是看不到什麽,可是他練過功夫,耳力過人,方才已經聽見了她的名字……
  “那你帶這位小公公過去吧,東西入庫,請小公公吃些點心。”王曈吩咐了一聲,“這位姑姑,請跟我來,我有些事要請教。”
  杜管家眼皮跳了跳,心中有疑却沒問,只是笑呵呵的引著文寶往前走。
  文寶也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孩子,便十分猶豫的看著連一諾:“一諾姐姐,這……”
  連一諾倒是不怕這位大將軍對她如何,便笑著安撫他:“你自去,我一會兒便去尋你。”
  王曈待這二人走遠了,才問:“你叫一諾?姓什麽?”
  “回大將軍,奴婢姓連。”連一諾也不抬頭,只覺得那人的目光沉沉的落在自己身上,帶著歷經鐵血洗禮的鋒利。
  “連一諾,唔,你可識得一個叫王修齊的人?”王曈問。
  連一諾猛地抬起頭,顧不得所謂的上下尊卑,脫口問:“王叔叔?他在哪?”
  王曈終于看清了她的臉,還有她臉上的傷。他抬起手,又放下,轉了身低低的道:“跟我來。”
  連一諾强壓著心頭的激動,跟在他身後進了東跨院的一間小書房。她邁進門檻,正在猶豫要不要關門的時候,王曈猛地回身帶上門,就把她壓在門板上。
  “一諾,我總算找到你了。”王曈剛練完功,身上帶著些汗味,又混合了衣裳上的草木的味道,一瞬間奪去了她的呼吸。
  連一諾泪如泉涌。一半是欣喜激動,一半却是疼的。
  王曈的吻將將要落在她臉上的時候,他的動作忽然停住。他稍微離開她一些,濃眉凝起:“你怎麽了?身上有傷?你不是在宮裏當宮女嗎,怎麽還有外傷呢?”一邊說著,一邊就去解她的衣帶。
  可是他根本就不瞭解古代的女子衣飾,不得法之下便有些粗魯的去扯她領口的衣襟。
  連一諾緩過那一口氣,就發現這人滿臉嚴肅,在扒她的衣裳。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讀者“”、“芷兒”的營養液!

☆、非公主不和親(4)

  “王叔叔!”連一諾又是羞惱又是好笑,連忙抓住他的手。
  王曈還在拿眼睛跟她的衣服較勁,聽著她叫他,便扭過頭去,好一會兒才說:“你自己把衣裳脫下來,讓我看看你的傷,你用的藥不好,我這裏有好的,別感染了。”
  “不用了,我不能久留,咱們說說話吧。”連一諾放了他的手,自己整理衣服。
  “別任性,跟我有什麽害羞的,別忘了,我是醫生。”王曈說著就走到旁邊的多寶閣前,挑挑揀揀的拿了兩個小瓶子出來,“我上過戰場,一聞就知道你受了傷,這裏醫療條件落後,你別讓我擔心,好不好?”
  連一諾知道他說得都對,只是還是慢慢的紅了臉,他們精神上是最親密的愛人,也是對彼此的身體最熟悉的人,可是那是從前啊,如今,他倆這個,不大熟啊!
  王曈看著她低垂的眼皮,忽然福至心靈的明白了,便含笑問:“五年不見,跟我生分了啊?還是,你嫌我老了?”說著又托起她的下巴,仔細盯著她的臉,嘆氣道:“你如今這是多大?還沒成年吧?我都二十四了,又比你大那麽多。”
  他這樣說著,曖昧得讓連一諾有些拘謹的氣氛就鬆快了好多,她搖頭否認:“我是故意打扮成這樣的,其實已經十八了。哎呀你別看了,很難看。”
  “那你讓我看看你的傷。”王曈放開手,收了笑意,“還有,說說你的境况。你現在顯然身份低微沒有自由,再有傷就更麻煩了。”
  連一諾看他嚴肅的樣子,也不再矯情,低頭解了腰間的束腰,然後慢慢解開層層衣襟,直到露出水藍色的肚兜。
  她手上動作不停,嘴裏也低聲講著自己的身份:“我父母都在,還有弟弟,十歲那年父親秋闈失利,一個道士算了一卦,說我八字貴重,但是在家中與于父親的運道有些妨礙,若離得遠了則大大有利。所以十三歲那年宮裏采選宮女,父親就把我送進了宮。”
  王曈的眼睛一直盯著她細白的手,直到她露出了白嫩的肌膚和草草處理過的鞭傷。他抿著唇,把她按在太師椅上坐下,用乾淨的紗布仔細的擦掉了那些和血混在一起的藥,重新清洗上藥。
  連一諾疼得發抖,然而看到他額角跳起的青筋,就努力的忍住疼痛,繼續道:“這些都是原主的經歷。後來樂安因爲嫉妒原主貌美,就把她送到了鄭王面前,鄭王好色無行,差點毀了她,却被太子無意撞破,便斥責了他。齊王得悉之後,便以原主挑起皇室兄弟不睦、實爲禍水的緣由,建議皇帝讓她替樂安和親北漠。”
  王曈的手很穩,知道連一諾很疼,所以處理得又快又輕,等她停了,又問:“然後呢?”
  “然後?”連一諾楞了楞,才說:“然後原主成了和親公主,遠嫁北漠,哦,嫁了四次,反正確實是邊境和平了。皇帝滿意,給她親爹封了個爵位,坐實了她離家旺父的命運,他爹很滿意的,然後不用和親的公主、郡主還有那些宗室女們都滿意,北漠也挺滿意的。對了,後來兩位皇子相爭,讓齊王上位,他也滿意。”
  “我呢?”王曈突然問。
  連一諾看著他給自己包扎的手。那雙手粗大乾燥,有微硬的老繭,是真正的武將的手,和從前的每一個他都不一樣。又看了幾眼,她才說:“王將軍不願娶公主,當然皇帝也不願意他有任何有勢力的姻親,所以王將軍聲稱鍾情和親公主,乾脆一生不娶,身邊只有一個小妾。所以這位將軍既忠君又痴情,是難得的傳奇人物。”
  王曈沉默著結束手裏的工作,然後按照自己剛才看見的步驟攏起她的衣襟,說:“我明白了,我知道該怎麽做。”
  他的手指擦過連一諾的臉頰,低聲道:“我不會讓你再受傷害的。”
  “我沒受傷害啊,那是原主嘛。”連一諾站起來整理衣服。
  “你沒受傷害?我剛才在幹嘛?”王曈捏捏她的鼻子,嘆口氣。
  “受了這頓傷,讓我找到了你,也很值得啊。”連一諾輕聲道,“這五年真的太難熬了。”
  王曈伸手把她拉進自己懷裏,低低的道:“我也是,這五年,我真的怕了,如果一直都找不到你,我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麽。”
  “時候不早了,我得回去複命。”連一諾深吸口氣,推開他,“公主現在完全不掩飾對你的心思,只怕是個麻煩。”
  “你不用擔心,她不是問題,你回去就說我謝謝她,就是把我的態度說得含糊點兒也行,別讓那個瘋子遷怒你。我會想辦法把你弄出來的。”王曈摸摸她的頭髮,拉著她的手推門出來。
  出得門來,兩個人就分開了。實則這段時間幷不十分長,連一諾叫上文寶回宮。
  文寶很有眼色,幷不問一諾到底發生了什麽,只是有些臉紅的道:“一諾姐姐,那個老管家給了我一個荷包,我摸著裏頭可能有銀子。”
  這也是個可憐孩子,一諾心中嘆息,便微笑道:“不妨事的,你拿著就是,若是害怕,就回去跟你師傅說,他不會害你的。”
  兩個人說著話,等進了華陽宮,就見樂安公主正等著他們。聽了兩人禀報過情况,樂安托著腮,不知在想些什麽。就聽得宮人來報,齊王來了。
  齊王性情高冷,幷不與人親近,但是對于同母的妹妹,他總是多幾分耐心,一向也頗寵愛。可是今日他一路行來,臉帶寒霜,讓一衆宮人噤若寒蟬。
  “齊王哥哥,你終于來看我了,我不能動,悶死了……”樂安公主歡歡喜喜的向齊王伸出手撒嬌。
  “你不能動?你早該不能動!”齊王走到她面前,冷冷的剜了她一眼,“你說實話,脚怎麽傷的?出去玩又碰上誰了?”
  “沒有啊……”樂安嘟起嘴,察覺到兄長這次是動了真氣,便也不敢頂嘴,只是她確實不覺得心虛,才十分困惑。
  看她如此,齊王捏了捏拳頭,冷聲道:“你把昨日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來,不許落下一個細節。”
  這肯定是出什麽事情了。樂安仔細的把昨天的事情說了一遍,但是還是沒覺得有哪里不對,便問:“哥哥,我往常也出去玩耍的,幷沒有事啊。”
  “沒事?”齊王冷笑,“你目中無人習慣了吧,蘇公子?你可知道,那個來替北漠汗王迎娶和親公主的三王子就叫蘇克?”看著樂安一瞬間呆滯的神情,他咬牙:“他說和你有一面之緣,十分仰慕,你還有什麽話好說?”
  樂安臉色刷白。她不顧脚疼,凑近了一步,搖著齊王的手臂求道:“哥哥,我如今知道錯了,你想個法子啊?我不能去那種野蠻人的地方!”
  “如今知道錯了?這幾日膽大妄爲的時候,怎不想想後果?”齊王甩開她的手臂,站起來,十分冷硬的說:“王曈是不可能尚主的,你死了這個心!本來父皇雖不能叫你嫁于王曈,却也不會叫你去做那和親之事,總有法子替你遮掩過去,可如今你自己跟蘇克有了接觸,授人以柄,父皇極是惱怒,就連陪伴蘇克的差事都給了老三,你覺得你的鄭王哥哥會不會在蘇克面前說你的好話?”
  樂安的眼泪掉下來,啪嗒啪嗒的落在衣襟上,却不是爲了蘇克的事情,而是心中隱秘的擔憂到底還是被哥哥無情的戳破了——王曈是皇家手裏的刀,哪里能娶公主呢?
  齊王向來還是很疼愛妹妹的,看她這個樣子,再多的怒氣也發不出來,只是氣不順,撂下了一句“你傷好以前不許出宮”就拂袖而去。
  身體和情感雙重的傷讓樂安公主更加暴躁,最近華陽宮裏幾乎要人人帶傷了,尤其是向來比較得臉的墨玉她們,個個苦不堪言。
  連一諾才不會去撞這個黴頭,借著身份低,從來不往前凑,每天除了灑水掃地、侍弄院中的花草,就是一心一意的養傷,反正有王叔叔在,她再不是孤身一人了。
  王曈在連一諾等人離開之後就進了宮,不知道跟皇帝說了什麽,總之出來的時候臉色平靜,跟太子殿下迎面碰上時也是中規中矩的見禮。
  太子身爲元後嫡子,其實現在的境况幷不好。生母雖然很得皇帝敬愛,可是畢竟一生下他就亡故了,外祖父去世後,家族裏也沒個拿得出手的人才,現在完全沒有什麽助力。貴妃母子虎視眈眈不說,繼後的兒子齊王也是深受正興帝信任。前一陣子他的幾個門客在賑灾的時候出了岔子,他在戶部的小舅子又在籌措軍餉的事情上辦事不利,真真是讓他焦頭爛額。
  今天碰上王曈,太子還是很驚喜的,有了這位大將軍的支持,他也硬氣幾分,于是臉上帶著和煦的微笑,雙手扶了王曈一把:“大將軍不必多禮。孤一向十分敬重將軍,從沒把將軍當成外人。”
  王曈低眉垂目:“殿下平易近人,然禮不可廢。殿下請。”咱倆就是路上碰見的,招呼打完了,你可以走了。
  太子看看周遭侍立的宮人,也知道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便只是道:“大將軍離京日久,若有不便之處盡可提出來,父皇也曾叮囑過孤,千萬不可薄待了功臣呢。”
  王曈靈機一動,做出個欲言又止的樣子。
  “將軍是有什麽難處麽?”太子察言觀色,心中大喜,有想要的東西就好,怕的就是油鹽不進,“孤自當盡力。”
  “實在是難以啓齒,”王曈猶豫許久,才壓低了聲音道:“早間公主殿下派了宮中的姑姑到臣府上,臣見那姑姑行止有度,方才恍悟,臣長期不在京中,府裏僕從疏于約束,居然十分上不得臺面。”
  太子把他的話在心裏過了一遍,才試探著問:“將軍是要整肅後宅嗎?”
  王曈搖頭:“臣幷無內眷,只是府中無人,有些不成體統,若得那位姑姑約束,想必會强些。”這樣可是不合規矩了,可是規矩是看人的。反正你們也要往我跟前安插眼綫,倒不如自己大方一點,把想要的人要到跟前。
  太子要是再不明白就不用混了,微微一笑道:“將軍修身齊家,果然讓人敬佩。”
  正說著,宮人傳召,太子點了點頭,匆匆離開。
  王曈面上平靜,拳頭却握得死緊。他這樣提要求,正興帝和太子肯定是歡迎的,只是會不會傷害到連一諾的名譽,他也說不好,可是就算如此,他還是要把她留在身邊,皇家的人都太危險了。
  却沒想到,當天晚上,他就後悔自己開口得太晚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一諾:一見面就扒衣服?
王曈:藥不能停啊……

☆、非公主不和親(5)

  鄭王臨時做起了嚮導,引著遠道而來的三王子蘇克在京城裏逛了半日,倒也不說別的,只是沿路指點著講些大周朝的人文風物。雖然鄭王貪花好色,品行有瑕,但是他也確實博覽群書,且見多識廣,言之有物,而蘇克本就不是庸碌之輩,且已經早就混進了京城,自然頗接得上話。
  蘇克的難得之處在于,同樣貴爲一國皇子,他偏能放下自己的身段,有意無意的捧著大周朝,捧著鄭王,提到和親一事,也顯得十分有誠意。
  “我聽說殿下已經見過了我的妹妹樂安,可是真的?”鄭王問。
  蘇克笑著,竟然露出了幾分不好意思的樣子:“我幷不知道那是大周朝尊貴的公主殿下,只當她是個一般的大家千金,後來聽說公主殿下出宮受了傷才聯想起來的。”說著他又描述了下當日的情形和所見之人的樣貌,道:“我只是覺得太巧了些,畢竟公主金枝玉葉,哪里是能隨便見到的。”
  “聽你所述便不差的了。那是樂安和她的兩個貼身侍婢,我家這個妹妹活潑好動,時常外出玩耍,父皇母后疼愛得緊,也是默許的。”鄭王含笑道。活潑體格好,在你們草原上能活下去,還受寵,多好的一張牌啊,你們抓不住多可惜。
  蘇克聽得明白,唇角勾起個笑來:“若真的是她,她似乎對王大將軍甚是傾心,那我可不敢迎她去我北漠王庭了。”
  “小姑娘家家的,自然是仰慕英雄,哪里就是傾心了,他們都沒見過面。”鄭王一擺手,“殿下如此人物,想必汗王也一定是英雄氣概,定是讓姑娘們心折的。”
  蘇克知道他的用意,也不多說,便笑著轉移了話題:“我聽說兩日後就是春闈了,隨後還有殿試,我此行時間頗充裕,也想看看這盛景,不知可否方便?”
  “這,”鄭王猶豫了一下,似乎有些爲難,“殿下要去考場怕是不大妥當……”
  “我一個粗人,哪里懂得這些,只是也想赴一場瓊林宴,看看狀元探花打馬游街的熱鬧罷了,如此可行?”蘇克很識趣。
  鄭王大大松了一口氣:“這是自然,不必殿下開口,我等也是要邀請貴客同樂的。哦,對了,時辰不早,咱們進宮吧?今日的宮宴,可是專門爲殿下所設呢。”
  因爲蘇克已經當衆提過公主的事情,今晚再藏著掖著也說不過去了。所以樂安公主雖然百般不樂,也只得盛裝打扮了前往,臨到出門的時候,她看了看墨玉臉上明顯的鞭痕,還是擺擺手:“你回去吧,叫那個醜丫頭過來。”
  墨玉想了一下,才退下去,換了一諾過來。
  一行人剛走到宮門口,就見周姑姑匆匆進來,似乎要跟公主禀報什麽。
  樂安被人抬著,有些不耐煩的道:“且等本宮回來再說。”
  周姑姑低低的應了,却還是看了一諾一眼,有些欲言又止的樣子。
  連一諾不是沒注意到這點,可是這幷不是說話的時機,便悄悄向周姑姑屈了屈膝,急匆匆的趕上去。這種宴席上,她們只能老老實實站著聽使喚,累得很,且這種時候是非也多,危險係數太高了,她是真的愁,可是也許能見到王叔叔呢,她又有些期待了。
  不知道蘇克怎麽想的,反正見了樂安公主之後,他幷沒有什麽出格的表示,只是以禮拜見,問候了一句傷勢而已。樂安公主也慢慢放鬆了警惕,還有心情盯著王曈不放了。
  王曈除了被問起的時候簡短的答兩句話,剩下的時間都在自斟自飲,既不看公主,也不看殿上的歌舞。
  連一諾只低眉順目的站在樂安公主身後侍奉,既是婢女又是襯托樂安美貌的醜丫頭,明知道那人就在對面,却連一眼都不敢看。
  太子早已經調查清楚,經身側內侍的提醒,也仔細看了連一諾兩眼,再看看王曈,心中却也有些疑惑,難道真的只是爲了整肅下人?可這樣子確實不像有私的啊,那女子,也太平凡了些。
  太子妃是個伶俐人,因太子不瞞她,也留了神,見太子多看了底下兩眼,便往他身側靠了靠,極低聲的道:“只叫他求仁得仁便是,何故去探人隱秘?”
  太子一醒,含笑喝了口酒:“你說得是。”
  太子妃便坐直了身子。
  不論在場的人懷著怎樣的心思,一場歌舞升平的宮宴快要行到尾聲之時,變故突生。
  兩名舞姬手中的彩綢不知怎麽落在地上,却露出她們手中的匕首,刀光閃過,只聽著她們嬌聲喝道:“昏君!”
  連一諾忽然有些不合時宜的想笑,原來所謂的刺駕都有固定臺詞啊。
  那兩人速度不慢,只是這一聲臺詞和她們身上繁複的裙裝拖慢了她們的動作,而這一息的阻滯,已經讓王曈和齊王雙雙撲到正興帝座前。
  他們這厢動了手,大殿正中剩下的舞姬却是亂做一團。待得大家都注意著殿前交手的四人時,又有一名很瘦弱的舞姬悄無聲息的靠近了蘇克和公主的座席。
  樂安公主本來在看人厮打,不妨有個人影靠近,她皺眉抬頭想要呵斥,却正看到那女子手中的利刃,頓時瞪圓了眼睛。
  那女子顯然是想渾水摸魚,却不防被公主看破,便也不再僞裝,手一抖,冰凉的短劍便送了出去。
  連一諾這下也看見了,電光火石間,她明白過來,這才是今晚真正的殺招,那些刺客的目標根本是蘇克!難怪那倆人跟唱戲似的呢。
  可是樂安不明白,或者說她一直都覺得自己是極重要的,這時候便以爲刺客要殺她,在蘇克站起身的一瞬間,她用盡力氣把身邊的人推向了劍鋒。
  活了幾輩子的連一諾在短劍刺入心口的時候,第一次有了殺人的想法,真想殺了樂安啊……
  剛剛擒住刺客的王曈若有所感,猛地回頭,就看到了讓他目眦俱裂的一幕:他的一諾,正挂在蘇克的臂彎裏,心口處,扎著一隻短劍,那身宮裝被鮮血浸濕了大半……
  連一諾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處一個陌生的房間,只當自己又穿越了一次,想到昏迷前看到王叔叔驚痛的臉,她心中凄苦,想要掙扎著坐起來,可是一動就覺得疼得厲害,又跌落回去。
  這番動靜馬上引來了一個小宮女。她看到連一諾睜開了眼,很歡喜的道:“一諾姑姑,你醒過來了?我去叫曹姑姑來!”
  那小宮女的服飾和自己的是一樣的,看來她沒穿越,還在這個大周朝的皇宮裏。樂安,想起她昏迷之前的事情,她再一次恨得牙癢。
  曹姑姑是太子妃身邊的人,雖然沒跟連一諾說過話,連一諾却是認識她的,連忙要起身行禮,却被曹姑姑按住。
  “可不要多禮了,我受不得,往後都要成貴人了。”曹姑姑含笑探了探她的額頭,“燒似是退了,阿彌托佛,不枉太子妃娘娘爲你念了兩日的經。”
  這是個什麽情况?連一諾誠惶誠恐的道:“太子妃娘娘如此,可是折殺奴婢了。”
  曹姑姑叫小丫頭沾了帕子替連一諾擦臉,才道:“你救了北漠三王子殿下,自然是要賞的。原本已經安排了讓你去靖遠將軍府當差,因三王子殿下說起漠北的慣例,太子殿下親口發話,消了你的奴籍,待你傷好了就放你家去呢。聽說你父親也是個有功名的人,說不得日後還能做個官家小姐,可不是可喜可賀嘛。”
  其實還有句話沒說,太子妃娘娘說了,只看大將軍的神情,就連北漠王子都討了人情,只怕這個其貌不揚的女孩兒,日後造化還大著呢。
  連一諾剛醒,猛地聽了這一番話,反應了好一會兒,才問:“姑姑,您是說我如今不是奴婢了?”
  “正是呢,恭喜連姑娘。”曹姑姑含笑道。
  連一諾已經昏迷了兩日,待傷口略好些,能下床的時候,已經是十日之後了。她便主動通過曹姑姑向太子妃告辭,好不容易玩了命(雖然不是她主動的)換來自由,就怕夜長夢多,再給折騰回去了。
  太子妃沒有見她,只是賜了些銀兩和首飾,讓她出去好好生活。不遠不近,給的却是最實惠的東西,連一諾心想,這位太子妃,倒真是個妥當周全的人。
  還要給舊主磕頭道別。連一諾是真的膩味了這個虛僞冷血的公主了,可是偏偏九十九拜都拜了,不差最後一下,只得咬著牙回到華陽宮。不過似乎樂安也有些心虛,幷沒有出來見她,只叫周姑姑給了她些銀兩。
  周姑姑知道她傷未好全,扶了她慢慢往宮門外走去。沉默了好一會兒,周姑姑道:“不論如何,走出了這宮門,就都忘了吧。她,雖是害了你,却也是成全了你,永遠都莫要提起了。你是好孩子,將來嫁個好人家,好好過日子。”
  連一諾沉默不語,直到出了宮門,她回頭,慢慢的向周姑姑行了個大禮,低低的道:“保重。”
作者有話要說:  月底了,爭取人品爆發,掐指一算,覺得應該今天還能再更一章……

☆、非公主不和親(6)

  “連姑娘。”她雖然什麽都沒說,但是心情幷不好,又加上一上午的折騰,傷處疼得厲害,整個人都有些恍惚,就是有人叫她,她也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居然是王曈家的老管家。
  王曈幷沒有來,老管家趕了一輛不起眼的舊馬車把連一諾送到了城西孟家的院子。看著連一諾蒼白的臉上帶著疑惑,老管家笑笑說:“姑娘的事兒,將軍都放在心上呢,只是如今不便讓姑娘住到府上去,只好委屈姑娘了。”
  “乾娘對我很好。”連一諾勉强笑笑,“多謝您了。”
  傷口有些裂開,連一諾見了孟娘子,簡略說了自己的經歷,便被孟娘子止住了話頭。她麻利的幫連一諾脫了衣服上藥,嘴裏說著:“如今你從那不得見人的地方出來了,往後盡有功夫說話,先好好養傷,一會兒琦哥兒回來了一定歡喜。”
  孟琦春闈考罷,正在等著放榜,每日要麽去書院去聽聽先生講課,要麽也和一些同科的學子交際往來,回家見了連一諾,當真是欣喜异常,只是見她傷得如此之重,却又十分擔心。
  連一諾看他精神極好,也是高興,娘三個說了許多話才休息。雖然身上有傷,又有些累了,連一諾却幷沒有睡得十分踏實,當了五年沒有人身自由的宮婢,現在她終于有了普通人的身份,竟然很有些興奮。
  孟家臨時收拾出來的東厢房略微有些簡陋,連一諾老老實實的躺在窄窄的木頭床上,閉著眼睛,一頭長髮垂在枕側,徹底洗乾淨了的臉白晰細膩,五官嬌美,讓翻過窗戶進來的王曈看痴了。
  連一諾仿佛心有所感,慢慢的睜開了眼睛,正對上王曈灼熱的目光。正是三月中,月光明亮,從窗欞間透進來,足够他們看清彼此。
  “你怎麽來了?”連一諾壓低了聲音問。
  看她要坐起來,王曈連忙伸手按住她,想了想,又掀起了她的被子,去解她的中衣,同樣低聲道:“我看看你的傷。”
  連一諾按住他的手,輕笑道:“咱們每次見面都是你看我的傷呢。黑燈瞎火的,別看了,我恢復得挺好。”
  王曈頓了頓,也沒堅持,反手握住她的手,在她床邊坐下,語氣低沉道:“是我考慮不周,差點害了你。”
  連一諾搖搖他的手,有些不高興的道:“你怎麽這樣說?這些事情都跟你沒關係啊,雖然說我慘了點兒,可是我出來了啊,現在是良民了,不很好嗎?你之前的辦法,說到底我還是一個奴婢,將來你要承受的壓力更大呢。”
  “我真的害怕了,老婆,我那天真是什麽都感覺不到了。我真不知道,你要是沒了,我要怎麽在這個世界活下去。”王曈伏低了身子,小心的避開她的傷處,把臉埋進連一諾的長髮裏,低低的說道。
  他的聲音裏有著不易覺察的顫抖,可是夫妻多年,連一諾還是一下子聽了出來,她抬手搭在王曈肩頭,輕聲說:“別怕,你是大英雄呢。以後都會好的。”
  王曈沉默著,一隻手覆上連一諾的臉,帶著薄繭的指尖在她臉上流連。
  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在她耳邊說:“你先在孟家休養,我調查過,孟家母子爲人不錯,對你也會好的。我暫時不能接你走,等和親的事定下來,我就來提親,以後咱們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很爲難吧?”連一諾問,“畢竟我和個孤女也差不多,還有那樣的命格,親爹都不要,恐怕配不上大將軍呢。”
  王曈輕笑:“皇帝會樂見其成的。你如果真是個大家千金,咱倆還真就沒戲了。而且,我已經跟皇帝打過預防針了。”
  連一諾想了想,明白了,便道:“你可一定要小心,這些皇家的人,都很難對付的。還有,那個公主,我不怕她喜歡你,我怕她發起瘋了爲難你。”
  “你受傷,是不是另有原因?”王曈問。
  “她推的我。”連一諾一點兒也不覺得難以啓齒,“我要好好的跟你在一起呢,怎麽可能去替那個什麽外國王子擋刀子啊。所以我說,那公主不是個瘋子就是個傻子,也不知道她哪只眼看出來人家要殺她的。”
  “你放心。樂安的帳,我也會好好算的。”王曈道,“她敢推你,我得好好‘謝謝’她。”
  “你別衝動啊,現在和咱們原來的時代不一樣。”連一諾急道,“不是你王三爺的地盤呀。”
  王曈被她這話逗笑了,他摸摸連一諾的臉,含笑應了:“好好養身體,我都有數,等我來娶你。”
  王曈走的時候,連一諾拉著他的衣角問:“你,還來不來看我?”
  “來,不過別等我,晚上好好睡。”王曈摸摸她的頭,“放心,我如今也是有功夫的人,安全得很。”
  他的身影消失在窗外,連一諾動了動手,却在頭髮上摸到了一片濕潤。他剛才,居然是落泪了……
  孟娘子雖然不是連一諾的親生母親,却對她視如己出,十分用心的照看她,變著法的做些好吃的幫她補養身體,再有王曈送來的他親自配的藥,她恢復得很好。尤其是喜報上門,孟琦中了貢士的喜訊傳來,更是讓她們母女歡喜不已。
  只是第二天早上,孟琦却幾次看著她欲言又止。終于等到孟娘子去了集市,他才敲響了連一諾的房門,輕聲問:“姐姐,我能進去嗎?”
  連一諾也感覺到了他的异樣,連忙招呼他進來,問:“你今日怎麽沒出門?”
  “姐姐,我,我有事想要問你。”孟琦深吸口氣,“昨晚那人,是誰?”
  果然是讓他知道了。孟琦是個很敏銳的孩子,平常就十分心細,雖然不會武功,但是會發現王曈的踪迹也很正常。連一諾微笑道:“那是我,我很重要的人。他不會害我,你放心。”
  “可我瞧著,那人是王大將軍,你不是不認識他嗎?”孟琦皺著眉,“我只見過他一次,但是我不會認錯的。”
  心思細膩,記憶力過人,又勤奮刻苦,這孩子,以後一定會有大出息,連一諾心中欣慰,很認真的解釋道:“我與他是舊識,但那時我幷不知道他叫什麽,是後來在宮裏見到了才認出來的。”
  “他,他可說以後如何了嗎?”孟琦問。
  連一諾楞了楞,明白這孩子話裏的意思,心中涌起感動,很篤定的道:“他不會辜負我的,你不也說他人品端方嗎?”
  “可你才是我姐姐啊!”孟琦脫口而出。
  連一諾眨眨眼睛,想起上一世雖然力量不足却也總是維護自己的弟弟,只覺得他的身影和如今的孟琦似乎重合了。
  孟琦雖然只是個半大少年,可是讀了那麽多年的書又考了科舉,便一向以自己爲大人,猛地情感外露了一句,只覺得十分羞惱,垂下頭去低聲解釋道:“這世道,于女子總是苛刻些。”
  “那麽,你願不願意做姐姐的依靠?”連一諾微笑著問。
  孟琦用力的點頭:“我會努力的!就算他是大將軍,也絕不能看輕了你去!”
  連一諾忽然有些愧疚不安,這個孩子對姐姐的感情和用心,他的親姐姐却永遠感受不到了,想起那些害了她的人,她最後還是决定坦白真相:“琦哥兒,你還記得你姐姐嗎?”
  孟琦點頭:“記得,姐姐對我就像姐姐你一樣好。”
  “你去看看外面,我有幾句話要跟你說。”連一諾坐起來,神色嚴肅。
  孟琦會意,跑出院子張望過,才關好了院門,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確定母親沒回來,便回到連一諾身邊。他吞了口口水,聲音有些顫抖的問:“我姐姐的事情,可是另有隱情?”
  “如果你不曾取得功名,這事我就打算爛在肚子裏,可是如今,你是要出仕做官的人了,我不能再瞞著你。”連一諾低聲道,“立夏姐姐確實是溺水而亡,但不是失足,而是自盡。宮人自戕是大罪,周姑姑怕連累你和乾娘,便報了失足溺水。”
  “姐姐她,是爲了什麽?”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孟琦的眼圈還是紅了。
  “立夏姐姐生得好,便礙了公主的眼。公主妒嫉,就故意讓她被鄭王發現,鄭王好色,就,就玷污了她。”連一諾的手緊緊抓著被子,“立夏姐姐雖然不愛說話,却是個剛烈的性子,回來就投了水。”
  孟琦雙手握緊了拳頭,身子都在顫抖。
  “姐姐,我先回房去了,你好生歇著。”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捂著臉離開了。
  晚上王曈照例來看她,見她精神委頓,便問起原因。連一諾低低的把原委說了一遍,最後道:“那孩子晚飯時一切如常,乾娘也沒看出端倪,只是我很擔心他。”
  “他是個有城府的孩子,你放心就是。”王曈鬆口氣,不是連一諾出事就好,他就是自私了,又能如何?
  “我是不是不該告訴他?”連一諾喃喃的問。
  王曈却說:“不,你告訴他才是對的,他殿試之後就要入朝爲官了,總該知道仇人是誰。他大有前途,你告訴了他,讓他有個提防,對他才是最好的。”
  果然讓王曈說中了。殿試之後,年方十五的孟琦被正興帝一眼看中,欽點爲探花郎,誰讓同科的進士們大都三十開外了呢,皇帝也看臉啊。
  瓊林宴上,正興帝像是想要向蘇克顯擺一下大周朝人才濟濟,特意把孟琦叫到了禦案之前,道:“三王子殿下,你看我朝的新科探花郎如何?”
  蘇克十分上道:“果然是良材美質,年少有爲,大周人杰地靈,讓人好生仰慕。”他故意說得不倫不類,却恰好戳中了正興帝的心思,引得他哈哈大笑。
  笑過之後,正興帝看著孟琦道:“孟探花,既是你給朕在三王子面前長了面子,朕自當有所賞賜,你可有什麽願望啊?”
  熱鬧的舞樂都靜了下來。
  孟琦略微沉吟了一下,然後向正興帝行了個大禮,躬身問:“學生不才,想要向陛下討個恩典。”
作者有話要說:  我是存稿箱~~~

☆、非公主不和親(7)

  話音一落,便有各種目光落在孟琦身上,有人覺得他膽大妄爲,有人覺得他不知天高地厚,實在是,誰不知道,這個時候正興帝可不是真的要賞賜啊,人家皇帝跟你客氣客氣,你居然順竿爬,這也是太沒有眼力見兒了吧。
  正興帝笑容不變,目光沉沉的落在孟琦微彎的脊背上,道:“哦?說來聽聽。”
  孟琦仿佛完全感覺不到旁人的目光,剛剛變聲的嗓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幾分粗嘎:“學生家境貧寒,父親和姐姐早逝,與寡母相依爲命,多得家姐的一位友人接濟照顧才有今日,家母一直說要收那位姐姐做女兒,奈何那位姐姐父母高堂尚在,却杳無音信。故學生求陛下做個見證,讓學生正式與那位姐姐結成姐弟。”
  “哦?竟是這等事?”正興帝有些意外,“你說的這名女子于你母子有恩,所以你如今有了功名,實則是想報恩?”
  “陛下聖明。”孟琦不起身,接著道:“學生剛剛取得功名,于朝廷無寸功,實不敢求陛下賞賜,只是姐姐對學生之恩亦重,學生不敢相忘。”
  “親生父母不相往來,却竭力周全另外一家,真是有趣,”正興帝尚未說話,蘇克便搖著酒杯插話了,“這便是大周朝人常說的緣法嗎?”
  這人看著像是顛三倒四的,可是又是一副看好戲的架勢,却偏偏把衆人尤其是正興帝給架了起來,今天倒是真要給孟琦一個准話了。
  其實正興帝對于孟琦的要求,也沒有什麽震怒,只是約略有些意外罷了。他對一個民間小女子幷沒有什麽興趣,只是那女子親人俱在,生恐另有隱情,倒被這孟琦牽著鼻子走、壞了英名罷了。
  這蘇克一說,他不得不應,便看了皇后一眼,皇后會意,溫聲問道:“孟探花,你不妨說說,那女子是哪里人氏,如今何在啊?”
  既是涉及女子,由皇后過問,自然是更加合理一些。孟琦記著樂安公主與他的仇恨,對皇后也沒有好感,怕漏了痕迹,便不直起身,繼續低頭回道:“姐姐姓連,平州人氏,從前是華陽宮中的灑掃婢女,剛剛得沐天恩離宮,現下就住在學生家裏,也是因學生家中狹小,終日在一個屋檐下,她終究是异姓之人,恐誤了姐姐名節,才貿然有此一求。”
  “連氏?華陽宮?”皇后皺了眉。
  “啊呀,莫不是小王的救命恩人?”蘇克猛地一拍腦袋,目光灼灼,“果然是個心地良善、忠義雙全的好女子啊!皇帝陛下教化萬民,大周朝的百姓裏,居然連個小小女子都如此高義!”
  王曈依然端著酒盞自斟自飲。他微垂著臉,唇角勾起一絲笑來,這個三王子,果然就是來看笑話的,還真是神助攻呢,看來他是看懂了自己給他的暗示。不過這孟家的孩子倒是對一諾一片真心,也不枉他的小姑娘視他如親弟了,這世上,總是人心換人心,他的一諾是個讓人靠近了就覺得心裏暖和的人,自然也就有人願意百倍的回報給她。
  無人接蘇克的話,場面一時略冷,王曈便放下酒杯,站起身來抱拳施禮:“陛下,孟探花所提這位姑娘,臣也記得,正是當日擋在三王子殿下和公主殿下駕前之人。”
  太子仔細看了王曈一眼,若有所思。
  在場的除了皇后之外,幷無其他女眷,她只得開口道:“那姑娘確實是好的,只是孟探花,你說她高堂俱在,爲何住在你家中呢?”
  “回娘娘,姐姐的父親名諱上仲下文,也是今科參加殿試,但因姐姐命格妨礙生父,據說離父親越遠,對父親越好,故……”孟琦不急不慢的說著,只是最後仿佛有些不願說人是非的意思,便閉了口。
  “吳愛卿,你手上可有名册?”正興帝看向吏部尚書。
  白髮蒼蒼的尚書大人從袖中掏出一本名册,起身離席,雙手呈上。
  正興帝一擺手:“太子替朕找找,這連仲文可曾得中?”
  好好的瓊林宴好像就此歪樓了。
  太子一目十行,將一本名册翻盡,恭恭敬敬的呈給正興帝,道:“確有一名平州連仲文,爲三甲二百九十二名,得賜同進士出身。”
  “傳上來。”正興帝饒有興味的下旨。
  這就有意思了。一甲二甲的進士們坐得近却只是吃瓜看戲,吊車尾的同進士居然被皇帝召見,真是撞了大運了。
  連仲文誠惶誠恐的跪在皇帝面前的時候,心中也不是不竊喜的,成績平平又如何,入了陛下的眼,還愁沒有好前程嗎?
  只是沒想到皇帝陛下上來就問他那個讓他倒運的女兒,他只覺得有些晦氣,面上却不敢推搪,一一作答,全不知衆人看他時已經滿是鄙夷之色。
  “朕聽說,令愛的命格不大好,會衝撞了你,須得遠離方好,可有此事?”正興帝波瀾不驚的問。
  連仲文再是白目,也不會承認這樣的事情,那不是說明他愚昧迷信,被個道士牽著鼻子走,爲父不慈嘛,這世上的事情,多少都是做得說不得的啊。他連忙叩首道:“回陛下,那是家中婦孺愚昧,學生只是早年家貧,不得已才把女兒賣入宮中爲奴的。雖說是賣女,畢竟是宮中,皇恩浩蕩,也是給那孩子一個好出路。”
  “你那女兒已經脫籍出宮了,目下就在京城,與你可是離得極近了啊。”正興帝慢慢的道。若論天下誰最冷血凉薄,他皇家認第二,恐怕沒人能認第一,但是呢,事情是我做得你却做不得,正興帝偏生極看不上這樣自私得連骨肉之情都捨弃的人。
  “這,學生忙于應考,實不知曉此事。”連仲文覺得後背上都是汗,心裏把那個生來和自己相克的丫頭駡了個狗血淋頭。
  這下子,就連一直事不關己的齊王都忍不住冷冷的瞟了他一眼。爲了掩飾樂安的行爲,在蘇克不知爲何誤會連一諾救了他的時候,他推波助瀾,坐實了這個小宮女“救駕”的功勞。本來以爲這一篇已經翻過去了,却沒想到又提起了這女子的家世。她這父親,可真是扶不上臺面的爛泥……
  “吳愛卿,雷州瓊州一帶可有缺啊?”正興帝忽然問。
  尚書大人老當益壯,頭髮雖白,記憶可不差,聞言十分嚴謹的答道:“回陛下,幷無要缺,只是有些縣衙缺人手,縣丞、主簿、縣學教諭常年不足,尚缺數十人。”
  “那你安排一下,讓連愛卿便去上任吧,記得,要離他在京中的女兒越遠越好,免得妨礙。”正興帝金口玉言,把連仲文發配到天涯海角去當個小吏。
  “陛下仁愛,臣遵旨。”尚書大人接了旨,又回頭十分慈愛的對連仲文笑道:“連老弟,今科進士中,你可是第一個授官的,還是陛下欽點,可喜可賀啊。”
  連仲文白著臉磕頭謝恩,又向尚書大人躬身行禮。
  等他踉踉蹌蹌的退下,太子才開口:“父皇,那孟探花之請……”
  “准了。”正興帝向皇后道:“你下道懿旨,讓那連氏女與孟探花之母正式認作母女吧。”
  皇后頷首應了。
  太子却忽然起身向正興帝一拱手:“父皇,兒子有個想法,想爲今日的瓊林宴再添筆佳話。”
  “哦?”正興帝淺笑,“你且說說。”
  “兒臣以爲,孟探花的姐姐是個忠義雙全之人,該當配個英雄豪杰,咱們的大將軍與那位姑娘也算有過一面之緣,若是能結成秦晋之好……”太子說著,便停頓了下,小心觀察著正興帝的表情,却見他雖然面上不動聲色,下頜却微微垂了下,却是贊賞之意。
  果然,給王曈一個名聲不錯但是實則沒有任何助力的妻子,才是正興帝最想看到的。
  王曈却不待正興帝發話就站起來,利落的在大殿中央跪下,向正興帝深深叩首,朗聲道:“臣謝太子殿下成全,謝陛下隆恩。”
  正興帝眉毛一挑,哈哈大笑,駡了一句:“好小子,竟是急成這般,當著三王子殿下,不怕丟人嗎?朕可什麽都沒說。”
  “陛下聖明,爲了討個好妻子,臣不怕丟人。且陛下最是成人之美,故臣放肆了。”王曈所說的話,簡直讓他冷酷大將軍的形象徹底崩壞,驚掉了一衆朝臣的眼珠子。
  蘇克早先隱約有些感覺,但是也沒想到堂堂靖遠將軍,竟然當真要娶一個平民女子爲妻,只是,這却不關他的事,倒不如賣個好給他,誰讓自己一方打不過他呢。
  于是他興高采烈的拍起了巴掌,大笑道:“原來我只以爲大周朝人人含蓄,躲在那規矩教條之後,現在方知,姻緣一事也如我北漠一般瀟灑快意,甚好啊!”
  “孟探花,你如何說?”正興帝轉頭看著孟琦,此子出身寒門,便是天縱奇材,想要大權在握,只怕也要數十年光景,眼前不足爲慮,倒還真是可以和王曈做個親。
  然而孟琦臉上幷無喜色,他皺著眉,遲遲沒有答話。
  王曈揚聲道:“陛下容禀,臣有感于連氏女心善仗義、捨身護主,是忠義之人,故求娶爲妻。臣立誓,但有連氏女,臣不納妾、不蓄婢,敬之愛之,絕不食言!”
  孟琦猛地扭臉去看他。
  就算聰明過人,孟琦也終究是個十幾歲的孩子,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聽了這話,既是驚訝又是欣喜,却還有幾分憤怒,這人居然就要這樣搶走他的姐姐了!
  太子一直盯著正興帝的臉,眼見他笑意舒展開,知道此事他是滿意的,便笑了笑,道:“孟探花,孤以爲,有這樣情深義重的姐夫,你該高興才是啊,難道還有什麽不滿嗎?”
  孟琦回過神,悶悶的拱手:“回殿下,沒有。學生的姐姐剛回家幾日,臣不願姐姐過早出閣!”
  這哪里還有探花郎的樣子,又成了個普通的孩子了。
  大殿中一片笑聲——沒辦法,陛下、太子都笑了,你難道覺得不好笑?
  “既是太子開口,那你便做一回媒人吧。”正興帝笑過之後,扭頭對太子吩咐,“一應事宜,你自向孟探花商議去!”
  連一諾老老實實在家養傷,晚飯時跟孟娘子暢想了一下孟琦風姿翩翩出席瓊林宴的場景,渾然不知自己的終身大事就這麽談笑間定下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存稿箱又來啦~~~

☆、非公主不和親(8)

  孟琦回家說起,短暫的驚訝之後,孟娘子反而首先接受了這樁婚事,幷且極是歡喜。她含笑端詳著連一諾:“好孩子,我啊就擔心你的婚事,只覺得一般人都委屈了你,如今可好,大將軍的人品可是沒得說。”
  這偶像的力量也太强大了哇,明明壓根就不認識,大家居然就都說王曈人品好,這可真是神了,連一諾心中腹誹,臉上却含笑問:“娘啊,您就不擔心旁人說我高攀了大將軍嗎?雖說我如今是探花郎的姐姐,可我實則不姓孟,與個孤女一般,如何配得上大將軍呢?”
  她說這話,其實是想知道世人的看法,她不在意別人如何說,她也覺得自己絕對配得上王曈,可是她在意的是,自己會不會成爲王曈的拖累。她不知道這樣對不對,她只知道,真的愛一個人,便希望那個人得到世界上最好的。
  孟娘子却搖搖頭:“配得上配不上,旁人說了不算,大將軍自己說了才算。他那樣大庭廣衆之下求娶,誰敢說你配不上他?更何况,好孩子,你再沒有哪里不好的,便是大將軍,我還覺著他歲數大了,配不上你呢。”
  她眼中一片慈愛,讓連一諾心生感動,倒是她自己矯情起來了。
  孟琦也道:“姐姐,是王將軍向我立誓永遠對你好的,你可莫犯傻!”
  連一諾笑出聲,眼眶却熱起來:“娘,弟弟,多謝你們,我會過得好的。”至于這輩子怎麽也不可能當上沐恩伯的連仲文,天各一方挺好的。
  第二天一早,孟家小院就熱鬧起來,先是皇后和太子妃派來宮使,給連一諾送來了賞賜和添妝,然後就是大將軍王曈和太子駕臨,下聘來了。
  孟家所居的不過是平民聚居的巷子,然而自從孟琦一飛沖天中了探花,鄰居們也開始習慣于巷子裏時常有達官貴人出現了,但是因爲一行人輕車簡從,幷沒有引起巨大的轟動。
  但當孟琦把人迎進堂屋,然後領著母親和姐姐行禮的時候,孟娘子還是結結實實的嚇了一跳。
  然而畢竟天子脚下,平民百姓也要比旁處眼界寬些,再加上孟娘子因著兒女的關係,對宮裏的貴人聽得多些,雖然一開始被震住了,但是還是很快調整了心情,不卑不亢的待客。
  太子其實幷不關心連一諾如何,他只想賣王曈個面子,在聽了連一諾和孟琦的關係後,只覺得這簡直如同買一送一一般,示好于大將軍的同時,還能籠絡新科探花——昨晚瓊林晏後當場授官,他如今也算個翰林,說不得以後能入閣拜相或是成爲封疆大吏呢,便是不能,于自己也沒有什麽損失啊。此時見孟家雖是貧寒,探花的寡母却也不是上不去臺面的樣子,心裏更是滿意了幾分。
  至于連一諾,太子轉眼看了看,却瞳孔微縮,明明只是個不起眼的小宮人,他連樣貌都記不得的,現在看來,竟是如此美貌?這樣的佳人啊,難怪王曈動心……
  想起宮裏諱莫如深的樂安的脾性,他一下子就明白過來,只是神色更複雜了。沒被宮裏的富貴迷花了眼,知道藏拙扮醜,這女子恐怕是個心性堅定、極有心計的。更可怕的是王曈,他是怎麽看出這女子的獨特之處的?細思極恐……
  連一諾皺皺眉,太子看她的時間太長了些。
  同樣皺眉的還有王曈。他剛要說話,就聽孟琦道:“殿下,下官愚昧,不知殿下今日駕臨陋室,可是爲了家姐的婚事?”
  太子回過神來,勉强笑了笑,伸手虛扶了他一下:“快快平身,不必多禮,今日孤是來做媒人的。”
  他們這厢直入主題,連一諾就站起來向太子和王曈的方向行了個禮,躲進了東厢房裏,回避去了。
  太子下意識的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忽然覺得身側有人盯著自己,便連忙收回眼光,對王曈說:“王將軍,快把聘禮單子拿給孟老太太過目吧?”
  王曈把太子的失態全部收入眼中,對他如此這般的原因也猜個大概,只是此時時機不對,只得壓下心中不悅,取了禮單,恭恭敬敬的送到孟娘子手中,幷又拱手鄭重行禮。
  孟娘子教導出了探花郎兒子,幷不是目不識丁的愚婦,只是這樁婚事幷不普通,她也只是接在了手裏,幷不打開看,倒是近距離的仔細打量了王曈許久,才道:“老婆子的女兒有福分,皇恩浩蕩,還能得太子保媒,這是極大的體面。只要大將軍善待她,便是最好的姻緣了。”
  太子說是保媒,也不過是走個過場,幷不久待,稍坐片刻就和王曈告辭了。臨走之時,王曈走到東厢房窗前,低聲道:“連姑娘,請保重身體,一切以養傷爲要。”
  房內沒有任何聲響。王曈等了等便向孟家母子拱了拱手,在孟琦若有所思的眼光中跟隨太子一起離開。
  他是刻意如此,不過是告訴太子,他跟連一諾一私下幷沒有接觸,然而他對“心靈美”的連姑娘確實是極爲看重罷了。
  太子雖然不是十分睿智,這番姿態還是看懂了的。不知怎麽,心氣就順了些,他想示好于王曈是沒錯,可若是鑽進了王曈的套裏白替他出了頭,那可就失策了。看來,他不是被利用了,這就好。
  王曈勾著嘴角,心情很好。太子的小算計只要不害到他和一諾,他也懶得理會。如今一諾馬上就是自己的妻子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太子還不知道,他曾經求得正興帝答應,娶一個身份不高的妻子,帶到禾林城去,不留在京中爲質。如此程度的信任,代價自然是自己做一個純臣,做皇帝手裏的人形兵器,只管打仗禦敵,却絕不會參與皇子之間的爭鬥。
  這場婚事傳到華陽宮,直讓樂安公主摔碎了兩套新進上來的瓷器,又抽得白玉幾乎去了半條命。
  周姑姑硬著頭皮低低的勸,却讓她也抽了一記。
  正在華陽宮亂糟糟的時候,齊王沖進來,劈手奪了樂安手裏的鞭子,大力的扭斷。他把斷裂的鞭子往地上狠狠一甩,才滿面寒霜的道:“從小你就不知天高地厚的鬧,現在誰也保你不住了!”
  “哥哥!那個下賤的玩意兒,居然能嫁給王曈!我不服氣!”樂安氣得臉色漲紅。
  “你不服氣?”齊王陰惻惻的問,“那你覺得誰能嫁給王曈?你嗎?”
  “你明知道,你還不幫我!”樂安呼吸都有些粗重,“你不幫我,母后不幫我,父皇也不幫我!本來是我的人,現在便宜了那麽個又醜又上不了臺面的下賤東西!難道我還比不上一個奴婢不成!”
  “你怎麽會比不上奴婢!奴婢哪能自己撞到北漠王子跟前?奴婢哪能拉起別人替自己擋刀子?”齊王恨聲道,“父皇最恨薄情寡義之人,我若不是爲你遮掩,如何會讓那宮女占去那樣風光的功勞?若不是她救駕有功,如何會有後來的事?”
  樂安公主沒想到自己做的事情已經被兄長知曉,噎了一下,才說:“那難道不是她的本分?難道還要我替她挨刀子不成?”
  “心狠手黑不是錯,可是性情凉薄却又腦子蠢,才是你的錯!”齊王看著她一臉的理所當然,只覺得母后和自己這些年寵愛妹妹實在是錯了,把她慣得自私冷血,却沒長出腦子來。
  “你是不是我哥啊,怎麽這麽說我?”樂安極是憤怒,“我不管,我就要那個賤女人死!”
  “你憑什麽要人死?”齊王氣急,“你當旁人不知道你的小算盤嗎?我告訴你,那女子不僅不能動,還要好好的做她的將軍夫人!至于你,乖乖的收拾行李,準備跟蘇克去北漠吧。”
  “什麽?”樂安的聲音陡然拔高,“憑什麽?我不去!”
  “你不去?”齊王道,“你可知道,那日的刺客招認了,說是你主使她們行刺蘇克,爲的就是不去和親!你若不去,那你就去死吧!”
  “我,我沒有。”樂安搖著頭,“雖然我不願意嫁去北漠,可是那蘇克也不是十分討厭,我怎麽會想要去殺他?”
  齊王看著這個自作聰明又高傲自大的妹妹,心中有了决斷,“你這話,說給蘇克聽去吧。對了,和親的話,嫁的人不是蘇克,是蘇克的父汗。”
  樂安怔怔的盯著齊王遠去的方向。她確實不聰明,但是這會兒却也知道,以後,她的齊王哥哥怕是不願意再護著她了。自己只會拖後腿,齊王哥哥要做大事,怎麽會管她呢……
  齊王從華陽宮出來,在宮內的石子路上慢慢的踱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回到了正興帝的禦書房。
  見到正興帝,他有些艱難的道:“父皇,不是樂安皇妹,她,沒那個腦子。”
  “沒那個腦子?”正興帝的臉上辨不出喜怒,“她沒那個腦子,你有啊,你一向疼愛她,難不成不會幫她?”
作者有話要說:  存稿箱again

☆、非公主不和親(9)

  齊王幷不辯解,只是道:“父皇,如今無論那口供是真是假,和親的人選都應當是樂安了。”
  正興帝沉默許久,道:“你去勸勸你母后吧。”
  齊王出了大殿之後,正興帝才低聲道:“接著查。”
  暗處有人同樣低低的回:“是。”
  空氣中浮動著些塵埃,仿佛不知是被什麽輕輕攪動過,細微的顆粒在陽光下歡快的舞動,一舞之後,慢慢的歸于沉寂。
  孟家院子裏,最近真是喜氣洋洋,孟娘子一向精明能幹,和將軍府的老管家夫妻兩個頻頻往來,倒是把婚事籌措得井井有條。因爲大將軍述職時間有限,所以各項事宜只能從速,而且婚後兩人主要住在禾林邊城,孟娘子也沒有張羅大件的傢具陪嫁,只是給連一諾盡可能多的準備銀兩和首飾。
  說到陪嫁,連一諾出宮的時候有一些傍身,那是那次差點兒沒命了之後的賞賜,再加上皇后和太子妃前些日子送來的東西,在普通百姓來說也不少了,可是拿到將軍府,自然是完全不够看。
  “聘禮我只留下吃食,剩下的都讓你帶走,再加上你手裏的體己,也是沒有多少,娘再給你添上一百兩,你可莫要嫌少。”孟娘子對著嫁妝單子點算了又點算,總覺得還不够。
  “娘,我不能要您的銀子。您當我沒數麽,這些是家裏所有的銀子了吧,弟弟才剛進了翰林院,以後且有得熬呢,您可不能都給我。”連一諾連忙推拒了,“我這些東西都是宮裏賜的,怎麽也有個五百兩,再加上那五十兩黃金,不少了。”
  “你可莫要說那五十兩!那是你險些壞了性命的銀錢!那如何能算?”孟娘子一說便紅了眼眶,“我寧可你沒有那些銀錢,也不願叫你受那樣的大罪!”
  連一諾摟著她的胳膊,笑嘻嘻的哄著她道:“娘啊,正是托了這一刀的福呢,不然我如何能從那不得見人的地方出來?知道您疼我,那就別讓我心裏不安了唄?”
  娘兩個正說著話,孟琦從外頭進來,手裏托著個盒子,臉色莫測的樣子。
  “你這孩子,這是怎麽了?”孟娘子不待他請安問好,便先皺了眉頭。
  連一諾回頭一看,也有些意外:“翰林院裏有人欺負你了?”
  孟琦搖頭,把手裏的盒子遞過來:“姐姐,王將軍給你的。”
  連一諾接過來,幷沒有回避孟家母子,直接打開,雖然心中有些猜測,可是還是吃了一驚。至于孟娘子,乾脆驚呼出聲。
  盒子裏放著厚厚的一沓銀票,最上面是房契地契若干,甚至還包括一處城郊的別院。這是王曈全部的財産了吧?
  孟琦抿抿唇,說:“姐姐,今天王將軍在我下衙時攔住我,給了這個,說是給你的嫁妝,他還說,他與你不分彼此,讓你安心。”
  連一諾却聽出來了,這或許是王曈的原話,但是他這樣說,恰恰是要讓孟家母子安心。她點點頭,把盒子推到孟娘子手邊,笑著道:“娘啊,這下您可不用擔心嫁妝的事了呢。”
  孟娘子十分感慨,欣慰的笑道:“你是個有福氣的孩子。”
  此時,華陽宮裏的氣氛却是跌到了冰點。
  樂安公主和親北漠的聖旨一下,這事情就是板上釘釘的了。皇帝因爲樂安的暴戾愚蠢、不識大體,著實厭弃了她。又因爲刺客一事,大周朝在北漠使團面前就頗有些理虧,蘇克明確提出要樂安公主去和親,正興帝也確實不好直接推拒。
  誰都知道,北漠人凶狠善戰,如今只有王曈能與他們抗衡。說到底,北漠雖是戰敗,却也幷不弱,更何况還有西凉國在一旁虎視眈眈,若真的惹惱了北漠,大周朝腹背受敵,後果不堪設想。蘇克一行人雖然大多數時候客氣有禮,可也沒少露出爪子,京城裏唯一忌憚的就是王曈罷了,但是王曈的態度,至少在自認爲知道些隱情的太子看來,那是要給未婚妻出氣的。
  皇后疼愛女兒,但是正興帝乾綱獨斷多年,外戚式微,她又是繼後,看著風光,實則幷沒有多少話語權,唯一能做的就是多多的挑選穩妥能幹的人跟隨,然後厚厚的添上財物陪嫁了。
  這些怎麽可能讓樂安公主滿意呢?在她再一次鞭笞宮人之後,齊王發了話,收走了她身邊所有能傷人的東西,甚至直接命令御醫開了安神的藥給樂安。安什麽神呢?不過是讓她昏昏沉沉,沒力氣搞事情罷了。
  這些事在宮裏大家心照不宣,好在到底沒人敢傳出來。若是叫連一諾知道了,必然要說一句,什麽熊孩子難管教,只要下狠手,沒有個管不了的。當然,對于這個差點要了她命的女人,她自然也是不會有什麽同情的。
  宮宴行刺一案總算在使團離京之前有了突破性的進展,那些刺客本身倒是平平,不過經過幾方人馬明裏暗裏的調查,終于在她們背後找到了西凉人的影子。
  這就好解釋了,如果北漠前來議和求親的王子在大周朝被不願意嫁入北漠的公主殺掉,那麽大周和北漠之間必然要再起戰端,西凉的機會不是就來了嗎?
  正興帝得到了最新的進展,立刻叫人通報了北漠使團,澄清誤會。北漠人已經看出,王曈實際上還是很受周朝皇室器重的,有他在,他們一時討不到便宜,倒不如不管真假,順水推舟的接受了這個結論,大家好見面嘛。
  只是隨著調查的深入,太子又一次是非纏身,誰讓那些刺客進宮的過程是他手下的人安排的呢。更要命的是,這消息剛一出來,那人就自殺了,死無對證之下,太子就百口莫辯了。
  從孟琦嘴裏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連一諾也忍不住扶額,這位太子實在是智商有限啊,手底下的人一再讓人鑽空子,若說你知情吧,你就是居心叵測,有不臣之心,若說你不知情吧,你就是馭下無方,蠢鈍不堪大任。太子這職業,本來就是高危職業中的高危職業,再攤上他能力不足,真是讓人替他傷感。
  “可是這事情現在和姐姐你有關係了。”孟琦皺眉道。
  “這和我能有什麽關係?”連一諾怎麽想都想不到自己身上來。
  孟琦帶了幾分怒火道:“陛下對太子發了火,下旨讓太子做了送親使,送公主到北漠,完成一應婚禮和册封事宜,說是將功抵過。結果樂安公主出來說,她只有一個條件,就是讓你隨行,送她去北漠。王將軍不肯,說你如今是將軍夫人,去往他國不妥,最後商議的結果是,你們成婚後,大將軍也提前離京,隨同公主儀仗,送和親使團至禾林城。”
  她是不是有病啊,連一諾無語了,其實,那公主還真是有毛病,心理不正常。她問:“這是將軍告訴你的?”
  孟琦點頭,輕聲道:“我不許他再來咱家,他便尋了我說的。雖然我不舍,其實你們早日離開京城這是非之地是好事,可跟著送親隊伍走,我只怕公主會害你。”
  “她肯定會。”連一諾輕輕拍拍弟弟的肩膀,“莫要同娘說了,離了這京城,她未必還能害得到我,那時候將軍也不必束手束脚了,他會保護我的,防心。”
  “姐姐果然如此信他麽?”孟琦有些擔憂的問。
  看出他的憂心,和一絲絲迷茫,連一諾笑了笑,道:“我知道防人之心不可無,然而他和你、和娘一樣,是我最親近的人,阿琦,如今你或許不懂,將來有一天,你也會遇上一個你愛如珍寶、願意用生命去維護的人,那個時候,你就懂了。”
  孟琦搖頭:“我不懂。既是姐姐你信他,我便也信他就是了。”
  連一諾便帶著這樣的信任,在孟娘子朦朧的泪眼中,踏上了將軍府抬來的花轎。
  因爲時間緊迫,將軍府又都是武將兵丁,所以婚禮的儀式也是簡而又簡,唯有兩個亮點讓人津津樂道。
  第一是新娘的嫁妝,都知道新娘出身寒微,沒料到人家手中照樣有貨,讓生了一雙富貴眼的京中一衆顯貴們大跌眼鏡。什麽?你說這肯定是將軍貼補的?那你家女兒出嫁時女婿貼補了沒?就算是將軍貼補的,那只能說明這位小娘子不簡單唄。
  第二却是迎親隊伍。王曈和勛貴世家、清流文臣都沒有什麽密切的往來,却和一些軍中將領比較投契,瞧那一百名一般身高的軍士,齊刷刷的一過,誰敢說這迎親隊伍不氣派?
  當然,這場熱鬧連一諾是看不上的,後來聽小丫頭們聊起,她還狠狠遺憾了一回。眼下,她機械的行完禮,正獨自坐在喜床上,等著她幾世的愛人。
  將軍府裏沒有丫鬟,連一諾自己也不過是宮女出身,所以一向自己動手。家裏上下服侍的都是親兵,讓來往的賓客再次大開眼界,不過想想,這樁婚事本身就不怎麽合規矩,也不差這一樁了。反正親兵不進後院,將軍和夫人不發話,誰管那麽多?
  “你怎麽不換衣服?那一身不重嗎?”王曈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出現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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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公主不和親(10)

  “累啊,這些東西好看是好看,可是真的好重啊,脖子都要壓彎了。”連一諾苦著臉,不過馬上又揚起臉來笑得陽光燦爛,“你看好看不?我專門留著,就等著給你看看呢。”
  王曈很配合的雙手抱在胸前,上上下下的來回打量他的新娘,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艶之意:“好看,太漂亮了,真是傾城傾國啊。”
  連一諾嗤笑起來:“你可真是喝多了,還傾城傾國呢,來來來,咱倆也弄個合影。”
  她走過來拉著王曈的衣袖,一起走到梳妝檯前站住。因爲將軍府裏沒有女主人,這個妝台倒是專門新做的,走得近了還有一股新漆的味道。梳妝檯前嵌著一面大大的銅鏡。銅鏡打磨得極其光亮,雖比不上後來的水銀鏡子,却也清楚的映出了一對璧人的相携的身影。
  龍鳳紅燭把房間照亮,黃銅鏡子反著黃暈,裏面有一雙身著大紅喜袍的男女。男的身材修長健碩,五官深邃,氣宇軒昂,旁邊的女子身形嬌小,眉目如畫,一剛一柔,相得益彰。兩人側了臉,含笑對視著,讓這畫面都流動著脉脉溫情。
  “要是有相機就好了。”特別陶醉的欣賞了一會兒,連一諾有些惋惜的道。
  王曈抬手幫她拆著頭上沉重的發簪發釵,道:“回頭你畫下來不就好了?”
  “說得也是,我好歹也是設計師出身,”連一諾情緒略微有些低落,“要是能回到現代就好了。”
  “會回去的,相信我。”王曈把發簪放在桌面上,手指伸進她濃密的長髮裏,以手代替梳子,輕柔的幫她通著頭髮,低聲在她耳邊道:“我們這一生也一定可以幸福的,一諾。”
  “嗯,我信的,王叔叔。”連一諾動了動,把頭靠在他肩頭,看著鏡子裏兩個偎在一起的人,彎起了嘴角。
  她覺得自己好像被王曈身上的酒氣熏得有些醉了,就連後來怎麽洗漱、又怎麽回到房裏跟王曈纏綿溫存的,都記不大清楚了,只在心中留下了百花盛開一般的歡欣之意。
  他們的婚事雖然受到了極大的關注,但是畢竟不是宮裏賜婚,自然也不需要去磕頭謝恩什麽的。王曈因爲馬上要出發,早上早早的起來,準備進宮面聖,用他的話說,就是去“表忠心、接任務”。
  他這裏一動,連一諾就跟著醒了,立刻擁著被子坐起來。
  “睡你的,我得進宮一趟。這後宅裏沒什麽人,有杜嬸在外面守著,你放心睡。”王曈看著連一諾眼神迷茫的樣子就笑了,他摸摸小媳婦的腦袋,扶著她躺下,輕聲問:“身體還有沒有不舒服?”
  連一諾搖搖頭:“沒有,你不用管我,先吃了飯再走。”
  王曈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又掖好了床帳,才打理好自己,緩步走出去。只是他出了房門,嘴角的笑意就消散得無影無踪了。讓他的姑娘去沿路陪伴?樂安,看來還是得給她些教訓才行。
  王曈是中午回來的,正好趕上連一諾自己下厨燒了菜出來。雖然是家常飯菜,王曈還是差點兒沒綳住,好一會兒才說:“終于又吃到你做的菜了,這味道讓我想了一輩子。”
  吃了飯,兩人對坐著說話,打算準備行囊。對于他的軍務和政務,連一諾會關心,但是不會指手畫脚,所以只是簡單問了接下來的安排,重點却是放在如何跟樂安一行人同行的問題上。
  王曈握著她的手,盯著她的臉認真的道:“不用怕她,什麽時候都不必退讓。那女人是個瘋子,我給你找了把匕首,你隨身帶著,等會兒我再去配點兒藥,她敢動你,你就放倒她。”
  連一諾眨眨眼:“爲什麽我覺得你好像是在說‘隨便作,我兜著’呢?”
  “我就是啊。”王曈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膝蓋上,雙手環住她的腰,輕聲道:“如果說從前,我需要在一次次的經歷中學著如何跟你相處,如何尊重你的選擇,那麽如今,我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在這個個人力量尤其渺小的時代裏,傾盡我的所有,來保護你。”
  隔日回門,他們情况特殊,既是回門也是道別。孟娘子準備了一大桌子美味,孟琦也早早的告了假在家等著,雖然家中沒有僕役侍奉,一家四口親親熱熱的吃飯,也是讓連一諾十分歡喜。
  孟琦歲數還小,只是跟王曈淺嘗了幾杯酒,簡單的說著朝中的情形。王曈不跟朝中權貴來往,但是對他們的情况還是非常瞭解的,孟琦通透,聽他一句就能聯想出許多,每每提出些看法倒讓王曈也頗覺受益,實在是他畢竟還是習慣用現代人的角度看問題,孟琦的話正好能彌補他的疏漏之處。
  郎舅兩個越聊越熱鬧,孟娘子拉了連一諾進房,先問她:“將軍他對你可好?”
  連一諾含笑點頭:“當然啦,您不也看出來了嗎?”裝嬌羞難度太大,只能放弃了。而且分別在即,也不能叫她擔心。
  “這丫頭,果然是到了武將家裏,皮厚成了這樣。”看她開心,孟娘子也歡喜,只是還是問了一句:“那,房裏頭可順遂?”
  嗯?這回連一諾大方不起來了,硬著頭皮應了一聲:“挺好的。”
  孟娘子握了她的手,低聲問:“我聽說將軍房裏也沒人,你若受了委屈,可要說出來啊。”
  “娘啊,真的挺好的,他,他很照顧我。”連一諾實在是沒有跟別人分享這個的能力,只覺得尷尬到不行。
  孟娘子也不刨根問底:“好便好,娘只盼你好呢。對了,昨日,連家你母親使了個人來,問了問你的事,說急著去瓊州上任,就不見你了。我本想不與你說,只是終究是你親娘,你總該知道。”
  “知道了。他們往南,我往北,往後再妨礙不到我爹的錦綉前程了。”連一諾還是忍不住嘲諷了一句。
  “不說這個了,我問你,你床頭那銀兩是怎麽回事?你是存心氣我嗎?”孟娘子轉了話題,還故作凶惡的戳了她腦門一記。
  “娘啊,那是我留著給弟弟補身子的錢,您可不能管!”連一諾抓著孟娘子的指頭,“弟弟再是聰明伶俐,那也只是個半大孩子,還長個子呢,終日念書上差,那俸祿又不多,您忍心委屈他,我可不忍心!”
  孟娘子就嘆口氣:“我如何不知道這是你的心?就是,就是,唉,往後山長水遠的,你這日子也不容易,我如何安得了心呢。”
  “娘啊,不如這樣,您有功夫時替我做些小兒的衣物啊,我的針綫不好呢。”連一諾提了個要求,其實有的時候,對于一心想對自己好的人,不能一味的給予,向對方提出些對方力所能及的要求,反而會讓人心中舒服。
  “好好好,娘啊自覺也算不上很老,等你有喜了千萬來個信,娘伺候你去!”這樣想著,孟娘子的情緒也高漲起來。
  她這種高漲的情緒讓王曈後來都覺得有些詭异,一出了門就問:“你跟岳母說什麽了?怎麽覺得她那麽亢奮呢。”
  “沒說什麽啊。”連一諾搖了搖他的袖子,“就是她說,等我有了寶寶,要去禾林城照顧我呢。”
  王曈“哦”了一聲,點頭道:“這可太好了,我就不耐煩那些老媽子什麽的,還是自家人好,咱們抓點兒緊,趁著小舅子成家之前把這事兒辦了,不然丈母娘還得娶媳婦帶孫子呢。”
  “抓什麽緊啊,這一路還不定有多少事兒呢。”連一諾嗔他一句,又問:“明天出發,咱們路上要走多久?”
  “我自己騎馬的時候,差不多十天的樣子,不過這回擺著儀仗,恐怕得折騰一個月才能到了。”王曈說,“你坐馬車,跟在儀仗後頭,我安排了人保護你。”
  “你不跟我一起嗎?”連一諾問,“我是不是必須待在馬車裏,不能出來?”
  “我跟你一起,只是如果太子他們有召喚,我也得去,可能不能時時刻刻守著你。”王曈今天沒騎馬,跟媳婦一起坐著馬車,便伸手把她摟在懷裏,“你要是悶了可以跟我一起騎馬,戴個面紗就行,有我在沒人會說你。等咱們到了禾林就好了,那邊民風開放,你可以隨便外出,你會喜歡的。”
  “嗯,我一定會喜歡的。你在哪我就喜歡哪。”連一諾微微的笑,憧憬起以後的生活。而身邊的人,却在聽了這話之後,把她抱得更緊了些。
  和親的隊伍比連一諾看過的電視劇裏演的還要壯觀,畢竟是公主和太子雙雙出行,還夾著個外國皇子,真是旌旗獵獵,浩浩蕩蕩。連一諾的馬車因爲要墜在隊伍的後面,在城門口處足足等了一個多時辰,她忍不住腹誹,這麽明晃晃的告訴世人“我地位高我有錢”,真的不怕遇上梁山好漢嗎?
  頭一日一切正常,王曈果然被太子和蘇克王子叫去同行,連一諾就一個人在馬車裏坐著,怕讓人閑話,也不敢大大方方的看風景,當然了,駛出了城,官道兩邊也都是一樣的樹木和莊稼,確實沒什麽可看的。
  馬車走得十分平穩,感覺不到顛簸,她想了想,就從車上的包袱裏找出前些天裁了沒做的衣裳來縫。
  到了這個年代,她自然也學得一手不錯的針綫,只是在孟娘子那裏故意那麽說罷了。她出嫁前閑得長蘑菇,專門給王曈裁了好幾件衣服,可是後來沒來得及縫製,現在正好拿來消磨時間。
  中午吃飯的時候王曈居然回來了。
  他掀了車簾,先是楞了楞,穿著緋色羅裙、斜斜挽了個圓髻的女子端坐在馬車裏穿針引綫,耳邊垂下幾縷青絲,更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目如畫。他不懂針綫,只是看著她素手纖纖不疾不徐的動作,神情專注安然,只覺得心跳如雷。
  這樣嫻靜美麗的古典佳人,恐怕是每個現代男人都無法抗拒的誘惑。他可真是,幸運。
作者有話要說:  存稿箱近日勞苦功高

☆、非公主不和親(11)

  連一諾只覺得眼前光綫豁然明亮,便扭過頭去,果然看見王曈站在車前,她笑了笑:“你們說完話了?怎麽不上來?”
  王曈縱身一躍,跳上馬車,回手把簾子放下,一手把她手中的衣裳針綫拿開,一手摟上她的後腰,低頭就是一個深長的吻。
  連一諾有些意外,却沒法張嘴詢問,便乖順的靠著他,任他施爲。
  好在王曈便是情潮涌動的時候也還沒忘了分寸,纏綿了一陣子就放開了她,只是聲音有些暗啞的道:“一諾,你可真美。”
  便是早已經兩情相悅,連一諾聽了這話,也還是覺得臉有些熱。她微垂了頭,輕聲嗔怪他:“到了古代,你怎麽也沒學得含蓄一點兒?”
  王曈就低低的笑起來:“跟自己老婆含蓄,你當我是那些窮酸儒生啊?”說著就長長的嘆口氣:“這回你可算是又成了我老婆了,以後也能踏實睡覺了。”
  “以後在外人面前,不能這樣稱呼的。”連一諾想了想,“別讓人覺得你不正常。”
  “知道了,夫人。”王曈從善如流,接著又笑著問:“那你如何稱呼我呢?下了床就不許叫叔叔了啊。”
  “瞎說什麽呢。”連一諾掐了他一下,認認真真的叫了一聲:“將軍。”
  “嗯?不是應該叫什麽‘夫君’之類的嗎?”王曈的眼光落在縫製了大半的衣服上。
  連一諾便清了清嗓子,低低的、百轉千回的吐出來兩個字:“夫君——”
  “我去,這還真有點兒受不了,”王曈一個哆嗦,摸了摸鼻子,苦笑道:“看來古代男人口味够重的,你還是叫‘將軍’吧,聽著不起鶏皮疙瘩。”
  夫妻兩個正在說笑,車外有人送了飯食來,王曈也不叫媳婦動手,自己下車把食盒提上來,拉著連一諾吃飯,順便說道:“下午我不用到前面去,就陪你坐車,省得你無聊,做這些傷眼睛的東西。”
  “車挺穩的,我又不綉花,沒事兒。”連一諾說,“你還沒穿過我做的衣服呢,本來想給你個驚喜的。”
  “已經够驚喜了。”王曈看著她收拾碗筷,只覺得心曠神怡,“你就是我最大的驚喜。”
  “請問,王夫人可是在車上?”連一諾還沒說話,就聽見車外有個有些耳熟的聲音,“奴婢是公主派來的,公主召王夫人去說話。”
  王曈皺起了眉,想要推拒,被連一諾按住了手。她輕聲道:“總不能天天防著她。沒事更好,她要是搞事情正好趕早解决了。你給我撑腰。”
  看到王曈點頭,她抬高了聲音應了一句:“請姑姑稍待,臣婦馬上就來。”
  她站起身,王曈的雙手就圍了上來,攬著她的腰慢慢的摩挲。她仔細檢查了荷包裏的藥球和加料的手帕,又往鬢邊插了一支尾部尖利的發簪,才顧得上打掉那雙不老實的手,輕聲斥道:“幹嘛呢,別弄亂我衣裳,要讓人看出來了。”
  “我在給你‘撑腰’呢,你沒看出來?”王曈十分無辜。
  連一諾戴了紗帽,拍拍他的手下車。車簾放下的一瞬間,王曈臉上輕鬆的神色消失不見。
  來接人的倒也算是熟人,正是周姑姑身邊那個伺候的小丫頭,寶兒。
  “王夫人。”見連一諾下車,小丫頭就露出個燦爛的笑來,只是仿佛時刻記得身份,規規矩矩的行了一個禮。
  “寶兒,你現在還跟著周姑姑嗎?她可好?”連一諾也沒拒絕她的攙扶,雖然她幷不需要。
  寶兒點點頭,又搖搖頭,低聲說:“姑姑身子倒好,只是看著心情不大好。”
  這個時候,估計跟隨公主的隊伍裏,一般人心情都不大好。連一諾點頭,又問:“你可知道,公主叫我去是有什麽事呢?”
  寶兒搖頭:“公主的事兒寶兒哪能知道,只是這些日子聽說公主身子一直不大爽利,心情也不好,大約是叫你去說話解悶吧。如今殿下比往常更威嚴,姑姑也沒得多少面子了。”
  顯然周姑姑的日子也不好過,正好馬上就到公主的彩車了,連一諾也就不再多問。
  有人攔在她們面前,連一諾便揚聲道:“臣婦連氏,奉殿下召。”
  過了一會兒,有個身量苗條的宮人出來,倒也是熟人,樂安公主身邊的紫玉。
  紫玉上下的打量了下連一諾,只覺得眼睛發酸,這才多久沒見呢,那個灰撲撲的小丫頭仿佛脫胎換骨一般,那身風姿,只怕連樂安公主也是比不上的,那種氣質,與身份地位無關,就是完全屬于這個人的魅力。她們從前,都是看走了眼罷。只是那又如何,很快就要毀在這裏了。
  她有些惋惜,却沒有不忍,開弓沒有回頭箭,已經到了這個時候,還能有她退縮的餘地嗎?別人死,總好過自己死啊,而且,依著大將軍寵愛妻子的勁頭,說不準這連氏也不會死。
  連一諾站在寶兒身邊,既不發問,也不催促,紫玉的神色變幻再次印證了她的猜測,這個瘋子公主,還真是沒安好心,可也太急了些,現在還在京畿地界呢!果然你是公主你任性……
  紫玉回神,笑著向連一諾屈膝行禮:“奴婢見過連姑娘,讓姑娘久等了。”
  這就有意思了。連寶兒都覺得不對,紫玉這樣有品階的大宮女怎麽會犯這種錯誤,那只能是樂安要求的。瞧這稱呼,當將軍是她的呢?這公主臆想症晚期了吧。
  連一諾含笑不語,可是眼中的譏誚却毫不掩飾。
  這樣的眼光讓紫玉有種心事被看穿的感覺,連忙讓寶兒下去,自己引著連一諾往公主的車駕處走去,除了指路之外,她甚至一個字兒都不多說了。
  連一諾也不在意,只是到了奢華的大馬車前,她就站住了,提高聲音道:“臣婦恭請公主金安。”
  一丁點兒動靜都沒有。果然,連一諾再看紫玉,明顯的看出了她臉上的一絲不自然。
  “連姑娘,你先上車吧,公主殿下等著你呢。”紫玉有些狼狽,却還是堅持讓連一諾上車。
  這會兒就是傻子也知道車裏有蹊蹺,就像打明牌一樣,不用猜不用算,連一諾露出了然的神色,把手邊因爲要見公主而摘下來的紗帽重新戴回頭上,含笑道:“既然殿下現在不在車裏,臣婦也不敢僭越,就在這裏等著吧。”
  “誰說殿下不在的?大約只是睡了吧,你上去,公主自然就醒了。”紫玉急急的說,“隊伍這樣長,你趕來得慢了,估計殿下旅途勞累,先休息了。”
  “哦?那臣婦更不敢打擾殿下,左右無事,等著便好了。”連一諾其實是有些失望的,枉她嚴陣以待,這把戲也太簡單粗暴了啊,不就是她上了車,不是裏面已經有個男的,就是一會兒送進來個男的,壞她的名聲嘛,果然不能對這位公主的智商抱太高的期望。
  紫玉著急的說:“你快上車吧,你來了,公主殿下自然就醒了啊。”
  連一諾都替她難過了,因爲紫玉一向是個穩重精明的人,今天怎麽這麽沒有水準呢,她就是陪著玩都覺得沒勁透了。
  “紫玉姐姐,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爲什麽要讓我去叫醒殿下,擔上這衝撞公主的罪名?我也曾經在公主身邊伺候,最是知道,如果殿下睡覺時被吵醒了,就是要了我的命都是有可能的,你究竟是何居心?”既然現在說公主有陰謀,她沒證據,那不如就拿紫玉開刀。
  紫玉低頭不語。
  連一諾乾脆問:“不如你來告訴我,車裏有誰?或者,如果我上了車,誰會來?”
  周圍顯然是特別安排過了,幷沒有什麽人。紫玉勾了勾嘴角,突然欺身上前,掏出一塊帕子捂住連一諾的口鼻,低聲道:“你一會兒就會知道了。別恨我,殿下有命,我只是個下人。”
  連一諾閉上了眼睛,軟軟的靠在紫玉身上。紫玉這才放了心,抹了把頭上的汗,吃力的把連一諾搬到車轅上,隨後自己爬上車,抓著她的束腰把她拖進了八寶華蓋的公主香車。
  她幷不敢離開,只是從車窗中探出手去,朝外面打了個手勢,然後就跪坐在連一諾身邊,盯著連一諾的臉出神。
  很快就有人靠近,車簾一閃,一個侍衛打扮的人扶著一個昏迷不醒的男子進來了。那人把手裏的人往地上一放,道:“藥呢,拿出來,快。”
  紫玉看清了地上人的樣貌,連忙從荷包裏掏出一顆藥丸,塞進那人的嘴裏,便起身要跟那名侍衛一起離開。
  “這麽難吃的東西,也拿給本王子吃?”躺在地上的人忽然懶洋洋的開口,接著“呸”的一口把藥丸吐了出來。
  紫玉和那名侍衛均是一震,然後一前一後做出動作——紫玉想要下車逃跑,那名侍衛則是要回頭重新制住躺在地上的三王子蘇克。
  蘇克不急不慢的坐起來,笑嘻嘻的接住那侍衛的一招:“你當小爺是你們周朝這些弱鶏?就你這兩下子還想打暈我?”其實那侍衛的功夫幷不弱,至少過了三招才被蘇克踹翻在地,多虧了公主的馬車寬敞高大,不然還真有點兒打不開。
  他這裏大功告成,回頭一看,笑得更加陽光燦爛了:“王夫人果然了不起,這麽快就把這個賤丫頭制住了。”似乎對于連一諾好端端的樣子完全不意外。
作者有話要說:  我是存稿箱,中午會出現,再更一章……

☆、非公主不和親(12)

  連一諾當然沒有事。
  她做了充足的準備,紗帽就是道具之一。王曈爲了保護她完全不計本錢,就是這頂普通的紗帽,面前垂著的薄紗都是用藥材浸染過的,用處就是清心醒神,專門克制一般的迷藥,所以紫玉的那一下子對她根本就沒有妨礙。
  本來她是打算上了車之後把紫玉弄暈就脫身的。反正她打算害自己了,那就讓紫玉以身相替好了。可是沒想到另外一個被設計的人是蘇克,而蘇克也同樣打著將計就計的主意。只能說樂安腦子太不好用,實力太差,運氣還太不好了。
  “三殿下明察秋毫,我這點雕蟲小技肯定瞞不過三殿下的法眼。”連一諾完全不覺得窘迫,淡定的承認。
  “其實你裝得還是挺像的,我要不是聽呼吸,我也不知道你是裝暈。”蘇克一邊說著話,一邊把那侍衛拖過來,撿起自己剛剛吐出來的藥丸塞進那人嘴裏,然後用力捏了下那人的下頜和喉頭,保證他把藥丸咽下去,才皺眉在那人衣襟上用力的蹭著手,還嘟囔了一句“真噁心,髒死了”。
  連一諾嘴角一抽,是你吐出來的好吧,還說別人噁心……但是看他這番舉止,她心中一動,沒有去碰腰間的荷包,只是把紫玉放在剛才自己躺過的地方。
  弄暈紫玉,她用的是紫玉自己腰間的那塊帕子,趁著蘇克吸引了兩人注意力的空當,連一諾悄悄爬起來,伸手扯下了紫玉的帕子,突然用力捂向紫玉的口鼻,弄暈了她。
  地上的侍衛開始撕扯起衣服來,車厢裏那人粗重的呼吸异常清晰。連一諾早就猜到了那藥丸的作用,雖不意外,却也十分心驚,這樂安的計策雖然技術含量低,可架不住惡毒殘酷,真要是讓她成功了,別的不說,連一諾還真就是完了。
  蘇克楞了楞,低低的駡了句什麽,才道:“你們周朝人怎麽這麽齷齪?外面還有圍觀的?”
  連一諾白了他一眼:“哪一朝都有壞人好吧?你說圍觀的人是什麽意思?”
  “有人來了,還很多,馬上就到了。”蘇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怎麽辦?他們搞成這樣,現在出去也說不清了。”
  連一諾一看,那侍衛已經伏在紫玉的身上,開始撕紫玉的衣服了。也不知那帕子上熏了什麽東西,紫玉雖然沒有全然醒來,却仿佛下意識的迎合著那人,這畫面簡直讓人沒法看。
  從蘇克被送進來到現在,時間幷不很久,樂安既想毀她,也許還要再等一會兒才會讓人來掀開這車簾,而且動手的人恐怕還是不一般的人呢。出又出不去,不如……
  “你把我捆起來,打暈。”連一諾冷靜道。
  蘇克剛想說“你沒事兒吧”,却眼珠子一轉,拒絕了:“那不行,你摘清楚了,我咋辦?”
  連一諾想了想,從紫玉頭上拔了根簪子,又撿起她解下的腰帶,走到蘇克身邊,問:“你想傷哪?”
  蘇克眨眨眼,指指心口:“扎吧。”
  連一諾咬咬牙,經驗不足,還是扎不下去。
  “算了算了,不指望你了,大周的人就是弱。”蘇克搖搖頭,搶過那把簪子,然後拿腰帶把連一諾雙手縛住,讓她蹲在車厢最遠的角落裏。
  地上的兩人却已經入港,紫玉“啊”的叫了一聲,那侍衛却動作更猛烈了。蘇克回頭瞄了一眼,半是自語道:“你還是暈著好點兒。”然後一抬手,劈在連一諾頸部。
  這個死孩子,下手真狠啊,連一諾昏迷前,咬牙切齒的想。
  蘇克却走回兩個人身邊,想了想,抓起簪子,算好了力氣,往心口處扎下去,直到血流出來,染紅了衣裳,才把簪子拋回紫玉手邊,又嘟囔了一句“王曈的女人還挺聰明的”,就閉上了眼睛。
  正如連一諾所料,馬車外面來了不少人,而且都是極有分量的人。
  樂安公主是第一天離京,還是那身拜別帝後時的公主正裝,臉上也挂著精緻濃艶的妝容,華美耀眼,此時在青玉和墨玉的攙扶下,一臉正氣的盯著微微晃動的馬車。離她幾步之外的地方,太子也是一身袞服,臉罩寒霜,透著無比的威儀,可是他雖然神色嚴肅,却幷不敢直視身邊那人的眼睛。
  站在太子身旁却略微錯後一步的王曈,此時心中恨意翻騰。
  車厢裏隱隱傳來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女人嬌柔的聲音,那聲音,不是一諾的。可這幷不能减少他心中的憤怒和不安,一諾遲遲沒有出現,她去了哪里?安不安全?
  他一直盯著樂安的動向,這附近也確實隱蔽的安插了兩個人,可是剛才他看到,那些人顯然幷沒有收到連一諾給的信號,那麽,到底是她沒事,還是來不及求救?
  他後悔了,不該讓自己的妻子來冒險,不該聽了她的所以就努力不去跟皇室這些人面獸心的人對上,更不該爲了穩妥就儘量不暴露自己的力量。
  皇帝忌憚又如何?總好過讓妻子身處險境!
  “王將軍,我是真沒想到,你居然能容得下這樣低賤的女人!”樂安公主一張口,就忘記了之前紫玉的叮囑,忿忿的貶損起連一諾來,“我讓她來陪我說話,我不過就離開了一盞茶的功夫,她居然在本宮的車駕上做出這種事來!”
  “樂安……”太子皺眉,想要提醒樂安公主,但是被王曈打斷了。
  王曈連禮也不行,冷冷的道:“公主殿下,臣不知道你口中的低賤之人究竟是誰,臣只知道,辱臣家人者,臣决不放過!”
  然後他向太子一抱拳:“這是公主的車駕,事關公主名節,請殿下……”
  太子會意,擺了擺手,很快,現場就只留下了幾個人和貼身僕從。
  王曈看著,抿抿唇,走到車前,跳上車,抬手去掀那緊閉的車簾。
  簾幕掀開的一瞬間,車外的人全都睜大了眼,車內的人全都毫無反應。
  因爲躺在地上,站在車外的人看不見剩下的三個人,却都看見了角落裏椅子上昏迷的連一諾。
  手被捆著但是衣衫整齊的連一諾。
  “不可能!那個下賤東西怎麽會好好的!”樂安用力掐著青玉的手臂,美艶的臉扭曲起來,“紫玉呢?你們怎麽辦的事?”
  如果連一諾醒著,一定會說,這位公主,智商是硬傷,先天性缺陷啊。
  太子事先幷非完全不知情。他甚至讓人隱蔽的幫了樂安一些小忙,爲的自然是自己的一些盤算。只是看到王曈方才的樣子,他又有些後悔,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走了一步壞棋。
  如今看來,王夫人沒事,幸好,幸好。
  于是太子連忙調整了表情過來打圓場:“王將軍,許是有些誤會,快救醒夫人,孤定會讓樂安道歉,她口不擇言,孤會讓她給你和夫人一個交代的。”
  王曈幷沒有站在遠處跟他們廢話,他大踏步走進馬車,一把扯斷了連一諾手上的腰帶,抱起連一諾往車外走,聽到太子這話,他只盯著懷裏妻子的臉,冷冷道:“臣無事,拙荊也不敢讓公主給交代,太子殿下還是想想怎麽給北漠一個交代吧。”
  他怕連一諾身上有別的傷,急著帶她回去檢查,也懶得管別的,今天的事情,太子自以爲做得隱秘,其實他心中有數,也擺不出什麽好臉色來。
  太子却是一驚,連忙凑上前一看,頓時臉色發白。
  是了,若按樂安的計劃,這蘇克王子雖會和王曈結仇,却只能私下結怨,且還消受了美人,怎麽都不會怪罪到自己頭上,可是如今事敗,蘇克渾身是血的躺在那裏,生死不知,這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兩國再打起來都有可能!
  太子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一個不好,居然攤上大事兒了!
  他焦急的大喊:“快!傳御醫!”
  “你不能走!”樂安已經完全喪失了理智,甩開青玉,直沖向王曈,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滿是怨毒的吼:“她是個下賤的玩意兒!她都死了你還管她幹什麽!快扔了她!”
  她神情瘋癲,好像已經完全精神失常。
  王曈皺眉,怕摔倒連一諾,分不出手去推開這個瘋子,便想用脚踢開她。他也想不打女人,可這個女人實在是太惡毒了。
  他這一脚稍微慢了一下,樂安手中却不知什麽時候多了把匕首,直直的刺向昏睡的連一諾,來勢之猛,帶起一股風來。
  王曈已經顧不得在太子面前傷了公主會不會落下把柄的問題了,他一隻脚穩穩的站著,剛才就想踢出去的那只脚迅速飛起,足尖點在樂安手臂處的麻筋處。
  樂安頓時脫力,手中的匕首甩了出去。只是她剛才拼盡了全力去殺連一諾,這下子收勢不住,還是往前趴去。
  王曈一擊得中,當然不會在原地等著她,抱著懷裏的人往側方退了兩步,準備繞開這個狠毒的女人。却聽見身後先是傳來“咕咚”一聲,然後又是一聲尖叫,高亢入雲。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更,努一把力,明天晚上結局啦……

☆、非公主不和親(13)

  連一諾直到兩天後才知道樂安公主摔了一跤,然後破相了的消息。
  她問王曈後來發生了什麽,王曈搖搖頭:“那個瘋女人叫了太子和我去,我理他們呢,抱著你就走,結果她拿刀要殺你,我踢了她一脚,把刀踢掉我就走了,誰知道她自己摔地上去,還臉著地,地上不是有刀嗎,她自己把臉摁刀上,那賴得了誰。”
  “這也行?”連一諾晃晃腦袋,脖子處又傳來一陣疼,她“嘶”了一聲,發愁道:“她要是毀了容,估計得把賬都算在我頭上,還不更得想辦法滅了我啊。”
  “放心,她沒那個機會了。”王曈輕輕的幫她揉捏著肩膀,“這兩天我一直在馬車裏照顧你,連馬都不騎,那就是我的態度了。我管她死不死,一碼是一碼,她這麽害你,我就是不樂意。太子也沒話說,還得好好哄著咱們呢。”
  “呀,那說起來,太子該是焦頭爛額了吧?”連一諾想到蘇克,“北漠人肯定被惹惱了,這麽倒黴的送親使,太子也是醉醉的了吧?”
  王曈端了茶杯給連一諾,看她喝了才說:“那也是活該。他也不無辜,你這件事,就憑樂安那一腦子草,根本就辦不周全。”
  連一諾咂摸了一下這話,才問:“你是說他在其中幫忙了?爲什麽?他難道不是一直都在籠絡你嗎?”
  “樂安作死,我怎麽會恨他?到時候樂安的把戲一定會被拆穿,這樣蘇克惹了我,回頭一定會恨死她,她到了北漠也不會有好日子過。皇后母子舍了寶貝女兒、妹妹,也換不了什麽好處,還樹了我這麽個敵人,對他來說,不正是極好的買賣嗎?”王曈冷哼一聲。
  連一諾想了下,嘆口氣:“這位太子的格局也太低了吧。就算事成,事情都發生在他眼皮底下,難道他就能撇清關係?還有,他是覺得你智商跟他差不多?”
  “不說他了,這一陣兒够他喝一壺的。”王曈在連一諾剛一醒來的時候就聽她說了當時的情景,“蘇克那人,其實非常有心計,對自己也能下得了狠手,這次是非得咬下塊肉來了。太子沒擔當,早就往皇帝那兒上了摺子,估計宮裏頭也是亂。”
  “不過這都跟咱們沒關係。”連一諾往後倒在王曈身上,“我們是受害者。說起來,紫玉跟那個侍衛怎麽樣了?”
  王曈側了側身子,讓她靠得更舒服些:“死了。”
  意料之中。連一諾閉了閉眼,拉住他的手:“幸好,我們不用活在那個污穢的權力中心。”
  “是啊,到了禾林,我教你騎馬,帶你去看邊城。”王曈微笑著反握住她的手,“那邊民風彪悍,但是別有一番豪邁的感覺,你一定會喜歡的。”
  之後的路上,在連一諾看來,自然是風平浪靜。她其實沒受什麽傷,就是被蘇克一掌打暈,醒了就好了,但是王曈對外宣稱夫人受了傷,誰也沒法真的來問問王夫人受了什麽傷不是。有了這個由頭,不光她窩在車裏,就連王曈也徹底不露面了。
  開始幾天還好,兩個人說說笑笑的,好幾年沒見面,總是有說不完的話,可是天氣越來越熱,衣衫越來越薄,兩個人成天在車裏挨挨蹭蹭的,就免不了有些心猿意馬。到底有一天,趁著連一諾午後有些瞌睡的時候,叫王曈抓住機會,在車裏鬧了一場。
  連一諾臉色紅潤,眼睛裏隱約帶著些水色,恨恨的戳著他的臉:“我還在‘養傷’呢,這種馬車,隔音又不好,你讓別人怎麽說啊?”
  王曈現在心情正好,咬住她的指尖,含含糊糊的說:“放心吧,外面都是我的兵,自己人,再說了,我都命令過了,離著車三丈遠呢。”
  “那不是還有車夫嘛。”連一諾皺眉。
  “今天輪著駕車的是老杜。他當年受過傷,耳朵不好使。”王曈有些得意,“我特地安排的。”
  這還真是蓄謀已久。
  連一諾好一會兒才想搭理他,便問:“你身邊有很多傷殘的兵卒嗎?”
  “也不算多,大多數都安置在禾林了,跟在我身邊的有四五個吧。”王曈慢慢的說,“原主對兵卒也不錯,家裏和莊子上也收留了些傷殘無依的兵士,我來了這幾年淨忙著打仗了,只在禾林城裏爿了兩個店鋪,安頓了幾個人,又拿收益接濟一些特別窮困的,再多了也做不了。朝廷的撫恤本來就少,被一層層扒皮下來,他們那些人根本沒辦法保證生活,真的很慘。”
  連一諾覺得這個話題有些沉重,王曈是個很講義氣的人,如今做了將軍,對手下的兵士同袍也一定都很有感情,看到那些人流了血又流泪,一定很難過。
  她想了想,說:“我有些想法,到了禾林看看情况再說,眼看著一時半會兒的,這仗也該打不起來了,正好咱們好好經營,讓禾林和周邊富庶起來,說不定就能有辦法安頓他們了。”
  正興帝那邊怎麽處理樂安公主這件事,連一諾不得而知,不過後來她一直到了禾林城也沒有見過樂安。不知道王曈跟太子說了什麽,儀仗隊在禾林休整的時候,連一諾這一隊人直接就回到了將軍府。
  “這樣行嗎?不是往前還有幾十裏才到邊界嗎?”連一諾在將軍府裏溜達,這座宅院比京中的將軍府小許多,不過三進而已,院中的布置也不怎麽精美,到處透著粗獷的味道,一看就是武將的宅邸。
  王曈引著她去了他平常居住的正院:“有什麽不行的?我沒殺了樂安,已經是手下留情了。就是太子自己,也不想讓樂安看到你再發瘋了。”
  “那,我就是到家了唄?”連一諾來回打量著房中的擺設,實在不敢恭維,“王叔叔,你這品味現在怎麽這麽,呃,粗狂啊?”
  “想說我沒文化就直說。”王曈彈彈她的腦門,“我天天舞刀弄槍的,哪有工夫附庸風雅啊?再說沒你的消息,我上哪有那個心情啊。這些都是胡媽媽弄的,那是我母親留下的老人,不過不識字兒,弄成這樣已經不錯了。噢對了,我這裏沒有丫鬟,你要是想用得現買。”
  “用什麽丫鬟啊,雇兩個婆子洗洗涮涮就得了。哎,你說咱們要是雇傭那種兒子犧牲了的孤寡老人,行不行啊?”連一諾這兩天一直在琢磨這個事兒。
  “這些你跟胡媽媽商量去,她在這兒幾十年了,瞭解情况。婆婆媽媽的事兒我可管不了。”王曈只管摟著連一諾上下其手,在車裏雖然刺激,可是挺不盡興的,這會兒到了自己家,他可不想忍著了。
  他一走神,就沒太注意自己到底說了啥,馬上被連一諾抓住了話柄,一把拍開他的手:“現在才知道,原來在你心裏,我就是婆婆媽媽的哈?”
  王曈也不敢占便宜了,抬手拍了自己一下:“是我婆婆媽媽,老膩著你,把正事兒都給耽誤了,我得出去一趟。”
  連一諾想著事情,又要收拾好他們倆的這個小家,又要儘量幫王曈解决些後顧之憂,只覺得千頭萬緒的,找不准地方下手,正好胡媽媽來了,便打算先瞭解瞭解情况再說。
  晚上王曈回來的時候,眉眼間都是掩飾不住的興奮,好不容易按捺著心情吃了飯,胡媽媽帶著一個老媽媽離開以後,他拉著連一諾的手說:“皇帝下了旨,准了蘇克提出的新要求,在邊界上開放一個鎮子,每月逢五、十開互市!”
  連一諾瞪大了眼睛,好一會兒才問:“你說的,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王曈點點頭:“蘇克這個人很厲害。我都沒想到,他能將計就計,折騰出這麽一件大事兒來。如果運作得當,興許以後能再也不打仗了呢。我剛才去了太守府,他的態度也挺積極。”
  “這種事情不能大意,你確定他可靠嗎?”連一諾問。
  “大事上是可靠的,那年我受了重傷,他帶著軍民守城,也算是個有血性的人,不過平常有點兒貪,估計他也想從互市上撈好處。”王曈說,“倒也不怕,我會盯著他的,只要有分寸,我也不會非要讓他守著寶山喝西北風。”
  “那,是這樣,我下午跟胡媽媽接觸了一下,覺得她說話蠻利索的,聽著也算是公正,我就讓她管著家裏的事情,她說在咱們身邊侍奉的人還是要買,買了可靠些。我打算聽她的。”連一諾最終還是接受了這個世界的規則。
  王曈心中點頭,他自己也是傾向于買人的,但是他知道妻子的想法,不想難爲她,讓她有什麽不舒服的感覺,所以一直等到她自己想通。
  他嘴上却說了另外一件事:“其實我更希望你能做點兒什麽,你這麽厲害,真當個全職太太,浪費了。”
  知道他是在哄自己高興,連一諾也不反駁,問:“我打算賣首飾了,你覺得靠譜嗎?”
  王曈下意識的就想說“你沒錢我給你”了,接著反應過來,她說得應該是開店賣首飾,那是她有一世的老本行,便點頭:“只要你喜歡,就去幹唄。”
  “我是想用這邊的寶石之類的,設計打制一些造型獨特的東西,然後讓人帶到京城或者江南一帶去賣,然後開店的運貨的什麽的,都從你麾下傷殘的兵將裏找,盈利的一半用于給傷殘兵士救濟或者買地,讓他們生活有個保障,你覺得行不行?”連一諾眼睛亮晶晶的看著王曈。
  那麽亮的眼睛,就像星月的光芒都揉碎了嵌進來一樣,讓王曈心醉神迷。他拉了妻子的手,認真道:“謝謝你。”我只想讓你做點事情,不要在這落後的時代裏生活得太過壓抑,你却總想著幫襯我,盡自己所有的力量在我身後支持我。
  連一諾有了奮鬥的目標,既要考察禾林城的情况,又要去瞭解安平鎮的互市情况,還給王曈提了些屯田造林的主意,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讓王曈又是好氣又是心疼。
  太子被刺的消息來得非常突然。
  和親的任務完成,大多數隨行的人和物品都留在了北漠,他們回程的時候就只有太子和自己的親衛,算是輕車簡行了。隊伍裏都是男人,縱馬疾馳,曉行夜宿,就在離京城五六天脚程的地方,驛站走水。
  “太子就這麽挂了?”連一諾覺得不可思議,“不是走水嗎,不會是死遁什麽的吧?”
  王曈搖搖頭:“真不是,他是被烟熏死的,被抬出來的時候臉上跟四肢什麽的都很完好,也不是易容之類的,就是他。”
  “凶手呢?”連一諾問,“驛站驛丞呢?沒個說法?”
  “驛丞也死了。”王曈說,“這事兒一出,朝廷裏估計又有大變動了。”
  一個月後,鄭王被圈禁、齊王被立爲太子、正興帝病重的消息傳來的時候,王曈和連一諾對望了一眼,其實真相如何一點兒也不重要,這個結果,甚至讓他們隱隱的松了口氣。至少,正興帝自己好像把智商揮霍得太厲害了,他的子女裏頭,也就是齊王還能有點兒“明君”的潜力了。
  等到又過了一個月,正興帝殯天的時候,王曈甚至在房裏摸著連一諾的肚子,有些慶幸的道:“他來得正好,虧得有他,要不然單純給老皇帝守孝,我還真怕我忍不住。”
  因著如今形勢敏感,孟娘子也沒能來照顧女兒生産,等到她終于踏進禾林城的時候,剛好趕得上迎接她第二個外孫。兩個白胖可愛的外孫在懷,她都顧不上擔心一個人到大名府做縣令的親兒子了。
  說到孟琦,還真是應了“非翰林不入內閣”和“不曆州縣、不擬台省”這兩句話,幾年一升遷,最後以四十歲升任戶部尚書、入內閣的經歷在周朝的權臣史上留下了异常瀟灑的一筆。他高居首輔一職二十年,難得的君臣相得、民間聲望極佳。他從不避諱自己出身寒微的事實,甚至連說書人都知道“孟首輔有今日,少年時多得其姐扶持”。
  連一諾此生再也沒有見過樂安公主,當然她的消息還是時有傳來的。比如她嫁給了北漠汗王、被封了大妃,却一點兒也不得寵啦,比如在連一諾已經是兩個兒子的母親的時候,她還是沒有孩子啦,再比如老汗王剛剛死掉,她就嫁給了新任汗王啦,最後一條消息是,十年後,北漠右賢王蘇克殺死了他的汗王哥哥成了新的汗王,却沒有續娶已經病重的前任大妃,而這位大妃留下了一個五六歲的女孩兒之後病重身亡,埋葬在北漠的土地上,終生沒有回過故國。
  當“千金閣”在江南、禾林和京城的店鋪日進鬥金、成爲大周響噹噹的珠寶首飾品牌的時候,王曈的關于加强邊防、安頓傷殘兵士的條陳也被當朝成平帝大加贊賞,詔令實施。
  看著壯美得如同一幅用色濃烈的油畫一般的邊城落日,聽著身邊子孫們關切的問候,已經垂垂老矣的連一諾問身邊的白髮老將軍:“你說,我們是不是該回去了?”
  “是吧,該回去了。”王曈握著她的手,微笑,“回到我們的世界。”
作者有話要說:  公主的這個故事靈感來源于古代大量的和親公主,尤其是臨時册封的女子,比較有名的有宮女出身的王昭君和宗室女文成公主。她們有的流芳百世,但更多的是背井離鄉、生活凄苦。我一直覺得和平靠的不應該是一個個小女子的犧牲,她們背負了太多原本不該她們承擔的東西。她們是可敬的,但也難說,她們不可憐。
到這裏穿越部分就完啦!後面的故事就是回到現實啦,不長,以撒糖爲主……

☆、我們回來了(1)

  安靜的病房裏,今天剛換班的年輕護士照例來抄寫病人床頭的儀器數據。
  她剛要讀數,就覺得好像什麽東西動了一下。她搖搖頭,咕噥了一句“真不該熬夜,頭都暈了”,却再一次發現,真的不是幻覺,床上的那人真的動了!而且,睜開眼睛了!
  她差點扔了手裏的本子,急匆匆的推門往醫生辦公室跑。一進門,她就抓著醫生的袖子,興奮的喊:“劉大夫!劉大夫!205房間那個植物人醒了!”
  戴著眼鏡的中年醫生還是很淡定的,只是他比平常大出許多的步子,泄露了些他的激動。
  他甚至都走錯了房間。
  小護士急得直跺脚,是205啊,怎麽跑去204了呢?却聽到劉大夫有些急切的聲音:“你現在感覺怎麽樣?你知不知道自己是誰?”
  小護士驚呆了。植物人蘇醒了,還能一醒醒倆?
  經過了大半天的檢查,羅一諾在劉大夫欣喜的眼光中確定,自己真的回到了自己從前的生活,幾乎要喜極而泣。她著急的想要坐起來,可是已經一個多月沒有運動過的身體明顯力量不足,居然一下子都沒有起得來,只手雙臂無力的撑了兩下。
  終于回過神來的小護士很有眼色的扶住她,幫她在床上坐起來,還連聲叮囑道:“你剛醒過來,現在身體肌肉都沒有力量,要恢復一段時間才能行動自由呢,不能著急啊。”
  可是,怎麽能不著急?羅一諾急急的問:“旁邊的病人呢?跟我一起送來的病人呢?”她急得額頭上汗都冒出來了,可是她的聲音却是十分沙啞。
  “哎呦你剛醒過來,這是怎麽了啊,著什麽急啊你……”隔壁王爺爺和王奶奶又著急又無奈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伴隨著踢踢踏踏的脚步聲,穿著病號服的王修齊出現在羅一諾的視野裏,他形容憔悴,只有兩隻眼睛亮得驚人。
  他靠在門邊,含笑看著對面的羅一諾,聲音同樣沙啞:“一諾,我們回來了。”
  羅一諾的泪水毫無徵兆的落下,瞬間就淌了滿臉,又一次昏迷過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正看到白髮蒼蒼的祖母在病床前,捧著一碗草莓,小心的揪著下麵的蒂。老太太一抬眼,看到羅一諾睜了眼睛,連忙凑過來,輕聲問:“一諾啊,好點兒了嗎?認識我嗎?”
  “奶奶,我好了。”羅一諾輕聲說,“那草莓好香啊,我想吃呢。”
  “好好好,有的是呢,你爺爺在對門呢,我去叫他。”羅奶奶扶著一諾坐起來,又把玻璃碗放在她手邊,才急匆匆的去了對面。
  羅爺爺不是一個人進來的,王修齊和他的媽媽一起跟著進來。王修齊也還是體力不行,被母親和羅爺爺一人一邊架著進了羅一諾的病房。
  大家臉上都挂著笑,雖然還有些外傷沒有徹底痊愈,但是顯然王修齊和羅一諾能醒過來,以後就會慢慢好起來了,就連劉醫生也專門叫了好幾個同仁過來,大家討論一番之後,只能說一句“奇迹”。
  羅奶奶看看病床上含笑吃水果的孫女,再看看身旁沙發坐著的同樣含笑看著孫女的年輕人,眼眶止不住的泛紅,嘴角却微微翹起,她故意道:“一諾啊,怎麽就知道自己吃,也不知道問問你王叔叔的身體呢?”
  雖說一開始是打趣,可是談到那場驚心動魄、幾乎要毀了兩個家庭的車禍,羅奶奶還是覺得心驚肉跳,她的笑容也沒了,認認真真的看著王修齊道:“小王啊,你那個危急的時候還想著護著我們一諾,我們真的是不知道怎麽感激你才好了。”
  王修齊頭上還綁著綳帶,樣子看上去有些狼狽,臉上也帶著些大病初愈的蒼白,他含笑道:“您可千萬別這麽說,我開車帶一諾出去的,當然要負責她的安全,而且,我也沒做什麽,到底還是讓她受了這麽多苦。”其實他心中隱隱有些感激這場車禍,讓他和一諾結下了幾生幾世的緣分,可是,這話他沒辦法說出來。
  “話可不是這麽說,”羅爺爺很是動容,“交警隊的同志們都告訴我們了,當時他們去勘驗的時候就發現,你一定是在最後關頭努力護著我們一諾呢,老婆子說得一點兒也沒錯,你真是我們一諾的救命恩人。”
  面對兩位老人如此真摯的感激,王修齊雖然確實不心虛,可是因爲想著要從他們手裏接走他們的寶貝孫女,便無端的有了些挾恩圖報的感覺——中間確實是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正好這些經歷都說不清楚,更像是大夢一場,而現實裏,他和羅一諾事先不熟,同生共死了一回之後倆人就表現得那麽异常,實在不科學。
  他就有些尷尬的看著床上的羅一諾,不知道怎麽回答才好。
  羅一諾剛剛醒來,其實身體幷不舒服,只是她格外珍惜眼前這真實的世界,覺得親人的每一句話都不該錯過,便努力的聽著、看著,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欣喜。
  她的頭髮披散在背後,因爲總是躺著的緣故,略微有些淩亂,襯著她略顯蒼白的膚色和很有些尖細的下巴,反倒有一種我見尤憐的美,就連身上那肥大的病號服也顯得順眼起來。她那麽笑微微的坐著,白嫩的手捧著一隻玻璃碗,唇邊沾了些草莓漿水,倒是十分瑩潤,便又透出幾分嬌憨來。
  真是怎麽看怎麽好看,王修齊心裏想著,嘴上就有些沒控制住:“羅爺爺,羅奶奶,其實我沒那麽偉大,我喜歡一諾,當然要保護好她,可惜我還是做得不够。”
  在場的老人誰不是打年輕的時候過來的?之前是憂心孩子們的傷勢、又驚喜于他們的醒來,便沒有多想,等到一開始的那陣子忙亂過去,再想想兩個人剛醒來時候的樣子,誰心裏沒犯嘀咕呢?
  王修齊這話一出,幾個人便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眼光,可是之前倆人完全沒有這方面的徵兆,這事情到底還是有些意外,一時之間便也沒人說話。
  羅一諾這會兒腦子轉得有些慢,還停留在兩人回來的歡喜裏,遲了半拍才反應過來王修齊究竟說了什麽,倒是睜圓了眼睛。完全沒有鋪墊就給幾個老頭老太太這麽一個驚喜,這樣真的好嗎?不會嚇著他們吧?
  王修齊的媽媽抬頭去看羅一諾,正好看到她瞪大眼睛盯著自己的兒子,一副被驚到了的模樣,忽然就覺得有趣,便回頭問:“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啊,人家小姑娘答應你了嗎?”兒子出了事,她只覺得天都要塌了,每天都盼著兒子醒過來,却不敢真的抱著那樣的希望甚至奢望,她都要忘了笑是什麽感覺,可是現在兒子醒過來了,還開了竅,有了喜歡的姑娘,還有什麽比這更讓人開心的呢?
  她這話一問,屋裏老老少少,四五雙眼睛齊刷刷的對準了還沒回過神來的羅一諾。
  羅一諾眨眨眼睛,一臉無辜。
  王修齊對于自己一時嘴快說了心裏話的事兒也有些懊惱,只覺得都是這個小丫頭美色誤人——其實一個重傷病號哪里有什麽美色,就是羅奶奶現在都不好意思昧著良心說自己的孫女漂亮——便只拿眼睛去瞄著那個捧著碗的女孩兒,打定主意厚臉皮到底,她說什麽他都接著就是了。
  還是羅奶奶瞅著自家孫女這樣傻呆呆的不是個事兒,于是把碗從她手裏拿出來,又含笑問:“你跟小王談朋友了?是什麽時候的事兒?”自家孩子自家知道,要是沒有那麽回事兒,這孩子絕對不是這個表情。
  “他,他說什麽時候,就是什麽時候唄。”羅一諾超長的反射弧終于起了作用,後知後覺的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了頭,聲音越來越小,“奶奶,你們問他唄,我頭暈呢。”
  王修齊的媽媽也看出了小姑娘的意思,倒是十分歡喜。因爲她平常對這個鄰居家的小孩兒就非常喜歡,也曾經想過要是能給自己做個兒媳婦就好了,只是因爲年齡差得有些多,那孩子又是一口一個“王奶奶”的叫自己,也只好隨便想想罷了,沒想到啊,兒子悶不吭聲的,居然真給她拐了個小姑娘回來!
  “那趕緊的,我去叫醫生過來看看,你們剛醒過來,不應該多說話,好好休息,咱們來日方長哪!”她這樣想著,就連忙站起來,又扶了兒子道:“你也先回去,明天再來看一諾啊!”
  王修齊知道羅一諾這會兒是害羞了,也不顧忌長輩在場,低低的道:“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聽話。”
  回應他的是一個沉默的背影,還沒開始談戀愛就被爺爺奶奶發現的小姑娘僵硬的躺進了被窩裏。
  幾個老人這陣子都是心力交瘁,先是驚嚇、悲痛,後來是持續的陪護和擔憂,接著又是昨天的驚喜,于是在羅一諾醒來的第二天,幾個人都來得晚了些。
  一推開病房的門,羅爺爺就回頭低聲的叫了他的忘年交一聲:“王老弟,你兒子在這兒呢。”雖然壓著嗓門,王修齊的爸爸還是聽出了一絲的得意和幸灾樂禍。
  兒媳婦還沒拐回王家門,兒子倒是跑到人家姑娘面前當陪護去了,王勝利真是氣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後無奈的笑駡了一句,提著手裏的早飯跟羅爺爺一起進了羅一諾的病房。
  王修齊的體格原本就比羅一諾要好一些,他雖然傷得更重,可是恢復得要更好更快,昨天晚上沒有逞强,用了藥早早的睡下,今天醒來就覺得比昨天要有力氣一些。看看天色還早,他就慢慢挪著走到羅一諾的病房來看她。病床上的女孩兒睡得很沉,他就坐在床邊守著,守著守著的,自己也跟著又睡著了。
  羅爺爺和王勝利走近了一看,不由得啞然失笑。
  他們走動的聲音還是讓王修齊清醒過來,他回頭看見倆老人,便要站起來,被羅爺爺按住,輕聲道:“你快坐著,覺得怎麽樣了?先吃點兒飯?”
  王勝利打開保溫桶,盛了一碗粥遞給兒子,板著臉訓道:“剛醒了你就不老實,虧你還是醫生呢!小丫頭又跑不了,你就不能消停一會兒?”
  “誰說我丫頭跑不了的?我還沒同意呢!”羅爺爺瞪著老夥計。
  王修齊滿意的欣賞了一下老爹吃癟的樣子,心中感嘆,又能看到老爸了,這可真好啊,嘴上却笑著說:“我知道她暫時跑不了,我這不是一晚上沒見她了嗎,想得慌。”
  羅爺爺立刻改了方向,狠狠的瞪著他。王勝利也搓搓肩膀,這兒子,到底是跟誰學的?
  

☆、我們回來了(2)

  羅一諾却却始終都在沉沉的睡著。直到快中午的時候,才在爺爺奶奶慢悠悠的談話中醒來。醒過來的時候,正好聽見爺爺說“那孩子當著我和王勝利的面就說一晚上不見想得慌,你說原來也沒看出來這孩子這麽厚臉皮啊”。
  我的天!羅一諾暗驚,這不是說她的王叔叔吧?
  羅奶奶却不在意的笑:“這怎麽了?他心裏時刻念著我孫女,我就喜歡他!你當誰都跟你似的呢?”
  “我怎麽了?我對你還不好?”羅爺爺不服,可是這個話題已經談了一輩子了,不是太有吸引力,他便很快轉回了注意力,“咱家孫女管他一口一個‘叔叔’的,倆人怎麽就對上眼了呢?”
  “還不是因爲你!”羅奶奶白了老頭子一眼,“要不是你跟王勝利‘老哥’、‘老弟’的胡鬧,至于讓咱家孩子矮了一輩嗎?小夥子挺好的,配我孫女,我反正是滿意,大個幾歲正好照顧咱們孫女,多好啊。”
  羅爺爺這時候才覺得自己跟王勝利這個“忘年交”也有不方便的時候,因爲這事兒他略有點兒理屈,就不敢在老伴面前硬氣,便不甘不服的哼了一聲:“我得看他的表現!”
  羅一諾幾乎要流出泪來,她終于又能在爺爺奶奶這種有事兒沒事兒都要嗆兩句的談話中醒來,就和過去千百個早晨一樣。不捨得再這樣睡下去,她慢慢的睜開眼,向爺爺奶奶微笑:“奶奶,爺爺。”
  “呀,你醒了啊?”羅奶奶連忙過來扶著她坐下,回頭就指使老伴:“你趕緊的,把我洗好那毛巾再用溫水過一遍拿過來,好給我孫女擦把臉。都是你這個死老頭,說話聲音那麽大,吵醒我孫女了!”
  “說我聲音大,就好像你聲音小一樣!”羅爺爺習慣性的嘟囔著反駁了一句,人却麻溜的去洗手間取毛巾去了。
  羅奶奶先是仔細看了看羅一諾手背上輸液的針管,又摸了摸她的手,覺得不是很凉,才放了心,一邊給羅一諾慢慢的擦臉,一邊笑著說:“這兩天我就跟做夢似的。我的好孫女醒過來了,還多了個孫女婿,真是好啊。”
  “奶奶,”羅一諾心裏酸酸的,便用沒有輸液的那只手拉拉她的衣角,“都是我不好,讓您擔心。”
  “傻孩子,不怨你啊。交警隊的同志早就告訴我們了,是那個大貨車司機喝多了酒,小王一點錯誤都沒有的。”說著,她又笑起來,“可是你們兩個也真是的,這是好事啊,怎麽還不告訴我們老人家呢。你睡了不知道,那孩子一大早就跑過來守著你,連輸液都在這邊,怕吵著你,也不說話,就那麽坐在床邊上看著你,要不是他們同事來看他,他都不走呢。”
  對面的病房裏,王修齊有些慵懶的躺著,眼睛只盯著架子上的輸液管,臉上沒什麽表情。
  “哎,你不是吧?我聽著他們說的時候都傻了,你真的假的啊?”穿著白大褂的年輕男子毫無形象的趴在王修齊的床頭,“你說你躺這兒一個多月,哥們兒可是費盡了心思,你可好,醒過來就去看姑娘,良心呢?”
  王修齊勾了勾嘴角:“我知道,謝謝你,趙平。”
  “謝什麽謝,咱倆誰跟誰,”趙平擺擺手,“我又不是那麽小心眼兒。問題是,你那姑娘爲啥我不認識?”
  “我的姑娘,爲什麽要你認識?”王修齊的感動只持續了一句話的時間。
  趙平一噎,扁了扁嘴道:“算了算了,我不跟你個病人計較。不過說實話,你藏得够深的啊,什麽時候搞上的?我可是去那邊病房看過了,挺好的一小姑娘,還小呢吧?”
  “嗯,開學就上大二了。”王修齊的神色柔和起來,却幷不回答他的問題,“是有點兒小,不過很好,很懂事。”
  “瞧你那肉麻的勁兒,真人不露相啊你。”趙平嗤笑,“哎,不過你們這也算是共了患難了啊,確實比陳雪强多了。”
  “陳雪?”王修齊皺眉,好像一時沒想起這人是誰,慢慢的反應了一下,才問:“她怎麽了?”
  趙平搖搖頭:“其實也沒什麽,原來哥們挺替你不平的,現在看你這樣,也就沒什麽了。”
  “陳雪不是我女朋友。”王修齊的眉頭也沒舒展開,“我讀本科的時候有一段時間跟她關係確實不錯,那時候對她是有好感,不過沒走到一起去。她心很大。”
  王修齊幷不是個愛評論人的性子,更不會背後說女人,所以趙平也不繼續問,只是道:“這事兒得跟你說一聲,你受了傷以後,她來看過你,然後沒過倆星期就聽說她跟咱們魯教授的兒子訂婚了,據說證都領了。我還替你好好生了一場氣呢。”
  “真是他啊。”王修齊的眉頭舒展開,略帶嘲諷的笑了笑,“那也挺好的,魯教授可是心腦外科的權威。”
  “咳,你不是後起之秀嘛,現在你恢復過來了,說不準幾年以後就看你的了。”趙平笑起來,“不過我說啊,你找一個那麽小的媳婦,且得等著呢吧?”
  “那不比你强?你想等還沒人讓你等呢!”王修齊輕飄飄的往好哥們心上插上一刀。
  “我去,你病了一場,怎麽嘴這麽損了啊!”趙平果然倒地不起,“哥們剛搶救了一個大面積燙傷的孕婦,這內心還傷痕累累呢!”
  王修齊也意識到,似乎自己的性格多少還是有了一些變化,話更多了些,也……更厚臉皮了些。沒辦法,黑道混過,兵痞子也當過,總歸跟原來單純的醫學博士有些不一樣了。
  隨著羅一諾和王修齊的一天天好轉,兩個家庭的日子也隨之輕快起來。失而復得,便是雙倍的歡喜。這天羅一諾終于得到允許,可以洗澡了。
  在羅奶奶一通念叨之後,羅一諾終于痛痛快快的把自己搓洗了個乾淨。她洗得暢快,直到羅奶奶放心不下,專門過來把她從浴室裏挖出來才作罷。
  羅奶奶一邊拿大毛巾幫她吸著頭髮上的水,一邊低聲的埋怨:“你這個孩子,這才好了幾天就不聽話,醫生都說了,你還需要觀察呢,浴室裏都是水汽,萬一你再暈過去怎麽辦?你這腦震蕩還沒好利索呢。”
  羅一諾剛剛悄悄的吐著舌頭扮了個鬼臉,就聽見門口王修齊笑著說:“你怎麽又不聽奶奶說話了?”
  好吧,自從跟羅一諾的事情告訴了長輩,王修齊就自動自覺的降了輩分,跟羅一諾一起叫起了爺爺奶奶,直把王勝利氣得跳脚,沒辦法,他的“老哥”變成“羅叔”了。
  羅奶奶却十分高興,笑著讓王修齊進來,還柔聲問:“你今天覺著好些嗎?”
  “我覺得好多了,今天輸液的量都减了一些。”王修齊態度恭敬,却也十分親近。他伸出手來,接過大毛巾,“奶奶您歇會兒,我來吧。”
  羅奶奶笑笑,也不堅持,把自己的小凳子讓給他,才說:“你坐會兒,我去問問護士,看看能不能借個吹風機給她,小丫頭愛臭美,一頭長頭髮老也弄不幹。”
  王修齊還笑呵呵的說:“她的頭髮好,長頭髮好看,剪短□□費了。”
  羅奶奶笑著搖頭,脚步輕快的出門了。
  羅一諾低著頭輕笑。
  “笑什麽呢,還偷偷摸摸的。”王修齊有些無奈的屈指彈彈她的額頭。
  “我奶奶肯定被你嚇到了。”羅一諾揉揉腦袋,側了側頭,讓他擦另外一邊,“你原來可是除了一句‘您好’、‘您回來了’之外什麽都不說的人,現在滿嘴的話,變化不要太大哦。”
  “還好意思笑我?我這都是爲了誰?”王修齊沒忍住,又捏了捏她的鼻子。
  “誰知道你爲了誰?說不定是老兵油子練出來的呢!”羅一諾皺皺鼻子,“你看你都學壞了,不像我,現在我奶奶天天都說我長大了懂事了端莊了。”
  “是能端住了,也更會裝了吧,夫人?”王修齊悄悄在她耳邊問。
  羅一諾連忙往旁邊躲,嘴裏嗔怪道:“你怎麽就沒句好話?”
  “好話多著呢,你不是說都聽膩了嗎?”王修齊低低的笑。
  羅一諾抬手把他的臉推開:“你這樣犯規了啊。”
  “好吧,那你說怎麽才算不犯規?”王修齊把半濕的毛巾搭在窗子旁邊的衣架上曬著,又用手慢慢理著她的頭髮。
  “這兩天被問得多了,我也覺得,咱倆這事兒吧,有點兒奇怪。”羅一諾眯了眼睛,“後面的幾世先不說,就說一開始吧,你怎麽就喜歡我的呢?我怎麽就被你迷惑了呢?這也太快了,不科學啊。”
  “沒什麽不科學的。”王修齊松松的摟住她的肩,“我後來也想過了,其實在現在的這個世界裏,我就已經喜歡你很久了。”
  羅一諾瞪圓了眼睛:“這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王修齊輕聲笑,“對門鄰居家有個漂亮可愛的小姑娘,每次碰見都想多看兩眼,回了家聽著父母談話,慢慢的把這個女孩兒的好多事兒都記在心裏,你說難道不是喜歡?就說咱們去機場這次,以我之前的性格,絕對不會主動讓你坐我的車一起去的,可是我還是自己顛顛的敲你家門,叫你一起了,你說是爲什麽?”
  “我還是覺得有點兒怪。”羅一諾皺眉,“我記得你敲我門問我的時候臉色很嚴肅,還以爲你是聽了你家老爺子的話,不得不帶我一起的呢,害得我一路都可緊張,不敢說話。”
  王修齊扶額:“那什麽,我當時不是沒意識到嗎,這個,黑歷史咱們不提了行嗎?”
  “不行啊,不科學的事兒我覺得不能接受。”羅一諾認真的搖頭。
  王修齊咬牙:“你個傻瓜,我爲什麽最後護在你前面?你覺得我是捨身救人的聖人啊?我還沒那麽偉大呢。”
  “那你的意思是……”羅一諾回頭盯著王修齊,“你不是當律師那會兒開始的啊?早就有賊心了?虧我還感激你感激了好久。”
  王修齊被她這雙眼睛盯得心裏起火,却又不能怎麽樣,便伸手抱住她,悶悶的說:“我之前又沒有正兒八經的談過戀愛,那時候當然沒意識到怎麽回事兒了,後來到了那個莫名其妙的世界裏,就更沒顧上想從前的事兒。我還以爲是後來喜歡上的,直到這些天回來了,我反復琢磨,才覺得我其實早就栽了。”
  

☆、我們回來了(3)

  這番關于“他們究竟算是什麽時候開始”的討論隨著羅奶奶拿回了吹風機而告一段落,王修齊也再沒找到機會問起,羅一諾又是什麽時候真正確認了心意的。
  其實這個問題對羅一諾而言,略微有一點兒難答,因爲她是真的在穿越後才開始喜歡王修齊,而且最初是感激、愧疚、信任、依賴居多,至于什麽時候多了欣賞和喜歡,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總之,她確然是動心更晚的那一個。
  可是這又有什麽關係呢?她在動心後的每一世裏都是真心的愛著他,如今也是,還有什麽比這些更重要呢?
  又一個月後,兩個人雙雙出院。兩家人歡歡喜喜的吃了頓團圓飯,同時也把倆人交往的事情正式確定下來。
  王修齊的媽媽喝了點兒酒,抹著眼角道:“你們都是很好的孩子,這回都好好的康復了,我們這些做老人的比什麽都開心。你們倆的事兒我們都支持得很,早就該撮合你們才是呢。”
  “一諾還小。”王修齊打斷了她,“她還沒畢業呢。”
  “我知道!這孩子,誰讓你這麽大的?”老太太白他一眼,對著羅一諾道:“你們的事情我們不干涉,你們願意現在領證結婚也行,願意等畢業了再辦也可以,就是現在有個小孩兒,我們四個老的,也帶得過來哩。”
  “你們要是暫時不要小孩兒,我們幾個老傢伙可就要再出去玩了啊。”羅爺爺大大的悶了一口酒,“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們好好的,我們老傢伙也好好的,就是最大的福氣,咱們往後可就是兩家合一家了!”
  羅一諾:“……”你們不覺得太快了嗎?我還差半年才够領證的歲數好嗎?
  王修齊拉著羅一諾的手在樓下散步的時候,羅一諾忽然說:“王叔叔,你有沒有覺得,你的那幾個名字,其實是有含義的?”
  “漢字不都有含義嗎?”王修齊隨口道。他這會兒想的是,幾個老人不一定在哪兒偷看呢,他想抱抱一諾,咋就這麽難呢?
  羅一諾搖頭:“不是這個意思。我剛才忽然明白了,你看你的每一個名字,都是‘日’字爲邊,意思也都是和‘日光’有關係,就是說,你是每一個‘一諾’生命裏的陽光,給她溫暖,給她力量,讓她可以不用那麽辛苦,可以放心的愛,幸福的被愛。”
  “原來是這樣。”王修齊只覺得心中溫暖,豁然開朗,他再不管身後有幾雙眼睛在瞄著他們看好戲,伸手把身側的女孩兒拉進懷裏,輕柔却堅定的道:“我會一直愛下去,用盡我的所有來珍惜你。我們一直幸福下去,好不好?”
  羅一諾從他懷裏抬起頭,與他四目相對,笑意溫暖:“好。”
  “修齊?”一個軟軟的女聲忽然插過來,打碎了旖旎的氣氛,本來是柔媚的聲音,這會兒却帶了些顫抖,叫羅一諾覺得,就像是撞了鬼似的,“真的是你?你,你,你好了?”
  王修齊更是不悅。他沒掩飾這種不悅,只是扭頭淡淡的瞥了不遠處的女子一眼,扯著嘴角做出個笑來:“是啊,僥幸,明天就可以上班了。”
  那女子走近了幾步,羅一諾認真的看了她兩眼,發現這是一個很嬌小但是很漂亮的女人,考究的裙裝和精心打理過的頭髮更是給她加分不少,而且她身上有一種很不錯的氣質,顯然這人受過很好的教育,大約工作也很不錯。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神和聲音已經明確的告訴別人,她跟王修齊之間肯定有故事。
  于是羅一諾的一顆自以爲早就歷經滄桑、百毒不侵的老心忽然就擰巴起來,酸得厲害。
  那麽多年啊,她怎麽從來就沒想過,王修齊曾經有過什麽樣的過往呢?不是的,不是沒想過,只是不願意去想罷了,他的過往,不管有什麽,都沒有自己,又何必去多想呢?反正他從來沒有多看過別人一眼不是嗎?她一直是這樣堅持的,也成功的讓自己一直都沒有過這個方面的煩惱,可是今天,她內心一角那個刻意按上的蓋子被拔開了。
  在她滿是歡喜的和王修齊憧憬著兩個人的未來的時候,有一個叫“王修齊的過去”的盒子被打開了,裏面的東西叫囂著,得意著,讓羅一諾心煩意亂,不知所措。
  她不等那女人說話就甩開了王修齊的手,低低的道:“你們聊著,我出去轉轉。”
  這時候幾歲的年齡差和幾世夫妻的默契就發揮作用了。王修齊幾乎是在她甩手的瞬間就察覺了她情緒的變化,連忙提高了些聲音,冷淡的對那女人接著說:“我女朋友沒見過你,不好意思,失陪了。”
  至于身後那女人是什麽表情,那就不在他的關注範圍內了。別說趙平跟他說過,就是沒說,這陳雪也和他沒一點兒關係。嗯,和他有關係的那個小姑娘還生著氣呢。
  這是生氣了,他可以確定。可是爲什麽呢?總不會是吃醋了吧?王修齊落後羅一諾兩步,不緊不慢的跟著,他想了想,挑眉笑了,居然能看到這姑娘吃醋,還真是不錯啊……
  羅一諾不回頭,可是身後不輕不重的脚步聲還是落在了耳朵裏。
  她也說不清自己是怎麽了,說生氣吧不至于,說不生氣吧,心情不好又是明擺著的。關鍵是,這種情緒她偏偏找不出一個恰當的方式去描述和宣泄。于是她只好漫無目的的繞出了住宅小區,溜達到附近的商場。
  王修齊一開始心裏也是不大痛快,好好的氣氛被陳雪那句莫名其妙的問話給破壞了不說,自家的小姑娘還頭一回跟自己甩了臉色。等到覺得這姑娘是爲自己吃醋的時候,他的心情又莫名其妙的好起來。可是這會兒跟上去恐怕小姑娘臉面該挂不住了,于是他很聰明的保持著兩步的距離。
  等到小姑娘晃晃蕩蕩的進了商場的時候,他忍不住扶額,女人永遠都是這樣,高興了要逛街,不高興了也要逛街,他家這個也不例外啊。
  可是他家這個姑娘別看前幾輩子也是見過了大世面的,如今看來倒是經濟實惠,你瞧,人家不往專櫃去,直奔地下那層,那不是去了超市了?果然是過日子的人,不錯。
  王修齊一臉欣慰,却沒維持兩分鐘,因爲那姑娘拐到超市入口……旁邊的小店裏去了。王醫生的視力挺好,却還是被那墻上貼得滿滿當當的數字晃花了眼。沒想到啊,這孩子還好這個?
  羅一諾專門認認真真的挑了一串數字,掏出兩塊錢買了一張彩票,就等著明天開獎了。
  每次一說到買彩票,她的室友們總是認真的讓她挑數字,她一開始還以爲大家特別信任她,後來才知道,大家的經驗就是,只要嚴格避開她挑的數字,基本就能中個幾塊錢!
  這事兒一直是她不能對人言說的隱痛,可是今天她莫名的有種直覺,覺得說不定能一雪前耻,于是對這張能够改寫她歷史的彩票特別珍惜,珍而重之的叠好,塞進褲子口袋裏,然後才晃進超市。
  她不是不知道王修齊就跟在自己身後,不過因爲心中的那股鬱氣沒散,就視而不見。買了一張彩票,她覺得今天又做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連情緒條都加了一半血,也就有心情去琢磨買什麽吃了。
  可是跟在她後面的王修齊可就有點懵了。他瞭解的一諾,有堅强開朗的一面,有端莊大氣的一面,也有明媚嬌俏的一面,可是前面那個先是跟游魂似的瞎晃蕩、後來又擠在一堆老頭老太太裏面買了張彩票就笑得傻乎乎的姑娘,真的是他家的嗎?
  王修齊的神情頗有些一言難盡。
  然而這喜歡買個彩票也不是什麽缺點,他默默的接受了小丫頭的這個新愛好,覺得一次兩塊錢,也是經濟實惠,便十分淡定了。淡定下來之後,他繼續認真仔細的觀察小姑娘的背影。
  十九歲的女孩兒正是好年紀,身量高挑纖細,正好夏天穿得單薄,貼身的T恤和牛仔褲勾勒出美好的綫條,雖然什麽都沒露,可是照樣讓王醫生心裏癢癢的,只覺得怎麽看怎麽好。
  正是中午時分,超市里人不算多,款台也沒有長長的隊伍等著結賬,羅一諾不急不忙的等著收銀員阿姨把一堆水果裝好,才慢騰騰的去掏錢包,然後她呆住了。她本來就是跟王修齊在樓下卿卿我我,身上沒帶錢包,口袋裏就兩塊錢,剛才買了張彩票……
  面對著收銀阿姨的微笑服務,羅一諾覺得自己腦袋上頂著個大寫的尷尬,只好硬著頭皮說:“要不……”
  “刷這張卡,麻煩您了。”王修齊一開始是沒發現問題,只是笑眯眯的看媳婦兒,等了一會兒才看出不對勁兒來,這丫頭,還有這麽迷迷糊糊的時候,真是好玩。當然了,這就是他發揮作用的時刻了,跟了一路,小姑娘不搭理他的游戲也該結束了哈。
  他心裏笑得開心,臉上却一派淡然,還溫柔的問:“忘帶錢包了?怎麽也不叫我?”
  收銀阿姨動作麻利的刷卡結賬,把裝好的水果遞給王修齊,還不忘熱心的笑道:“小姑娘就是臉皮薄,掏錢扛包的活計就要小夥子幹的嘛。”
  “您說的是。”王修齊十分謙和的接過東西,柔聲問:“你還去哪?回家嗎?”
  羅一諾心中泪奔。王叔叔其實沒什麽錯啊,還要這樣小心翼翼的哄著自己,真是好委屈啊。再看看自己,好無聊好任性好無理取鬧!
  她因爲早早就失去雙親,跟在爺爺奶奶身邊長大,所以一直也是十分懂事,幷不嬌縱任性,而且特別樂于自我反省,于是她十分認真的搖搖頭:“回家吧。還有,王叔叔,對不起,我不該擺臉色給你看。”
  王修齊極度懷疑自己聽錯了,接著就懷疑小姑娘挖坑給他跳,于是更加小心的問:“你真的不生氣?”
  羅一諾搖搖頭:“本來就沒生氣,就是心裏有點兒悶,現在也好了。而且,你又沒做錯什麽,還這麽小心的對我,是我任性了。”
  驚喜!
  跌宕起伏了好幾生之後,王醫生發現,真實世界裏的小媳婦竟然是個呆萌屬性的,這簡直不要太完美!
  

☆、我們回來了(4)

  對于小姑娘性格的意外發現讓早就已經練得一肚子壞水的王叔叔暗搓搓的開心了很久。
  其實想想也正常,他們的性格都在這段奇异的經歷中有所改變,但回到現實的生活中,面對著自己熟悉的親人,本來的性格還是會更加明顯一些。
  羅一諾,這個他不經意間已經關注了很久的鄰居家的小女孩兒,功課不錯,長相純美,孝敬老人,有些時候還傻呆呆的,簡直是理想的小媳婦兒啊!尤其是她還一心一意的愛著自己,王修齊覺得,這場車禍出得,值了。
  當然,他早就在第一時間跟羅一諾講清楚了他跟陳雪的關係。無非是他在醫學院讀書的時候對漂亮又成績好的女同學心生好感,但是人家却跟老師家那個不成器的兒子不大清楚,他發現了事實之後就斷了心思,可是那女人不知怎麽想的又不甘心了。
  羅一諾認真的聽完,點著頭說:“就是另一個白曼寧唄。”
  別說這壓根就不算什麽,就算他們真的曾經交往過,那也是過去的事情了,她很大度的道:“你不用特別跟我說這個呀,我不會對過去的事情揪著不放的。”
  這話聽聽就行,誰要是當真誰就是傻瓜,王修齊心中明白,臉上却做出一副十分懊惱的樣子:“我知道你不是那種小氣的人,可是我得對你絕對誠實啊,怎麽能瞞著你呢?今天這事兒吧,我是差點都忘了她是誰,也就沒想起來告訴你,真不是有意瞞著你的。”
  羅一諾抿著嘴笑:“我知道噠。”
  王修齊只覺得這女孩兒的笑容幾乎要閃花了他的眼。見多了她懂事妥帖的樣子,忽然看到這幅明明很容易就被自己幾句話給哄住了,却偏偏仿佛占了大便宜的模樣,他實在是抓心撓肝的,只想好好抱抱這姑娘,用力的親一親。
  他這麽想著就這麽辦了。把手裏的水果袋子往路邊的花壇上一放,他拉過羅一諾就按進懷裏,到底想著是在路邊上,就親了親女孩兒的臉,然後用力的摟緊了她的腰肢。
  “你幹嘛啊。”
  “你幹嘛呢?”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一個又低又柔,還帶著幾分嗔怪和羞惱,是羅一諾的。還有一個又粗又高,還好像有些氣急敗壞,是,他老爹王勝利的。
  王修齊萬般不舍也只好松了手,改爲從背後攬著羅一諾,才皺著眉,不怎麽客氣的問:“您怎麽出來了?”
  “怎麽說話呢你?”王勝利瞪了他一眼,“大熱的天兒你以爲我願意出來找你啊,還不是你媽跟你羅奶奶擔心,說你們出來的時間有點兒長了,又都沒拿手機,才叫我下來看看的嗎?”
  接著,他又壓低了聲音說:“你個臭小子,不會回家關起門來著啊?回頭讓你羅爺爺知道了,看他不拿他那釣魚竿子抽你!”
  “回家關什麽門啊,你們都在家。”王修齊一點兒也不客氣的把水果袋子塞給王勝利,“我媳婦孝敬你們的,趕緊拿回去哈。”
  “怎麽跟叔叔說話呢?”羅一諾掐掐他的胳膊。可是畢竟剛才被逮個正著,也不好意思跟王勝利說什麽,只是低垂了頭。
  王勝利哼了一聲,抓起袋子,一邊往回走一邊高聲說:“你不愛看見老子,老子還不伺候你呢!我們等會兒都去一諾家吃飯,你就自己回家玩吧!”兒子,你爹給你們騰地兒了啊,够義氣了吧?
  王修齊眨眨眼,拉著羅一諾的手慢慢騰騰的回家。果然家裏沒人,他心中偷笑,决定下個月送老爹一套新魚竿。
  羅一諾不知道這父子倆耍的花槍,還問:“他們都去我家了吧?要不咱們也過去?”
  王修齊忽然伸手把她抱起來,在她驚呼出聲的時候吻住了她,接著輕聲問:“你不覺得,我們還不够互相瞭解嗎?”
  羅一諾一個激靈,“深入瞭解”、“交流感情”、“好好研究”,其實都是一個意思……“你,你,你,流氓!”
  “我就知道你一定想歪了。”王修齊一臉正氣的抱著小姑娘往自己的房間走,“除了身體,別的也是需要瞭解的。”
  看著王修齊拿出來的東西,羅一諾悲憤交加。他說的“瞭解”,還真就是“瞭解”!
  王修齊在羅一諾的身邊坐下,十分認真的說:“不管我們之前經歷了多少,現在我認認真真的給你介紹我這個人。我叫王修齊,26歲,醫大博士畢業,現在是市醫院心腦外科的醫生,家中有父母,有房子,車,車報廢了,還沒有買。這些是我從小到大的照片。哦對了,後來改用數碼相機了,大學以後的照片在電腦裏。你隨便看,對你我沒有秘密。”
  羅一諾很想笑,却又莫名覺得感動。他們在虛幻的世界裏相愛相守,却又在現實的世界裏重新相逢相識。
  于是她也很認真的回答:“我叫羅一諾,還有幾個月滿20歲,省大播音主持專業學生,開學升大二,到時候我準備輔修一門藝術設計,家中父母已經去世了,有爺爺奶奶,有房子,沒有車,嗯,也沒有駕照,等會兒你跟我回去看我的照片。對你,我也一樣沒有秘密。”
  王修齊笑著親親她的臉。
  “喂,你犯規了!”羅一諾推他,“我們才剛剛正式認識!”
  “可是你明明是我老婆!我太太!我夫人!”王修齊順勢被她推到,伸手把她也拽倒,抱在自己懷裏,“你不能不認帳!”
  “王叔叔,你還記得我之前的每一世都長什麽樣子嗎?”羅一諾聲音有些低沉,“怎麽辦,我好想怎麽都想不起來那時候的你是什麽模樣了。”
  “說實話,你現在讓我描述,我真的說不清楚。就算仔細去想,好象也只有模糊的印象,就是特別美,讓我特別喜歡,可是要是說起你,我眼前的就是你現在的樣子。”王修齊閉著眼睛想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我想這也許也是這段經歷有意思的地方。”
  “什麽有意思?”羅一諾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只覺得這畫面也頗和諧。
  “在這個時空的玩笑裏面,我們愛上了對方,在不同的世界裏,我們有不同的身份和人生,但是我們的感情不變,因爲我們愛的是這個靈魂,而不是某一個特定的軀體。”王修齊忽然感慨了一通,“就好比莊周一夢,哪個是夢,哪個是現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相愛,幷且我們在一起。”
  “我想兒子們了。”沉默了一會兒,羅一諾悶悶的說。每一世,他們都有兩個性格各异的兒子,讓他們操盡了心的同時,又備感幸福。
  “不許想那倆小混蛋!”不說他們還好,一說起來,王醫生那可真是一肚子意見,“在你面前賣乖,淨惹我生氣。”
  羅一諾捶了他一記:“沒你這樣的,天天跟孩子們瞎折騰。”
  王修齊握住她的拳頭,好一會兒才說:“他們會來的。只是在他們來之前,我要跟你好好的過過二人世界。”
  “你確定?”羅一諾動作麻利的坐起來,翻著桌上的相册。
  門聲響動,王修齊的媽媽正站在客廳門口喊兩個人到對門去吃水果。
  王修齊不甘不願的起身,揉揉羅一諾的頭髮,才推門出來應了一聲。
  羅一諾分明看見,自家奶奶也站在玄關那裏,看著衣衫整齊的王修齊,輕輕吐了口氣。
  如今的生活,可真是好啊。
  日子就在兩個人一個上學、一個上班,四個老人時常的短暫出游中忽忽悠悠的過去。
  新年假期的時候,羅奶奶張羅著要兩家人一起去本地有名的寺院燒個香,居然得到了大家的一致響應。于是王修齊開了新買的七座車,兩家人浩浩蕩蕩的去燒香(爬山)了。
  羅一諾是個乖乖女,跟在自家長輩身後,又有王修齊跑前跑後的張羅,自然是清閑自在。
  走到一處景點的時候,羅奶奶回頭拍拍孫女的手,笑著說:“我們幾個老的在這裏休息一會兒,你們倆去凑個熱鬧吧,聽人說那是求姻緣的。”
  一個“不要”還沒說出口,羅一諾就被王修齊拉著過去了,她問:“你不是真的要凑這個熱鬧吧?”
  “出來玩嘛。”王修齊痛快的掏錢,讓羅一諾去摸一條帶著簽文的紅布條,“我記得你原來不也是上香求籤的嘛,再玩一回唄。”
  羅一諾隨意的抽了一根布條出來,遞給王修齊:“原來也沒見你信這個。”
  王修齊本來是笑嘻嘻的,結果布條隨意一看,却斂了神色,拉著羅一諾的手說:“不信不行啊,你看。”
  “這些東西沒啥新鮮的,無非是‘天作之合’或者‘白頭偕老’之類的吉利話吧,”羅一諾看了一眼,也楞了一下,“嗯?”
  質地平凡的紅布條上,赫然是“五世姻緣”四個字。
  羅一諾和王修齊對視良久,忽然笑了。
  這還真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王修齊握著羅一諾的手用力把那個布條拋向山石邊那棵幾人合抱的古樹,看著它飄飄搖搖的落在了高高的枝條上,才相擁著離開。
  羅奶奶問他們抽到了什麽簽,羅一諾含笑不語,王修齊却十分厚臉皮的問:“奶奶,那個簽上寫著‘從速成婚’呢,您看我能不能回去就娶一諾啊?”
  這下子就連羅奶奶也加入了笑駡他的隊伍。
  但是回家之後,羅爺爺還是拿出了家裏的戶口本,不怎麽痛快的說:“我孫女還小,你敢欺負她,我就,我就揍你爸!”
  王修齊也不管老爹的心理陰影面積有多大,歡歡喜喜的拉著越看越好看的小姑娘去領了兩個紅本子,總算是安心了。
  因爲羅一諾還要上課,拍婚紗照的事情就又拖到了暑假。
  影樓的導購提供了一大堆的建議,沒想到眼前的小夫妻倆裏面,女孩子還沒說話,小夥子却率先做了决定:“白婚紗拍一套,長款禮服拍一套,旗袍拍一套,鳳冠霞帔的來一套,然後漢服的那種再來一套。”
  羅一諾眨眨眼睛,戳戳王修齊的胳膊問:“是不是有點多啊?”
  “不多,留個紀念。”王修齊說,“我怕我忘了那些和你在一起的時光。”
  回家的路上,他挽著羅一諾的手,指著天邊的晚霞,柔聲說:“你看,其實這和我們從前在邊城看到的幷不一樣,可是我還是覺得這些都一樣,一樣的美,一樣的讓人難以忘懷,因爲身邊有你在呢。”
  “嗯,我在呢。”羅一諾微笑著應聲。
  你身邊永遠有我在,我身邊永遠有你在,所以時光就變得美不勝收,讓人捨不得忘記。
  未來有那麽多期許,過去又有那麽多回憶,這就是幸福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該交代的地方都交代完了吧,貌似……
所以這文就完了……
感謝大家的支持和鼓勵,下一本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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