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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8.07 Mon 每個世界蘇一遍 BY 甄栗子(忠犬男主x撩汉高手自强敬业影后女主)(上)

#小剧场很有戏 #内有萌物 #男主养成
又是完成任务后女主放置一个挂机复制人继续去下一个世界继续大业式穿越,不过任务设定还有各类技能(金手指)的运用还是蛮有意思的。而且女主虽撩汉技能满点,还是有底线也并不是一昧打压追缉目标。男主养成前的攻略对象都只是恋爱对象……结尾好评。


每個世界蘇一遍 BY 甄栗子(上)
每個世界蘇一遍 BY 甄栗子(下)

聞櫻成爲了被主神選中的“不幸運兒”。
不管在出現在哪一個世界,都是不受喜愛的人。
“聽說你被包養了?”
“腳踏三隻船,呵,翻船了吧。”
“身爲臣妻,卻去勾引陛下,你就那麼賤?”
演員出身的聞櫻,露出專屬白蓮花的微笑——
那又怎樣?最後你們還不是都會成爲我的裙下之臣。
#我有特殊的洗白技巧#
食用須知:本文主蘇,集天雷狗血、洗白、攻略、修羅場於一身。
第1章 空間
  橫店的片場,中午午憩的時候,熾熱的日光炙烤大地。片場拍攝器材都已停止運作,工作人員擦了把汗,懶洋洋的散開自主活動。
  小龍套聞櫻領了盒飯,看了一圈連坐的地方都沒了,乾脆找了棵枝繁葉茂的大樹,就著樹蔭陰涼處蹲下吃飯。
  她掰開一次性筷子,兩根相對把木屑搓乾淨,在別人挑剔飯菜簡陋的時候,她已經津津有味的吃了起來。
  聞櫻出身農村,憑藉出色的學習成績一路考進電影學院,可惜即便她年年都拿獎學金,出了社會之後依舊沒有得到好的機會,只能在電視劇中演一兩個炮灰的小角色,離她想要的大紅大紫還差十萬八千裏遠。
  這是個古裝劇劇組,她演一個丫鬟,只負責一楞一楞的聽大小姐說話,以體現對方的機靈古怪。當然,她“服侍”的那位大小姐也不過是個女四,所以她只有兩個鏡頭,就可以領盒飯再去別的劇組碰碰運氣了。
  一個中年女演員也拎著張折疊小凳子到她身邊來坐,她喊了聲:“陳姐。”
  這位演大小姐的母親,是個群頭,人緣很好,據說打小就有演員夢。只可惜長得不夠漂亮。
  “哎,小聞,一個人在這兒吃啊,也不找張凳子坐。”
  聞櫻露出個笑容:“我還想問陳姐呢,你這張折疊椅好方便,是哪裏買的?”
  “嗐,淘寶隨便買的,你喜歡我等會兒發個鏈接給你。”
  陳姐明面上顯得不在意,聞櫻這話一搭,她卻來了興致,一下子打開了話匣子和她聊起八卦來。
  “你知道不?之前小羅演的那個角色被換了。”
  小羅?
  正是她要“服侍”的那位大小姐。
  “沒聽說,怎麼換的這麼突然?”
  陳姐笑得神秘,“犯了事唄,之前組裏沸沸揚揚傳她和副導有一腿,她自己不承認,誰知副導家的那位殺上門來了,一出手就讓她破了相。事情是藏不住了,臉上掛了彩,這戲自然也拍不成了。”
  聞櫻吸了口氣,佩服道:“還是陳姐消息靈通,就是不知道……要換成誰?”
  陳姐還沒答話,那邊演員副導沖這邊喊了一句:“開工了,別閑聊!”他站的不遠,偏不肯多走兩步,態度很不耐煩。
  “看不起誰啊,對誰都好聲好氣的,就跟我們不是人一樣。”
  陳姐撇撇嘴,拉著聞櫻去丟了飯盒,準備下一場的戲。
  一開拍才知道,大小姐的角色果然換了人。
  對方已經上了妝,對方五官生的不差,身段兒苗條,一身兒紅裙綠襦白紗衣,挽著髮髻,姿容明媚,氣質倒合適。
  只是聞櫻看見她的時候,腳步稍稍一頓,看見了熟人。
  對方原本在和造型師爭執,嫌紅綠搭的太俗,餘光看見這邊有人來,側頭一顧,古怪地笑起來:“喲,這不是我們學校的大名人聞櫻嘛。”
  聞櫻也跟她打了個招呼,“好久不見。”
  她還記得,這是隔壁班的周歆韻,聽說家境很好。眼下看來,至少在影視圈方面資源不差。
  “是呀,畢業以後就沒再見過了。聽說你在劇組裏演我的小丫鬟,已經和之前的那個誰演過幾場戲了,我剛進組,還要你多多照顧呢。”
  這話刺太多,聞櫻抿了下嘴沒有說話,只是笑笑。
  周歆韻笑容加深,揮揮手跟造型師說:“算了算了,不耽誤大家時間了,就這麼來吧。”
  導演坐在椅子上喝著茶呢,見這邊終於掰扯完了,大手一揮,開始!
  這場戲是大小姐想要夜半出門,去赴心上人的約,一向聽話乖巧的丫鬟,第一次以不妥協的姿態阻攔大小姐,體現出了她忠心的一面。鏡頭不多,但至少不再片面,聞櫻花了不少時間琢磨。
  可是戲一開拍,她就知道這位昔日的同窗不準備讓自己好過。
  對方用過於誇張的表情和情緒來搶奪鏡頭的註意,同時,在站位上更是卡死她的動作,即使不看鏡頭,她也知道攝錄進去一定只剩下半張臉甚至更少。這種鏡頭,在後期製作裏理所當然會被剪掉。
  鏡頭、站位、表情,這些她不是做不到反擊,她可以做的更好。
  但是——
  “cut!那個小丫鬟,你搞什麼?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裏嗎,回去!”
  聞櫻垂眸走到原位,將剛剛不受控制情緒忍耐下去。
  她就知道會是這樣。不提角色設定,周歆韻至少是女四,而她身邊一個小丫鬟的存在,對劇本毫無影響,有沒有她的鏡頭都沒有差別。
  所以即使她能將周歆韻擋得連衣角都不露一絲,攝影和導演也絕不會給她機會。
  在位置上站定,她擡頭看向演對手戲的女人,對方褪去了戲裏怒氣衝衝的表情,向她一笑,格外燦爛。
  “沒想到曾經的y大女神會淪落到來演一個小丫鬟的地步,要是席學長知道了,不知道怎麼心疼呢。”
  聞櫻想了半天才想起那位席學長是誰,他曾經熱烈的追求過自己。
  她忽而問:“爲什麼不再認真一點演戲?”
  周歆韻詫異,“什麼?”
  “你的角色在靈動之余又有常年受禮儀教導的溫婉氣質,如果表現的過於情緒化,會對角色塑造不利,你不知道嗎?”
  對方剛剛爲了搶戲,情緒表現的非常激烈。
  周歆韻聽了嗤之以鼻:“你以爲你是誰?怎麼演最好,我自己知道。”反正也只是一個女四的角色而已,她之所以接這個角色,不過是想來奚落聞櫻。角色怎麼樣,無所謂。
  聞櫻微低下頭,笑了一下。
  不過是爲了一個男人。
  可就是這樣一個圍繞著男人轉圈的人,輕而易舉的打敗了自己。
  不甘心,她不肯承認自己輸了,如果不是角色的設定,如果不是人物的重要性,更甚至,如果不是對方強大的後臺……
  她突然深刻地認識到自己與那些同學之間的差距與無奈,成績再好又如何,投入再多心思又如何,家境之分,猶如天塹,她瘋狂想要的東西,對她們來說不過輕而易舉,又偏偏不屑一顧,這讓她非常地、非常地不甘心!
  她從沒有這麼強烈的情緒——
  想要紅!
  聞櫻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奇怪的地方,透明的光壁,流動的電子數據,她每踏出一步,都有編程數字在腳下快速跳動。離她十米遠的地方,還有一條數據之河,蜿蜒而下,不斷流入分支,灌註到看不見的地面。
  是做夢?
  “歡迎來到空間,我是您的嚮導z942121。”機械的聲音響起。
  “空間?”
  “空間,位於衆多小千世界的交彙處,是主神居住的空間。主神掌管小千世界……”
  聞櫻:“說重點!”
  “你想成名嗎?”
  照本宣科的機械嚮導,突然問了一句充滿誘惑力的話,瞬間讓聞櫻氣怒的情緒像被按了暫停鍵。她身上還穿著廉價劣質的戲服,手從寬長的袖子裏伸出來,撓了撓嘴角。
  哦,這倒是挺想的。
  “你所在的世界也位於主神掌管的範圍,主神可以改變你的命運,只要你完成任務。”
  “……任務?”
  機械音仿佛檢測到她不會拒絕,幾乎在她話音一落下就道:“成爲神使。神無法分出精力照顧每一個世界,所以選召了神使們,神使們則需要穿梭在小千世界之中,不斷獲取信仰之力——也就是人們的目光和喜愛,敬獻給主神。”
  聞櫻不明覺厲。
  “但你幷非簡單的神使。”或許是聽見了她內心的嘲諷,z942121從數據河川中站起來,盤旋的數據組成了他的身體,化作實質,鉑金色的頭髮,少年雪白近乎病態透明的皮膚,和冰冷的祖母綠的眼眸。
  聞櫻驀地臉紅。
  犯規!這組合完全是她喜歡的類型!
  這是竊入她大腦了吧!
  z942121的話還在繼續,“實際上,神使的數量原本已經足夠,但總會有神使被某個世界所誘惑,從而墮落,滯留在那個世界。因此你所要做的,是從這些人手裏奪回信仰之力。”
  她不懂所謂的信仰之力是什麼,但聽起來,就像是她和其他演員在演對手戲的時候,需要相互搶奪觀衆的註意力。
  聞櫻作思考狀,揪了揪頭髮,“簡單來說,就是讓人喜歡我是嗎?”
  “沒錯,這裏所指的喜愛,幷不能簡單的定義爲男女之愛。正如你是一個演員,那麼觀衆對你的喜愛,也能成爲信仰之力。”
  “每個世界的任務完成之後,你都有機會獲取一次抽獎的機會。這些獎勵來自各個平行世界,根據你的完成等級抽選,未來有一定幾率可以帶回你所在的世界。”z942121再次拋出了誘惑。
  “聽起來很不錯。”她聳肩,“改寫命運的機會、去多個時空體驗不同的人生,以及神秘的獎勵,全都是我想要的東西。這該不會是因爲我太想紅,生出來的一個夢吧?”
  “是不是夢,試試看不就知道了嗎。”
  z942121冰冷的綠眸一閃:“這裏有一份信仰之力分布圖,你可以查看這張圖來判斷任務完成情況。”
  依舊是半空中,幾串數據彙聚成一張閃爍著光芒的圖紙。
  “這張圖代表的是你第一個要去的世界。上面每一個光點都代表一個人。下面一左一右兩個圖案,左邊是櫻花,代表了你,右邊是薔薇,代表了墮落的神使。當聚集在櫻花圖案上的光點超過她時,就代表你完成了任務,隨時可以回來。”
  聞櫻仔細的看著那張圖,發出疑問:“我發現有的光點強,有的光點弱,是爲什麼?”
  “光點的強弱代表他們本身的潛力,越亮的擁的信仰之力越多,越值得你去關註。”
  很直觀,也很不可思議。
  聞櫻吸了口氣:“最後一個問題,我要怎麼去?”
  z942121露出迄今爲止的第一個笑容,因爲冰冷,顯得古怪。
  “你只要——閉上眼睛。”


第2章 替身逆襲當紅女明星(一)
  昏暗的房間,窗簾拉得緊緊的,連蒼蠅都飛不進來。房間裏沒開燈,唯一的光源是床上一部平板電腦,亮著白光。
  女子染了大紅指甲的手指點住了屏幕往上滑動。
  當紅女星聞櫻最新的微博下,一片腥風血雨。
  “真可怕,我居然從15歲開始喜歡你,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噁心!”
  “驚曝:娛樂圈當紅女明星聞櫻捲入醜聞風波——投資方、製片人、導演一路睡一路紅!關註微博號xxx,即刻下載海量照片,瞭解最新資訊!”
  “櫻櫻不要傷心,櫻桃永遠相信你!支持你!”
  “鵝妹子嚶,周裴比聞櫻好看又敬業,居然當了這麼久的替身?”
  “#拍戲替身逆襲當紅明星#周裴《宮花紅》裏的演技不錯,秒殺聞櫻妥妥的。”
  評論裏只有兩個話題,一個是被曝靠睡上位,另一個是被自己的替身演員逆襲。
  全是負面消息。
  刷了半天,聞櫻抱著平板電腦翻了個身,平板險些砸到臉上。她長嘆一口氣。
  這個世界的大背景是在娛樂圈,墮落神使的身份就是周裴。周裴家境貧困,想要掙錢,一次偶然的機會,被原主的團隊發現她的身材與原主相仿,長相更有五六分像,於是請她來當原主的演戲替身。
  隨後,神使就穿到了周裴身上,神使大人自然不甘於當一個替身,趁原主捲入負面新聞,和公司鬧翻之際,奪走了聞櫻的資源,拍攝了《宮花紅》這部年度宮廷女人勾心鬥角大劇,憑藉裏面的麗妃一角一炮而紅。
  按世界的原有軌跡發展,周裴隨後就會開啓天後之路,登上頂峰,和影帝盧澤譜寫一曲佳話。而原主聞櫻,給對方使了無數絆子卻反將她推入更高的位置,自己則陷入輿論風波,最終淪爲周裴的替身演員。
  好不容易穿到了當紅女星的身上,還沒過把癮就被駡得狗血淋頭,聞櫻很惆悵。
  原主留給她的局面不盡如人意,網絡上瘋轉著聞櫻與人開房的照片,最顯眼的一張畫面是聞櫻醉眼暈紅,倚在男人胸膛,露出嫵媚的笑容。因爲鏡頭高度問題,男人的臉沒有入境,但據稱是某影視公司的老總。
  z942121忽而出現在半空中。“信息接收到了嗎?”
  “接收完了。”聞櫻像卡了殼一樣,“好生狗血啊……”
  她不止接收了記憶,還把記憶中和原主有過接觸的人都跟光源圖對照了一遍,發現最亮的那幾個,都是她得罪過,或者討厭她的人。真是可喜可賀。
  “在這個世界,爭奪粉絲數量就可以了?”她抱著最後的希望問。
  “我來就是想告訴你。信仰之力不單單只是男女之情,但是,男女之情確實是最純粹的信仰之力,熱烈、盲目、追逐,無一不接近信仰本身。”z942121平靜的強調著,“可能你比她多了幾千萬的粉絲,但她只要讓那個最亮的光點愛上她,她就贏了。”
  聞櫻明白了。
  簡而言之就是,名氣要!粉絲要!男神也要!
  其實這些世界對她一個體驗派的演員來說,是最好的修煉場。她可以代入任何一個身份,去體驗她們的人生。而愛情也是人生的一部分,她幷不排斥。
  “滴——”
  警報一樣的鈴聲響起,嚇了聞櫻一跳,她摸到床頭的手機接起來。
  “華姐?”
  “別在床上裝死了,趕緊爬起來!”
  “誒……”
  “有個消息告訴你,之前試鏡的《羽仙歌》,劇中角色已經被周裴拿走了,該死,這可是和盧澤搭戲的機會!”能聽出對方的心在滴血,“《心跳回憶》這部也不錯,我和那邊聯繫過了,雖然你現在名聲不好,不過他們沒有換人的意思,你給我好好演聽到沒有?爭取讓導演滿意到起不了換人的念頭!對了,明天有個雜誌的紅地毯需要走,晚上我帶造型師去你那看看。”經紀人華姐用機關槍一樣的語速“嗒嗒嗒”向聞櫻掃射子彈。
  盧澤,是光源圖中最亮的光點之一。
  聞櫻聽得頭暈腦脹,從床上坐起來,對著陰沈沈的房間有些不能忍受,準備先去把窗簾拉開。
  “不許拉窗簾!”對面傳來華姐惡狠狠的命令。
  還真是長了對千裏眼。
  聞櫻嘟噥:“大白天的開燈,太浪費電了吧。”
  “祖宗,你要是被拍下什麼臉蛋浮腫、眼袋垂地的鏡頭,我還要花錢幫你擺平,你猜哪個更貴?”
  “好好好,都聽你的。”
  “啪嗒”聞櫻按下了燈的開關。
  房間霎時大亮。開關對面的墻壁上嵌著一面落地穿衣鏡,聞櫻一轉身,就被這具身體由內而外散發出的氣場征服了。
  一米六八的個頭,穿著睡衣都能展現出的玲瓏有致的身材,及腰的波浪卷嫵媚地披散而下,皮膚緊致而又光澤,一方面是才25歲的年齡,另一方面也可見在護膚上下了不少功夫。她的紅唇大眼固然吸引人,最突出的卻是那一對濃眉,媚艶中更添鋒利的氣勢,勾起人的征服欲。
  然而或許是這次的事造成了一定的打擊,鏡中的人略顯憔悴,縱然如此,當聞櫻嘗試著擺出眼眶微紅的模樣時,那原該艶光逼人的女人,卻又因爲反差,十分的打動人心。
  聞櫻貪心的一看再看,完全陶醉在自己現有的美貌裏。
  她現實中自然也好看,卻沒有這具身體這麼得天獨厚。更何況一個人成爲大明星之後,渾身上下的氣場都會變得不同。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就好像看見了她在現實裏曾經親眼見過的大明星,哪怕容貌還比不上她,卻仿佛聚光燈一般讓衆人都看向她。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明星氣場,是明星與普通人最大的區別。
  因爲從小在農村長大,聞櫻原本的性格有些男孩子氣,隨性卻有韌性。但原主卻是成熟嫵媚,非常有女人味。
  好在,她是一個演員。
  她在心裏對自己說了一聲“”,隨著對記憶的撥弄,漸漸入了戲。
  “哇,許嘉雲,我特別喜歡她在《歡喜冤家》裏的表現!天吶,劉慧琳,女神!女神看這裏!”
  “砰”
  激動不已的小記者被前輩猛地砸了下頭,“小子,你來是追星還是拍照?沒見過世面,哥以前可是拍過國際影後的人,劉慧琳算什麼女神,比最近那個負面纏身的聞櫻還不如。”
  小記者縮了一下,想要替女神正名又不敢,只得弱弱地問:“聞櫻,也要來嗎?”
  “不止是聞櫻要來。”前輩神秘地一笑,“今天這才是重頭戲呢,你等著看吧。”
  小記者見說話的功夫,自家女神已經走沒影了,不由耷拉下腦袋來。
  忽的,場上的鎂光燈變得炙熱起來,哢嚓聲不絕於耳,小記者下意識地舉起了相機。
  鏡頭裏,聞櫻穿著珍珠白的禮服走在紅地毯上,露肩設計稍顯性感,蕾絲制邊卻使得它輕盈而夢幻,遠看像一簇簇潔白的浪花拍在腳邊。她精神飽滿,全然不像人們猜測的那樣憔悴,聽見粉絲們高聲歡呼,她紅唇輕啓,露出編貝一樣的白牙,輕笑揮手時,光芒四射。
  期間還能聽到一些黑粉不堪入目駡人的話,她卻鎮定自若。
  小記者楞楞盯著鏡頭,連快門都忘了按。
  親眼見到才發現,劉慧琳的風采確實比不過她。
  “發什麼呆!”他又被砸了一下頭,“快看那邊,周裴!操,沒想到她敢和聞櫻一起走,有夠膽!今天的話題有了,快拍!”
  所有記者都一樣,看見隨後而至的車上走下周裴時,興奮的簡直想吃話筒慶祝!
  大新聞!
  原主和替身紅毯開撕!究竟鹿死誰手!?
  紅毯之上,聞櫻看見記者們吃了興奮劑的模樣挑了下眉,而後聽見粉絲大呼“周裴”,大概知道誰來了。
  華姐沒和她交代過周裴要來,要麼就是她也不知道,要麼就是爲了穩定自己的情緒。但無論哪一種,想必她也沒想過,周裴居然會掐著點和自己一起走。
  “聞老師。”周裴稍微走快幾步就追了上來,與聞櫻幷肩站在一起,沖記者和粉絲微笑。
  聞老師,是她在當替身的時候,對聞櫻的敬稱。
  “聞老師不會還在生氣吧?”她親昵小聲地說,“資源是我努力爭取到的,但如果聞老師有本事,我搶也搶不走。能者居之,您說呢?”
  聞櫻沒來得及回應。
  就在衆人情緒高漲以至於場面稍微失控的時刻,有人衝破了安保防綫,猛地將鶏蛋砸向聞櫻。
  “聞櫻賣身噁心!聞櫻滾出娛樂圈!”
  衆人嘩然!
  聞櫻手臂上沾著粘糊糊的蛋液,還有一些飛濺到衣服上,她蹙了下眉。不遠處的小記者傻楞著遞過來一張紙巾,“那個、擦、擦一下嗎……”
  她接過去,沖他一笑,“謝謝。”
  小記者下意識地舉相機按下了快門。
  轉過頭去,那個鬧事的人已經被制住了,只是仍在掙紮著,不斷從口中吐出惡毒骯髒的話。
  聞櫻臉上的笑容瞬間褪去,面色驟冷,一剎那氣場全開。她踩著十厘米的高跟,一步,兩步,走到攔起紅繩的位置,居高臨下。
  “誰雇你來的?”
  “沒人雇我!呸,人盡可夫的婊子,我想駡就駡了,怎麼著,你有本事駡回來啊!”
  “首先,媒體報導的內容都是未經證明的揣測,不具有真實性。其次——”聞櫻看著他,冰冷厭惡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隻爬蟲,“國家法律規定滿18歲成年,我現在25歲,連我媽都不管我和誰睡,你是誰?”
  直到聞櫻邁步離開,小記者忽而發現自己剛才呼吸一滯,快門都忘了按。
  “哥你拍了嗎?”他轉頭詢問記者前輩。
  對方喘了口氣,隨後擺弄著手裏的相機嘟囔:“整這麼霸氣幹嗎,靠,沒對焦。”
  網絡上再起駡戰,#聞櫻紅毯被砸鶏蛋#上了熱搜,被轉發最多的是她回敬鬧事者的那一段視頻。
  “[doge]怎麼辦我居然覺得聞櫻有點帥?認真的,如果她沒有做錢色交易,和誰睡確實管不著啊!”
  “哈哈哈,樓上天真,她沒有被潛規則我直播吃翔!”
  “要吃快吃!樓上絕壁周裴粉,紅地毯風頭被我櫻搶光來找存在感嗎?!”
  “嘖嘖,張口就是睡來睡去,一點明星素養都沒有。”
  “啊啊啊我也突然覺得聞櫻帥炸!娛樂圈真真假假誰知道,就沖她這氣場,霸氣總攻賽高!”
  聞櫻又刷了兩遍微博,這是她的新樂趣,和現實生活的小炮灰演員對比起來,她現在就像是一夜成名,無論做什麼都會産生反響,所以對粉絲和黑粉的評價都格外有興趣。
  “別看了,影響心情。”手裏的平板電腦被人拿起來,華姐查閱她停留的界面。評論比想像中的好。她看她一眼,“紅毯上自作主張的事不說你了,現在最主要的就是把戲演好,知道了嗎?”
  “yes,sir!”聞櫻慵懶地飛了個媚眼兒,戴上了墨鏡。
  乘坐的麵包車已經開到了目的地,她走下車,前方就是《心跳回憶》的拍攝場地。


第3章 替身逆襲當紅女明星(二)
  冬夏兩季拍戲無疑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主演還好,身邊有小助理跟著伺候,其他工作人員搭棚的搭棚,布景的布景,還有抗攝像的、補妝粉的,無不是汗流浹背,抱怨連連。
  這時候,聞櫻給大家分發酸梅湯的舉動,就顯得格外貼心。
  她提早打電話約好時間,讓店家送到場地裏來,然後由小助理將塑封好的飲料一杯杯發過去,再遞上一句話:“辛苦了,這是我們聞櫻姐請大家喝的。”
  花錢買人心,聞櫻做得駕輕就熟。
  先前總能不經意聽到的閑言碎語果然消失個乾淨,這就是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的道理。
  “聞櫻姐。”小助理跑過來,“導演那兒,您看是不是自己送?顯得有誠意。”她剛出社會,圓臉龐頂著太陽曬得彤紅,也不抱怨,年輕有朝氣。
  聞櫻手搭在她額前給她遮了一下,笑道:“你送吧,我避嫌,導演肯定知道。”
  小助理被她體貼的舉動感動到了,立刻充滿了幹勁!
  應聘上崗的時候,還有前輩說聞櫻難伺候,她忐忑了好久,沒想到這麼好相處!
  她“哎”地清脆應了一聲,蹬蹬就跑走了。
  “這麼熱鬧?”遠遠地傳來一聲語調飛揚的感嘆。男人穿一身休閑服,頭戴鴨舌帽,邊笑邊摘了墨鏡,“酸梅湯!你們怎麼知道我愛喝,來一碗來一碗!”
  “方醒!”
  片場的隱形迷妹一下子認出了偶像,激動不能自持。
  聞櫻偏頭去看,方醒,這部劇的男主演。據說家裏很有背景,是個富二代,開機的時候嫌日頭毒沒有來,導演也隨他去。再加上戲份安排的原因,今天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這個人,她把名字一代入光源圖就發現了,亮度和盧澤不相上下。
  等方醒走近,迷妹已經奉上了自己還沒開封的酸梅湯,想和偶像搭話,卻因爲太興奮腦袋一片空白,脫口道:“聞櫻姐請大家喝的,可好喝了!”
  “聞櫻姐?”方醒的表情一變,頗有些耐人尋味的笑,“好喝嗎,你喝過了?”
  迷妹想咬舌自盡,“啊那個、這杯乾淨的,我沒喝。”
  方醒笑擺擺手,“你喝吧。”
  “是嫌棄我嗎?”
  他一樂,“別多想——我嫌棄的可不是你。”
  聞櫻站得不遠,聞言挑了下眉。
  那就是嫌棄她的意思了?
  先前她以爲這是唯一一個沒有接觸過原主的亮光,想要好好把握,沒想到出師未捷身先死,她天然自帶惹人厭光環,唯一的希望也破滅了。
  就憑他最開始的那個笑,加上剛剛那一聽見是她送的就避之不及的做派,這個男主演好像莫名的討厭她。
  對手戲開拍之後,聞櫻真實的感受到,這部戲的男主角果然很討厭她。
  《心跳回憶》這部戲是一部校園青春劇。和所有的青春劇一樣,它同樣講述了少年少女青澀的青春期,從暗戀到告白,從告白到牽手,主綫千篇一律,所有的劇情卻都圍繞“心跳”來展開。
  簡單來說,只要兩個主角之間反應強烈,這部劇就成功了一半。
  現在的問題就在於,兩人的反應太“強烈”了。男主演毫不掩飾自己對女主演的厭惡。
  正在對戲部分是:男主角肖湛教女主角羅語薇打籃球。肖湛是受人歡迎的體育委員,羅語薇是規矩刻板的班長大人,之前因爲作業本問題兩人有過一段衝突戲份,這段卻是因爲肢體接觸,兩人突然萌生好感的戲份。
  而現場的情況是,“肖湛”一把將籃球砸向“羅語薇”,不耐煩的語氣連聾子都能聽出來:“你會不會打球啊?”
  聞櫻無語,她才是真的很想大喊一聲,“你到底會不會演戲啊!”
  “導演——”她喊。
  “一言不合就找導演?”方醒把球衣短袖卷到手臂,轉著球耍花樣,一邊嘲笑她,“果然會撒嬌。”
  真是忍無可忍。
  “餵。”聞櫻走到他跟前。
  “幹嗎?”
  “忍你很久了!”
  她伸手把球往旁邊一打,在對方反應過來之前跑到球彈跳起的位置,控球,起跳,投射!
  “唰”的一下正中籃筐。
  她挑釁的揚眉:“你到底——會不會教人打球?”
  因爲羅語薇這個角色是清麗秀氣的類型,化妝師在聞櫻臉上做了許多改變,減少了她淩厲的一面。她演戲時也將原主的氣勢盡數收斂,直到這一刻猛地放出來,把方醒看得一楞。
  方醒從猝不及防中回過神,狡辯道:“我們是演戲,又不是真的打球!”
  聞櫻驚訝:“你知道我們是在演戲啊?”
  圍觀群衆一下忍不住笑出聲來。
  靠!中計了!
  方醒氣惱不已。
  “就算是演戲,像你這樣也只能是三流水準。”聞櫻冷冷地說,“受流言是非影響,對女演員不尊重,拖慢拍攝進度。回家看英雄電影怎麼樣,大少爺?既能體現您的正義感又足夠痛快!”
  方醒半天回不出一個字來,最終道:“再來!這次我好好拍行了吧?”
  聞櫻:“行,大少爺說什麼都行。”
  方醒:“……”
  直到認真開拍的時候,方醒才明白她那句話的真正意思。“就算是演戲,像你這樣也只能是三流水準”。
  他不是空降兵,以前演過幾部偶像劇的配角和主角,網絡人氣很高。這次是他第一次憑自己的實力接戲,所以即便只是小製作,他也願意來。
  可即便如此,他腦海裏停止了轉動,一動不動地望著聞櫻,即便如此——
  “你、教我打球?”她仰著頭,烏亮的眼睛裏倒映著他的樣子,就像是他媽媽最喜歡的卡地亞的珠寶,閃爍著光。
  “誰要你教啊,我自己會打。”她生硬地說。
  可是他知道她在撒謊,因爲她眼睛裏的星子還在閃爍著,她的手緊張地揪住了衣角。
  她是強勢的,強勢的被人嘲笑“提早進入更年期”“老師的傳聲筒”,可她又是脆弱的,脆弱到假如他拒絕,那雙好看的眼睛必定會盛滿淚水,但她一定會提前轉過身去,以強硬的姿態背對著他。
  方醒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想到這些,似乎她每一個動作表情都在告訴他,她就是這樣的人。
  “你愛學不學!”肖湛的臺詞脫口而出,這個角色和他本人的性格接近,他演繹起來幷不費功夫。雖然這麼說著,看著她舉球即將投籃的動作,他還是上去糾正,口中嘲笑:“動作太難看了,出去別說是x中的人,給我們抹黑。”
  他站在她身後,男性青春期的荷爾蒙包圍著她,她有些不安地往旁邊撇頭,卻險些親到他結實有力的胳膊上。
  肖湛幷不知道她怎麼了,可是受氣氛影響,突然也變得不安起來。
  直到他糾正她托球的動作,兩人指尖微觸的一瞬間,她反應猛烈地從他懷中逃出,反身有些不可思議又緊張地看著他。
  “班長?”他什麼都不明白,他就是被她嚇到了。可是他的耳朵忍不住紅了。“怎麼了?”
  “沒什麼!”她慌亂地搖頭,“我們、我們再來一次!”
  這句話不應該有歧義,但他仿佛在她身上見到了很綺麗的色彩,被她的目光徹底吸了進去。“撲通”“撲通——”心跳聲就像砸在地板上的籃球一樣,響得嚇人,他臉漲得通紅,終是道,“好。”
  他低頭用球衣擦了把汗,避開了她的目光。
  “good!”
  導演帶頭鼓掌,等方醒走出來的時候還拍了下他的肩,“表現得不錯。”
  方醒胡亂應付了一句,看著有些鬱悶。
  不遠的便攜躺椅邊上,小助理正在給聞櫻遞水擦汗,興奮地像小狗兒一樣圍著她轉:“聞櫻姐好厲害啊!還有方醒,你們兩個對戲,我看得心撲通撲通直跳!”
  聞櫻一笑,“其實有秘訣的。”
  秘訣?方醒竪起耳朵。
  “秘訣就是——趁年輕多談幾場戀愛。”她沖小助理眨了下眼,小助理臉一紅。
  方醒:“……”趁小助理去跑腿的空檔,他假裝遊逛走到聞櫻身邊,一邊喝水,一邊問,“真的有秘訣嗎?”
  聞櫻詫異:“大少爺不怕我纏著你不放了?”
  方醒訕訕地撓了下頭,“之前的事對不起啦。我先說明,我可不是那種聽信媒體八卦的人!是我哥啦,他旗下也有娛樂公司,說你之前被華影老總包養過,因爲是行內消息我才信。看到你演技這麼好,我就知道是假的了。”
  聞櫻看著他笑。
  望著望著,他猛地一驚,一口水噴出來,“我靠不是吧?!”
  聞櫻笑摸他頭髮,“姐姐以前有個男朋友,和你一樣天真。幫我保密,不要說出去哦。”
  這個人其實不太討厭。因爲惡感就不想和人搭戲,被人征服就迅速地把哥哥供了出來。思維走直綫,還挺可愛的。
  “什麼姐姐,你就比我大三個月!”他崩潰地扒扒頭髮,很不能接受,“爲什麼啊,你的演技,不用這麼做也可以很紅啊。”
  以前有人告訴他,天賦型的演員,能讓人在戲中愛上她。他嗤之以鼻,假的就是假的,怎麼可能真的心動?
  直到他在戲中,感受到不受控制地,不知道是肖湛還是他的心跳。
  “你這個年齡,應該還很喜歡玩遊戲吧?打個比方,如果娛樂圈是一個副本,那有背景的人選擇的是easy模式,有資源的人是普通模式,而我們這種什麼都沒有的人,就是地獄模式。”聞櫻望著手心的紋路,就像是在看命運的走向,“演技是什麼?不能體現自己的價值,沒有人會給你機會表現。在我這個年齡能像我一樣紅的人,如果不是有很好的運氣,就是要足夠狠,對別人狠,對自己也狠。我沒有時間去賭運氣,但我想——”
  她瞇眼燦爛的笑起來,“我比他們都豁得出去。”
  方醒怔怔看著。
  這種論調明顯不符合三觀!這個女人就是和他之前想的一樣可惡啊!
  但是……媽的更心動了怎麼辦?


第4章 替身逆襲當紅女明星(三)
  《羽仙歌》片場的更衣室裏,男主演盧澤正在大發脾氣。他把道具劍揮到地上,拒絕經紀人給他安排的真人秀節目。
  經紀人無奈地把劍撿起來,“現在真人秀大火,你這態度要得罪不少人。你換個角度想想,《讓我們相戀一周》已經是第二季了,你看第一季的三對cp,哪一對不火?你現在需要國民度和粉絲,真人秀最合適。”
  其實盧澤已經算得上是當下演藝圈最順風順水的男明星,一出道就在名著翻拍裏演了男主角的少年時期,獲得金翼最佳新人獎。隨後就去拍了名導電影,那部電影被譽爲史上最純粹的愛情電影,他穿著白襯衫的少年形象深入人心,抱回了無數獎杯。之後電影劇本當然是源源不斷的遞到他手上。
  這次回頭來拍電視劇,一是賺錢,二爲圈粉。
  “阿澤這是又發脾氣了?”周裴語氣親昵地從外面走進來,看見一地的狼藉,笑道,“這回是爲了什麼呀?”
  “關你什麼事。”盧澤口氣不佳,但他沒像對待其他人一樣無視周裴,已經可見關係親密。
  趁經紀人跟周裴解釋的功夫,他倒在躺椅上刷起了微博,刷著刷著,他的手慢下來,眉頭皺緊。期間大概聽見有人問他話,他條件反射地回問一句,“什麼?”
  經紀人重複:“那個真人秀,周老師也去。你們結個伴?”
  按說周裴的圈內地位遠不如盧澤,不過是剛剛火起來的一個小明星。經紀人默認她前來結交的意願,是認定她背後有靠山。
  “……那就去吧。”
  盧澤答完,剛想把手機翻轉過去,周裴先一步搭在他手上,順著看起上面的內容來。“哇,是聞老師和方醒?還挺登對的。”
  她口中贊嘆,心裏卻不以爲然,方醒、盧澤都是她的首要目標,但比起盧澤,方醒難度更高一點,殊不知這些富家少爺最難打動,逢人就笑,七分面子情。哪像盧澤,表面脾氣不好,內心卻相當溫柔。
  而且據她所知,對方極度厭惡靠潛規則上位的女星,聞櫻對她構不成威脅。
  盧澤不耐煩地把屏幕一蓋,“行了,下一場要開始了,去拍戲。”
  “好。”
  她笑靨如花,在對方沒有明確拒絕的情況下,握住他的手,把他從椅子上拽了起來。
  “盧澤?”
  聞櫻和小助理在酒店的走廊上走。
  “對,我有個很好的朋友在他們團隊裏工作,幫我要到了簽名。”小助理眼睛晶亮,跟聞櫻分享喜悅,“天吶我太喜歡他在《紅豆之戀》裏的樣子了,他每天幹完了農活就在周周家門口拉琴,褲腳上都是泥,臉上還有汗,可是笑容那麼乾淨!我當時莫名就看哭了,聞櫻姐,這樣的愛情真的有嗎?”
  聞櫻挑眉,“柏拉圖式的戀愛,你覺得呢?”
  要不是聽到盧澤兩個字,她都不會停下來和小助理聊天。實際上在答應z942121的時候,她就不覺得自己這一趟旅程只會存在精神戀愛,年輕男女在享受精神碰撞的同時,也享受肉體的碰撞。
  她是體驗派,將自己完全投入人物角色,他們身上的每一根脈絡都是她詮釋角色的必需品。
  小助理捧著臉,“就算不信,光看臉也是享受!啊如果我男朋友能和盧澤一樣帥,我馬上就獻身!”
  聞櫻笑起來。
  要不要告訴她,盧澤其實是原主的前男友?
  這也是一直讓她很愁苦的問題。原主和盧澤居然在上大學的時候談過三年戀愛!但後來爲了往上爬,她甩了這個未來的影帝男友,抱上了華影總裁的大腿。
  所以雖然她和盧澤有更親密的過往,比起周裴要從0開始基礎更高,但……還不如沒有!
  “聞櫻姐!”方醒的助理剛關上門,一轉頭看見立刻笑道,“太好了,方醒想找你聊明天的那場戲。”他輕咳了下,臉有點紅,“吻戲。”
  小助理的眼睛又開始發光。
  聞櫻把簽名拍在她臉上,“註意影響。”走進了方醒的房間。
  方醒在房間裏看電視,懶散的盤腿坐在地板上,一手在按遙控器,一手拿著脆蘋果,不時咬上兩口。
  屏幕上出現周裴的臉,聞櫻乍一看還以爲是自己。
  “這麼悠閑?”她走進來。
  “咳咳!”方醒吃蘋果嗆起來,“你走路怎麼沒聲!”
  “誰讓你看得太專註。”
  他辯解:“我是在做研究,網上那些人不是說你演技不如她嗎?我看了她紅的那部劇,嗤,跟你比差遠了!”
  論起來,周裴的演技確實一般,大約這位墮落神使幷非演員出身。但在原有軌跡上,原主多次下黑手,反而迫使她在壓力之下磨礪了演技,才慢慢獲得了觀衆的信賴與肯定。
  而現在,聞櫻幷不打算打壓她,反而要讓她順風順水的過一段舒服日子。
  “真的?”她跪坐在地毯上,湊近方醒。
  他臉驀地一紅,視綫偏移,“當、當然是真的!”
  “不是說找我討論下一場吻戲?”她慢悠悠地眨了一下眼,“現在就開始嗎?”
  她今天沒有化妝,只在嘴唇上塗了dior保濕口紅,非常的清爽,那一點點水潤的粉色,近看莫名地可口誘人。
  方醒的臉一瞬間爆紅!
  聞櫻卻坐回來,“不開玩笑了。”
  她把床上攤開的劇本拿起來看,下一幕鏡頭是兩個主角的初吻。羅語薇一次考試失利,遭到班級同學的嘲笑心情不好,肖湛得知後把她帶到了電玩城。兩人一路瘋玩,最後要走的時候,羅語薇看中了夾娃娃機裏的一隻熊娃娃,兩人的初吻就發生在夾娃娃機的玻璃窗前。
  “你怎麼想?”她問方醒。
  他整理了一下情緒,“我想的是,到了這個時候兩人情緒高昂,所以肖湛見羅語薇夾不住娃娃的時候,沒有考慮就把手搭了上去,先拉近距離。等他們一起夾到娃娃當然非常高興,羅語薇轉頭說話,不小心親到了他。你覺得呢?”
  “和我想的有一點出入。”聞櫻想了想說,“直接試一次吧。”
  方醒點頭,站起來去書桌那兒敲了敲,回頭輕快地笑問,“用這個當娃娃機?”
  聞櫻在房間裏找了找,發現擱置茶水的櫃子上有一面鏡子,她招招手,“來。”
  他毫無骨氣地拋下自己選的桌子跑過去了。
  聞櫻閉了一下眼睛,大約三秒的時間,再睜開已經有所不同。校園裏的女孩子還沒經過社會的歷練,眼裏還有未泯滅的單純,和對世界的好奇與期待。她雙手貼在玻璃窗上,盯著裏面一個熊娃娃目不轉睛。
  方醒因她的眼神變化,心裏悸動了一下。
  不管看多少次,他都會無條件對充滿天賦和靈氣的她投降。
  “喜歡哪個就夾,光看有什麼用?”他說出肖湛的臺詞。
  於是聞櫻忐忑地把硬幣投到了機子裏,機器亮起,她控制著搖動的鐵爪,按下鍵。
  抓到了!
  她瞳孔微縮,又緊張又興奮。可惜提起來的時候,娃娃又掉了下去。
  她接連試了三次都沒有成功,一次比一次氣餒。
  “電玩城裏的這種機器,怕別人抓多了虧本,爪子都是松的。”肖湛走到她身後,又投了兩個幣,將她想拿開的手按回到搖桿上,“所以不是你的問題,不要怕失敗。”
  就像她這次的考試,她發燒身體虛弱,怎麼可能發揮出平常的水準?
  面對他的一語雙關,羅語薇心裏一顫。肖湛總是這樣,平時也笑話她、嫌棄她,常常把她氣得想打他,但到了她真正傷心難過的時候,他就像變了個人,安慰她、護著她,想方設法讓她高興起來。
  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玻璃窗倒映出他的身影,她不受控制地看過去。男生從背後操控著她的雙手,幾乎是半抱著她,但他不受影響,只是專註而認真的操控著鐵爪,對她喜歡的熊娃娃勢在必得。
  因爲視綫過於長久的停留,他像是察覺到了。
  方醒有一半的腦子出戲在想:這就是她挑選鏡子的原因吧。
  而另一半,因爲女孩子不自覺流露出依賴和欽慕的視綫,他渾身上下的綫條莫名地緊綳起來,連抓著她的手都握得更緊。男孩子的表現欲忽的冒出來,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夾到它,一定要夾到它!
  熊娃娃如願被投入了通道裏。
  他吹了聲口哨慶祝成功,她才後知後覺般反應過來,耳朵一紅,趕緊蹲下去把娃娃抱出來。
  “班長?”他得意洋洋沖她邀功,可只見她低頭玩娃娃,看也不看自己。
  他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不該是這樣的,她怎麼能是這個反應呢?他成功了,他幫她夾到了娃娃,她變得更高興,那她應該……應該什麼?
  就在羅語薇轉身的時候,肖湛鬼使神差地將她困到了自己與玻璃窗之間,然後低頭親了下去。
  她應該,給他一個獎勵。
  羅語薇滿臉通紅的被親住,抱著娃娃手足無措。男生乾淨好聞的氣息湧入鼻尖,他帶來的壓迫感,讓她滿心想逃又一步都不能動。
  到這裏,如果是在片場,導演應該已經喊了“cut”。
  可是等聞櫻想出戲時,忽然發現身前的人幷沒有離開的意思。她感覺到他微微分開的嘴唇兩角向上一翹,然後——狠狠吻住了她。


第5章 替身逆襲當紅女明星(四)
  “唔……”因爲意外,她掙紮了一下。
  這和青春期單純的親吻截然不同。輾轉、糾纏、肆意,到處都是陷阱,到處都是誘惑。他一隻手按著她的後腦勺,不允許她的逃離,另一隻手在親吻時捉著她的頭髮纏繞,有一點曖昧的戲謔。
  如果說他之前收斂氣勢像一隻無害的綿羊,如今就像邪惡的狼扔掉了羊皮,一瞬間暴露出了本性。
  聞櫻不自覺抓著他襯衣的手指一緊。襯衣皺起來。
  她怎麼能忘記他的背景教育,這種被寵壞的富家子,有的不只是單純。掠奪性烙在了他們骨子裏。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終於他放過了她,退開身。
  聞櫻輕喘著氣,手掌懸起,一個巴掌即將揮下來。
  “喜歡你,想要你。”
  他看也沒有看,只是極度坦率地望著她,眼睛裏是直白的欲望。
  聞櫻皮膚上有著隱隱的顫栗,如果之前是她壓住了他,那麼這一刻,兩人的風向逆轉無疑。
  這一巴掌沒有打出去,她五指收緊,盯牢了他,“想要我什麼,和我上床?包養我?”她嘴角勾起自嘲的笑,“好啊,正好我現在事業低谷,搭上方娛老總的弟弟東山再起,很合理不是嗎?”
  方醒一怔,“和這無關,我只是……”
  “只是什麼?”她冷冷地問,“只是單純的喜歡我?別說這種話來噁心我!”
  他眼裏的勢在必得碎裂開來,不安地抓了下頭髮。
  她抿起唇,唇膏大概都被他吃沒了,唇色褪去。她眼睛裏一點流動的光影,像是燈光的反射,又像是硬生生含住的眼淚。
  他徹底楞住。
  不是吧,他怎麼把她欺負成這個樣子了?
  或許她說的沒錯,知道了她的過往和想法,雖然他沒有這個意思,但對待她的時候不免輕率。方醒懊惱不已,這一刻,他咄咄逼人的氣勢徹底消散。
  聞櫻松了一口氣。
  這一個吻出乎她的意料。從來這些有權有錢的男人都是最難把握的,即使外貌單純如方醒也一樣。她不能破壞兩人現有的進度,但如果直接和他在一起也不利於後面的計劃展開,剛剛的處理,幾乎費盡了她的心思。
  警報一樣的鈴聲倏爾響起,聞櫻穩定了情緒後接起來。
  “華姐?”
  對方的聲音有些興奮,“聞櫻,我接到了《讓我們相戀一周》的邀請!”
  “嗯?這是個真人秀吧。”聞櫻回憶了一下,“好像還挺紅的。”
  “沒錯,這個節目的設置是邀請三男三女,隨機組成cp,談一周的戀愛。一周過後,根據網友投票交換。不同的組合擦出不同的火花,對年輕群體吸引力極大。是番茄臺的當家綜藝節目!”華姐輕咳了一聲,“我先跟你說清楚,對方好像是沖著你和周裴的替身逆襲噱頭來的。”
  聞櫻輕笑:“無所謂。她用這個話題把我踩下去,現在我借它翻身,有何不可?”
  華姐有些詫異,隨後笑了:“看來你狀態不錯,說得好,娛樂圈最怕的是沒話題可炒,有機會一定要抓住。那我就幫你答應了。”
  “謝謝華姐。”
  即使是節目組想要利用這個話題,但娛樂圈的話題千千萬,要選中它,相信經紀人在其中一定費了不少努力。
  她真心實意的道謝讓對方心裏一暖,“對了,還有件事。之前《心跳回憶》的宣傳想炒你和方醒的緋聞,對方沒答應。現在看來,你已經把他搞定了?”語聲帶笑,有幾分調侃的意思。
  聞櫻聞言一驚,隨後輕瞪了旁邊的方醒一眼,把對方看的莫名。
  華姐該不會真的有千裏眼吧?
  “怎麼這麼說?”她問出口後,聽見對方答了一句:“看微博。”
  掛了電話,她立刻登陸微博賬號。剛一點入搜索欄想要搜“方醒”兩個字,就忽然看見了下面的熱門搜索,其中有一個是#只有班長可以抱我的腰#。
  想起這部劇中男主角對女主角的稱呼,她抱著微妙的感覺點了進去。
  原po是某個個人賬號的博主發了四格截圖,分別是方醒在各個電視劇裏,騎車帶著女主角女配角穿梭在大街小巷的照片,摩托車、轎車、自行車應有盡有。博主配字:我醒專業老司機,一年四季都在帶不同的女人上路。
  大概是配字太精準,群衆們噴笑後都會順手轉發+評論,一時間轉發過萬。
  隨後,方醒也轉了這條微博。
  方醒v:但是只有班長可以抱我的腰[doge][doge]我醒專業老司機,一年四季都在帶不同的女人上路。
  縱觀多張劇照,只有最後一張,他騎著自行車,聞櫻斜坐在車後座,環抱住他的腰身。清新乾淨的背景色彩,讓兩個人顯得青春張揚而美好。
  赫然是《心跳回憶》劇組放出來的宣傳照。
  一石驚起千層浪。
  底下評論嗷叫一片,有粉絲評論“賭十根辣條,腰是我醒的敏感部位!”還有聞櫻黑粉叫囂“呵呵聽說方醒背後來頭很大?”以及cp粉“嗚嗚嗚嗚天辣我聞到了荷爾蒙的味道!”
  聞櫻看完,把屏幕亮到方醒跟前,似笑非笑,“什麼意思,你不是覺得炒緋聞手段太low?”
  方醒裝傻,“咦我說過嗎?”
  隨後他嘻嘻一笑,眉梢飛揚,“如果是和你的話——求之不得。”
  《心跳回憶》歷時三個月殺青,同時,盧澤和周裴的《羽仙歌》也即將開播,兩部劇定檔的時間非常相近,好在定位截然不同。一部是校園青春純愛劇,一部是古裝玄幻愛情劇,同時滿足了兩個類型的受衆群體。
  因兩部劇都是由小說改編,網絡盤點本年小說ip改編影視時不免會有比較。
  然而《心跳回憶》這本書名氣不大,是作者爆冷火了的一本小說,也僅限於網絡。而《羽仙歌》卻是大熱門,該書作者已經連火了兩部影視翻拍,第一部 甚至是現象級的作品,知名度非常高,因此這一部非常被看好。
  一經播出,《羽仙歌》果然收視火爆。
  盧澤由大熒幕打磨出的演技,在小熒幕上表現如魚得水,輕輕鬆松就贏得了一票觀衆的心。他飾演的仙君一角,造型全然展示出了他高分的顔值,帥氣英俊、棱角分明,額頭的美人尖更是讓粉絲嚎叫一片。
  在這之前他還未演過古裝戲,這次初試,立刻讓他獲封古裝四大美男的頭銜。
  當然,女主角周裴的人氣也上了一個臺階,粉絲數量節節攀升,由一夜爆紅帶來的不穩定性消除,算是徹底在娛樂圈站住了跟腳。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心跳回憶》開播了。
  播出的這一天,方醒一個電話打到聞櫻私人手機上,約請吃飯。聞櫻正在廣告拍攝的場地,喧鬧不絕,她躲到旁邊接電話,笑著調侃:“還沒播就吃上慶功宴了?”
  他接上:“哪兒啊。我擺的鴻門宴,來不來?”
  她答應地乾脆,問了時間地址,拍攝結束後換上日常裝束,搭了華姐一趟順風車到達目的地。
  方醒定的是一家五星級的餐廳,格調高,避免了被粉絲發現圍追堵截的可能。
  演了三個月小清新,聞櫻今日的打扮格外張揚。一身香奈兒修身黑長款的連衣裙,立領印花仿旗袍的樣式,露出光潔的手臂。頭髮盤起,只落下幾縷,襯得臉龐瑩白,唇上塗的正紅唇膏,卻讓她充滿了侵略感。
  沒等走到座位前,她就看見方醒在與一人講話,背對著她,也不知是誰。
  那人穿著阿瑪尼西裝,長身挺拔,不像方醒懶著勁兒,他渾身上下的每一根綫條仿佛都是挺直的,如山嶽一般沈穩有力。
  都說穿阿瑪尼的男人就像一副濃墨重彩的油畫,常常給人一種凝重厚實的感覺。這話用在鄒衛東身上,確有幾分合適。
  是的,這人就是鄒衛東,華影總裁,她的——金主大人。
  她很早就看過光源圖,他的光點雖然不如盧澤和方醒,但也比一般人至少亮十倍。值得接觸。
  等聞櫻走近,自然而然就看清了他鋒刃一般冷冽的側臉。她佯作腳步一亂,瞪了眼方醒,舉高了手包一副要打他的模樣。
  還真給她擺一出鴻門宴?!
  方醒早就看見她了,正沖她招手呢,鄒衛東看見他的舉動不由轉過了身。
  聞櫻若無其事的放下了手包,撩了一下頭髮,綻唇沖他一笑。
  鄒衛東像是不認識她了一樣,多看了兩眼。
  “來,給你們介紹。”方醒牽住手把她拉到身邊,笑容明快,“鄒總,她是我的好朋友聞櫻。”
  鄒衛東點頭示意。
  他轉向聞櫻介紹,“這位呢,是我哥的合作夥伴鄒衛東鄒總。他恰好碰見我在這裏用餐,就來打個招呼。”
  “鄒總。”聞櫻也一副不認識的模樣回應。
  畢竟金錢交易這種關係,向來不能擺在臺面上講。裝不認識是彼此的共識。
  倒是方醒,明知道什麼情況,還樂淘淘地給他們牽綫搭橋做介紹,聞櫻不明白他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麼藥。
  “華影在娛樂圈的地位人盡皆知,鄒總可是實力強勁。別的不說,他最近投拍的《宮花紅》和《羽仙歌》都是大熱門,在這上面就賺得盆滿鉢滿。”方醒的笑容裏滿含深意,“要是有機會得鄒總提拔,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他舉例的兩部戲都是周裴的代表作,言下之意,再清楚沒有了。
  聞櫻想通了方醒想透給她的信息。
  其實這些信息她都知道,鄒衛東曾將周裴認作是她,發生了一點小意外,兩人就此結識——當然,這一切也不過是周裴刻意所爲。
  比起她,周裴擺出一副無欲無求的姿態,以朋友的身份和對方相處,反而贏得了他的好感。那些他資源給的心甘情願,仿佛只是伯樂,相中了一匹千裏馬。所以,他曾經是聞櫻的金主,現在卻是周裴的靠山。
  她眉頭舒展,笑得一派和氣,“鄒總果然出手不凡。”
  鄒衛東見狀幷沒有多說什麼,似乎這不過是一次普通的寒暄。實際上,與他合作的人是方醒的哥哥,他肯與之寒暄,也是看在對方的面子上而已。
  和以前養的“小金絲雀”見面,倒是一個意外。
  告辭後,他來到餐廳的地下車庫,奔馳s600的雙頭燈亮了下,他坐進駕駛座,按了按眉心。
  “叮”的一聲,手機屏驟亮,顯示有一條短消息。
  他解鎖進入。
  “看來鄒總是找了一個我的替身呀,怎麼,是對這張臉有收集的癖好?還是對我念念不忘?”
  短信正來自剛剛見過面的“小金絲雀”。他嗤地一笑,本是不準備再和她有什麼牽扯,卻忍不住回了信息。


第6章 替身逆襲當紅女明星(五)
  《心跳回憶》的收視率出乎衆人的意料,除第一天是0.8以外,電視收視率一直維持在1以上,算是一個不錯的成績。令人驚訝的是網絡播放量,當日千萬,次日破億,逐日遞增。微博話題閱讀量達6.3億,劇名、主演、劇中人物名等話題輪番刷榜,搶占熱搜前十。
  這之前,聞櫻的微博幾乎遭黑粉攻占淪陷,天天都有人刷屏駡街,還有小說的死忠粉強烈抵制。
  作品一播出,她的舊粉新粉cp粉,立刻開展自衛反擊戰,用人海戰術將黑子徹底淹沒。甚至有些立場不堅定的黑子,在劇情的洗腦下,開始懷疑那些醜聞的真實性。
  而之前抵制她的人也忽然倒戈。一開始他們是認爲她長相過於美艶,不能駕馭清麗單純的班長角色。誰知演出造型和演技表現都給了他們驚喜。
  話題中,最火的就是兩個主角之間的化學反應。
  普通校園小清新的劇情,在他們的演繹下,不禁讓人們回想起自己的青春年代。其中最經典的“籃球觸電”片段和“娃娃機初吻”片段,讓cp粉們嗷嗷叫著刷屏表示鶏皮疙瘩都起來了!
  等到聞櫻準備去參加真人秀的時候,《心跳回憶》無疑已經是當前最熱的校園劇。這也讓拍板決定請她來參加《讓我們戀愛一周》錄製的製作人吃了顆定心丸。
  錄製第一天,節目組將六位明星分到不同的地方,在事先不告訴他們搭檔是誰的情況下,製造相遇場景。
  聞櫻被工作人員帶到了本城一座動物園。
  她站在海獅館前,攝像師已經開始了錄製工作,卻只給她塞了一部電話,沒有任何提示。
  稍駐足想了想,她笑起來,打開手機找出了通訊錄,果然,上面只存了一個號碼,寫著x。
  神秘人嗎?
  她剛準備按下通話鍵,忽然,屏幕轉跳成來電顯示畫面,來電人正是x。
  “餵,在哪裏?”
  她接通後,對方低沈磁性的聲音立刻傳入耳中,語氣中還有一點的不耐煩,但這份不耐煩,若非是熟識他、與他親近的人,斷然聽不出來。
  聞櫻一下子就聽出來了,x竟然是盧澤。
  這可真是打瞌睡遞枕頭,節目組大概是爲了製造話題,居然把他們倆分到了一起。
  她剛要答話,眼珠一轉,刻意用很甜很嗲的聲音來回話:“不知道啊,這裏好奇怪哦,都是遼參一樣的東西啦,看得人家肚子都餓了。”還加上了一點臺灣腔來混淆視聽。
  盧澤:“……”
  海獅:“……”
  對面的人估計在抖鶏皮疙瘩,聞櫻笑得格外厲害,但不敢發出聲音。
  旁邊站的攝像大哥同樣笑得手抖,但另一方面,又聽得骨頭酥軟,直嘆對面的男嘉賓有艶福。
  盧澤終於還是在豬隊友的“幫助”下,找到了一個冰淇淋屋頂的午餐屋,這裏標誌顯眼,是他們好不容易溝通成功的會面地點。
  午餐屋只坐著一個人,背對著他,身形窈窕。他眉頭一跳,正覺得這個背影熟悉,她就百無聊賴地側過了臉。
  女子輕咬著吸管,臉容瓷白,陽光在她的捲髮間跳躍,更凸顯出她嬌媚的紅唇。
  他停住了腳步。
  聞櫻卻從餘光裏看見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沖他微微一笑。
  這是她第一次和盧澤見面,對方只比她大一歲,二十六歲的年齡,放在娛樂圈裏也是小鮮肉一枚,只不過他經歷特殊,長年與名導名演員交流磨合,在這些人的打磨下,他如明珠暗斂的光芒,與圈中浮華焦躁的演員要大爲不同,和方醒這等玩票性質的富家公子哥更是截然相反。
  可惜,即便是再灑脫的人,對於一位出軌前女友的態度,恐怕也不會太好。
  他沒有立刻要求停止錄製,但也差不遠了,態度疏遠冷淡,就像在寫情侶間冷暴力的腳本。工作人員都不禁面面相覷。
  好在,男演員不配合,女演員的表現還不錯。
  聞櫻一直在活躍氣氛,甚至增加親密的舉動。
  他喝了半瓶的水,她想也不想就拿了過去,微仰著頭,在不碰到瓶口的情況下,將水倒入口中。那份曖昧感,隨著水流一湧,立刻溢滿了周遭的空氣。
  盧澤定定地看她一眼,在她驚訝地抱歉聲中,將取回的礦泉水瓶扔進了垃圾桶。
  這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和她進行過任何溝通,甚至借餵食熊貓的舉動,與她拉開了距離。
  這一下把跟拍的導演都急得夠嗆,情侶節目搞得像仇敵節目,還怎麼搶占收視率?這個組合的表現簡直超出他們的預料,實在不行,只能換組合重拍了!
  盧澤大牌難請,如果他對搭檔有意見,他們肯定不能坐視不理。
  聞櫻心中有數,假如照這個狀態拍完一輯,她就不會再有和他的相處時間了。
  在熊貓館的任務將近結束時,因盧澤照顧熊貓的舉動非常熟練體貼,以至於到了要走的時候,小熊貓妮妮一下子抱住了他的大腿,成了他的腿部掛件。他往前走兩步,她軟軟的身體就被拖著往前。
  聞櫻已經快走到門口了,回頭見狀“撲哧”笑起來。她倒退走著,雙手比出一個拍照的姿勢。
  盧澤輕瞥了她一眼,倏地,瞳孔驟縮,“小心——”
  他出聲提醒已經遲了,後面是兩層臺階,聞櫻倒退沒註意,一腳踩空,跌坐在地上!
  小妮妮被工作人員抱走,盧澤立刻大步邁到她身邊,把人扶起來。
  “怎麼樣?”
  她蹙著眉,忍痛的樣子,“腳好像崴了……”
  “我讓導演停止錄製!”
  他話一說完就被她阻止了,“不行,不能因爲我耽誤大家的行程。我們是情侶吧,要不然,你背著我?”
  盧澤驀地站起來,卻被她一把拉住了手。
  “你等等……唔……”她倉促起身,攥住他的手吃痛地一緊。
  如果可以,盧澤寧願放棄這檔節目的錄製,也不要再和這個女人有任何牽扯。但是,他該死的熟悉她的每一個細微動作和表情,他能看出來她究竟是在做戲,還是真的受了傷。
  而他們今天全程沈默,幾乎沒說過多少話,缺少剪輯素材,連跟拍的攝影師都著了急,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他終究妥協,在她跟前蹲下了身。
  聞櫻揚起嘴角,笑容燦爛,小心地爬上了他的背。
  “我這是在幫你——”她壓低了聲說,呼吸吐在他的脖頸上,使得他渾身綫條緊綳,“你一直是這樣的表現,可是圈不到粉絲的哦。”
  從錄節目開始,她的態度就非常輕快自然,以至於連他都不禁懷疑,他們是不是不曾有過那一段甜蜜而痛苦的回憶。
  而現在,她就伏在他耳邊,仿佛訴說秘密一般,輕笑著喚:“你說呢,阿澤?”
  盧澤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這期節目播出後,驚掉了衆人的下巴,他們這一組在網絡上的評價千奇百怪。
  “節目組是瘋了吧!盧澤x聞櫻,方醒x周裴??這是什麼搞鬼的組合!拆cp啊!我不管我要炸了節目組!!”
  “……我看得整個人都要不好了,全程沒有幾句話,氣氛莫名的尷尬,太可怕了,快換搭檔吧。”
  “萬萬沒想到,wuli溫柔帥氣的阿澤居然還有這一面,他對這個叫聞櫻的女演員好冷淡啊。所以說,爲什麼要給阿澤安排一個名聲不好聽的女演員啦!”
  “女嘉賓夠可以了,一直是她在調節氣氛,盧澤好歹是個男人吧,一言不發幹嗎要參加情侶節目?!”
  “聞櫻假裝臺灣人那段笑死我了,演技怎麼樣不知道,當cv滿分啊!”
  “據說阿澤以前在動物園打過工,怪不得業務熟練,妮妮抱他大腿不讓他走的時候,我心都要融化了!”
  “只有我一個人覺得,他們默契得很詭異嗎?”
  不論其他,單單是三對組合造成的網絡刷屏熱效,節目組也對自己的安排表示很滿意。
  聞櫻一開始幷不知道方醒也參加了這期節目,畢竟在原來的軌道裏,幷沒有他參加的畫面。直到方醒打電話來跟她抱怨,說沒有和她分到一起,她刷了一遍微博才知道。
  她之所以決定要來,第一是沖著盧澤,第二個,當然是沖著周裴了。
  眼下,周裴借著和盧澤的合作電視劇,人氣一路高升。如果說先前是她踩著原主上位,如今,聞櫻倒很想讓她嘗嘗相同的滋味。
  而這個機會很快就出現了。
  在三組cp各自度過一段相處的時間後,就被要求聚集到一起,共同完成節目組安排的任務。
  除了他們兩組被拆掉的電視熒屏情侶之外,還有一男一女兩位新進大熱的歌手組合。
  幾人被邀請到地鐵綫附近的一家咖啡館,咖啡館自然已經清場,只留有六位明星,和一群圍著明星轉圈的後臺工作人員。
  聞櫻走入咖啡館中,第一眼就和周裴的目光相對,對方給出了勝利者才有的從容微笑。聞櫻摘下墨鏡,漫不經心地搖了搖,姿態比她還要高傲。
  兩人一相遇,當即火花四濺,其他人都稍稍屏息,攝影師快速拉近給了一個鏡頭。
  導演很滿意這樣的效果,給出了任務卡上要求提示:兩人組合,扮演某兩個有關聯的角色,引起群衆的註意。哪隊組合吸引到的人更多,最終可以獲得本環節的獎勵。
  這個要求說簡單也不簡單,題材範圍太廣,就看各自的想像力和發揮了。
  而這一環節針對的是誰不言而喻。歌手組合的本職畢竟不是演戲,參演只是打個醬油,如果表現格外出色,倒能有意外之喜。而盧澤和方醒之間的定位截然不同,所以這一出,倒像專爲聞櫻和周裴而設。
  節目組邀請聞櫻之初就明碼標價,要求拿她們的競爭做賣點,果然趁熱打鐵,快速將這一點利用了起來。
  聞櫻剛進門那會,方醒就笑露白牙,沖她直招手,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導演安排的討論時間裏,他更是明目張膽的跑到了聞櫻旁邊,周裴也跟著他來打招呼。
  “阿澤,還有聞老師。”
  盧澤對著她的時候,態度倒不錯,兩人很是聊了一會兒。
  只不過,期間他忍不住把餘光投到聞櫻和方醒身上,兩人說是聊天,玩鬧的性質更重,方醒總是忍不住去招她,說笑著就捉住她一縷頭髮,被她嗔了一眼,拍開手去。
  他冷淡地收回了目光。
  討論過後,歌手組合率先嘗試,反響平平,好在在化妝師的巧手裝扮下,即使在馬路上假裝情侶吵架,也沒有被發現真實的明星身份。甚至還有不少人錄視頻傳上網,呼朋喚友來看情侶分手的好戲。
  輪到第二組周裴和方醒,似乎出了一點小狀況。
  聞櫻聽到爭吵的內容,方醒似乎想演一位出軌的丈夫,周裴則是去丈夫公司鬧場的原配妻子。周裴拒不接受這種潑婦角色。
  聞櫻也覺得一言難盡,用眼神詢問方醒:你怎麼想演這樣的戲碼?
  方醒頂著假體啤酒肚,齜牙沖她做鬼臉,把她笑得不行。
  等到周裴披散著頭髮,以十分狼狽的妝容出現的時候,他才偷偷湊到她耳邊說:“怎麼樣?她這副打扮,無論你想怎麼出場,都能秒殺十條街!”
  聞櫻忍不住想笑,不過她更想敲醒醒大少爺的腦袋,讓他快醒醒!
  她比方醒想得要深,這麼做固然能把周裴壓下去,但在輿論上卻難占優勢,恐怕在場的工作人員都會忍不住同情周裴,要爲她對抗“強權”勢力了。
  方醒背景了得,周裴和節目組自然都不敢得罪,大少爺執意如此,他們只能照辦。
  但演出效果卻意外得好,周裴乾脆豁出去,不講形象講演技,把一個丈夫出軌的原配妻子角色演得入木三分。她在這個年齡就能駕馭這樣的角色,未來的戲路必然會更廣,導演對她不由另眼相看。
  連工作人員都紛紛朝她竪起了大拇指,有人開玩笑說:“周老師演得太讓人同情了,我都忍不住想沖上去打方老師了!”
  周裴一邊由化妝師卸妝,一邊謙虛道:“沒有,多虧了方醒的好主意。”說著,她眼角一挑,遠遠地看向聞櫻,含笑道:“我相信,等會兒聞老師的表現,一定比我更好。”


第7章 替身逆襲當紅女明星(六)
  城市地下,在某一站人流湧動的地鐵口,忽然傳來一點爭執的鬧聲。
  但這聲音太輕忽,事不關己,大多數人都匆匆行去,趕往自己的目的地,連多看一眼的功夫都沒有。
  唯有少數幾個人因爲恰好路過附近,緩下了腳步。
  只見一對看似是情侶的年輕男女在進行爭吵,女人化著妖艶的濃妝,男人則流裏流氣地紮著小辮子,口中叼著支煙,調笑著拉住女人的手不放。單單從外表上看,兩人確實相配。
  女人掙不過男人,就狠狠地瞪他:“神經!快放手,我不認識你!”但按她的妝容打扮,就是瞪人也像拋媚眼似的。
  於是男人笑得更厲害了,和周圍人解釋:“別看了啊,沒見過小兩口吵架啊?”他一個用力,把人摟到懷裏,“寶貝兒,我都和你道過歉了,你還想怎麼樣?”
  女人一個勁和過路人求助,解釋他們幷非情侶,可路人見狀,紛紛搖頭走了。
  導演與其他兩組明星坐在室內,此刻,正看著遠程發來的錄製情況。
  有工作人員嘖聲道:“聞老師的想法是挺好,遇到不法分子的美艶女郎。不過挑得地方不怎麼樣,這地鐵口,大家都趕著行程,小流氓一看就不好惹,誰會管這種閑事?”
  “就是,看了一分鐘,也沒見有什麼變化,最多有幾個人停下來看兩眼,還不是走了。”
  導演做了個靜聲的手勢,沈思著搖了搖頭:“這個選材是可惜了,浪費了他們兩個的演技。你們看他們的站位、動作、臉的朝向,是不是看得一清二楚?聞櫻往後躲的時候,幅度再大一點就會出框,可是你們看她還好好的待在鏡頭裏,因爲這個動作,臉部表情更好的被攝入鏡頭,表現得恰到好處。”
  “哎呀,怪不得!我們去裝攝像頭的時候,兩位老師一定要跟著看裝在哪兒呢。”
  “不是吧?”有人驚奇,“盧影帝這麼厲害也就算了,那個聞櫻,不是說她演技就是一般水平嗎?”
  有人嗤笑:“只是懂站位而已,周老師他們不是也能做到嗎?”
  他這麼一說,大家想想周裴幾人同樣演得很好,認可的點點頭。導演倒是想到了,周裴那一組幾乎沒有位置變動的需要,對站位的要求低很多,但他私心偏向周裴,就沒有做出辯駁。
  “第一次情侶pk,明明是比拼演技,盧影帝居然要輸!”
  就在工作人員嘖嘖稱奇的時候,盧澤卻有全然不同的感受。
  在他的印象裏,聞櫻在表演方面幷沒有天賦,所以很早就放棄了鑽研演技的想法,一心想借著旁門左道往上爬。
  可現在站在眼前的人,就像是換了一個靈魂,突然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氣場。
  聞櫻正在極力掙脫他的束縛。她眉頭緊鎖,下意識地放低了重心後仰,死死抵抗住被拖走的力道。而她的另一隻手五指攢緊捏著手包,幾乎要把包抓破了。
  這都是女人遇到威脅時,所應該有的表現。
  他再仔細看,就會發現她微微顫抖的腿,和臉上幾乎要化開妝容的冷汗。
  那種顫抖不是非常厲害的抖動,是身體感到懼怕時,肌肉收縮下産生的反應。而臉上的那層汗可不是片場做的效果,這一點更是讓人叫絕。
  靜態如此,她對動態節奏的把握仍然出色。兩人已經爭執了將近一分鐘的時間,但就像觀衆觀看電視劇一樣,長時間停留在一幕情節,容易讓人産生膩煩情緒。
  沒等他采取措施,就見她舉起手包猛地向他砸來!
  盧澤的目光陡然一亮,任劈頭蓋臉砸了幾下後,強行奪了她的手包,扔出了欄桿外。
  這一下大動,立刻又引起了別人的註意。
  單憑這兩個來回,他就已經下意識地拿出全然的精神力來與她對戲,否則一不小心,就會徹底陷入她的節奏。
  監視器的畫面外,工作人員也是有些意外地喃喃:“奇怪,我剛剛居然一直在看聞櫻,忽略了盧影帝。”
  導演也點頭:“演技不錯,只不過受題材限制,兩人畢竟是演戲,換做真正的小流氓早就一巴掌煽過去,鬧出大動靜來了。可是盧澤不能過分對待聞櫻,同樣,聞櫻也不能太出格,局面肯定會僵住,不好收場啊。”
  他話音剛落,突然,畫面出現了巨大的變化,地鐵站的人潮湧動,像龍捲風一樣,朝著中心席捲而去。
  “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了?”
  工作人員指著監視器,倒吸了口氣說不出話來。
  就在剛剛,故事的大高潮來了。
  盧澤和聞櫻一直在暗暗較勁,卻還是被聞櫻率先抓住了改變局面的契機!
  美艶女人失去了當做“武器”的手包,又經歷了冷漠的路人,眼看就要被拖到角落裏去,終於崩潰地哭了起來,她化著濃妝,這一哭臉上就花得不成樣子。可即便如此,仍然瞧著十分可憐。
  正好一對母子路過,小年輕心生憐惜就要上去幫忙,被母親攔住了:“瞎管什麼!那種打扮一看就是品行不端的女人,離她遠點!”
  她的話像是觸動了美艶女人的神經,她慢慢地瞪大了眼睛,看著這位母親眼睛裏清晰可見的冷漠和鄙視。
  他們說話時,已經離得很近了。
  突然間,聞櫻用沒受到桎梏的那只手,一把奪過這位母親的包,一翻轉,倒拎著把包裏的東西都倒了出來!
  亂七八糟的紙巾包、鏡子、手機、口紅、香水當即灑了一地!
  香水瓶炸裂開,濃烈的香味飄得很遠。
  “啊,我的東西——”這位母親立刻尖叫起來,撲上去糾纏,“你有病啊,好好的和你老公吵架,敢砸我的包!?你不許走,留下來賠錢!”
  就是這一番大鬧,終於讓路人都停下了腳步,紛紛好奇地探頭觀看。
  就在那位母親強烈叫囂賠償的時候,聞櫻頂著狼狽的面容,冷笑:“你找我老公要啊。”
  盧澤心道輸了一程,扮演的小流氓卻還盡職盡責,晦氣地啐了口:“誰他媽是你老公?”
  一句話,簡單明瞭,讓不明真相的圍觀群衆秒懂。
  群衆嘩然,人們紛紛朝這邊湧來,有將他們圍起來,企圖抓住小流氓的、責駡那位母親過分追究的,還有許多人舉著手機自拍桿拍攝,好像之前漠然路過的人不是他們似的。
  到了這裏,節目組的工作人員已經被表演所驚艶,仔細一想,明明是即興表演,居然像一個完整的故事。從緊到松,從平淡到高潮,一張一弛都把握得恰到好處。
  導演也是拍著大腿大笑起來,“人才啊!可惜我不是大片製作導演,不然一定要請這兩人來演一出!”
  無論是創意、演技,還是敢放手一搏的決心,聞櫻無一欠缺,他看向坐在旁邊的周裴,臉上還掛著笑,可惜不小心扯斷了長指甲的動作出賣了她。
  他不禁有些懷疑自己先前的看法,周裴能比聞櫻走得更遠嗎?
  這期播出後,同樣在網絡上引起了巨大的反響。
  “厲害了我的哥!人家演情侶吵架,他們演科普教育片?!”
  “我澤哥居然演小流氓!但是好帥啊啊啊啊!聞櫻是那個外號‘睡星’的女明星嗎,我突然有點懷疑真實情況了,人家的演技明明就很好?!和澤哥一起出鏡,我居然會忍不住先看她!”
  “你們都讓開!我要分三個層次四個角度五個方面來分析聞櫻的這個人物角色了!臥槽,一個即興表演而已,我居然會覺得她寫了人物分析劇本!”
  “我一口鹽汽水噴出來,身爲周裴的路人粉,對她演一個大媽的角色表示震驚!我粉的是她的美艶,不是老氣好不好!”
  “港真,同樣頂著毀容妝的臉,周裴出戲後還是那個大媽,聞櫻出戲後……你們看扒出來的地鐵站監控視頻了嗎,她給圍觀群衆解釋這是拍戲需要,然後笑著給大家簽名的樣子,我的媽,就好像她剛剛是在走紅地毯一樣。怪不得周裴以前給人家當替身呢,從演技到氣質,完敗!”
  “人群一擁而上的時候真是嚇死我了,澤哥超暖心,手臂一直護在櫻櫻背後!誒嘿嘿,嘴上說著不要身體卻很誠實,上次在動物園也是一樣,表情那麼冷,人家一摔倒還不是炒鶏緊張!”
  “謝謝大家,重刷澤櫻cp第十次,屏幕已經被我舔得閃閃發光了!”
  這期的評論幾乎都是在談論澤櫻組,即使提到周裴,也多是以對比的方式出現,她仿佛一下子從高空跌落,被人比得一無是處。
  畢竟她曾做過聞櫻的替身,普通女演員可以比不過聞櫻,而她只能表現得比聞櫻更好。
  後期剪輯時,還配上了一段聞櫻的個人講話,是真人秀節目專門錄製明星暢談感想的談話空間。這時的聞櫻換了一身非常清爽簡單的打扮,頭髮利落地紮起,像領家姐姐一般,和鏡頭前的女孩子們交流起心得來,比如像她在視頻裏表演的那樣,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破壞他人的物品引起紛爭。畢竟比起人身安全,簡單的財務損失可以承受。
  她在結尾時說:“女孩子出門在外一定要保護好自己。雖然社會上還是關愛別人的人居多,但人不可能永遠靠別人來幫助你,只有自己變得強大,才能走出困境。”
  她說話時眉目動容,十分感慨,以至於播出後,除了嚶嚶哭著要投入禦姐懷抱的迷妹,竟還誕生了不少親媽粉,連連說著要保護她的話。
  她們一致認爲,聞櫻有這番感慨,是因爲前段時間被大肆傳播“艶照”,而她憑著一己之力走了出來。她們對照片的真實性發出質疑,稱要爲聞櫻尋找真相,討回公道!
  與此同時,聞櫻和盧澤兩人演的那一段片子,也被單獨剪出,在網上廣爲傳播,作爲趣味性的防狼科普視頻。
  兩人的粉絲數量一時暴增,多了許多路人粉。
  《讓我們相戀一周》顧名思義,一對情侶相處只有一周的時間,結束以後,就要交換搭檔,以期擦出不同的火花。
  盧澤和聞櫻剛搭檔過,所以不在選項之內,而經過網絡投票後,她的搭檔變成了方醒。
  這個組合在播出後,立即被人稱作“撒糖”組合。


第一集 ,兩人同樣被安排了相遇橋段,在一家電玩廳裏,分到兩個不同的房間,借助vr模擬賽車遊戲進行pk,從對賽中瞭解搭檔的性格。
  一局過後,聞櫻站起來轉身就走,把跟拍的攝影嚇得楞在原地,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她的搭檔從隔壁電玩室出來,一見她要跑,幾個跨步上來捉她的手腕,“輸了就落跑?”
  “知道是你才跑。”聞櫻轉身,瞪他一眼,又去瞪攝影機,“敢不敢有點新意?誰要和他組隊。”
  方醒隨性地坐在摩托車後座,把人拖到跟前,笑露出一口白牙:“誰說我們是組隊?我贏了比賽,你只是我的獎勵而已。”
  一上來就發糖,攝影大哥覺得腮幫子發麻。
  電腦前的觀衆同樣覺得甜到蛀牙,比起澤櫻cp的慢熱,這一對果然不愧是一起拍過電視劇的人,虐狗的手段信手拈來!
  相比較起來,盧澤和周裴雖然也拍過電視劇,但相處模式不鹹不淡,讓粉絲們感到非常失望。
  但聞櫻知道,雖然現在的勢頭看似她把周裴踩了下去,但只要周裴的後臺還在,她還能獲得資源,眼前的聲勢都不算什麼。她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而她接下去要做的,就是拆了她的後臺。
  真人秀的節目錄製還在繼續,這一次,導演安排她去方醒家裏準備溫馨的二人午餐。
  而她在方醒家附近的進口超市挑選午餐食品材料時,遇到了周裴最堅實的後臺——鄒衛東。


第8章 替身逆襲當紅女明星(七)
  聞櫻和跟拍的攝影師大哥打了聲招呼,暫停錄製,便向鄒衛東走去。
  冷凍食品櫃前,鄒衛東正彎腰拿起三包速凍餃子放進推車裏,他今天穿著襯衫,沒打領帶,袖子挽到手肘間,比上一回年輕許多,一副居家好男人的模樣,在超市的背景下竟異常和諧。
  聞櫻走到他旁邊:“怎麼又吃上冷凍食品了,李嫂呢?”
  在記憶裏,總裁大人幷不喜歡鋪張浪費,不會像書裏一樣一個電話call到排隊也排不到的店裏,叫一份貴出天價的外賣。不過原主還待在他身邊的時候,他是請了保姆的,只在保姆休假的時間會買上一些速凍食品在家備著。
  “她家裏出了點事,回鄉了。”他往旁邊看一眼,見是她,回答的倒自然。比起在酒店的張牙舞爪,兩人眼下的氣氛是難得的熟稔。
  可能是在這期間她不間斷與他發的短信起了作用。
  她翻看了一下其中一包餃子,斜他一眼,“你又不好好看日期,這包都要過期了,買回去當巴豆吃?”
  總裁大人就著她的手看了一眼,難得無語的一怔,沒想到自己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聞櫻把這包放回去,又把另外兩包從車裏拿出來也放了回去。
  “都有問題?”他疑惑。
  “沒營養,你想吃餃子,我去給你包一點放冰箱裏。肯定比工廠裏做的好。”
  鄒衛東的表情有些許微妙的變化,她察覺到了,氣氛登時有了變化。
  她微仰頭嫵媚地一笑:“聽說有位名導最近在選角,是鄒總註資投拍的呢。怎麼,不允許我討好一下投資人嗎?”
  他皺了一下眉,語氣也冷淡下來,“隨你。”
  聞櫻還是買了麵粉和餃子餡,一起提到了方醒家。方醒和鄒衛東都在金都花園有一棟小別墅,這也是爲什麼他們會在附近的超市遇見的原因。
  方醒的助理給她開了門,“方醒哥還在片場,讓我先來開門,等一會兒就回來了。”
  聞櫻舉起雙手提著的食材,沖他晃了晃:“正好,我先去煮飯。小吳是吧,你不許跟他打小報告,否則我讓他扣你工資!”
  “老闆娘”的威脅來的太突然,助理連連點頭,表示自己不會!
  方醒一回家,明知周圍大概已經布滿了攝像鏡頭,還是不羈地倒在沙發上,累得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只會懶散地叫喚:“小吳,櫻櫻還沒來嗎?”
  隨著他話落,餐廳的位置倏爾傳來一聲驚呼。
  方醒一個激靈從沙發上躥起來,跑到廚房一看,聞櫻捂著左手食指,好像是被割傷了。
  她五官本是淩厲而明媚的,此刻蹙著眉,眼裏含著淡淡的水霧,一眼望過來的樣子,猝不及防地,他心裏一下子塌下去大半。
  聞櫻一開始是聽見了他進屋的聲音,想要嚇唬他,還想等他著急過後,再笑話他一番。
  誰知他一個大步邁過來,濃眉皺緊,那一瞬間因慎重緊張而凝結的氣勢,反唬得她一楞,一個沒註意,手指就被他含住了。
  聞櫻在怔楞過後,輕笑了一聲:“餵,你傻呀,好歹檢查一下我是不是真的受傷?”
  他這才回悟過來,觸電般地鬆開她的手指一看,果然是光滑如初。
  他佯作瀟灑地攤手:“那真是太可惜了。”
  聞櫻白他一眼,“走了走了!廚房現在是我的地盤,不許你再進來。”她拿著鍋鏟趕人。她的形象一向光鮮亮麗,難得寄著圍裙弄得這一抹灰那一道油漬的樣,倒難得一見。
  “這就有點沒道理了吧……”他在辯駁中被推了出去。
  廚房門一關,方醒的表情立刻變了。
  用餐廳上下裝的攝像頭成功記錄了方醒的表現:他的臉像是能自控一樣,驀地紅起來,一巴掌拍到自己額頭上,臉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刻著“蠢貨”兩個字自嘲。而後,他還覺得不夠,拿頭磕起了大理石餐桌,完全是一副做完蠢事之後後悔的樣子。
  有粉絲在事後看到這一幕時評論:“怎麼辦,我覺得我們蠢醒,好像是真的喜歡上聞櫻了,啊啊啊好想哭。可是他心動的表情真的太有愛了哈哈哈哈哈哈。這樣的蠢醒請給我來一打!”
  等聞櫻把菜擺上來的時候,方醒已經恢復成瀟灑帥氣的模樣,擺出一副美食家的姿態,挨個將菜點評了一遍。真正開始吃菜時,他剛吃了一口,臉上就顯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
  聞櫻明艶地笑著威脅:“你吐出來試試?”
  他勉強咽下去,她又親自夾了一筷子餵到他嘴邊,“張口,啊——”
  方醒:“……”
  用過午餐,兩人一起笑鬧著打掃了衛生,又玩了會兒遊戲,從三國殺到大富翁再到uno牌,一路殺得如火如荼!
  錄製結束後,他整理紙牌,她去廚房提出了一袋麵粉,拿好包準備離開,
  他曲腿坐在地板上,看似隨意的問:“鄒衛東在這一片也有房子,你知道嗎?”其實他更想問的是,你去過嗎。
  “嗯。”
  她的態度太坦然,他下一瞬就錯開了視綫,恰好落在那袋麵粉上,他問:“怎麼還買了麵粉,幹什麼用?”
  聞櫻笑答:“這個啊,回家包餃子吃。”
  聞櫻戴著墨鏡口罩,壓一頂帽子按響了鄒衛東家的門鈴。
  在超市碰見鄒衛東的時候,她就知道讓節目組做“驚喜午餐”的建議沒有白費。原主還是太傻了,該付出的都付出了,應該得到的東西卻被周裴嘴皮子一碰搶走了。
  鄒衛東遠程給她開了門,等她走進屋子,嘴角勾起一絲嘲諷:“見不得人?”
  “看在我給你當廚娘的份上,還請鄒總嘴下留情。”聞櫻勾著眼角沖他一笑,搖曳生姿地走進廚房裏。
  鄒衛東就倚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他一直自認瞭解這個女人,有野心,肯放下身段,只是不夠聰明,也沒有韌性。這樣的人一旦經受打擊從頂點掉下去,就會摔得粉身碎骨,從心理上開始崩潰。他決定捧周裴的時候,就曾想過她的結局——大概是整天把自己關在家裏,期待她的經紀人能幫她解決問題,或者轉頭回來求他。
  沒想過他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周裴兩天前曾因輿論壓力打電話給他,對他傾吐道:“我只是想演好自己的戲,就算比不上她,難道連努力的資格都沒有嗎?”
  他在承諾儘快解決後,不覺關註到了他的小金絲雀的動向。
  對於演技的進步,他一個外行人倒是不懂,單單是在公關態度和措辭上,她就有了很大的變化,當年他不知道多少次爲她的“語出驚人”買單。真人秀節目那一役,讓他對她刮目相看。
  聞櫻忙到一半看見總裁大人在發呆,悄悄溜過來,用沾滿了麵粉的手在他臉上勾了一道,然後轉身就跑。
  沒跑出兩步,就被人攔腰抱住了。
  她腰上特別敏感,他以前不知道揉弄過多少次,她一下子就笑軟在他手臂裏,努力站直掙脫:“我就是開玩笑,你怎麼那麼小氣!”
  “嗯?”他微微炙熱氣息噴灑在她脖頸間,語氣透露出另一種危險,“你在開誰的玩笑?”
  她投降:“我錯了,我錯了,你快放開我,我要沒力氣給你做飯了。”
  “那就別做了。”他手臂收緊,低頭吻在她頸間,頃刻,熟練地吮出一個吻痕來。轉而順著脖綫向下,落到肩膀上。
  她渾身一麻,卻是指甲抓進他手臂裏,低聲喊:“鄒衛東!”
  他手鬆開,放任她站不穩的扶了一下料理臺,徑自去解襯衫頂端的那一顆扣子,慢條斯理地說:“你想要的不就是這個?試鏡是嗎,我會記得去跟鄭導提。”
  聞櫻轉過身,看著他的舉動,閉了閉眼,流露出的一絲軟弱轉瞬就被掩蓋下來。但她知道,對方一定看得見。
  “如果是周裴,你也會這麼對她?”
  鄒衛東手上的動作一停,目光冷下來,“別提她,她和你不一樣。”
  “她和我不一樣?”聞櫻嘲諷道,“是,她和我不一樣,我要出賣自己才能有往上爬的機會,她什麼也不用做,就有鄒總幫她鋪路!”
  “你是在抱怨?你想我從這裏獲得好處,又自願付出,我沒有強迫你。”他眉端斂起,“周裴她沒想過從我這裏獲得什麼,我們認識的時候,她還在給你當替身,整整一年,她知道我是誰,我能爲她帶來什麼,但她對我的態度一直都沒有變。”
  娛樂圈單純懷揣夢想,不肯墜入泥潭的女明星太少了。正因爲如此,在他和周裴深交之後,才忍不住想幫她一把。
  當然,他確實對她很有好感。他欣賞聰明的女人,周裴本身就很有手腕,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也知道底綫在哪裏。
  “如果早知道和你聊一年的天,就可以得到一切,我爲什麼要陪你睡。”聞櫻仰著頭,露出潔白的脖頸,上面那一朵他剛落下的暗花就像是在嘲笑她,她也笑起來“你說的對,我和她不一樣,我遠沒有她聰明。”
  他還想再反駁,可是看她難過的模樣,突然又覺得不忍。
  男人就是這樣,他們欣賞聰明有頭腦的女人,可是對聞櫻這樣有幾分天真的女人,又會動惻隱之心。
  這一瞬間聞櫻表現出的天真,甚至讓他覺得蠢得很可愛。
  “你總歸是跟了我幾年,這次借助你的名氣炒作的事,是我做的過分了。你想要鄭導的試鏡機會,我會親自去跟他說,當做給你的補償。”他緩和了語氣。
  聞櫻聽了,捂著臉順著料理臺壁滑下來。
  “我知道,我知道你和他們一樣都在笑話我。明明是我貪圖捷徑,想要一步登天,明明是我沒有守住用身體換來的東西。可是又要在這裏抱怨別人。你願意無條件幫周裴,你想對誰好,那都是你的選擇,我算什麼人?有什麼資格幹預?”
  他低頭看著她蹲在自己腳邊,蜷縮的樣子,讓他很想伸手去摸她的頭。
  “可是,我就是不甘心啊。”她像是在哭,又像在笑,“我難道沒有傻過嗎?你以爲我陪你的那段時間是金錢交易,可是——說我不自量力也好,那時候,我真的、真的把你當成了我的男友。我就是矯情,騙自己我們是交往,我沒有出賣自己。爲了騙自己,我還和交往三年的男友分了手。”她吃吃一笑,“我真的是蠢,當婊子還立什麼牌坊?要是瞞著盧澤,我現在就有一個影帝男友了。”
  他心裏隱隱觸動。
  她咬著唇,背手胡亂抹掉眼淚,捲髮沾在臉上顯得特別狼狽,“後來我就知道是自己太天真了。我去給你送飯,前臺接待的人不讓我進去。我給你打電話,是你的秘書接的電話,他告訴我,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女人都可以想見你就見你,勸我乖一點,不要一有事就來麻煩你。我就突然明白了。”
  鄒衛東在腦海裏勾勒出當時的場景,長嘆一口氣,蹲下身將她抱過來。
  “你怎麼不和我說。”他雖然不在意她,但也不會讓別人給她臉色看。
  “我感謝她。”她被他抱進懷裏,不反抗也不順從,“在那之後我就醒了,人要看清楚自己的位置,我騙得了自己,可騙不了別人。盧澤駡我駡的對,我就是一個爲了出名不擇手段,噁心骯髒的女人。”
  “櫻櫻……”
  他用低沈的嗓音喚她的昵稱,以前倘若不在床畔間,他從不這樣叫她。
  她搖搖頭,想要站起來,一邊道:“今天真的對不起鄒總了,餃子大概沒辦法做了,還一直讓你聽我發牢騷。”起身太快,蹲麻了的腿一顫,她扶住了料理臺。
  鄒衛東卻倏爾把她抱起來,在她掙紮之前道:“別逞強,我沒有別的意思。”他淡瞥她一眼,忽的笑了,“臉上都快搓出泥了,我下不了口。”
  她擦眼淚的時候把麵粉都擦了上去,可不是快搓出泥了。
  聞櫻怔了怔,接著把自己埋到他懷裏,悶悶地一口咬在他肩膀上,“不許笑!”
  一瞬間,他心裏突然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聞櫻收拾好妝容,走出別墅,已是夕陽半落,殘陽如血。
  鐵門剛一關上,她偏過頭,倏爾僵在了原地。
  鐵門延伸過去的白墻邊,方醒斜靠在上面低著頭,手指間夾了根煙。聽見關門的“吱呀”聲,他擡起頭,和她對望中,燒了半截的煙灰一抖,碎在了草叢裏。
  “你果然在這裏。”


第9章 替身逆襲當紅女明星(八)
  聞櫻回看了一眼鄒衛東的住宅,這才走向他:“你怎麼在這裏……”
  “回家包餃子吃,嗯?”方醒挑了眉笑。
  謊話被戳破,聞櫻也沒有太在意。她走到他身邊,看見他腳底下扔了一地的煙蒂,眉頭輕鎖,“少抽幾根。”
  方醒拉住她的臂肘一把拽近,笑了,“你管我?”
  “誰敢管大少爺。”她睇他,“你不來管我,我就謝天謝地了。”意有所指。
  他眼神猛地變了,聞櫻以爲是自己的話刺激到了他。可他突然把手伸到她頸邊,她下意識地一閃,仍是被他追上,指腹在脖頸上的某一處摩挲。
  她倏爾想起,鄒衛東在這上面留的吻痕。
  “你想要什麼?”他眼神黯下來,語氣裏透露出一絲霸道,“鄒衛東不是早就不要你了嗎,何必捨近求遠?你想要什麼,我幫你。”
  “方醒!”
  她生氣的時候,總是這麼叫他,但有時候是真的生氣,有時候是似喜還嗔。她嗓音不像少女的清甜,卻自有一種纏綿的韻味。捲髮好像是洗了又吹過,蔫蔫地披散著,含著一點水汽,襯著她氣惱的面容都變得楚楚可憐起來。
  他狠抽了一口煙,煙霧沒吐盡,就低下頭去吻她的唇。
  聞櫻哪料得到他又突然發瘋,一時沒躲開,竟被吻個正著。煙從他口中渡過來,她沒防備,猛烈地嗆咳起來。
  “方醒你瘋了?”她難受得不行,捶打他的肩想把人推開。
  “你才是瘋了。”他移開唇,狠狠瞪著她,任她咳嗽得臉都紅了,“鄒衛東不過就是個喜歡花天酒地的老男人,我也有錢,我也有資源,我還比他年輕,爲什麼你寧願跟他也不跟我?!”
  聞櫻抓著自己的領口,猛烈的咳嗽,眼淚都不禁咳了出來。他只看著,像是被人兜頭澆了盆冷水,忽而嘗到了一點心疼的滋味。
  他靠近,“櫻櫻,我……”
  她擡起手,一巴掌倏地打在他臉上。
  “啪!”
  別墅群一向寂靜,這一巴掌打得清脆響亮,在路邊遠遠的回蕩開來。
  她看著他,眼神冷得不像話。
  “爲什麼?因爲他從來不會強迫我。”
  《讓我們戀愛一周》的節目組趁熱打鐵,緊鑼密鼓地安排了海南三亞之旅。這一期仍然是三組cp的對抗賽,節目組在海邊租了一棟海景別墅供他們居住生活,在金色沙灘和蔚藍大海的背景映襯下,無論是屬於戀人的浪漫小事,還是對手帶來的緊張刺激,都有可能發生。是粉絲期待已久的環節。
  三組cp中除了網絡大熱的兩組之外,還有一組,由本職歌手,卻以溫柔男配角色廣受歡迎的男星趙明旭,和新晉大火的組合mini成員之一的女主唱佟卉組成。只是這組人氣稍遜,關註度不如前兩組。
  但這次一到三亞,衆人明顯的感受到聞櫻和方醒之間感覺不太對。
  午餐的任務是讓他們一起做飯,聞櫻手藝好,由她主廚,其他人幫忙做一兩道,或者跟著打打下手。
  看著佟卉手忙腳亂的洗菜,趙明旭在廚房門口感慨,“不比不知道……”
  佟卉沖他舉起了鍋鏟。
  盧澤正在將周裴沒切好的菜重新切一遍,周裴在旁邊小聲道歉,討好地幫他挽袖子,顯得氣氛十分有愛。
  “哐啷”
  響聲傳來,廚房裏的人都是一震,把視綫轉了過去。
  原來是方醒失手摔了不銹鋼鍋,他說了聲“抱歉”,衆人紛紛說沒事,就回去做自己的事了。
  盧澤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那邊。
  聞櫻炒菜,方醒在旁邊幫忙。只可惜大少爺沒下過廚,越幫越忙。聞櫻一言不發地給他收拾爛攤子,沒責怪他,但也沒告訴他做的方法,氣氛很壓抑。
  有幾次,盧澤似乎能看出他想發脾氣,但又克制忍耐了下來。
  不知爲什麼,他們之間相處讓他回想起了大學裏的日子。大三的時候他和聞櫻同居,她每每燒菜做飯,都是他在旁邊幫忙,一開始也是這樣,越幫越亂,氣得她沖上來打人,他就勢攔腰把她扛起來,打死不放,她又捶他又笑,慢慢就不生氣了。
  因爲想得過於專註,他不小心切到了手指頭,劃出一道血痕。
  聽見周裴的驚呼,他搖了搖頭,“沒事,我上樓貼個創口貼。”
  她頓了下說:“那我和你一起上去。”包紮傷口顯然也是個看點,她不會白白放過機會。
  廚房裏少了兩個人,變得更空曠安靜了。
  方醒忍耐到了一個限度,扯開領口,丟下句:“我出去走走。”就扔下東西走人了。
  另一對兒面面相覷,只有聞櫻翻炒著鍋裏的菜,吩咐佟卉“遞個盤子”,像是沒聽見。
  終於做好了菜,三個人一起把菜端出去的時候,方醒從外面開門進來。
  “我從外面捉了一隻蟲子,你們看看這是什麼種類?”他不等人拒絕,立刻就把蟲子送到了他們眼前!
  不知名的蟲子揮舞著一雙觸角。
  別墅裏倏地響起了佟卉一聲尖叫,幾乎要掀破屋頂。
  方醒笑破了肚皮,“餵,你的膽子還能更小一點嗎——”話是沖著佟卉說,但他的視綫卻不自覺看向聞櫻。
  就像小時候爲了吸引女孩子註意,去扯她辮子的調皮鬼。
  他發現聞櫻站著不動,以爲她還是不想搭理自己,賭氣繼續向她走近。
  這一剎那,聞櫻幾乎感到了驚懼的滋味,身體本能的反應讓她臉色一片蒼白。方醒突然覺得有些不安,又往前跨了兩步。
  “你在幹什麼?!”
  盧澤又驚又怒地沖他喊。他恰好從樓梯上下來,看見了這一幕後扔下周裴,幾個大步邁到聞櫻身旁。
  他一把將方醒擋開,從身後單手捂住了聞櫻的眼睛,“別看。”
  “阿澤……”聞櫻聲音微顫地喊他。
  她在錄製節目的時候,從沒這麼喊過他,以至於所有人都以爲自己聽錯了,但是下一秒,影帝的反應仿佛在間接告訴他們沒聽錯。
  “別怕,我這就讓他把東西扔出去。”盧澤察覺她聽到“東西”兩字仍是控制不住一抖,看向方醒的視綫冷冽得像能凍死人。
  方醒要是到現在還沒明白就真的可以蠢死了,後頭就有一扇窗,他立刻把蟲子丟得遠遠的。
  聞櫻已經轉過了身,盧澤捂著她眼睛的手也順勢放下來,被她死死拽住了袖口。兩人離得很近,呼吸可聞,再往前一步就可以走進他懷裏去了。
  盧澤很想抱住她,可是他知道他們已經過分了。
  別墅裏到處都是攝像頭,先前的這些都可以用“曾經的搭檔情誼”來解釋,如果抱住她,所有的東西都會變味。
  另一隻手就在腿邊握緊,他感到有些煩躁,沖方醒發火:“你知不知道她怕蟲子?!”
  “我不知道!”方醒看著聞櫻下意識的反應,眼神也冷下來,“我倒想問問,盧影帝是怎麼知道的。”
  “不知道你就敢這麼做。果然還是小孩子,惡作劇不分場合。”盧澤冷笑。
  方醒大爲光火,眼看著捏起拳頭就要上去揍人,趙明旭一見氣氛不對趕緊把人攔下來,給方醒使了眼色:“少說兩句,我看聞櫻好像真的被嚇到了,你先扶她上樓。”
  盧澤刻薄地說:“不必了,我來扶。讓他先去洗手,還嫌她不夠難受?”
  方醒著急往前邁了一步,再看聞櫻明顯躲了一下的反應,咬了下牙,轉頭就去了衛生間。
  聞櫻垂眸在心裏嘆了口氣,她當然沒有討厭方醒,只不過任憑對方按喜好行事,想霸道就霸道,想強迫就強迫,將來怕會是第二個鄒衛東。
  而她在上一次他對峙時,恰好又意識到她最近與對方太過親近了。
  在沒有完成任務之前,無論與哪一方走得太近,都會影響和其他人的進度。
  別墅任何一個房間都有攝像頭,只有洗手間沒有。
  盧澤扶著聞櫻進房,只見她低頭在身上看了又看,他不禁問:“怎麼了?”
  她嫌惡地皺眉:“我覺得有蟲子在身上爬……”接著開始撓自己的手臂和脖子,抓出一道道紅痕來。
  他立刻逮住她的手,“別撓!”
  她不爲所動,他忽然就想起她的脾氣來,不自覺地哄她:“我去給你放水,好不好?洗個澡就沒事了。”
  她爲什麼怕蟲子,追究起來卻是因爲他。
  大學的時候,聞櫻爲了他想學廚藝,就參加了一個廚藝培訓班,大概是收費過於便宜的關係,培訓班的環境非常惡劣。培訓基地的地面石板洞裏爬滿了小蜈蚣。在這之前她就很怕蟲子,但還是強忍著不舒服上了一節課,一回到學校她就發起了燒。
  那個環境惡劣的培訓班當然是沒再去過,但連續一個月,她都會被渾身爬滿蟲子的噩夢驚醒。至此之後每當看到蟲子,她的反應都會比旁人劇烈百倍。
  這件事迄今只有他知道。
  她撇撇嘴,“好吧。”
  這副不得不對他妥協的模樣,盧澤也是見慣了的,他的眉目柔和下來。
  仿佛又回到了大學的時候,她做噩夢的那段時間,他們在外面租了屋子,每次她恍惚說有蟲子,他都會把她抱到懷裏,仿佛給她罩上了一層保護的外殼,她就會慢慢地平靜下來。
  但——
  盧澤放完水出去後,準備替聞櫻拿換洗的衣服。方醒開門走入。
  “她呢?”
  “在洗澡。”
  “哦。”方醒冷笑了一下,“那你還不出去?”
  盧澤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回擊道:“正準備出去,沒想到你就進來了,走吧。”
  “走什麼?我是她男朋友。女朋友受了驚嚇,我在她房間裏陪她很正常吧。”
  “真人秀男友。”盧澤低笑一聲。
  方醒聽出了他語氣裏的嘲弄,卻沒有立刻發火。他走到對方身邊,壓低了語調,口吻挑釁:“是啊,假男友是嗎?總比——被拋棄的前男友要好吧。”
  剛剛那一大段時間,他可不僅僅是去洗手而已。
  盧澤倏爾看向他。
  兩人之間暗潮湧動,山雨欲來。


第10章 替身逆襲當紅女明星(九)
  第二天,聞櫻一覺醒來,已經恢復了精神。
  她隱約知道昨天他們兩人在她房間裏的針鋒相對,但等她出門時,已經一個都不見了。
  如果說一開始是原主的本能令她恐懼,後來卻是她順水推舟和盧澤有了接觸。
  她閉眼下了一個指令,光源圖突然在空中出現。屬於盧澤的那一點熾熱閃亮的光點,已經向她的圖案靠近了。
  如果說在櫻花和薔薇的中間劃一道綫,那麼昨天之前,他與薔薇花更加接近。
  由此可見,和對方有一段過往也不算是壞事,雖然結局有點糟糕,但只要喚醒的是甜蜜的記憶,對她仍然有利。
  今天的錄製是在沙灘上進行,聞櫻洗漱後換上了紅色兩件套泳衣,披一件同色輕紗吊帶外套出門。
  門一開就碰見了佟卉。
  她只比聞櫻小兩歲,表現出的性格卻像是小了十歲,是活潑少女的設定。她穿著粉櫻簡式泳衣,看上去又減小了兩歲。
  “哇。”她雙手交叉,羨慕地望著聞櫻,“好看!我也想穿比基尼,但是總覺得太成熟了,不太合適。”
  她話裏有話,聞櫻接招,笑摸了摸她腦袋,溫柔十足:“再長大一點就可以了,努力哦。”
  她身材高挑,比對方高出半個頭,這麼做不能更輕鬆自如。徹底把人襯成了一個小孩子。
  佟卉悄悄露出牙疼的表情。
  失算。
  這時,周裴也開門走出。她同樣穿了比基尼,純黑色,沒有外套遮擋,顯露出姣好的身形,非常性感。
  佟卉覺得自己牙更疼了。
  周裴看向聞櫻,表現得很關切:“沒事了吧?昨天你的反應真是嚇死我們了。”
  “謝謝,已經沒事了。”
  佟卉緊跟著問:“你和盧影帝以前是認識的嗎?”
  聞櫻輕描淡寫的帶過:“嗯,我們都是x戲的學生。”
  “人沒事就好。”周裴一笑,問道,“對了,你們有看見阿澤嗎?他早上考了吐司給大家吃,我進去化個妝出來就不見他了。”她態度親昵如故,好像沒有因爲昨天的事産生影響。
  聞櫻和她對視一眼,對方的笑容完美無瑕。
  她挑了下眉,取出太陽鏡戴上,平靜地輕揚下巴,“不知道,我也剛開門,大概已經去沙灘了吧。”日光透過玻璃窗在她臉上照出一片瑩白,墨鏡遮住了眼睛,卻愈發顯得紅唇嫵媚。
  周裴不動聲色,“那我們也走吧。”同樣戴上了太陽鏡。
  “嗯。”
  佟卉看看她們一副diorsoreal,一副prada漸變,再看看手裏花哨可愛的帶蓋小墨鏡,莫名覺得自己被欺負了,是錯覺嗎?
  三人帶著跟拍的攝像師一起來到海邊,她們的搭檔果然已經先到了。三個男人玩起了水上滑板,除了趙明旭是新手,還在嘗試怎麼站起來之外,其他兩人的比拼就要激烈很多。
  快艇在前方拉動,盧澤和方醒俱都抓著手柄被一路劈波斬浪,一陣海風刮過,他們的衣服獵獵作響。滑板在海波裏起伏,仿佛下一秒人就要被拍進大海裏,但又會在下一個浪頭踏浪出現。
  不知爲何,兩人之間的氣場非常緊張,僵持了一段時間之後,不約而同的鬥起狠來。踏浪、跳轉、翻躍,較高難度的動作一一被他們執行,令岸邊的人熱血沸騰!
  攝錄到鏡頭裏,兩人的目光裏都透出一股狠勁兒,動作張力十足,雄性互搏的荷爾蒙滿溢出屏,非常精彩!
  佟卉看得目不轉睛,不時舉起手歡呼尖叫,周裴同樣把手攏在嘴邊,替盧澤加油助威!
  連趙明旭都已經停止了自虐,看到精彩的動作,忍不住跟著吹起了口哨。
  只有聞櫻,挑了張節目組搭好的沙灘椅,躺在那兒,曲起光潔白晰的大長腿,曬太陽、喝果汁,悠然自得。
  比拼的結果是盧澤贏了。方醒最後借著一個大浪想做騰空翻躍,控制不住平衡摔了下去。但仍舊贏得了大家的陣陣叫好!
  他剛回岸還沒喘上一口氣,就出現在聞櫻的遮陽傘下。背對著陽光,他年輕帥氣的臉龐藏在陰影裏,顯得難以捉摸。
  聞櫻喝著果汁如常,連眉毛都不擡一下。
  “我輸了。”他生硬的說,顯然還在負氣。
  她把果汁放下,仿佛要離開躺椅。
  他立刻壓迫走近了一步,重複說:“我輸了!”只是聽著有了那麼點委屈。
  她平靜地和他對視一眼,突然開口:“你過來。”
  這是她今天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嗯?”他馬上給了反應。
  她瞥一眼那擋住陽光的身高,說:“蹲下來。”
  方醒不明所以,一方面想和好,另一方面又不想按照她說的做,覺得憋屈。明明被甩了一個巴掌的人是他,被當面“戴綠帽子”的人也是他,但是——
  他蹲了下來,像一隻屈身狗屋的大狗一樣委屈。陽光灑進來,宛如金子散碎在他的頭髮上,閃閃發亮。
  聞櫻擡手摸了摸他的腦袋,“乖,下次贏回來。”
  這一幕,在播出後被粉絲們稱爲“忠犬和女王大人”,這對cp的屬性萌感一下子擊穿了他們的心裏防禦,令人欲罷不能!
  方醒卻還不敢動,雖然她摸寵物的感覺讓人有點小不爽,但兩人冷戰了幾天,再加上昨天盧澤的表現讓他充滿了危機感,他已經忍不住了。他試探地問:“你不生氣了?”
  “你下次再這麼做,我們就絕交。”
  他眨眼,借桿往上爬,“可是我們在談戀愛啊。”
  她一道眼風殺過去,“……那就分手。”
  “分手”兩個字他咀嚼了一下,心情莫名大好。他把她拽起來,“走走走,你剛剛都沒看見你男朋友帥氣的樣子,我再給你表演一次!”
  聞櫻光著腳踩著沙灘,一陣細浪沖來,腳底下的金沙飛速流逝,仿佛倒退一般。她看著方醒興致衝衝地跑去玩滑板衝浪,半道卻被噴射懸浮器的教練忽悠走,不由微微一笑。
  而盧澤明明贏了比賽,卻沒有一點高興的樣子。
  他拒絕了周裴讓他教授滑板技巧的請求,就在不遠處看著他們的互動,眼底深黯一片。
  入夜之後已經停止了錄製,所有的攝像機關閉,也是爲了給明星一點私人時間。
  海邊的蚊子多,聞櫻在華姐的囑咐下備好了驅蚊水、止癢液一類的東西,且還帶了不少。爲了避免說閑話,她挨個送了一份,然後拿著最後一份來到盧澤的房間。
  才走到轉角,突然看見周裴從盧澤的房間裏出來。她看見聞櫻,露出驚訝的表情,隨後竟是一笑,那笑容裏有點說不清的意味。
  聞櫻和她擦肩而過時,她突然低聲道:“先前不知道,你和衛東竟然是那種關係?”
  “哪種關係?”聞櫻停住腳步,輕挑起眉。
  “還要我細說嗎?”周裴驚訝,複搖了搖頭,“阿澤真是可憐,女友在他一無所有的時候離開他,如果換了是我,一定不會這麼做。”
  聞櫻往盧澤房間看了一眼,輕笑:“你的意思是,這都是盧澤告訴你的?”
  “你說呢?”
  周裴丟下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
  “周老師。”聞櫻湊近她,在對方下意識後退的情況下,微笑道,“給你一個忠告,有空挖別人的墻角,不如先看看自家後院有沒有失火呀。”
  “什麼意思?”
  “奇怪了,距離上一次錄製已經過去這麼久了,網絡上踩周老師的聲勢怎麼一點也沒見消褪呢,該不會是周老師的公關團隊在偷懶吧?”
  周裴面色微僵,腦子裏升起一個念頭,卻又有幾分不可思議。
  不可能,鄒衛東早就厭倦了這個女人,否則她也沒有機會趁虛而入!
  聞櫻懶得再管她一腦袋的官司,率先走人了。
  她不會這麼蠢,認爲盧澤會把這種對男人來說相當恥辱的過往告訴另外一個女人,周裴這麼說,不過是想挑撥離間而已。但,就像她一開始想的那樣,這段往事沒人提起,一切風平浪靜,但凡有人從側面提上一句,前景就不太妙了。
  對方在盧澤房間裏的這段時間,一定給她挖好了坑,等著她跳。
  房門虛掩,聞櫻敲了兩下門,沒有聽到回應,徑自開了門。
  盧澤正坐在沙發上按遙控器,快速切換著電臺,電視畫面跳動的反光映在他臉上,顯得面無表情。整個房間都陷入一股低氣壓之中。
  聞櫻輕咳了一聲,“這裏蚊子多,我給你拿了驅蚊水,放櫃子上了?”
  盧澤這才發現她來了。他關掉電視,“你怎麼來了?”
  “我……”
  聞櫻還沒回答,他已經從沙發上站起來,來到她跟前。眼見他的表情不太對,她下意識後退了一步。身後是門,他長臂一伸,門“砰”地關上,她被夾在他和房門之間。
  “阿澤?”
  “這麼晚來找我?”他低下頭望著她,不復他溫柔的一面,黑沈沈的眼睛看著有幾分滲人,“你不會以爲我幫你趕了只蟲子,就是對你還留有感情,能跟我重歸於好吧?”
  她別過頭。
  “嗯?我的櫻櫻可從來都不是這麼天真的人。”他手指撫上她的脖頸,隨後擡起她的下巴,“想要得到什麼就一定要先付出,是你教我的吧?按照我現在的身價,跟鄒衛東比起來怎麼樣呢,你準備——陪我睡幾次?”
  聞櫻和他對視,輕而易舉的感覺到他輕佻語調下的憤怒。
  看來周裴挖的坑就在這裏了。她和鄒衛東有來往,不經意的提到對方是再容易不過的事。
  她不知道,這只是被點燃的導火索,刺激他最多的原因,卻是白日她和方醒親密的舉動。在她勾起了他們的往事之後。
  盧澤見她不說話,垂下眼眸:“不答應就早點滾!別在這礙我的眼睛。”
  “你覺得幾次好?”聞櫻卻忽然環上他的脖子,湊近了,親昵而又甜蜜,“和我陪鄒衛東的次數一樣好不好?”
  輕輕地,她的紅唇印在他側面棱角分明的下巴上。
  盧澤猛地甩開她!
  動作幅度太激烈,她一瞬間被砸到左側的墻壁上,頭撞得不輕。
  他氣息粗喘,就像做了一場噩夢,死死地盯住她。
  可她好半天都沒回神,像是被撞得厲害。
  盧澤一下子握緊了拳頭,本不想去管她,但等他發現時,身體已經先於意識扶起了她,甚至連力道都掌握得十分輕柔。
  這下意識的舉動無疑讓他更加難以平靜,他問:“你到底想怎麼樣?”
  聞櫻沒說話,她把額頭抵靠在他的肩膀上,在他躲開之前吐出兩個字。
  “頭暈。”
  他一下子就被釘在了原地。
  聞櫻輕輕地笑起來,笑聲裏是親昵地寵愛:“我想怎麼樣,難道不是盧影帝想把我怎麼樣?阿澤——我以爲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你應該成熟了,沒想到還是這麼天真。”
  古怪的感覺襲上盧澤的心頭,“你什麼意思?”


第11章 替身逆襲當紅女明星(十)
  聞櫻不舒服地輕咳了一聲,旋即掩飾下去,又是那一副令人討厭的世故成熟的姿態。
  “爲什麼你一出道就接到了名著翻拍的主演劇本?爲什麼馬上又接到了名導的電影邀約?之後你一路順風順水,所有想黑你的人都會迅速地消失,你真的以爲自己得天獨厚、運氣超群?”
  他扶住她的肩膀,心頭隱隱掠過一絲什麼,“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只想說,該長大了,阿澤。”她在他臉龐撫過,指尖掠過他的頭髮,她嘴角噙著一絲笑,有著輕嘲,又仿佛溫柔,“你已經到了很高很高的位置,我高攀不上了——也沒有能力再護住你了。”
  “護住我?”
  盧澤陡然從剛剛的狀態裏回神,嗤笑道,“你拿什麼護我?又什麼時候護過我了?我走到這一步,你只看到了我風光的一面,怎麼會知道我背後付出的努力?要說有人在保護我,那也是我的團隊不是你!”
  她笑了笑:“我當然知道你很努力。”
  她這副了然於心的態度,更讓他感到莫名的憤怒。
  “算了,你走吧。”他背過身不再看她,“要是讓你的新任金主看見,又要找我麻煩。”
  他鄙夷的語氣裏,不經意流露出的一點醋意被聞櫻捕捉到了。
  她眉梢輕揚,“你說方醒?那你就錯怪他了。”
  “什麼?”
  “爲他澄清一下,我如果和他在一起,肯定是因爲真的想和他談戀愛,不是爲了錢。”她輕笑著又點了根引綫,趁對方發怒之前走出去,從門邊探出半邊身道,“東西給你放櫃子上了,你——好好休息。”
  “哢噠。”
  門被輕輕關上。
  盧澤一拳憤怒地砸到了墻壁上。
  他固然氣惱她輕佻的態度,可那段話也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所說的“得天獨厚、運氣超群”究竟是什麼意思?
  明明認定是那個女人糊弄人的手段,可是又忍不住去想,她爲什麼會這麼說。
  這一期的《讓我們戀愛一周》播出後,網絡上的評論幾乎是炸了鍋!
  #方醒聞櫻##盧澤聞櫻##聞櫻#幾個話題都上了熱搜,一時之間,聞櫻席捲了話題榜,把大牌結婚的新聞都壓了下去。
  她和方醒也就算了,甜蜜互動也不是第一天的事,這次因爲開頭冷戰,顯得後期格外甜。甚至有人質疑是不是寫了劇本,又立刻被人拍了下去,說肯定有劇本,但別的組也有劇本,怎麼沒像他們這麼甜?這說明他們的氣場就是這麼合!
  當然,這話一出現,立刻招來了新成立的澤櫻黨的不滿。
  “說氣場合,有我們盧澤合嗎!萬萬沒想過有一天我居然願意把我們家影帝嫁出去,他站在聞櫻背後捂住她眼睛的樣子,蘇!哭!我!”
  “裝的吧,我也見過怕蟲子的人,哪有她這麼誇張!”
  “老實說一開始我也覺得是裝的,所以每一幀都截圖放大看了,驚懼的表情如果是演的,鶏皮疙瘩總不能想演就演吧[附圖]”
  “我只想說太虐了嗚嗚嗚。往前一步,就能擁抱我的世界。但是我的世界已經屬於別人了。”
  萬萬沒想到慢熱的澤櫻cp居然在結束以後發了糖,cp粉們熱淚盈眶,刷屏無數。
  然而,雖然經歷上一次的演技pk之後,許多人都對聞櫻的感觀好了很多,但仍有一部分盧澤的粉絲難以接受偶像對非搭檔女演員示好,尤其是在那個女人身上有明顯汙點的情況下。
  “求不捆綁。我家阿澤清清白白演戲,招惹不起這種睡上位的女人,誰知道她現在的金主是誰啊。[微笑][微笑]”
  “講真,其實我是佩服的。wuli櫻櫻不愧是專業出身、勾搭功力了得,連盧影帝都栽了。只是一次性釣兩個,會不會風險太大啊?當心鶏飛蛋打哦。”
  這一下又引爆了衆怒,把原先關於聞櫻潛規則上位的新聞都翻了出來。一時之間,網絡上討伐的聲勢浩浩蕩蕩。
  “原本只是個別人吵鬧,成不了勢,後來有人在背後推了一把手。”華姐和聞櫻通了電話。
  聞櫻笑問:“是周裴吧?”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倒好猜,和你有嫌隙的人不少,但這個時候最不想你爬起來的就是她了,少了誰也不能少了她。”
  “她真是體貼周到。”聞櫻噙著笑,“我剛想著抓不到她的把柄,她就現成送上門來了。”
  “你有幾分把握?”
  她道:“這就要看鄒總會不會憐香惜玉了。”
  華姐頓了下,提醒她說:“你可千萬要記得,像他們這種鑽石王老五,年輕的時候和小明星打情駡俏,結婚還是照著豪門大小姐的標準照,別陷進去。”
  聞櫻隨口應下後就掛斷了電話。
  她自然不會選鄒衛東這一類的男人。對這種防備心強的男人來說,固然欣賞有能力和手腕的女人,但又怎麼會沒有防備?
  她在他跟前扮演一個天真的蠢貨,能快速達到目的,但她不準備演一輩子。
  她雙腿交疊坐在沙發上,傾斜著身懶靠著沙發扶手,繞著電話綫想了一會兒,隨後,再一次撥出了電話。
  “餵?”電話那頭傳來成熟男人低沈的嗓音。
  “鄒總是不是太過分了?!騙完哄完就繼續找人踩我,有意思嗎?很好玩嗎?!”
  鄒衛東被女人劈頭蓋臉沖上來駡了一句,稍微有點懵。
  聞櫻調整了一下聲音,在發泄完憤怒後,隱隱流露出一絲難過的情緒,“我知道我沒有質問你的資格,可是上一次是你說不會再這麼做了,你一向說到做到的……”
  “櫻櫻?”他聽出了她的聲音,安撫道,“你先別哭,告訴我怎麼回事。”
  她帶著哭腔沖他喊:“誰哭了!”
  “好好好,你沒哭。”他深知不能和女人糾纏這些問題,當即用座機撥了個電話到輿情監控部門,讓負責人上來一趟。聽對方彙報了當前網絡上關於娛樂圈的大事,他大概明白了情況。
  “上一次你是爲了捧周裴,可是這一次呢,還是周裴?”她撲在扶手上,嗚嗚地做戲哭起來,“憑什麼啊,說我跟你上過床就算了,是事實沒什麼好不承認的。可是其他那些都是什麼人啊,憑什麼說我跟那些啤酒肚、地中海、肥豬流有一腿!我什麼眼光嘛!”
  鄒衛東冷不丁被她逗笑起來,立刻收到她憤怒地控訴,只好收斂了笑聲。
  他前所未有的哄起她來:“好,知道了,我會叫人處理,不會讓你和那些啤酒肚、地中海、肥豬流扯上關係。”
  “說得好聽,這事難道不是你幹的?”
  “是我幹的,你還來找我這個始作俑者哭訴?”他看上去心情頗好,竟開起了玩笑,“不怕我趁機占你便宜?”
  她那頭好半天沒有說話,末了,傳出她輕嘲而失落聲音:“算了吧,誰不知道鄒總已經厭倦我了呢。”
  她的情緒變化太大,以至於鄒衛東不覺跟著她的情緒一同低落下來,聲音略微低啞:“誰說的,我怎麼不知道?”
  “我有這個自知之明。”她笑笑,大概是全然冷靜下來了,不復剛剛的活潑吵鬧。
  又是好半天,電話裏只有兩人可聞的呼吸聲,仿佛攜著電流鑽入他的耳朵裏,無聲而曖昧的沈默。
  他不欲出聲,她卻笑著打破:“剛剛是我胡攪蠻纏了……其實,衛東,能在出社會以後就認識你,我很高興,你教會了我很多。我不後悔。”
  等他再想說什麼,對面已經傳來了“嘟嘟”的忙音,電話掛斷了。
  鄒衛東扶住額頭,低低的笑起來。
  心頭卻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他倒寧願她繼續胡攪蠻纏。即便她說不後悔,可反倒讓他覺得,哪怕他現在想回頭找她,她也不會再肯了。
  他調整了狀態,馬上叫人去查這次風波幕後的推手,他與華姐不同,很快就得知周裴團隊首當其衝,目光不由一深。
  或許先前,他對周裴有欣賞有好感,但如今一再想起聞櫻的話,那份好感已然消失不見了。
  曾經他認爲聞櫻世故又有野心,心路不正,可現在想想,她至少付諸了行動。周裴又做了什麼呢?她的團隊在背後潑聞櫻的髒水,而她什麼也不用做,只需要與自己抱怨兩句,他就爲她鋪平了一切。
  乍一看,她確實是娛樂圈少見的女明星,從不依靠潛規則。
  可是她一開始就有他保駕護航,又何須像聞櫻丟掉擁有的一切,孤註一擲求到他跟前來?
  鄒衛東略感幾分好笑,沒想到這麼簡單的問題,他直到現在才發現,主觀印象確實能掩蓋很多事情。
  他的腦海裏閃過許多畫面,定了定神後,給宣傳部去了信息,讓他們發布一則消息。同時,給張溪和導演去了個電話。
  聞櫻先前提到過的正在選角的導演就是他,對方在國外參與過大製作電影,也執導過一兩部動畫電影,小有名氣。回國籌備了兩年,準備拍一部奇幻電影,真人參演,同樣加入虛擬角色,故事情節簡單易懂,老少鹹宜。
  兩人是老同學,他很看好對方的思路,是最大投資人。想要一個試鏡的機會,非常容易。
  但電話掛斷後,鄒衛東叩著桌子陷入思索。
  張溪和欣然應允,但隨後給他透了個底:“還有另一個投資人向我推薦了周裴,我關註她的時候也聽說過聞櫻這個名字,她們兩人形象很相近吧?當然,如果演技相當,我肯定會偏向你推薦的人。”
  周裴也曾和他提過這個試鏡,他當時已經答應了聞櫻,自然推拒了。沒想到她還是通過別人達成了目的。
  他想起那一次聞櫻的自嘲。
  “如果早知道和你聊一年的天,就可以得到一切,我爲什麼要陪你睡。”
  “你說的對,我和她不一樣,我遠沒有她聰明。
  這個女人的手腕,或許比他想像中更厲害。
  他再次與人聯繫:“去查一下去年三月,周裴爲什麼會出現在萬豪酒店。”
  就是在那天,兩人因一次誤會相識,如今再想,不覺有些古怪。


第12章 替身逆襲當紅女明星(十一)
  周裴得知試鏡結果後,有一剎那覺得非常不可思議,就好像時空倒轉,她得到《羽仙歌》的角色,可以與盧澤搭檔演戲時,聞櫻在得知時會有的反應。
  這一次,名單上被錄用的人換成了聞櫻。
  但這二者斷然不能相提幷論,同樣是和盧澤出演對手戲,《羽仙歌》只是一部電視劇,而張溪和導演的《都市妖界》,未來不止打破了維持3年的票房紀錄,還捧回了大大小小的獎杯,是票房和口碑雙雙逆天的一部電影。
  她是神使,理所當然的知道未來的走向發展,也借助這些信息逆襲過許多人。沒想到會在一個和平背景的世界裏跌了跟頭!
  周裴從鄒衛東的秘書那裏得知他的行程,打了車,踩著高跟鞋推開日料店的包廂門。
  “衛東,試鏡結果是不是有問題?我看過同期女明星,應該沒有比我更適合……”她突然停下來,吃驚地看著坐在鄒衛東對面的人,“阿澤?你怎麼也在。”
  盧澤看見她也十分驚訝,他和鄒衛東有商業合作,有所交流是正常的。但周裴?他忽然想起海南拍攝,周裴在與他交談之際確實提到了鄒衛東。
  不知兩人究竟是什麼關係?
  鄒衛東臉色一沈,“我們在談事情,你有事?”
  周裴一噎,“我就是……”她這才發現自己這次慌了手腳,沒有打聽清楚就直接來了。她先定一定神,餘光掃過盧澤,問鄒衛東:“聞櫻去找過你了?”
  鄒衛東沒說話,盧澤卻是變了臉色。
  錯有錯著,盧澤既然在,她正好借機斷了聞櫻的後路。
  “這次試鏡的名單我知道,沒有她。但是結果出來才被告知,是她拿走了角色。我問了張導,他說是你推薦的。”周裴撫過額頭,顯得有點疲憊,“衛東,我知道這個社會很不公平,可我以爲你不一樣。”
  鄒衛東慢條斯理地放下筷子,“你不甘心?”
  “你要我怎麼甘心!”她像是忍不住的爆發,又流露出一點痛苦,“如果出賣身體就可以獲得想要的一切,那讓我們怎麼辦?我們辛辛苦苦的磨練演技,難道是爲了給這種人讓路?!”
  鄒衛東尚未說話,盧澤卻已經動怒了,他握著筷子的力氣幾乎要把筷子掰斷。
  還是這樣,不管多少次,不管她爬到什麼樣的高度,永遠都想走捷徑達成目的。
  盧澤道:“鄒總,這件事既然我碰巧看見了,就不能袖手旁觀。我們都是做演員的,瞭解個中辛苦,對這樣的潛規則實在不能認同。”
  “你也認爲,聞櫻是靠出賣自己,吹枕邊風才拿到的角色?”
  對著這句反問,盧澤有一瞬間的遲疑。
  如果是在真人秀節目之前,他可以肯定她在背後用了手段。可是那一次對戲,她所爆發出的氣場連他都忍不住陷落。單憑演技,她未必沒有一爭之力。
  “是不是,鄒總最清楚不過了,不是嗎?何必爲難阿澤?”周裴搶在他前面,先截斷了鄒衛東的話。
  室內突然響起了鄒衛東鼓掌,沈穩有力的掌聲,一下、兩下、三下。
  “周小姐果真深諳語言藝術,但有些事還是說清楚的好。”他說得意味深長,複有些好笑地對盧澤道,“有些話不該我來說,但我還真爲她覺得不值得。盧澤,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有資格說她,唯獨你沒有。”
  “鄒總這話說錯了吧,她舉止不端,還不允許別人說嗎?”
  話雖這麼說,無論是他對自己的稱呼還是神色,都讓周裴心裏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忍不住終止話題,“既然鄒總一力袒護她,我也沒什麼好說的。”想要結束話題。
  盧澤卻猛地想起聞櫻說過的話,呼吸一促,追問:“鄒總想說什麼?”
  “也沒什麼,要不是這次和盧影帝有合作的機會,我都快忘了。”鄒衛東大約是在追憶,眼角微微一挑流露出笑意,“她第一次來找我的時候,還是個學生吧?刻意打扮成成熟的樣子,憑著一股勁闖到我辦公室,保安來攔她,她就大聲喊,說她想要紅的機會,用自己來換。”好在他的辦公室在頂樓,沒有其他人聽見。
  “我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麼直白的自薦枕席,覺得挺有意思,就答應了。”
  盧澤心裏一刺,輕嘲:“這種事就不用告訴我們了吧。”
  “無妨,都是圈內人,橫竪現在網上也都是我們的傳言,多一點細節罷了。”他笑得雲淡風輕,“她和我在一起的那段時間,從不要珠寶首飾,車子房子也都不要,只要演出機會。但她演技一般,長相又有局限,一直不溫不火。”
  盧澤忽的站起來準備走,他一點都不想聽這段往事。
  “後來她就不要女性角色的劇本了,專挑男性角色。我問她,她說有個朋友畢業了,他天分很好,一定不能淹沒在平庸的人群裏。”
  他驀地轉身,盯住了鄒衛東。
  “她磨了我很久,擔保她這位朋友一定會紅,只缺少一個機會,我才鬆口把劇本邀約用你不會發現的方式送到你手裏。挺好笑的,你都不知道是誰在背後幫你,紅了又怎麼會感謝我?這筆買賣我算是做虧了。”
  包廂裏沈默良久,鄒衛東不再管他們會不會消化不良,淡然地夾著菜吃。
  好好的三文魚,不吃浪費了。
  盧澤腦袋裏一片空白,過了半天也只是問:“她說的那個朋友……是我?”
  “你說呢?”鄒衛東不緊不慢地說:“你放心,我沒想替她討回公道。畢竟沒幾個男人能接受自己的成功靠的是一個女人。所以你相信與否,我沒興趣追問。”
  “不,我……”
  盧澤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幕記憶。大三她就悄悄到校外接戲,興沖沖拿著劇本跟他對,那時她已經熟悉過許多遍,卻還不如初次看臺詞的他演得好。
  她一點也不氣餒,光裸著腿跳到沙發上,捧著他的臉,神采奕奕:“我的阿澤是天才,總有一天會成爲巨星!”
  他倏爾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來。
  周裴在看見盧澤表情突變的一刻,才終於意識到自己今天真的是做了件蠢事。
  盧澤先不說,鄒衛東居然會幫著聞櫻說話,讓她沒有想到。雖然指責鄒衛東幫聞櫻作弊,但她心裏清楚,對方他一向只提供機會,不負責結果。
  在盧澤走人後,鄒衛東也放下了筷子,拿餐巾紙擦拭嘴角。
  周裴的電話鈴聲突響,她回神接起了電話。
  “周裴姐,你看到微博上的信息了嗎?不好了,網絡上都在傳,聞櫻被爆出的那張艶照實際上不是她本人,是你在當她替身的時候被拍的!”
  周裴一驚,“胡說的吧?我和她又不是雙胞胎,仔細一看就有區別,誰會相信?!”
  “化完妝以後幾乎可以一模一樣!總之,現在網上是吵起來了,輿論控制不住,你趕緊回來吧!”
  “等等,你先別著急!”她捂住手機話筒,神色著急,“衛東,我這裏有件事想請你幫忙,我……”
  話沒說完,她突然看見對方那仿佛已經知悉一切的神情。
  一剎那,她猛然醒悟:“是你做的?!”
  鄒衛東笑了,“是又如何?”
  周裴臉色驟變,不可置信,“不可能,你從來不做這樣的事!你明知道那張照片上是你和聞櫻,怎麼可能非要說是我?!”
  “周小姐不也一樣知道聞櫻沒有與那些導演、製片來往嗎,同樣往她身上潑了髒水。”鄒衛東慢條斯理地道,“況且,周小姐和我也不是不曾有過這樣的照片。如果周小姐忘了,我不妨提醒一下,3月17日,萬豪酒店。”
  那天,他看她站在他的房間門口,誤把她當成聞櫻,有過曖昧舉動。等意識到認錯人後,他頗爲尷尬,而她態度大方,用妙語化解了尷尬,從而給他留下了好感。
  事後她說自己住在隔壁,他自然就信了,沒有特意去查看。
  可前幾日他讓人查看後才發現,當天她根本沒有在酒店開過房間。想必,那天她是刻意將自己打扮的與聞櫻相似,引起他的誤會,好借機接近他。
  而他因爲自己有愧在先,從無懷疑。
  “你、你知道了?”周裴面容僵硬,“衛東,你聽我解釋……”
  “周小姐的手段之高桿,鄒某受教了。”
  他起身,“至於你的解釋,不如留著和媒體朋友說吧。”
  在這個節骨眼上,周裴當然以事業爲主,但是等她回去以後,謠言已經愈傳愈烈,甚至嚴重到有人扒出了當年爲她化過模仿聞櫻妝容的化妝師。
  隨後,她的團隊裏有人反水,爆料出了她在背後黑聞櫻的細節。
  試鏡結果出來後,聞櫻就發了一條微博。
  聞櫻的工作室趁機放出了對比照,澄清先前網絡上流傳的照片都屬“斷章取義”,拍攝地點無不是工作聚餐,幷非聞櫻和導演、製品人等私下來往。
  同時,聞櫻轉發:之前不站出來說話,一是想先搜集證據,增加可信度;另一個是,比起網絡掐架,我認爲將好的作品呈現給大家,才是對支持我的人最好的回應。
  大一直默默堅守的老粉絲,感動的都快哭了:“我就知道櫻櫻不是這種人!上次地鐵裏聽到有人黑你,我擄袖子上去就撕!現在就想問那些人,你們的臉疼嗎?”
  “《心跳回憶》我刷了十次!太感慨了,以前一直看我大美櫻的演技原地踏步,恨鐵不成鋼,經過一次挫折,居然看見了美櫻的蛻變!突然有點感謝黑子們[doge][doge]非常期待第一部 電影!”
  “櫻櫻就不要替周裴背鍋了!我們都知道了,那些照片裏的人其實是周裴!真可恥,打著你的旗號接近導演,還散播謠言詆毀你!”
  什麼?
  聞櫻蒙圈,一天不刷微博她錯過了什麼信息?
  這時,因爲錄製同一檔綜藝節目,來蹭保姆車的方醒湊過來看,樂了:“你還不知道啊?網上現在都在說你替周裴背了黑鍋,不知道是誰幹的,反正我也叫人加了把火。可真行啊,點子歪,但有用。這種事你和人掰扯澄清都沒用,人家一提起你就還能想到那些照片,半信半疑。就得這麼把水攪渾了,把人搞得暈頭轉向,才好讓你脫出身來。”
  聞櫻明白了,她斜挑他一眼,抿著嘴笑:“好奇是誰?那我報名字了……”
  靠!
  不用她說,就她這表情,方醒一下子就猜到了,做了個“暫停”手勢,“當我沒問。”
  正說著話,保姆車停下來,又有一戴著墨鏡和口罩的男人上了車。
  聞櫻用眼神詢問華姐,華姐做了個攤手動作,幷附上口型:“蹭車。”
  等她發現來的人是盧澤,就明白爲什麼華姐沒拒絕對方蹭車了。但她有些奇怪,“你也去錄製番茄臺的當家綜藝?我沒在名單上看見你呀。”
  方醒懶洋洋地靠在她身邊,笑了:“你傻啊,盧老師是誰啊,響噹噹一尊影帝級的人物,節目組安排個神秘嘉賓什麼的角色還不容易?”
  聞櫻翻了個白眼,推開他的腦袋。
  “就你聰明。”
  盧澤坐到位置上看窗外,強迫自己不去看他們親密的互動。
  “我先睡一會兒,到了叫我。”聞櫻沖華姐的方向說,方醒卻伸手替她調整了一下眼罩,道了聲“好”。
  到達目的地,方醒突然發現叫不醒聞櫻,華姐已經先下車去了,就等著他們。
  在他試圖去推人之際,盧澤突然走到前排來,勸阻他,“別亂動,她睡不好就有起床氣,你這麼推她她會不高興。”
  方醒怎麼會聽他的?冷不丁推了聞櫻一下,立刻被她用力揮開,依稀還能聽見她嘟囔:“好煩,再睡一分鐘就好。”
  他沒轍了。
  而後他眼見著盧澤蹲下身去,也不知他幹了什麼,聞櫻突然往後一縮,然後像怕癢一樣顫起來。
  方醒這才發現,對方好像撓了撓她的腰。
  “別鬧了!”她咕噥著,抑制不住地笑,“我起來了起來了,阿澤你不要鬧——”
  這熟稔極了的昵稱一出,兩個人都是一震。
  就在這個時候,華姐從門口探出頭來,舉著手機興奮地說:“妞,你做了什麼?鄒總居然發布消息,承認你是他交往過的女朋友。”


第13章 替身逆襲當紅女明星(十二)
  聞櫻已經朦朦朧朧地醒了,拿開眼罩,擋了一下光,迷糊地問:“什麼?”
  “鄒衛東說你是他交往‘過’的女朋友。”方醒大少爺抱臂轉播,著重強調了一個“過”字,很不高興地挑高了眉毛,“他的臉真大,你什麼時候和他交往過了,我去叫華姐給你澄清!”
  聞櫻且沒說話,盧澤已經拉住了他,淡聲道:“少添亂。他能發這樣的信息是好事,這麼一來,那些照片都屬於正常男女朋友交往的範疇,不會再有人說三道四。”
  方醒見了鬼一樣看著他,從牙縫裏擠出冷笑:“你倒是大方……”
  聞櫻看見盧澤的態度,心裏有些明白了,大概是上次打下的伏筆起了作用,盧澤已經知道了原主曾爲他做過的事。
  說起來,原主對盧澤確實是有感情的,她和自己一樣家境一般,但沒有像她一樣的天賦,才歪了心思想劍走偏鋒。她對盧澤既有愛情,也有愧疚,兩人感情最濃時,約好了攜手打拼事業。可她貪圖捷徑丟下了他,再也回不到過去。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初期艱難的時候,把機會遞到他手上。
  盧澤天生適合吃這碗飯,一旦抓住了機會,自然步步青雲。
  聞櫻自然不知,盧澤還沒來得及去查,金主大人就給她做了一次神助攻。
  但金主大人的助攻可不是白做的,很快,她收到了一條對方發來的信息。
  “新聞不必太在意,你說過那段時間是將我當做男友來交往,所以我才發布了我們曾經交往的事實。我只希望,未來還有重新追求你的機會。”
  聞櫻想了想,在其他兩人的緊迫盯人下,沒做任何回復。
  三人一同進入錄製的攝影棚,先與主持人做交流,進行彩排。
  這期同樣還請了佟卉和趙明旭這一對,本是一對宣傳電視劇,一對宣傳新唱片,本著參加過同一個真人秀的原因湊到了同一期,誰知道盧澤竟然在拒絕後又親自致電說會來,這下好,六個人裏來了五個,少一個周裴沒來,節目組在考慮到她近日纏身的負面新聞,就沒有做出臨時邀請。
  到了晚間,坐了滿席的觀衆得知盧澤也來了,尖叫幾乎掀破了棚頂。
  主持人也是眉開眼笑,一一請他們做了自我介紹,每輪到一個人,觀衆都會配合的發出鼓掌和歡呼聲,把場面炒得熱鬧極了。
  一共玩了三輪節目,第一輪是各自表演一個場景熱場,聞櫻反串,女扮男裝,竟是盧澤在《紅豆之戀》裏的經典白襯衫形象,從小提琴裏拉出悠揚的旋律,與跟她對戲的女主持人對視,目光澄澈,眼神愛戀,把美少年對愛情的追逐和純粹體現的淋漓盡致。
  鏡頭給了盧澤一個特寫,他目中有震動的神色,像是不敢相信她會將他的角色的小細節都表現到位。
  沒人知道,他此刻的情緒濃郁,幾乎要從胸膛裏溢出。
  他不禁在腦海裏描摹,她曾經在家一遍又一遍看他出演的電影的場景。
  主持人發自肺腑地鼓掌:“聞櫻應該看了很多遍電影吧?我幾乎看見了當年盧澤演繹這個角色時的模樣,還原度很高啊!”
  “是的,很喜歡盧影帝的戲,看了很多遍。尤其是這一段,感覺好像看到了自己年少的時候。”聞櫻仿佛懷念一般笑道,“那時候的感情最純粹,哪怕不能和對方接觸,只要知道他在,就覺得很甜蜜。”
  “哦?能八卦一下聞櫻少年時愛慕的人是誰嗎嗎?”
  “說出來就沒意思了。”她笑著打太極,“還是給大家留一點美好的幻想空間吧。”
  方醒冷眼旁觀,直到第二輪活動,忽然變得躍躍欲試。
  這輪是番茄臺的招牌活動“誰是臥底”遊戲。一人拿到的詞牌與其他人相近但不同,其他人要在描述中,發現那位詞牌不同的“臥底”。
  第一輪的臥底是方醒,他刻意在描述時做了一些小動作,果然,聞櫻立刻指認他,在其他人不明所以,追問原因的時候,她答道:“他撒謊的時候,會下意識地扯衣領。”
  衆人紛紛疑惑:“剛剛沒看見他做這個動作啊。”
  “他做到一半就停了,大概是想掩飾自己的習慣。”
  導播慢鏡頭回放了剛剛那一幕,果然,方醒勾著指頭伸到一半的位置,又悄悄放了回去。
  衆人不約而同對聞櫻竪起了大拇指。
  方醒舉手作無奈投降狀:“哎呀,真是逃不過班長的法眼!”
  這充滿曖昧的稱呼一出,棚內當即響起一陣尖叫,兩人的cp粉神魂俱燃!
  但是風水輪流轉。
  第二輪臥底藏得很深,淘汰了一個又一個人,始終也沒把他揪出來。
  很快,場上只剩下三個人,場面漸漸演變成了聞櫻和另一個女主持人的競爭,盧澤擔當起了裁判的角色。女主持人各種拍胸脯保證自己不是臥底,搞怪地沖盧澤撒嬌討好,讓他把聞櫻投出去,逗得觀衆捧腹大笑。
  盧澤卻偏過頭去問聞櫻:“玩夠了嗎?”
  聞櫻歪頭眨眼,作無辜平民狀。
  他笑了,看似認真的琢磨了一下,把女主持人投了出去。
  這局結束,女主持人哀叫一聲趴倒在長桌上,翻牌一看,果然,聞櫻才是臥底!
  聞櫻唇角含笑,神采飛揚,顯然玩得很盡興。
  這讓人不由想起盧澤當中那一句意味不明的話,男主持忍不住調侃:“盧影帝這是充當騎士,爲臥底保駕護航啊!”
  盧澤笑而不語,視綫不經意往旁邊一偏,正碰上方醒投來的目光,方醒露出白牙給了一個燦爛而挑釁的笑,他則笑得含而不露,兩人火光四濺。
  他們兩人你來我往,似真似假的明爭暗鬥,讓攝影棚內掀起一陣又一陣高潮。
  最後一個上坡遊戲進行到緊要關頭,道具做的軟墊山坡,聞櫻爬到一半,眼看就要被後面的人扯下來,盧澤和方醒竟然一齊對她伸出了手。
  有趣的是,方醒還是她的敵對方。
  女主持人興奮地添了一把火:“聞櫻和兩位都曾在真人秀裏扮演過情侶角色呢,現在兩對cp最終戰到了,勝利的究竟是澤櫻cp,還是撒糖cp呢,請大家拭目以待!”
  聞櫻看了看面前的兩隻手,最終一腳把扯她腿的人蹬了下去,正好借力爬了上去。她愉快地笑起來,衝開賭局的主持人揚了揚眉,美艶之餘,霸氣十足。
  而那兩人都是無奈笑著收回了手,站在她兩旁,像是保衛女王的騎士一般。
  節目播出後,收視率創了一個新高。
  網絡上也是議論紛紛,聞櫻在徹底洗清負面新聞之後,人氣迎來了一波新負面新聞。她最後憑自己的力量登頂的舉動,狠狠圈了一波粉絲。
  從她重振旗鼓以來,一直以自信自立的形象示人,給人極佳的正面感觀。
  當然,cp粉仍然掐得頭破血流。而男明星一方的純粉,已經不再動輒發表她配不上偶像的宣言,甚至有許多人同樣粉上了她,希望喜歡的兩位偶像能夠在一起。
  比起她,周裴的人氣徹底跌入了谷底,鄒衛東在發布新聞後,有人挖出了她當年無故前往萬豪大酒店,與鄒衛東“偶遇”的事。時間正好在鄒衛東所述與聞櫻交往的時間。
  這一下引發了衆怒,她立刻被打上了“小三”的標簽。
  網友們自發作圖做視頻,還將她參演真人秀時,扮演的那一段“原配訴苦”視頻挖了出來,嘖嘖感嘆:“這小三當的很過癮啊,倒打一耙汙蔑原配,好手段好功夫[鼓掌]!”
  “#史上最辛苦的替身#做替身替到正主男友的床上去了,當的裸替?!”
  在周裴遭受最猛烈的衝擊時,她團隊的人員也陸跳槽,失去了通告、廣告商解約,她微博的粉絲數目也一再減少,徹底陷入了事業的穀底。
  很快,周裴發現自己漸漸遺忘了很多信息,關於這個世界的過去和未來,她不再擁有超前的知識和能力,也不再擁有超越衆人的優越感。
  這正是信仰之力流失後的表現。
  觀衆總是很健忘,一個風評不好的女明星,過不了半年,就被徹底丟棄在了歷史的塵埃裏。
  三年後,國內最著名的訪談節目,邀請到了當前炙手可熱的雙料影後聞櫻。
  許多喜愛聞櫻的觀衆,都坐到了電視機和電腦前收看。
  在兩人進行了一段提問與自我經歷的講述之後,主持人微笑說道:“衆所周知,聞櫻兩年前憑藉《都市妖界》一舉登頂票房女王,隨後上演的一部電視劇打破了收視記錄,兩部電影相繼製造了票房小奇跡,收益遠超投資成本,是投資人最爲喜愛的女演員,同時,她詮釋的角色也打動了全國無數觀衆的心。那麼,在事業蒸蒸日上的同時,不知道是否有組建家庭的想法,對另一半又有什麼樣的要求呢?”
  聞櫻身穿黑色蕾絲小禮服,後擺如魚尾,短短的前裙露出一雙白晰而長的美腿,優雅地交疊而坐。答主持人的話時,她微微傾身,笑容迷人,眼裏帶著一絲甜蜜:“關於這個問題,我想還是直接讓大家看證據吧。”
  她展露手背,無名指上赫然戴著一顆鑽石戒指,在燈光下晶瑩璀璨。
  主持人當然早就知道,本就是套好招的本子,屏幕前的觀衆卻大吃一驚,微博幾乎是立刻被刷爆了,#聞櫻結婚對象#一舉頂上頭條,圈中和聞櫻傳過緋聞的對象統統被刷了一遍。
  “看來我們影後保密工作做得很好,藏得這麼嚴,是圈外人嗎?”
  聞櫻眨眼,顯露幾分難見的俏皮,“是圈內人,但是我們一貫低調。”
  “哈哈,既然是圈內人,又已經曝光了已婚的消息,你應該不介意讓我們知道對方的姓名吧?”主持人調侃道,“近幾年對聞櫻示過好的男明星可是不少,消息一出,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傷心。”
  “保密。”
  她說完,在主持人難掩失落的表情中,再一次笑道:“雖然我想保密,但是他想儘快告訴大家這個好消息,所以今天硬是跟著我來了現場,需要他上臺嗎?”她甜蜜的抱怨著。
  主持人立刻驚喜道:“那當然最好,不如就讓全國的觀衆跟著我一起看看,這位令人嫉妒的男人究竟是誰!”
  觀衆席的最後一排,有一道身影緩緩站了起來。
  在鏡頭的推近下,他的面容徹底暴露在攝影棚的燈光之下。


第14章 謀奪臣妻的皇帝(一)
  席間觀衆響起一陣驚呼,連帶屏幕前的人心裏都跟著一揪!
  鏡頭將男人的臉龐攝入畫面,隨著近幾年的成長,他從第一部 電影起就被捧爲“最俊秀的白衣少年”的面容,已經褪去了少年人的影子,變得堅毅而果敢。
  觀衆如墜雲霧,飄飄然一時之間像做夢一樣。
  竟然是影帝盧澤!
  隨著他一步步走到臺上,聞櫻也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話還沒說,已經被他擁進懷裏。
  觀衆們終於認清了這個事實,從雲霧中回神,臺下立刻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
  要說沒想到也不儘然,這兩年,因爲兩人合作愈發頻繁,澤櫻黨也日漸壯大,只不過,恐怕就連澤櫻黨的粉絲都料想不到,她們居然能夢想成真!!
  舞臺燈光轉暗,正中央的熒幕亮起,閃過一幕幕兩人同臺的畫面,從真人秀到合作電影,從宣傳到廣告片。這時,人們才陡然發現,越到後面他們越默契的眼神和動作,就好像一路看著他們相知相戀。
  隨後,熒幕一分爲二,同時播放起了盧澤的《紅豆之戀》與聞櫻在綜藝節目時曾表演過的那一段《紅豆之戀》。
  兩人的舉動默契極了,斜身拉小提琴的動作一致,同樣純粹而愛戀的目光,連看向某一處的角度,都一模一樣。
  看到這,聞櫻忍不住笑:“這種黑歷史就不要放了吧?”
  “這怎麼能算黑歷史呢。”主持人調侃:“你老實告訴我,兩人在錄這檔節目的時候就開始談了嗎?這段,是盧影帝手把手教的吧?”
  兩人在擁抱過後,自然地十指相握,一同落座在沙發上。
  分明主持人問的是聞櫻,答話的卻是盧澤。他聲音低沈,望向聞櫻的目光有著掩飾不住的溫柔:“我沒有教她,是她自己看會的。”
  “看了至少二十遍吧。”
  聞櫻默契地跟上一個具體的數字,隨後又聽他追憶道:“其實我們大學的時候就在一起了。”
  觀衆大爲驚訝,連主持人都是一楞,這段事先可沒打過招呼!
  透了底的盧澤被聞櫻輕瞪一眼,笑了,解釋道:“後來分手了,大概一年多前才重新把她追回來的。”
  “確定是你追的聞櫻?”主持人挪揄,“她可是把你的片子看了二十遍。”
  “嗯,她每部片子我都看了至少三十遍。”
  觀衆同主持人都哈哈大笑,只當是他想要證明自己對聞櫻的感情更深。
  但沒人知道,他幷沒有誇大其詞,從他發覺自己再一次喜歡上她之後,就開始一遍又一遍的看她的作品,想知道如今的她究竟是什麼樣子,想知道她經歷了怎樣的變化。
  唯一對此知悉的恐怕也只有聞櫻了。
  不出所料,節目在播出後,網絡上刮起了一陣議論熱潮,聞櫻和盧澤任一一人結婚都足以把話題刷爆,更何況強強聯手!
  大多數的人都在兩人的微博下發表祝福的評論,cp粉們更是幸福得要暈過去,紛紛在q群、貼吧、微博刷屏表達內心激動的心情,被禁言也在所不惜!
  論數兩人一路走來的經歷,大家忽的發現,有人曾在聞櫻和盧澤之間製造矛盾。
  “這個周裴,名字很熟悉啊。”
  “臥槽,不就是那個想逆襲美櫻的女人嘛!和盧澤合作過一部電視劇,戲裏戲外都阿澤阿澤的叫,好笑,美櫻那時候都只叫他盧澤、盧老師,輪得到她??”
  “我有圈內的朋友爆料,說周裴混不下去,又去給櫻櫻當替身了!我櫻就是太善良,有前科的女人怎麼能留!”
  “……只有我覺得櫻櫻蔫兒壞嗎233333,讓她灰溜溜的重新回來當替身,換我一定憋屈死了。”
  小範圍的議論過後,大家就各自做事去了,關於周裴的話題就此沈沒,沒有激起一點浪花。
  聞櫻從電視臺的通道口走出,一輛瑪莎拉蒂飛馳而來,疾停在她跟前。
  車上,來人摘下墨鏡,瀟灑地沖她揚唇一笑:“要不要搭免費的便車?”
  盧澤隨後步出,攬住了聞櫻的腰,“方醒,搭訕之前不如先看看,對方結婚了沒有。”仿佛宣誓主權,將兩人的戒指特地亮出來給他看,以作警告。
  方醒身爲圈內人,當然最先知道的消息。
  但此刻清晰的看見她手指戴的鑽戒,他仍是怔忡了一瞬,隨後揚眉一笑:“至少我還沒結婚,有選擇追求的權利。”
  他脾氣如故,卻又盡顯灑脫。
  早在聞櫻選擇盧澤的時候,他就曾大鬧過一場,隨後仿佛是經歷了蛻變,變得成熟而又穩重,不再在娛樂圈混日子,而是摩拳擦掌地替他哥哥分擔了一部分家族事務。
  聞櫻說自己只是他生命中的過客,可他仿佛覺得,她是磨礪他的一塊石頭,一個供他去眺望遠方的臺階,他從她身上學會了很多,懂得了抉擇與責任,也擁有了愈加廣闊的未來。
  他從不後悔喜歡上她。
  很快,在被拒絕後,瑪莎拉蒂如它的主人一樣,無不遺憾地奔馳而去,彙入車流。
  而坐入車中的聞櫻收到了一條微信語音,她點開,方醒飛揚的語調在兩人之間響起。
  “祝你幸福,還有,我等你離婚~”
  聞櫻忍俊不禁,駕駛座上的盧澤先是無奈,隨後望著她的笑容,也同她一起笑了。
  看來即便結了婚,他也不能放鬆警惕啊。
  早在周裴失去信仰之力後,聞櫻確認第一個任務已經完成,就回到了空間。
  她身上還穿著《都市妖界》的戲服,望著熟悉而陌生的地方,下意識地手指撫過嘴唇,蹙了下眉,將一個角色演繹了這麼長時間,脫離出戲還有點艱難。
  z942121仍舊化爲她最喜歡的人物形象,在那裏等著她。它眸中閃過一道泠泠的光,按照程序評定道:“神使聞櫻完成使命,現抽取信仰之力。”
  聞櫻的身體光芒一綻,忽而覺得有數十數百道暖流在身體裏遊走,隨之化作絲縷,從指尖被抽取。身體也隨之恢復原狀。
  那種舒服到喟嘆的感覺,讓她留戀。
  原來這就是信仰之力。
  信仰之力抽取完畢後,仿佛也幫她重新梳理了一遍記憶,將第一個世界的記憶和她自己的分隔開來,涇渭分明,使她快速脫離出了角色。
  “信仰之力評定結果,a-,可以抽取一件等級對應的物品。”
  “a-,聽起來還不錯?”
  “第一次任務被評定爲a級,潛力可觀。但評定掛鈎信仰之力的數目與任務完成手法,本次達到a級,大部分原因是世界背景獨特,達到頂峰即能受到萬衆矚目,信仰之力龐大。”
  聞櫻沖它眨眼:“多虧了21你啦。”
  第一次出任務就被分到熟悉的娛樂圈背景世界,肯定是開了後門無疑。z942121雖然只是數據化成,未必有人類的感情,她還是覺得要好好打交道。
  它沒支聲,大約停頓了千分之一秒,引導聞櫻來到那條她一直十分好奇的數據河流中,讓她把手伸進去,“獎勵物品來自小千世界,抽取時請小心。”
  聞櫻伸入後,分明還能看見手的輪廓,但仿佛被螞蟻一樣的數據橫衝直撞,閃爍而扭曲。她隨手一抓,好像抓到了什麼東西。
  她發誓,在將那個東西提上來的一瞬間,她還看見河面閃過一個光燦燦的繁複圖案,像是一個陣圖。
  然後一塊檀香懸浮在她手掌心。
  古今中外的元素一一出現,她不禁感慨,這個空間還真是什麼都有。
  z942121沒有閱讀她的心理,看見獎勵物品、幷搜索數據庫後,爲她解答:“這是夢引香,來自於一個仙人世界,只是仙家夜晚常焚的安眠香。”
  “……”這和安眠藥有什麼區別?
  聞櫻一下子蹲到了地上,揪著頭髮可憐兮兮的,“我能再抽一次嗎?!”
  “不可以。”它向下看她,那一瞥仿佛冷漠地蔑視,“對於仙人尋常,對你不同。只要你使用的對象同樣是凡人,你就可以借此物織造夢境,引入他人夢裏。”
  她立刻眼睛一亮,“不限制次數?”
  “不限。”
  “好好好,就要它了!”
  z942121不懂她的情緒變化,依舊冷冰冰地說:“關於上一個世界,你可以選擇讓自己直接死亡,或者生成與你同等數據的代碼,直到她自然或非自然死亡。”
  “……俗稱自動掛機?”聞櫻想起以前打發時間玩的手遊。
  “……”
  它卡了一下,自覺忽略這句話,“你的選擇?”
  “生成代碼吧。”她想也不想地說,“好不容易混得這麼好,死了多可惜。”
  等眼前的景物發生變化時,冷冰冰的數據充斥的空間已經褪去,數據墻像凍結成的冰,消融以後變成了一個古色古香廳堂,斜前方隔了一道六扇屏風,繪著寫意的山水景色。
  聞櫻一楞。
  古代?
  她尚且沒反應過來,耳邊忽然湊來個人,嘀嘀咕咕:“夫人,事已辦妥了。人在柳樹下等著,只待大小姐一到,羅香那妮子必能把她弄到水裏去!”
  剛來就聽見狀似陰謀的對話,聞櫻猛地一驚!
  幸好記憶是塞進腦子裏的,不像看書需要一頁一頁翻,她囫圇的消化了一番。
  這個世界就比上個世界複雜多了。
  墮落神使就是婢女口中的那位“大小姐”,乃兵部尚書宋家大小姐宋汐,她在家受繼母暗中磋磨,出嫁後受丈夫婆母兩頭欺負,一生悲苦——這會兒,已經重生回來了。
  沒錯,就是小說劇本裏寫的重生。她記得z942121曾和她說過,神使在墮落後,也分爲幾種不同的情況,像這個世界裏的宋汐,就和周裴不同。她已經走完了她擁有神使記憶的那一生,進入了輪回轉世,記憶不再。
  像上一世,就已經是她不知道第幾個輪回,所以被人哄騙也不知道。
  但記憶雖然沒了,信仰之力尚存,一旦她的命運過於坎坷,信仰之力就會幫助她獲得一個更好的結果。這次她的執念深沈,信仰之力就幫助她回溯時光,回到了過去。
  使得一切洗牌重來。
  聞櫻有一剎那的心動,信仰之力確實非常厲害,輪回轉世,時光倒流,也只有神力能做到了吧。
  按照這一世原來發展的軌跡,宋汐重生後的人生就像開了掛,拿繼母開刀祭旗後,一路衝殺,將前世的仇人統統撂翻在地,最終嫁給當朝三皇子,在三皇子奪嫡登基後,受封國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聞櫻穿越的角色,就是她上一世的悲劇起源——她的繼母,同時也是她的姨母。
  聞櫻是聞家庶女,一心高嫁,最終卻被聞家嫁給了長姊聞蘭的丈夫,成爲繼室,旨在照顧長姊留下的一雙兒女。當然,這不是她喪盡天良禍害繼女的原因,此事另有隱情,如果利用的好,倒是能大做文章。
  信息瀏覽不過一息之間,草草瞭解了背景後,她終於明白剛剛婢女和她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原主面甜心苦,表面拉攏一雙兒女得丈夫青眼,實際上頻頻使用內宅手段,敗壞繼子女的名聲。今日是兵部尚書宋崢生辰,宋家辦宴遍邀親友,原主借此機會,想要讓宋汐嫁給一個花天酒地的紈絝子弟!
  但如今的宋汐已經重生多日了。
  聞櫻眉頭一跳,當即讓婢女前去阻攔。
  婢女一跺腳:“夫人!你可不能心慈手軟呀,要說起來,大小姐和她那表哥心心相印,咱們這可是在幫她!”
  聞櫻沒時間和她囉嗦,拿出夫人的威嚴來強行命令。然而等婢女去時,還是慢了一步。
  方才原主是藉口更衣離席,聞櫻雖然掛心,卻不得不去前廳應付賓客。索性已經有了記憶,再加上身體自然的條件反射,古人宴客,就好比今人過年的應酬,相比之下要文縐縐一些,禮數齊備一些,她勉強應付。
  大小姐宋汐落水的消息傳來,聞櫻臉色一變。
  在座賓朋同樣面面相覷,但看聞櫻面色極差,諸位夫人不由紛紛安慰:“幸而有忠心的婢女相救,相信令愛不會有事。若宋夫人掛心,不如先去看看。”
  席間,唯有三皇子看向聞櫻這位夫人的眼神微變。
  他想起剛才遊覽過的那片池塘,有個男人躲在柳樹旁,鬼祟地盯著池塘,不由挑了挑眉。
  聞櫻是做好了心理準備去的宋汐房間,甚至在心裏已經有了一份計劃。畢竟她深知這個世界的原有軌跡,宋汐想做什麼,她再清楚不過了。
  但甫一進門,撲到她腳下的婢女還是把她嚇了一跳。
  “夫人!您最慈悲了,幫奴婢求求情吧——”婢女羅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奴婢真的不是有意要推大小姐,實在是滑了腳,才不小心把大小姐撞進了水裏。”
  隨著丫鬟的舉動,宋崢那雙深沈的黑眸,當真立即朝聞櫻看來。
  聞櫻略擡頭看他。放到現代,這位年紀三十出頭,是男人事業剛進入正軌的時期,但他已做到兵部尚書,正二品官職,是統管全國軍事的行政長官。他長眉入鬢,五官深邃,通身氣勢非凡,十分有魅力。
  這也是爲什麼,原主不願意成爲繼室,卻最終妥協的原因。
  只可惜,宋崢喜歡的是原配妻子,聞家天仙一般的大小姐,而非聞櫻這個庶女。他強忍悲痛求娶聞櫻,不過是爲了希望這一份血脈因緣,能使他與妻子的一雙兒女能夠得到更好的照顧。
  所以,聞櫻雖然在物質上沒有欠缺,但在精神上,一直忍受著婚內冷暴力。
  聞櫻在看他,他也在看聞櫻。
  她穿一身綉金桂的長裙,外罩著香橘褙子,鬢邊插一支晶瑩輝耀的青玉花鳥步搖,隨著走動淺曳則止。人還是那個人,但她一雙烏溜杏眼渡向他時,眼光閃爍,仿佛幾分好奇,使人難言的活潑起來。
  很快,那分好奇散去,一劃而過,似乎只是他的錯覺。
  也是,誰家做了夫妻數年,妻子看丈夫的眼神還會像看見什麼新鮮事物一樣?
  此刻,他對聞櫻顯然十分不滿,握著女兒冰冷的手,質問,“我一直以爲你是真的用心在照顧汐兒,可你看你給汐兒的丫鬟,太不像樣了!”
  聞櫻倒是端得住脾氣,憂心忡忡地來到宋汐床邊,試了試她額頭的溫度,發現沒有燒起來,作出松了口氣的模樣。而後嗔了他一眼:“爺這話說的,汐兒落水,難不成我不擔心了?想前些日子,汐兒淋了雨,燒了三天三夜,我擔心的覺都睡不好,日夜守在她身邊呢。”
  宋汐聽了心裏驀地一緊。
  那還是她沒重生回來的時候,那個愚蠢的自己聽信了繼母的攛掇,和表哥暗地幽會,誰知下了雨……
  聞櫻又道:“再者說,人誰沒個不小心的?汐兒淋雨難不成是故意的,還不是……”
  “母親!”
  宋汐輕呼了一聲打斷她,隨即猛烈地咳嗽起來。
  這下子,兩人都朝她看去,聞櫻還體貼地給她拍起了背。
  宋崢見狀緩了表情,道是:“我也沒有怪你的意思,就怕你忙著其它家務,忽略了汐兒。但這丫鬟伺候不好,不必再用了,你打發她走罷。”
  羅香打了個顫,偷偷與宋汐對了一下目光,立即撲倒在聞櫻的腳下:“不要啊,夫人替我求求情吧,奴婢不想被趕走,奴婢真的不想推大小姐……我是幫夫人做事,夫人也幫幫我吧……”她的話顛三倒四,十分可疑,仿佛背後隱藏著陰謀一般。
  宋汐重生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這顆繼母安插在身邊的釘子,收爲己用。
  第二件事,則是將計就計,借落水一事挑撥離間。
  現在,她都做到了。
  宋崢聽了果然多心,不禁帶著深深的疑慮向聞櫻探去。


第15章 謀奪臣妻的皇帝(二)
  不用聞櫻說話,她的大丫鬟秋瑟就已經一個躥步,大耳刮子抽到羅香臉上了。
  “滿嘴的胡沁!你幫夫人做事,你幫夫人做什麼事了!?夫人叫你照顧好大小姐,你好好照顧了嗎!好一個笨手笨腳的丫頭,既沒法子幫夫人做事,還有臉求夫人替你求情?!”
  聞櫻手裏捉著檀香扇下的流蘇,津津有味地聽她的一語雙關。
  連個丫頭都能長出十副心眼子,宅子裏果然是閑得無聊。
  但僅憑這一兩句,恐怕打消不了宋崢的懷疑,她又不是一味鬥嘴爭輸贏的人。聞櫻想了想,對宋崢道:“這丫鬟含沙射影,話裏話外有鬼,不如爺派人審問審問。”
  她一下把窗戶紙捅破了,倒讓宋崢一怔,卻也沒拒絕,把審問羅香的事交給了自己的親信。
  宋府的婢仆下人似乎嗅到了府中風向發生變化的氣息,要不是原主經營多年、積威已久,恐怕立時三刻就要犯上作亂了。
  另一邊,大丫鬟秋瑟“撲通”跪到了聞櫻跟前,自責不已:“夫人恕罪!若非我一時猶豫,本可以叫住羅香……”
  沒想到大小姐被丫鬟救了上來,羅香倒戈。
  聞櫻還不習慣別人跪她,人往旁邊偏了偏,道是:“起來吧,這事是我疏忽了,好在還有辦法解決……”
  上位者朝令夕改,小丫頭不理解,執行力減弱是正常的事。
  她正說話,忽的,斜刺裏躥出一道影子,撲到聞櫻膝蓋上,因爲腿短力有未逮,像毛毯一樣垂掛下來,可憐又可愛。
  聞櫻“噗嗤”一下樂了,想起這是原主養的小貓福寶,長相是甜美的娃娃臉,像現代的拿破侖貓。
  她把它抱起來放到腿上。
  原主年方二十出頭,小丈夫十歲,在現代是還能沖父母撒嬌的年齡,但於古人而言已經不小了,因膝下無子,就養了只貓解悶。
  她順了順福寶的毛,和她道:“我有幾件事交代你辦,這次可別再辦砸了。”
  秋瑟一聽,當即抖擻起精神,到主子跟前聽命。
  等她一走,福寶倏爾沖門的位置叫起來,它聲音媚媚的,直叫人骨頭酥軟。
  聞櫻擡頭一看,z942121不知道什麼時候憑空出現。她揉了揉福寶,“你還挺機靈。”
  z942121冷著臉,“這個世界與上個世界背景不同,如果你專註於後宅,即使獲得宋崢的喜愛,評定等級也只能達到e級。會受到懲罰。”
  聞櫻佯裝驚訝:“你好重口,是想讓我搶‘女兒’的未來夫君?”
  “……”
  “你覺得,他怎麼樣?”
  她的手指在光源圖上移動,點在那亮如北極星的位置,赫然是當今天子!
  z942121只是一團數據,但引導了數任神使,已經擁有經驗和記憶,饒是如此,還是對聞櫻的選擇産生了一種“驚訝”的情緒。
  “不理解?其實我想過其它的方案,但在古代如果表現的太出格,會被當妖怪抓起來吧。況且讓我開公司開商店,經營事業當女強人,我暫時還沒學會。在這裏想要受人追捧,當貴婦是個不錯的選擇,什麼好東西都是從皇宮裏開始流傳,緊接著是貴族,然後平民百姓爭相效仿,名氣就有了。”
  無論從哪一方面考慮,天子衛淩恒都很合適。
  他和她丈夫一樣三十出頭,正值青年。倘或換一個中年大叔,她大概就不會考慮這個方案了。
  唯一的阻礙就是她臣妻的身份了。
  z942121不置可否,只給了她一個溫馨提示:“首先,你需要接觸到他。”
  確實,皇帝一直在皇宮裏生活,她又被困在內宅,想要接觸到對方就已經是千難萬難。
  宋汐近來改變很大。
  她嘉獎了救她的粗使丫鬟,將她提升爲一等丫鬟,且又開始親近乳娘鄭媽媽。
  那丫鬟力氣很大,一直在外院做灑掃工作,但人十分忠心。
  同樣的,上輩子乳娘一直與繼母不對付,她親近繼母後,自然就疏遠了乳娘,還聽信繼母的話,認爲乳娘挑撥她們母女倆的關係,想要掌控她這位宋家大小姐。她被繼母養得驕縱高傲,不能接受被一個下人控制。
  久而久之,乳娘的話都被她當做了耳旁風。在她死後,乳娘因鬱結於心,跟著去世了。
  如今她才知道,乳娘才是真心對自己好的人。
  可就在她和鄭媽媽說窩心話的功夫,一個丫鬟急忙忙跑進來,“大小姐,不好了!有人要抓鄭媽媽去審問,說羅香是鄭媽媽指使的!”
  “什麼?!”
  宋汐倏地站起來,滿臉不可置信。
  鄭媽媽同樣又驚又怒,“是聞氏!一定是她在背後搞的鬼!”
  確實是聞櫻搞的鬼,她讓秋瑟放出風,由著下人你一言我一語,把想散播的信息遞到了宋崢的親信跟前。
  而實際上,羅香確實是鄭媽媽的人。
  一開始是鄭媽媽怕繼母調唆宋汐,早早把羅香放到了宋汐身邊。羅香家和鄭媽媽家都是原配夫人的陪房,她一家子都和鄭媽媽走得近,鄭媽媽沒有不放心的。
  只可惜羅香小孩子家家,哪像鄭媽媽一顆心爲舊主。原主多拿出些好處來,就把她哄得了。
  但明面上,顯然是鄭媽媽與她的聯繫要更加緊密。
  要說羅香,反得了一次就能反第二次,先前宋汐是捉到她與人私通的把柄威脅她。可眼下,府裏的權柄都攥在聞櫻手裏,留她還是賣她,那都是一句話的事。聞櫻找人嚇唬了她一番,比起私通受罰,被賣出去的下場顯然更慘,她意誌不堅,當即又反水了。
  鄭媽媽生得彪悍,又奶過大小姐,她一力要討公道,下人幷不敢狠攔,眼不見的就被她沖到了上房。
  聞櫻正和宋崢的親信說話,大門敞開。
  她一邁進門檻,立即質問:“夫人何故冤枉我!說我調唆人推大小姐落水,呸,哪個爛了心腸的編排的鬼話!姐兒是我奶的,我看著她長大,好好兒的,我昏了頭去害她,我有什麼好處?!”
  秋瑟作爲聞櫻身邊忠心耿耿的大丫鬟,怎麼會讓夫人出手?豈不是落了身份!
  她上前一步,一馬當先和她對掐:“鄭媽媽也先別叫屈,這事是羅香親口認了的,咱們也詫異呢,媽媽能得什麼好處,要這麼禍害大小姐?!”
  她倒打一耙,把鄭媽媽氣了個倒仰!
  那親信一派和氣,竟來打圓場:“媽媽莫急,那個叫羅香的婢女態度反復,前後不一,不具有完全的可信度。我正與夫人商議……”
  “和夫人商量什麼?這事就是她做的!要不怎麼說自古後母都惡毒,我可憐的姐兒啊,媽媽要是被人冤枉了,你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啊——”她哭嚎起來,一幹子僕從聽見了,在外頭探頭探腦。
  聞櫻不與她辯駁,只轉去和親信說道:“先生也瞧見了,鄭媽媽一向與我不和,總以爲我要害汐兒。她是姐姐留下的老人了,我也不敢爲難,汐兒院中的事就都交由她來安排,我幷不敢插手。”
  眼見爲實,親信點了點頭。
  秋瑟得了聞櫻的眼神,立即補充:“這回大小姐雖說落了水,可剛一下去就被救上來了,倒像是訓練過似的。鄭媽媽必定沒想過害大小姐,倒像是想借此汙蔑夫人!”
  這樣一來,動機就被找到了。
  鄭媽媽瞪大了眼珠,暗恨這毒婦手段了得,幸而姐兒給她出過主意,立即就要把那表公子的事抖摟出來。
  她能安排姐兒院子裏的事,總沒能耐把個大男人藏到後宅吧?!
  可她剛一張口,聞櫻就站了起來,借這個動作,讓屋裏的人都看向她。
  她拿出了影後級的演技,輕嘆了一口氣,“媽媽你且說,此事,是不是聞家那邊支使你做的?”
  什麼?!
  一屋子人都傻楞在原地,連帶著門外的宋崢都停下了腳步。
  “我知道母親向來不喜歡我,也是,我只是個庶女,比不得姐姐金尊玉貴,沒資格養她的兒女。她把我嫁過來,只不過是想我占著這個名分,不讓其他女人進門罷了。如今汐兒親近我,她老人家想是不高興了。”
  這番話信息量太大,一時把人都鎮住了。
  聞櫻瞄了一眼窗紗上倒映著的人影,臉上還端著笑,可一看就能讓人察覺出她傷心的情緒。
  宋崢略微皺眉,不由想到,她好像一直都是這副愛笑的模樣,無論他的態度有多不耐煩,她都不會在意,隔一天,照樣笑吟吟替他張羅。
  可眼下,他聽見她低落的語聲傳出。
  “我只是想找人說說話罷了,可我又沒有自己的孩子……”她仿佛壓抑著悲傷的情緒在問:“媽媽難道忘了,我的孩子是怎麼沒了的嗎?”
  宋崢心頭猛地一跳,鄭媽媽同樣一下子想起那灘濃猩的血水、女子痛苦的哭喊,登時面如紙白。
  屋裏屋外,全然寂靜。
  偏這時,聞櫻向屋外喚了一聲:“是爺來了嗎?”
  未聽得宋崢的回音,她就張羅開了,“秋瑟,先前叫小廚房做的鶏蛋羹呢?去端了來,給爺先墊墊肚子。”
  宋崢走進來時,她就像是沒事人一樣迎出去,笑吟吟地和他說話:“前幾日你胃裏不好,不敢給你胡亂吃,今兒我叫他們放了你愛吃的蝦仁,保管你喜歡。”
  屋中就像一下子打破了冰面,丫鬟們都忙碌起來,顯得熱鬧。
  宋崢看她的眼神複雜起來,如果這些話是她與他抱怨說的,他大可不耐煩地走人。可她如今這樣的態度……
  最終,他還是讓親信帶走了鄭媽媽,也吃了那碗鶏蛋羹。
  蝦仁鮮美,蛋羹滑舌,與往常每一日吃的都一樣,卻又有那麼點不一樣。
  晚間,聞櫻臨窗托腮,繼續演她的閑愁少婦。清官能斷家務事,比起證據,宋崢是怎麼想的,偏向於誰,其實才是最重要的。
  但比起宅門裏的鬥爭,她更爲難的是怎麼和皇帝有所接觸。
  好在,上一個世界的任務獎勵給了她靈感——夢引香可以使她編織想要的夢境,而夢境,不受圍墻阻隔。
  皇宮裏,衛淩恒考察兒子的課業時,只見三皇子衛瑄心不在焉,他借太傅的板子在兒子手心一敲。
  “讓你代朕去一趟尚書府賀生,怎麼魂丟了?”
  衛瑄馬上回了神,笑嘻嘻地:“父皇您不知道,宋大人府裏擺的戲有意思極了。讓兒子充分瞭解了‘最毒婦人心’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衛淩恒挑眉:“哦?”
  衛瑄在他父親跟前一貫表現親昵,話家常似的,就把尚書府的所見所聞都抖摟出來。
  “依我看,這位尚書夫人必定有問題,柳樹下藏個男人就夠奇怪了。兒子看她那神情,絕不是擔心女兒應該有的神情!”
  這話在衛淩恒心裏一劃而過,不過笑笑。倒讓他想起來,兒子總好奇人家府中的家長裏短,想是到了年紀,該開府建牙,挑一位正妃了。
  或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到了晚上,衛淩恒睡意昏沈之際,做了一個奇異的夢。
  夢裏,他站在某座宅邸的假山前,先是聽見兩個僕婦的碎嘴,隨後僕婦離去了,他又聽見假山後面傳來一陣哭聲。
  宮裏的人,別說是受了委屈躲起來哭,就是死了的也不在少數,他幷不感興趣。但夢裏總是不由自主,他莫名地就找到了那哭聲的源頭。
  十三四歲大的少女,蹲在假山的小黑洞裏,小聲地啜泣著。
  他聽見自己問:“你怎麼了?”
  許是他的聲音把她嚇了一跳,她一下子收住了哭聲,擡起她那汪了淚珠子的眼睛,不由分說地瞪他:“你是誰,管我幹嗎?!”說完她就低下了頭,手上動了動。
  他這才看清,那黑黢黢的洞裏,躺著一隻灰毛的死貓。她就摸著那只死貓,一下又一下,再動動它的鬍鬚、撓撓它的下頷,好像它還活著似的。
  他不由想起前面那兩個僕婦閑磕牙的話。
  “今日二小姐可真是大出風頭!一曲琵琶《破陣》,把教她的師傅都震住了,不比大小姐差呢。”
  “何止是不比她差,大小姐怕也是比不得了,你是沒看到夫人的反應。聽說夫人的大丫鬟去了趟二小姐的住處,二小姐養的那只貓就死了!”
  “原來你就是死了貓的二小姐。”他道。
  她沒出聲搭理。
  他看出了她是真傷心,緩和了語氣:“弱肉強食,世道如此,等你有了保護它的本事,再養一隻就是了,別傷心了。”
  “誰傷心了?”她輕揚了下巴瞥他,只剩下冷笑,“是貓死了又不是我死了,犯不著!”
  他一怔,卻看見她眼睫上還掛著的淚珠。笑是冷的,眼裏的難過還未散去。她這樣的年紀,正是不會騙人的時候,她偏偏要騙他。從來宮裏的女人,都是口頭溫柔,笑裏藏刀,她嘴上不饒人,但就像是閉了口的水蚌,殼是硬的,一撬進去,儘是柔軟。
  不知不覺,他的眉眼也柔和起來。
  她皺起了眉,“你究竟是誰?”
  他當然是當今天子,但沒等他想出搪塞的身份,就聽見夢裏的“自己”說道:“我是江湖俠客,今日飛過你家,看你在哭就停下來看看。”
  “江湖俠客?”她眸光一亮,像是在打什麼主意,又佯作矜持,“看上去不像,若你能展現一下自己的本事,我就信你。”
  “哦?”他在心裏好笑。
  分明長著一張藏不住心事的臉,把話都替她說了。真是口不對心。
  “你既是大俠,應當知道懲奸除惡的道理。這貓是這家的主母害死的,我不能替它報仇,它自己卻可以。”她最後撫摸了一下灰貓,猛地攥緊了手,打定了主意,“有勞你,將它吊到主母的窗前,讓它的眼睛正對她的梳妝鏡,且讓她好好瞧瞧!”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那一刻,衛淩恒驀地從夢中醒來!


第16章 謀奪臣妻的皇帝(三)
  宋崢應該是把聞櫻的話聽了進去,對鄭媽媽的處理結果,是把鄭媽媽一家都遣回了聞家,讓押送的僕從講明因由,表示這樣的人宋家不敢用。讓聞家出手,懲罰只重不輕,同時又能警告她們別再把手伸到宋家來。
  這一下,直把聞家主母氣個半死!偏偏落水的是自個兒外孫女,她同樣心疼。
  這之後,宋汐沈默了很多,像是小貓剛伸爪子就被一筷子打了回去,暫時不敢有別的動作。
  聞櫻派了人一直觀察宋汐的動靜。
  她其實不準備對這位墮落神使做什麼,對方上輩子過得可憐,等這一世信仰之力被自己收回給主神,最終也只能在這個世界輪回轉世,與凡人一般無二。那這世讓她幸福美滿又何妨?
  但前提是不能妨礙到自己的任務。
  信息遞到聞櫻跟前,她看了還算滿意,這段日子,宋汐一直在試圖接觸弟弟宋潯。宋潯年已七歲,因爲從小養在原主身邊的緣故,被教養得霸道又驕縱。
  按理,宋崢只有這一個兒子,應該十分看重,但他在而立之年登上兵部尚書的位置,已是把精力都放到了事業上,如今位置尚未坐穩,他更沒心思管那些小兒女的小事。他只當請了夫子、入了族學足矣,自己當年也是這麼學過來的,哪知後宅的陰毒手段?
  都說性格決定成敗,這話不假,宋潯縱然本性聰慧,養出一副上天入地唯舞獨尊的霸道性格,能有什麼好下場?
  上輩子,他的性格得罪了許多人,最終被人聯手陷害,死於皇族之手。
  宋汐要改他這霸王脾氣,可是廢了不少力氣,一時半會大變不了,但也小有成效。
  這日聞櫻看他們姐弟幷肩來上房請安,唇角笑意不變,看著宋汐的目光不由微深。
  前世宋汐驕縱、宋潯霸道,兩人互不相讓,關係極其惡劣,這一世原也沒好到哪去,但該說不愧是神使大人嗎,短短幾日功夫,小胖子就肯親近她了。
  不過宋潯還是最親近聞櫻,一看見她,立刻撲上來叫“娘”,扭著麻花兒撒嬌,“娘,我要吃肉!姐姐她不讓我吃!”
  他長相結合了父母的優點,很是俊俏,但酷愛吃肉,原主爲了表現慈愛,廚房每一日都要做上好幾道肉菜,把他養得胖得流油,再好的五官都被肥肉擠沒了。
  宋汐行了禮道:“母親若爲弟弟著想,合該平衡飲食才是。”
  懷裏的福寶因小胖子一撲,立時躥了出去,小短腿在她腳下喵喵叫著,可憐兮兮的。聞櫻瞄見宋潯眼睛放光,像要捉它玩的架勢,立刻揮了揮手,讓人把它抱了下去。
  “看見沒,你姐姐也管著我呢,我可不敢違她的命。”她笑著一點宋潯的鼻子,
  宋潯急了,連日的要好好像一幷抹了去,霸道地喊:“只有娘管我們的份,哪有她管您的份?別理她!”
  宋汐一下攥緊了手帕,對繼母的恨意又湧了上來。
  聞櫻暫且沒答宋潯的話,小胖子吃不吃肉她都無所謂,宋汐想讓弟弟改也任她,自己不阻攔就是了。
  她另起了一個話題:“過兩日,我準備去龍興寺進香,爲你們祈福。你連日來不是發燒就是落水,我心裏記掛,想還是該請菩薩來保佑你。你可要跟著一起去?”
  宋汐一頓,腦海裏有許多念頭紛紛而來。
  她想起一件事,上輩子她落水被救後,表哥就想求娶她,但表哥爲人父親很看不上,此事被宋家一力壓了下去。但隨後出了一樁她徹底失了名節的事,以至於她只能匆匆遠嫁,嫁到天高地遠,對都城發生的事不知情的人家。
  可最終還是被婆家知道了真相。
  這一世,表哥沒能毀了她,繼母竟還是想到了這一招,想買通山匪擄走她。
  “但憑母親安排。”她恭敬地低下了頭。
  繼母敢用這法子毀她,她何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衛淩恒自從夢了一回那假山裏的少女之後,竟莫名常常夢見她。
  他知道了她小名叫“佩佩”,她也知道了他的字是“長風”,一堵墻內外兩個世界的人,竟能無比和諧的相處。
  他在夢中充當了行俠仗義、懲奸除惡的江湖俠客,因他小時候曾有過俠客夢,所以只當是自己心底滋生出的念頭,幷不覺得奇怪。唯一奇怪的是,他“仗義相助”的人只有那名少女。
  但每次夢到她,醒後他都神清氣爽、精力充沛。久而久之,倒成了習慣,一日不見她反而有些失落。
  她從13歲長到15歲,夢中的他也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隱隱的,倒像還是少年郎君時的自己,情緒會隨著女子的一言一行起伏、激蕩。
  在夢裏,他一身輕功卓絕,來無影去無蹤,總能在她陷入困境的時候幫她一把,就像是她的保護神。
  他時常帶一壇酒,飛到她所在的小屋,學上兩聲貓叫,她就會知機跑出來,雙眼發亮的由他帶她飛上屋頂賞月。
  那好像是她一天裏最鬆快的時間,她搶了他的酒壇,飲上兩口,就已經喝得醉醺醺的了。她兩靨暈紅,像貓兒一樣軟沒了骨頭,卻抱著酒壇不松。
  他好笑去拿酒壇,卻被她連壇帶手臂都抱住了。
  她一聲聲喚他“長風”,面上浮起軟乎又傻甜的笑,直喚得他也要醉了。
  這日一覺醒來,他發現床上竟然發生了讓人極爲尷尬的狀況。
  伺候他的大太監王德永想是從宮女那兒聽到了消息,試探地問:“陛下小半月未曾臨幸後宮了,今夜可要……”
  衛淩恒雲淡風輕地下箸用餐,“我看乾清宮大總管的位置也該換換了。”
  王德永無語。
  都這樣了,陛下您還在彆扭什麼?奴才那是沒有那東西,要是有,早就和人日夜大戰八百回合了!
  衛淩恒稍頓:“巳時朕要出宮一趟,聽清遠大師論經,你去替朕安排。”
  “巳時,陛下原定了與宋崢大人議事……”
  “推了。”
  如果說一開始衛淩恒還在猶豫,眼下就已經拿定了主意。
  昨夜,除了那綺麗的片段。他又夢到了她遇險的場景,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這次,非常清晰的出現了一個地名:龍興寺。日子恰好是這一天,她在前往佛寺的山中遇險,而他救之不及。
  無論是否屬實,他都忍不住想去一探究竟。
  一場春雨過後,山裏的土地鬆軟,幸而本朝聖上有心向佛,曾讓人整修,將這通往佛寺的山路用條石鋪砌。只是石頭濕滑,行人難免還是會慢下腳步。
  山中松柏蒼翠欲滴,空氣清爽,連泥土都傳來一陣清芬,令人心曠神怡。
  聞櫻在佛殿裏虔誠下拜,案前的檀香升起繚繞的雲煙,縈於佛像周身,不由讓她想起“夢引香”,因爲最近常常沾手,連她身上都不覺有了那獨特的香味。
  夢引香是仙家之物,不止是她能得好處,想必衛淩恒身爲受夢者,得到的益處更多。
  回程時,宋汐一直悄然用奇怪的目光看聞櫻。
  如果她沒記錯,上輩子繼母是在來的路上安排了人,她爲此求了外祖母,替她準備人手,等待反擊。可來的路人沒見到人,難道這一次是在回程的時候?又或者是她記錯了日子,幷非是這次上香發生的。
  但無論如何,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縱然對方今天沒有計劃,遲早也會有,她先下手爲強罷了!
  她給隱在暗處的人打了個暗號。
  山腳下停了兩輛馬車,與來時一樣,聞櫻上了前一輛,宋汐則乘坐第二輛,分先後而行。
  半道上,一個狹窄的轉角口,突然馬蹄嘶聲不絕,湧出一群蒙面大漢!
  聞櫻的馬車在前,立刻受到了驚嚇,揚蹄長嘶,被車夫死死牽住繮繩。
  女眷出行,宋家自有護衛隊跟隨。匪徒殺出,護衛隊立即舉刀相迎,與之廝殺起來,場面立刻變得非常混亂。
  有匪徒趁亂靠近馬車,一刀捅在車夫肩頭跳上了車,生拖硬拽拽出了車裏的女人。
  宋汐死死拽扯車簾,從縫隙中看這一切,眼看著繼母被挾持走。她身體微微的顫抖起來,忍不住想放聲大笑!
  這個女人也有今天!前世她所受的一切,今生她都要還給她!
  衛淩恒大概知道佩佩遇襲的地方和時間,在與清遠大師一番閑談後,他按時下山,使禁衛軍在樹林裏蟄伏,同時,布置了一批弓箭手在樹上。
  他看著太陽漸落,到了和夢裏契合的位置,心情陡然變得緊張。
  這等荒唐事他從沒做過,一直以來,這都是他的一個夢罷了。即使這個夢連續不斷的出現,夢裏的一切又栩栩如生。可說到底,這都是他心底的臆想。
  這世上是否當真有一個叫佩佩的少女?
  忽的,他突然聽到了離樹林不遠的一陣廝殺聲!
  隨後不久,就如夢中一般,有女子被歹徒劫持,跑進了林子裏。
  他們的身形漸近,歹徒蒙著面,那女子被人推搡著、跌跌撞撞地往前,滿身狼狽。五官幷不清晰,但那婦人髻,他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佩佩,夢裏,佩佩尚未出閣。
  他一直高高吊起的心倏然跌了下來,怔忡著嘆了口氣,不知心頭彌蕩的心情究竟是什麼。
  但他還是打了個手勢,命令救人。
  立刻,四周響起一陣簌簌聲,引得劫匪立刻警惕了起來。
  但他們再戒備也無用,十數道弓弦齊發,“唰唰”間,數名綁匪就喉頭中箭,直直倒在了地上!
  樹林裏又恢復了安靜,只一雙黑靴從林後緩緩步出。
  他露出面容的一剎那,那婦人忽的睜大了眼睛,短促地輕喊了一聲:“長風……”
  而同時,他亦看清了她的容貌,震在了原地。


第17章 謀奪臣妻的皇帝(四)
  衛淩恒縱使他聽從夢境裏的冥冥之音,抱著遇見她的念頭而來,但夢中人走入眼簾的那一剎那,他還是不可抑制的震驚了。
  夢裏的她在不露出刺的時候,總是嬌憨可人的,未出閣少女的頭牙兒散散,抿唇笑的模樣像的小白素馨花。而現實中,她梳著婦人髮髻,神態拘謹。
  但她緊張時,睫毛拼命地顫動著,小動作和夢裏一模一樣。
  他從沒想過,她已經嫁了人。
  因爲常常夢見她,她和他又那麼親密,他從沒想過她會是別人的。如果這世上沒有她也就罷了,如果有,他必定是要納她進宮的,讓她不再受折磨,保她一生衣食無憂。
  可如今她嫁了人,他又該如何是好?
  經過剛剛那一番擄掠,她尚且驚慌不定,面上神色蒼白,烏黑的髮髻微墜,發釵搖晃。
  衛淩恒往前邁了一步,長靴踩折了碧草,發出輕微的脆響。
  “你叫我長風?”
  聞櫻恍惚間一驚,像是夢醒一般,惶惶然給他行了一禮,“您長得像一位故人,不知不覺衝撞了……不知公子如何稱呼,還要多謝您的救命之恩。”
  這份疏遠也提醒了衛淩恒。
  他擡起的步子又放下,背在身後的手一握複張開,他這一輩子還從未有過舉棋不定的時候。
  “舉手之勞罷了,江湖中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實乃尋常。”他輕描淡寫地道。
  要不是場地不合適,聞櫻險些一口笑噴出來。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衛淩恒還真的接受了自己給的設定?
  倒還……挺可愛的。
  “原來公子是江湖俠客!”她目光一亮。
  她的話與表情都似曾相識,一下子就觸動了衛淩恒的心緒。
  他又想起她脫口而出的那一聲“長風”,除了最親近之人,世上再無人知道他的字。他不禁猜測,會不會她也曾做過那些夢?
  一時遲疑,不遠處已經傳來了高高低低的呼喊聲。
  “夫人——”
  聞櫻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而後對他道:“想是家中護衛找來了。敢爲公子大名,家住何方?等我回家備禮,好感謝公子的救命之恩……”
  “禮就不必了,不知夫人姓名?”
  她一怔:“我姓聞名櫻,小字佩佩……”
  說完,她窘迫地撇過了頭,像是不能理解自己爲何會與一個外人,透露彰顯親密的小字。
  他低笑了聲,竟有些愉悅。她還是和夢裏一樣的性子,在令她感到舒適的人面前,就仿佛袒露出肚皮的貓兒。
  護衛的呼喊聲幾乎近在眼前了,聞櫻沖他們的方向應答一聲,再轉頭,已沒了衛淩恒的蹤跡。
  回到樹林外,徒留一地狼藉。
  聞櫻被劫走之後,劫匪見任務已經完成,且戰且退,不多一會兒就跑了個沒影。
  至於宋汐,大概以爲大功告成,聞櫻至少要過一天一夜才能歸來,不待護衛進林找尋聞櫻的下落,就打著回去搬救兵的旗號,乘坐馬車走了。
  回到宋家時,聞櫻正撞見她和宋崢邊走邊說話,宋崢手持長劍,大步如風地向外走來,面色冷峻。
  突然間,兩人擡頭,看見她竟安然站在走廊廊柱旁,宋汐擔憂的表情陡然一僵,活見了鬼似的。
  “你、你怎麼回來的……”
  宋崢則狠松了口氣,走到她跟前檢查:“聽汐兒說你們遇襲,你可有受傷?”
  “不過手臂有擦傷而已,不礙事。”她沒有回應他,只笑看宋汐,“對了,我能平安歸來,還要多虧汐兒。”
  這次的事,她托夢給衛淩恒本是有備無患,即便沒有事端也能與對方來一場相遇。
  可宋汐顯然已經走了極端,即使她什麼也不做,她也會將她當成上輩子的那位繼母。不給小姑娘吃點教訓,絕無和平相處的可能。
  宋汐依舊處在驚詫中沒回神,宋崢卻從她臉上觀察到了一絲不對勁。。
  “我被抓時,多虧了汐兒帶走大量的護衛,這才將歹徒引走了,否則我還不知會落到什麼下場呢。”
  她這反話說得太明顯,讓人想忽視都難。
  宋崢一聽,騰地轉身看向宋汐:“你把護衛帶走了?你母親被抓,你竟獨自落跑?!”
  “我又沒有命令他們!是他們見母親已經丟了,怕我再丟不好和你交代,才都跟著我走了,跟我有什麼——”
  她話未盡,倏地被一巴掌迎面打歪了臉!
  “好好好,這就是我宋崢的好女兒!”宋崢被她氣笑了,“你娘如若看到你如今的模樣,就是活著也要被你氣死了!”
  這一下算是碰到了宋汐的逆鱗,她原還在爲說出口的話後悔,眼下卻只剩下湧上頭的惱怒!
  “你有什麼資格提娘親!是非不分,忠奸不辨!”她冷笑一聲,“我娘要是知道你這麼對她的女兒,定然後悔嫁給你!”
  宋崢明顯被刺痛到了,可對著這張像原配妻子的臉,終究不再說什麼,拂袖而去。
  宋汐氣走了父親,半點不覺得痛快。她眸光冷然,看向聞櫻:“你滿意了?”
  “我滿意什麼呢?汐兒如此對我,我可是傷心得很。”聞櫻道,“有些事你也別怪你父親,他已經爲你做了許多,只是你不知道罷了。”
  宋汐厭惡她這樣假惺惺的做派,“父親如何對我我自己知道。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我也做好了準備,你有什麼只管沖我來就是了。但凡你還有點良知,就不要再對付無辜的人。”
  “無辜的人,你指誰?”
  “你難道不知?鄭媽媽她只是不喜歡你,又不曾害過你!”她咬住下唇,“你知不知道聞家是怎麼處置她的?除小衣庭杖一百,她半輩子的臉面都沒了,被人擡回去的時候奄奄一息,幾乎沒了氣。”
  聞櫻聽了,悠悠笑著嘆了口氣:“沒想到多年不見,母親辣手依舊。”
  宋汐停頓須臾,才反應過來她指的是自己的外祖母,一時氣得胸脯起伏。
  “好姑娘,你當鄭媽媽是無辜的?若她是無辜,那我也是無辜的了。”聞櫻卻走近她,在她耳邊低聲道:“難不成你忘了,小時候是誰在你耳邊煽動你對付我,是誰告訴你,我那一胎生下來,你和弟弟就要被趕出家去了。又是哪個,聽了這番話,害我流産了……”
  這世間總是如此,只記得自己受了多少傷,有多少的不如意,對別人的傷痛卻忘得很快,即使那是自己造成的。
  宋汐聽了,駭然退了一大步,頓時偃旗息鼓:“我那時、那時真的不是故意的……你說你原諒我了……”
  她確實不是故意,雖然當時不喜歡繼母,但她沒有想過害她。只是她玩耍時不經意把繼母撞倒在地,才害得繼母小産。因爲這份愧疚,她才默許了繼母的接近與照顧,與對方關係親密起來。
  這樣想著,她又生出憤怒的情緒:“假如你沒有原諒我,爲什麼要騙我?!”
  如果繼母一直不肯原諒她,她也不會與她親近,更不會聽信她的鬼話,一步錯步步錯!
  “我是原諒了你的。”聞櫻發自肺腑地說道,雖然宋汐不會相信這一面之詞。
  假如沒有後來的事,原主即使心存疙瘩,也不會想要毀了她。
  佛寺遇襲之事,宋崢親自派了人去查。在原來的軌跡上,聞櫻被抓,他分心救人,等查證時候,痕跡早被抹了乾淨。
  如今兵貴神速,還真讓他查出蛛絲馬跡來,條條都指向聞府。
  他想起聞櫻的話,心裏略有鬆動。
  是夜,宋崢就歇在上房。
  他睡得晚,在專爲他備下的隔間裏點著燈看兵法謀略,往日,原主總會在一旁紅袖添香,縱使她不如原配妻子博學多識,跟不上他的思路,他也已經習慣了她的存在。
  而今日聞櫻卻顧自睡了。
  宋崢不大習慣,就早早熄了燈,也回了臥房。
  她平素總是睡在外側,今日則背對著他躺在裏頭。雪白中衣勾勒出她的身形,宋崢走近了,聞到她身上忽而多出的氣息,像是佛香,又偏靡軟一些。
  大約是今天拜佛時沾上的。
  正想著,她忽而翻了個身,睡眼惺忪張開,正與他目光相對,淺淺的梨渦浮現在兩頰,她與他一笑。
  燈下美人,嬌態朦朧。
  她兩靨因酣睡染上了紅暈,不似從前那樣睡時還要搽脂抹粉,洗得乾淨,像是芙蓉清露一般引人。
  “要睡了嗎?”她問。
  “嗯。”他點頭應了一個字。他很少和她說話,沒必要時一個月也說不上一句,今日上了床後,不見睡意,不由得問她,“今日是誰救了你?改日還需登門拜謝。”
  誰知,聞櫻聽了猛地坐起身來,因動作太過劇烈,讓他眉頭一皺。
  “怎麼?”
  “沒什麼……”她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大,又躺回了床上,慢慢拉起一點被褥,像是在遮掩什麼情緒,“我就是……我以爲你不會問,畢竟……”
  畢竟他不見得有多關心她,只是不能忍受自己的妻子被強擄走,既然人回來了,別的又有什麼相幹?
  宋崢以往不覺得自己的態度有何不對,可她剛剛的反應,卻讓他難得的産生一絲淡淡的歉疚。
  他下意識地躲開了回答,轉而道:“今日看書時沒見你在一旁,可是累了?不如早些睡吧。”
  她有一會兒沒說話,他便把臥室的燈熄了,躺了下去。
  臥室變得安靜,黑暗中,她素來含笑的聲音,隔著錦被,輕悶地傳來:“我只是……不想再學長姊了。”
  賭書潑茶、紅袖添香,那都是原配妻子做過的事,原主以爲他喜歡,有樣學樣想討他歡心罷了。可她不知道,他喜歡的不是做這些事,而是一起做事的那個人。
  宋崢微微一怔,側頭去看她,只看見她亂雲般堆於枕上的烏髮,她已經轉身面向墻那一邊了。
  衛淩恒發覺兵部尚書宋崢,近日在朝堂上格外針對自己的嶽丈家。
  他不是一個愛管閑事的皇帝,但基於他的嶽丈姓聞,他看了看就把奏章扔到了一邊:“你說,他這是在幹什麼?”
  王德永可不敢妄論朝堂之事,他鬼精的一個人,反而看出陛下的心思不在此處。
  “陛下,您說這聞家,會不會就是那位夫人的……”
  “許她說的聞是指夫家姓。”衛淩恒接的極快,隨之一頓。
  王德永一看果然陛下想的是這遭事,雖也奇怪陛下好好的怎麼看上一個婦人,但爲君主效勞是他的本分,緣由他就管不著了。
  “這也簡單,都城裏姓聞的人家不多,又是那一日去上過香的,好查得很。”
  衛淩恒不虞:“誰讓你查了?”
  王德永簡直一臉無辜,他從沒見過如此反復無常的陛下。要是男歡女愛都是如此糾結,他真慶幸自己是個太監!
  衛淩恒也不指望他一個太監能明白自己的想法。
  本就是夢中之事,若她仍待字閨中,他納她入宮也只是憑恃身份任性一把。可她偏偏已嫁作人婦,按照那護衛排場來看,恐怕丈夫還是在朝官員。
  與臣子奪妻,乃昏君所爲,他著實不願。
  罷了,就當是一場好夢,他又何必執著?或許人家根本就不願打破平靜。
  這樣想著,到底還是心緒不佳。想起聞家待她的態度,他就生出閑氣來,看見姓聞的人家格外的不舒坦。
  這般,瞄了眼奏摺所啓之事,他筆走龍蛇,朱批“準奏”二字。
  聞家大爺得知自己被貶官下放,真是晴天霹靂。兜兜轉轉打聽到是妹夫所爲,立刻氣得火冒三丈就要找人去算賬。
  可等他打上門去,公道沒討下來,卻得知了自己母親的所作所爲。
  勾結匪徒,這一個帽子扣下來,丟官都是輕的!
  他一腔怨氣無處發泄,倒聽聞宮裏要辦三皇子選妃宴的消息。自家女兒與三皇子年歲相當,他眼珠子骨碌一轉,當即動起了腦筋。
  同時,宋崢也把選妃宴之事透給了聞櫻,將由她帶宋汐入宮。


第18章 謀奪臣妻的皇帝(五)
  參加選妃宴意味著入宮,聞櫻在上一回與衛淩恒碰面後,自然也想找機會再與他碰一次面。畢竟皇帝多自持,倘若只是做上幾個夢就對人牽腸掛肚、魂牽夢縈,這一趟可就太容易了。
  謹慎起見,她不能放過任何一個能夠見面的機會。
  選妃宴的場景就布置在禦花園裏,選了好日子,露天擺得桌椅屏風,地方大,陸陸續續來了不少權貴夫人和妙齡小姐,在正主來之前就交際開來。
  原主因是繼室,又是庶女出身,和這群夫人很有隔膜。先前原主倒是做小伏低攀上一兩個夫家位高權重的,替丈夫做“夫人外交”,聞櫻犯不著做這樣的姿態,但她也不會自斷人脈,一番妙語連珠,倒也沒讓那些人察覺出什麼不同來。
  宋汐在一旁嗤笑,她父親同樣手握權柄,繼母何須如此?不過是她自己把自己看低成塵泥,別人才敢這麼踩她罷了。
  這在席的夫人雖口中都誇著人家的女兒,但心裏卻都認爲自己的女兒才是中選之人。
  誰知主持宴會的淑妃娘娘到來後,對列座的名門貴女興致缺缺,倒獨獨對聞家的那位小姐,即宋汐的表姐格外熱情。
  三皇子生母已逝,是被抱到淑妃跟前養的,偏偏淑妃還生有一子,正是當今二皇子。她一則對養子的事本就不大上心,二則,今日的選妃宴來的都是名門權貴之後,她自然不希望三皇子的未來妻子身份高於親兒媳。
  聞家本身處於末流,聞家表姐的父親又恰逢貶官下放,她一眼就挑中了。
  聞家表姐當然是喜不自禁,恰三皇子姍姍來遲,淑妃娘娘給她遞了話臺階,她立刻就要上去攀談。
  卻就在這時,席間忽聞一聲驚呼。
  三皇子衛瑄當即把目光移了過去。聞家表姐同樣往那方向一看,見是自家表妹發出呼聲來引人註目,立刻暗自咬牙。
  宋汐可管不住表姐怎麼想,她裙子上被繼母潑了一杯滾燙的酒水!雖大都倒在裙角,還是濺到了手臂上。
  她不由在心中冷笑,繼母不願她攀附皇子,站到比她高的位置,就想出這麼拙劣的手段,也是難得。要知道,上一世她在龍興寺遇襲後就閉門不出了,根本沒有參與選妃宴,所以對這一舉動毫無防備。
  聞櫻和淑妃致歉:“妾身失手,擾了娘娘雅興,這就陪小女去更衣。”
  “無心之過罷了,宋小姐自會諒解。”淑妃捕捉到宋汐瞪看聞櫻的表情,頗爲不喜,又對宮人道:“領宋小姐去更衣,再爲宋夫人換一壺酒來。宋夫人就安心在這坐著罷。”
  列席的夫人也有如宋汐一般想的,無不喁喁私語,小聲議論。
  衛瑄因爲柳下藏人的事,對聞櫻的印象爲負分,見之不由更加惡劣。果然天底下的繼母都一樣,倒是可憐了那位宋家小姐。
  但就在宋汐走了沒多久,皇後壓軸出場了。
  皇後人生得纖瘦,又自知今日幷非主角,便穿著素淡,那件月白留仙裙簡單大方,本是十分適合。偏偏她一出場,衆人心裏都是“咯噔”一下。
  若沒記錯,剛才離場的那位宋家小姐,穿的就是一件月白留仙裙,除了細節修飾不同,乍看幾乎以爲穿得同一件。和上位者撞衫,可是大忌諱!
  這麼一來,在座小姐夫人們不由得明白了宋夫人的用意,交頭接耳時,紛紛贊不絕口。
  原以爲是母女不合,可如今看來,她雖是繼母卻有慈母心腸。再加上能得知皇後的裙飾,於宮內消息靈通,想來人脈手段不凡,倒是值得結交。
  三皇子可不知道女人間的官司,倘若有人跟他說“天底下有兩人會因衣服同色而掐起來”,他必定嗤之以鼻。
  他看了半天戲,見聞櫻趁機和淑妃攀談起來,對她的惡感不由再一次加深。
  聞櫻面上雖然在和淑妃閑話,心裏也有幾分著急,她剛剛走了一步險棋,一個弄不好,就會被宋崢誤解她對繼女有妨礙之心。但她又不得不如此。選妃宴的地點雖是在皇宮,但他們不能隨意走動,總要想點法子。
  淑妃還想借著三皇子的選妃宴爲親兒子拉助力,一想到她是兵部尚書的妻子,心裏就熱切了幾分,頻頻勸酒,與她熱絡的聊了一會兒。
  聞櫻心不在焉的飲了兩杯,忽而,那給宋汐引路的宮女折返回來,低聲和她道:“宋小姐有幾分不方便,命奴婢找夫人前去。”
  她聽了,便和淑妃告了罪,淑妃沒再攔,任她起座去了。
  聞櫻起先以爲是宋汐想耍什麼把戲。她這具身體不適合飲酒,剛剛被勸著多喝了幾口,這會兒酒力上來,腳下飄忽,心裏就更警惕了。
  可看宮女越帶越遠,路越走越深,她突然有了另一個猜測。
  憑宋汐一人,再想布局做什麼,都不可能在深宮裏。
  另一個念頭在她腦海裏晃過,越想越是,她心跳突然快起來,一下快似一下。
  到了一座偏殿前,宮女退後,她親自開門。
  門一打開,她邁過門檻的腳就是一軟,眼看人就要撲到地上,剎那間,撲進了一個男性氣息濃烈的懷抱。
  除此外,懷中還有本朝天子方能用的龍誕香。
  衛淩恒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否則怎麼會在聽到她被淑妃勸酒的消息後,就按捺不住,命人將她帶到了這個無人經過的偏殿?
  她不能喝酒,多喝兩杯就要過敏。
  這是他從夢裏知道的事。
  那日,他本是已經做了了斷,可當夜他就再一次夢見了她。這回什麼故事都沒有了,獨她一個,在他懷裏一個勁地問他“爲什麼不要她”,然後就是哭,哭得可憐極了。
  他被哭沒了辦法。
  就在第二天,淑妃呈上了選妃宴邀請的賓客名單,他隨手翻過,視綫一下子就釘在了上面。
  某一行寫著:兵部尚書宋崢之妻,宋氏聞櫻。
  打她入宮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她說的話、做的事,無一不被底下的人上報。他給自己找了藉口,說是怕她在宮裏受欺負。
  可直到她不小心摔倒,他把人接到懷裏的那一刻,他才知道幷非如此。
  聞櫻這具身體的五官偏幼嫩,若不是她頭頂的髮髻,穿著紺紫鑲邊褙子,把人壓得老氣橫秋,便走出去說是少女都有人肯信。
  眼下她飲了酒,兩頰洇紅,醉眼朦朧,似夢裏的那軟檀香一直往他鼻子裏鑽去,竟把衛淩恒催得心頭直跳,問她道:“你這是喝了幾杯?”
  “長風?”她一晃腦袋,眼看身子又要歪倒,下意識揪住了他的衣襟穩住身形,“你怎麼在這裏?你來皇宮做什麼?”
  她果然知道長風。
  衛淩恒想起二人樹林相遇,她神態拘謹,躲開了他誘導試探的話。眼下她喝醉了,倒是適合問話。
  “你怎麼知道我叫長風?”他低聲問。
  她一聽就笑起來,嘟噥著:“是我醉了還是你醉了?我怎麼不知道你叫長風,我不僅知道你叫長風,我還知道你輕功了得呢!我十三歲的時候我們就成了好朋友,我怎麼能不知道你,奇怪,我是又做夢了嗎……”語聲漸低,狀似喃喃地疑惑著。
  衛淩恒攏著她的手臂一緊,原本想放開的,眼下卻放不開了。
  她也做這樣的夢,和他做一樣的夢。
  他情緒猶如湖心被投了一顆石子,漾起波紋來。
  分明她身上還穿著品級服飾,做這婦人的打扮,可他望著她撲扇的睫毛、笑起來的梨渦,所有的細節都和夢裏的佩佩幷無二致。
  “你可喜歡長風?”
  她擡頭看他一眼,本應該表達出“奇怪”的意思,可她眼泛水光,微醺的眼尾拉開一道紅痕,似金魚的尾巴,倒把他誘得頭更低了幾分,“嗯?”他在等她的回答。
  “你……再低頭。”她吃力地朝他揮手,“我悄悄告訴你。”
  和醉酒的人最沒道理可言,衛淩恒聞言就再次向她靠近,把耳朵附到她說話的嘴唇旁。
  猝不及防地,頰邊被人親了一記!
  電光石火間,他擡起頭,如深潭一般不可測的黑眸直直地盯住了她。
  她被看得幾分不安,掙脫了他,跑到旁邊去了。
  他倒是也松了手任她跑,但追尋的目光宛如繩索,將她牢牢的縛住。
  聞櫻躲到長條案邊,還險些碰落了上面擺飾的美人觚,好險穩住了,把他看得直笑。可笑著笑著又發覺不對,她好像不舒服,想抓自己的臉。
  衛淩恒突然想起來,佩佩喝了酒,臉上會過敏長小紅疹。
  他幾個大步邁過去,拽住了她的手。仔細一看,果然臉上有小紅點冒出來。他當即揚聲叫人。
  王德永早就好奇死這陛下心心念念的人了,也不讓別人守著,一聽聲就自己顛顛兒跑過來。
  這一看,也不見得如何國色天香。
  只不過,她體態嬌盈猶如少女,眉眼間又有享受過魚水之歡的女人,獨有的嬌媚。這二者結合已是引人眼球,眼下飲了酒,醺醺然欲倒,連腮邊的紅點都媚態橫生,確實是勾人得緊。
  索性他是太監穩得住,茲當沒看見,領了命去拿藥膏。
  闔門時他又在門縫裏看見,那女人的手被陛下制住不能動,想是臉上發癢,就拿肩膀去蹭,可憐兮兮的。
  隨後,只見陛下俯身,竟是往她臉上吹了口氣,又低頭和她說了句話,像是詢問。隨後那女人點頭,陛下就這麼輕輕地給她吹起了氣,眼神溫柔極了。
  門一關上,王德永捂住“砰砰”直跳的心臟。
  這可真是,天子柔情啊!


第19章 謀奪臣妻的皇帝(六)
  衛淩恒親手替聞櫻上了藥,這在別的宮妃那是想也不敢想的待遇,陛下能多與她們多說兩句話就已經很好了,哪兒敢奢求其它。但於聞櫻,衛淩恒說不清心裏究竟是什麼樣的情緒,或許是在夢裏一直充當保護者的角色,哪怕回到現實中,他亦忍不住想對她好。
  沒過一會兒,紅疹漸漸淡下來,他把藥膏放到一邊。
  她酒意沒散,人還有些怔楞,眼神發呆地望著窗外,忽而嘆了口氣。
  “怎麼?”他走到她跟前,“可是還有哪裏不舒服?”
  “我好像是嫁了人的……”她像是難以啓齒,慢慢地轉回頭,“我糊塗了,我夢見你,只當還是未出閣的時候。可我想起來了,我已經嫁人了。”
  他握住她的手,“佩佩……”
  她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勉強笑道,“我已經好些年沒夢見過你啦,嫁了人之後你就不再來了。我以爲你能陪我一輩子……如果你不是我的夢該多好。”
  “我當然不是你的夢。”他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低聲笑道,“夢裏的感覺可會這麼真實?”
  “你不是我的夢?”
  “不是,我姓衛名淩恒,字長風,我幷非俠客,但……”
  “長風真的不是我的夢?”
  她喃喃地重複,那放空的眼神仿佛聚了光,一瞬間,她的眼淚猝不及防地湧了出來,“長風不是夢裏的人,那你爲什麼不來?”她終於把目光放到了他身上,可眼裏的恨意,讓他心裏一慟。
  “佩佩?”
  聞櫻忍著淚,壓抑著情緒的身子輕顫著,“你知不知道我要嫁人了?他們都逼著我嫁給宋崢,嫁給我的姐夫,母親要我占著那個名分,宋崢要我照顧他和愛妻的兒女。憑什麼呢?我憑什麼要去當姐姐的影子?”
  衛淩恒呼吸一滯,他一直都知道她在那裏過的不好,可他從沒想過要去找她。她畢竟只是他的一個夢……
  她流著淚笑起來:“可我不擔心,那時候我想,我還有長風呢,我等長風來救我。他最厲害了,就算抱著我也能飛到圍墻外面去,他一定捨不得看我受委屈……可是我的長風沒來,他再也沒來……”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幾乎無力地捶打在他肩膀,“你騙我,如果你不是我的夢,你爲什麼不來?爲什麼不來?”
  是他忘了,對他來說一個簡單而綺麗的夢,於她,可能是生命裏唯一可以抓住的光。他腦海裏又浮現起那個抱著死貓的少女,蹲在黑黢的假山洞裏,身影壓抑而孤單。
  衛淩恒人生第一次,不知道拿一個女人怎麼辦。
  其實他即便把夢當真,她也已經嫁人了,他們做夢的時間幷不相等,他永遠也不可能回到那一天,救她出來。
  但當時不能,不代表現在不能。
  他腦海裏突然被一個念頭占滿,低下頭問她:“你不想留在宋家,那朕現在帶你走,好不好?”
  她噙著眼淚仰頭,被淚水模糊的視綫一眨,淚珠滾落下來。
  “朕?”
  她輕軟的舌尖吐出這個字,他心裏忽然“咯噔”了一下。
  而聞櫻在一楞過後,眼神飄忽地他身上流連,從他玄色底的五爪金龍刺綉衣袍,袍底的靴子,再到腰間的玉扣,無不彰顯出他的身份。
  “……你是皇帝?”
  她面容陡然一白,仿佛是酒意被醒了一般,品味著這個字,猛然後退。
  沒等他反應過來,她的已經跪倒在地上:“我……臣妾見過陛下……”
  衛淩恒的眼神沈下來,一言不發傾身去扶她。
  她仍顧自道:“臣妾酒後失儀,陛下恕罪……”眼見一個頭就要磕下去,他拿手給她擋了額頭,她偏了偏腦袋執意要磕,他終於也有些動怒了。
  “你非得如此?朕是皇帝,就不能是你的長風了?”
  聞櫻不答話。
  他定定地看著她,“你還想留在宋家?”
  在他的氣勢壓迫下,她終還是點了點頭。
  “臣妾先前不知,以爲在夢裏……假如陛下也做了這樣的夢,就只當它是夢罷。”
  回去的路上,聞櫻和宋汐一同坐著馬車,相對無言。好在宋汐看見了她臉上沒能全部消褪的紅疹,幷沒有懷疑她的去向。
  回到府中後,她聽說,宴席上在她走了以後,還很鬧了一場。原來是聞家表姐不甘心宋汐搶走三皇子的註意,一同遊戲時,誣陷宋汐偷了貴女的首飾。她倉促之間,局做的太糙,宋汐不過三兩下就誘哄得她的幫手說了實話,反而大出了一番風頭。
  在原軌道上,同樣有這樣一場事端。
  原本,皇後還會因爲撞衫的緣故不喜宋汐,無形中增加了阻礙,往後就是宋汐和三皇子之間的絆腳石。眼下卻因她的幫忙,反而對宋汐很有好感。
  她好笑的想,自己這也算是順手幫了神使大人一個小忙了吧?
  回到宋府,宋汐倒是乖覺,當著宋崢的面和她道了謝,指的當然是撞衫的事,算是把表面功夫做足了。
  聞櫻認爲還是上次的警告生了效,如果能一直這樣相安無事到任務結束,最好不過。
  對於衛淩恒,聞櫻有自己的考量,借用夢引香施展出的效果比她想像的還要好,可她不能立刻答應對方。
  她只是皇帝夢裏的一個角色,在他加深印象前就輕而易舉的得到了,他又怎麼會珍惜?
  這一天她沒有再用夢引香編織夢境,踏踏實實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宋崢出門後,聞櫻突然發現梳妝匣裏多了一張信箋,幷一支銀蝶白玉映翠的簪子,做工精細,連蝴蝶那一對觸角都栩栩如生。
  展信一看,她心跳快了兩拍,把信簇到心口。
  居然是衛淩恒送的!
  她倒不吃驚對方的神通廣大,據她所知,他手底下有一支不爲人知的暗衛,還有一群能人異士,精通各項千奇百怪的技能。
  但他的意思,是不想放棄她,還是要與她作別?
  夢裏的長風曾經失手摔了她一支發簪,與這支很是相像。這就好比分手後要將前任的東西都還給對方一樣,他若想拿這個與她道別,也說得過去。
  這信箋上又不清不楚,只留了一個落款……
  背後忽然傳出一聲:“夫人……”是秋瑟拿著盥洗的銅盆進來了。
  聞櫻心尖兒一顫捂住心口,手裏還捏著那支簪子,看她道:“你走路怎麼沒聲的?”
  “咦?”秋瑟把銅盆放到架子上,替走來洗漱的聞櫻挽上袖子,“許是夫人想事想得太認真了,沒聽見奴婢的聲音吧。”
  這也說得過去。
  聞櫻洗了臉,神誌清明了許多,看了眼她隨口道:“今天搽得什麼粉?脖子那兒顔色不一樣。”
  秋瑟摸了下脖子,“是、是嗎?”
  “我騙你做什麼?”聞櫻笑著說,腦子裏有什麼東西飛快地一閃,她抿了下唇,“對了,我前日穿的那件香橘褙子你放哪了?去找出來我穿。”
  她“哎”地應了一聲,連忙去架子床後的箱籠裏找衣服去了。可半天也沒找到聞櫻說的那件,有些著急,聞櫻那頭隔著屏風問起來,她只能回應:“夫人稍後,我記著是放著的……”
  “是嗎?我看看。”
  聞櫻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她也沒註意,倏爾,她身體一僵,凝住了表情。
  原來是一把尖利的剪刀抵在了她脖頸上!
  “你不是秋瑟,你是誰?”
  “太太說笑了,我怎麼能不是……”
  “那件褙子勾了綫,被秋瑟拿去給綉娘了。你如是秋瑟,怎麼會不知道?”
  “秋瑟”遲疑了一下,形勢如此,她只能無奈單膝下跪,“夫人恕罪,我幷非有意隱瞞。我是陛下派來保護夫人的人。”
  聞櫻神情怔忡,鬆開了剪刀。
  “秋瑟”小心翼翼地擡頭看了她一眼,“陛下的意思是,找機會和夫人袒露身份,叫我任憑夫人差遣。但沒想到夫人這麼快就發現了不對勁……”
  “你這是易容術?”聞櫻問,“既然你在這,那秋瑟呢?”
  “夫人博學多識,竟知道易容術。因我擅長易容術,身量又與秋瑟姑娘相當,陛下才會派我來。夫人放心吧,秋瑟姑娘我已經安置好了。”她有些詫異,畢竟尋常內宅夫人哪兒能知道這些江湖手段?
  聞櫻又問:“那簪子和信箋也是你放的吧?”
  “回夫人的話,是的。”
  “你先起來吧。”她嘆了口氣,神色似有些複雜,重新走回到梳妝檯前,將簪子與信箋一幷取出,“這兩樣你替我還給他。”
  “這……”她不敢接。
  她輕聲道,“我和他此生無緣,留著這些做什麼?”
  一時之間,“秋瑟”顯露出猶豫的神色,憑她的身份不知道該怎麼勸,可夫人的意思分明就是她不拿,她就要扔了似的,她替陛下辦過這麼多的事,就沒見過這麼棘手的。
  大總管說得沒錯,情情愛愛的真是太煩人了!
  因她正想轍,不由分散了註意力,連人進來都沒聽見,直到宋崢低沈的聲音響起:“這是在做什麼?”
  他將一封重要的公函落在了家裏,正是要回來拿。可一進臥房,房裏的氣氛不由得讓他産生了疑惑,將目光落在了聞櫻手裏的那支簪子上。


第20章 謀奪臣妻的皇帝(七)
  宋崢驟然出現,把屋內的兩人都嚇了一跳。
  好在聞櫻反應快,有意識地緩和了臉部綫條,這才彎了彎眉眼,“怎麼突然回來了?”
  宋崢走進來,“這是在做什麼?”
  “讓秋瑟替我挽發呢,這丫頭,非說這支不好看,和我作對。”她嗔道,“你看看好不好看?”
  “秋瑟”一顆心吊在嗓子眼,夫人這是瘋了吧,平白無故多出支簪子,她不怕宋大人追究?
  這窗戶紙要是破了,那可真是捅破了天!
  但她若上前阻攔必定顯得更奇怪,只能眼睜睜看著,聞櫻把衛淩恒精挑萬選的那支玉簪遞到了宋崢眼前。
  宋崢倒是細看了一眼,“很襯你。”
  聞櫻露出驚喜的神色來,兩頰的梨渦甜極了。
  “秋瑟”在心底大出一口氣,又不由得奇怪,夫人這是有把握宋大人不認識這簪子?
  聞櫻當然知道,就憑原主和宋崢一年也沒幾次同房的關係,他哪兒能記得她的首飾匣裏有些什麼?她擔心的倒不是玉簪,而是……
  “你拿出這信箋,是要給誰送信?”果然,宋崢一邊去裏頭取公函,一邊不經意般問起。
  簪子和信箋一幷捏在她手上,他自然看見了。
  要說對這位繼妻,他確實十分不瞭解,但她平常交際往來,他從沒見她寫過信,因而覺得疑惑。
  “我拿來臨字的。”聞櫻面上不慌不忙,將信箋信手擱放到梳妝檯上,自個兒坐到綉墩上,對鏡簪發,像是幷不把這當回事,“早起吹風來了靈感,忽然就手癢想寫字了,可我又不想多寫,拿宣紙未免沒意思,才叫秋瑟熏了這雲紋信箋來。”
  “長風?”宋崢走到她身後,凝神一看,淡聲:“這字倒不像你的字。”
  “秋瑟”站在邊上替聞櫻捧著頭髮,聞言手細微地一顫,落下幾根頭髮絲兒來。
  聞櫻不動聲色地從鏡子裏看她一眼,卻是予宋崢一笑,“我沒在你跟前寫過,你不認得。”她不顧“秋瑟”頻頻使來的眼色,叫她去替自己取筆墨。
  箋上原有的“長風”二字龍飛鳳舞、氣韻流暢,她一筆蘸飽了墨,在旁邊寫下“送信”二字,書寫下的字雖不同,那筋骨架構,筆劃走勢,竟是一模一樣。
  她一氣呵成寫完,擡頭笑問他:“怎麼樣?”
  宋崢凝視半晌,點了頭。
  可不知爲何,這筆跡,總給他一種熟識感。
  旁邊的“秋瑟”同樣狠吃了一驚,不明白夫人怎麼能把陛下的字學得這麼像?
  當然,她懂不懂都無妨,這些事,她如數報給了大總管王德永。
  王德永傳信,陛下秘密召她入宮。她於夜晚尋了一個合適的機會,脫身出來,進了皇宮,單膝跪在禦書房的地磚上。
  衛淩恒放下摺子,揉了揉額角,下令道:“開始吧。”
  “是,晨早夫人起床就看見了陛下贈的簪子,隨後……”
  她先是敘述,說到聞櫻的對話與動作時,表情陡然一變,模仿出聞櫻的三分神韻來,而那一舉一動,一擡手一低眉,俱是原樣重現,對話記憶得分毫不差,連語氣都很相似。
  “秋瑟”沒有名字,唯有一代號爲十,人皆稱她小十。她告訴聞櫻自己會易容,其實是騙他的,這副人皮面具是別人幫她做的,她所擅長的技能其實是模仿。
  只要有小十跟著,衛淩恒就能得知她所有的表現。
  衛淩恒不發一言,靜靜看著她將原景重現,聽她說到“此生無緣”時,他眸光不動,卻像是無底洞一般黝黑。
  其實連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送那支簪子給她。或許他賠她一支摔碎了的簪子,兩人之間,就如她所願兩清了。
  至於爲什麼把小十送到她身邊,爲什麼想要從這種途徑得知她的一言一行……
  衛淩恒忽然就不願再想下去了。
  王德永的情緒倒是跟著小十的描述一起一伏,一會兒佩服宋夫人敏銳機警,一會兒被突然出現的宋大人嚇得心肝兒一顫,再聽到她提筆寫下的字竟與陛下的一致,不禁楞在原地,視綫轉向皇帝:“陛下,這……”
  先不說她爲什麼能做到,模仿天子的字跡,一個弄不好可是要掉腦袋的!
  衛淩恒同樣也怔了怔,沒過一會兒,卻倏爾低笑起來,心頭的陰霾一掃而空,好像一片羽毛飄到了心裏,輕而軟,撓得他心癢。
  她會寫他的字幷不稀奇,因爲他在夢裏教過她。
  他從小練字,學會的字體不止一種,在夢裏是俠客的身份,因而選了最灑脫的一種,與往日奏摺上所書相差甚遠,倒不怕宋崢發現。
  他沒想到的是,只是夢而已,她竟然真的借著夢裏的記憶,就能一筆一劃練到現在,以至於連宋崢都看不出差別。
  衛淩恒這一生,從未感受過如此純粹的喜歡。佩佩不知他的真實身份,知道後更是百般避忌,她想要的一直都是長風,而不是皇帝。
  天氣逐漸變得炎熱,錦綉春衫換成了薄薄的夏衣,蟬鳴叫在枝頭,聒噪地提醒著人們。
  這日,宮裏頭下了一份官員名單,由陛下欽點隨扈前往行宮避暑,準其攜帶家眷,宋崢赫然在名單之列。
  往常這時候,都是由他一人獨行,或者帶著宋汐,留聞櫻在府中看顧宋潯。
  這一回,聞櫻主動和他提起,他這才想到,她嫁給自己這麼幾年,竟是一次也沒能陪同去過。
  “只是留潯兒一人在府中……”他遲疑道。
  聞櫻道:“衣食有丫鬟僕從在,大面上我吩咐了管家拿主意,但潯兒確實還小……要不然,我還是不去了,留下來照顧他。”
  她的情緒像是有些失落,即便面帶笑容,他還是發覺到,她雙頰那對甜美的梨渦沒能綻開。
  宋崢頓了頓,察覺自己最近對她的關註越來越多,“七歲也不小了,你既然已經安排好了,就一同去罷。”
  皇帝入住行宮,隨扈官員則由當地長官安排住處,在整頓過後沒幾天,皇帝就下令前往皇家狩獵場狩獵。
  營帳裏,衛淩恒來回踱步,像是被什麼事情所困。
  王德永猜度陛下的心思,笑吟吟地稟報道:“宋大人官居正二品,他的營帳離主帳不遠,想來宋夫人也在內……陛下若馬上就想見人,奴才這就去安排……”
  衛淩恒卻是搖了搖頭,“不必。”
  王德永驟然被否決了提議,深覺詫異,半天沒回神。
  今年的避暑之行比往年要早,雖宮中各有各的說法,王德永卻總覺得,這是陛下想見一見那位夫人。
  聽起來過於不可思議,可說老實話,他打小兒陪著陛下,素來見他殺伐果決,像如今這樣礙於綱常倫理,拿又不能拿,放又放不下的事,還是頭一回遇見。
  既然爲了她連行程都改了,怎麼臨到頭,又不想見了?
  衛淩恒在王公大臣們的陪同下,小獵了一場,打馬回來時,忽然發現隊伍裏不見宋崢,不禁問:“怎麼不見宋卿?”
  其中一位官員越衆而出,語氣挪揄,笑著回話:“陛下不知,宋大人想是被宋夫人絆住了腳,微臣來時,正見宋夫人給他挑行獵的衣服呢。”
  狩獵場合氛圍輕鬆,本就是君臣同樂,官員說話便也不像平日那般嚴肅,一捉到話題,便紛紛調侃起來。
  其他官員聞言哈哈大笑:“宋大人爲人一向果斷乾脆,竟能由著夫人挑挑揀揀,平白消耗大半個時辰?果真是夫妻恩愛。”
  “聽說宋夫人樣貌美麗,宋大人又長宋夫人十余歲,小嬌妻嘛,自然疼愛些。”
  還有人搖頭笑嘆,“要我說,宋大人有這般妥帖用心的妻子,才真教人艶羨。換了我家裏那一個,嘖嘖,不說也罷!”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熱鬧極了,楞是沒察覺,空氣裏陡然襲來一股肅殺之氣。
  可最先回話的那位官員卻發現,陛下的目光如箭矢直刺而來,像是要穿透他一般,他的背後立刻落下一滴汗來。
  他這是,說錯什麼了?
  沒多久,就有內侍公公前去催促宋崢,道是:“陛下道宋大人是一等一的好手,左右沒見宋大人,立刻就叫奴才來請呢!”
  皇命不可違,宋崢請他稍等,就聽聞櫻笑道:“帳子裏的東西還沒收拾好,你先帶汐兒去吧,好在衣服給你找著了。”
  宋崢點頭換上了狩獵服,帶宋汐一同往前去了,只剩下聞櫻一人在帳篷裏繼續收拾行李。
  聞櫻一邊整理,一邊思考,她從隨扈名單下來開始,就對皇帝的舉動略有所覺,可等到了這裏,反不見人來,便想到對方的內心恐怕幷不平靜。
  她刻意多留了宋崢一會兒,希望能達到目的。
  忽然,帳簾被撩了起來,一道光斜映在地上。
  聞櫻背對著門口在疊衣服,心裏雖一動,口中卻問:“是爺又回來了?”
  來人好一陣沒說話,分不清是多久沒見她了,甚至連夢都很少再夢見,他以爲自己漸漸就能把她忘了。可如今只是看著她纖秀的背影,他的心跳就驟然變快,那一份渴望將她擁入懷中的心情,使他克制地停住了腳步。
  來人半天沒有動靜,她手上速度慢了下來,再問:“爺可是落下什麼東西了?”
  那沈穩而有力的腳步聲終於響起,離她越來越近,隨後來人俯身,隨著輕輕地一聲嘆息,握住了她放在錦衣上的手:“他是把你落下了。”
  他的呼吸輕拂在她脖頸間,聞櫻只覺渾身一顫,猛然轉過頭去!
  果然是衛淩恒!
  他濃密的眉毛斜飛入鬢,高鼻薄唇,五官棱角分明,生得一副霸道樣貌。此刻,他的舉動充滿了壓迫感,像是被什麼事情刺激到了一樣,不復先前的小心翼翼。
  “陛下怎麼在這裏?”她慌張地抽出了手,“不是有公公來傳您的旨意,讓爺去前頭狩獵……有人假傳聖旨?”
  她臉上忽而浮現出擔憂的神色來,像是怕有人對宋崢不利。
  衛淩恒想起先前那位官員的話,心底像被針紮了一樣,“你不是與我說過不喜歡他,那又替他操什麼心?”
  聞櫻神色微僵,倉皇地低下頭去,攥緊了那剛疊好的衣服,正是宋崢換下來的那一件。她鬆手,捋順了那褶皺的紋路,又輕又慢地說:“我既然已經嫁給他了,就是宋家的人,自然要替他操勞……”
  “哦?”他倏爾將人一拉,強健有力的臂膀攔在她腰間,不讓她離開,“我沒聽清,你說你是誰家的人?”
  那衣服沒抓緊掉到了地上,聞櫻來不及撿,只能把手抵在他胸口,勉強拉開一段距離,“陛下何須如此,後宮佳麗三千,我只是一個成了婚的婦人,”
  “我瞧瞧。”
  她越是想逃開,他倒越像是放開了所有的顧忌,非要霸著她不放。
  他擡起她的下巴,指腹摩挲著,低笑輕哄道:“佩佩容顔秀美,氣質清靈,如果拆了這婦人髮髻,誰會把你當做成了婚的女人?說是未出閣的少女也不爲過。”
  聞櫻驀地臉色漲紅,撇過了頭去。
  “還請陛下放尊重些,若讓人看見,有礙君威。”
  “想不到佩佩還會擔心我的威儀。”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讓人看見倒是無妨,看見了,正好與宋崢分說明白,納你入宮……”
  “不行!”她猛地揪住他的衣襟,手微顫著,比方才擔憂宋崢的模樣要真摯得多,“這、這是昏君所爲,陛下不能……”
  衛淩恒只覺渾身血液一燙,心像要被融化開了一般。
  他低下頭來,呼吸與她粉唇漸近,語聲也越低,“那你別再說那些話氣我,好不好?佩佩,你不知道我想見你一面,有多不容易……”
  男人獨特的氣息將她包裹起來,聞櫻呼吸微滯,像是被他的企圖震住了,一時反應不過來,連掙紮都忘了。
  眼看兩人越來越近,帳篷外忽而響起“秋瑟”的聲音:“奴婢給三皇子問安——”
  “這裏是宋崢的帳篷?我來找宋汐。”
  “還請三皇子留步,大小姐不在。”
  “哦,宋大人在嗎,找他也可以……”他話剛落下,不等婢女答復,就擡手掀開了帳篷。


第21章 謀奪臣妻的皇帝(八)
  三皇子衛瑄剛掀起帳簾,腳還沒往裏邁,就和裏頭的聞櫻打了個照面。
  他似笑非笑,“原來是宋夫人……”
  十六七歲的孩子,在現代還是上高中的年齡,於古人已經可以娶妻了。他尚且沒長到他父皇那般高大,但身量高度也足以低頭去看聞櫻。
  聞櫻像是沒看見他滿臉的成見,全了禮數,含笑道:“夫君與汐兒一同狩獵去了,殿下若要找可往狩獵場去。”
  她正好堵在門口的位置,讓他想進也進不去,衛瑄隨性往裏頭掃了一眼,帳子裏空蕩而整潔。
  他正若有所思,聞櫻又往前一步,他不禁鬆開簾子後退,與她隔開一段距離。
  “宋夫人這是做什麼?”
  “如今帳中只我一人,恐怕不方便招待三殿下。”
  他嗤笑一聲,“行了,既然宋夫人不歡迎,我也不在這裏討沒趣兒,先走了。”
  “等一等……”聞櫻看他走了兩步,突然又出聲阻攔。
  衛瑄還沒走遠,不搭理顯得沒禮貌,只得回過頭,“幹什麼?”他不耐煩地看她,卻見眼前人抿著唇輕笑起來,她容貌秀麗,那一雙眼睛蘊起笑,格外地溫柔好看。
  “殿下是被誰捉弄了嗎?”她走到他背後,從那裏揭下一張紙條兒來,上面畫了個做鬼臉的豬頭。
  衛瑄只覺有柔軟地手指觸到他的背,一觸即走。他的思緒還停留在背上,她已經把紙遞了過來。
  他下意識地伸手接過,這一看,立刻窘迫起來,咬牙道:“必是二哥做的,他就愛捉弄我!”
  “看來你們兄弟感情不錯。”聞櫻含笑道,“殿下若去獵場,還請一切小心,箭矢無眼,莫要被傷著了。”
  他一怔,“你怎麼……”
  伴駕狩獵數回,這樣的話,他向來只在淑妃口中聽過,卻不是對著他,而是對二哥。
  他常常會想,假如他的母妃沒死,自己應該也會和二哥一樣,不用費心博得父皇的註意,只要在母妃的照拂下,肆意地活著就夠了。
  聞櫻神態自然地笑道:“聽聞殿下與汐兒熟識,既是汐兒的好友,我才不由多了一句嘴,殿下別嫌我囉嗦才好。”
  衛瑄想起她對宋汐做的事,有心說她惺惺作態,在她這樣溫柔的笑容裏又說不出口,只能眼神複雜地看了她一眼,走了。
  等他走了,聞櫻才轉身回了帳篷。
  小十扮演的“秋瑟”將吊著的一顆心才放下來,卻又疑惑,陛下難道沒在裏面?怎麼三皇子沒有發現?
  聞櫻放下簾子,帳中又恢復成半暗的色調,她方偏過頭去看衛淩恒:“陛下還不走?要是讓自己的兒子抓個正著,可就有趣了。”
  原來衛淩恒就站在門簾旁邊!
  他貼著帳篷的毛氈壁,三皇子一眼看去只能看見正中央那一塊,左右兩側都是視覺盲區,再加上聞櫻站在門口,縮小了他的視野範圍,縱使他父皇近在咫尺,他也沒有發現。
  衛淩恒很不是滋味地看著她,“你對那小子都這麼溫柔,怎麼偏偏對我就換了副樣子?”
  “是陛下行事無忌……難不成還要我逆來順受嗎?”她別過臉去。
  先前的氣氛明明就很好,衛淩恒都察覺到了她軟化的態度,偏偏衛瑄一來,她像是突然被提醒了一般,這天底下除了他們二人,其實還有其他人的存在,以及他們不得不顧忌的倫理綱常。
  這一片營帳顯得冷清,大多數人都去狩獵場地看熱鬧了。因此衛淩恒穿著一套常服,走出去不顯眼,即使有女眷偶然一瞥看見個人影,竟也無人認出這是往日高坐龍椅的天子。
  唯獨衛瑄,他就站在帳篷間隙的一個隱秘位置,看見父皇匆匆離開的背影,震驚不已。
  如果他沒看錯,父皇剛剛竟是從宋崢的帳篷裏走出來的……
  剛剛那個女人說什麼?
  “如今帳中只我一人”,好一個只她一人!
  他就知道這女人的話不可信,方才如果不是他鼻子靈,聞到了宮裏才有的龍誕香,也不會心生疑惑,想要一探究竟。
  因爲心裏想著事,一個不防備,迎面有人撞了上來。
  “衛瑄?你這是怎麼了?”那人聲音清脆,語氣詫異。
  他一擡頭,發現眼前人正是他本來想找的宋汐。
  兩人從上一次皇宮之行後,也曾在各家舉辦的宴會上有過幾次交際,他這個年齡正是慕少艾的時候,對聰穎成熟的宋汐十分有好感。
  此刻,衛瑄的臉色十分糟糕,下意識地問她:“宋大人在何處?”
  “父親他們入林狩獵去了,我看不著,就想回去休息。”她關心地問,“你看起來狀態不好,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我……”
  他一個字敷衍地吐到半截,忽然閃出了一個念頭,如果宋汐知道了她繼母的所作所爲,會怎麼做?
  因狩獵常有磕碰,所以皆會有太醫跟隨前來。
  但這一次受傷的人竟還有聖上在內,立刻驚動了所有的太醫前去診治。據說是陛下是獵殺一隻狐貍時,被它猛地一個回身跳躥驚了馬,他是在馴服驚馬時受了傷。
  按理王親貴族狩獵時,都會將兇猛的動物餓上幾天,讓它們無法和人抗衡。但衛淩恒一向不提倡這個做法,他寧願少放出幾隻獵物,分設區域,多費一點人力,讓人能夠按能力進行選擇,好辨別出真正有能力的人。
  因此雖然他們做好了完全的準備,但狐貍瀕死一擊,還是給人添了點小麻煩。
  聞櫻聽到消息時,正在做針綫活的手一錯,紮到了手指上,頓時流出血來。引來宋崢一個疑惑地眼神。
  “……陛下,無礙吧?”她問。
  宋崢答道:“傷得不重,又有太醫院的院判親自診治,應當無事。”
  “那就好……”她看著還是有幾分心不在焉。
  宋崢多看了她一眼,又道:“此次出行有淑妃娘娘跟隨,陛下自有娘娘照顧,你就放心吧。”他只當她是忠君愛國,才格外擔心君主的傷勢。
  聞櫻勉強笑著點了下頭。而旁邊站著伺候的小十,將這幕場景悉數記在心裏。
  又過了一天,傳來了陛下傷勢惡化的消息。
  小十見聞櫻一直向門口張望,神情緊張而擔憂,便悄悄附在她耳邊道:“夫人可要去見見陛下?”
  聞櫻一怔,轉頭看向她,神色遲疑。
  她當然要見,她等的就是這一刻,小十替衛淩恒觀察她的一舉一動,又何嘗不是被她反過來給她傳遞訊息?
  小十不知道,兀自加了把火,“恰好都城來了公務秘函,宋大人在孫太傅議事,大小姐又和貴女結伴狩獵去了,正是合適!其它的問題夫人不必擔心,都交由我來解決就是了。”
  “陛下的傷勢果真不好?”
  “聽大總管說是正在發熱呢。”小十頓了下說,“本不該讓夫人去,白擔一份風險,但陛下發了熱,人有些迷糊,不經意間還喚過夫人的名字……大總管的意思是,恐怕讓人發現了,還是讓夫人去安撫一番爲好。”
  聞櫻抓著笸籮的手一緊,立刻點了頭。
  小十沒有騙人,無論是前去主帳的路程,還是到了主帳後,發現除了一個王德永幷無他人守在陛下身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很妥當。
  王德永給她行了個禮,她偏身躲過。
  “夫人可算來了!”他一副看救星的神情,籲出口氣,“陛下方才在淑妃娘娘跟前叫您的名字,可把奴才嚇壞了,只能藉口這是貓兒的名字搪塞過去。”
  聞櫻仿佛是沒聽清他的話,一心只記掛著衛淩恒的傷勢,很快走到了床榻旁,探手摸了摸他的溫度。
  確實是燙的,她忙問:“藥吃了嗎?被子捂著像是有汗了,不擦也不好。額頭怎麼不拿巾子來冰敷,難道太醫都沒吩咐過嗎……”她說著,倒像是生起氣來,瞪了王德永一眼。
  王德永慚愧地低頭,心裏直呼,這氣勢可真不比淑妃娘娘差!
  這陛下瞧上的,果然就是不一般。
  “就等您來拿主意呢。”他不自覺腰低了兩分,配合她的話,一一把東西奉上來。
  衛淩恒閉著眼睛,人不見醒來,聞櫻只得拿長管子,細心地將藥進他嘴裏,又疊了浸水的巾子放在他額頭。
  等到擦汗這一環,她不由看向王德永。
  偏王德永站在一旁一動不動,像入了定的僧人似的,她不由一咬牙,還是把那擦身體的軟布巾拿起來,解了他領口的扣子,替他擦拭起脖頸來。
  可她擦到一半,倏爾被他扣手握住了。
  “佩佩……”他像是醒過來了,下意識地一喚,聲音嘶啞。
  她聽他這麼叫,鼻子一酸,掉下顆眼淚來,“長風。”
  衛淩恒側過頭去,卻見她就像他最初認識的小少女一樣,趴在床邊,眼巴巴地望著他,那麼地擔心。
  他把她的手捉來親了一下,她也沒有抗拒。他啞聲低笑:“原來要我生了病,佩佩才肯溫柔待我,那我倒要天天盼著生病了……”
  她眼泛水光,聽到他的話當即含住了,瞪了他一眼,“你要是天天生病,我管你死不死呢!”
  那直白地怒氣,竟透出十分的憂心來。
  衛淩恒不禁胸腔震動,低笑出聲來。
  他的佩佩一直都是這樣的性子,偏偏被聞宋兩家磨去了棱角,使他心疼不已。
  她卻忽而警覺起來,“……你真的病了?”
  他一醒來就神誌清醒,雙目炯然有光,還有心情來撩撥她,怎麼看也不像是一個燒迷糊了的病人。她方才擦拭時也發現,體溫雖燙,卻幷不是滾燙。
  衛淩恒和王德永對視一眼,丟給他一個警告的眼神,聞櫻見之表現出愈加狐疑的神色。
  衛淩恒怕他不信,猛咳了兩聲,才認真地對她道:“我真的病了,很嚴重,要佩佩照顧才能好起來……”
  孫太傅的營帳裏,孫太傅與宋崢一邊商議整治兵亂的辦法,一邊布下黑白棋子,進行對弈。
  政事聊得差不多,一盤棋未下完,不覺說起了閑話。
  孫太傅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玩笑道:“聽說宋大人家中有一嬌妻,這個時辰還未歸,可會受罰?不如認輸歸去。”
  往常同僚說起妻子,宋崢腦海中浮現的都是原配妻子的模樣,可今日孫太傅提起,他不由想起聞櫻燈下刺綉的模樣,她秀麗的臉微偏,專註於手中的每一針的起落,安靜而美好。
  於是,出乎孫太傅的意料,這位一向執著勝負輸贏的兵部尚書宋大人,竟然丟下棋子站起身,道了句:“也好。”
  他爲老不尊的揉了揉耳朵,表達出自己的詫異,而後拈了拈長鬍鬚,嘀咕道:“老夫也去看看長風的傷勢如何好了……”
  宋崢歸攏棋子的手勢一頓,“長風?”
  孫太傅見他不解,恍然自己剛才叫錯了名諱,但這也幷非禁忌,就給他解惑道:“宋大人有所不知,當年陛下還是太子時,我曾擔任太子太傅,爲陛下授課。彼時替陛下取過一個字,正是長風。”


第22章 謀奪臣妻的皇帝(九)
  王德永已經退了出去,主帳裏只留了聞櫻和衛淩恒兩個人。
  聞櫻的手依舊被他扣住不放,他有一搭沒一搭撩她說話,她過了那陣擔心的勁兒,性子收斂,又有些沈默下來,只掐著時間,給他換了一次濕巾。
  “不是說淑妃娘娘伴駕嗎?”她捏著巾子一角,輕輕覆住他的額頭,“既然陛下無事,我也該回去了,叫王德永找她來吧,好嗎?”
  她的話輕緩而柔軟,偏偏不是衛淩恒愛聽的。
  他岔開了話,撫摸她的手指,針眼的痕跡依稀可見,“聽說,你聽到我受傷的時候,紮破了手指……”
  她一頓,“當時,我是很害怕……”她抽出手,卻又在他以爲要收回時,撫過他的鬢髮,“你老了十多歲呢,我就很擔心,長風也不再年輕啦,再像以前那樣折騰自己怎麼行……”
  她回憶一般的語調,使他微怔,仿佛他們已經攜手過了數十載,而她在時光這一頭,含笑遙望著那頭的他。
  衛淩恒不知怎麼,心頭莫名生出一種酸脹的感覺。長風只活在佩佩的少女時期,嫁人之後,她的夢就破滅了,所以夢裏再也沒有了一個叫長風的俠客。
  而他既不能再進入她的夢裏,也無法改變過去的時光,阻止她嫁給宋崢。
  “他待你好嗎?”他第一次問她。
  他看著她的眼神微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勉強裝成的普通人,而是一個單純地關心著她的故人。他在意她過去的日子,也期待她的未來。
  這才她的長風啊。
  她望著他,眼神怔怔,微笑地點了點頭。
  衛淩恒卻想起她那次在偏殿哭得那麼傷心,如果她過得好,又怎麼會哭?
  “我雖然老了十歲,但還是你的長風……你以前受了委屈,都會和我說……”他頓了頓,又問,“他真的待我們佩佩好嗎?”
  那語氣太過溫柔和親昵,以至於她一下子控制不住了,含住眼淚別過了臉。而後又慢慢地轉回來,低頭看他小心地勾住她小指的手。
  於是,她搖了搖頭。
  他笑起來,“好,他對佩佩不好,我去打他。”
  她搖了搖兩人勾著的指頭,什麼話也沒有說。
  紮營的地方一片燈火,遠遠望去像是一盞盞燈籠。宋崢走到自家的帳篷前,裏頭沒有點燈,外面看起來灰撲撲的,仿佛沒有人在似的。
  孫太傅的話一直在他腦海裏縈繞,長風是陛下的字,而她一個月前寫的那張信箋上,落著與她娟秀的字跡截然不同的“長風”二字。
  這字跡風格,比起女人,確實更符合灑脫肆意的男人。
  但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又被他揮散開來,讓覺得十分荒謬。聞櫻居於後宅,除了交際應酬一向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陛下又久居深宮,兩人實在是八竿子都打不著的幹係,他竟抓著這一點巧合就胡思亂想起來。
  宋崢輕搖了搖頭,走入帳子裏。
  “佩佩?”
  他輕喚了一聲,久不見回應,直到他心生疑惑,方聽到她一個“嗯?”字,仿佛飽受睡眠折磨的人,從鼻腔裏哼出的嬌軟。
  他走到床榻旁,眼睛適應了黑暗,只見月光照在她恬然的面容上,她露出一個疑惑的神情。
  他的眉眼緩和下來,低聲道:“沒事,睡吧。”
  皇帝出了事,這次圍獵之行便很是匆匆,等衛淩恒狀態恢復後,很快就回了行宮。
  既然在山莊裏,聞櫻與衛淩恒就大大減少了交集的可能,除了舉辦晚宴時能遙遙看上一眼。
  聞櫻倒按捺得住性子,如果光源圖上的移動距離能代表皇帝對她的好感,此刻他已經一隻腳邁入了她的陣營。兩人畢竟有身份上的差別,再往後,想要繼續見面,便需要他主動來籌謀了。
  這邊的進度不提,她發現近來宋汐與三皇子的相處愈加頻繁。她對此倒是樂見其成,先前想刷三皇子的好感度,也是順手而爲,多一個對你友善的人總比多一個敵人要好。
  誰知這一日,行宮裏突然來人,傳淑妃娘娘的令讓她入宮。
  行宮比之都城皇宮的富麗堂皇,別具一格。她流連景物,腳程慢了一些,入內時便被淑妃意味深長地笑嗔了一句:“宋夫人教我好等。”
  “不敢。”她敏銳地察覺到淑妃的不友善,神態如常,含笑問安後道,“不知娘娘此番喚我前來,所爲何事?”
  “此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關乎宋家千金與我那令人頭疼的兒子。”
  聞櫻幾乎是一瞬間就反應了過來,卻還是問:“娘娘這話的意思是?”
  “我是什麼意思,宋夫人不懂?”淑妃神色高傲,坐在主座高高在上,慢條斯理捋了捋袖上的紋路,剛準備下對方的臉面,忽聞外面通傳,說是陛下駕到。
  果然見一頎長的身影走入。
  淑妃臉上一喜,將皇帝迎進來,似喜還嗔地與他說了兩句話,險些把聞櫻都忘了。
  等衛淩恒看過去,她一見聞櫻還在,才撇了撇嘴介紹道:“這是兵部尚書宋大人的夫人。”
  他看了一眼聞櫻,斂目,“原來是宋夫人……”
  聞櫻給他行了一禮,他向前走了一步,而後像是意識到什麼,輕咳了聲道,“不必多禮。你們在聊什麼?”
  “倒也沒什麼,瑄兒選妃,我上回看聞家那丫頭還不錯,聞家夫人又不在,便想找宋夫人問一問了。”
  “哦?瑄兒可是看中誰了?”
  提起兒子的婚事,衛淩恒同樣心生在意,兩人就這話題聊開了,倒把聞櫻忘在了一邊。
  有年長的宮女給聞櫻使眼色,讓她趕緊出來,陛下難得來一趟,怎麼好讓人打攪了去?
  正在這時,下人通稟,說是宋崢來接妻子回去。淑妃正要同意,就聽衛淩恒又道:“宋愛卿來了?正好,朕有事與他相商。”
  宋崢被宮人領了進來,看見皇帝竟也在這,先前那個荒謬的念頭又倏地竄入腦海中。
  他後面還跟了個三皇子衛瑄掛著懶洋洋地笑,一見眼前的情形不覺挑了挑眉。
  他是來給淑妃請安的,淑妃在皇帝面前表現出十足的慈母派頭,此番也不例外,逮住他好一陣噓寒問暖。
  “瑄兒哪裏回來?外頭熱不熱,母妃給你擦擦汗……”
  衛瑄嘴角掛著懶洋洋地笑,“母妃我都多大的人了。”
  “陛下,您看他——”淑妃回頭與衛淩恒嬌嗔,點了點衛瑄,“你呀,不管長到多大,在你父皇和母妃的眼裏,都只是個孩子。”
  她和皇帝大秀恩愛,卻就在這時,坐在旁邊的聞櫻忽而輕輕咳了起來。
  衛淩恒早就在和淑妃說話的時候,不經意地把視綫往她這裏看過多回了,此時一見她咳嗽,不禁皺起了眉頭。
  淑妃還要發幾句嬌嗔,看見他的神色一楞,下意識地轉頭看了一眼聞櫻,“宋夫人這是怎麼了?”
  “沒什麼。”她搖了搖頭,強壓著又咳了兩聲,“想是剛剛貪看風景吹了風,嗓子有些癢……”
  宋崢見了,道是:“不敢把病氣過給陛下和娘娘,微臣這就攜內子告退。”
  淑妃一個“好”字剛吐到舌尖,卻聽旁邊的陛下道:“宋夫人好好的一個人進宮,生了病出去,宋愛卿想是要怪罪朕了。王德永,去叫太醫來給宋夫人瞧一瞧。”
  聞櫻剛要拒絕,看見他一眼望過來的眼神,那是十分克制的情緒,仿佛一條暗河,看不見底下的洶湧。
  她不自覺就點了點頭。
  衛瑄心裏將這一幕收入眼中,不由好笑,他這位花枝招展的母妃知不知道她領了一個什麼樣的人入宮?她想在人前表現出受寵的架勢,卻不知他那父皇的目光一直都不在她身上。
  沒看見人家不過咳了兩聲,父皇就擔心得連人都不讓走了嗎?
  期間,衛淩恒又和宋崢說了一些不痛不癢的事,餘光不自覺地看向聞櫻。
  卻見她接了宮人手裏的茶壺,替宋崢斟了一盞,又用茶蓋輕撇,待得溫度適宜,才擺到了他手邊,恰好是他順手的位置,一看就是做慣了的。
  偏偏宋崢不覺如何,端了茶,連看她一眼也不曾,平靜地飲了一口。
  說不上是什麼滋味襲上心頭,衛淩恒將手裏的茶杯擱到了一旁,發出清脆地響聲,倒無人察覺他動了怒。
  淑妃只當是茶不合他口味,張羅著叫人給他換茶葉。
  聞櫻低了眸,不再看任何一人。
  卻聽耳邊忽地傳來一聲輕慢地諷刺,“宋夫人是不是覺得很得意?”
  她側眸去看,卻正是衛瑄。
  原來是他趁淑妃換茶的功夫,坐到了聞櫻旁邊。而因爲廳堂寬闊,其餘人又俱在說話,幷無人聽見他對她說的話。
  “丈夫就在旁邊,卻與我父皇眉來眼去,怎麼樣,刺激嗎?”
  行宮避暑過了一段時間,聖駕與隨扈大臣就啓程回了都城。
  一回府,尚且來不及休息片刻,聞櫻就聽人說福寶出了事。原來是小胖子宋潯一直不喜歡福寶,某日從學堂裏帶了火氣回府,恰好丫鬟帶著福寶在花園裏溜達,福寶擋了他的道兒,他一腳就踩到了它身上用力碾壓,踩斷了它的後腿。
  聞櫻聽了心疼半死。她入戲時一向會投入感情,這才能使戲演得更逼真。所以無論是對宋崢的恨,還是對衛淩恒的依戀都很真實。
  相較之下,對靈氣的小福寶的喜歡就更加純粹了。
  往常她出門應酬,回來時福寶都會一躍而出,繞著她打了個圈兒,然後晃晃悠悠地走開,十足地傲嬌,直到她追過去把手伸到它跟前,它才勉強舔了舔她的手心。
  怪道這次她連走了這麼多天,卻不見它來迎。
  好在丫鬟及時請了獸醫,包紮了傷口,只是往後恐怕只能當一隻瘸腿貓兒了,它看著蔫耷耷的提不起精神,聞櫻也跟著掉淚。
  小十自然也把這一幕如實報給了皇帝陛下。
  衛淩恒知道她如今無兒無女,把貓當半個孩子養,不由心疼,心裏忽而生出了一個主意。
  三皇子衛瑄聽說皇宮裏突然多了一個貓祖宗,問起伺候的小太監,對方眉飛色舞地跟他講:“說來也是新奇,一隻貓罷了,還瘸了腿呢,陛下寵得跟眼珠子似的。前日淑妃娘娘拿吃的逗它,它瘸著腿小走了兩步,娘娘看著就忍不住笑了,卻是惹怒了陛下,罰了娘娘三個月的俸銀。銀錢事小,丟了面子才是真的,殿下若看見,還是繞遠了走罷。”
  衛瑄啼笑皆非,他一個皇子還要躲著只貓走?笑話!
  旁人不知,他知道個中緣由,自然讓人註意宋府,知道聞櫻有只貓恰好也斷了腿。父皇的這只寶貝不是她的貓,還能是誰的!
  他覺得匪夷所思,一個嫁了人的女人,父皇究竟看上她哪一點了?
  他不禁問小太監,“你說一個女人,平日看著和善親切,私底下卻作惡多端,爲什麼還能有人喜歡?”
  “殿下這話可真教奴才沒法答,奴才也沒喜歡過人呀……不過想來這天底下的理兒都是一個樣,若不是喜歡那女人的人眼珠子歪了,就是那女人其實是個好的,受了人誤會?”
  衛瑄下意識地反駁:“不可能!我親眼看見她把水潑到自己繼女的裙子上,讓她顔面盡失,難不成還是爲她好?”
  小太監的反應也快,選妃宴時他就在衛瑄身邊伺候,一聽就想到了,“您指宋夫人?”
  衛瑄不答。
  小太監“嗐”了一聲,笑道:“殿下這就不知道了吧,宋夫人確實是爲了宋家小姐好啊。”
  “什麼?”
  “那日宋小姐和皇後娘娘撞了衫,若不是宋夫人那酒潑得及時,讓皇後娘娘撞見了,只怕心裏不高興。”
  衛瑄沒料到這樣的回答,略微一楞,仔細一想,怪不得當時皇後進來,席間的夫人們卻紛紛誇贊起她來,竟真的是如此?
  “那她暗害繼女落水又怎麼說?還在柳樹下藏了個男人,這總不能是爲她好了吧?”
  小太監聽了眼珠子一轉,他是淑妃的人,知道淑妃不希望宋汐嫁給衛瑄,當然是使勁了抹黑。“咳,說來殿下您別多心,奴才曉得您和宋家小姐走得近,私下裏也頗留意了幾分……倒是聽過一個傳聞,說是宋家小姐和她的表哥有幾分不清楚,您看見的那男人,該不會正是那位聞家公子吧……”
  他言下之意,如果是聞家公子,那就是宋汐要與人私會時不小心落了水,這又能怪誰?
  衛瑄怔住了,想反駁他,那位宋夫人當時的神色非常奇怪,可自己又忽然想到,如果她同樣是想到了繼女要和人私會的事情才變了臉色呢?
  他心裏突然就不確定了起來,或者說,如果之前的事都是他一個人的誤會,那麼……
  他想起宋夫人站在帳外沖他含笑的模樣,叮囑他“箭矢無眼,莫要被傷著”,就像一個溫柔的母親。
  他驀地屏息,倉促間吩咐小太監“你趕緊去幫我做一件事……”
  先前在行宮裏,她面對他的質問避而不答,他只當她是默認了,將事情都告訴了宋汐。恐怕這會兒,宋汐已經告訴宋崢了。
  而他知道,父皇今日微服出宮巡視民間,必會與她相見。
  如果讓宋崢撞見了二人私會……
  衛瑄不敢再想下去。
  小劇場:
  衛淩恒牽著聞櫻逛街。
  衛淩恒:佩佩,你看這個漂亮嗎?
  聞櫻:漂亮!
  衛淩恒:你看那個漂亮嗎?
  聞櫻:漂亮!
  衛淩恒:你再看這……咦(突然變成了宋崢的手)
  宋崢:(冷漠)陛下,你看我老婆漂亮嗎?


第23章 謀奪臣妻的皇帝(十)
  宋汐剛得知繼母與當今聖上有染時,不可謂不震驚。
  父親待她雖然平平,但保她衣食無憂,她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怎麼能背叛父親?!
  同時,她拼命地回想,上一世就是如此嗎?繼母背後竟有聖上撐腰?
  可任她怎麼想,都找不到一絲一毫對稱的信息,又或者是她死得太早了,根本沒看到後面繼母的結局。
  她心中劃過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如果這一世和上一世不一樣呢……劫匪那一次,繼母顯然沒有布置,反而是她安排了人擄走了繼母,她以爲是記錯了日子,可這之後也沒有如她記憶中一般的場景發生。
  但剛想到此處,她又搖了搖頭,無論如何,她剛重生而來時的那次落回落水一定是繼母布置的,她對自己心懷惡意不假。
  且她行爲不端,她萬萬不能看她繼續欺瞞父親!
  她剛下了決心,卻聞下人來報,說是有小太監奉了三皇子的命來找她。
  宋汐對衛瑄有好感,聞言不由面染紅暈,料想是對方又給她送新奇巧趣的東西來了,便去廳堂見小太監。
  小太監確實給她帶了東西,他把禮物塞到她手裏時,還壓低了聲音道:“宋小姐,殿下讓我給您帶話,原先計劃的事不必做了。”
  “什麼?”宋汐一楞。
  原先的計劃,就是她悄悄叫人給父親遞一張字條,父親即便不信,也會想要去一探究竟,查明何人鬧鬼,等到了地方撞破了繼母紅杏出墻的事實,自然就由不得不信了。
  可現在衛瑄突然要暫停計劃,意思是不讓她遞字條了?
  “三皇子可有說是爲什麼?”
  “殿下只說他另有打算,宋小姐只再等消息便是。”
  這麼好的機會——
  宋汐不太情願地說:“可我已經叫人去了,眼下怕是來不及去攔。”
  “總要試一試。”小太監畢恭畢敬地道,“宋小姐只將您吩咐的人的形容和他要走的路綫告訴奴才就是了,其它的不必您再費心。”
  竟是鐵了心的要把紙條拿回來。
  宋汐一邊不解,一邊暗暗咬牙,只得把信息給了他。
  小太監自有門路,成功截住了人,雖然對方不肯將字條交給他,但他親眼看著字條被撕掉銷毀,就算是將事情辦成了。
  事一成,他松了口氣,決定回去和三皇子邀功複命。
  聞櫻不輕易看光源圖,因爲一旦看見與這個世界不相融的事物,就會失去角色的心情。但這次,時隔一個月再看,代表三皇子的光點竟然已經進入了她的陣營,明明之前在行宮的時候,對方還狠狠諷刺了她一通,從中透露出他已經知道她和他父皇的事。
  可就在她擔心他會給自己帶來負面的影響時,他突然又轉變了態度。就像不能理解三皇子對她莫名其妙的惡感一樣,這次她同樣對對方突如其來的好感表示莫名。
  但無論如何,他對自己的好感大於神使大人還是有好處的,照著這個勢頭下去,她過不了多久就可以結束這個世界的任務了。
  z942121說過,好感不單指純粹的男女情愛,衛瑄幼年喪母,如果是她的關懷給他帶去母親的感覺,因此産生好感也就說得過去了。
  酒樓的包間裏,福寶一聲甜蜜的喵叫拉回了她的註意,聞櫻撓了撓它的脖子,看它舒服地倒在那兒,立刻笑起來。
  衛淩恒支著下巴看她的動作,覺得自己當時建議她把貓送入宮是做對了。
  她本是不同意把福寶送進去,然而宋崢的兒子是個小霸王,她一個後母,又不能爲了只貓兒來斥責他,他就找了個理由,說是擔心福寶以後再被欺負,瘸了腿又逃不掉,宮裏他是權威,誰敢對他的寵物做什麼?
  她待福寶全心全意,自然是它怎麼舒服她就怎麼來,也就答應了。
  旁邊王德永看著兩人,一個逗貓,一個看人,話都沒講,就酸得他牙都要掉了。
  期待陛下自己醒過來顯然是不能了,王德永輕咳了兩聲,“……爺,一直在酒樓裏待著不是事兒,您不是要視察來著?想必夫人也想去逛逛街市?”
  “想去看嗎?”衛淩恒問她。
  “嗯。”她點了點頭,“認真說起來,竟是小時候借了長姊的光才一同出去過,嫁了人反而事務纏身,沒再逛過街了。”
  她哪裏是事務纏身,分明就是一個女人不好獨自上街,想來宋崢從沒提過要陪她出去,她也不敢提。
  他心生憐惜,道是:“那就去逛吧,叫王德永多帶點銀子,想來養個佩佩我還是養得起的。”
  “又渾說什麼!你再這樣,我就……唔……”她頓了下,原來是衛淩恒借著撓貓兒的動作,蹭到了她的指尖,而後那指頭又跟沒事兒人一樣,溜溜達達地去撓福寶的尾巴了。
  眼看福寶發出咕嚕嚕的聲音,想是很舒服,她眉眼便如化開了一般,沒再生他的氣。
  如果在宮裏他沒有親手照顧福寶,想來也不會這麼懂它的脾性。
  這個男人是真正用了心的。
  衛淩恒見她的表情變化,心中一動,竟有幾分雀躍的心情。
  說出去也沒人相信,坐擁後宮佳麗三千的陛下,對待喜歡的人卻碰都不能大膽碰。可偏偏這樣,但凡有一點接觸,他就喜不自禁,歡喜得不知道該如何待她是好。
  爲防遇見熟人,聞櫻戴上了面紗,王德永去結賬,她就和衛淩恒一起下得樓來。
  首飾鋪裏,掌櫃見店裏進了三位客人,前頭兩位顯然是正主,男人氣勢不凡,女人雖然戴著面紗,也可看出婉約的氣質。後面跟著一個僕從,外頭還站著訓練有素的護衛,顯然是大戶人家。
  他心中一喜,見那女子眼界高,挑不中擺在外頭的首飾,便將店裏的好東西一一捧出,殷勤地招待眼前的大客戶。
  那男人正是衛淩恒,他見聞櫻意興闌珊,湊近了低聲問:“不喜歡?”
  聞櫻搖了搖頭,沒來得及回答,就湊到他了身後,借著他的身形,半掩著嘴打了個呵欠,“困了。”她輕聲道,因爲倦意濃濃,顯得格外輕軟。
  他忍俊不禁,忽而想起福寶也有午睡的習慣,果然是貓和主人一個樣。
  倘若她能進宮,福寶必定會趴到她身邊一同午睡,一大一小酣恬的模樣,他一想到就不由噙了笑意。
  男子身材高大頎長,卓然而立,身後的女人扶在他的手臂上,掩著嘴像是小聲地說話,這畫面倘或一般人瞧見,只怕要贊一聲郎才女貌!
  可首飾店的對面,宋崢卻是雙眼陡然一寒,死死地釘在了那兩人身上!
  別人認不出這是誰,他這個枕邊人又怎麼能不知道?
  他一直覺得被壓在心底的念頭十分荒謬,陛下和聞櫻從無交集,究竟如何相識?
  然而一旦事情擺在他眼前,舊日以爲荒唐的細節便都翻湧上來。她學男人灑脫的字跡,信箋上署名的“長風”,那支自他看見以後她就常常戴著的發簪。還有淑妃的宮殿裏,她稱病告退,陛下卻幷不肯放人,當時他已心生疑惑,但自以爲是陛下看在他的情面上,順手施恩罷了。
  不管他再怎麼否認,眼前的一幕都刺激著他,讓他不能不信。
  而他身後的布料店裏,宋汐正假意翻撿著錦緞布料,實際上時刻關註著這邊的動向。
  三皇子想中斷計劃,但她卻覺得不能放過這個機會,所以跟父親撒嬌,藉口在宅子裏待悶了,讓他帶自己出來透口氣。
  果然,她按著女人常去的店鋪來走,終於還是讓她碰見了。
  宋崢不知道這一切都是女兒的謀劃,此刻,他心裏就像生了寒冰,將四肢百骸一寸一寸都凍住了。
  店鋪裏的人顯然沒有發現他,他們的視綫都在彼此身上。
  任誰都看的出來,陛下極喜歡她,她甚至都不用親自動手去挑揀,只用坐在椅子上,他就讓人把東西捧到她跟前,然後親自挑選來給她過目,待她點了頭,他才放到她耳邊,或者是髮髻邊比劃。
  而無論是哪一樣,他都會雙眸含笑說上“好看”二字。
  宋崢隔得遠,聽不見他們的對話,卻能隱約通過口型看懂。
  他看見陛下喚她“佩佩”,而她偏過頭,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的眼神看他,仿佛能滴出水來似的。
  她在自己跟前也一貫是笑的,那對梨渦綻放時尤其甜美,他曾經一度忽視了她與原配妻子的不同,只捕捉兩人面貌相似的地方,可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就越來越喜歡看她笑了,每當回府看見她將家裏打理得井井有條,含笑喚他一聲,他就心生滿足。
  可她對著陛下的笑,和那些笑容截然不同。
  一種被欺騙了般的情緒襲上心頭,他不覺大步一邁,壓抑著怒火向那家店鋪走去。
  兩人說話的聲音也隱約傳來——
  “這個好醜,不喜歡。”
  “哪裏醜?我們佩佩戴起來,真教人移不開眼。”
  “你說好話也沒用。”
  “好好好,那就不要它了。”
  無論是她直白表現出的不樂意的情緒,還是陛下地輕哄,都讓他心裏一堵。
  可沒等他進去質問,就又聽見老闆感嘆道:“小的在這裏做了這麼久,還從未見過這麼疼愛妻子的公子爺呢,夫人真是好命!”


第24章 謀奪臣妻的皇帝(十一)
  宋崢的腳步停了下來,他薄唇抿緊,一時間,竟莫名生出膽怯的心思。
  如果陛下這樣待她,她能被人稱作好命,兩人一道會被稱許夫妻恩愛。那麼他平日的所作所爲又算什麼?他試圖翻出往日的記憶做對比,可仔細一想,自己仿佛從未曾帶她上過街,兩人之間的相處更是少得可憐。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引起了守在門外的護衛們的註意,領頭一人將之報給了王德永。
  王德永出店外,一眼看見來人竟是宋崢時,頓時驚愕不已,下意識地看了眼店內,而後似有若無地攔在他跟前,訕訕地笑問:“宋大人不在兵部理事,怎的來了此地?”
  宋崢定定地看他一眼,開口時,聲音不覺喑啞:“……請了休假,領小女來購置衣裳首飾。”
  王德永正心虛,一個嘴快:“怎麼不帶宋夫人一起?”
  話一出口,他立刻就想咬了自己的舌頭!呸,問什麼不好!
  宋崢眸光如鷹隼,直直地看向他,“王總管以爲呢?”
  “想是宋大人出門倉促,沒記起夫人來。”他輕咳了兩聲,而後又有些感嘆地道,“大人不知,這後宅的女人啊就像花一樣,這若不常常眷顧,就容易開敗了。宋大人若有時間,還是該好好陪陪夫人吶。”這話若別人說來有狎昵之味,可他一個太監,長年混跡後宮,說說倒無妨。
  但這話中含義咄咄逼人,迫得宋崢手上青筋浮現。
  以至看見店中兩人買完了東西,出現在外面時,他怒極反笑,淡淡笑道:“陛下攜美同遊,好不愜意。”
  衛淩恒看見他也是一怔,聞櫻聞言更是輕吸了口氣,倒退了一步。
  恰好一輛馬車飛馳而來,她發著楞,眼看就要被兩側車輪擦個正著,衛淩恒長臂一伸,將她攬進了懷裏!
  “可有事?”他來不及去管宋崢,語氣裏含著幾分後怕地輕聲問她。
  她搖了搖頭,反而板過他的手臂檢查,果然被刮出一道痕跡,好在隔著衣袖,只劃破了衣服。
  宋崢將畫面盡收眼底,那一瞬間,他只覺遍體生寒,視綫落在她白晰而柔軟的手上,那雙手曾經替他端過茶、捧過書、熨過衣裳,如今卻扶著另一個男人的手臂,而那雙眼睛流露出無法掩飾的關懷。
  即使他就站在她的面前。
  他不禁攥起了拳頭。
  衛淩恒終於記起宋崢還站在跟前,對他微微一笑:“沒想到能在這裏碰見宋大人。”他避開了會暴露身份的稱呼。
  “我也沒想到。”他略帶諷刺地勾起了嘴角。
  聞櫻不發一言。
  她臉上仍戴著面紗,但有些事不必戳破,三人也是心知肚明。
  仿佛是預示著即將到來的暴風雨,原本晴朗的天空忽變,層雲聚攏,天色一片烏青,沈甸甸得壓在人心口,
  聞櫻原本以爲回府後,等待她的會是一場狂風驟雨,沒想到剛入府,就聽到了宋潯生病的消息。
  “爺呢?”她問小丫鬟。
  “爺也在少爺房裏呢,夫人快去吧!”
  小十遞來一個關切的眼神,她搖了搖頭表明無事,將她留在了門外,自己推開了門。
  房間裏,宋崢正在親手給宋潯餵藥。小胖子好像剛吐過一場,虛弱地躺在床上,只是脾氣還一貫霸道,連他父親的帳都不肯買。宋崢舀了一勺餵到他嘴邊,他把頭一撇,看也不看。
  宋崢哪會由著他的性子,臉一板,立刻就要訓斥他,手裏的碗卻被人端走了。
  隨即,一道女聲柔軟而無奈的響起,“潯兒怕苦,你這樣餵,他怎麼肯喝?”
  他身體微僵,竟做不出阻攔的動作。
  “娘!”宋潯看見她眼睛一亮,“爹走開,我要娘餵!”
  他看向她,她也看過來,兩人目光相撞,都是一碰即轉。
  隨後,他見她端來一碟蜜餞放到旁邊高幾上,冷硬地道:“吃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連一點苦都受不住,怎麼能被稱爲男人?”
  “爹可別嚇唬我,娘說了,我還是小孩子呢,不是男人!”
  宋潯朝他做鬼臉,她忍不住一笑。
  他待再說,手卻被她按住了,她沖他搖了搖頭。明明她沒有說話,可不過一個眼神的交彙,他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孩子生著病的時候,跟他置什麼氣。
  宋潯有聞櫻撐腰,登時得意洋洋,眉眼間還多了幾分精神氣。
  她的動作溫柔細緻,餵藥前還先細心地吹到適口的溫度,宋潯當真就苦兮兮地皺眉喝了下去。
  “苦嗎?”
  “苦!”小胖子沖她抱怨,想要蜜餞。
  她笑起來,“那就苦著吧。”
  小胖子:“!?”
  “你爹的訓誡要聽,知道嗎?”她拿帕子給他擦嘴角的藥漬,“否則痛快一時,待回過了味,有你苦頭吃的。”
  話如此說,她還是拈了一顆蜜餞餵進他嘴巴裏,小胖子眉眼舒展開來,倒是乖順地點了點頭。
  這一幕映入眼簾,宋崢只覺五味雜陳,她待他們一向是極爲上心的。
  這天夜裏,聞櫻始終沒有等到宋崢的質問,也很是驚訝。
  到了第二日,聖上頒布旨意,因宋崢於治理兵亂上有功,特誥封宋崢的妻子即聞櫻爲二品誥命夫人。
  因爲前頭有原配妻子在,宋崢從未想過爲她請封誥命,所以她一直是白身。
  而按照規矩,兩人應當入宮叩謝皇恩。
  因這誥命封得時機太過巧合,宋崢恍惚覺得,陛下弄出這麼大的陣仗,或許就是想光明正大的看一眼她是否安好。
  而這份猜測,也讓他的心徹底沈了下去。
  大殿上,他二人三跪九叩之後,就被叫起。
  衛淩恒手背在身後,拇指與食指拈了拈,這是他相對緊張時候的表現。他口中說著:“宋愛卿於國家社稷有功,無須如此。”視綫卻已落到了聞櫻的身上。
  過了一晚,她清婉的面容上多了幾分憔悴。
  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是宋崢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昨日被宋崢撞見後,他就想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把她進宮裏去。或許是往日將這份情緒壓抑克制,一旦生了念,便一發不可收拾起來。怎麼做才能不讓她再受到委屈和非議,他腦海中的念頭飛快的運轉起來。
  但最終被她喊了停。
  她說想自己和宋崢說清楚。
  他面上答應了,但心底仍擔心宋崢對她不利,於是連夜讓翰林院撰擬誥書,第二天就由內閣頒發下來。
  今日一看,慶幸自己做了這樣的準備。
  只聽宋崢冷硬地答道:“規矩如此,微臣理當恪守。”
  衛淩恒眉頭一蹙,氣勢陡然變得淩厲,令旁人的呼吸不由爲之一奪。
  聞櫻經過多次相處,對衛淩恒也算是很瞭解了,一看他的表情動作,就知道他可能會壓不住情緒想做出什麼事來。
  說來也奇怪,或許是情感能改變一個人的狀態,在認識聞櫻之前,衛淩恒一向是沈穩而內斂的人,可在認識她之後,他藏在內心深處的另一個自己就時常會跑出來,肆意地做一些他克制著不敢做的事情。
  可大殿之中不止他三人,她怎麼敢讓他亂來?
  於是,女子輕和柔軟的聲音在大殿上響起,“昨夜家中小兒上吐下瀉,哭鬧不休,今日謝恩來遲,望陛下恕罪。”
  此等小兒女的家常在這裏說起來十分不合時宜,再者說,好好兒的,突然解釋自己遲到的原因,這又是從何說起?倒不如不說,陛下或許還想不起來呢。
  宮人們無不暗自腹誹,宋夫人這般不懂得看人眼色,恐怕會遭陛下厭嫌。
  誰知出乎人的意料,皇帝的神色卻反而緩和下來,甚至有釋然之意,奇了,難道陛下當真對他們謝恩遲到的事耿耿於懷?
  可陛下一向是不計較這些小事的人吶……
  除了王德永老神在在,其餘人無不納罕不已。
  而衛淩恒正如宋崢所想,只是想光明正大地看一眼她是否安好,確認她是因爲照顧孩子的關係才模樣憔悴,除此以外幷沒有其它負面的影響,他蹙緊的眉頭就一下子松了開來。
  一般來說,皇帝每日要處理的事務衆多,大多數受賞謝恩的人叩個頭就要走,留下來說了這麼幾句話已是難得,再留久一點,只會讓人起疑。
  衛淩恒無奈只能看著他們退下去。
  誰知還沒出殿口,就聽得宋崢忽地偏頭朝她看過來,叫了一聲:“佩佩。”
  “嗯?”
  聞櫻驚訝於他突然喚自己的小字,尤其是在大殿之上這等正經的場合。而更爲詫異的是,他隨後便牽住了她的手,“小心些。”隨後,攜著她的手一道邁出了門檻。
  仿佛只是擔心她會被高高的門檻絆住了腳。
  宮人感嘆他們夫妻恩愛的時候,沒有發現龍椅之上的那個男人,視綫如一道利芒直刺宋崢的後背。
  兩日之間一波三折,饒是聞櫻心態強大,身體也受不了,她揉著眉頭已經有些疲於應付。
  然而,等她回府後在床榻上歇了沒多久,就聽見了宋潯吐血的消息。
  等她趕到宋潯的房間外時,正聽見裏面的對話聲傳出。
  “毒來自於這盤點心,這是一種慢性毒藥,積少成多才會發作,看來令公子中毒已經有一段時日了。”
  “這點心他常吃?”宋崢問下人。
  “這、這點心少爺最愛吃,每日一下學必要吃這一盤的……”
  “那點心從哪裏來?”
  “府中,唯獨夫人的小廚房裏才有。”


第25章 謀奪臣妻的皇帝(十二)
  對話傳出時,聞櫻還未做什麼,小十就已經先拉住了她。
  她和聞櫻相處了一段時日,不知不覺中已然産生了感情,不願意讓她身涉險境,“這時候進去,你一百張嘴也說不清楚。我們先回去,我去通知陛下,有陛下撐腰,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聞櫻抿唇對她一笑,“驚動他做什麼,你放心,我能應付。”
  “你怎麼應付!”她急了,“他們才是一家人,合起夥來想對付你,你怎麼應付!”
  小十的話仿佛觸到了她內心的一根弦,隱隱顫著,湧出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聞櫻猜想,這大概就是原主余留的情感了,她在宋家操持數十載,到頭來,也仍然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她不是原主,但又體驗著原主的感情,所以有些事,她總要替她說清楚。
  她一走進房間裏,宋汐含恨的目光就筆直地看向她,而她的旁邊,宋崢眉宇間凝聚著一股晦澀的陰雲,看見她來,他擡起了眼睛。
  “我聽說潯兒吐了血,就趕緊過來了,潯兒怎麼樣了——”她假裝沒有在外面聽見那段對話,步履匆匆走到了床邊。
  宋潯躺在那兒,面色和紙一樣白,閉著眼睛,睫毛不時地顫動一下,顯得十分不安。
  小霸王突然變成這副樣子,不禁讓人覺得可憐。
  聞櫻伸手去掖他的被角,可還沒觸到,斜刺裏一股力道猛然朝她推來,她猛地被推向了高幾,尖銳的棱角撞入她的後背!
  她嘴唇抿緊,冷汗倏地從額頭冒出。
  轉過頭,只見宋汐已經收回了手,冷聲道:“別拿你的髒手碰我弟弟,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假惺惺的做什麼?!”
  聞櫻的目光轉向另一邊,宋崢挨得很近,如果他伸手,完全可以避免宋汐的動作,但他沒有。
  她想起小十的話,因疼痛而皺眉的表情漸漸平復下來。
  她說得對,他們才是一家人。
  聞櫻面容瓷白,因背後的疼痛褪去了唇色,這一平靜,反襯得她眼神泠泠,眉眼泛寒,與平日格外不同。
  宋汐冷笑道:“怎麼,終於不裝了嗎?也是,既然都已經攀上了陛下,還何苦委屈自己留在這裏?”
  “汐兒?”
  宋崢神情震動,驀地看向她。
  “父親覺得吃驚,以爲我那天沒認出來嗎?”宋汐眉間含著隱忍之意,“我是傻又不是瞎,她以爲遮一張面紗就能瞞天過海?我不說,是想等父親的表態,可是父親你呢,你想就這樣放任她繼續下去,把我們姐弟倆都害死才罷休嗎?!”
  宋崢那根一直緊綳著的弦,像是突然就斷了。
  他眉宇倦怠,眼睛黢黑地望著聞櫻,“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聞櫻只問他:“你不信我?”
  “……我不敢信你。”他的嗓音低沈,“我曾經以爲你溫婉賢淑,待我體貼溫柔,待兩個孩子猶如親生,可是你暗中攀附聖上,我竟渾然不知……”說到此處,他只覺得背上隱有寒意,“明明是枕邊妻子卻像一個陌生人,我怎麼敢再信你?”
  “攀附聖上……”她咀嚼著這四字,像是聽見了什麼好笑的事,清淩淩地眉毛一彎,忍不住笑起來,“你可知我和陛下是如何相識的?”
  他喉嚨微澀,硬是問了句:“如何?”
  “去龍興寺上香那一回,我被劫匪劫走,你不是問我,救我的人是誰嗎?那天恰好陛下去龍興寺聽大師講佛,途徑遇襲之地,才將我救了下來。”
  宋崢一時怔在原地。
  “那日之後,我偶爾做噩夢,總是夢到那一日倘若我被劫匪帶走,會是什麼樣的下場。”她眼睫低垂,微微地一顫,“你其實已經查到了吧,是聞家對嗎?可難道只有聞家嗎?”
  “我……”宋崢確實還查到了一點其它的東西,他的目光不禁看向宋汐。
  宋汐面色一白,很快維持住表情,沒有說話。
  她將他們父女的表現盡收眼底,笑了一笑。
  宋崢扶在她手臂一側,啞著聲道:“此事是我們的錯,可即便你要報復,也不該沖著潯兒去……”
  他說時尚有幾分遲疑,雖然證據確鑿,但真的是她給潯兒下的毒嗎?昨日她照顧潯兒時的模樣浮上心頭。
  誰知,她竟果斷地承認了:“毒確實是我下的。”
  “你!”他震驚不已,猛地抓疼了她的手臂。
  “我就是想要他死。”
  她坦然一笑。
  “你怎麼能這麼做?你養了他七年啊,他一向最親近你這個母親,你怎麼敢害他——”他心中大慟,不覺揚起了手。
  “宋崢,你有什麼資格打我?”聞櫻盯著他仿佛要揮下來的巴掌,輕聲問,“連你都忘了你曾經對我做過的事吧,可有些事不是時間過去了就會消失了的。你以爲自己忘了,就能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嗎?”
  “母親何必故弄玄虛。”宋汐冷眼看她,“父親能做什麼對不起你的事?他平日待你雖冷,也不曾在外花天酒地拈花惹草,更不曾納妾,難道這還不夠?”
  “他不納妾難道是爲了我?難道不是爲了你的親娘,他的結髮妻子嗎!”
  她厲聲反駁,後退時將高幾撞得一震,蜜餞碟子“砰”地摔碎在地,四分五裂。
  這一聲響,終於引得宋崢回了神。
  “我……”
  “當年我意外小産,其實幷沒有傷了身子對不對?”她反去拽他的手,捏得手指發白,“是你讓人給我下了絕孕藥……”
  宋汐倒吸了一口冷氣。
  她眼眶泛紅,目露恨意,“我若無子,憑什麼讓你好過?!”
  宋崢的手被她的指甲抓破了皮,流出血來,可他連掙脫也不敢,“你怎麼會知道……”
  “我後來找到了那位大夫,他拿了你的錢就消失了,他走得太快,我怎麼會不生疑。論起後宅的手段,你哪裏能比得過我們這些人?”她眼眶泛紅地嘲笑他,好像這能讓她好過一點似的,而讓這掩藏多年的秘密成功刺痛了他之後,她平靜了許多:“你是爲了長姊吧,你愛她,所以對她留下的一雙兒女視若珍寶。你不希望繼妻有親生孩子,怕我厚此薄彼,可你一開始沒想過這麼做,是我懷孕的樣子刺激到了你嗎……”
  原主當然想要自己的孩子,她在聞家苦苦煎熬,到了宋家依然不能擺脫沈痛的陰影。只有生一個屬於她的孩子,才是她未來所有活著的希望。
  所以當這個小生命降生時,她忽略了周遭的其他人和事,只專註於他的成長。
  而她前後的態度變化,讓宋汐聽信了乳娘的話。那段時間宋汐大鬧脾氣,把家裏攪得天翻地覆,宋潯只懂得大哭,每日宋崢回府,都要面對這烏煙瘴氣的一切,而聞櫻沈浸在自己的小小世界,溫柔而期待著親子的降臨,幷不以爲意。
  從那時起,宋崢就明白了,親生母親和繼母是不同的。
  他想起那個沒了的孩子,黑沈的眼眸亦是一慟,卻輕聲說:“你和她是親姊妹,流著相同的血,他們就和你自己的孩子一樣……”
  啪。
  她擡手毫不留情地給了他一巴掌!
  “那怎麼會一樣!”她收回手,卻是捂住了嘴,眼淚肆意地流下來,“那怎麼會一樣?我這一生,永遠也當不了母親了!”
  宋崢被打得偏過了臉,卻來不及在意臉上的疼痛。
  因爲他聽見她說:“你那麼愛她怎麼不陪她去死,爲什麼要來害我!?”
  她的話都像一柄刀子,捅到了他心裏最深處的地方,這一刻,他驀然意識到自己當時的決定,對她來說有多麼殘忍。
  他娶她,原來是害了她。
  “娘……”床上的宋潯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虛弱地拽住了她的衣角,“娘,不哭……”
  宋汐一見這情形,趕緊牽過宋潯的手。雖然知道是父親先對不起聞櫻,可宋汐害怕她一時激動,會對宋潯做出什麼事來。“潯兒你醒了,還有哪裏難受嗎……”
  “姐,你不用這樣。”他頓了頓,虛弱而小聲地說:“其實我知道的……”
  屋子裏的人都看向了他。
  “娘一直都很疼我,任我在她屋子裏亂跑,所以有一次,我聽見了她和秋瑟姐姐的話。是爹對不起她,爹太壞了。”
  宋汐驚愕,“那點心……”
  “姐你真笨。”小胖子笑起來,肥嘟嘟的臉擠成一團,“我怎麼會喜歡一直吃一樣的點心,娘一定也想我不喜歡吃就丟了。可是我想吃,如果我難受,能讓娘好過一點,能讓那個弟弟還是妹妹好過一點……”
  聞櫻眉眼動容,而宋崢望著兒子,竟說不出一個字來。
  “而且,姐你不是也沒攔著嗎?”
  宋汐楞住。
  “你也早就知道點心裏有毒吧。”所以才會一直勸他不要吃娘那裏的東西,他一邊想一邊說,“可娘早就已經沒有再放那些難吃的毒藥了,反而是姐姐,前天給我吃的那是什麼?好難吃!”
  “那是對你有好處的!”宋汐連忙解釋,“我從皇宮裏求來的藥,能把你積累的淤毒都清出去,正好也……”正好也可以借用此事揭發繼母。
  她說到一半倏地頓住,因爲感受到了父親倏地刺來的不敢置信的目光。
  她本不覺得有什麼錯,可忽然忐忑了起來。
  而宋潯的話,讓她在思考後忽而有些恍然,大夫檢查出毒藥的時候曾說了一句“幸而量少”,那幷不是說她及時用藥,才顯得量少,而是繼母收了手。
  可繼母爲什麼收手?
  她想起兩世唯一的差別,那就是劫匪一難,她遇見了陛下。上輩子沒有陛下,讓她始終活在仇恨裏。而這一世,父親沒能給她的,或許陛下都給了她,所以她從仇恨中解脫了出來。
  可自己從來只以過去的目光看待她。
  “宋汐。”聞櫻握著宋潯的手,輕聲對她說,“我曾真心想待你好。我唯願你,不要把自己活成我的樣子。”
  皇宮裏的衛淩恒大約也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心疼聞櫻之餘,又從這件事中看見了曙光。於是他邀宋崢入宮。宋崢似乎與他進行了一番詳談,隨後,他就帶上了聞櫻一起秘密進宮。
  兩人剛坐上馬車,宋崢的親信來報:“大人,孫太傅已經答應了邀約,定在後天午時。”
  “……不必了。”宋崢擡手揉了揉眉心,“你備上禮,替我和孫太傅道聲歉。”
  親信疑惑地點頭退了下去。
  “怎麼了?”聞櫻輕聲問。
  那日之後,兩人仿佛又回到了原點,一天也說不上幾句話。曾經兩人的相處,一直是她在他耳邊念叨些瑣碎的家常,他很少回話,如今她不說了,他卻仿佛總能回憶起那些話來。
  他低聲解釋:“先前,我原以爲陛下想要你,只是想尋求刺激。我雖爲臣子,卻不能由著他做這樣的事。於是想請孫太傅爲我勸誡陛下。但現在,不需要了……”
  聞櫻笑了笑道:“多謝你。”
  他曾經一時想茬,做過錯得很離譜的事情。但他也有一些優點,他能護在妻子身前,而不是拿妻子媚上,賣妻求榮,亦比許多男人要強上很多。
  入皇宮,只是由他們夫妻伴駕吃一頓飯而已。
  很普通的一頓飯,菜品亦不奢侈。宋崢稍一猶豫後,親手給她盛了碗湯,卻被衛淩恒攔下了。
  衛淩恒搖了搖頭,“她不愛聞香菇的味道,換鯽魚湯吧。”
  他口中說著給他的建議,卻自己舀了一碗端到聞櫻跟前。
  宋崢就此沈默,不發一言。
  這之後,聞櫻在偏殿看書,衛淩恒與宋崢又有一番談話。走時,她和衛淩恒遙遙對視一眼,有著旁人難以介入的默契。宋崢只是看著。
  直到他們回了府,她下馬車時,他突然用力地捉住了她的手,低聲道:“佩佩,我以後會對你好。”
  聞櫻看著他,沒有給出任何回答。
  他們其實都知道,太遲了。
  三個月後,宋府突然起了一場大火。
  火苗仿佛舔舐著夜空,宋崢站在上房的那座宅屋前,火光就映在他臉上。
  大火裏,他仿佛看見她的笑,梨渦綻放,甜蜜極了:“夫君……你以前不喜歡我這麼叫你,因爲這是只有長姊才能叫的稱呼,我曾經耿耿於懷。可這是我最後一次這麼叫你了,夫君,你要保重。”


第26章 軍閥小狼狗(一)
  花園裏。
  “爹——”紮小辮子的小女孩,興沖沖地向男人跑過去,一頭紮進了男人的懷裏。
  男人一把將她舉起來,聽小女孩發出咯咯地笑聲,他笑問:“桐桐剛才在做什麼呢?”
  “在編花環!爹你看,好不好看?”
  “好看。”
  “給爹做的!”小女孩把花環給他戴上,臉蛋紅撲撲地,笑得滿足極了。
  男人跟著她笑起來,突然,那邊傳來女人的聲音,“夫君、桐桐——”
  他向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女人容貌清麗,笑著沖他們父女倆揮了揮手。
  桐桐也朝她招手,“娘——”
  男人擡腳剛要走過去,倏地,見女人驚恐地捂住嘴,直直地瞪著他身後的方向!
  他猛地一回頭,卻見剛剛還抱在手裏的小女孩,身上一個血窟窿汨汨地冒著血,而她倒在血泊裏,正努力地朝他擡手。
  他順著小女孩的眼睛低頭,自己手裏赫然握著一柄劍!
  “爹,爲什麼……”
  房間裏,宋崢猛地睜開了眼睛。
  外面天已濛濛亮,晨光照到屋子裏,小女孩的畫面便都消散了去。
  只是一個噩夢而已,但自從她走後,這個夢,他一做就是多年。即便他放棄了高官厚祿,主動辭官回鄉,這個夢也揮散不去。
  她曾經說過,假如生了女孩,就要叫桐桐,鳳棲梧桐的桐。
  “宋先生、宋先生在嗎?”有人扣門。
  宋崢起床去開門,來人是很質樸的青年人,靦腆地對他笑:“王順的媳婦兒生啦,咱們都覺得您有學問,想托您給孩子取個名字。”
  他在鄉間教人讀書,人便稱他爲先生。
  “我能去看看嗎?”他沈默了片刻後,問道。
  小青年驚喜地亮起了眼睛,“當然了!”
  王順是質樸的農家漢子,只當宋先生會隨口替他取個名,沒想到宋先生竟本人過來了,他緊張地不知道如何是好,一會兒端茶倒水,一會兒還要張羅著給他弄早點。
  宋崢阻止了他,問:“我能進産房看一眼嗎?”
  王順一楞,産房裏都收拾好了,看一眼也沒啥,但是……“剛生産過,這,不吉利,怕衝撞了先生……”
  宋崢搖了搖頭:“我不在意,想先看看孩子,再給他取名。”他知道剛生出來的孩子,不能抱出來見風。
  他這麼上心,農家漢子也沒多想,“好好好,您跟我來。”
  産房收拾得乾淨,婦人躺在厚厚的被褥裏,面上有著紅暈,卻明顯能看出精疲力竭的虛弱,呼吸都輕了。她睜開眼睛,第一時間去看旁邊繈褓裏的娃娃,娃娃睡得酣甜,她的目光柔軟似水,不過一眼,她就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東西都給他。
  只因這孩子是她的骨中骨,肉中肉。
  宋崢遠遠看著,呼吸便仿佛滯住了一般。
  他想起佩佩,想起她說的她這一生永遠也當不了母親,究竟是什麼意思。
  即使她養育了再多的孩子,她都感受不到這樣血脈相牽的愛意,她發自肺腑地想對孩子好,可她永遠也不能懂,真正的母親看一個孩子的目光究竟是什麼樣,她永遠也不會擁有自己的骨中骨,肉中肉。
  而這一切,都是他帶來的……
  農家漢子不知他在想什麼,只自誇道:“俺這娃可敦實哩,從他娘肚子裏爬出來的時候,不用人拍,就哇哇大哭,那聲音,比打鳴的公鶏還亮堂,不是我說——”
  他的興奮勁兒猛地一停,“咦……先生,您怎麼哭了?”
  皇宮的禦花園裏,幾個灑掃宮女聚在一起熱烈地討論著,“我剛在臨淵亭看見福大爺啦,它瞄了我一眼!”
  “哇,你這兩天別洗澡,被它老人家看一眼,一定會有好運氣!”
  她們說得起勁,原本認真在一旁澆花的小宮女好奇湊上來,“宮裏頭還興年長的老大爺出入?”
  “哈哈哈,你剛來不知道。”其她幾個俱笑,其中一個給她解釋,“福大爺其實是一隻貓兒,原名叫福寶。每天都要到禦花園裏溜達歇午晌,也是奇了,誰能碰見它,往後幾天就能發生好事,時日久了,大家就都稱呼它福大爺。”
  “誰養的貓兒呀?我記得禦花園裏一向不許放動物進來的。”
  “你進宮這麼幾天,沒聽過‘夫人’的名號嗎?夫人不在妃嬪等級之列,陛下命宮人以此稱呼,倒像是特地爲她設了個品級,她在後宮裏的地位也非常特殊。福大爺就是夫人養的。”
  “原是如此……”
  小姑娘家家對受不受恩寵沒有什麼概念,倒是最愛那等神異的事,小宮女聽完了八卦,就特地往臨淵亭那一塊兒拾掇花草去,誰知正讓她撞見了兩位娘娘的摩擦。
  只聽其中一位娘娘咬牙切齒地道:“夫人也莫要得意,別人不知你的身份,難道我還不知道?小心我揭出來,鬧得大家難看!”
  她知道這是養育了兩位皇子的淑妃娘娘,而另一位——
  那位娘娘穿著很特別,至少不是按宮妃品級的打扮來的。宮中娘娘們的衣服都是窄而服帖,顯露出苗條纖細的身段來,她卻是很自在的打扮,然而她氣質清雅,宛如水裏一彎明月,無論與誰站在一起,都能教人一眼看見。
  此刻,她正扶著一枝探入亭子裏的梨花枝,聲音輕細地道:“這宮裏頭不知道的人,只怕也不多了,你說出去我不怪你,也會讓陛下不要怪你。”
  很寬容的一句話,卻反而好像把淑妃娘娘氣得吐血。
  小宮女正疑惑,忽地,只見對方視綫越過了淑妃的肩膀,似乎看見了自己,對自己微微一笑。
  小宮女“騰”地一下蹲下神去,臉上憋了一層紅暈,莫名覺得緊張。
  她幷非有意偷窺,還好夫人好像幷不在意,夫人?
  她突然想起先前她們討論過的八卦,又好奇地溜回了眼睛。
  這會兒,淑妃娘娘已經不見了,而是三皇子跟在夫人身後,慢慢踱下石階來。三皇子生得俊朗而英挺,與她說話時微微彎下腰,顯得恭敬而孺慕。
  他替淑妃給夫人道了歉,她卻不很在意。
  “她們也不容易,你只當是我寬容好性忍讓她們……”她沖他眨了一下眼睛,仿佛水裏月泛開了波瀾,“卻不知我這是勝利者的寬容。”
  三皇子搖頭笑了笑。
  她感慨道:“你這幾年沈穩多了,這樣你父皇才好放心。”
  衛瑄當年十五六歲的孩子,長年活在淑妃手底下,與兄長受到的對待大不相同,心頭難免生出陰影,拗了性子。這幾年他心頭陰霾散開,人便大方端正起來。
  “夫人事事關心我,我只覺有生母在也不過如此了,這才想開來。”他想起從前的自己,仿佛在看另一個人,同樣很感慨。
  聞櫻笑了笑。
  其實在原來的軌跡上,他與宋汐一同克服難關,共同成長,最後同樣仍然會磨礪成爲一柄鋒利的寶劍。如今不過是殊途同歸。
  兩人一路走到花圃前,三皇子訝異地發現聞櫻停下了腳步。
  不知爲何,聞櫻覺得這個小宮女面善,不由得輕聲笑問:“你叫什麼呀?”
  “我叫桐桐。”
  小宮女羞怯地顫著睫毛,“鳳棲梧桐的桐。”
  又過了一年,一座樹林掩映的青山上,結了一間草廬。
  某日,一位衣著富貴,身材肥嘟嘟的客人入了草廬。裏頭一片安靜,顯然主人不在家,他也不客氣,只當像在自己家一樣自在,從果盤裏撿了顆梨子,拿袖子擦擦就啃起來,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喵——”
  屁股後頭傳來一聲媚媚地叫聲,胖客人轉過頭,和椅子上那只短腿貓大眼瞪小眼。
  他不動,貓先動,短腿貓兒用頭直將他往外拱,像是在嫌棄他坐得位置太多了,占了它的地盤。
  胖客人翻了個白眼,“哈,對不起,胖到你。”
  他話落下沒多久,外頭傳來女子含笑的喚聲,“福寶快出來,你爹今天給你釣了一條大魚!”
  “娘,魚有沒有我的份?”胖客人吸溜著口水,跑到了門口。
  女子一見這他,驚喜地笑了:“潯兒今日怎麼來了?”
  她身後還跟著個男人,五官深邃,氣勢非凡,一看便是當慣了上位者的人。然而他眼下卻滑稽地拎著一條離了水還活蹦亂跳的魚,看見他來,還笑了笑,低頭對女子道:“我先去廚房收拾魚。”
  “好。”她細心地給他挽上袖子。
  等男人進了廚房,宋潯的視綫才挪回來,回答她:“我姐托我給您帶東西唄,怕您在這兒餐風露宿的,大包小包我拿扁擔挑了兩個筐上來,可累死我了!”
  “你姐姐過得還好?”聞櫻給福寶順順毛兒,一看它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宋潯,就知道兩人先前炸過毛了。
  “還不錯,姐夫還算有本事,考核過後升遷了,家底差一點,待姐倒是真心實意,挺好的。”宋潯湊過來,“娘,他對你好嗎?”
  聞櫻臉飛起一抹紅暈,瞪他,“這是你能管的?別瞎問!倒是我看著,你比上個月還胖了一寸,這走出去,你看哪家小姑娘肯嫁你……”
  “娘你這就不懂了吧,我雖然胖,但胖得很俊俏啊。你放心,你兒子我一定給你找個孝順媳婦兒。”
  聞櫻甩了個白眼給他,福寶也“喵”地叫了下。
  宋潯來勁兒了,沖貓瞪眼,“嗐,我本來還想著把魚留給你吃呢,成,這魚你別想吃了,喝魚湯吧!”
  “你怎麼老和福寶杠上?你害它腿都瘸了,不能讓著它點?”
  “這事是我對不住它……但一碼歸一碼,誰讓您更疼它呢。娘你看,我能給你娶個媳婦兒回來,它不能吧?所以以後啊……”
  絮絮叨叨的聲音漸遠。
  ……
  等宋潯走了以後,聞櫻去了廚房,男人正在洗碗,石頭砌的竈臺、案板,簡陋得很,他卻在其中忙活得像模像樣。
  她在後面看了半天,覺得男人的背影真是帥的不像話,踮腳去親了他一口。
  衛淩恒手裏還拿著碗,很自然地低下頭吻她。
  過了會兒,他分開唇來,問她:“走了?”
  “嗯。”
  “改日還是叫個人來罷。”他丟開碗,擦了手去抱她,“本來就七老八十了,洗個碗,抱你的時間更少了。”
  她彎著眉笑起來,不禁想起之前在皇宮裏的事來。
  有一天,他興沖沖地跑過來和她說,事情都安排妥當了,以後要帶她仗劍走天涯!
  她還記得自己當時的反應,全然不相信他說的是真話,只隨口嫌棄道:“七老八十的人了,洗洗睡吧。”
  沒想到的是,他當真放棄了皇位,禪讓給三子衛瑄,當了太上皇。
  雖然幷不像想像中一樣瀟灑紅塵、策馬江湖,但兩人隨性而至,遊山玩水,自有一番自在。
  “長風。”
  “嗯?”
  “沒什麼。”
  她悄悄笑著依進他懷裏。
  有些話她不想說出口,因爲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
  這一次,空間不知怎麼沒有出現,聞櫻一眨眼,就從大火中跳到了另一個場景裏。
  她只希望z942121說的代碼還能有,要不然他們商量得好好的,她一個大活人突然從火場消失,屍骨無存,想想也是挺可怕的事。
  她環顧自己當前所在的這間臥房,臥房整體是洛可可風格的布置,房間整體色彩明快,卷草舒花,纏綿盤曲的裝飾纖巧而細膩,整個房間都給人以老式的感覺。
  她檢索了記憶,果然,這個世界與歷史上的民國相去不遠。經歷了封建王朝的落幕,如今軍閥擁兵自重,割據一方,表面上受中央管轄,實際已經脫離了掌控,想要自立爲王。
  穿衣鏡前,女子長著一張圓中帶尖的貓臉,丹鳳眼狹長,眼皮半闔,有些瞌睡憊懶的模樣。但她常年不茍言笑,臉上綫條緊綳,看著十分刻板,將美好的感官悉數抹殺。
  聞櫻看見自己穿著的睡衣,竟是古代常穿的雪白中衣,與這臥室格格不入。
  這一下,立刻又觸發了記憶。
  原來在這個世界,原主只是一個打醬油的人物。她出生書香世家,本來也應當嫁給當地有名望的人家,但邵閣天——即郴省省長,三大軍閥之一的邵大帥將其強取豪奪,年方18,就成爲四十多歲老男人的繼室。
  同樣是繼室,這位比上個世界的那位就要慘多了。邵閣天一個綠林出身的大老粗,因爲敬畏讀書人,所以想娶個知字懂學問的老婆。誰知道娶回來一看,他媽又刻板又教條,一天都沒忍下去,新婚當夜撂下新娘子就去找溫香軟玉溫存去了。可憐原主年紀輕,壓不住場面,大帥這一撂,她被底下人裏外笑話個遍,再沒了權威。
  但這還不算什麼,再受苛待,那也是正房太太,衣食住行樣樣不差。慘的是她後來被指虐待外室子,被邵閣天遣回了老家,從此後的日子與軟禁無半分區別,大好年華就葬送在老舊的宅門裏。
  至於這個世界的神使,似乎已經將邵閣天攻下一半的城池了,至少邵閣天寵她寵得要命。
  “太太。”有女僕咚咚扣門,“您起了嗎?”
  聞櫻這才發覺自己光腳站在地板上,窗外一層薄霧,冷氣從地板裏鑽進了腳心,她雙腳相互蹭了蹭,呲溜一下鑽回了被窩。隨後從鵝毛軟被裏探出頭,應了一個“嗯”字。
  女僕方推門進來,服侍她盥洗。
  聞櫻想起原主從家裏帶了個叫瑩草的丫鬟,這個女僕顯然不是,不由問:“瑩草哪裏去了?”
  女僕心裏犯嘀咕,面上還算恭敬地道:“太太叫她去照顧二少爺,這不,她天沒亮就去了。”
  聞櫻記起來了。她一來就看了諸多情報信息,一下子分不清今天是哪天,才有此一問。
  對方口中的二少爺,就是那外室子,前兩天剛被他親媽領上了門,邵閣天也很意外,這是他在北方的一次艶遇,沒想到還留了種,立即興高采烈地把孩子交給了原主。好在沒把那女人迎進門。
  但假如聞櫻沒穿來,對方很快就要登堂入室了。
  聞櫻在女僕的幫忙下換上了衣服,家裏都很洋派,只她一個人穿著上襖下裙,裙襴的八寶綉花紋路繁麗,群擺寬大,袖口松松攏在跟前,很是端秀文靜。
  女僕多看了她一眼,不知怎麼,她覺著太太今日格外不同些。
  往日也是這樣的穿著打扮,可她目光無神,飄遊遊的像鬼魂兒一樣,面目嚴肅,比先前頭過世的那位太太看著還老些。眼下,熹微一道日光照在她身上,面容柔軟,見自己盯看得久了,微微斜來詢問的眼神。
  那一個低頷輕側的動作,一個婉轉的眼神,由她做來,竟是韻味流轉,說不出的好看。
  現在她有些明白,爲什麼大帥執意要討一個讀過書的女人了。
  她不知道這芯子裏已經換了個人,聞櫻剛從古時候的世界穿來,不像後世依樣畫葫蘆,只有個樣子沒有神魂。她的舉止自然比原主還要像世家小姐一些。
  聞櫻從她口中知道了日子,推算得知再過三四日,外室就要打上門來,哭嚎她虐兒的事。但仍然不疾不徐地用過飯,才去看自己的“二兒子”。
  邵公館占地二十多畝,耗資上百萬銀元建造,住宅氣勢恢宏,像宮殿一樣富麗堂皇,勻稱整齊的柱石,撐起了它的巍巍骨架。正前方還有一大片綠草地,從鏤花鐵門中即可窺見,視野開闊。
  冬日清晨,薄霧尚未散盡的時候,風往人身上吹,直鑽得人骨頭縫裏都疼。
  可遠遠的,聞櫻看見一個蓬頭垢面的男孩子,穿著單薄的衣衫,在草地上追著一個飛盤。與他一同飛奔的還有只體型巨大的狗,兩人像是在爭食,進行激烈的比拼。
  在他背後,站著一幫子聽差起哄,其中一個拿著哨子,神情興奮。其中還有一位女僕,正是聞櫻的侍女瑩草。
  聞櫻走到侍女身邊時,瑩草這才從看戲的狀態裏回神:“太太來了!”
  幾個聽差態度草率地問了安,仍舊顧自耍玩,瑩草則把聞櫻拉到了一旁,悄摸說話:“太太您是不知道,這個二少爺真是笑死人了!他來的那天就是髒不拉幾的,我們還當是他那個娘沒好好待他,沒想到,他根本就養了一副狗脾氣!吃飯要吃上一盆,我把飯擱桌上,眼不見的就被他抱到地上去了。想給他洗個澡,還兇巴巴地瞪我哩……”
  她話沒說完,旁邊就傳來了鞭打聲。
  竟是那七八歲的男孩子在挨鞭子,他旁邊,巨型犬因爲叼回了飛盤正在大嚼一塊生肉。他眼巴巴地看著咽口水,卻絲毫不敢反抗。
  那群聽差在旁邊嬉笑不已,竟把他當狗一樣來待。
  “那鞭子是怎麼回事?”聞櫻眉目泛冷。
  瑩草笑道:“太太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嗎,這不是咱們家的規矩?我好容易和長順哥套上交情,他才聽了我的建議。”
  聞櫻這才想起來。按說原主是書香人家養的孩子,偏偏這家的主母心態不健康,對她來說,正室所出的孩子才是孩子,要讀書明理,穩重大方,妾室所出的孩子,別說是讀書了,動則打駡受罰,非得把他們養出一副上不得臺面的老鼠膽子,才稱心如意。耳濡目染之下,原主的三觀可見一斑。
  因此,原主被指認虐待孩子,還真不是沒有一點錯,哪怕她沒親自動手,也是她縱容默認了的事。
  可惜他們不知道,原主的命運會因此發生巨大的改變,而這個現在被苛待的男孩子,將來會成爲軍閥首領之外的第四號人物。
  她這次穿來的時機依舊不算太好,倘或早一點,在下人沒動手之前就攔住,還能再走一回慈母路綫。眼下她的侍女都跟這幫人打好了交情、混了半天,她是什麼意思,侍女都替她表達得明明白白,她再突然換一副面孔,誰也不會信。
  瑩草正要替自家太太攏一攏披風,手才伸出去,就見太太人影一晃,竟走到長順哥身邊?
  聞櫻在向長順討那副鞭子。
  邵家大少爺酷愛養兇犬,長順就是專門替他看管的人。
  他眼見太太找他,一點不惶恐,“哎呦”笑了一聲,“這鞭子粗棱棱的,可別傷到您的手呀。”
  聞櫻把鞭子接過來,也不搭理他的話,試了試皮質韌性。
  等男孩子像兇犬一樣把飛盤叼回來的時候,她擡手就是一鞭子抽出去,可謂是快、準、狠,且毫不留情!
  長順立即看傻了眼。
  瑩草大驚,馬上來攔聞櫻:“太太這是做什麼,這種事交給咱們下人就好,仔細髒了您的手!”
  聞櫻彎了下皮鞭子,“這有什麼,母親以前不也親自調教過?”
  這下子,旁人才明白了她的意圖,原來這是要親手調教?他們有些發怵,這書香世家,還有拿鞭子抽人的?!
  男孩子被一鞭抽懵了。他不能理解,明明叼回了飛盤,爲什麼沒有吃的,還要打他?他煩躁地抓爛了草皮。
  扔飛盤的聽差又扔了一個出去,他再次飛奔而去,跑贏了巨犬!
  但等他回來,立刻又挨了一鞭子!
  他暴躁起來,從喉嚨裏發出壓低了的咆哮聲。
  聞櫻看向瑩草:“七歲了,都不會說話?”
  瑩草被自家太太使鞭的模樣看楞了,連忙道:“他娘不是那腌臢地方出來的嘛,那家的媽媽等她一生就把孩子給扔了。後來無意中找到,竟是被一隻母狗養大了。”她說著撇了撇嘴,“她娘著急南下趕路‘尋親’,哪兒會教他。”
  說實在的,要不是他不會說話告狀,下仆也不敢這麼作踐他。
  聞櫻明白了,明面上卻像是一點可憐他的意思都沒有,幾次三番,只要他一跑回來,不管輸還是贏,都要挨一鞭子!
  他終於忍不住,嗷地一聲撲上來,一口咬在了聞櫻的手上!
  瑩草忍不住驚聲尖叫——
  兇狠的男孩像狼狗一樣咬住了女人,血滴答流到草地上,女人的表情卻分毫未變,依舊溫婉恬淡,且還笑了,低頭對男孩說:“就算你這樣做,也沒有吃的哦。”
  這情景,不由連長順等一衆的後背都汗毛直竪!
  聽差在聞櫻的眼神示意下顫顫巍巍扔了個飛盤,男孩腳下剛一動,聞櫻又是一鞭子下去!
  他回頭望一望她,站住不動了。
  再三兩次,只要飛盤飛出去的時候,他站著不動,就不會挨鞭子。
  他懂得很快。
  聞櫻她看到那一筐子的生肉皺眉,只得從僕人閑磕牙吃的點心裏挑了塊,餵給他吃。
  他旋風一樣撲上來,狼吞虎咽把糕點吞了下去,舌頭一卷,把她手指上的點心屑都舔得乾乾淨淨。
  聞櫻撩開前額淩亂的頭髮,能看見他稚嫩卻已見淩厲的五官,眉骨突出,斜飛的濃眉壓著,眼裏透出一股兇戾的氣息。
  “真乖。”她摸摸他的腦袋。
  他本是兇惡的眼睛,迷茫地看了她一眼。


第27章 軍閥小狼狗(二)
  聞櫻手上的傷口不深,但畢竟被牙齒咬破了,她仍是叫了家庭醫生來打針。小男孩也被她領了回來,由著瑩草幫他洗澡、上藥。
  他滾了滿身的泥點和草屑,再加上從來沒有洗澡的習慣,渾身髒兮兮像小流浪兒。說來也可憐,他親娘嫌他髒,在見大帥之前,死死按著他洗過一次,就再也懶得管他了。
  世上大多母親都很愛自己的孩子,寧願委屈自己也不願讓他們受苦,但總會有例外。能在孩子出生時就任人將他丟棄,後來意外找回看中的也只是他與邵閣天相似的面龐,覺察到了利用價值,可見這就是一個例外。
  認真說起來,到處留種的邵大帥同樣沒好到哪裏去,聞櫻不由得懷疑,神使大人選擇他,是因爲她自己的身份是聲樂場所的交際花,唯一能接觸到的就是邵閣天。
  否則那位在光源圖上與其父幷駕齊驅,邵閣天的兒子邵一灃,才應該是最好的選擇。
  這邊廂,她堪堪理了理思路,家庭醫生已經紮完了一針。她還沒哭呢,那頭瑩草從樓上哭著跑下來了。
  “太太!可別叫我給他洗了,要不然,也教我怎麼使鞭子吧!”
  聞櫻壓住止血的棉花,問她:“怎麼了?”
  “這個討厭鬼!我給他脫衣服,他上來就咬我,好在隔著層厚棉衣,否則我也給他咬破了!”
  這會子功夫,小男孩也跟著從樓上跑下來了。
  要說邵大帥確實是個大老粗,把兒子丟給聞櫻之後,就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到如今,邵家這位二少爺雖被稱作二少爺,卻是連個名字都沒有。
  她當然知道他後來的名字叫邵廷玉,眼下倒不能說出口。
  她看他一直盯著醫生手裏的針筒,瞳孔縮緊,就跟他招手:“先給你起個小名兒,叫小虎,可好?”
  虎兕爭兮於廷中,他註定非池中之物。
  邵廷玉不知道她說得什麼,他還處在一種戒備的狀態,身體肌肉綳緊,仿佛隨時都會撲上來再咬她一口!
  聞櫻讓醫生先把針筒收起來,見他果然放鬆了些,又向瑩草討那燙過了的毛巾。
  瑩草猶豫不決:“您要親自給他擦嚒?還是別了吧,他不馴服的很,不如叫長順哥他們……”
  聞櫻早想好了應付侍女的理由,道是:“若教爺看見像什麼話?再者說,權當是打發日子了,這會子爺看我不順眼,我也不想湊上去觸他的黴頭,咱們得過且過罷。”
  這話說得可憐,瑩草表面上也不好跟太太頂嘴,但心裏不以爲意,把個外室子養大又能怎麼樣?有機會,還是要勸太太討好大帥才是正經。
  她打定了主意,去把熱水盆幷毛巾都端了來,擰好了遞過去,只在一旁防備著。
  聞櫻見他遠遠站著,笑從茶幾的碟子裏撿了一塊赤豆糕,攤放在手心裏。再向他招手,才一眨眼,他已經近在眼前了,捉住她的手,大口吞咽起糕點來。
  聞櫻替他撥開吃到嘴巴裏的頭髮絲,察覺到他連吞帶咽,幾乎沒有咀嚼,不由記在心裏。
  待他吃到一多半,她方拿著熱毛巾替他擦臉。他停了一瞬,又再次低頭吃起來,舔到她手掌心時,聞櫻輕“嘶“了一聲。
  攤開的掌心赫然有一道紅痕。
  是聞櫻使鞭的時候留下的,這具身體身嬌柔嫩,哪裏用過鞭子?她打他時又刻意控制了力道,看著架勢嚇人,實際上每回都是猝然收勢,反而震了她的手。
  邵廷玉奇怪地歪頭,又舔了一下,見她沒什麼反應,眨了眨眼把那一圈點心碎屑舔完,還不忘伸舌頭舔一圈兒嘴巴周圍,小狗兒似的。
  見太太平平安安地把他的臉擦完了,瑩草覺得奇怪,分明他剛剛就像野性難馴的狼犬一樣,哪有這麼馴服,弄得像她在跟太太撒謊!
  她氣不過,要抓他去上藥,手剛一伸,邵廷玉倏地擡起頭,她不由“呵”了一聲。
  除了頭髮雜亂,影響感觀之外,能看出他長得確實像大帥。
  他眼睛本就大,那黑黝黝的瞳仁又比旁人大一些,看著目光炯炯,會說話似的。再加上他那一對濃眉,倘或一瞪,就像被食肉動物盯上了一般,令人寒毛直竪。
  瑩草背上起了一層膩汗,猝然收回了手。
  聞櫻給邵廷玉擦過臉之後,就讓家庭醫生替他背後的傷口做消毒工作,她自己則上樓入了臥室。
  這次沒有中間的過場,讓她心有不安。一般情況下,z942121都會出現在她身邊空無一人的時候,所以她想再去試一試。
  就在她關上房門的一剎那,忽覺心念一動,下一秒,已經踏入了空間。
  “21?”她喊了一聲,才看見熟悉的人影從盤旋的數據中化出身來。
  “抱歉,你完成任務的時間和另一個神使恰好重合,空間只能單獨對一人開放,所以暫時性對你關閉了。”
  想到這個空間裏剛剛還有另一個人的存在,聞櫻不由好奇,可惜不能碰面,否則還能互通有無,交流經驗。
  在z942121抽取信仰之力後,關於上一個世界的情緒也被抽走,她只覺得身體一輕,心裏的沈重仿佛被一掃而空。
  在對方下評定之前,她忽然問道:“如果是你這一方的過失,那我會得到補償嗎?”
  “……”
  z942121停頓了千分之二秒後,答道,“本次任務,你同樣完成了對三人的信仰之力收取,其中一個是超出身份之外的對象,基於你大膽創新的舉動,任務評定等級a,額外補償,任務評定升爲s級。”
  s級??
  他答應得太快,看似罕見的s級也來得太容易,聞櫻有一瞬間的恍惚,難道s級上面還有ss,ssr級之類的終極級別?
  但無論怎麼說,a-級別的獎勵已經給她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幫助,s級肯定會非常了不起吧!
  與上一次相同,她被帶到了數據長河旁邊。
  這次她認真地摸索了一遍,光憑摸實在很難感受到這是什麼,它們漂流的速度又非常快,往往她指尖剛一觸到,下一秒就沒有了。
  再三幾次,她一狠心,隨手一抓。
  不必她多加費力,那件東西就浮出了水面,那是——
  一個發光的繭。
  “咦?”z942121竟發出了人類一樣的疑惑聲音,這次他停頓的有點久,大約一秒鐘後道,“是成年體活物,受到時空變化的衝擊,退回到了幼年期。你很幸運,神使抽到活物的幾率不足萬分之一,因爲他們比死物靈活,容易逃走。”
  這樣一聽,雖然暫時還看不出它的好處,但似乎很厲害的樣子。
  當然,在未來與這只所謂的成年體活物相處之後,聞櫻才知道,自己之所以第一次抓就抓到了活物,不是幸運值有多高,而是對方根本就懶得動!
  因爲退回了幼年期,即使來到世界也無法幫上忙,所以聞櫻暫時將它寄放在z942121那裏,大約是第一次發現自己還有儲物櫃的功能,z942121一直到她離開空間都沒再開口說話。
  空間裏時間停滯不動,於是聞櫻磨蹭了一會兒才重新出現在客廳。
  除了家庭醫生和瑩草,還多了一個下人,死死按住了邵廷玉,大約是瑩草叫來幫忙的。
  邵廷玉被身強體壯的男人壓制得不能動彈,只能齜著牙,從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咆哮。
  醫生看見她回來了,說道:“太太,二公子除了表皮的鞭傷,身上還有發熱的現象,如果可以,我要爲他打上一針,才好退熱。”
  聞櫻走過去,手背貼在小男孩的額頭,試了試溫度。方才給他擦臉的時候就覺得他身上溫度有點燙,這會兒一看,果然燙得像個小火爐。
  她想起他看見針筒時戒備的模樣,問道:“可以用藥退燒嗎?”
  “看二公子的情形,約莫連燒了兩天,最好是打針。”他猶豫了下,仍然誠懇地建議道。
  普通的醫生都傾向於保守治療,他能說出這番話,可見藥物治療的可行性不高。
  聞櫻點了頭。
  家庭醫生將另一管針筒從塑封中取出,鑽進註射液玻璃瓶中抽取藥水,拔取時針上掛著一滴水珠,像被針尖刺破了一般滑落下來。沒人註意到邵廷玉的瞳孔驀地一縮。
  等那針筒靠近時,他猝不及防間劇烈地掙紮起來,醫生拿針的手一抖,險些紮到自己身上!
  聞櫻見狀,笑著安撫醫生道:“小孩子都怕打針,您等等。”
  她的視綫落到邵廷玉身上,他這會兒正惡狠狠地盯著針筒,自己掙紮時被下人抓紅了胳膊也恍若不知,只把針筒當做洪水猛獸一樣看待,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忽地伸出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女子柔軟的手心貼在眼睛上,視綫一黑,那尖銳的東西也忽而就消失了。他綳緊的肌肉放鬆下來,一時有些茫然。
  緊接著,胳膊上猛地傳來尖銳地刺痛,他“嗚”地一聲就要掙脫,卻又很快被攬入一個溫暖而芬芳的懷抱。
  他的背上被人輕拍著,頭頂傳來輕柔的說話聲:“乖啊,打完病就好了。”
  他聽不懂,只是奇怪地用鼻子輕嗅了嗅,覺得這裏好像是安全的地方,那聲音也讓人覺得安心,他的警惕在這樣的聲音下漸漸落下來,混混沌沌地閉上了眼。
  等壓完了棉簽,聞櫻替他放下袖子時,他已經小聲地打著呼嚕睡著了。


第28章 軍閥小狼狗(三)
  瑩草發現自家太太這兩天發生了變化,要說變化很大也說不上來,但就是能讓她察覺到。
  她從太太還在做小姐的時候就跟著她了。太太以前天天被關在綉樓裏,刺綉、插花、烹茶、學女戒,很是多才多藝,但大抵是人被關久了,腦袋不靈光,總顯得木訥,張口閉口便是像女師傅一樣刻板地訓話,便是生起氣來,那雙眼睛也是死氣沈沈的,仿佛是砧板上被刀背拍咽了氣的魚,瞪著濁白的眼珠子。
  如今的太太卻像是眼裏註了一汪活泉,又或者是變戲法時那被吹了一口氣兒的紙片人,輕顰淺笑,舉步回身,都如同畫中走下來的仕女一般。難不成當真是以前日子過得無聊,養個孩子就好了?
  可太太對待那個外室子的態度,也讓她看不懂。
  如果說對他不好,又願意帶在身邊教養,若說對他好,好像也不是這麼回事兒……
  歐式長方形的餐桌上,布滿了精緻的美味佳肴,即便大帥照例沒來,但這菜品是慣例。聞櫻想叫他們少做一盤,他們都不會聽。多樣而熱鬧的菜品,愈加顯露出空檔無人的餐桌來。
  但自從邵廷玉被聞櫻死拗著改了桌底吃飯的毛病,餐桌上就熱鬧了許多。
  說起二少爺怎麼改的毛病,瑩草也是後背心一涼。起初二少爺也是蹲在地上,太太楞是一眼也不看,自己用完了飯,就叫人撤了菜。
  這麼淨餓了一頓,二少爺就學會跳上桌去抓菜吃了。但太太叫人拿了鶏毛撣子,但凡他手一伸到桌上,就狠敲下去,這麼三五下,二少爺急得想咬人,太太才叫人搬了張椅子放到她旁邊,凡他跳上椅子再伸手去,就沒人打他。
  二少爺竄上躥下數回,一頓飯的功夫就習慣了蹲在椅子上吃飯。
  但蹲著吃,太太也是不滿意的,往後面,就用同樣的辦法逼迫得他坐在凳子上吃。
  她已經不止一次聽到僕人議論太太的聲音了,說是不把二少爺當人看,這手段,分明是馴服那些貓貓狗狗時才用的!
  見識過聞櫻使鞭的那群聽差,更是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唾沫橫飛,就差沒指著太太的鼻子駡她“僞善”了。
  她氣得想沖上去和人分辨,但太太攔住了她,說是:“她們說得也沒錯,我這方法確實不是對人用的。”
  聞櫻想的是,對付非常之人要用非常手段,哪怕她肯對邵廷玉諄諄善誘,他也聽不懂自己一個字。
  但這樣一說,瑩草又覺得太太還是從前的太太,只是變得更冷靜也更可怕了些。
  她不知怎麼,看著慢條斯理用餐的太太,太陽光從玻璃窗裏照進來,照著她下巴一點瑩玉似的流轉,分明是美且溫柔的氣質,卻讓她不覺生出寒意。
  “叫人把桌上的葷菜都撤了。”聞櫻忽而發了話,她壓下了邵廷玉伸出來的手,“小虎只吃肉不吃菜怎麼行。”
  邵廷玉雖然不知事,但直覺和判斷都非常準,肉菜一撤,他沒有去追那個端走的人,而是直勾勾地看著聞櫻。
  聞櫻把筷子遞到他手裏,見他雙手各握一隻,好奇地戳了戳盤子裏的菜。
  她繞到他身後去,把控著他的右手,用筷子夾了一片白菜,擱到他碗裏。邵廷玉瞪著那片葉子看了半天,嫌棄地把碗推開了。
  動作太淘氣,聞櫻看得笑起來。
  她想了想又坐回了位置。桌上獨她的座位旁邊還特地留了一道牛排,她換了刀叉切下一小塊,直把他看得目光灼灼、口舌生津,才用叉子叉了一小塊到他碗裏。
  他伸手要抓,她卻不移開叉子,教他道:“肉。”
  邵廷玉吃不到肉很不耐煩,聞櫻又重複了一次,他歪了下腦袋,喉嚨發出含糊地聲音。
  她將叉子又往肉裏簽去,連著底下的那片菜葉子,一同遞到他嘴巴邊上。
  他“嗷嗚”一聲,想也不想都咬了進去。
  聞櫻剛要把手收回去,卻發現他追過來,舔在她手腕的位置,將那裏不小心沾的牛排醬汁舔乾淨了。
  “狗鼻子。”她忍俊不禁,捏了捏他的鼻子,又道:“以後不許這樣了,知道嗎?”
  邵廷玉只懵懵懂懂地聽著。
  從那日打針時不知不覺地睡著開始,邵廷玉就睡在聞櫻的房間了。
  於是晚間,瑩草把裝著邵廷玉衣服的一個布包抱進了聞櫻房裏,口中憤憤:“太太,那邊托了人送衣服來,說是特地給二少爺做的,怕二少爺凍著,呸,拐著彎子駡咱們苛待她兒子,有本事就別送到府裏來……”
  絨毛地毯上,攤了一地的兒童積木,她一腳踩到個三角尖,“哦呦”喊了聲,見二少爺疾電一樣直射來的目光,訕訕笑了,連忙移開了腳。
  “別踩了我們小虎的玩具,別人碰了他不要的。”聞櫻正坐在室內沙發躺椅上看書,見狀笑了笑,充當他的發言人。
  邵廷玉眨了眨眼,果然把三角積木扔得遠遠的。
  瑩草咳了下,“太太,這衣服咱們還是拿去扔了吧?大帥府裏什麼沒有,慣得她這樣作態!”
  “留著罷。”聞櫻翻過了一頁書,忽地想起什麼,吩咐道:“這布包你原樣留著,再去找一個相似的,隨意裹幾件衣服,再拿去丟了。”
  “誒?”
  “白天去,最好有人看見。”
  瑩草不解,但還是照著吩咐去做了。
  等她一走,邵廷玉厭倦了玩具,爬到床上準備睡覺。聞櫻同樣上了床,將瑩綠頂的臺燈調到合適的亮度,拿了一本兒童書,用輕細柔軟地嗓音給他講起了故事。
  她發現小狼狗很喜歡自己念書的聲音,往往這時候,他就會放下心裏的防備,有時候她念著念著,他喉嚨裏也會發出含糊咕噥的聲音,像是在學她說話。
  這樣一來,晚上反而是最適合她教學的時間。
  但同樣的,卸下防備的他入睡也非常快。
  聞櫻正將故事念到一半,側過頭去,他已經捉著枕巾睡著了。總是顯露出兇狠的目光閉著,眉頭也鬆開來,額發垂落分開,只看他酣睡的模樣,就像個小天使。聞櫻在他額頭親了一下,關燈睡了。
  黑暗中,她以爲睡著了的“小天使”又睜開了眼睛,黝黑的瞳仁轉了轉,像有幾分不解,探手摸了摸額頭。
  第二天醒來,廚房裏傳出鬧哄哄的聲音,自然傳不到聞櫻耳朵裏,但瑩草把她叫醒了。
  “太太,不好了,二少爺吃了不好的東西鬧肚子呢!”她停了停,小聲地嘟囔,“那群人都說是您沒給他吃飽飯,二少爺才大清早跑到廚房偷吃。”
  她說話時沒有平日的憤恨勁兒,顯然連她都是這樣想的。就二少爺吃肉那個勁兒,昨天太太給撤了葷菜,那牛肉也沒給他餵上幾口,他聞著味兒跑去偷吃太正常了。
  聞櫻下了樓,見他躺在沙發上,神情懨懨地,便將他抱到了懷裏。
  他早起不知怎麼出去的,大衣都沒穿,這會兒皮膚冰得像結了凍,她一貼上去也被冷得一哆嗦。幸而下來時拿了他穿的衣服,便將大衣給他裹上,再仔細地扣上扣子。
  邵廷玉頭靠在她大腿上,翻了個身,頭朝裏,拿黑黢黢的眼睛看她。
  她對他露出一個清淺安撫的笑,拍了拍他的背:“小虎別怕,諒那群人也不敢給你下毒藥。”
  說小狼狗自己偷吃,聞櫻斷然不信。
  每到吃飯的時候,他表現的總是異樣的乖順,乖順得教人覺得可憐。如果只是母狗帶大的小狗崽,只會有奪食的概念,不會像他這樣乖乖等人投餵。
  聞櫻知道這正是他親娘的傑作。
  當年邵大帥還不是大帥,土匪一個,去的是低等的勾欄院,他親娘的素質自然不高,這樣一個人,獨自一路南下來投奔大帥,沿路盤纏哪裏來?少不得做老本行的生意,賣賣皮肉,小狼狗正是她拿來給恩客解悶逗樂的“玩意兒”,像教馬戲團的動物一樣,做得好了給飯吃,做不好了沒的吃。
  他爭不過大人,時日久了,自然就被訓練出來了。
  雖說他是大帥的骨肉,但從小被狗養大,連話都不會說,全沒個人樣,他娘也不敢肯定大帥稀不稀罕這麼個兒子。她眼皮子淺,只先顧了眼前的利益。
  來到大帥府中後,那群聽差也是發現了他這一習慣,才會想拿他尋個開心。
  所以唯獨在偷吃這一件事情上,他不敢做。
  這群人不過是欺負他不會說話罷了。
  聞櫻在心裏算算時間,差不多就是這一日了,那女人要上門來討公道。她原先就保持了一定原主的風格,任下人碎嘴傳她對邵廷玉的苛待,只當足以給對方找到合適的理由發難,沒想到他親娘還嫌不夠,對他下了手。
  如她所想,沒過多久,就聞說邵大帥回來了。
  邵閣天一身軍裝,手執馬鞭,腳下生風地走了進來,見聞櫻正坐在客廳,濃眉一挑,嗓音渾厚:“聽說,你把我這剛找回來的兒子折騰得不輕啊?”
  他把鞭子一扔給了聽差,大馬金刀地坐到了她對面,擺出審問的架勢來。
  有資格出入廳堂的僕人,都在一旁悄悄地看著好戲。
  他到了沒一會兒,外頭傳來矯揉造作的女人聲音:“哎呦,帥爺走得可真急,人家腳程慢,您等等我。”她穿著高開叉的旗袍,滿臉脂粉,一入廳堂,視綫先是在聞櫻臉上打了個轉兒,隨後才落到她親兒子身上,當即一聲驚呼:“這、我們二少爺這是怎麼啦——”


第29章 軍閥小狼狗(四)
  聞櫻還沒說話,邵廷玉已經被她的高分貝驚醒了,長長的眼睫一顫,翻坐起來。
  女人有些詫異,這個兒子養了這麼一路,從來沒見過他一動不動的坐著,記得他總是像小狗崽兒一樣,不安分地動來動去。
  邵閣天同樣覺得驚訝。
  上一次幾乎是看見他的臉,他就認定這是自己兒子,二話不說領回了家。但對於他異於常人的表現,他也印象深刻,舉止無端、酷愛吃肉、不會說話,連一聲爸爸都不會叫。
  爲這個,他親娘跟他狠哭了一場,說是他一生出來就被人丟了,千辛萬苦才找回來,教了一年多還是不會開口,才想領到他跟前來教養。他哪裏耐煩教孩子,連長子都是扔到軍官學校裏了事,想想正好娶了個老婆在家,乾脆丟給了她。
  這回一看,還真有了變化?
  聞櫻安撫地摸了摸邵廷玉的腦袋,說道:“人就在這,說我折騰孩子,大帥可有證據?”
  邵天閣丟了個眼色,很快有人隨意點了幾個僕人來。
  這幾日聞櫻的行爲也有震懾作用,起初僕人們還不敢胡說,互相對視等人先開口。
  邵閣天見狀愈發狐疑,嚴厲地發了話,他們才你一言我一語的吐露出來。
  “廚房裏燒了滿滿一桌子菜,二少爺沒吃飽太太就叫人撤走了。”
  “沒錯,二少爺想抓肉吃,太太就叫了人拿鶏毛撣子打他,可憐二少爺不會說話,只能餓肚子。”
  “我看見太太拿鞭子抽二少爺!嚇死人了。”
  邵閣天懷疑自己聽錯了,這一件件,這哪像書香人家教出來的小姐會做的事,他突然懷疑自己受了騙,難道是那家人隨意找了個女人來敷衍他?
  他平生最厭惡別人騙他。
  邵閣天眼睛微瞇,閃過一道殺意。
  那女人見之得意非常,一步三搖走到聞櫻跟前,很是憐惜地說道:“帥爺也別太嚴厲了,咱們太太還小,想是見我給您生了兒子,小姑娘家家心裏頭不高興,才對二少爺發作出來……”她說著就來牽聞櫻的手,用長輩一般的態度在她手背上輕拍。
  可她剛拍了一下,斜刺裏陡然伸出一隻手,猛地將她推倒了!
  她一下摔的有點狠,倒在地上“哎呦”直叫喚,剛要指責聞櫻,這一擡頭,發現居然是自己兒子推了她一把!
  邵廷玉推她推得十分用力,以至於整個人朝前一撲,被聞櫻抱住了腰。可他狠戾如狼犬一般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了那惺惺作態的女人,喉嚨裏發出含混的聲音,像是在講話,又像是狼狗要咬人之前的警告。
  女人被嚇得一個激靈,花容色變,勉強維持著笑說:“二少爺這、這是怎麼了,我是你親娘啊……”她疑心是不是自己看錯了,或許是聞櫻旁邊站的那個丫頭推的?
  但他的眼神讓她心裏咯噔了一下,趕緊轉頭去看帥爺。
  果然,邵閣天懷疑地掃了她一眼。
  變數發生就在電光石火地一剎那,但邵閣天坐在正對面,看的仔仔細細。那女人拍聞櫻手背的舉動可能像是一個危險信號,引起了那小子的警惕,他似乎是以爲她要對聞櫻不利,所以才縱身推人。
  他……這是在保護聞櫻?
  邵閣天忽地有些不確定,果真像他們所講,他這位太太對那小子做盡了壞事,那小子幹嗎會想要保護她?
  “大帥聽過孔子因材施教的故事嗎?”聞櫻像是全然不將女人放在眼裏,伸手捋了捋小狼狗亂了的頭髮。
  可能小動物是最單純的,她雖然在某些方面做出令人誤解的舉動,常常“苛待”他,但他還是敏銳地察覺了她的心意。
  “這個……”邵大帥一臉尷尬。
  聞櫻用細婉動人的聲綫,給他講了一遍,而後道:“想必大帥也發現了,小虎異於常人。對非常之人要用非常手段,普通教育孩子的辦法是不起效的。他吃肉不吃菜,幾乎不咀嚼就吞咽食物,對胃部的負擔很大,會影響到健康,所以我才把控了他的飲食。”
  假若沒有那一推,她說得話都說泛泛而談,但那小子顯而易見地親近聞櫻,邵閣天不禁點了點頭。
  “小虎?”邵閣天疑惑。
  聞櫻看他一眼,淡淡地道:“您貴人事忙,來去匆匆,沒給他取名字,我就先取了個小名叫著。”
  邵閣天不知怎麼,氣勢稍弱,咳了一聲,“也好,先叫個賤名好養活。”
  “曾有詞人作詞:金戈鐵馬,氣吞萬裏如虎,單這一字便顯多少氣勢,怎麼能說是賤名?”聞櫻不贊同地道。
  “……”
  邵閣天被小妻子一句責怪的話噎住了,可怕的是他根本沒聽懂,心裏不由對文化人肅然起敬。大老粗的氣勢一偃,摸了摸鼻子不說話。
  躺在地上的女人好半天才爬起來,見大帥竟擺出這樣的態度來,心裏一急,忙道:“那太太您凍著孩子又是哪門子說法?我不懂那些,如果餓著孩子是有您的道理,那這讓孩子受凍是什麼道理?!您看二少爺臉白的,一看身體就虛,也不知道我送來衣服,您有沒有想著給他穿呢……”
  聞櫻淡淡回了她一句:“不合身。”
  “所以您就丟了?”她立刻抓住了話柄,“那可是我對孩子的一片心意呀……”
  不得不說,到底是練出來的人,她做傷心的樣子還是很有看頭的,一點也不浮誇,泫然欲泣地看了看邵大帥。
  邵閣天架不住道:“不管怎麼說,畢竟是孩子他親娘送的,這扔了也太……”
  “大帥可能耐心聽我把話說完?”聞櫻輕聲道,“因爲不合身,所以我就叫瑩草收起來了。瑩草,去把那灰布包拿來。”
  瑩草清脆地應了一聲。
  “……”
  邵閣天莫名生出一種“她是故意的”的錯覺。如果他知道有一句話叫做“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就明白自己眼下是什麼處境了。
  三番兩次被聞櫻壓了勢頭,他已經疲於和她打仗了。
  那女人也弱了勢氣,囁嚅:“這……還有你用鞭子抽人的事呢……”
  “行了!”
  邵閣天煩她這麼拎不清,一聽她聲音都腦袋疼,虎掌一拍沙發扶手,剛要發作,倏爾聽見大門那頭傳來輕笑聲。
  大門那裏站著個人,他斜倚著門框,穿著一身白西裝,領帶松松扯開,雙手插在褲口袋裏,腳下擦得噌亮的皮鞋一隻搭著另一隻,微低著頭,從下往上挑了眼睛笑看人,戲謔極了,端的是一派風流倜儻。
  “今天可真熱鬧,父親也在,還有……”他一雙桃花眼看向聞櫻,挑起眼尾說不出的曖昧多情,“母親。”
  他的態度有些挑釁,邵閣天先時見到兒子還喜悅的臉一下子沈下來。
  聞櫻與衆人一同朝他看去,果然,這正是她選中的目標人物,在光源圖上與邵大帥亮度幷齊的邵家大少爺邵一灃。
  他與她差不多的年紀,如今還在軍校念書,人稱少帥,與他父親的作風卻截然不同。
  就在客廳氣氛詭異之際,另一道青澀而含混的聲音響起:“母……親……”喊得磕磕絆絆。
  聞櫻訝異地看向懷裏的小狼狗,小狼狗沖著她喊完後,卻是皺著小眉頭,非常嚴肅地去看邵一灃,眼神兇狠。
  邵一灃同樣看向他,奇怪地挑了挑眉。
  有了小狼狗的助攻,聞櫻原先準備好的證據都用不上了,邵閣天立即著手處罰了說閑話的僕從,間接替聞櫻立了威。
  至於小狼狗的親生母親,聞櫻對她沒有任何好感,她知道對方南下時身邊還跟了一個伺候的人,便建議邵閣天去查,邵閣天很快就查出了事情的真相。
  得知自己的兒子曾被他的親生母親像狗一樣對待,他勃然大怒,命人斷了那女人的一雙腿作懲罰,蠻橫的作風顯露無疑!
  聞櫻見迫在眉睫的事情解決了,這才有功夫整理關於墮落神使的信息。
  墮落神使名羋兮,乃郴省最豪奢的娛樂場所百樂門中的九朵金花之一,按資排輩,她是最遲入行也最年輕的一個,因此人稱羋九。
  其實這一次,她選擇的對象和羋兮不同,對方選擇的是邵閣天,她選的是邵一灃,當然,爲了在天秤上再加一個砝碼,以期壓倒對方,邵廷玉同樣是她要關註的目標人物。
  但暫時看來,她們不會産生交集。
  就在她整理思緒的時候,瑩草叩響了臥室門,“太太,下樓用餐了。”
  “小虎去餐廳了嗎?”
  瑩草點點頭,“二少爺去了,但是大少爺還在房裏呢。大少爺昨兒個好像又與人玩得很遲才回……太太,要我去請嗎?”
  “知道了,我親自去叫他。”
  眼下正值軍校放假,所以邵一灃從學校搬回到家裏來住,但他通常白天出去玩到深夜,大帥仍舊是三天兩頭不著家,沒人管著他。
  聞櫻和邵廷玉吃到一半,邵一灃才姍姍來遲。她友好地和他笑了笑,不等他說出什麼話來,就沒有再管他了,註意力全然放在小狼狗身上。
  小狼狗吃得太快,她就要拿筷子壓一壓他碗裏的菜,讓他細細地嚼口中的食物。
  他筷子還用不熟練,一著急就用手抓,她也不完全限制他,只在他吃完後,拿餐巾給他擦手。
  她做得認真仔細,很有當母親的架勢,可因爲年齡尚小,就像個小姐姐。
  這一舉一動盡數落到邵一灃眼裏,他嗤笑了聲,頓時丟下碗筷沒了胃口。
  聞櫻同樣將他的表現記在心裏。
  她知道邵一灃必定不喜歡自己和突然多出來的弟弟,但沒想到他的做法會如此極端。
  第二天,聞櫻才下了樓,就聽見一陣激烈的犬吠聲。
  “怎麼回事?”她問門口的聽差。
  “不知道怎麼回事,二少爺殺了大少爺的狗,大少爺正舉槍要殺他呢!”
  聞櫻心跳快了一拍,連忙往草坪上趕,到的時候,正聽見“砰”地一聲,卻是斜擦著邵廷玉打出去的。
  邵廷玉頭髮淩亂,手裏一把匕首滴著血,正是她給他防身用的。他眼睛兇狠地直視對面的男人,沒有絲毫懼怕的情緒,下壓身體,擺出仿佛搏鬥的姿勢,喉嚨裏是憤怒地聲音。
  他的表情刺激到了對面的男人。
  邵一灃看似漫不經心地舉著槍,握著槍管的手卻非常用力,顯然對他先前的舉動非常憤怒,慢慢地將槍口對準了他。
  就在他即將扣下扳機的時候,忽地跑來一個女人,將那人緊緊地護在了身後,“你想對他做什麼?!”
  正是他的繼母。
  她的聲音緊張地發抖,那一雙丹鳳眼卻因怒視他,顯出怒焰燃放的美麗。


第30章 軍閥小狼狗(五)
 邵一灃沒想到會有人沖出來。且她用那樣的姿態保護著後面的人,眼睛偏也不偏的看著自己,眼裏有著珍視的人被他傷害的怒火。這樣的目光令他有些恍神。
她不分緣由地袒護她身後的人:“你不許動他!”
他在意瞬間的怔楞過後,嘴角噙著三分笑,眼中含冰,“你以爲你是誰?”
聞櫻壓制住身後蠢蠢欲動的小狼狗,屏了屏呼吸,凝神與他對視道:“不管我是誰,他都是你的弟弟。”
他仿佛覺得可笑,“嗤”地笑了一聲。
“我聽說是小虎先弄傷了你的狗,我替他給你道歉。”聞櫻頓了下,接著道:“但是你縱狗傷人在先,有什麼資格拔槍?難道‘囂張跋扈’就是邵家大少爺從軍校裏學回來的本事嗎?”
邵一灃收了笑,回敬她:“難道‘牙尖嘴利’就是母親從書香人家學回來的本事?”
邵廷玉在聞櫻背後,想要脫離出她的保護圈,掙紮著稚嫩地吐字:“母……親……打……”
兩個好戰的傢夥,聞櫻頭疼地轉頭讓他不要說話。
還好小狼狗還算乖,委屈不解地歪了歪腦袋,就不解地閉上了嘴,轉而去舔手上的血跡了。
等聞櫻再回身,只見邵一灃對她笑得一臉諷刺,“你看,我不打他,他就要來打我,難不成……母親也會替我做主?”
“如果是他犯錯在先,我當然不會偏袒他。”聞櫻十分認真地說道。
因她的態度太自然,邵一灃在停頓後,定定地看了她半晌。
聞櫻看了一眼那黑洞洞的槍口,盡力心平氣和地說道:“如果不準備開槍,少帥不如先將槍收起來。”
他漫不經心地笑著收了槍,“看在母親的面子上……”
“多謝。”
開槍事件暫時落下了帷幕,事後聞櫻聽說那只狗傷得不重才算放下了心,小孩子力氣小,那狗也不是不會躲,只是劃破了皮流了血,邵一灃想是看到了血才藉故發作。
但真要說他會打死邵廷玉,聞櫻不信,邵一灃可不是他父親邵閣天,血氣一湧就不管不顧,他真正要動手的時候反而會借別人的手,不會親身上陣。這次的事,恐怕也不過是拿小狼狗耍著玩兒罷了。
唯一從中可以得知的是,他幷不認同邵廷玉是他的弟弟。
兩位繼子如果針鋒相對,於她而言難度當然會上升,如何把握平衡就成了較難的問題,但眼前還不用考慮這麼多,畢竟小狼狗還沒長大。
“母親,吃。”邵廷玉費力地吐出三個字,比之先前要清晰許多,甚至“母親”兩個字已經能連在一起叫了。
聞櫻拿著尺子敲了下他的手,“就知道吃。”
她敲得不留情,他手背一痛睜大了眼睛,如同瞪視,透出兇狠的意味。而在聞櫻的盯視下,他又縮回手摸了摸,連頭髮都蔫耷下來。
自從上次立威後,聞櫻在宅邸中的地位無疑上升了不少,她要求將其中一間客房改成書房,一聲吩咐下去,第二天就收拾好了。她便將這間書房當做了教習小狼狗的地方。
小狼狗的情況特殊,教給別的老師她確實不放心,更何況這也是加深他們感情的方式。沒有什麼比從小教養到大,更能培養感情的了。
而小狼狗本身也非常聰明,除了說話、寫字方面比別人遲鈍一點,日常技能爲零,但他在某些方面有著異於常人的本領。
有一回聞櫻發現自己的歐米茄表被他拆成了零件,她氣得打了他一頓,但沒多久,那只表又完好無損地放到了她的梳妝檯上,教她疑心是誰又去買了一隻來。
類似的事情一多,她才發現他在這方面的特殊技能。
按理孩子在哪一方面有特長,家長都該找個老師來教,免得白白耽擱了。但他這項技能太特殊,她真叫個修手錶自行車的師傅來大帥府當老師,邵閣天那好面子的大老粗還不立刻舉槍殺人?
索性小狼狗自己玩得不亦樂乎,她也就隨他發揮,不要求成材,圖個高興就好。
但他除了愛搞破壞,還喜歡吃,聞櫻教他說話、寫字的時候,就總拿好吃的誘惑他,以至於他除了“母親”之外,學會的第一個字居然是“吃”,緊跟著就是“打”“殺”“死”。
聞櫻氣得又多打了他兩下。
課間休息時分,瑩草推門進來,端了一碟色彩繽紛的馬卡龍。
聞櫻一看他眼睛都亮了,拈了個奶黃酥皮的塞進他嘴巴裏。除了肉,這小子是甜點的狂熱愛好者,他如今使勺子使得有模有樣了,只不過還是急性子,總把臉上塗了一圈兒奶油,她才吩咐把點心改成馬卡龍。
邵廷玉“嗷嗚”一下咬住馬卡龍,又習慣地在聞櫻指尖舔了舔,一點味道都不放過。
聞櫻渾不在意,只側頭去問瑩草:“大少爺的那份給送過去了嗎?”
“送了。”瑩草道,“大少爺原封不動叫人送回來了,哎,每回都是這樣,太太還要再送嗎……”
聞櫻沈吟了下,“我親自去送吧。”
“那太太千萬小心,大少爺房門口那幾條狗可嚇人了!”
說起這個也是好笑,邵一灃自從上回被小狼狗弄傷了一隻狗後,就立刻叫人又買了兩隻回來,,跟誰鬥氣似的都栓在自己的房間門口,這是單挑輸了,想著群毆?
聞櫻一想到這就忍不住笑。
不過他買的都是巨型犬,笑歸笑,倒也很嚇人。一開始她想靠近他的房間,擺擺關心的姿態都不能,後來她一步步地拿肉和玩具賄賂它們,才慢慢地好起來。
聞櫻來到邵一灃的房間,照舊和巨型犬玩了一小會兒。她擡手剛要敲門,忽然發現門框間隔著一道縫隙,沒有關攏。大約是有了看門犬在,他門也懶得關。
她邵一灃就坐在床邊,正低頭看手裏的一疊照片。
照片黑白,有些老舊了,周圍泛著歷史沈澱一般的舊黃。上面是一個女人燦爛質樸的笑容,竭力做時尚年輕的打扮,卻顯得不倫不類,背景就是大帥府,旁邊站著邵閣天。
她端著糕點碟子,輕手輕腳地走近了,探頭問他:“這是一灃的親娘嗎?”
他驀地將手裏的照片翻了個面,語氣質問,“你怎麼在我房裏?”
“你中午沒吃多少,我給你端了點心。”
他一副“沒想到”的樣子,停了片刻,笑了,“你不好好看著你們家小狗崽,管我吃多少飯?”
她同樣拿了一個馬卡龍遞到他嘴邊,抿了下唇笑,“人家長一張嘴是爲了吃飯,你偏是爲了說話。”
帶一點親昵地笑話他,邵一灃只覺頭皮微微發麻,竟躊躇起來,最後還是不耐煩地接過她手裏這個吃了。
聞櫻瞄見他左手始終捏著照片沒放,不由放輕了聲音道,“你最近總是不在家,是因爲我的緣故嗎……”因爲她占了他親娘的位置。
這一句她沒能說出口,但兩人都明白。
“你該不會以爲,我在爲她的死而難過吧?”
嗯?
聞櫻疑惑地眨了下眼睛,就像在說“難道不是嗎”。
“我娘是因爲和外面的男人跑了,才死在了戰亂裏。”他輕飄飄地說完,笑容冷淡,“我爲什麼要替這種女人難過?”
她一向是端秀而黠靈的模樣,此時也是狠狠一怔,眼裏流露出倉促地驚慌:“啊,抱歉……”
她的道歉比無意中的冒犯更加令他厭煩,他似笑非笑地問:“母親好像比我還小一歲吧。”
“什麼?”
她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聽見他又道:“真是可憐,還這麼年輕,父親能滿足你嗎?”
“邵一灃?!”她既驚又怒。
“哦,生氣的樣子也很好看。”他解了顆扣子,輕挑了挑眉,“父親最近和別的女人打得火熱,還顧不上你吧,要不然我們試試?”
“你!”她驀地漲紅了臉,“你不能因爲你娘是這種人,就以爲全天下的女人都是——”
她話還沒說完,剎那間,被他狠狠地向後一推,整個人都被推倒在床上。
她手裏拿著的馬卡龍的碟子摔在床上,五顔六色的圓形小甜點在被子上四散滾開。
邵一灃俯下身,他的表情已經全然變了,就像是被觸了逆鱗的龍,激起了全身好戰的因子。他俯下身,溫熱地氣息流到她耳際,“母親何必如此生氣……”
他們離得這麼近,他才真正有時間註意到她的臉。
她的長相是真的顯小,清純秀麗的臉龐,如柳樹一樣柔軟纖細的身段,和學校裏的女學生一樣都是花兒般的年紀,可她已經嫁了人。
每回她想到他房裏來,卻被門口的大狗嚇住時,他都嗤笑不已。直到她日復一日地去討好它們,從一開始地小心翼翼,到後來的親昵自如,他看著,就好像自己都被她捋順了毛,變得服帖了似的。
他五指探入她指縫中,輕而易舉地壓制住她,“難道你不覺得,我們這種禁/忌的關係會更有趣?”
“混賬!”
她仿佛憋了很久,突然不知哪裏生出來的力氣,用力地將他推了出去!
隨後她拿起手邊的馬卡龍砸向他!
大紅、奶綠、奶黃,一個個色彩艶麗的“炸彈”丟到他身上。
邵一灃驚愕地看著她的舉動,猝不及防踉蹌往後退了兩步,“等……”
他才說了一個字,額頭上立刻被丟了一個!
“混賬!”她生氣的樣子果然好看,鳳眼烏亮,雙頰彤紅,艶若桃李,把馬卡龍像石子一樣丟到他身上發泄怒氣。
“混賬!”
他氣笑了,“餵,我說……”
“混賬混賬混賬混賬!”
她聽也不聽,就像不會駡人的詞,口中一直重複著這一句。直到馬卡龍都丟完了,才最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生著氣,提著她端秀莊重的八寶繁複花紋的裙子跑走了。
邵一灃一路丟盔棄甲,被逼迫得靠坐在墻壁邊。見她的身影消失在門邊,而他身邊是丟了一地彩色“炸彈”。
他抓了抓亂了的頭髮,突然“噗嗤”一下笑了起來。

第31章 軍閥小狼狗(六)
  邵一灃第一次深刻的意識到,女人翻臉的速度有多快。
  如果說先前,他的那位好繼母想在家中站穩跟腳,所以待他時作出百般溫柔的姿態,那麼在他險些越綫之後,她就徹底換了一副臉面。
  每日的下午點心沒有了,用餐時的關註沒有了,溫聲細語的關心沒有了,每每和他在家中碰面,她看著他就像看一團空氣,擦著肩膀就走了。讓他既好氣又好笑。
  這樣的表現,倒更讓她像一個正值青春年齡的少女,他先前認定的工於心計的繼母形象煙消雲散,一時竟回想不起來了。
  聞櫻確實是借題發揮。不知爲何,每次遇上邵一灃,她都覺得有點危險。或許是他的態度總是那麼隨心所欲,而隨心所欲的人都非常危險。
  但她不可能永遠避開他,所以在需要出門一趟的時候,找到了邵一灃,希望他陪自己去一趟百貨公司。
  別的不說,小狼狗把她的東西都拆了一遍,有的裝好了,有的壞了,她急需補貨。
  這個年代與古代不同,出行未必要人陪,但她身份特殊,出門必定要做安保工作,邵閣天缺根筋沒給她留下這方面的人手,總不好她一個女人親身上陣去做調度,乾脆就拜托了邵一灃。
  邵大少爺可能是假日閑著無聊,又或者是有著補償的心理,很快就答應了她的要求。
  “去大新百貨?”他長腿一邁跨上來,與她幷坐在後排。
  她安靜地點了點頭,便轉而去看兩邊的風景。天還冷著,轎車玻璃上一層白霧,影影綽綽看見道路兩旁的樹木。
  他剛上車,大衣上也帶著寒氣,她抱臂摸了摸胳膊,向旁邊挪去。
  邵一灃不知情,只當她還在介懷先前的事,雙手舉放在兩旁,痞笑道:“你放心,我一定離你遠遠的。”
  她一眼橫過去,“你的敬稱呢?”
  “……我離您遠遠的,行了吧?”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兩人,嘀咕太太還真是家學淵源,規矩繁多,連這都要計較,一時竟忽略了他家大少爺突如其來的對話。
  這個年代的百貨公司不比後世差,甚至多了一分矜貴的熱鬧,異彩紛呈的霓虹燈照耀下,櫥窗內都是進口的洋玩意兒,職員穿著統一制式的旗袍,臉上洋溢笑容,熱情地接待來客。
  聞櫻在服裝店停了腳步,邵一灃恰好遇到學校裏的同學,便給她留了幾個人,和人打招呼去了。
  聞櫻的穿著打扮和氣質與周圍格格不入,像誤入了浮華圈的世家閨秀。她邁著小步,裙幅紋絲不動,看物品時微側著臉,有著沈靜而美好的氣質。
  這一來,便叫人盯上了。
  要說無論在哪個時代都有混子,調戲到她跟前的像是有錢人家的紈絝少爺,原是身邊跟了個清純的女同學,一看見她就邁不動腿了,對著營業員大手一揮:“把這位小姐看上的都包起來。”
  緊跟著就去聞櫻前面獻殷勤:“小姐貴姓?”
  聞櫻走三步他也走三步,聞櫻退一步他就進一步,臉上掛著殷勤,姿態卻迫人。
  沒等邵一灃留下的護衛上來趕人,剛走入店裏的女客發出輕嗤地笑聲:“你口中的這位‘小姐’梳著婦人髮髻,你該叫她太太才是。”
  聞櫻偏頭去看她,眼底劃過一絲訝異。
  羋兮?!
  大冬天裏,她穿著一身明艶海棠紅的旗袍,兩側開叉露出一雙長腿,裹著絲襪,婀娜性感。要不是雙肩處還攏著皮草披肩,簡直令人懷疑來到了春天的花花世界。
  她比聞櫻高半個頭,站到聞櫻身邊時,十足保護者的模樣,笑容嫵媚而戲謔地問,“是吧,這位太太?”
  紈絝少爺的表情變得滑稽起來,“太太?”他看了眼聞櫻,又狐疑地掃向羋兮。
  聞櫻點了點頭。
  對方將信將疑。
  真正將他趕跑的還是聞櫻身邊帶著的護衛,但聞櫻仍舊和羋兮道了謝。
  羋兮從手提袋裏摸出一根女士煙點上,夾在指尖,接近那誘人的紅唇,“不用謝我。”她吸了口煙,接著輕輕地吐出一口白煙,似笑非笑地喚她:“邵太太。”
  聞櫻故作不知:“您是?”
  “羋兮。”
  “羋小姐,不知羋小姐怎麼知道我的身份?”
  “我看見邵太太身邊跟著少帥,自然心知肚明。”羋兮的眼神意味深長,“我相信邵太太心裏知道我是誰,您是聰明人。”
  聞櫻不知她是什麼意思,應付道:“略有耳聞。”
  對方笑了,“只是略有耳聞?我從閣天那裏倒是聽說了不少事情,從前只聽他念叨您刻板無趣,近來又換了說法,無論是教養家中二子,還是處理他母親的事,您都功不可沒。這就很有趣了。”
  “羋小姐的意思是?”
  “叫我兮兮就好。”她靠近聞櫻,同陰影一道壓下來,“或者叫我薔薇也可以,你說呢,小櫻花?我們可是一國的人。”
  聞櫻只覺心臟像是被人狠攥了一下,忽而猛烈地跳了起來。
  薔薇和櫻花,是光源圖上兩個陣營的代表圖案。
  但是怎麼會……
  她經歷了兩個世界都安然無事,怎麼會在這個世界被一眼看穿?
  還是說,對方只是試探,
  她張了張口,字尚未吐出,就被另一道身影攬了過去。邵一灃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回來了。
  “這不是父親最近收在身邊的小情人嗎?”他嘴角晃著玩世不恭地笑,確認了一遍聞櫻的狀態,眼神銳利地盯住羋兮,“怎麼跑到我母親跟前礙眼來了?”
  聞櫻拉住他,搖了搖頭道:“羋小姐剛剛替我解了圍,幷非有意針對。”
  邵一灃見自己說得明白,她還要替情敵說話,不由生出恨鐵不成鋼的情緒。
  羋兮後退一步,以示無害,又在聞櫻和他之前掃了一眼,笑容曖昧,“大公子待繼母也這麼孝順親近,還真教人羨慕邵太太。”
  邵一灃只當她是異想天開要登堂入室,取代聞櫻的位置,只有聞櫻明白她說的究竟是什麼意思。
  如果對方的洞察力了得,明確得知了她的身份,甚至知道她們兩人之間存在競爭關係,那麼她自然能夠察覺到她在邵一灃身上花的心思,和他們兩人之間微妙的氣氛。
  她沈吟須臾,出乎衆人意料地說:“我和羋小姐一見如故,不知以後可否邀你來府中一敘?”
  邵一灃:“……”
  他還沒見過那位貴太太敢把小情人邀請到家裏來的,再客氣也要有個限度?!
  羋兮同樣覺得驚訝,先前輕率的態度微微收斂,不自覺地多打量了她一番,彈了彈煙灰笑道:“那我就不客氣了。”
  兩人剛一回府,就見瑩草跑了下來,大松了一口氣,看樣子就像出了什麼事。
  “怎麼了?”她問。
  “太太可算是回來了,二少爺找不著您,鬧得厲害!”
  “讓他練的字呢?”
  “寫了一頁多半的紙。我按照您吩咐的,看著他練字呢,起先還好好兒的,就是分心,頻頻看門的位置,後來想是一直沒見您來,好懸沒把書房給掀了!”
  “我去看看。”
  說著就匆匆往書房趕去,先前還在和她說話的邵家大公子被徹底丟在了一邊。
  邵一灃撣了撣大衣上的寒氣,挑了下眉,跟著她過去了。
  聞櫻進門前就聞到了墨水的氣味,進去一看,凳子掀倒在地,墨水瓶翻倒在桌子上,墨汁傾倒流出,還有地上被撕壞的紙頁。瑩草誇張了這麼多回,這一次還真不誇張,甚至說得含蓄了。
  這哪是差點把書房掀了?這根本就是已經掀了!
  邵廷玉一聞見她的氣息,眼睛瞬間亮了,立刻就要撲過來,被她冷著眉眼嚴厲地一斥:“站好!”
  經過這麼長一段時間的教導,她說的話他大概都能聽懂,這一回甚至不必聽懂,單看見她截然不同的表情,和身上散發出的強烈情緒,敏銳的小狼狗就已經剎住了腳。
  他無措地站在她身前一米遠的位置,習慣性地從喉嚨裏發出了“嗚”地一聲,顯露出緊張的模樣。
  聞櫻反省自己,從穿過來那一天起,她就幾乎沒讓小狼狗離自己太遠,一是教養方便,二是因爲他的依賴性讓她放心不下,從來沒有考慮過這會造成如今的狀況。
  但他不可能永遠膩在她身邊,如果一旦脫離他覺得安全的環境,就開始焦躁不安,那麼他的未來甚至還不如原有的軌跡,她的出現反而是害了他!
  想到這裏,她猶疑的目光裏多了幾分堅定。
  邵一灃到的時候,看見她拿著鶏毛撣子一下一下用力地抽小狗崽。
  他聽說過她拿鞭子抽小狗崽的事情,一度認爲她找的理由的只是托詞,怎麼會有人不惜名聲去教養一個外室子?
  她或許是厭惡對方的母親,或許是生氣了拿他發泄,總之不懷好意,只是事後找了個聽上去好聽的名頭而已。
  而如今……
  邵一灃背靠著門,安靜地看著眼前的場景,忽地想起許多往事。
  大概在很小的時候,他的生母也這樣狠狠地打過他。起因是什麼他早已經忘了,橫竪是他在鄉間調皮搗蛋,被抓住了就是一頓好抽。
  七八歲的年紀,就和他這位“弟弟”是一樣的,只不過生母遠不如她溫柔美麗,而是鄉間最樸實的一名婦女,抽起人來的手勁兒她怕是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他不由得羨慕起小狗崽來,他那時候疼得連路都走不了,背上火辣辣的像塗了辣椒水。
  再看看他,只一臉的茫然和委屈,顯然不大疼,也不能理解她的意思。反而是她打著打著,自己先哭了起來。
  邵一灃覺得好笑,可他沒發覺,這一瞬間,他望著這位繼母的眼神,有多麼溫柔。
  時光流逝,轉眼就是三年,邵一灃已經從軍校畢業,跟在邵閣天身邊做事,幷且小試牛刀,在其他軍閥搶地盤交火的過程中打了一場勝戰,真正見了血之後,他爲人反而穩重了不少,少了年少時的幾分輕佻,只是性格恣意依舊。邵廷玉也終於有了大名,只有聞櫻還會叫他小虎。
  如今他已經與正常人無異,再在聞櫻跟前學習就缺少了交際能力和對世界的認知,於是聞櫻和邵閣天提了提,想讓他直接去軍隊歷練。
  她道:“小虎對課本知識沒有耐心,反而不如實戰歷練爲好。”
  邵閣天倒是高興的不得了,拍著大腿直道這個兒子跟他像,不止長相,連模樣性格,還有這不愛讀書的毛病,都一模一樣!
  年紀小不算什麼,他還不是十來歲就敢偷偷拜師學武藝了?只在軍中找個能人帶他就行。
  邵一灃聽了只挑了挑眉,沒有其他任何表示,只不過挑了一天回了趟大帥府。
  他在別處有自己的房子,回來的時候自然就少了。因是清晨天剛亮的時候抵達宅邸,傭人多還是在睡夢中,他突然覺得腹中饑餓,就徑自去了廚房。
  沒想到那裏已經有人忙碌開了,纖秀的背影,在案板上切著菜。
  他看見時腳步緩下來,看了好一會兒,才突然出聲問:“今天是他生辰?”
  聞櫻擡頭看見來人,眉目舒展開來,“一灃也回來了?沒想到你還記得,對的,今天小虎過生辰。”
  “每回他過生辰,你就要下廚房給他下面,我自然記得。”他道。
  她笑笑,看了眼窗外天色,“這麼早,你吃了嗎?”
  “沒有。”
  “那我先給你做點吃的吧。”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不許傭人幫忙,就把人都趕出去了,煮面可以嗎?”
  他不覺低下聲來,“好。”
  他站在旁邊看著她忙碌,過了這麼幾年,她還和初進來時一樣,愛穿舊式的衣裙。在別的地方就罷了,在廚房裏連軸轉時,他總是想著袖子不會掉進鍋裏去嗎,又或者撩到竈臺裏的火。
  誰知好的不靈壞的靈,他剛剛想得出了神,就見聞櫻的袖子從鍋邊一拂,竟真的被火星撩著了!


第32章 軍閥小狼狗(七)
  聞櫻看見袖子燎著的火星,一下子什麼端莊沈穩、文靜秀麗都飛沒了。
  她輕“呀”了一聲,不知所措地看著火星輕易地在衣袖上留下黑洞,仿佛下一秒就要燒起來,連忙伸手去拍打。
  “別動!”
  背後倏地響起一聲輕喝,隨即腰間傳來一股強悍的力道,她幾乎是腳離地被懸空抱到了水龍頭跟前。
  “怎麼想的,拿手去拍,嗯?”他以一貫的嘲諷語調沖著她道,冷硬地軍裝壓在她後背,擰開水龍頭,握住她的手腕將之送到水龍頭的下方。
  清水源源不斷地沖下來,打濕了衣袖,那一絲火苗也被壓服下去,沖得沒了蹤影。
  她輕“嘶”了一聲。
  “被燙著了?我看看。”他連忙翻過她的手腕,撩起袖子,果然見上面的皮膚被燎了一層黑紅,索性只有一點點,像畫墨梅時留在紙上的一朵朵墨花。
  她卻托著精緻繁麗的袖子嘆氣:“哎呀,這一件我很喜歡的……”
  邵一灃沒由來又被她氣笑了,“母親!”
  “好了我知道了……”她嘟噥著,難得的流露出一點孩子氣,緊跟著就往後退了一步,卻正好踩在他的軍靴上。
  她的綉花鞋平素只從裙擺裏探出一點,像春天從樹枝上探頭的花骨朵,眼下卻踩了一半兒上去。
  身體大半的重量都壓在他身上。
  可即便壓了她身子的重量在上面,仍然是一點都不疼。仿佛有一雙柔軟的手忽地攥了下他的心臟,令人屏息的幷不是那一攥的重量,而是隨後輕飄飄離開時的感覺。
  “啊,對不起。”
  聞櫻趕緊挪開綉鞋,轉身道歉,一擡頭才驀地意識到兩人之間的距離多近。
  他好像又拔高了,如今她只在他胸膛的位置,必須要將脖子再往後多仰一點,露出貓兒臉那一點圓尖的下巴。
  邵一灃則低下頭和她對視。
  仿佛有默契似的,有一瞬間,兩人的呼吸都放輕了,半天沒說話。
  “母親以後還是小心點吧。”他先後退了一步,打破安靜,“再要下廚,就換一身衣服,或者是找人幫忙,生火這樣的事不要再做了。”
  她怔忡著,下意識地點頭:“好、好的。”
  他再一次凝視她,她向來是嚴肅的,像他住的那一處巷弄裏的貓兒,盯視人的目光森幽,兩邊的三撇小鬍鬚都一絲不茍地翹著,但偶爾也有出神的時候,放空了眼神,一不小心就踩空了臺階,咕嚕嚕滾下來,擡頭是懵了神的樣子。
  她現在就像那只一腳踩空了的貓兒,被突如其來的狀況懵了神。
  邵一灃翹起嘴角,心裏有著難言的雀躍。但同時,又有一道聲音壓服著他的雀躍,警告他,這是連想都不能想的事情。
  後來那碗面還是邵一灃自己煮好的。他脫了軍外套,擼起襯衫袖子,動作簡潔幹練,一看就是慣常做的。
  聞櫻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說道:“一灃今年二十二歲了吧?”
  “對。”
  “有喜歡的女孩子嗎?”
  他撈面的手勁一重,麵條瞬間被筷子夾斷,掉回鍋裏。他面上只平靜地道:“怎麼突然問起了這個?”
  “上得廳堂下得廚房,一灃看起來就像是會討許多女孩子喜歡的類型。”她笑著道。
  “是嗎?”
  他語氣漫不經心,好像不太高興,聞櫻聽了怕他誤解,連忙搖手,“我沒有別的意思,我知道你們現在不興做媒,講究什麼自由戀愛。我就是想著,你若是有喜歡的女孩子,就跟你父親說一聲,免得他哪天想起來,興興頭頭給你指一門,你就該不樂意了。”
  這幾年來聞櫻和邵閣天的關係有所緩和,她雖然常拿文化段子噎他,但幷不像原主一樣禁止他做這做那,非要定下條條框框的規矩。因此邵大帥偶爾也會回一兩趟大帥府,只不過在聞櫻的刻意避忌下,相處模式與普通朋友差不多,有夫妻之名,無夫妻之實。
  “母親還是少操點心吧。”
  他放下襯衫袖口,重新將扣子扣上,冷淡地回應:“我沒有喜歡的人。”
  小狼狗如今雖被拎去了軍營打打摔摔,但每逢年節都要回來,遇上他生日,聞櫻更是勒令他必須回家,所以比邵一灃早兩天就回到了帥府。
  他十歲起就不再和聞櫻同床睡覺,聞櫻另外挑了一間房間給他住,因他無所謂,裏面的裝飾都是她一手操辦的,專門置辦了一個有一面墻款的玻璃櫃,原是放置手錶一類的器械,供他消遣,如今裏面多了一把馬牌擼子,即勃朗寧9mm手槍,是邵大帥在看過他驚人的組裝天賦之後,送給他的生日禮物。
  聞櫻來到他房間敲門的時候,聽見裏面傳來嘩嘩的水聲,推開門走了進去。
  邵廷玉在洗澡,她一邊擰開浴室的把手,一邊道:“一大早去鍛煉了嗎?
  浴室門剛開到一半,男孩子來不及擦拭身體,就蹲下身蜷到了角落裏。
  “母親……不要進來。”他抗拒地說道。
  聞櫻忽而意識到什麼,抿嘴輕笑了下,“我們小虎是害羞了嗎?”
  他悶聲不吭。
  聞櫻體貼地退了出去,就在房間裏等他。
  過了不久,浴室門被打開來。
  三年時間,小男孩的個頭已經躥到了與聞櫻等同的高度。他穿著睡衣,頭髮柔軟乖順地貼著腦袋。因瞳孔黝黑,比別人要大一點,靜靜註視著人的樣子格外地專心。
  聞櫻看他頭髮上往下滴水,抽了他手裏的毛巾,給他擦頭髮,“叫你多睡一會兒,男孩子這個階段如果睡眠不好,會長不高的,知不知道?”
  “嗯。”
  聞櫻替他擦幹了,見他坐在椅子上一直沒開過口,覺得有些奇怪,不由半蹲下來,“小虎今天這是怎麼了,不想說話?”
  他想了想,強調:“……我洗澡,母親不要進來。”
  “好,知道了。”她忍住笑,輕快地答應了,卻見他還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還有呢?”
  他和她對視了一下,偏過腦袋,慢吞吞地吐字:“難聽,不想說……”
  少年變聲期的聲音生硬嘶啞,確實不太好聽。
  聞櫻“撲哧”一下笑了。
  她還記得小狼狗換牙的時候,說了句“難看,不想說”,就堅持不說話,非得她把他逗得不得不開口的時候,才拿手擋住嘴,飛快地說完之後又閉上了。
  他在這一方面,非常的執著有毅力。
  “變聲期要一年,難道小虎一年都不和我說話了嗎?”聞櫻故作嘆息,“哎,好傷心。”
  邵廷玉專註地視綫放到她身上,見她難過的模樣,便伸出手去,輕輕地、摸了摸她的腦袋。
  晚間還擺了一場生日宴,因爲邵廷玉的身份有別於邵一灃,再加上他自己的要求,愛面子的邵大帥便沒有大肆宴請,只請了家裏的叔伯兄弟等一衆親戚,倒不是專爲這慶生來的,多是借著由頭聚一聚,互通有無。
  但畢竟是大帥家的宴席,看在邵閣天的面子上,對著邵廷玉這麼個小輩,衆人也是好聲好氣,聽說他如今就在軍隊裏歷練,更是誇贊虎父無犬子。
  等邵一灃落了座,這誇贊聲就像轉了風向,又沖他來了。倒像是他的生日宴一般。
  聞櫻原是要安慰小狼狗,側頭見他安靜地吸溜著她煮的面,見她看過來,還疑惑地歪了下腦袋,便笑笑沒再說什麼。
  第二天,門房報說羋小姐來訪,她邀對方前去小花園裏喝茶。
  那裏空曠,四處沒有能躲避的地方,方便她們聊天。
  羋兮先拿出件包裝精緻的禮物,放到小洋桌上,“聽說昨天你們家小的那個生日,送他的。”
  聞櫻叫瑩草收起來,正好將她支走了,“今天來又爲了什麼?”
  自從那次被叫破身份之後,對方隔幾個月就要上門一趟。這在別人眼裏固然驚奇,連邵閣天都一頭霧水,不明白怎麼小情兒居然有本事籠絡了正房太太,但他樂見其成。
  唯她們兩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羋兮第一次上門就和她交了個底,她已經做過許多任務,幷且與她這樣專門裁決墮落神使的角色交過手,輸贏結果她沒說,但聞櫻也猜得到,如果是她輸了,21又怎麼可能讓她再來一趟。
  但羋兮也說:“玩到這一世我也玩累了,輸就輸吧,最差不過是做個普通人。起初選邵閣天呢,是因爲我喜歡這一款,年紀大的男人會疼人,不像是二十出頭的小夥子,連自己要什麼都不知道。不過呢,自從發現你來了,我對這些就無所謂了,你看看,要是喜歡我就送你了。”
  聞櫻第一次碰見可以交流的“同伴”,見到她的態度,才知道原來不是所有神使都像自己一樣,投入感情去獲得別人的好感。對方或許是經歷了太多的世界,做任務就像下一盤棋,所有的角色皆是棋子,任她把玩而已。
  她對此不置可否。
  眼下,羋兮聽了她的問題,長腿交疊,連坐姿都顯得風情萬種,“我看你一直裹足不前,替你著急呀。最近一年我可是一直在疏遠邵大帥,也不見你有什麼行動。”
  聞櫻搖了搖頭,“我不準備選他。”
  “咦?”對方詫異,“難道你不知道像他們這種關鍵人物拿下的越多,評分越高嗎?還是你嫌他年紀太大?”
  聞櫻一頓,反問她:“你確定你要放棄了?”無論怎麼看,羋兮都不像是會引頸就戮的人,雖然她說她已經累了。
  “我道爲什麼呢,原來是因爲這個。”對方莞爾,傾過身來,說秘密一般悄悄地道,“既然小櫻花這麼會替我考慮,那我也幫你一個忙吧。”
  “不需要你做什麼,我自己……”
  聞櫻一句話沒說完,對方就一指壓在她唇間,沖她眨了下眼睛,“你等著就是了。”
  聞櫻總覺得有不好的預感,但對方不按牌理出牌,她雖然早就吩咐了人盯梢,卻不覺得會有用。
  果然沒等收到消息,到了晚間,她就知道了對方想做的事。
  她和邵閣天同床異夢多年,一直相安無事,縱使他回府住,她也會搬到客房去,把房間讓出來。
  但這晚邵閣天多喝了兩杯,竟是跑到她房間裏來,口中說著胡話,什麼兮兮已經好久沒離他了,兮兮不希望離間他們的夫妻感情,除非他們生活美滿,否則她都不會再理他。
  沒等聞櫻反應過來,就被他壓制在了床上。
  年過四十,畢竟是在戰場上一路廝殺過來的男人,沒有給聞櫻一點可趁之機。
  邵閣天一貫強勢霸道的眼睛微微有些迷茫,眼眶紅了一圈,看不出是酒喝多了的緣故,還是被喜歡的人傷了心。
  但他伸來撕扯聞櫻衣服的手卻一點都不輕,春衫輕薄,衣領的位置轉眼就被蠻橫地扯開了!
  聞櫻有點可憐他,眼下卻恨不得一槍崩了他和羋兮的腦袋!
  這算什麼,奉旨上床?婚內強暴?
  這是她至今遇到過的最噁心的事情,饒是聞櫻歷練出了強大的內心,此時也有些無措。
  她去推人推不動,向後仰去看臺燈的位置,男人卻趁機俯下身,粗重地鼻息就噴在她脖頸間。
  這一瞬間,憤怒席捲她的全身,以至於微微顫抖起來。
  就在她強迫自己冷靜的時候,忽地聽見外頭瑩草的聲音:“……太太已經睡下了,大帥也在裏……”
  話沒說完,只聽得門“轟”地一聲,傳來震天的響聲,有人破門而入。


第33章 軍閥小狼狗(八)
  邵一灃回到大帥府,摘了手套丟給傭人,見平日燈火通明的宅邸黯淡下來,但廳堂裏還亮著光,隨口問傭人:“母親睡了?”
  傭人恭敬地接了手套,回答:“是,太太回房歇下了,但特地吩咐了我們給您留燈。”
  “……知道了。”他垂下眼瞼,只說了三個字,卻仿佛含有無限的深意。這個家裏也只有她在盡力維持,照顧到每一個人了。
  想到此處,他忽地問:“父親呢?今天又是去了羋小姐那裏吧?”
  “大帥今天倒是回來了,剛回來,喝了些酒,好像是往太太房間裏去了。”
  “什麼?”邵一灃驀地擡眼,驚愕地看向他。連他自己都沒發現,一瞬間,他眉目鋒利,帶著十足的攻擊性。
  傭人往後瑟縮了一下,不明緣由地重複,“大帥眼下大約是在太太房裏。”
  雖然他們也都覺得這是天下紅雨的大事,但畢竟是正頭夫妻,大帥突然回心轉意也不是沒可能,少帥這樣的表現,是不是太誇張了……
  邵一灃在最初的驚愕過後,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
  他同樣想到了這一層,兩人是合法夫妻,父親去她房裏幷沒有什麼不對。
  可說是如此說,他仍然發現自己心頭隱隱地發顫,被一種說不明由來的恐慌席捲。他倏地握緊了拳頭。
  因爲這份即將失去什麼的恐慌,讓他不知不覺來到了聞櫻房間所在的走廊上。他知道每回父親回來,她都要避開住到另一間臥室裏去,這代表她已經被父親傷透了心,又或者根本就不喜歡父親。
  他尚且沒能理清這些想法的由來,倏地聽見臥房裏傳出一聲短促地驚叫,是飽含驚慌地女聲。
  是她的聲音!
  邵一灃三步幷作兩步邁到了房門前,卻被瑩草攔在了門外。
  “大少爺,您回來了?”
  “我剛剛聽見裏面有聲音。”
  “啊您說聲音嗎,這個……太太已經睡下了,大帥也在裏……”她含蓄地提醒,可還剩一個字沒說完,就被人不耐煩地揮到了一邊。
  邵一灃又一次聽見裏面發出不尋常的聲音,他同樣出入後院,一聽就知道這動靜絕非普通夫妻歡好會有的動靜。
  他腦袋裏剛冒出一個念頭,渾身上下的血液就仿佛被凍住了。
  這一刻,理智被全然拋到了一邊。他不相信父親會這麼對她,卻不敢有一瞬間的遲疑。
  在邵一灃撞破了門,出現在房間裏的時候,聞櫻才真正放鬆下來。
  可邵閣天這一次卻是酩酊大醉,意識都不那麼清醒了,將巨響拋之腦後,一心只想要身下的女人臣服於自己!
  就在他俯下身胡亂親吻聞櫻的脖頸時,陡然被自己的兒子擒住肩膀,從女人身上掀了開來!
  “爸,你發什麼瘋?!”邵一灃眼睛都紅了,怒聲質問父親。
  邵閣天隱約聽見兒子的聲音,又不太確定,“一灃?”
  就在他晃晃悠悠地發昏時,聞櫻捂住衣襟,渾身顫抖地跪坐起來,用力揮了邵閣天一巴掌!
  一時屋中皆靜。
  然後,她抖著手,反手又是一巴掌!
  “混賬……”她眼眶紅了一圈,顫著聲駡,聲音又輕又難過,備受侮辱。
  邵一灃微怔。
  這是她曾經駡過自己的話,她駡人的詞彙總是貧乏的可憐可愛,可他眼下再聽,卻猛然心酸起來。
  幸而當年只是一怒之下的反擊,幷非真心侵犯,所以她只是疏遠了他。
  而如今,他親眼看見她眼中深深的嫌惡,那甚至不是一種深恨,而是看社會中的人渣敗類一樣的嫌惡。
  說出去誰能相信,兵鎮一方風光無限的邵大帥,會被人用這樣的目光看待。
  然而邵一灃對父親幷無一絲一毫的同情,只默許她發泄。
  但即便有他鉗制,邵閣天畢竟還是從槍林彈雨中闖過來的大元帥,他即便是醉醉暈暈的,好歹知道自己這是被人扇了巴掌,邵大帥的脾氣一上來,立即勃然大怒,“敢打你爺爺我——”他震開邵一灃的手,手臂高舉,眼看照聞櫻的臉就要扇過去!
  就在這時,房間裏傳來一聲“砰——”地槍聲,窗臺上的花瓶砸到了地上,碎了一地。
  越是大人物越惜命,對槍聲尤其敏感,邵閣天立即停止了動作,心尖一顫就轉過了身去。
  但還沒等他從朦朧的醉眼裏看見門口站著的是誰,陡然間,腦袋上一陣劇痛,失去意識,倒在了床上。
  門口剛放下槍的邵廷玉,冷冷地盯著他頭頂流血倒下的身影,旋即,他的視綫投向了聞櫻。
  “母親!”
  聞櫻剛剛害怕邵閣天看見是邵廷玉開的槍,從而産生威脅到小虎安全的想法,也不知哪裏生出來的力氣,拿了臺燈舉起就砸下來!
  眼下邵閣天暈了過去,她也失去了力氣,手臂一軟,臺燈摔落到地板上,她往後一仰的身體卻撞入邵一灃的懷裏。
  就憑父親剛剛的做派,他眼下一點憐憫心都生不出來。
  邵一灃沒去管倒下的邵閣天,而是將聞櫻橫抱起來。他看著一地的狼藉,對門口嚇白了臉的瑩草道:“去通知羅誠,讓他過來收拾。”
  羅誠是他的副官,爲人忠心可靠,會做出對他有利的安排。
  他將聞櫻抱到門口的時候,邵廷玉的視綫就一直跟著他到門口。
  男人軍裝上的肩章在燈光下反著冷硬的光芒,如同他現在淩厲的難以讓人接近的狀態,與他平日風流肆意的作風截然不同。他抱著聞櫻的手臂健壯有力,而步伐沈澱著氣勢。
  少年的身材還遠比不上男人結實可靠,但他手裏握著槍。
  這個場景,仿佛與三年前的那一幕發生了置換。
  但即便他已經有了槍,仍然不能對他造成絲毫的威脅,更何況……
  母親似乎已經失去了力氣,唇間血色褪去,倒在男人的懷抱裏一言不發,只在看見他的時候,目光裏流露出關懷的神色,而後沖他搖了搖頭。
  邵一灃低頭捉住她的目光,瞥了邵廷玉一眼,口吻淡淡:“回去睡吧,我送母親回主臥。”
  邵廷玉沒有任何表示,看著聞櫻的目光非常專註,一直到他的背影走遠。
  聞櫻一路都在壓抑犯噁心的衝動,結果剛回了房,被邵一灃抱到了床上,猝不及防吐了出來,全嘔在了他身上。
  她仿佛大病一場的人,頭暈噁心,虛弱得難受。
  她曾在新聞報道中看見很多這樣的信息,侵犯、猥褻、強暴、每一個字眼都讓她覺得不舒服。而輪到自己的時候,她才更加清晰得意識到,這種行爲會給人造成多麼強烈和深刻的陰影。
  以至於她已經脫離了那個環境,來到她熟悉安全的房間裏,仍然感到那粘膩噁心的觸感如影隨形。
  一想到這,她胃裏翻湧,再一次嘔出聲來。
  “怎麼了?”邵一灃全然顧不上軍裝上的嘔吐物,而是伸手去輕拍她的背,“不舒服嗎?我去叫家裏的醫生給你看一看?”
  他的語氣呵護至極,如是讓後院的那些女人看見,恐怕才會明白少帥真正溫柔起來的模樣究竟如何。
  “不用……”她抓住他離開的袖子,“你替我叫瑩草來吧。”
  邵一灃握住她的手,冰涼得像在風裏吹了一夜,他捂住替她暖著,道是:“有事沒事,不能讓我來做嗎?”
  “……你的敬稱呢?”
  邵一灃一頓,喚了聲:“母親。”隨後低笑,“母親有事只管吩咐我,我畢竟是您兒子,孝順您是應該的。”
  她聲音微弱,卻是明顯地嫌棄他:“……我才沒有你這麼大的兒子!”
  “是是是。”他好脾氣地應著。
  她這樣明明白白的露出嫌棄的態度,反而讓他放下心來。從剛剛起,他就隱隱擔心她會因爲父親的緣故,再一次疏遠他,甚至爲此討厭他。
  如果說上一次來自於她的疏遠尚且能夠忍受,那麼這一次……
  他聽見她“想喝水”“想洗澡”的指令,笑了笑,甘願就替她去做了。
  他這副樣子,別說旁人沒見過,就是聞櫻也沒見過。畢竟繼母和繼子天生不對付,他對別人一副玩世不恭的風流樣,對著她的時候,挖苦諷刺有之,調笑戲謔有之,從來沒有正經樣子。
  畢竟時人眼中,他的地位尊崇遠高於她,他可以隨心所欲,她卻不能。
  而這次的事情,仿佛給了他莫大的刺激,聞櫻不知道他究竟産生了什麼樣的變化和想法。但確實是直如今,他才真正有了對女子的憐惜呵護,和甘之如飴的退讓。
  直到看著他進入浴室放水的背影,聞櫻才緩過了勁兒,開始懷疑起羋兮的用意。
  沒等聞櫻給羋兮打電話,隔了一日,傭人就來報說羋小姐來電。
  她不知道那晚的事邵一灃是怎麼處理的,第二天除了邵閣天頭頂纏了幾圈紗布,聽傭人說一大早就離開了宅邸,其他的事物沒有任何變化,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她下樓接起話筒,開門見山地問:“羋兮,你到底想幹嗎?”
  “哎呀小櫻花真是無情,喜歡我的時候叫我羋九,阿九,現在不喜歡我了,就叫我羋兮……”她似喜還嗔地抱怨著。
  “你瘋了嗎,讓邵閣天做出這樣的事?”聞櫻全然不搭理她賣弄風騷。
  羋兮投降,“好,不跟你開玩笑,哎,難道你自己沒感覺出來?我不下狠手,怎麼推你一把……聽說那晚大帥府熱鬧得很啊,還有人聽見了槍聲,誰開的,大的還是小的?”
  聞櫻停下了話,尚且沒有再開口,就聽見電話那端原本縱情聲色的靡靡之音,變成了驚聲尖叫,隨後還有打砸的混亂聲。
  “不得了……”羋兮以一種又緊張又興奮地聲音,倉促地開口,“有人來砸場子,是我們少帥幹的吧?還是你厲害……哎等等,你們先別抓我,我在和你們家太太說話呢……”
  電話掛斷之後,聞櫻扶住了額頭。
  這個女人,根本就是個瘋子!
  但瘋子也有瘋子的厲害之處,羋兮當真沒猜錯,邵一灃得知是她慫恿了邵閣天,立即就號了一隊人去收拾這女人。
  軍閥時期,軍痞子到處都是,比流氓還流氓,比無賴還無賴,這種砸場子的事做得得心應手,很快就把羋兮帶到了大帥府,按倒在聞櫻跟前。
  邵一灃冷覷她一眼,除了長相名副其實,是少見的美人,其它的,實在看不出她爲什麼能把父親迷得神魂顛倒。
  羋兮在他跟前的表現還算正常,跪姿讓她蹙眉,笑對邵一灃道:“少帥抓我豈不是多此一舉?等你父親一來,還是要放了我。”
  “等父親到了,放不放你是他的事。”邵一灃冷冷地一笑,“現在誰敢攔我?”
  說著,他就找人當著衆人的面,拿鞭子抽到她身上。
  聞櫻冷眼看著,沒有阻攔。
  縱使羋兮說得在好聽,她也不會全然信了她的話,再加上那晚她受到的驚嚇,不敢相信假如沒有人發現,她最終會受到什麼樣的對待?
  只是鞭刑而已,相信對經歷過諸多大場面的羋九來說,只是不痛不癢。
  更何況……
  倉促地步伐聲漸近,很快,邵閣天出現在門口。
  他看向聞櫻時,額頭上的傷隱隱作痛,這提醒他究竟幹了什麼混賬事。
  聞櫻如果是新婚妻子,他一個當過土匪的人不會有任何愧疚。但她爲這個家付出了三年,將小兒子教養得這麼好,連長子都能向著她,可見她付出的心血。
  在這樣的情形下,他再做這樣的事,連他自己都覺得齷齪。
  但話雖如此,他看見羋兮跪在地上,兒子的人拿鞭子毫不留情地打到她背上,直打得血跡滲出旗袍來,她眼睛水汪汪地看向自己,邵閣天忍不住心疼,立刻呵斥兒子:“你這是幹什麼!”
  邵一灃看也不看他,而是轉向聞櫻,問她道:“母親可有想過,和父親離婚?”


第34章 軍閥小狼狗(九)
  離婚這件事,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還不能受到廣泛認同,尤其是對邵大帥來說,跟過他的女人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離婚是一件相當丟面子的事。而哪怕他再喜歡羋兮,也從來沒有動過想要娶她的念頭。
  因此邵一灃剛提出這個建議,他立即眉毛倒竪,大聲斥他:“胡鬧!”
  邵一灃只盯著聞櫻看,聞櫻卻也搖了搖頭。
  如果離婚,邵一灃也就罷了,她不可能再有機會接觸到小虎。他眼下不過十來歲,她不放心把他一個人留在大帥府,即便她很快會離開,但是另一個“她”還在。
  所以,要離婚也不是現在。
  邵一灃在提議的時候,就曾想過這些障礙,看她果然被邵廷玉牽絆,不爽地挑了下眉。
  好在他提出這個要求,還有另一個目的。
  因爲把離婚的事擺到了臺面上,邵閣天意識到這次的事,兒子是完全站在聞櫻那一邊的,這無疑又一次提醒他做下的荒唐事。他不得不做出一個姿態來給衆人看,只得暫退一步,任兒子去“處罰”羋兮。
  也算是給聞櫻出了一口氣。
  唯有羋兮在衆人爭議的時候低著頭,背上是鞭傷帶來的刺痛,而她勾了勾嘴角,不知道在想什麼。
  婚沒有離成,任務卻已經進行的差不多了,親情綫和愛情綫都已經走完,聞櫻同樣從光源圖中看出,小虎和邵一灃確實都落到了她的陣營沒有錯,羋兮代表的薔薇花圖案上,只有邵閣天一個,其它的光點不足以與自己相爭。
  可就在她試圖重回晉江空間的時候,卻發現空間沒有向她打開。
  前兩次,只要她完成任務後,進入一個無人的封閉空間,腦海裏一動念頭,就能回到那個地方,但這一次,她多番嘗試,仍然沒有看到熟悉的數據空間。
  難道是又一次和人任務重合了?
  但記得上一個世界的任務結束後,她雖沒有經歷空間,也在生出念頭時,直接跳到了下一個世界。還是說這是空間的又一個bug?
  無論如何,空間沒有對她開啓,她就沒有辦法離開這個世界,只能在這裏繼續生活。
  但聞櫻萬萬也沒想到,這一等,就等了整整七年!
  七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對小孩子而言,每天都可以發覺新鮮的事物,打開新世界的大門,所以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而對衣食無憂的成人來說,只是將一天的日子周而復始地過下去,等回過頭才發現,竟已經過了這麼久。
  在七年裏她想了很多,其中考慮最多的就是爲什麼空間不再對自己開放。
  後來,經過多方面的分析,她記起了21所說的完成任務的條件,是她獲取的信仰之力超過羋兮,如果從結果推導過程,她回不到空間,即她沒有完成任務,也就是說她的信仰之力,還不足以壓制羋兮,甚至有可能比不過她……
  那麼光源圖上的顯示又該怎麼解釋?
  她直覺問題出在羋兮身上,她是自己所遇到過的最難纏棘手的墮落神使。一般來說,按照21曾經告訴她的話,神使因爲擅自扣留了奉獻主神的信仰之力,選擇滯留在某個世界,所以無法來到另一個世界,而是會在她滯留的世界輪回轉世,就像上一個世界的宋汐。
  可聽羋兮的講述來看,她似乎仍然經歷了很多不同的世界。
  如果她能打破這個規則,那麼在光源圖上做手腳,也幷非不可能。
  只是這份猜測沒有任何的真憑實據,她也不可能從羋兮那裏得到答案,所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在這期間,21不曾出現爲她解惑,只能由她自己推斷摸索。好在經歷了兩次任務,她早已磨練出了耐心。
  這天,空氣陰沈沈地將要下雨,她剛令瑩草將曬的被褥收好,就聽見一陣匆忙的腳步聲。
  “羅副官來了……”聞櫻剛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便見對方神色不大好看。
  邵一灃的副官羅誠匆匆走進來,謝過傭人遞上來的水杯,畢恭畢敬地對聞櫻道:“少帥命我告之太太,今日大帥要回來用餐,還請太太避一避。”
  “出什麼事了?”
  “倒不是什麼大事。”羅誠頓了下說,“少帥與邵團長意見不合,險些開火,使得大帥大發雷霆,恐怕會殃及太太。”
  邵團長指的是邵廷玉,七年時間足以讓他在軍中如魚得水,十三歲就領兵作戰,作風野蠻強橫,只要是被他瞄準的目標,必定會被撕咬下一塊肉來,近年來十分得邵閣天得喜愛,直稱有他當年的影子,軍中大佬也不無稱贊,風頭甚至壓過了邵一灃。
  因爲邵廷玉給邵一灃帶來的威脅,所以兩人雖然在聞櫻跟前表現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樣,背地裏卻摩擦不斷。
  這一次被捅到了邵閣天跟前,想必不是一般的小打小鬧。
  聞櫻沒有聽從邵一灃的提醒避開,而是令廚房準備了一桌菜,等他父子三人回來。
  邵閣天人到中年,雖沒變得昏聵,但勇武不勝往昔,私心也漸漸多了起來,因多與羋兮廝混,甚至給她在軍中搞了一個什麼參謀的職位,即便只是個花瓶擺設,幷無實權,仍引起了不少爭議。
  他最先到,在長桌首位落了座,跟聞櫻點點頭。每回看見家中小妻子,他總是會産生發怵的感覺,這在當年的荒唐事之後更甚,因此這兩年連話都少了。
  邵一灃隨後即至,脫了軍裝外套,留裏面一件軍式襯衫,人愈發英挺不凡,神采煥發。戰場上的血腥氣全然不聞,仿佛他仍然是笑看聲色場中鶯歌燕舞的少帥。
  看見聞櫻沒有避開時,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而後又像是拿她沒辦法,笑搖了搖頭。
  “母親。”
  聞櫻正布碗筷,就聽見一聲微低的少年嗓音。
  她轉過身來,看見來人肩頭淋了雨,忙拿手帕給他擦雨水,“這麼大的人了,還不知道躲雨?”
  邵廷玉只是低著頭,用黢黑的眼睛望著她,如願聽到她絮絮叨叨地關懷。
  邵廷玉如今已經年已十八,曾經稚嫩的臉龐全然褪去,濃眉壓著突出的眉骨,只消一眼看來,其中蘊含的狠戾殘酷就能嚇得敵人腿肚子發抖。他不像邵一灃讀過軍校,這是他十歲就接受鮮血洗禮所擁有的氣勢。
  大帥府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父子三人都脾性不小,說著說著就吵起來了。
  聞櫻這才知道,兩人不是因爲作戰意見不合,而是互相推讓對象,拒絕聯姻。
  期間,邵大帥氣得拍桌子:“孔家的女兒有哪一點不如你們的意?還由得你們挑三揀四,擺出不情不願的臉色給我看!”
  當然,兩人即便要娶,挑的也不是同一個人,孔家同樣有許多位小姐,挑一個年歲相當的就是了。
  邵廷玉平靜地回應:“大哥年近而立未婚,我一個做弟弟,怎好越到前頭?”
  邵一灃的回答就無賴多了,“商人多銅臭,養出來的姑娘不合我意。我若要娶,也該是娶母親這樣書香門第的女兒,母親說,是不是?”
  聞櫻不答,只招呼他們吃菜,三人給面子各夾了一筷,隨之面色發苦。
  往桌面上一看,這才註意到,一桌的苦瓜炒菜,就連湯都是苦瓜湯。
  聞櫻擒著筷子又給每人碗裏夾了一筷,這才慢條斯理地開口:“給你們下火的,多吃點。”
  三人一齊不吭聲了,苦大仇深地看著一桌子苦菜,卻沒一個敢和她發火。
  晚飯過後,邵閣天叫上兩個兒子到書房裏談話,聞櫻看著傭人收拾好了東西,才準備上樓。
  期間走過一間小客廳,猛地裏頭伸出一隻手,將她拽了進去。
  她被抵在墻上,男人微俯下身,襯衫下隱約露出健碩的身軀,男性氣息撲面而來。他在她頭頂發絲間落下一吻,旋即又要去親她的臉,被她一偏頭避了過去,他輕笑起來,“還是這麼偏心。”
  她問:“哪裏偏心?”疑惑間把臉轉了回來,被他一低頭吻個正著。
  他只輕咬著她的唇瓣廝磨,很是縱容的姿態,可腰間的手卻占有欲極強地將她壓向自己,滾燙地呼吸與她交換。在她輕微掙紮時,他已解開她領口的一顆扣子,嘴唇落下來,在她雪白的脖頸間輕咬了一下。
  聞櫻捶他的肩膀,“邵一灃!”壓低了聲的薄怒。
  男人擡起頭,正是她名義上的繼子邵一灃。
  七年的時間,很多事都不得不超出聞櫻的計劃和預料。七年前她就已經完成了任務,這麼長的時間,如果沒有移情別戀,那麼就足以讓男人的情感發酵到沖出囚籠的地步。
  聞櫻是真正用心去表演的,甚至放縱自己對角色投入感情,所以對他的一步步接近不會像以前那麼排斥,她也需要去維持這段感情。
  “真小氣。”邵一灃慢慢地替她扣上扣子,捧起她的臉,與她額頭相抵,眼中濃郁的情緒仿佛要噴薄而出,“對那小子就是溫柔體貼,對我就吝嗇小氣,我也淋了雨,你怎麼不替我擦掉?”
  “你真要我替你擦,就乖乖當我的親兒子,不要做這種逾矩的事來。”
  聞櫻輕喘著氣,微嗔地看他。她皮膚瑩白如玉,此刻雙頰染上猶如紅霞一般的緋色,丹鳳眼兒嬌媚地微闔,著實令人動情。
  他忍不住在她後頸摩挲,嗓音低啞,“寶貝這麼美,我怎麼忍得住。”
  從很久前開始,他私底下就不再叫她“母親”了,但這麼稱呼她卻還是頭一回。
  “別拿那些不三不四地稱呼來叫我。”她眉尖一蹙,像個刻板的老太太,“又是哪個歌舞廳裏學來的話?少來汙我的耳朵。”
  他卻喜歡極了她這副刻板的模樣,這說明,她只是他一人珍藏的寶貝。
  “好好好,我知道了,下不爲例。”他立刻笑著投降。
  聞櫻沒有管他玩世不恭的做派,已經在想別的事了,試探性地開口,“大帥說的那位孔小姐……”
  “怎麼?”
  “你確實到了成婚的年紀……”
  她話說一半,他臉上掛的笑容顯而易見的冷下來,“你想讓我娶她?”
  聞櫻猶豫了下,“小虎年齡還小,看他的樣子也不喜歡孔家的小姐。”
  邵一灃的眼神陡然暗沈下來,盯著她看,仿佛她再多說一個字,他就要做出連自己都不能想像的事了。
  “所以呢?要我爲了你‘親兒子’犧牲嗎?”他話裏陡然一刺,
  她頓了一下,眉眼軟化下來,擡手撫摸他的臉龐,“你啊,就是性子太急。”
  她這樣的姿態非常難得,哪怕她是真心想讓他娶那所謂的孔小姐,他也不想計較了。
  “你放心吧,你‘親兒子’沒你想像的那麼單純,他不想娶,沒人敢嫁。”末了,他握住她的手,在手背上親了一下,“我也一樣。”
  聞櫻之所以提起孔小姐,倒不是真的讓邵一灃娶對方,畢竟他如今心在自己身上,冒然把另一個女孩兒推入火坑的事她還做不到。
  她只是想澆一盆冷水,暫時冷冷他的情緒罷了。她總擔心再這麼待下去,會發生更多難以預料的事。
  回到臥房,她按下了燈的開關,房間裏“啪”一聲亮起。
  轉過身時,被坐在窗臺上的人影嚇了一跳!
  “小虎?”她看清了人後,問道:“怎麼來我房裏了……你從窗戶裏爬進來的?”
  邵廷玉正組裝著手裏的一把槍,即便沒有燈光,單憑感覺,他亦靈活而快速地將所有的零部件安歸原位,骨節分明的手指穿梭其間,快速的節奏裏仿佛含有一種奇妙的韻律。
  他晃了晃兩條腿,還跟年少時一般,頭也不擡地喊,“母親來。”
  “真是的……”聞櫻拿他沒辦法,想起他晚上沒吃幾口飯,就從梳妝檯那兒拿了一塊餅乾,順手餵到他嘴巴裏。
  他眼睛還盯著手裏的槍,卻很習慣地咬住了餅乾。
  聞櫻見他快要吃完了,正想把手抽回來,指尖卻猝不及防被含住舔了一下。
  她心頭忽地跳了一下,擡眼去看,邵廷玉仍然專心致誌地玩著手裏的槍,仿佛剛剛只是一習慣性的一咬。
  因爲隨後就被他手中富有韻律美感的動作吸引,聞櫻沒有發覺他耳後根微微地紅了起來。


第35章 軍閥小狼狗(十)
  邵廷玉將一把槍組裝完後,塞到了聞櫻懷裏。
  聞櫻知道裏頭沒子彈,隨手擺弄了一下,覺得奇怪,問他道:“給我做什麼?”
  “這把最輕,適合母親用。”
  她無奈笑道:“可我又不會用槍。”
  “我教你。”
  他從窗臺上一躍而下,從身後握住聞櫻的手,擺開架勢,將槍對準了鏡子裏的他們。
  一整面的落地西洋鏡,清晰的照出眼前的景象,年輕俊朗的少年輕擁著前面的人,曾經手把手教他握筷的人,如今卻在他的比照下顯得身材嬌小,只到他肩膀的位置,仿佛縮在他懷裏一般。
  少年已經徹底長大了,他從一個流浪狗堆裏活下來的男孩,在她的精心養育下,變成了戰場上無往而不利的戰士。只有在她面前,還保有著一絲仿若年少時的天真。
  而時光待她很溫柔,仿佛她仍然是十年前那個文靜而果決的少女,唯有眉眼間添了幾分經歷帶來的從容。
  他就這麼把槍對準了鏡中自己心臟的位置,扣下了扳機,口中還發出“砰——”的模擬音效。
  聞櫻只覺好像是自己被擊中了,心跳忽地漏了一拍。
  “小虎!”
  “嗯?”他歪了歪腦袋,像在問怎麼了,和小時候如出一轍。
  “不許胡鬧。”她沒由來地心慌,好像什麼事情超出了自己的控制範圍,只能認真地叮囑他。
  可這句話也是沒由來的。
  邵廷玉回看她半晌,輕輕地“哦”了一聲。
  聞櫻在這個世界待的時間久,在任務停滯的狀態下,她幷不死拗著通關,而是將自己調整成及時享受生活的狀態。
  除了家裏的消遣,她偶爾也會上街去聽戲、逛街,電影看得不多,看過現代的彩色電影,這時候的黑白影片從故事到畫質都無法吸引住她,反而是戲院裏咿咿呀呀的唱段原汁原味,更得她喜歡。
  這天她如常要去戲院聽戲,一大早起床,先監督廚房準備了家中的早餐。
  正坐在餐桌上吃飯,後面邵一灃走過來,仗著餐廳裏無人,放肆地摟過她的肩膀,在她頭頂親了一下,道了聲:“早。”
  聞櫻筷子裏夾的,早就察覺到了腳步聲,卻沒想到他會做出這樣的動作。
  在他笑落了座的時候,她才反應過來,捋了下落下來的頭髮絲,惱然地斥他,“沒個正經!”
  他幷不回嘴,只單手支著下巴,側頭看著她笑,另一隻手的指頭不安分地爬到她的手背上,充分把“沒個正經“演繹到了極致。
  忽地,他視綫越過她的肩膀,像是看見了什麼人。
  “吃粥,還是多士?”聞櫻沒發覺他的視綫變化,在得到“粥”的回答後,親手盛了一碗放到他跟前。
  邵一灃去夾土豆絲,一筷子下去只夾起一兩根,試了兩三次都是如此。
  聞櫻忍俊不禁,夾了一筷子要放到他碗裏。
  他卻得寸進尺的要求,“你餵我。”桃花眼沖她輕輕一眨,肆意地展露自己的魅力。
  事實證明,女人也會爲美色所迷,再加上她熟知他的脾氣,如果不餵,他就敢這麼一直看著她不動,反而更讓人頭痛。
  於是聞櫻沒好氣地將筷子塞進他口中,只顧著動作野蠻,一時忘了這是自己的筷子。
  她剛想將筷子收回來,卻發現一抽抽不動,再看過去,只見那頭被他咬在嘴裏不放,停了幾秒,才鬆口將菜吃了下去。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她,仿佛含有什麼意味似的,回味般道:“……嗯,好吃。”
  聞櫻臉“轟”一下變得通紅。
  直到邵廷玉同樣落了座,她臉上都還留有未褪的紅雲。
  邵一灃眼看著一言不發的邵廷玉,覺得有趣似的叩了叩桌面。
  他沒想到對方這麼沈得住氣。
  要說這個家裏能發現邵廷玉心思的人,恐怕也就只有藏著同樣心思的自己了。比起他,對方隱藏得要更深,如果不是他意外發覺對方在一次受傷意識不清醒時,喃喃著聞櫻的名字,同樣不會有所察覺。
  他還記得自己當時的反應,用震驚恐怕都不足以形容。
  他是與聞櫻沒有血緣關係,聞櫻也不曾養過他,從一開始兩人就是同齡之間的針鋒相對。她極富個人魅力,連守舊的觀念在她身上都顯得那麼可愛,朝夕相處間,對她産生好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但對方是聞櫻親手養大的,即便不是名義上母子關係,也應該是姐弟或者其他什麼。畢竟她沒有真正當過母親,他一直覺得她板起臉來教人的模樣,就像個不懂卻非要裝樣的小姐姐。
  而他唯一能想到的解釋就是,邵廷玉根本就沒有把聞櫻當做親人,或者說他們所想的親人,和他想的親人全然不同。
  畢竟他還在狗窩裏待了六七年不是……
  就在他陷入思索的空檔,聞櫻已經吃完了早餐,說出了自己今天準備去戲院的安排。
  “不行!”反對的聲音從兩個不同的方向發出。
  聞櫻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怎麼了?”
  邵廷玉道:“如果母親一定要去,那我跟著去。”
  “小虎不是不太喜歡聽戲院的劇目嗎?”
  她剛發了問,卻聽另一邊的邵一灃開口道:“最近局勢緊張,本來前綫就在和鄰省打仗,父親又和黑幫起了摩擦,軍備物資缺乏,所以才突然間打起和商會聯姻的主意。”
  “……不是說道上規矩,禍不及妻兒嗎?”
  “你還知道道上的規矩?”邵一灃忍不住笑了,隨即縱容地道,“你說得也對,他們不敢輕舉妄動。不過還是得有人陪你去才讓人放心,我今天正好沒空,就讓你‘親兒子’陪你去罷。”
  聞櫻聽出他話裏的戲謔,出自他們先前私底下的對話,不由瞪了他一眼,讓他收斂些。
  邵廷玉得了應允便沒有再說話,仿佛沒有發現他們之間不尋常的氣氛,只是舀粥時,不小心竟灑了幾滴到碗外。
  這個年代的戲院是看人下菜碟,如聞櫻這樣的身份,一律請到二樓的雅間裏,戲票不必出,還要奉上鮮果點心。
  沒過一會兒,臺上帷幕前繞出個扮靈官的架子花臉,隨著火彩的煙霧上場一個亮相,臺底下坐的觀衆已然紛紛叫好。
  因今日有邵廷玉跟在身邊,人一看是大帥家的二公子,另捧了一筒香煙來。
  聞櫻謝過了,卻警告似地看了邵廷玉一眼,“別學壞了。”
  邵廷玉很是無辜地回看。
  他的目光總是透出一股狠厲的氣息,唯有在聞櫻跟前,才會收斂攻擊性。
  今天他的打扮格外像富家公子,壓了一頂狩獵鴨舌帽,蹲在聞櫻旁邊,從帽子底下擡頭看人,純然的天真無辜。
  聞櫻被他這麼一看,頓時覺得自己小題大做,順手拈了塊點心餵食。
  大約是小時候投餵習慣了的關係,她餵他時總是用手,他就勢就能舔到她的手指尖。
  可今天她把點心一塞,就馬上收回了手。
  邵廷玉眼睛間陡然劃過一道戾芒,一陣心浮氣躁。
  雖如此,聞櫻的袖子險些落到茶杯裏時,他還是及時看見了,接住了袖子,小心翼翼地將它捧了出來。
  聞櫻的註意力從戲中抽出,剛誇贊了他一句,就被樓下的喧鬧吸引。
  原來是有軍人尋隙滋事,看上一個五官姣好的女學生,口頭嘴上不乾淨。但那女學生也不簡單,還帶著護衛,受不了這閑氣立刻反嗆回去。
  如今是武力當道的時候,有軍痞鬧事再正常不過,即便樓下茶碗茶壺漫天飛,戲院裏的人都端著習以爲常的臉色,只等人鬧夠了再去安撫,安撫的還是那鬧事者。
  聞櫻一蹙眉,“小虎,叫人去處理一下。”
  邵廷玉可有可無地瞟了一眼樓下的場景,聽了她的話才招手找人下去。
  這個地盤再橫也衡不過邵家人,那人一聽立刻認慫,還想上來攀個關係,當即被攆了出去。
  這一救才發現湊了巧,女學生就是最近被他們掛在口中的孔家小姐,行四,是年齡小的那一個,如是邵廷玉聯姻,挑得約莫就是她了。
  對方想必也知道兩家在議的事,過來道謝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邵廷玉看。末了點點頭,“挺好看。”
  聞櫻忍不住一笑。
  邵廷玉很不高興,趁聞櫻不註意,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把人家四小姐看得向後一縮。
  等戲散了場,聞櫻出於禮貌提議由他們送孔四小姐回去,剛經歷了軍人鬧事,對方確實有些不安心,立刻點頭答應了。
  孔四小姐很是活潑,一路上嘰嘰喳喳說不停,把聞櫻逗得直笑。
  忽地,車子路過一間咖啡館時,聞櫻不經意從窗戶裏撇見了羋兮,她對面坐著一個不認識的男人,穿著舊式的長衫,眉眼淩厲,非常有氣勢。
  “怎麼了?”邵廷玉關註到她停駐的目光,順著視綫看過去,同樣眸光一凝。
  他身爲邵府二公子,當然認識這個男人,正是最近和邵閣天起了摩擦的黑幫領頭人物。
  聞櫻看了眼孔四小姐,壓住他的手,和他使了個顔色:回去再說。
  他極有默契地閉口不談。
  聞櫻一直有派人關註羋兮的動向,但對方不是吃素的,幷非每一次都能跟到人。這次無意間發現的這個男人,會不會和任務有關係?
  她剛陷入了思索,前面的道路轟然傳來一聲炸響,陡然間,周圍槍聲四起!


第36章 軍閥小狼狗(十一)
  在這個兵荒馬亂的戰爭年代,類似的槍戰時有發生,只是很少有人不開眼,敢動到雄踞一方的邵閣天頭上。
  街道上行人尖叫逃竄,槍聲不絕於耳,陷入一片混亂之中。
  聞櫻當然是第一時間就想去保護邵廷玉,動作卻慢了一步,反被邵廷玉護在身下。已經成年了的男人胸膛寬闊,似乎能用懷抱撐起一個令人安心的地方。
  她恍了下神,第一次認識到他已經不是自己一直護在身後的小男孩了。
  “啊——”子彈穿入玻璃之際,孔四小姐發出害怕的尖叫。
  “別吵!”
  邵廷玉一手護著聞櫻,一手摸槍,手臂伸出玻璃車窗外,從辨別方向到連開三槍幾乎只在眨眼之間,目標人物頃刻倒地。
  “車裏不安全,母親……”
  他停頓了一秒,畢竟轉移過程中,在沒有掩體的情況下,同樣很危險。
  聞櫻點點頭,怕他不當一回事,不得不叮囑:“讓人照顧四小姐。”
  簡單來講,從車裏快速轉移到建築物下面,花不到三四秒的時間。
  但孔四小姐還是一個女學生,驟然遇到這樣的事過於緊張,雖然有人護在兩側,在聽到槍聲時卻下意識地抓住了聞櫻的手臂,自己縮到了她後方!
  保護圈經她一個拉扯露出了空檔,眼見一聲槍響,就是沖著聞櫻的方向!
  邵廷玉瞳孔驟然一縮,等回神時已經擋住了她,右肩上被釘了一顆子彈。
  他擡手剛要開槍,手臂肌肉不自然地一抖,射偏了。
  緊要關頭,聞櫻乾脆利落地一槍打出。
  這是之前邵廷玉剛送的那把女士槍,危機時刻,她一直握在手中。
  大概是危機激發人的潛能,她幾乎是想也不想開了槍,確實一舉正中。
  有那麼一刻,她想起了小時候玩的氣球打槍遊戲。每回打槍時,時間都好像過得極慢,就像電影播放時的慢鏡頭,子彈飛在空中,嵌入氣球,然後,“砰”地炸裂開來。
  邵廷玉抓住她冷得和冰塊一樣的手,掃了那人一眼,“沒死。”隨即讓人補了一槍。
  似乎在用這個動作告訴她,人不是她殺的,不用害怕。
  聞櫻不知道對方究竟死了沒有,只是因第一次殺人而帶來的陰霾,一下子揮散開來。她的小狼狗,已經可以保護她了。
  除了一開始面對猝不及防的偷襲,他們這一方的人稍顯混亂之外,隨後軍隊訓練有素的素質立即體現出來,暗殺者或抓或逃,潰不成軍。
  孔四小姐也被安然送回了家,她到家之後嘴唇仍舊發白,像是想對聞櫻說什麼,但是懼於邵廷玉的目光,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次的事,與其說這次的事是正兒八經的暗殺計劃,倒不如說是一次試探,一個警告。
  回到宅邸後,大帥得知了消息也只安撫了受傷的邵廷玉,其餘的幷沒有多說什麼。
  邵一灃得知聞櫻沒受傷,同樣也懶得追究。
  如果不是知道邵廷玉能保護好聞櫻,他一開始就不會放她出去。
  邵廷玉的傷倒沒有大礙。他從槍林彈雨中過來,擋槍時避開了重要部位,在做過處理後,只要不大動,日常養著就能好。
  聞櫻還是第一次經歷槍戰,對那些男人來說是家常便飯,對她來說卻是驚心動魄的一次。
  到了晚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忽地有人推門進來,流瀉下一片燈光。
  “誰?”
  “是我。”邵廷玉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借著月光,聞櫻看見他懷裏還抱著一個枕頭。
  她問:“怎麼了?”
  他小心地掀起被子的一角,“殺了人,睡不著。我能和母親一起睡嗎?”
  盡說反話。
  聞櫻忍不住笑了,道了句“好”,任他鑽進了被窩。
  有另一個人陪在自己身邊的感覺顯然是不一樣的,他身上的氣息源源不斷地傳來,讓她一直緊綳的心神放鬆下來,再閉上眼睛,暗殺者額頭中槍,直楞楞倒地的模樣也不再一次次出現。
  她安心地準備入睡,卻聽旁邊的人不安分地動來動去。
  她隔著被子拍了他一下,“快點睡。”
  “……晚安吻呢?”他忽地問起。
  直到分房睡之前,聞櫻都會在他額頭親一下,是小時候安撫他的絕佳利器。親吻能傳遞許多情緒,饒是他以前什麼都不懂,再多的暴躁不安都會因此平息下來。
  聞櫻還沒回過神,就發覺身邊的人坐起來,然後探過身,在她額頭親了一下,動作很慢,非常溫柔,乾淨的氣息隨之傳遞過來。
  “我長大了,還是我來親母親吧。”
  他自顧自地說完,就重新躺了回去,側著身,像小時候她哄他睡覺時一樣,輕拍了拍她的被子,“睡了。”
  聞櫻哭笑不得,卻又感到異樣的安心,就在他有規律地安撫下睡著了。
  鬥爭的事情可以放到一邊,但爆炸發生之前,在咖啡館看到的那一幕,聞櫻還記在心裏。
  她讓邵廷玉順著這個方向探查,果然發現羋兮和黑幫的領導者方同愷有著密切的聯繫。
  其實在這之前,她就曾經疑惑,自己之所以無法完成任務,是羋兮隱藏了一號關鍵人物。至於爲什麼光源圖上沒有顯示……假設對方和她一樣能在任務完成後拿到各式各樣的獎勵,那麼有一件獎勵能達到隱藏的效果,問題就能迎刃而解了。
  她懷疑方同愷就是關鍵人物。
  一般來說,除了光源圖之外,她接近亮度高的人物,會有一種微妙的牽引感。如果能當面與對方見一面,或許就能進一步確認了。
  她讓小狼狗替她關註,卻不說緣由,他也不問,就將搜集到的信息都放到了她面前。
  直到某一天,確認對方光明正大的現身百樂門,聞櫻思索再三後,央邵一灃帶她去。
  比起邵廷玉,常年在這類地方出沒的邵一灃顯然更合適當引領者。
  他假如不領兵作戰,倒有可能成爲一個出色的外交官。在和各方打交道的時候,自然會約在熱鬧的歌舞廳等地方。
  這個時代的人們幷不避忌在歌廳議事,反而是一種潮流風尚。
  邵一灃做了一個西洋禮節,非常紳士地道:“願意爲母親效勞。”被聞櫻白了一眼。
  他倒不驚訝聞櫻會突然有這樣的想法,他一直覺得,自己這位繼母是位很奇特的女性。她熟讀女子規訓,看似一板一眼,卻又懂得因材施教的道理,將邵廷玉撫養成材。
  在許多小事上都能透露出她的求知欲,她不反對他們自由戀愛,甚至對其充滿嚮往,收到配槍當禮物也不會一驚一乍,在經歷過一次險情後,槍就沒再離過手,甚至私底下請了人教授如何使用它。
  比起真正的柔弱而需要人保護的守舊女人,她的一舉一動更像一個現代的獨立女性,深知一切都要依靠自己的道理。
  她的規矩和刻板都是家庭環境帶來的結果,有時候他看著她那一身華麗古樸的衣裙,就像看一個沈重的枷鎖,戴在她身上,禁錮著她對新世界的嚮往。
  但他同樣認爲,枷鎖始終會被卸下,沒有什麼能阻擋她對新事物的瞭解和期待。
  誰知他們剛到人來人往的歌舞廳大門前,沒等進門,就在外面遇見了方同愷。
  這次,對方穿了一身黑西服,裹藏著充滿爆發力量的身體,整個人顯得很斯文,彬彬有禮地和邵一灃打了招呼。
  在明面上,他們還沒撕破臉。
  邵一灃挑了下眉,似笑非笑,“還沒多謝方老大對我母親的照顧呢。”
  方同愷這才將視綫投到了聞櫻身上,不知怎麼,只一眼,他就看見了她隱藏在繁飾華麗打扮下的暗流,大約是這氣息過於相似,不禁讓他想起自己來,不覺一笑。
  如果不是邵閣天的太太,倒不妨引爲知己。
  聞櫻和他點點頭,看似平靜,心裏卻大舒一口氣。
  在兩人靠近的那一刻,她只有一個念頭,果然是他。
  就在雙方你來我往交鋒之時,一個助手模樣的人附在方同愷耳邊說了幾句話。
  方同愷再次打量了聞櫻一番,供手沖邵一灃笑道:“沒想到少帥沖冠一怒爲紅顔,是我莽撞了。”
  邵一灃暗自納罕,面上不動聲色,與對方辭別後,才有人過來說了一番話。
  “怎麼?”聞櫻見他腳步一停,不由問道。
  邵一灃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笑了,“不愧是母親的‘親兒子’,那小子端了方同愷的一個老巢,還剁了他副手的一雙手。母親猜猜,後來怎麼著?”
  她在寬袖的掩飾下,擰了下他胳膊,“別打馬虎眼,快說!”
  “他居然把這雙手給孔家送了過去,當著孔四小姐的面打開了蓋子,聽說孔四小姐嚇得面無人色,他只道,是上回讓對方受驚的賠禮。”
  聞櫻倒吸一口涼氣。
  邵一灃倒是鼓起了掌,還對她眨眨眼,“一箭雙雕。我說什麼來著?你兒子不想娶的人,沒人敢逼他。”
  雖聽了駭人的新聞,但到底事情塵埃落定,任務的事也有了進展,聞櫻第一次到歌舞廳來,還是想見識一番。
  說來,她倒覺得依小狼狗這脾氣,倘不是他喜歡的人,能快刀斬亂麻反而是那女孩子的幸運了。
  想來還是那次孔四小姐拉她擋槍的舉動觸怒了他,雖然她同樣在一瞬間對對方好感盡失,但說來也不算很大的錯,只是過於自私利己而已。
  夜幕降臨,百樂門鋼塔頂上熠熠閃著亮光,爵士樂隊吹奏出浪漫的舞曲,供大舞池中的人搖擺身體,曳步而舞,盡顯風情奢靡。
  這一種令人陶醉和享受的慢掉有著感染性,聞櫻在百樂門時暫且不敢出格,回到房間後,用留聲機放了一首舞曲,試探性地在木質地板上輕飄飄地搖擺,不時點著腳尖旋開一個舞步。
  思緒隨之一縷一縷漂浮到眼前。
  她想起羋兮,她今日不在百樂門,不知是去了方同愷那,還是與邵閣天廝混。
  憑對方的手段,她再去籠絡方同愷已然變得不現實,除此以外,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方同愷從光源圖上消失,即死亡……
  想到這裏,她剛打了一個寒噤,手就被人拉了過去,隨即被扯入一個熟悉的懷抱裏。
  邵一灃帶領著她,跟著舞曲節拍搖擺著,低頭輕笑,“跳得真好看。”
  聞櫻沒說話,他也沒再開口,兩人跳完了一曲,他才問:“想不想做別的嘗試?”
  “嗯?”她仰頭髮出疑問的聲音。
  他將禮盒送到她面前,她打開來,只見裏面放著一件織錦緞絲綉鳳尾的旗袍,華麗而優雅。
  她猶豫地看了看他,他眼中的笑意含著鼓勵的意味,她點了下頭。
  過了片刻,她方從洗浴間裏走出來。
  她一向是保守的穿著,衣裙延伸到每一寸肌膚,無限疼愛地將它們珍藏著。
  這是第一次,她露出了光裸雪白的腳背,那一雙胳膊從短短的袖子裏伸出,光澤而白膩,頸間露一段兒宛若粉荷的顔色,只是看著,就給人無上的精神衝擊和享受。
  縱然邵一灃對她的肌膚有過無數次的想像,卻都不如這一刻的美麗給他震撼的感覺。
  他的黑眸立時黯了下來,將另一個盒子裏的高跟鞋取出,心甘情願地單腿屈膝,捉住她的腳,替她穿上了鞋子。
  隨後他做了一個邀舞的動作。
  她將手放到他掌心裏。
  但許久沒穿高跟鞋,一個旋步時,她驀地歪了下腳跟,隨後摔進他懷裏。
  邵一灃像是再也忍不住,托住她的腰將她抱起來,放到了床上。
  “你說你不喜歡亂七八糟的稱呼,所以我問了你的婢女。”他隨之俯下身,低啞地聲音,帶著微微灼熱的氣息接近她,“你的小名是鎖兒,是不是?”
  聞櫻抓皺了他的襯衣,點了點頭。
  “鎖兒……”他啞沈地輕笑,伴隨著一個吻落在她鼻尖,“讓我打開你。”


第37章 軍閥小狼狗(十二)
  房間裏唯有床頭櫃上亮著一盞燈,隔著燈罩,映出彩色琉璃的光暈,等光綫渡到他們兩人所在的床沿時,已經昏黯不清了。
  聞櫻仰倒在鵝羽軟被上,觸手一片滑軟,沒有抓力。
  “……我是你的繼母。”她聲音輕如羽毛,語氣不像是厭惡的拒絕,反而像是一種提醒。
  他粗糲的手指輕輕摩挲她的臉龐,緩緩地地道:“嗯,比我還小一歲的繼母。我常常想,如果你沒有嫁給父親,或許就能嫁給我了。”
  “難道我非要嫁到你們邵家不可嗎?”她躲開他的手,“你父親是強娶,娶了又丟,你呀,覬覦你父親的妻子,品性也沒有好到哪裏去。我一個都不想嫁。”
  “難道你不喜歡我嗎?”
  他看她生著氣卻還慢條斯理地說話,不由笑了,忍不住低頭親吻她,嘴唇、臉頰、耳側,濕熱的氣息令她身體發軟,他道:“不喜歡我這麼親你?”
  “……不喜歡。”
  “可是我很喜歡……”他與她十指緩慢地摩挲,看她眼中的固守化開,仿佛春日融了雪,變成一汪春水,有些可憐地看著自己,忍不住去親她的眼睛,微啞的聲音充滿磁性,“我每天晚上睡覺都想著你,想我什麼時候才能親到你,什麼時候才能像現在這樣,把你壓在床上,壓制得你不能反抗,只能把自己送到我嘴裏。”
  這話裏藏著太多齷齪,她只一想到,面頰就浮起薄怒的緋紅色,輕斥他:“邵一灃!”
  “鎖兒難道不知道,我最喜歡你生氣的樣子……”
  她倏地捂住他的嘴,含羞帶惱地瞪他,“口裏沒尊重,趕緊放開我,回自己房間發瘋去。”
  他任她柔軟的手覆著,桃花眼兒對她一眨,很不明白地問:“我既然能在這裏對你發瘋,爲什麼還要回自己房間想著你發瘋?”
  “你、你你……”她被他的無賴打了個措手不及,一時忘了,又重複說了句,“我是你的繼母!”
  邵一灃見她一直拿這個理由當擋箭牌,眼底終於有了幾分認真之色,啄吻了她的手心,見她觸電了一般放開,方道:“曾經的繼母。”他說出這五個字後,如願看見她一閃而過的訝異,低笑道,“你和父親的離婚協議書,我看見了。”
  她一怔,“什麼時候?”
  “你確定現在這樣的情形,適合談這個?”他猝不及防在她嘴唇上一咬,在她呼吸一促時,叩開她的牙齒,如願以償地深吻住她。
  她還在因他的話怔神,沒有一絲掙紮的表現,縱容了他放肆的動作。
  他的手在她腰間輕輕撫摸,唇間氣息輾轉,一路下滑到她因怕癢而微微縮起的脖頸,膩白的皮膚更加刺激了他的感官。比起以前只能趁她不註意的時候悄然突襲,這一次他刻意肆意地占領這片土地,而這樣的想法讓他感到難言的興奮。
  她卻忽地回神,抵制他的入侵行爲,執著地問:“什麼時候?”
  “……”
  邵一灃嘆了口氣,拿她沒辦法,拿額頭碰了碰她的額頭,權作抗議,口中故意道:“就在你答應和我‘偷情’的時候……”
  即便她的人格和思想再嚮往新的世界,這畢竟是一道道德的界限,他沒想到她會真的願意。
  所以在最初難以自持的激動過後,他就開始尋找她變化的蛛絲馬跡。而在得知真相時,他由衷對她升起一種欽佩的情緒。
  羋兮與她交好自然是目的不純,即便對方表現得人畜無害,但她遊走世間的姿態讓他感到難言的違和。他一度以爲聞櫻是被對方的花言巧語欺騙了,但勸誡後,他沒有進一步插手,畢竟她有自己的交友權利。
  直到他看見父親一直堅持不簽的離婚協議書靜靜地躺在她抽屜裏的時候,他才發現她其實不僅看得明白,想得更明白。
  她既然不喜歡父親,又何必去介意他身邊的女人?所以她從不介意羋兮以她友人的身份自居,等到她認爲時機成熟的時候,利用羋兮對邵閣天的影響力,達成了她的目的。
  “我們鎖兒真厲害。”他頭往下,與她鼻尖輕蹭,再一次吻住她,不能容忍她頭腦一片清明的對待他,只將氣氛把控得愈加曖昧。
  她仿佛一團麵粉,被他大力地揉陷在軟被之間,精緻的旗袍扣子解開,頭髮打亂了,脖子向後輕仰,面上一片緋紅,一反禁欲守舊的模樣,格外誘人。
  聞櫻輕“唔”一聲,在他揉弄腰間的力道變大時,呼吸微亂,“還是不行……”
  “爲什麼?”幾次三番被打斷,男人的耐心也即將告罄,狼一樣的目光惡狠狠地盯住了她。
  然而她說:“……我不舒服。”他便不得不吊起了心,怕是自己壓重了她,還稍稍退了開來。
  “哪裏不舒服?”
  她伸出手臂給他看,白雪一樣的,上面滿是受了刺激之後的小點兒,“起疙瘩了。”
  他稍稍一楞,隨後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笑什麼?”她捶在他的肩頭,很不滿地看他,“不許笑!”
  “我沒有笑,我這是高興。”
  “……我不舒服,你還高興?”
  “傻瓜,我是突然覺得慶幸有羋兮這個人的存在,多虧了她,父親才看不見你。”他低笑著去親她的胳膊,感受身下的人微微顫栗的模樣,越親越喜歡,“你不是不舒服,你只是太喜歡我這樣對你……”
  聞櫻咬著唇,承受他狂風驟雨一般的攻勢,卻還是不忘喃喃駡他:“不要臉……”
  邵一灃被駡也覺得心甘情願,她什麼都不懂,只能讓他來教她。
  幸好,夜還很長,他們還有很多的時間。
  隔天,聞櫻起床的時候,房間裏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昨夜扔了一地的衣服都不見了蹤影,她的旗袍甚至被他錯手撕了一個口子,隱約間只聽他說再賠一件更好的。她伸手摸到枕邊,那裏疊放著一套衣服,是她往常穿的衣裙,想是他從衣櫃裏給她挑出來的。
  她伸了個懶腰,不覺牽動了身體的筋絡,吃疼地“唔”了一聲。
  剛開始做任務的時候,她就想好了會有類似的情形發生,已經做好了心裏準備,如今也是順其自然、水到渠成。
  她學生時代談過幾場戀愛,一方面是自然的心動,另一方面是認爲可以借此揣摩感情戲,男友大約都不能接受在她心裏自己的地位遠遜於她對表演的熱愛,最終都以分手落幕。
  和邵一灃在一起,她只當做是隔了這麼長時間的又一場戀愛而已,只除了戀愛的年代和對象是她從沒想過的人,角色的定位又非常難以揣摩。
  就在她躺在床上,連一根手指頭都懶得動彈,跳過戀愛腦,思考起怎麼滅了羋兮家的黑幫老大的時候,忽然響起叩門的聲音。
  “誰?”
  “母親。”
  “小虎?你等等……”她忍著不適坐起來穿上衣服,這才開了門,“你怎麼來了?”
  “母親沒下樓吃飯,我就上來叫了。”
  邵廷玉簡單地解釋,對她長時間沒開門的行爲産生了疑問,視綫越過了她的肩膀,投向房間。
  房間裏的絨布的窗簾已經被拉開了,玻璃窗打開,送來一陣輕風。除了房間的被子被掀開了一角,顯示她起床的匆忙,其餘的東西都擺放得很整齊,像是一大早就有人打掃過了。
  聞櫻臉上忽地湧起一抹暈紅,別過了眼睛,輕咳道:“人有點不舒服,小虎先吃吧,我等一下就來。”
  她臉色微紅的樣子,讓他覺得不安,就像那時候他在餐廳撞見的那一幕,邵一灃與她形容曖昧,而等他落座時,看見她與現在相似暈紅的臉龐。他覺得非常不舒服,爲什麼她要對別人露出這麼溫柔的表情?
  他放輕了聲音,但說出的話總是帶著一股霸道不容人拒絕的氣勢。
  “我在這裏等母親。”
  聞櫻倒不是被氣勢所震,只是很少拒絕他的要求,無奈笑看了他一眼,“好,你挑地方坐,我很快就好。”說著,她進了浴室間。
  她洗漱時,看了看浴室裏的大鏡子,長裙外穿著繁秀錦麗的褂襴,一直落到膝蓋,裏頭還穿了長褲,從脖頸倒腳,以及兩邊的手臂都遮得很嚴實,即便有留下痕跡,也都被藏住了。
  她放下了心,一邊往外走,一邊道:“我好了,小虎,我們……”
  所有的話,都在看見邵廷玉手裏拿著的東西時,戛然而止,含在了口中吐不出來。
  陽光照進來,他手裏的金色袖口在光照下熠熠泛著光,這種張揚的顔色,邵廷玉是從來不用的,他甚至很少穿襯衫,不喜歡一舉一動充滿桎梏的衣服,即使是冬天,他單套一件背心也不覺得冷。
  邵廷玉轉過身來,“我從房間的地板上發現的,母親……”
  “大概是一灃哪天來的時候落下了吧。”她輕咳了一聲,神情有幾分彆扭,想起大約是昨天她不小心扯下來的,地上鋪了絨毯,它陷在裏頭,邵一灃取衣服的時候也未曾發現。
  說著話的功夫,邵廷玉已經從床那一頭走到了她跟前。
  他比旁人要大一些的瞳仁漆黑,盯著她時,使她産生一種毛骨悚然的懼怕感,幾乎是立刻就竪起了寒毛,這是人身處險境時的本能反應。
  他倏地低下頭來,在她頸間輕嗅,鼻尖甚至蹭到她的肌膚,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到顫栗。而後,像是嗅到了什麼足以讓他確認的氣息,他眸光驟黯,淩亂的碎發垂在額前,表情不覺透出一股狠戾。
  “撒謊!”


第38章 軍閥小狼狗(十三)
  邵廷玉對小時候的記憶有著非常深刻的印象,如果說與野狗住在一起的日子只用擔心溫飽的問題,那麼在跟著他所謂的生母南下的那一段時間,就是除了溫飽以外,他一無所有的時光。這是他在很久以後回憶起才有的念頭,在當時,他不過是懵懵懂懂的覺得不喜歡,然而經歷了最初野性難馴的反抗被徹底壓服下去後,他逐漸就變成了生母想要的,一隻溫馴的“狗”。
  如果他不能好好的表現,等待他的就將是生母嚴厲的懲罰,下雨的夜裏被趕到屋外,大熱天在太陽下暴曬,動輒不給東西吃,連水也喝不到一口,甚至如果他想逃跑,就會被鎖鏈纏住,關到籠子裏去。
  因爲生母喜歡大手大腳的揮霍,盤纏很早就用盡了。她又是從小在勾欄院裏長大,別的本事沒有,只能重操舊業做起皮肉生意。
  她年紀大了,就只能想一點別人那裏沒有的花樣,比如讓她的親兒子像狗一樣表演各種項目。有錢人最喜歡刺激,那些來來往往的男人們或讓他和真狗比試,或者想一些很殘忍的手段,諸如鑽火圈等,拿錢壓了賭註,只道他能做到就給錢。
  玩得高興了,他們自然也有意願留下來和她共度一夜。
  每到這樣的夜晚,他同樣是要被趕出去的,長長的鎖鏈從屋子裏延長到屋外,緊扣住他的脖子,他就蹲在門口睡覺。
  門因爲鎖鏈的緣故總是不能關緊,留了一道縫隙,裏面會傳來對當時的他來說很奇怪的呻吟,還有床板的吱嘎聲。等到他能進房門了,他就會發現生母頽然靠在床頭,屋子裏彌漫著一種很奇特的氣味。
  而現在,聞櫻身上有著相似的氣息。
  然而又與當時他在生母的房間裏聞到的不同,她身上本就有一種清冽的甘香,與那似麝非麝的味道混在一起,就像給她染上了一層朦朧靡麗的色彩。若仔細看,會發覺她今日的眼神格外水潤一些,唇上不抹紅脂就嫣紅地令人屏息,沈靜鬱雅的氣質發生了微妙的改變,舉止間更有著說不出的彆扭。她一向行雲流水的動作,今日卻變得滯澀。
  一點一滴,都在描述著她的變化。
  這讓邵廷玉克制不住表情大變,一把攥緊了手裏的袖口,“是他?!”
  她心裏陡然一拍跳空,只道:“什麼是不是他,小虎說的話我都聽不懂了。這會兒遲了,我們下去用餐,等一下你還要……”
  她的話尚且沒說話,只聽他笑了一聲。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了他的冷笑,縱容挑起嘴角也壓抑不住那股兇戾的氣息,眼神卻不是對著她的,而是攥著袖口,從牙齒縫裏蹦出幾個字,“我去殺了他!”
  “小虎——”
  她臉色微變,一看他已經乾脆利落地轉身朝門外邁步,連忙去攔。
  然而身體素質擺在那裏,他真正想走的時候,憑她的步伐怎麼趕得上?等她追到門邊的時候,他已經走到了樓梯口,她心直吊到了嗓子眼,說不出的心慌,又氣他不聽自己的話,喊他:“邵廷玉你站住!”
  邵廷玉只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雙眼睛裏似乎藏了很多東西,又再簡單不過,宛如幼獸看見重要的人離開的背影,眼底隱藏著漩渦一般巨大的恐慌,又好像一層薄薄地冰面,一踩就會碎了。
  他的眼神將聞櫻震住了,任他一路下了樓。
  邵一灃正挽著褲腳,在庭院裏給他的愛犬沖水,大狗甩毛甩了他一身的水,他卻哈哈大笑起來,揉了一下它的腦袋。
  因爲過於放鬆,被邵廷玉接近時渾然不知,沒有防備就驀地被對方用槍頂住了腦袋。
  “邵廷玉?你這是幹什麼?”他面不改色,笑容卻淡下來,一面讓嚇得魂不守舍的聽差把狗牽走。
  邵廷玉把那枚袖口扔到他面前,“你自己心裏清楚!”
  “哦……”邵一灃發出意味深長地感嘆,有些失笑,說的也是,能讓對方失去理智的事情,想來也只有聞櫻了。他撣了撣衣服上的水,道,“有些事你不能,不代表我不能。你不敢,不代表我不敢。”
  這話極大的刺激到了邵廷玉的神經,然而沒等他扣下扳機,邵一灃就目光一亮,沖趕來的聞櫻伸出了手,“鎖兒,快來救我!”他的態度優哉遊哉,像是不信他真的敢動手。
  聞櫻瞪了他一眼,讓他不要囂張。
  果然,下一個瞬間,他整個人就被激怒了的邵廷玉按在了地上,他的腦袋貼著草坪,槍依舊抵著他的太陽穴。
  “畜生!”邵廷玉怒駡。
  “邵廷玉!”聞櫻一把握住了槍管,直視他:“你是長大了,所以不肯聽我的話了,是不是?”
  他不說話。
  “我以前是這樣教你的嗎,自己不高興就可以胡亂殺人?我教你欺負手無寸鐵的人了嗎?還有你在軍隊裏學的本事,難道就是爲了對付你哥哥?”她厲聲斥他,一句快似一句。
  直到他不甘心地鬆開了對方,望著她說:“沒有……”
  聞櫻一把將他手裏的槍奪扔開,可他的眼神太過委屈,以至於她嘆了一口氣,像小時候一樣,將他抱到了自己的懷裏,“小虎,你一定要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頓了下,“不管有沒有我在。”
  草坪上,男人單膝跪地,被女人抱進懷裏,安撫地拍著背,一改野性難馴的模樣,變得安靜溫順起來。
  然而他內心深處究竟在想什麼,沒有人知道。
  邵一灃松了口氣。他知道對方不會開槍,不是仗著自己的身份,也不是仗著自己的本事,而是他知道,只要有她在,他們手裏的槍,可能一輩子都沒法對準對方。
  因爲假如真正殺死了對方,也就意味著失去了她。
  但他看聞櫻將他抱到壞裏的樣子,她表露出的在意,是與他在一起時從來沒有過的。他心裏,亦生出微妙的忐忑來。
  縱然在最後關頭邵廷玉沒有開槍,但從那以後,他就像是長在了軍營裏,很少再回到大帥府。
  沒過多久,局勢變得緊張起來,郴省內有黑幫攪局,外有鄰省軍閥擴張打壓,內憂外患齊備,再加上大帥邵閣天人到中年,被酒色侵蝕了鬥誌,一時陷入了尷尬的局面裏。郴省連吃了幾場敗仗,軍隊節節敗退,眼看就要守不住一道重要的關卡。
  身爲少帥的邵一灃臨危受命,肩負重任,即將帶兵前往前綫。
  宅邸裏,聞櫻已經替他準備好了行囊,兩人做最後的道別。
  “你在大帥府裏待著應該不會有事,但不知道外面的局勢也不好……”他沈吟著,“我把羅誠留下來給你,你有事就吩咐他做,想要什麼信息也找他查。我看你最近一直在留意方同愷,是想做什麼?”
  “也沒什麼,看你們和他打對臺,再加上羋兮和他有牽扯,自然就想瞭解。”
  邵一灃若有所思,卻不過於追究,只道:“我這裏的資料信息全面,也讓羅誠拿給你。”
  “好……”聞櫻替他整理衣領,欲言又止。
  她知道在原軌跡裏,他接手了他父親未完的事業,至少在這一次的戰役裏不會發生意外。但她和羋兮的存在就是兩個意外,原本軍閥與黑幫是交好的關係,如今卻演變成了敵對關係,甚至她懷疑是因爲羋兮的原因才加劇了惡化,也使得郴省情況危急。
  因此這次他出行時,她右眼輕跳,就像是一個不好的兆頭。
  邵一灃自然看出了她滿腹心事的模樣,笑了笑,牽過她的手親了一下,“別擔心,我會平安回來。”
  大約過了三個月之久,前方傳來大勝的消息,聞櫻也跟衆人一樣放下了心。
  這一天陰雲靉靆,天空低垂,顯出風雨之勢。羅誠邁著步子,再一次匆匆趕到宅邸中,卻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來的慌急,跟隨邵一灃一同經歷過風浪的人,可他的臉色是聞櫻從來沒見過難看。
  “太太!”
  “羅副官怎麼了?”
  “來不及了!”他像是全然忘了男女之別,上下尊卑,一把拽住了聞櫻的手,“太太先跟我走,再晚一點就來不及了!”
  聞櫻蹙起了眉,當然不會任他這樣帶走自己,“你先把話說清楚!”
  羅副官急忙忙地轉回身和她解釋,恰天上一道閃電劈來,透過玻璃窗,照在他驚急的臉上,照出一片慘白。
  “二公子要弒父!”
  “什麼?!”
  一直到車子駛入軍營,聞櫻都沒回過神來。
  “你說小虎要殺大帥,爲什麼?”
  羅副官一副心神不定的模樣,卻不得不給她解釋,“太太,自古以來,兵變能是爲了什麼?權勢、金錢、美人……”
  聞櫻搖了搖頭,“可是他怎麼服衆?”
  羅副官看了看她,嘆了口氣:“說起來,就連少帥都沒想到過。少帥曾與我說過,二公子非池中物,心思又不在邵家,再過六七年,恐怕會自立門戶,甚至於改變天下的局勢都大有可能。”
  聞櫻不禁想到,邵廷玉確實是從二十五歲左右開始,借助他省的勢力,步步爲營,成爲一方人物。
  “但我們都沒想到,竟然會來的這麼快!不瞞太太說,不僅是軍中手掌實權的大佬被他打動,就連他得罪過的孔家,甚至於方同愷都與他合作!如果不是這次兵變,恐怕我們的人到現在都還不知道……”他說著,因些微的驚懼打了個寒噤。
  聞櫻聽了,不由得想起那一次他發怒的模樣。
  事到如今,她也無法再欺騙自己,他心裏想的什麼,她或許能明白一兩分……這孩子她根本就沒養好,又或者說養得太好了!
  說來也奇怪,即便軍營裏設了層層關卡,但等她的車開進去時,一路暢通無阻。
  等到她下了車,來到主帳,就看見帳門大開,邵閣天手被綁縛,身邊還站著兩個人壓制他,他精神已經顯得不太好了,卻仍然破口大駡!
  帳子裏面除了邵廷玉,還站著幾位軍官,年長的、年輕的,俱都站在他身後。
  聽見動靜,他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很平靜,“我就知道他會去找母親來。”
  聞櫻走近了,“小虎,爲什麼?”
  “母親不懂嗎?”他歪了下腦袋,像是小時候一般有著茫然的天真,“如果只有站到最高點,才能得到想要的一切,那我不妨試試。”
  “這不是我教你的……”
  他截斷她的話,冷靜地說:“可是母親從來沒有教過我,怎麼才能讓你不被人搶走。”
  聞櫻一時失語。
  帳子裏的其他人都是邵廷玉的心腹,聽到仍然覺得無比震驚,但成王敗寇,他們都是草莽之人,顧不得那些禮儀規矩,只要不是親生連著血的也沒什麼。
  邵閣天卻被突如其來的信息驚住了,“你、你個王八羔子,小畜生,你居然覬覦你老子的……”
  邵廷玉擡手就是一槍猝不及防地打在邵閣天的腿上,冷冷地道:“你這輩子最失敗的事,就是強娶母親,卻沒有好好對她。”
  邵閣天大怒,剛張了口,又一槍打在他另一條腿上,疼得冷汗涔涔。
  “最錯的事,就是企圖對母親不軌。”
  “還有……最值得我感謝的事,就是把我生了下來。”他一頓,槍管對準了邵閣天的腦袋“我會給你一個痛快——”
  眼看著他的食指彎下來,站在他旁邊的聞櫻,驀地搶上前去。
  就在她握住他執槍的手的那一剎那,“砰——”子彈飛出,釘在了邵閣天的腦袋上。
  聞櫻不知從哪裏來的一股力氣,從他手中奪出了槍,緊緊握在自己手裏。她穩住如擂鼓一般跳動的心臟,掃視一周,丹鳳眼陡然變得淩厲,“記住了,人是我殺的,和你們的長官無關。”
  這個時候,她心裏只有一個念頭,絕不能讓小虎因爲自己而背上弒父的罪名!
  主帳裏一片寂靜,就連邵廷玉都看著她,徹底怔在那裏。


第39章 從漫畫裏走出的美少女(一)
  邵閣天的死引起了郴省震蕩,雖然邵廷玉采用武力鎮壓,及時穩住了局面,但他的上位仍然觸動了許多人的利益,一部分人對他心懷不滿,只不過在邵閣天已死的情況下,他們只能暫時蟄伏,耐心等待邵一灃的回來主持大局。
  他們沒有等很久,很快,前綫大勝,邵一灃率領軍隊將敵方徹底逼退,浴血歸來。
  然而一旦邵廷玉選擇閉城不出,等待人們的就將是郴省四分五裂的局面,隨之迎來一場充滿硝煙的內戰。索性在參謀智囊的諸多考量之下,邵廷玉還是力排衆議,放他入城。
  另一邊,邵一灃其實在半路上就已經聽到了父親身亡的消息。
  在得知父親幷非人爲死亡,而是死在了聞櫻的槍下時,他心魂俱震,險些被敵對方派來暗殺的人擊中。隨後他率小隊人馬先行往回趕。
  一路快馬加鞭,真正回到了大帥府,他卻恍然慢下了腳步。
  招待客人的小客廳裏,他聽見了聞櫻的聲音,輕聲慢語,還是那一貫慢條斯理的語速,偶爾稍快一些,顯得活潑,就讓人會心微笑。
  他沒有進去打斷她們的對話,而是曲腿背靠在墻上,從口袋裏取出火柴盒。去擦火柴時,他才發現自己的手不自覺地顫抖著,擦到第三次才燃起了一點火光。
  他將手裏夾著的煙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薄白的煙霧。
  一切恍如昨日。
  房間裏和聞櫻說話的人是羋兮。
  兩人對話的狀態十分平和,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後。有許多人即使輸了也相當有風度,羋兮就是這一類人。她端起咖啡的手勢仍然充滿了魅力,輕抿一口,才回味著和聞櫻說話:“我還是小看了你,沒想到你會猜到真相。”
  “我也沒想到你會來和我坦白。”
  聞櫻說道。
  “不坦白也沒用了,不是嗎?他已經死了,我們都知道這裏沒有可以代替他的人。”她輕笑了一聲,“其實我以前和你說的話,不完全是假的,我用這一招打敗了太多的人,她們有的相信我說的是真話,有的仍然警惕提防,但最終勝利的還是我。贏了這麼久,我確實有些累了。”
  聞櫻輕搖了搖頭。她的視綫在羋兮身上輕輕掃了一下,就知道她幷不如自己表現出來的那麼淡定。她腿上的絲襪何時被鈎破了,劃開一道顯眼的口子,她卻渾然不知。
  她顯然是失落的,高傲的常勝將軍更加難以接受自己的失敗。
  她也突然嘆了口氣,“其實在很久很久以前,我的夢想是當一名自然風景攝影師,遊歷全世界……”
  聞櫻訝異地看她一眼,“挺好的。”她的出發點出人意料。
  不用她往下說,聞櫻也能大概猜到其中的過程,她不止可以遊歷全世界,還有了遊歷更多世界的機會,但漸漸地,在與人的鬥爭中迷失了自己,開始耽於狩獵他人帶來的享受。
  “是啊,那時候也挺好……算了……”
  她笑搖搖頭,習慣性地想抽根煙,打開了煙盒,卻是微微一怔。花紋精緻的小鐵盒裏放著的幷不是煙,而是兒童才吃的彩色硬糖,小糖果在盒子裏滾動著,發出輕響。
  聞櫻一笑,“戒煙了?”
  “不是。大概是他放的吧……他自己就愛抽煙,抽得特別兇,最近身體不好,總是咳得厲害,說過幾次讓我別抽,我也不愛聽。抽過煙的人都知道,哪有這麼好戒。”
  她從進門開始就沒有正面提過邵閣天,自然更沒有因他的死亡表露難過的情緒。
  直到這一刻,她眼睛裏才流露出一點懷念,幷不愛吃甜食的人取了顆糖放到口中,笑搖搖頭,“真是哄小孩子。”
  兩人又稍坐了一會兒,一向都不是真正的朋友,如今連對手也不是了,很快就聊無可聊了,羋兮起身告辭。
  聞櫻目送她走到門邊轉動了把手,而後她久久不動,畫面就像是靜止了一般,她疑惑地喊了聲“羋兮?”,就見眼前的人驀地滑到在地。聞櫻受到驚嚇的低呼沖口而出——
  羋兮倒在地毯上。她一手捂著心口,表情非常痛苦,鮮血從嘴角流下。
  就在聞櫻趕過去扶她的時候,邵一灃恰好聽到聞櫻的驚呼開門進來。
  兩人一高一矮,她蹲在地上,他站在那裏,對望了一眼。
  聞櫻低頭錯開了視綫,道是:“快救人!”
  邵一灃將拐角處候著的羅誠叫進來,讓他送人去醫院,他自己則把聞櫻攔住了。
  “別去了。”他低聲說,“我曾經聽父親說過,這個女人暗地裏和方同愷來往。父親愛她,卻又擔心她會對他不忠,所以他私底下安排了一個人……一旦他發生意外,她必死無疑。”
  聞櫻猛然擡頭,又漸漸地出了神。
  羋兮從來將所有的角色都當做棋子,這一次卻被棋子布下了殺局,命運何其讓人感嘆……
  她想起羋兮剛剛抓著那煙盒的樣子,嘴角翹起她一貫的了然於心的笑容,想必她也猜到了吧。
  因邵一灃攔人時抓住了她的手,他夾在指尖的香煙燒出一長段的煙灰,久而不撣,驀地掉下來燙了她的胳膊,她輕“嘶”一聲,回過了神。
  他果斷地扔了煙,擡起她的手臂,又輕又專註地給她吹著。
  這場景仿佛出現過一般。
  聞櫻終於將目光落在他身上,她打量著他。男人的下巴上長著胡渣,眼睛裏布滿了紅血絲,憔悴的樣子,也不知道是幾個晚上沒有睡好了,哪裏還是那個風流倜儻的少帥。她抿了下唇,張了好幾次口都沒能發出聲音,直到他即將擡頭的時候,才輕聲道:“你父親是我殺的。”
  他一僵,手下動作也停了下來,卻擡眼盯住了她道:“我不信。”
  “一灃,你和小虎不一樣。”她說到這句,眼睛裏有些酸燙,“你別看小虎現在很厲害,他其實還不懂什麼很多東西,比如大局,比如責任。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教會他,他未必會聽我的,可這些道理,你都是明白的。”
  他握起了拳,死死看著她。
  “你自己也知道,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別人都不會允許你和一個殺害父親的女人在一起。”
  “……那他呢?他也是父親的孩子。”
  “可他幷不在意。 ”
  她的話一針見血,使他沈默了。
  她說的幷沒有錯,邵廷玉不在意的事情,他卻不能不在意。邵廷玉能夠做到這個地步,靠的是他自己的魄力,從他關押父親開始,就已經亂了秩序。但他不一樣,他要繼承父親的事業,講求的是名正言順,輿論、名聲、孝道、人倫,都不能容許他
  他凝眸註視著她:“那你會和他在一起嗎?”
  “怎麼會。”聞櫻稍稍一頓,道是,“小虎他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但是……”
  “我也不需要母親和我在一起。”
  邵廷玉收到消息的時候,就立刻回到了宅邸。
  此刻,他恰好走進房間,理所當然地道,“我只要母親身邊除了我,沒有其他人就可以了。”
  他自然而霸道的口吻,令邵一灃驀地失笑。
  這不是肖想聞櫻,還能是什麼?但或許只有這樣的態度,才能不在意衆人的目光,專心地對待聞櫻。
  “我知道了。”他牽起聞櫻的手,像以往的每一次那樣,舉到自己嘴邊輕輕地落下一吻,只是這一次格外久。
  “望……珍重。”
  郴省省長邵閣天死後,勢力被兩個兒子一分爲二,然而兩人明爲分裂,暗中卻聯手,在其他兩大軍閥的輕敵之下 ,將其剿滅。這一場仗打了十年之久,但在殘酷的戰爭過後,太陽會再一次出現在地平綫上,充滿希望的新國度也終將誕生。
  聞櫻沒能看到結局,和以往的每一次相同,在任務完成後,她就回到了空間。她猜測假如沒有意外,這個世界最終將是那兩人的較量,但最後誰輸誰贏,就不是她能推測得到的了。
  而在信仰之力被抽取後,她心裏頭積壓的情緒又隨之一輕,變得輕鬆而愉快。
  “21,好久不見呀!”她沖老熟人揮揮手。
  “信仰之力評定等級A,同時加入時間條件,這一次用時較久,降爲A-。”Z942121冷冷地說道。
  聞櫻:“……”
  掀桌子!
  “我還想問你呢,那個羋兮是怎麼回事,她不會被困在同一個世界嗎,爲什麼在變成墮落神使之後,還能去不同的世界?”
  那不是和他們沒有分別?只不過他們是有組織有紀律的神使,她變成了無業遊使而已。
  “只要成功攻略其他神使,獲取對方的信仰之力,就可以拿到‘通行證’,前往其它的世界。”
  “……誒???”
  聞櫻倏地想起對方一開始的態度,確實對自己好的異常詭異……
  “那我在光源圖上看不到方同愷,是她使用了道具嗎?”
  Z942121點頭確認:“確實如此。現在,你可以去抽取你的獎勵了。”
  聞櫻經過了兩次抽獎經歷,已經見怪不怪,同樣也知道磨蹭再久也不見得摸出好的來,就隨意拎了一個出來。
  這次,她抽到了一根小女孩才玩的仙女棒。
  “它來自一個科技發達的世界,是那裏的人們模仿古代巫師的魔杖,所設計出的兒童益智玩具。”Z942121給她解答。
  “……好有趣哦。”聞櫻鼓掌。
  Z942121自動屏蔽了她充滿怨念的嘲諷,繼續道:“它可以將人領入小說、漫畫、電視影視劇等二次元的世界,成爲其中的某一個角色,也可以將二次元世界的技能帶回三次元。它有時效性,但次數不限。”
  咦?
  這個技能倒是很適合危險的世界,如果隨身攜帶一本小說漫畫,至少可以保障生命安全。
  “對了,我上次寄放在你這裏的獎品呢?”她想起那個“繭”。
  Z942121將它取出,道:“尚未獲取全部的力量,仍然停留在幼年期,但保護膜已經褪掉了。”
  聞櫻定睛一看,腳邊突然多了一隻在她的世界裏被稱之爲國寶的動物,就像被人咬了一口的芝麻湯圓,懶洋洋地癱在那裏。
  胖達?!
  好、好可愛!
  但是……“這能幹嗎?”
  Z942121思考了片刻,誠實地道:“暫時沒有其它用處,只能當做寵物,需要帶入下一個世界嗎?”
  聞櫻視綫往下一飄,看見那像小熊貓一樣的小動物,吃手指吃得很開心的樣子。
  確定只是暫時沒用處?
  她堅決地搖頭,“帶這個廢柴能幹嗎?!”說不定還會讓她以盜取國寶罪被抓起來!
  “確認不帶嗎?”
  “不帶!”
  話音剛落,熟悉的暈眩襲來,她進入了下一個世界。
  A省的一座大學校園內,如蔭綠樹植種在道路兩旁,年輕的學生們在林道間追跑打鬧,蓬勃而有朝氣。
  聞櫻同樣在林蔭小道上漫步,她懷裏抱著幾本書,呼吸著新鮮的空氣,享受久違的安寧。
  她整理了一下資料。這個世界的墮落神使是年級第一的學霸方冉,她喜歡戴著粗框黑眼鏡,看似貌不出衆,一副膽小懦弱的樣子。但很快,神使就會開展逆襲計劃,成爲全校文明的風雲人物。
  而她的這具身體的主人,正是受到打擊的第一個目標。
  原主是清新貌美的系花級人物,出身不好,但有一個有錢的千金閨蜜夏儀。而這個閨蜜雖然性格嬌蠻,但意外的非常單純。在一次被班級同學孤立的時候,受到了原主安慰和鼓勵的她,立刻就和原主成爲了好朋友。但她不知道,她之所以會被孤立,就是原主私底下使了手段。
  從那以後,原主熱衷於做雙面人,人前對她甜言蜜語,人後打擊抹黑她的形象。
  直到某一次,被方冉揭穿了她的陰謀。
  那之後,原主的形象一落千丈,方冉則趁機和夏儀成爲了好朋友,借助對方打入了上層圈子,結識了這個世界最亮的光點——薑天燁。
  聞櫻剛一走進階梯教室,就有女孩子上來挽她的胳膊,悄悄對她說:“哎,你知不知道,夏儀被人抓拍到在酒吧和男人親親我我的畫面,畫得那一臉濃妝,衣服跟沒穿一樣,嘖嘖……”
  “啊我也看見了,有人掛了論壇,哇塞,勁爆!不是說她癡情隔壁班班草嗎,要我說……夏、夏儀?”
  那女孩說到一半,忽地住了嘴。
  夏儀就站在門口,濃妝下是一臉的氣急敗壞,狠狠瞪著那些女生。
  聞櫻剛走到她身邊,就見方冉“騰”地一下站起來,看了一圈那群女生,諷刺道:“現在PS的技術這麼發達,照片是不是真的還不知道,上趕著下定論,你們是警察還是法官?”
  女生們七嘴八舌的反駁。
  後排的男生們註意到這裏的動靜,很快看了過來。
  “要我說,不如先查一下IP,看看爆料的人有什麼話說。”
  方冉就在衆人的目光中,將視綫一轉,盯住了正在安慰夏儀的聞櫻。


第40章 從漫畫裏走出的美少女(二)
  就在方冉的話出口的瞬間,上課的音樂在教室裏響起,他們身後,教授拿黑板擦敲了敲黑板,“上課了上課了,有私人恩怨私下解決。”
  同學們頓時一哄而散。
  聞櫻也拉著夏儀坐到了位置上,模仿原主的語氣,安慰了她幾句。
  夏儀的五官非常出色,屬於明艶動人的一類,不化妝就已經很有魅力,濃妝一化反而顯出成熟的風塵氣,但她本身性格天真,幷沒有成熟女人的韻味,因此格外的違和。和五官姣好、氣質乾淨的聞櫻幷肩坐在一起,十個人有九個人都會瞄向聞櫻。因此,分明是她的長相更讓人驚艶,卻讓原主戴上了系花的頭冠。
  不用說,這也是原主慫恿她做的。
  夏儀忽地小聲湊近她,“怎麼辦,我忘帶課本了!”
  “沒關係,一起看。”聞櫻把課本推向她,立刻收穫傻白甜閨蜜的感動眼神一枚。
  聞櫻“無私”的表現同樣打動了少男的芳心,認爲女神果然和想像中的一樣善良,後一排的男生馬上把書遞到前面來,表明自己從來不聽這個教授的課。
  方冉將這一幕看在眼裏,給了聞櫻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聞櫻假裝沒看見的樣子,打開了課本。
  其實她心裏也覺得有些好笑,原主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非常適合演戲行業的人,她的長相固然出色,清純秀氣,臉如桃心,五官不精緻,卻每一樣都秀氣小巧,楚楚動人,但比起長相,讓她收穫更多人氣的是她給自己營造的形象。可以說她就像一個明星,非常清楚而克制地把控自己的表情、情緒,甚至一言一行。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雖然她是個雙面人,但她的這種程度還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十幾年下來從未被發現,可能連她自己都忘了原本的自己是什麼樣。
  聞櫻翻查著原主的記憶,在心底有所感嘆,但也覺得對方著實給自己找了個不小的麻煩。
  她每一次被投放到新世界的時機都很微妙,這一次,同樣一來就已經是臨近上課的時間。她拖延了進教室的時間,讓方冉的行動被上課鈴聲打斷,但這也只能維持一時和平,對方不會給她再多的時間去做準備。
  而她之所以要做這徒勞的“掙紮”,只是想將輿論控制在小範圍之內。
  果然下課鈴一響,許多人都忘了開頭的插曲,紛紛向外走去。
  夏儀忍了一節課,終於按捺不住,主動去找了方冉,“你剛剛不是說可以查IP嗎,怎麼查?我倒要看看,是誰在背後弄虛作假!”
  “這麼說,那些圖果然是PS的了?”方冉刻意問她。
  夏儀往聞櫻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些支吾:“這個……圖片倒是真的,不過不是他們說的那樣,是那個男的一直糾纏我,煩死了!”
  其實是聞櫻看她這兩天不開心,特意邀請她去酒吧放鬆一下,但她猶豫著沒說,總覺得說出來對聞櫻不好。
  “哦——”方冉發出拖長音的感嘆,推了下眼鏡,語意雙關地提醒她說,“下次交朋友還是要謹慎一點,走吧,找臺電腦,我給你查。”
  聞櫻沒有和她們一起去,而是找了個藉口回了宿舍。當然她不是做消極抵抗,而是有了自己的思路。
  當夏儀打電話來時,她在陽臺上洗衣服,剛一打開免提功能,就聽到夏姑娘結結巴巴地質問:“櫻櫻,方冉她查到了!她說、說是你的地址,這不是真的對不對?你怎麼可能這麼對我?!”
  聞櫻不說話,任尷尬的氣氛發酵。
  隨後聽到那頭的方冉在勸夏儀:“阿儀你好好想想,是誰帶你去的酒吧,是誰能這麼湊巧正好拍到照片,現在她自己都不辯解了,你還不相信我說的話嗎?”
  “真的是你?!”夏儀的聲音裏已經帶了不解和控訴。
  “……”
  聞櫻在一段時間的停頓之後,掛上了電話。
  作爲一個演員,她很明白這個時候說的越少,未來越能找到合適的理由去解讀。
  因爲她沒有及時解釋,與夏儀同寢室的她,遭遇了昔日好閨蜜如冬天一般的對待。好在這姑娘也沒想著報復她,只是開始與方冉一起進出。
  不過即便她本人沒說什麼,在這件事情被曝光之後,聞櫻也充分經歷了人氣一落千丈的感覺。雖然經過她的控制,方冉沒有當著大家的面“解密”,也無從炫耀她在計算機這方面的能力,但一經傳開,大部分人看聞櫻的眼神都變了。
  得益於她先前的高人氣,能認出她的人還真不少,走在路上,不免被指指點點。
  “沒看出來,她居然是這種人?”
  “以前覺得夏儀仗著家裏有錢公主病,現在看她都覺得有點可憐了,真是交友不慎。據說聞櫻仗著兩個人的關係,跟夏儀要了不少名牌的鞋子包包誒!”
  “想想也是沖著錢去的,不是說聞櫻家裏窮嘛。我跟你說,她不止跟夏儀要東西,還會暗示她的追求者給她買包買鞋子,男人都瞎了眼了吧,看上這種綠茶X!”
  聞櫻覺得,別說搜集信仰之力了,如果查看光源圖,可能她會發現信仰之力已經變成了負數。
  其實,這種閑碎的議論都還算好的,甚至有原本是女神的狂熱崇拜者,接受不了心目中的女神變成了壞女人,就在聞櫻趕去上課的時候,將一瓶不明物體潑到了她的臉上!
  “我看錯你了!”
  聞櫻躲了大半,還是被濺到了一點,索性只是卸妝油而已。
  她一邊拿紙巾擦掉,一邊問他:“同學你是誰?”
  不得不說,在圍觀群衆眼裏,即使她如今樣子有些狼狽,但卸妝油從她臉上滴落下來,打濕了薄T恤的胸口,再加上她不緊不慢的動作,委實讓人浮想翩翩,可謂是清純誘惑。
  基於美人的特權,那位男同學的語氣都緩和下來了,“你不認識我,但我——”
  “我們都不認識,我有什麼義務變成你想像中的那個人?”聞櫻打斷他,疑惑地問,“我是你的充氣娃娃嗎?”
  圍觀群衆忍不住笑出了聲,臥槽,昔日女神開黃腔,太勁爆有沒有!趕緊拍照傳論壇!
  那名男同學氣得臉色漲紅!
  聞櫻卻顧不得管他了。她看見一行人從旁邊路過,幾個大男生勾肩搭背,見到她狼狽的模樣,興奮地指著她說話,而被他們簇擁在中間的那人,雙手插兜,眼睛只往這裏瞄了眼,就不敢興趣地轉回去了。他側面的五官精緻深刻,穿著休閑的服裝,看似隨意的打扮,造型卻讓人挑不出錯來。隨後,他耳朵上的銀色耳釘一閃,隨著主人走遠了。
  聞櫻看在眼裏。
  這就是薑天燁,這個世界最亮的光點。
  果然與資料中顯示的一樣,他的性格外熱內冷,看似與人都能打成一片,但骨子裏的性格驕傲,不是誰都能輕易接近的。據說他家庭背景深厚,很有勢力。如果她想要“自然”地接觸到他,只能依靠夏儀。
  但她不太想利用這個小姑娘,畢竟傻白甜總是容易讓人有負罪感。
  所以她決定借用她剛抽來的獎品道具,另闢蹊徑。
  她記得那個道具的介紹,只要是二次元中的角色身份都可以借用,前往二次元中代入角色進行故事體驗,或者讓二次元角色的長相能力爲三次元的自己所用。
  只是每次使用,都只能維持三天的時效而已。
  男生寢室一向是髒亂差的代名詞,602宿舍裏同樣烏煙瘴氣,三個男生一進門就穿鞋倒在了床上。
  “啊上完了課,我的靈魂都得到了解放。都先別睡啊,等會兒還要出門吃飯!”其中一個男生叮囑。
  薑天燁兩腿一疊擱到了床欄桿上,仰倒著捧著本漫畫書,“我就不去了,你們隨便給我帶點,我要看《末世神風團》。”
  《末世神風團》是最新高人氣的漫畫,由一個本國不知名的神秘畫手所畫,講的是四位身俱異能的人,在末世喪屍橫行的背景下組成了一個傭兵團的故事。雖然作者本人沒名氣,但他畫工了得,故事新穎,節奏流暢,很快就在各大校園引起了關註,無論男女生都愛看。
  “你還沒看啊?最新一話我看了三遍,嘿嘿,新來了個妹子,代號青鳥,盤兒靚條兒順,是我的菜!”
  “我就是討厭那個角色才一直拖著沒看。”薑天燁皺了下眉,很不耐煩地說,“弱爆了,除了長相還能幹什麼?”
  “也別這麼說嘛,人家好歹也是有異能的人,不過倒確實像是作者畫出來吸引男讀者的噱頭。”
  “反正我是被吸引了,嘿嘿嘿。”
  薑天燁聽得煩,乾脆讓他們趕緊滾出去吃飯,留他一人安靜的在宿舍看漫畫。
  宿舍一安靜,他翻頁的動作就快了起來,等看見代號青鳥的女人將美麗的臉龐徹底轉向讀者這一邊,連每一根眉毛都畫得很仔細,可以從中明顯的看出作者的意圖之後,他煩悶地把漫畫扔在床上,去洗澡了。
  等他脖子裏圍著毛巾,頂著一頭濕漉漉地頭髮走出來,卻驀地發現漫畫書上居然發起了光?
  他一個跨步走到床邊,只見青鳥的那一格越來越亮,奇異的是,他甚至恍惚間看見了對方沖他眨了一下眼睛……
  隨後,只聽“砰”地一聲,就像變魔法一樣,他的床上猛然間多了一個人!
  滿是沙土的髒兮兮的女孩子就趴在那裏,像是從高處摔下來一般,發出“哎呀”地一聲。
  感覺到心裏有一百隻草泥馬狂奔而過,薑天燁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
  這他媽是見了鬼了吧!!!


第41章 從漫畫裏走出的美少女(三)
  聞櫻第一次使用小魔杖,心裏還有點小忐忑,畢竟她的計劃是,從她自己手裏的漫畫書上選定一個女性角色,進入二次元世界,然後從另外一個“窗口”爬出來。但如果不起效果,那同樣還有其它辦法,可以通過一些特殊的場景來進行操作。
  但好在很成功,也沒有出現像貞子一樣從書裏伸出手,再慢慢爬出來的驚悚鏡頭。
  她松了口氣,跪坐起來,正好和薑天燁對上了視綫。
  她眨了眨眼。
  一瞬間,薑天燁手臂上的鶏皮疙瘩都要起來了,他忍住拔腿就跑的衝動,開口問:“你……”
  “水!”
  沒等他說完,只見她眼睛一亮,盯著他頭頂濕漉漉的水珠,發出kilakila和星星一樣的光芒。
  因爲她跪坐在上層的床鋪,他站在地上,位置反而不如她高,猝不及防間,被她用手指一把摸在脖子上,然後她認真地舔了舔手指,把原本他身上的水珠吃掉了。
  薑天燁覺得整個人都要僵住了。
  她還要感嘆:“好乾淨的水,還沒有被汙染過吧,你是從哪裏取來的?”
  薑天燁:“……”
  我才要問你是從哪裏來的!
  他驀地想起發光的漫畫書,她這一身風塵僕僕的畫風,和《末世神風行》裏人們奔波在風沙中的模樣非常相似,也只有末世的人,才會感嘆他的洗澡水乾淨吧。
  “你是……青鳥?”他遲疑地問出這個不可能的名字。
  “是呀,你也聽過我嗎?”她像是有點害羞,但是從髒兮兮的面容裏看不出太多信息,“我才剛進團,沒想到就小有名氣了。唔,說起來,剛剛我明明是在給陸吾包紮傷口啊,怎麼……咦,這裏,是哪兒?”
  她一怔,仿佛剛睡醒的眼睛,惺忪地問道。
  比起她純粹的疑問,薑天燁的心裏反應就震撼多了。
  漫畫人物有可能穿越到現實世界嗎?二次元和三次元的對接?時空裂縫?次元壁的破裂!?
  這他媽也太玄幻了吧!
  其實他是在做夢吧,看漫畫看入迷了就做了一個這樣的夢……但爲什麼出來的不是他最喜歡的角色畢方?!
  他深吸了一口氣,做好了心裏建設,緊跟著,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這一下掐得不輕,但等他再睜開眼,眼前的女人不僅沒有消失,還“撲哧”一下笑了出來。
  獨屬於女性清脆的聲音,在男生宿舍裏歡快地回蕩著。
  事實勝於雄辯,薑天燁不得不詭異的承認,他的宿舍真的來了一位不速之客。如果不是對方出現的方式過於夢幻,他一定會讓宿管把她趕出去。
  但現在……
  他嘆了口氣,現在怎麼辦?
  “青鳥。”
  “嗯?”
  “你還記得自己是怎麼出現在這裏的嗎?”
  她搖了搖頭,“不記得了,好像就是一眨眼,就換了地方。你知道這是哪兒嗎?”
  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同樣不知道回去的方法。所以,他只能先收留她了?
  薑天燁還沒能完全收起心理上的驚訝,就見她把床單蹭滿了塵土的樣子。
  他皺緊了眉毛,即便沒有潔癖,但他也不喜歡自己的東西被別人糟蹋的一團亂。
  “你先去洗澡。”他看了看手錶,離室友回來還有一段時間,“我慢慢告訴你這裏是哪裏。”
  洗澡,這在末世幷不是完全沒可能的事,但是需要身邊有一個異常強大的水系異能者,而威風凜凜的神風團裏恰好沒有,所以青鳥已經很久沒有洗過澡了。
  索性是黑白漫,風沙用一種特殊的畫法來表達,幷不會遮掩住青鳥的面容,反而顯得非常有質感。
  當然,從二次元變化到三次元之後,質感這種東西就蕩然無存了,所以薑天燁只看見一個灰撲撲的女人占了他的床,還把他的床單蹭滿了灰。
  薑天燁去浴室放水,青鳥也在一開始的興奮激動過後,慢慢地平復了情緒。
  他放好水後就把人趕進了浴室,提醒她:“往左是熱水,往右是冰水,架子上給你放了一次性的毛巾,你可以用。換洗的衣服先穿我的T恤,那件我只穿過一次……”
  說著話的空檔,他只聽見裏面傳出了“咕嘟咕嘟”的聲音,不像是水沖到人身上的“嘩嘩”聲。
  他放心不過,在問話沒有得到回答的情況下,擰轉把手開了門,“青……”
  浴室噴頭下,女孩子的衣服還沒脫,只是仰著頭,張口不亦樂乎地接那湧出來的水喝。聽到開門聲,她回過頭疑惑地看他。
  她渾身都被淋濕了,穿著簡單的熱褲和小背心,玲瓏有致的曲綫畢露。畢竟是畫出來吸引男讀者的人物,無論是長相還是身材都無可挑剔。因爲身上的灰塵已經被水都沖刷走了,雪白的大腿明晃晃地在薑天燁跟前晃動。
  濕!身!誘!惑!
  四個字仿佛正正當當地貼在她腦門上。
  簡直比沒穿衣服還驚心動魄。
  薑天燁輕吸了口涼氣,剛想倒退,想想不對,沖過去把水龍頭關了。
  青鳥的睫毛被水珠壓得睜不開眼,很迷糊地眨了眨,才用輕軟的聲音問他:“怎麼啦?”
  二次元裏的她就已經是很美的人了,來到三次元,這份美麗也不減一分一毫,甚至比之死板的畫面更添了一份靈動。在滿面的塵土被洗乾淨之後,她白晰的面容無遮無擋的出現在他眼前,鼻子小巧而筆挺,嘴唇紅潤,靈動有神的貓兒眼一眨,長到不可思議的睫毛簡直是犯規。
  所以即便薑天燁身邊從不缺乏美人出入,也稍稍屏住了呼吸,須臾,才無奈地道:“這水不乾淨,你先別喝……”
  “很乾淨啊。”她舔了舔手背上即將滴落的水,像貓兒似的。
  薑天燁:“……”
  好不容易按住她在不喝水的情況下洗了澡,薑天燁只覺得自己累出了滿身汗,大概真的養寵物也沒有這麼累吧。
  薑天燁一向不覺得和女孩子溝通是件累人的事,畢竟能在他身邊打轉的都很有眼色,沒有一個敢找他麻煩。但從另一個次元來的人就不一樣了,他儘量在不透露她只是漫畫角色的情況下,描述她是如何從虛空中穿越到他的宿舍裏的,即便他自認講得非常清楚,還是被她一連串的問題問得頭暈腦脹,心煩意亂之下,不禁冷瞥了她一眼,“你有完沒完?”
  本來就是他最不喜歡的角色,偏偏讓他撞見了,換成是其他兩個人,估計早就樂昏了頭。
  他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
  要不然乾脆告訴他們,讓他們去煩心好了。
  人的情緒是能感染到別人的,他的不勝其煩當然被她看在眼裏,聞櫻扮演的青鳥也漸漸地不說話了,只穿著他寬大的T恤衫,懷裏抱一個大枕頭遮住腿間的風景,默不作聲發她的呆。
  氣氛一冷,薑天燁又覺得不太舒服,剛要說什麼,忽然聽見了開鎖的聲音。
  他猛然一凜,下意識地把床簾拉緊了。
  “阿燁,快下來幫忙!”門剛一開,就聽室友的急喊。
  “怎麼了?”
  “汪舜星那個脆皮回來的時候被自行車撞了……不對,你暈血,算了算了你別下來。”
  “流血了?”薑天燁皺眉,他給聞櫻一個示意,讓她待著別動,從床上爬了下去,“要是嚴重就去醫務室,你一個人背不動。”
  因爲知道自己暈血,所以他格外註意不往傷口看,但奇怪的是,就在他下床的那一刻,他視綫裏的顔色突然都像是被抽離了一般,只剩下黑白。他看見室友汪舜星挽起褲腿的小腿上流出血來,但在他看來就像是……墨汁……
  他若有所思地回看了一眼四面閉合的床。
  神風團青鳥,擅長醫療救治,算是團隊的私人醫師,但她的技能非常鶏肋,簡單來說就是色彩控制,能夠剝奪別人的色彩感知,和給予色彩填充。聽起來挺有意思,這對於喪屍橫行的末世來說,沒有任何的現實意義。
  所以這個角色的出現非常不受他歡迎。
  但現在……
  說起來,二次元的人物在三次元也能使用異能,這就有點逆天了吧。他突然覺得慶幸,還好團隊裏最讓他喜歡的角色,畢方沒來,不然衝動的火系異能者一瞬間燒了宿舍樓,就要徹底毀壞世界秩序了。
  三人從醫務室包紮完回來之後,房間裏依舊是安安靜靜的,其他兩人不覺得有什麼,沒盜賊不挺好的嘛。
  但對於明知道房間裏有人的薑天燁來說,這好像一個信號,他卻不禁想:她回去了?
  要不然,一般人會這麼安靜的等著他回來嗎?
  而在他重新爬回到床簾裏的時候,被突如其來的手扯了一下衣角。
  他又一次倒吸了口氣。
  寢室頂燈的光被床簾擋住,只有濛濛的亮度,她就在半暗的光綫下,抱著雙膝,用一雙睜大的貓兒眼可憐兮兮地看他,做口型說:“餓。”
  雖然末世常常吃不飽飯,但第一次那兩個室友進房間的時候,手裏還提著給薑天燁帶的晚餐麵包。
  剛出爐的麵包香勾得人食欲大振。
  兩個室友好了傷疤忘了疼,已經開始聊起了校園內最新鮮的八卦,“沒想到中文系的方冉長得還不錯?他們系每次都考第一的學霸居然參加了cosplay社團,嚇掉了好多人的下巴。”
  “阿燁還沒說過這個事吧,更嚇人的是,成片一出來,驚艶了一票觀衆。”
  “哦,cos的誰?”薑天燁隨口附和,把手往外一伸,“餓了,把麵包拿給我。”
  “還能是誰,就是現在火爆了的角色,《末世神風團》裏的青鳥啊。”
  “嗯?”聞櫻下意識地一哼,是聽到自己的名字會産生的下意識的反應。
  宿舍爲之一靜。
  另一個室友李殊已經快把麵包遞到薑天燁手上了,聽到這仿佛女孩子的輕哼,猛地把手縮回來,和汪舜星一個對視。
  “我說阿燁……”
  他嘿嘿笑了一下,“我剛剛就覺得很奇怪,你前兩天剛洗過的床單晾在陽臺上,天還沒黑就拉上了簾子……你床上,該不會藏了個妹子吧?”
  小劇場:
  手辦聞櫻:主人,您要先吃飯、先洗澡,還是先吃我?
  薑天燁:你!
  室友:woooow!
  薑天燁:(無情地)你先去洗澡!太髒了。
  室友:(╯‵□′)╯︵┻━┻褲子都脫了就讓我看這???


第42章 從漫畫裏走出的美少女(四)
  李殊掀簾子的動作使人猝不及防,薑天燁只來得及把聞櫻的腦袋往自己懷裏一壓。
  光綫昏暗的床上,女孩子的T恤衫只遮到腿根的位置,領口因對方大力的動作,滑下了肩膀的位置。她似乎有些好奇,從淩亂的頭髮裏要轉過臉來,露出一點雪白的肌膚和微顫的睫毛,緊跟著,又被他的手掌充滿強制和占有欲的壓服回去。
  “看夠了嗎?”
  薑天燁沒好氣地覷了李殊一眼,掰開他的手,把簾子重新落了回去。
  臥槽!
  李殊鼻血都要噴出來了,喃喃感嘆:“膚白貌美大長腿啊。”
  “什麼什麼!?”汪舜星帶著他的傷腿,整個人都要跳起來了,“阿燁真的帶了女人回寢室?”
  “不然呢?啊啊啊啊,阿燁你再讓我看一眼,妹子長什麼樣啊!”李殊奮不顧身殺了回去,死命要拽開簾子,“不要這麼小氣嘛,就是我們不要見,難道妹子不想見見你的好朋友們嗎?”
  可恨汪舜星受了傷,只有自己一個人孤軍奮戰,要不然第一次就成功了!
  “她沒帶衣服來,不方便。”
  姜天燁冷冷地扔出這一句,李殊渾身像被凍住了一樣。
  臥槽畫面感,又要噴鼻血了……等等!朋友妻不可欺,他只是沒談過女朋友,不是好色之徒,冷靜一點,南無阿彌陀佛……
  簾子裏又發出了聲音,只是這一次是俏皮的女聲,又著女孩子特有的水一樣的悅耳。
  “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
  媽呀!
  李殊想起剛剛自己奔放的舉動,一下子赤紅了臉,剛要說什麼,忽地被汪舜星從上鋪一個臂部鎖喉扣住。
  “行了,這傢夥被我制住了,你們繼續,當我們不存在就好了……”
  簾子裏,聞櫻臉微紅,輕咳了下,從底下悄悄看他。
  狹小的空間,一男一女,仿佛有曖昧的氣氛如溪底靜流緩緩而過,連薑天燁都多了兩分不自在。只跟她道:“別管他們。”
  聞櫻點了點頭,腦袋還是向外轉了轉,看得出她無論是對寢室,還是他的室友都是有些好奇的,只是出於對她遇見的第一個人——他的信任,自然地聽從了他的安排。
  薑天燁沒有禁止她接觸這個世界的意思,只是出於對她身份的特別考慮,一個漫畫人物出現在現實世界,容易引起轟動,他暫時還不放心把她的存在告訴室友。
  他的掩藏和神秘愈加引起了室友們的好奇,寢室裏的兩人竪起了耳朵,時刻關註他們的聲音。
  裏頭不負衆望傳出了一男一女的輕聲對話。
  “明天我去給你買東西,你需要什麼?”
  “唔,如果可以的話,想要一身衣服。”
  “日常用品也要吧,毛巾、牙刷……算了,我幫你想吧。”
  “嗯!”
  “那今天你先睡我的床,可以?”
  “可以。”
  “好,那我下去了,你有什麼事叫我。”
  緊跟著,兩人的八卦火苗就被徹底澆滅了,還以爲兩人會在三更半夜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沒想到薑天燁居然這麼紳士,讓人家女孩自己一個人睡。哪怕什麼都不做,抱著不好嗎?那可是軟綿綿的女孩子!
  被迫跟薑天燁擠一張床的李殊,捅了捅他,小聲地說:“以前沒見過啊,還是我看差了,是咱們學校的校花?系花?還是隔壁學校那個發露骨寫真跟你表白的?”
  薑天燁胳膊枕在後腦勺,想起今天發生的事仍然覺得不可思議,被對方煩不過,轉了個身背對他。
  “別問了,有機會再告訴你們。”
  一夜很快就過去了。
  雖然被下了禁止令,但人的好奇心是非常強盛的,越是不讓知道,就越是好奇。
  接下來的一天,李殊充分見識到了這個女孩子的特殊性,姜大少爺忙了一天,幾乎都是在忙她的事,買衣服、鞋帽、日常用品,雖然他頭上壓了一頂鴨舌帽,擋住滿臉的不耐煩,但這種小事兒,李殊什麼時候見他做過?
  到了最後,居然還細心周全的要給她準備女性用品。
  李殊細細一琢磨,臥槽,這是至少要住一個月啊!
  姜天燁單手插著口袋,正一臉冷漠地望著遠遠地那排長方型的物品,李殊在旁邊憋笑不已,忽地,他看見一個熟悉的妹子,沖那邊招了下手,“夏儀!”
  夏儀從食品架旁邊走過來,和他打了招呼。
  “咦,你今天的妝容看上去……清爽很多啊。”
  李殊一提起這個,夏儀不見高興,反而眼神飄忽地應付了句,“還好吧。”
  “幫個忙,阿燁的女朋友來看他,東西沒帶全,咳,你們都是女生比較方便……”
  “誒,薑天燁交女朋友了?”
  雖然兩家從小有過來往,但是夏儀和薑天燁說的話還不如和對方的朋友李殊說的多,皆因兩人都是大少爺大小姐脾氣,相處無異於是火星撞火星。
  “別聽他胡說。”薑天燁否認。
  夏儀點頭,“說得也是,你這種脾氣要能找到女朋友,十有八九是被外表騙了。”
  薑天燁徹底正過身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的眼光倒是變好了。”
  “那是!”
  他嗤笑,“早就和你說過你交的那個朋友心術不正,離她遠點,你一直不聽,現在突然變了個人,是吃過虧了吧?”
  這一下點了引綫,讓夏儀的臉色驀地一暗。
  確實,這是方冉替她參考的造型,比起聞櫻一直給她推薦各種各樣濃艶的化妝品,方冉選的似乎都是最合適自己的,已經好幾個人誇過她了,甚至走在路上,還會有男生向她要號碼。但這反而讓她心裏憋得慌。
  正在這時,方冉選好了東西,走到夏儀身邊。
  夏儀挽住她的胳膊,“方冉,我朋友。”
  “哇,學霸美人,久仰大名……”李殊誇張地發出驚嘆。
  方冉如今摘掉了眼鏡,不敢說是大美人,但清秀的樣貌,再加上書卷氣質,也著實很有看點。
  但兩人聊了幾句之後,李殊就發現眼前的美人心不在焉,一直在悄悄關註薑天燁。他很悲痛地嘆了口氣。
  到了最後,夏儀不肯幫忙,還是方冉把東西買了回來。
  她把東西一遞,薑天燁接過時,目光自然放到了她身上,想起這好像就是昨晚李殊他們提過的那個cos青鳥的女生,他多看了幾眼,點頭說了聲謝謝。
  方冉微微一笑。
  比起偶遇的桃花方冉,李殊當然對薑天燁帶回寢室,甚至讓她睡在自己床上的“神秘友人”更感興趣。
  他還記得聽到薑天燁讓人聯繫房産中介時的震驚,他居然還要在外面租房子給她住,強調適宜於“女性”的裝潢布置,這是要金屋藏嬌的節奏啊!
  到了第三天,李殊被勾得心癢癢,乾脆翹了一節課,偷偷溜回寢室看人!
  在他的推想中,能讓姜天燁藏著人不讓看,要麼對方很醜,怕給他們看沒面子,要麼就是很美,怕他們動了凡心。按照前天那驚鴻一瞥的側影來看,第二種可能性比較大,因此他不由忿忿,當兄弟的,會做出這種事嗎?!
  所以他看一眼也沒事嘛!
  抱著莫名忐忑地心情,李殊打開了門。
  白天的寢室裏,光從陽臺一排六面的玻璃窗裏照進來,整個房間都顯得亮堂極了。
  他執念著要看一眼的女孩子,原本正在窗臺那一側的洗手臺裏洗什麼東西,聽到了突如其來的開門聲,正好轉過頭來。
  有一瞬間,李殊的腦子是死機的。
  “你你你、我我我……”
  她後退了一步。
  他不由擺著手,往前走一步,“那什麼,我沒有……”
  “李殊!”
  姜天燁怒氣勃發的喊聲迫近,他手撐在門框上,大口喘著氣,顯然是匆忙趕回來的。隨後,他推開李殊,大步往裏一邁擋在聞櫻跟前,聞櫻也配合地把自己躲在他身後。
  “你看見了?”薑天燁目光炯然。
  李殊當了機的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誒?”
  “我問你看見了嗎?”
  “看見了……吧?”
  對方仿佛不肯定的樣子,讓薑天燁不敢放鬆,繼續追問。
  “看見什麼了!”
  “一見鍾情!”脫口而出。
  寢室裏三個人一下子都楞住了。
  李殊尷尬地“哈哈”笑了一下,“沒有沒有,我是說一見如故一見如故!”
  話是這麼說,他的腦子裏卻不自主地在回放剛剛的畫面。
  女孩子拎著她睡過的床單,手上搓了泡沫,聽到他進來的聲音回過了頭,就是那一刻,畫面定格,她紮得有些亂的辮子俏麗地轉到胸前,男性冷色調的床單襯得她的手更加柔軟,再加上她獨特而美麗的面容,才造成了那一瞬間的衝擊力。
  讓他不禁感慨,薑天燁這小子真的是好命啊啊啊啊!
  就在三個人還處在對峙狀態的時候,恰好碰上宿舍管理員在這一樓查看大功率電器的使用情況,已經開門進了隔壁。
  薑天燁聽見聲音,當機立斷地下令:“李殊關門!”
  他自己則拉住聞櫻進了衛生間,吩咐她在這裏藏好,如果有必要就壓低聲音假裝男生洗澡。然而沒等到他出去,驀地被她拉住了手。
  “怎麼了?”
  “阿燁?”她試探性地叫了他一聲,見他沒有反感,才繼續說,“我感覺,我好像要走了。”
  他一怔,“什麼?”
  “是我自己的預感,就是心理好像有一個聲音在說快要回去了……總之,如果真的會回去的話,我想先對你說一聲。謝謝你這三天的照顧。”她道了謝,眼裏隨之流露出嚮往的神情,“雖然沒能看到和平時代的世界是什麼樣子,有點可惜,但是看到你和你的室友的相處,我也想回去和我的朋友們一起努力了!”
  “……”
  薑天燁沈默不語。
  她稍一猶豫,忽然伸出手抱了他一下,隨後就退開了。
  他措手不及,稍微平復了情緒後,嘆了口氣,“算了,如果還有機會,我帶你去外面看看。”
  “好。”
  她露出燦爛的笑容,“一定會有機會的。”
  安全度過宿管的難關之後,薑天燁把李殊支出去買東西。
  等李殊提著大包小包的零食回來,發現獻媚的對象不見了,寢室裏只有薑天燁一個,不由問:“她人呢?”
  薑天燁翻著漫畫書,心不在焉地回答:“走了。”
  “走了?!什麼時候?”
  “剛剛。”
  “那什麼時候再來啊?”
  薑天燁沒回答,他翻書的手倏地停了下來。
  這正是她出現的那一頁,與之前沒有任何不同,他的目光卻定在上面不動。
  聞櫻從漫畫的角色中脫離出來,從身體裏醒來後,發現自己竟然在醫院裏。
  “什麼情況?”
  “我還要問你是什麼情況!我兩天沒回寢室,就看見你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要不是還有呼吸,真以爲你是死了。”夏儀大小姐邁著大長腿走到病床邊,“啪”地扔下一沓繳費單,“喏,我都先墊付了,記得還給我!”
  “……謝謝。”
  “不用。”她翻了個白眼,“檢查了一大堆的項目,診斷結果居然是睡著了,我真是……算我倒了八輩子血黴,和你交朋友。”
  聞櫻想到原主的所作所爲,還當真誠懇地點了點頭,看得夏儀氣不打一處來。
  經過這麼幾天的時間,想必夏儀已經過了最初生氣的狀態,或許會因爲那段友情在她的人生裏過於重要,而時常替她辯駁,所以才會重新回寢室住,也會一時心軟親自替她張羅做檢查,和辦理住院手續。
  聞櫻感覺時間差不多了,開口道:“其實我那麼做,是有原因的……”
  誰知她話沒說完,夏儀忽然掏出了手機,點開一段視頻硬塞到聞櫻眼皮子底下,“你自己看!”
  視頻的內容讓聞櫻覺得很有趣,居然是夏儀喜歡的那個班草在對方冉表白,令人感動的是,方冉嚴詞拒絕了,幷且表明:夏儀喜歡他,她不會和朋友喜歡的人成爲情侶,那樣太傷夏儀的心了。
  夏儀道:“方冉是真的對我好,所以我不會再聽你騙了。”
  “這是她發給你的?”
  “不是,是別人意外拍到,發給我的。”
  聞櫻停頓了三秒,再次誠懇地說:“……這麼一段時間,你越活越回去了?”
  “哈?”
  “怎麼吃了我的教訓,你還不肯動腦子。”聞櫻隨手拿過床頭的橘子,一瓣瓣地剝了皮,“方冉她不想當壞人,所以拿你當擋箭牌,你看不出來嗎?”
  夏儀不樂意了,“你自己在背後陷害朋友,別以爲所有人都和你一樣!”
  “那你就等著吧,你喜歡的人早晚會因爲她拒絕的藉口遷怒你,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聞櫻掰開一瓣,順手塞進她剛要辯駁的嘴巴裏。
  夏儀瞪著她,本來想吐出來,但桔瓣破了皮,汁子流進嘴裏還挺甜,她就吃下去了。
  哼,等著就等著!


第43章 從漫畫裏走出的美少女(五)
  《末世神風團》的背景是一個對科學實驗充滿瘋狂想法的博士,製造了一種獨特的基因改變液,它能夠讓人們擁有超越自身的能力,成爲異能者。基因液一經問世,響應者無數,但當它真正用在人身上的時候,卻出現了變異。除了變成異能者,還有更多的人成爲了人們口中的喪屍,以食人爲生,失去了人的意識,沒有理智。而被喪屍咬過的人,很有可能被感染成爲喪屍,所以喪屍的群體越來越大,以至於到了不可控的地步,整個世界都陷入了末世的恐慌裏。
  這個時候,異能者所組成的傭金團就出現了。
  連載到最新的劇情,神風團受雇於另一位德高望重的博士,前往瘋狂博士的秘密實驗室,尋找基因液的原始數據。任務難度高,一路危險重重。青鳥在戰鬥上雖然幫不上忙,但她出生於醫學世家,受父母和兄弟姐妹、諸位長輩的影響,對學醫有著很高的熱情,同時也有良好的氛圍伴隨她成長。她的醫學知識豐富,又不拘泥於現代科技所特有的儀器,哪怕沒有這些精密的工具,她也能找到辦法。
  她看似迷糊,但在緊要關頭的專註力,非常人可比,因此被納入神風團。
  但這一次,就是她在爲隊友畢方進行緊急救治時,團隊圍攻的變異動物突破包圍圈,襲向畢方的後背。
  畢方的攻擊力強悍,可以說是團隊進攻時必不可少的人。
  緊要關頭,青鳥一把將隊友撲倒在地,被變異的豹子一爪子抓了下去!
  最後的畫面,就是利爪抓破了背部留下的血痕,和青鳥忍受疼痛的表情,隨之定格在漫畫的框框裏。
  薑天燁“啪”地一聲合上了漫畫書。
  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的是同樣的場景,只不過漫畫人物的臉,全都變成了青鳥出現在三次元時的模樣。這份聯想使得他再一次皺眉。
  忽地,手機的音樂鈴聲打斷了他的思路,他接起電話。
  “阿燁,最新一期的看完了嗎?”
  “嗯,剛看完。”
  “太好了,我在圖書館學得想打瞌睡,你把漫畫書送過來唄?讓我振奮一下精神!”
  薑天燁答應下來,拿了錢包鑰匙就出了門。
  聞櫻重新回到身體裏的時候,沒有立刻進行再一次的魔杖技能使用。從上一次的接觸能夠看出,薑天燁幷不喜歡青鳥這個角色,短暫的相處能在他心裏留下一個印象,再加上二次元身份的特殊性,足以産生影響。假如她一直停留在他身邊,反而會被他拉開距離,與普通女同學無異。
  她在找一個合適的機會,而這個機會,當然要根據漫畫的情節來定。
  在這期間,她如“往常”一樣學習、放鬆。上次睡了三天,理所當然曠了幾節課,她在考慮之後每次使用技能是不是都要請假。
  這天她從圖書館出來,正好撞見夏儀和方冉。
  如今方冉已經名聲大噪。學霸突然加入cosplay社團已經驚掉了人的下巴,更何況她扮演的青鳥有模有樣,從樣貌到氣質都能打到五分,立刻在本校追捧《神風團》漫畫的學生當中掀起一陣風浪。
  聞櫻和方冉不過一個眼神的碰撞,就分開了。
  至於夏儀,她正往外走,沒看見聞櫻,只看到了圖書館門外,一個男生走上臺階,露出了面容,正是她心儀的隔壁班的班草。
  她興奮地小跑到臺階前,“張寧,你也來看書?”
  這個時候,方冉已經走到了她身旁。
  “不好意思,我是來找方冉的。”張寧文質彬彬地沖她點了點頭,轉而遞了一杯奶茶給方冉,“冉冉,學習學累了吧?我特地去買給你的。”
  夏儀一楞,下意識地看向方冉。
  不知爲何,她腦海裏不自覺地冒出聞櫻在醫院時和她說的話,這讓她有些在意方冉會說的話。
  只見方冉很無奈的拒絕,“張寧,阿儀也在,你不要讓我難做好嗎?”
  張寧眼睛一黯,“難道你要一直照顧她的情緒嗎?我只是想對你好,不是要你馬上接受我,連這都不可以嗎?”
  “這會讓我覺得困擾……”她抱歉地看了看夏儀,好像在說她也不希望發生這樣的事,不希望她喜歡的人喜歡自己。
  張寧註意到了,立即追問:“就因爲她喜歡我,我就不可以喜歡你了嗎?這對我多麼不公平!”
  “對不起,阿儀她……”
  張寧自認委曲求全,卻還是一再被拒絕,“夏儀”這個名字再一次出現,讓屢屢壓抑情緒的他忽然爆發了。
  他猛然一下拉住夏儀的胳膊,帶著些強硬的語氣,“夏儀,如果你喜歡我,就幫我一個忙好不好?”
  學生們出入圖書館,都不約而同地慢下了腳步,看著他們的戲碼交頭接耳。
  夏儀疼地一個皺眉,“大家都在看,張寧你冷靜一點,你先放開……”
  “你讓我怎麼冷靜?每一次都是這樣,不管我做什麼都得不到回應,就是因爲你喜歡我!我真是受夠了,夏儀,我真的不喜歡你,你幫我告訴方冉行嗎,告訴她你已經不喜歡我了,可以嗎?算我求你了!”
  他的話語讓她極度難堪,須臾,夏儀氣得發抖,極力掙脫他,反用自己的長指甲去抓他,“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你求我?你怎麼不跪下來求我……啊——”張寧被指甲抓得一個吃痛松了手,她沒防備,眼看就要從臺階上摔下去!
  聞櫻從剛剛起就一直站在她們身後看著,直到發現張寧對夏儀動手時,他們的站位有些危險,她才往近處走去。
  就在夏儀即將摔下去的一剎那,她心裏一驚,顧不得猶豫,從斜次裏縱身撲過去接住了夏儀!
  兩人一起重重摔下了臺階!
  周圍來往的學生皆發出了驚呼聲!
  薑天燁到了圖書館外後,給李殊打了一個電話,就站在外面等他。他看見了爭吵的三個人,雖然其中有一個認識,但夏儀從小到大鬧的事多了去了,他只和衆人一樣,當這突如其來的戲碼是一場鬧劇,百無聊賴地看著。
  但不同的事,他註意到了在他們身後的聞櫻。
  因爲在夏儀身邊見過幾次,所以他對這個女生有印象,能看得出是一個充滿欲望的人,單根筋的夏儀在她身邊,只會被耍得團團轉。他提醒過夏儀幾次,對方充耳不聞,他也就沒再管了。
  這一次再看見她,他只當她是看夏儀的好戲,心裏多添了幾分惡感。
  然而事情出乎他的意料,眼看著夏儀就要摔下臺階,他心裏“咯噔”一下往前跑去,卻見那個女生忽地閃身而出,墊在了夏儀的身下!
  有一個瞬間,他仿佛錯覺自己看見了青鳥。
  “阿儀!阿儀你還好嗎?”
  方冉連忙跑下來,張寧見勢不妙,慌張之下竟然跑了。
  夏儀因爲摔在聞櫻身上,幷不嚴重,很快就在方冉的幫助下站了起來,她望著聞櫻痛苦地樣子,腦子還是懵的,下意識地伸手拉聞櫻,“你、你怎麼樣啊……”
  她不知道聞櫻是怎麼接住她的,可是剛剛離她最近的人是方冉,也許她拉自己一下,她就不會摔下來了。但方冉沒有。
  這讓她不自覺地離方冉遠了一點。
  聞櫻嘴唇微白,卻對她笑了一下,“沒事,就是擦到了皮……”
  “別亂動!”
  薑天燁的聲音乍然響起,他蹲下身去,蹙眉對夏儀說:“你剛剛整個人都壓在她身上,弄不好會傷到骨頭。”他的視綫轉到她的傷處,因爲和臺階摩擦,她腿上的皮被磨掉了一大塊,流出血來,薑天燁只覺腦子“嗡”地一下,暈眩感來得措手不及。
  然而眼前倏地一暗,有一雙手遮在了他眼睛上。
  而就在兩人皮膚接觸到的這一刻,薑天燁忽然對這雙手的主人,産生了一種熟悉感。
  聞櫻則很快縮了回去。
  沒等他想明白,旁邊已經傳來夏儀的嚷嚷,“啊對,薑天燁你暈血啊,你離遠點,別來搗亂!”她立刻拿出手機要撥急救電話。
  “你等急救的時間,還不如馬上送去醫務室,先讓校醫看一眼。至於血……我不看就可以了。”說著,他將目光轉到別的地方,他只是突然産生了幫助她的念頭。
  而他轉移之後的目光,正與聞櫻的眼睛相對。
  奇怪的是,這一次,他幷不覺得她看來的視綫裏有讓人有嫌惡的感覺。
  最終還是薑天燁把聞櫻抱到了醫務室先做檢查,萬幸的是骨頭幷沒有受傷,只是腳踝扭傷,以及小腿和大腿都有一定面積的擦傷,休養幾天就好。
  薑天燁拿了藥回到醫務休息室,正聽見裏面兩個女孩子交流心事。
  夏儀的感覺非常的複雜,經歷了數度轉變的波瀾,她已經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了,只妥協般地嘟囔,“算你猜對了,沒想到張寧真的來沖我發瘋……”
  “別想太多,你只是眼光不好。”聞櫻安慰她。
  夏儀怒氣衝衝地瞪她一眼,想起她剛剛的舉動,又不由軟下來,“那你呢,你爲什麼幫我?”
  “我其實也覺得奇怪……”聞櫻的聲音低下來,“你記得上次我想和你解釋我陷害你的理由嗎?其實理由就是,我嫉妒你。”
  “什麼?!”
  夏儀以爲自己聽錯了。
  聞櫻卻繼續道:“夏儀,你知道爲什麼從小到大,你身邊都沒有能夠交好的朋友嗎?不是因爲你們家太有錢,也不是你長得太好看或者脾氣太壞,而是因爲,你過得太幸福了。這種幸福甚至不是單純因爲你的家庭背景,而是你被養得天真單純,即使被欺負得再慘,也依舊傻乎乎地相信世界是美好的,人性是善良的。”她說著說著,不覺輕笑,“大家總有這樣那樣的不如意,只有你沒有,你說這樣的你該多招欺負呀……”
  “所以你也是……嫉妒我?”
  “是啊,我也和他們一樣,都想欺負你,讓你不高興,讓你不如意。只不過……”她眼睛看向自己受傷的腿,沒再說下去。
  “只不過你看見我受傷的時候,還是會控制不住來救我。”夏儀鼻子一酸,好險沒落下眼淚來,“你好奇怪啊你,又是陷害又是救人,我都不知道怎麼說你好了。我也好奇啊,明明你就在背後發我的醜照陷害我,但我突然一點都不生你的氣了……”
  聞櫻攤手,“所以說你天真好騙。”
  “你好煩啊!”夏儀惱怒地看著她,忽地想起什麼,“等等,這麼說你讓我畫那些妝,也都是因爲嫉妒我長得比你好看,故意醜化我?!”
  “誰說你比我長得好看?我覺得你那樣的妝容很好看啊,現在這樣才難看,人的審美不一樣是很正常的事。”
  夏儀狐疑地看她,“你說的到底是真話還是假話?”
  聞櫻不回答,只沖她眨了眨眼睛。
  在人手一部手機的時代,不乏有好事者將那圖書館前發生的事錄了像,聞櫻飛身救人的視頻被傳到論壇上後,有關於她陷害朋友的流言不攻自破。大家可以明顯的看出她一開始只是遠遠站著,直到夏儀被張寧糾纏,才看似不放心地走上前去,然後在危險的時刻救了夏儀。
  她站得不算近,但那一瞬間的爆發,足可以看出她救人的念頭遠壓過自身安危。
  這讓本來那些攻擊她的人,不由紛紛休戰閉嘴,讓人們刷新了對她的印象和認知。畢竟以前的聞櫻雖然待人親切,但絕沒有“英勇”這樣的標簽,這一鬧,她的形象不再片面,反而使更多的人對她産生了好感。
  時間又過了一周,校慶即將到來,無論是各系學生班級還是社團,都積極的籌備起校慶的表演活動來。
  薑天燁所在的網球社本來是一個冷門的社團,校慶活動也沒他們的事,但這次學校有名的cosplay社團抓“壯丁”抓到了網球社身上。他們誠意十足,將節目改爲兩社聯名出品,網球社社長一力應下,就將薑天燁在內的人派了過去,參加他們的排練。
  姜大少爺對這種往頭上戴毛的活動幷不是很有興趣,於是一過去就自覺坐到了冷板凳上,看起了最新一期的《神風團》。
  遠遠的,作青鳥打扮的方冉看見了他。
  她繞過了喧鬧不止的衆人,走到他旁邊。薑天燁擡頭看了她一眼,只聽她好奇地問:“你也喜歡看《神風團》嗎?這一次校慶我們就準備表演它呢,你喜歡哪一個角色?”
  “畢方吧。”
  薑天燁回答,比之以往的毫不猶豫,竟多了一絲遲疑,隨後,他才發覺眼前人的裝扮。
  因爲身處末世,爲了方便戰鬥,青鳥多數時候是露出一截兒小腰的短T恤和短褲的打扮,身爲異能者,身體強化後對氣候有了良好的適應,如果不是過於惡劣的天氣,她不懼嚴寒。這樣的畫風無疑也讓男性讀者大飽眼福。
  她的武器是一把唐刀。因爲異能與戰鬥無關,所以是她在加入團隊之後,畢方送給她的,同樣也是他教會了她使用方法。
  眼前,方冉同樣穿得一身清涼,道具唐刀被橫拿著壓在雪白的大腿上,兩者結合,格外地誘惑。她屈膝彎下腰來看他:“我也很喜歡畢方,他性格桀驁,看似冷漠,但待人非常細心。他口中總是挑剔青鳥,但一旦遇到危險,第一時間護住青鳥的人也是他。”方冉笑道,“總覺得和你是一樣的性格。”
  兩人本就離得十分近,她這句話一出口,氣氛變得有些曖昧。
  薑天燁往後一靠,直白地說:“不好意思,我不習慣和人離得太近。”
  方冉狀似大方地直起了腰,卻不自覺地往耳後別了一下頭髮,顯得有些窘迫。恰在這時,舞臺那邊傳來喊聲,“方冉,青鳥快點過來站位——”
  她松了口氣,暗道自己太心急,自然地與薑天燁一笑作道別,回了舞臺。
  這是第一次全員聚集彩排,包括五位團隊成員在內,還有其餘漫畫中出現的個性突出、表現精彩的配角,甚至還有喪屍的扮演者。在一段精彩的全體舞蹈表演之後,全員後退到二道幕的後面,只留下場景所需的表演者,開始演繹漫畫中的出彩片段,用以彰顯人物設定。
  此時,全場燈光變暗,唯有演員身上打了追光燈,使得觀衆的註意力更加集中。
  沒有人註意到,在舞臺側面的角落,有一本書突然也亮起了白色的光芒。
  薑天燁盯著這道白光發楞。他渾身僵硬,將漫畫書的邊緣都捏皺了,心道不可能,有過一次奇遇就已經很難得了,不可能還會有第二次。卻就在下一秒鐘,空氣扭曲,隨之聽見“砰”地一聲。
  就好像小時候,他看隔壁的女孩子看的美少女動畫,發出禮花乍響的砰然。
  他的腿上忽地多出了一個人。
  少女是側坐在他大腿上的姿態,因爲乍然出現,身體不平衡,猝不及防勾住了他的脖子。漫畫書還被她坐在身下。
  她眼睛惺忪如同剛剛睡醒,有些迷糊地四下看了看自己的處境,直到與他對視時,才猛然亮起了眼睛。
  “啊,是你!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他怔住,下意識地跟著她吐出這四個字。


第44章 從漫畫裏走出的美少女(六)
  兩人在打過招呼之後,相互對視,有著片刻的停頓。
  漫畫書發出的光芒散去後,這一個角落重新暗了下來。
  “好黑啊……”聞櫻打量四周,接著看向舞臺,“這裏又是哪裏?”
  薑天燁剛才怕人倒下去,下意識地托住了她的腰,在她轉動腰肢的時候,t恤微撩,愈加明顯地感受到那一截兒小腰的細膩柔韌。暗中仿佛滋生出許多說不明白的情緒,連他自己都覺得疑惑,她出現的那一刻,他腦海裏閃過的那一絲情緒居然是驚喜嗎?
  “這是一個社團的排練場地,上面在演的就是……”
  他漫不經心的話說到一半,猛然楞住。
  “嗯?演的什麼?”她從他身上站起來,踮腳沖那邊一望,又回看他,語氣有些興奮,“我都好多年沒看過娛樂節目了!啊,你不知道,我們那裏剛經歷了一場……人類最大的浩劫,或者說,是正在進行時吧,大家都爲了生存在拼命,所以連笑都很少笑了。”
  “……我知道。”
  “嗯?”她遲疑了一下,想起什麼似的,“對了,第一次我出現的時候,你就叫了我‘青鳥’的代號,可是我看這個世界很和平,不像是末世,你怎麼會認識我呢?”
  昏暗中,薑天燁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重。
  其實這和他本沒有關係,即便她兩次出現都是被他發現,但也不能強求他要擔起保護她的責任。哪怕她發現自己只是一個動漫書裏存在的人物又能如何,這不會對這個世界造成任何影響。
  崩潰的只有她一個人而已。
  他停頓了片刻,答道:“我當然知道,其實你生活的世界,是我們的過去。”
  她訝異地看著他。
  只見男生緩慢而認真地道:“這裏是未來,人類從最困難的時期走出來了。你活著的時空可能是地獄,但幷不是末世,你們只要堅持下去,就一定能走到未來。”
  聞櫻停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地說:“……原來是這樣。”
  所以,臺上扮演的幷不是漫畫裏的角色,而是向過去的英雄人物的致敬嗎?
  她沒想到,對方看似不耐煩的外表之下,會藏著這樣的溫柔。
  而薑天燁在說出這番話之前,已經將手中的漫畫書踢到了椅子下面。
  就在這時,全場燈光大亮,臺下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代表著第一次全員排練非常順利。隨後,是個別場景的重新調試,大家按照各自需要演繹的戲幕和順序,在臺上排練。
  聞櫻看了個大概,她的臉頰透出一絲興奮地暈紅,“所以我沒看錯,臺上的人真的是在演我們嗎?沒想到神風團也有被搬到舞臺上演繹的那一天。”
  薑天燁從位置上站起來,聽到這話也只是雙手插著口袋“嘁”了自己一聲,準備告個假之後就帶她離開。
  倏地,他手臂被她拽住,硬生生往舞臺那邊拖去。
  “走,我們也去看看!”
  “餵,我可沒答應……”
  他口中抗議,卻沒有無視她的意願把她帶走,於是一米八的大男生就被一米六的女孩子飛快地拖到了舞臺下方。
  畢竟是排練室,說是舞臺,高度幷不高,所謂的大幕、二道幕都是劃出的大概範圍,方便大家記憶走位。因此能將臺上的場景看得非常仔細。
  臺上靠前一點的位置,正好在演繹漫畫中經典的一幕,是青鳥和畢方的一次配合。
  結束後,掌聲響起,薑天燁見聞櫻看得非常認真,不禁問:“怎麼樣?”
  “不太好。”聞櫻搖了搖頭。
  她說話的聲音不大,只是恰好在鼓掌聲結束的時候響起,立即凸顯了出來。
  室內的氣氛變得壓抑而緊張。
  負責編舞和監督的外援老師放下鼓掌的手,淡聲質問:“哪裏不好?”
  “動作太溫和了。”聞櫻很坦率地說道,“舞臺上確實不能進行激烈的打鬥場面,但是最後這一幕一定要表現出這種緊張急迫的感覺,最後的配合才會顯得默契和水到渠成。”
  確實,這一幕所演繹的是青鳥和畢方被喪屍包圍,突出重圍的場景。
  兩人中,畢方手臂受傷,負責用異能之火進行遠程輸出,而一旦有人近身,則由青鳥用唐刀防護。在他們的配合下,終於破開一道口子,他們都朝著這個方向開始狂奔。
  然而異能者的身體素質和異能強度成正比,眼看青鳥遠遠落後,將被喪屍重新圍住,畢方高喊了她一聲,反手指向自己的背部。
  不過一瞬間,青鳥心領神會,借旁邊的建築之勢,一腳蹬去,飛身躍上他的脊背。
  畢方反手一托,穩穩背上了她,疾奔而去。
  到後來,兩人形成了絕佳的默契,撤退時只要一個眼神交換,青鳥就會再一次趴伏到他背上,被人戲謔爲“殘腿和長腿的結合”“我就是你的腿”,也因此引來了一大票cp粉。
  當然,現實和漫畫不同,首先方冉就無法做到側蹬借力,畢方的coser必須蹲下身,方冉才能跳上他的背,動作自然缺乏張力。
  “什麼啊,真的做到漫畫裏的場景就不是cos,是五毛特效電影!你幹嗎不去影院看!”
  “你行你上啊,我覺得這樣已經很不錯了,不需打擊coser的積極性好嗎——”
  在場的不是coser就是幕後工作人員,當然不希望心血輕易被否定,然而就在喧囂地不滿統統沖向聞櫻的時候,他們視綫對準她的一瞬間,氣氛突然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一米六高卻比例完美的身材,雪白而筆直的大腿,還有那露出小腰的t恤,乖巧垂在胸前的辮,以及……
  即便二次元的人來到三次元會産生微妙的變化,但這一刻,幾乎所有看見她的人心裏都有著同一個念頭:青鳥???不對,這他媽是哪家的coser,上門踢館?!
  偏偏聞櫻還不知氣氛的詭異,口中解釋,怕別人不理解自己的意思,還身體力行做了示範,“舞臺確實有很多限制,還有身體素質的原因……但是這個時候,如果演員的身體動作和表情能夠帶給大家一種緊張感,也可以帶人入戲,你們看——”
  她後退一段距離,在開跑前有一個蓄力的姿態,渾身綫條有著流暢的美麗,仿佛充滿了爆發力。在一段快速地跑動過後,她一躍跳上薑天燁的背,不似方冉的矜持,她的雙腿在危險關頭自然夾緊對方的腰身,顯露出一種野性而刺激的美感。
  同時,她的表情緊張卻又興奮,是突出重圍後所帶來的情緒。
  有一瞬間,在場的人恍惚看見了漫畫裏的那個場景重現。
  然而薑天燁是在沒有被通知的情況下,背上被砸了一個人,險些沒被她壓到地上去。
  饒是沒倒下,他也晃了幾步才站穩,很不滿地沖她喊:“餵,你——”
  聞櫻“嘻嘻”笑了一下,抱著他的肩膀,親昵地笑,“阿燁好棒!我差點忘了你不是畢方,還怕你站不住……”她說話時腦袋輕歪,那俏皮的辮子也順著滑到前面,蹭到他脖間的皮膚,帶來微微的酥麻。
  她這一刻放鬆的姿態,讓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原來她和畢方私底下的相處是這樣的。
  臺上的方冉在看見她的時候,心裏就升起了危機感,而後見到她的表現力,以及和薑天燁的相處,瞳孔不由一縮。
  她沒想到,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居然有人率先接近了薑天燁……
  “確實不錯啊……”
  她聽見身邊扮演畢方的人說,他正是社團裏的社長,“如果是外校的coser,可以請來當外援,連長相都和青鳥非常相似,簡直無可挑剔。”
  “社長!”
  “安了,跟你開玩笑的,冉冉的青鳥也不錯。”社長安撫性地對她笑了笑,隨之再次望著臺下。
  方冉的表情卻變得凝重起來,看對方的樣子就知道,剛剛的話絕不只是玩笑,只不過還不能確認對方的身份和意願,所以社長才暫時穩住她罷了。
  青鳥嗎?
  她看著聞櫻和薑天燁離開的身影,心裏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姜天燁把聞櫻從排練室帶走之後,沒有再把她帶回寢室去。因爲一接觸到外面的環境,小青鳥就被藍天綠樹青青校園震撼了,好奇地到處走到處看,對所有的東西都非常有興趣。
  他想起上次分別的時候,她說可惜沒能看一眼和平世界的樣子,這次便不免放任了她。
  再加上見了這麼多人,沒有人將她和漫畫書裏的的青鳥聯繫到一起,他自覺似乎也沒必要再過度保護她。只不過在她異想天開想要把超市裏的礦泉水搬空時,他牽住了她,“背上的傷好了?”
  “你怎麼知道我穿過來之前一直在養傷?”
  “猜的。”他隨口瞎掰,“著名歷史人物,你身上哪些部位受過傷我都知道。”
  “聽起來,好奇怪啊……”
  她一臉看怪叔叔的樣子看著他。
  薑天燁淡定地別開了眼睛,轉移話題,“餓了嗎,請你去吃自助餐。”
  美食誘惑太大,聞櫻徹底暈頭轉向,被他忽悠走了。
  等到晚上酒足飯飽,她一整天的興奮勁兒才算是過去了,和他慢悠悠地在河邊散步消食。
  薑天燁想起她在餐廳裏的表現,雖然長時間沒有吃到過這麼多新鮮熱騰騰的美食,但她的態度非常從容,可以說舊年良好的教養仍然沒有被她遺忘,她也不希望自己忘掉這些,退化成徹頭徹尾的原始人類。
  他想起她在漫畫中的設定,確實是門楣顯赫。而直到真實的接觸到她,他才忽然漫畫作者在她身上製造出的一個奇怪的矛盾的地方。
  她的設定完善,人物性格也很突出,甚至在之後的戰鬥中,雖然說不上功勞很大,但是也有讓人眼前一亮的發揮。後於四人出場,但已經有了龐大的粉絲團體。而這樣一個角色,作者卻始終沒有交代她的經歷。
  如神風團的其它成員,都會通過一至多話的情節來側面交代他們性格形成的原因,豐富他們的設定,使人物形象更加立體飽滿。
  只有聞櫻,她就像一個謎,她末世後發生了什麼,才最終加入神風團,這一切都沒有交代。
  他之前認爲這是一個作者用來吸引和討好男性讀者的角色,但與她一起相處過之後,他卻打消了這個念頭,又或者說……他不希望她的存在,只是爲了吸引男性讀者的手段。
  “咦,書店!”旁邊忽地傳來她輕快地語調,“阿燁,我們去書店看看吧!”
  薑天燁心裏有不好的預感,以至於忽略了她越來越熟練地喊自己的昵稱。
  “爲什麼去逛書店?”
  “你不是說我是歷史上的人物嗎?”她的長睫輕輕一眨,俏皮地道,“我想找一本歷史書看看。”
  小劇場:
  薑天燁:你在過去,而我在未來,我們在時光兩端遙遙相望。
  聞櫻:咦,那我們豈不是差很多歲?
  薑天燁:(深情)年齡不是問題!
  聞櫻:(摸頭)乖,叫老祖宗。
  薑天燁:……(╯`□′)╯(┻━┻


第45章 從漫畫裏走出的美少女(七)
  “不行。”
  薑天燁斷然拒絕,“歷史書又枯燥又無聊,有什麼好看的?”
  “但是能在歷史書上看見自己,聽起來就很有意思。”她道,“載入史冊,名垂千史!想想都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眼看她躍躍欲試就往那邊走,他快走幾步,驀然牽住了她的手。她指節修長,握在手中才知道骨肉勻稱,手裏像抓了一片棉花,柔軟得不可思議。薑天燁有好一會兒沒反應過來。
  就在這時,一輛馬達聲轟響的轎車猛然躥過,兩人這時已經走到了斑馬綫上。車子驚險地擦著薑天燁疾馳而過,聞櫻反應極快,幾乎是眨眼之間就把人拉到了自己身邊,擺出一副保護的姿勢,讓薑天燁哭笑不得。
  她眼見那輛車一路開到路口才因紅燈停下,視綫就一動不動地盯著那車看。
  薑天燁剛想問“怎麼了”,忽地見紅綠燈上顯示的明明還是紅燈,那車卻“咻”地一聲如箭離弦開了出去。
  “……”
  “給了他一點小教訓。”她笑嘻嘻地說完,晃了晃被他牽住的手,“我把他看見的紅綠色調對調了,差點撞了人都不道歉,只讓他闖個紅燈便宜他了。”
  薑天燁被她搖晃了下手臂,無奈地拉著她重新走回到馬路邊,“你就沒想過,要是有別的人或者車路過,他闖紅燈會危害到其他的人?”
  “咦……你這麼一說,好像也對。”聞櫻一邊思考一邊點了點頭,赧然地道,“抱歉,習慣了那邊沒有秩序的生活,有點不適應規則。”在末世,即使因爲惡作劇致使他人死亡,很多人都是連眼睛都不眨,因爲連他們自己的明天都不知道在哪裏,死亡已經成了一種麻木。
  “我們阿燁,好正能量啊……”她用一種閃著亮光的眼神看他,像是一種崇拜似的。
  薑天燁居高臨下,瞥她一眼,“這是常識。”
  “……噢。”
  等聞櫻再提步要走時,薑天燁她的方向與書店的方向不一致,稍一怔,“不去看歷史書了?”
  “既然阿燁強烈要求的話,那就先不看了。誰讓你是我在這裏的‘監護人’呢。”
  她回首俏皮地一笑。
  晚上是在她第一次出現時,薑天燁給她租的房子裏過的夜,男生宿舍對一個女孩子來說畢竟不方便。那房間當時租了三個月,尚未到期,鑰匙還在他手裏。
  兩室一廳一衛一廚,一百平米的面積,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前任屋主同樣是女人,所以裝潢和裝飾都有著女孩子喜歡的溫馨感覺。
  聞櫻一到,立即在沙發上打了個滾兒。
  “好舒服!”
  “這張沙發的椅背可以放下來。”他彎下腰調試沙發背,一片寬闊的陰影打在她頭頂,她拿手遮了下眼睛。只聽沙發裏的機關發出一聲響,他把椅背橫放下來,爲了維持平衡,一手支撐在椅墊上,卻與遮眼睛的她距離拉近了。
  薑天燁驀地意識到什麼,起身向後退了兩步,“我之前在這裏放了一部ipad,要看劇嗎?”
  “愛拍的?”她腦袋上升起一個問號,“這是什麼?”
  “你不知道它?”
  薑天燁把問題問出了口,才突然想起,他們兩個所屬的時空不同,末世的背景設置是一個電子科技幷不發達的時代,大約是作者爲了避免去畫時下流行的微博、微信等交流溝通工具,避開網絡大爆發的亂相,專註製造現實情節。
  想到這,他態度自然地解釋,“我想起來了,你的時代比較落伍,所以還沒有它。”
  謊言總是越滾越大,同樣地,也越說越順口。
  聞櫻發現他認真說謊的模樣格外可愛,心底裏忍不住笑,表面上還是作恍然大悟狀。她演技一流,加上認真閱讀了《末世神風行》的漫畫,在自己的理解下還補上了一點細節,所以能將青鳥的角色演繹得活靈活現,眼下表現出聞櫻牌青鳥懵懂無知的樣子,同樣做得非常出色。
  他打開微博,用自己的郵箱給她註冊了一個賬號,“過來。”
  聞櫻坐過去,和他幷排坐在沙發上,他把ipad交到她手裏,讓她自己憑著興趣玩。
  任何人都難以抗拒信息大爆炸時代互聯網上的諸多樂趣,縱使聞櫻不是真的剛接觸到它,也是第一次關註到學校論壇之外的網絡信息,立即被這個世界的網絡紅人和各種搞笑段子吸引了。
  但她操作“不熟練”,時常要問他怎麼操作。
  他方才把ipad遞給她的時候,右手臂讓開了,隨意放到沙發扶手上,眼下要教她,手指剛一點在屏幕上,就發現自己幾乎把她半抱在懷裏。
  偏偏她火上澆油,大約是覺得後背靠著一隻手臂不舒服,乾脆往他身上一靠,整個人都窩在他懷裏,順便還尋了個舒服的姿勢,雙腿曲起,把平板擱在明晃晃的大腿上。
  “唔,原來這樣就可以切換賬戶。”
  薑天燁想起下午那一次動作示範,忽然問她:“你平時……和畢方也這麼隨意?”
  她頭也不擡,“不止是畢方,我和其他人也都玩得來。不過畢方確實不一樣,無論是戰鬥還是生活,都是最有默契的一個。”
  他沈默了一下,沒說話。
  “成功!你看——”她把戰利品平板捧起來給身後的人看,頭一仰,愈發親密地倒在他懷裏。他這才發現,她從切換賬戶的頁面上選擇了另一個賬號,也就是他本人使用的那一個,她用自己的賬號關註了他,又用他的賬號關註了她。
  “互相關註”四個字映入眼簾,薑天燁剛覺得有了點不一樣的情緒,就聽見她道,“可惜過來的人不是畢方,他就喜歡抱著他的破爛手機玩遊戲,每次給他找發電的東西都要折騰人。”
  就連抱怨都顯露出親密的感覺,他只覺心裏一陣煩,又不知道自己煩的什麼,就把人往外一推,道了聲“早點睡”,卻沒發現聞櫻在身後支著下巴,悄悄看他的樣子。
  相處過幾次之後,她就發現薑天燁這個人對不喜歡或者一些特定的人很有攻擊性,看似性格外露,但實際上非常內斂,假如她不一再刺激他,他很容易就會忽略心裏的感覺,將他當做一次錯覺,或者不存在的事。
  不過她其實也吃不太準,畢竟是第一次扮演一個漫畫人物,對於隨時會消失的人,想要讓對方全方位的投入也很難做到吧。
  她頭疼地揉了揉額角,前期漲得快,後期升得慢,這個技能的優缺點都非常明顯啊。
  因爲聞櫻對這個世界的不熟悉,薑天燁不放心她一個人住在外面,給李殊他們打電話報了平安之後就在外過了夜。
  第二天他去上課,同樣帶上了聞櫻。
  李殊一看見,先是發了好一會兒呆,像是再一次沈浸在聞櫻的美色中,過了會兒,他搡了搡薑天燁,“你不是說你討厭青鳥這個角色,怎麼找了一個和她長得這麼像的唔唔唔……”
  話沒說完,他就被拿著書的薑天燁一把將書拍在嘴巴上,堵住了出口的話。
  姜天燁觀察聞櫻的神色,見她一會兒看看教室一會兒看看學生,好奇地打量四周的一切,像是沒聽清剛剛李殊說的話,心裏松了口氣。他不希望她聽見這些話。
  聞櫻看向他們,“我剛剛好像聽見了‘青鳥’……”
  李殊舉起手,躍躍欲試地像等待翻牌的嬪妃,在聞櫻疑惑的視綫中,薑天燁不得不松了手。
  “沒錯,是我說的,青鳥是我非常喜歡的人,你……你和青鳥長得很像,都一樣美。”他由衷贊嘆。
  “謝謝。”
  “你應該也有看那部……”漫畫吧。
  他的話還沒出口,就見薑天燁忽地捂住聞櫻的耳朵,在他們兩人的不解中,冷靜地說道:“噪音汙染,少聽。”
  臥槽!
  李殊當即跳腳抗議。
  大學教室裏的氣氛輕鬆,在上課之前,大家不免喁喁私語,交流諸如八卦之類的問題。
  他們同樣被他們三人的動靜吸引,先集中火熱地討論了狀似姜天燁女友的人,期間目光頻頻朝聞櫻看來,然後見當事人沒什麼反應,不由轉移了話題,變成了當前最新的消息。說的是學校裏的一個女生傳出了“睡美人”的別稱。
  李殊聽了,對著薑天燁嘿嘿笑了一下,“你猜這個睡美人是誰,說出來嚇你一跳!你也認識。”話是朝著他說,視綫卻一直往聞櫻的方向去,好像在刻意抹黑薑天燁和其她女生的關係。
  薑天燁身體往後一靠,徹底擋住了他的視綫,隨口問:“誰?”
  “中文系系花聞櫻啊!夏儀的那個好朋友,第一手消息,我和夏儀聯繫過了,還真的是不負盛名。據說這已經是第二次了,她那位朋友大概得了什麼罕見的病,總是無緣無故地睡過去,一睡睡上好幾天,但是身體機能不會消耗,連葡萄糖都不用打,妥妥兒的。”
  薑天燁聽了微怔,是她啊。
  至今,對方撲身救人的模樣仍舊停留在他的記憶裏,甚至在與她接觸時,兩人之間突如其來的電流,那奇怪的熟悉感。
  “也不知道是誰傳出去的,去了許多人驗證,都鎩羽而歸。有夏大小姐在,想來不會讓人接近她的朋友,只不過因爲這個,外面的傳言就越傳越烈,我估計著一天的時間,足夠在整個c市的學校裏傳遍了。”他忽地來了興致,“哎,你和夏儀熟,要不然帶上我去見識一番當代睡美人的絕世睡顔?”


第46章 從漫畫裏走出的美少女(八)
  夏儀聽見敲門聲去看是誰,等門上的透視方框玻璃裏看見薑天燁和李殊的臉,她才把門打開,只是一隻手還搭在門框上,攔著不讓他們進去。大小姐斜視掃了他們一眼,“你們也來瞻仰‘睡美人’遺體?”
  李殊大聲咳嗽了一陣,果然被薑天燁丟來一個譏嘲的眼神。
  他白天上課的時候就被對方嘲諷過,怎麼說躺著的那個也是朋友的朋友,他跟著外校的人一起瞎起哄,實在不道德。但架不住心癢好奇,再加上和他女神長得一樣的那個妹子也說想看,姜大少爺就鬆口帶他們來了。
  夏儀這兩天趕走了幾波好奇的、獻殷勤的,各式各樣的人。
  其他人就算了,她總不至於把聞櫻變成博物館展覽的珍惜物品,所以一律不讓進來,上課期間就交給了醫務室的人來防止別人“參觀”。
  但薑天燁嘛——
  “進來吧。”她開了門。
  走進來一個薑天燁,又走進來一個李殊,她剛要關門,結果後面又跟進來一個女孩子?
  她驚訝:“等等,怎麼還有一個女的?”
  聞櫻剛想打招呼,手還沒舉起來,就被薑天燁牽過去了。他因牽手微側著身,問夏儀,“不行?”
  “……也沒說不行。”
  因爲兩次在醫院的診斷都是處於睡眠狀態,夏儀乾脆把人挪到了校醫務室好就近照顧,眼下,聞櫻的身體就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身體微微起伏,勻速的呼吸著,兩頰上甚至還有健康好眠的暈紅。
  聞櫻看見另一個自己時,立刻覺得這些世界非常奇妙。
  這就好像一款全息遊戲,她可以在保持肉體完好無損的情況下,讓精神力進入另一個世界。只不過比之全息遊戲更加神奇的是,她可以以一個漫畫角色的身份出現在三次元,雖然維持的時間只有三天,但也很了不起。
  其他人雖然不像她一樣知道真相,但同樣覺得神奇。
  即使不吃不喝,也能安然無恙的躺在那兒,又是清新美麗的外貌,怪不得外校的人會傳是“睡美人”。
  夏儀還盯著那亮人牽住的手,有那麼一會兒時間思考,然後沒趣兒地說:“什麼啊,我還以爲你喜歡聞櫻呢。”
  其他三人都被她說出口的話一震!
  隨後,假裝不知情的“青鳥”看看病床上的自己,再看看薑天燁,感嘆:“原來這就是阿燁喜歡的女孩子啊。”
  “別跟著她瞎起哄。”薑天燁面無表情地問夏儀,“我說你,這是哪裏來的錯覺?”
  “我可不是瞎說,我是上次櫻櫻摔倒的時候感覺到的。要說你這個人有多樂於助人我還真看不出來,但你看你,那次急的整個表情都不對了。明明她是我朋友吧,你還跟我嗆聲,非要抱著她先去醫務室做檢查,要不是暗戀她,我真想不出還有什麼理由可以解釋。”夏儀攤手,似乎一點都不覺得自己的念頭荒謬。
  薑天燁下意識地看了眼聞櫻,見她一副樂趣多多的看戲模樣,沒由來的不爽。
  他冷靜地反擊道:“只不過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罷了。你的腦子要是不在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上亂轉,也不會蠢成這樣。”
  夏儀的視綫在他們倆之間一掃,“嘖”了聲,“好了,看你的小女友在的份上,我就不揭你的底了。”
  “我可不是他的小女友。”聞櫻笑容清甜,動作自然地挽住夏儀,“比起阿燁,我還是覺得你更可愛呢。”
  青鳥青春靚麗的外貌簡直男女通殺,夏儀立刻覺得自己不能呼吸了。
  睡美人“參觀”完畢,李殊很快就撤退了,留下他們三人。
  夏儀知道薑天燁有門路請到國內頂尖知名的醫生,一開始給他開門就是抱著這個目的,於是趁著機會,叫他出去說話。薑天燁確實給她面子,同時也對當時聞櫻突然捂住他眼睛的舉動和她給自己的熟悉感有幾分在意。於是兩人去醫務室外一個安靜的地方談話,留“青鳥”在房裏暫時看著,免得被“參觀者”闖進來。
  出門的兩人沒有註意到,方冉從另一個方向走進了醫務室。
  a大的醫務室走進去一條通道,兩邊都是房間,右手邊是大廳,輸液、打針都在這裏,左手邊是醫生看診的房間,往裏走則有三四間小房間,供人臨時休息。
  方冉走過大廳向裏,很快就通過門上的透視玻璃確認了聞櫻所在的那一間。
  奇怪的是,她發現裏面坐在床邊的人幷不是夏儀,而是在排練場給她深刻印象,與薑天燁關係曖昧的女生。
  就在她準備敲門的時候,她發現對方忽然伸手去碰聞櫻的手,兩人的皮膚在接觸到的那一刻,發出了奇異的白光,隨之那個女生的手仿佛雪一樣消融在聞櫻的手背上。
  隨後,她像是確認了一般,將手抽了回來,整個過程也不過三秒鐘的時間。
  方冉卻猛然倒吸一口涼氣。
  她同樣不是普通人,當然不會因爲眼前過於神奇的畫面而感到驚異,這只是給她帶來了一個信息——原來在這個世界,她還有對手。
  因爲擔心打草驚蛇,她從醫務室悄悄退了出來,只有腦海裏還不斷地回放剛剛的畫面。
  如果她沒有猜錯,這個女生與聞櫻就是同一個人,雖然她不知道對方是怎麼辦到的,但是她清楚的知道假如表現優異,就可以從晉江空間裏得到許多東西。可惜一直以來,她的評分都很低,她無法做到在一個又一個世界重新開始,都得到一個好的結局。常常沒等到完成任務,她就已經被某一個角色看破而殺害了。
  所以她想留在這個背景相對純粹、平和的世界。
  沒想到這麼快就有對手出現,而且能夠看出,對方是較爲優異的那一撥人。
  薑天燁這個人她研究了很久,性格外熱內冷,看似和誰都能說上幾句話,但真的要深交,他必定會向後退一步,然後褪去他笑容包裝的外衣。但同樣,她知道他有看漫畫書的喜好,而通常愛看漫畫的人,內心的世界都會比較豐富,會期待一些神奇的事情發生,所以她才想要走學霸變身美少女的路子,作爲開頭第一步,引起他的註意。
  只可惜眼下她這一步似乎又沒能成功。
  但是讓她現在就對聞櫻認輸,她絕不甘心!
  對方那個神秘的身份不好查,但既然兩人是同一個人,那只要能打擊到她其中一個身份,她就有機會翻身!
  聞櫻不知道自己一時的玩心會讓對手發現。這次出現還剩下最後一天的時間,她只考慮怎麼不讓時間白費。
  於是,她拽著薑天燁去了孤兒院。
  大概是一開始就給她貼上了“麻煩”的標簽,薑天燁對於聞櫻的難纏,適應能力非比尋常得快。一向是領頭的他,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反而是被動要跟著她的節奏走的人。
  他單手插著褲口袋,問她爲什麼想去孤兒院,聞櫻就兩手拖著他另一隻手後退走路,笑吟吟地回答:“想看一看祖國未來的花朵呀……在末世的時候,大家都知道人口急劇減少,或許遲早會有滅絕的一天,但是自顧不暇。”
  薑天燁不置可否,“即使是和平時期,這樣的例子也不少見,家境困難,又或者因爲孩子天生的問題而選擇放棄。”
  “家庭給一個人的影響是最深刻的。”她仿佛是想起自身的經歷,突然感嘆,“假如一個人沒有在健全的家庭環境下長大,她的性格是不是會長成讓人討厭的樣子?社會上大多數的孩子來自於健全的家庭,這就使得他們成了很少數的異類。”
  薑天燁想起青鳥的身世背景,她顯然是來自於一個夫妻恩愛的健全家庭,怎麼會突然發出這樣的感慨?
  他們來的不湊巧,剛到的時候,就趕上幾個孩子合起夥來欺負一個小男孩。
  小男孩手裏攥著張畫紙,舉得高高的,眼神倔得要命,“是你們看錯了!我沒有錯,我眼睛沒有壞!”
  “你眼睛就是壞了!”
  “畫得好醜,快點撕掉!”
  兩人連忙上去制止。
  聞櫻走近一看,院中的地面上還扔了幾張畫紙,蠟筆歪歪扭扭地塗抹著藍天白雲綠草地,還有長鬍子的太陽爺爺,很有小孩子的童真風格。
  只有被欺負的小男孩畫的那一張,聞櫻把他抱到自己懷裏,保護起來之後,才看見了紙上的畫。
  黑色的天空尚且能理解成下雨前的陰雲,但太陽是深綠色,草地是灰白色,而彎彎流下的小河是一片鮮艶的紅。顔色錯亂,形成一種壓抑的感覺。
  可從他的態度中能發現,他不是故意想要畫出這樣的畫,而是不可控地畫出了這樣的效果……他大概也知道是自己的問題,但是不想成爲異類,只能拼命地嚷嚷他是對的,他和他們是一樣的。
  是色盲嗎?聞櫻猜測。
  一手制住兩個熊孩子的姜天燁,只見她忽然笑起來,問這群小孩子:“你們是不是覺得他畫得不好?”
  大家集體點頭。
  “太嚇人了!”
  “不喜歡,好醜!”
  孩子們直白而嚴苛的批評,讓小男孩難過地低下頭。
  聞櫻摸了摸他的腦袋,神秘地說:“其實這是一個魔法哦,你們看。”
  她手指點在畫紙上,已經上了色的圖案突然像水波一樣柔軟地蕩漾開來,隨後從水底翻出新的細浪,有新的顔色代替了原來的顔色。最終,小男孩的畫變成了和其他小孩子一樣清新可愛的顔色,甚至還有著漸變層,一下子就突顯出來。
  孩子們看得目不轉睛,集體發出“哇”的驚嘆,隨後,立即去翻找自己的畫,把紙遞到聞櫻跟前。
  “姐姐變魔法!變魔法!”
  聞櫻故作爲難,“可是這個魔法不是我變的啊,畫是他畫的對不對?産生魔法也是他的魔法,我只是看出來了而已。”
  “真的嗎?”
  “原來沐沐這麼厲害!”
  “想看魔法,沐沐再畫一張吧!”
  聞櫻見這個叫沐沐的男孩盯著手裏的畫發呆,不由推了他一下,讓他註意到熱情的小夥伴們的存在。
  薑天燁則望著她的側臉出神。
  他知道她爲什麼不直接改變沐沐的視覺效果,就像那次替他應付暈血的毛病一樣。因爲在她走後,這個“魔法”就會消失不見。這正是她聰明又溫柔的地方。
  孩子們的吵嚷聲引來了老師的註意,對於小孩子口中的魔法,老師幷不會信以爲真,只當是他們有什麼哄孩子的技巧而已。
  他們只說是參加社區活動,義務陪小孩子們玩耍一天,老師們當然也非常歡迎。
  這一天過得很快,聞櫻感覺時間差不多了,就和他一起回了公寓。
  要走的時候,她拉住薑天燁的手,“我還是不放心沐沐,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來,你幫我多看看他……”
  “好。”
  “忘了說,這次休假我也玩得很開心。”她眨眨眼,“感謝我的地陪姜先生。”
  她的態度這麼輕鬆,倒讓他笑了一下,稍頓後,喚了她一聲:“青鳥……”
  “嗯?”她剛發出了一個音,就在目光尚且迷惑時,身體逐漸變淡,轉而消失不見了。
  他在她走的時候,突然意識到了兩次的時間,都是三天。
  同樣,昏睡三天的“睡美人”從床上醒了過來。
  這一次等待她的不是夏儀,對方大概是有事沒來。所以聞櫻剛一醒,就有攝像機對準了她,同時有人驚呼:“醒了醒了。”
  她不適應地眨了下眼睛。
  “你好,我們是xx報社的記者,因爲您的病非常奇特,我請問您有時間接受我們的采訪嗎?”
  聞櫻沒想到校醫沒攔住人,不由皺眉,“不好意思,我拒絕。”
  “沒關係沒關係,您剛醒來,這個可以理解,那您的父母在哪裏?請問他們可以接受我們的采訪嗎?”
  “不好意思,我沒有父母。”
  她眉目微冷,想下床去叫人,大概是“睡”太久了,剛一下去腦袋一暈,往旁邊倒了下去。
  然而下一秒,就被一個人接住了。


第47章 從漫畫裏走出的美少女(九)
  “謝謝。”聞櫻先道了謝,來人身上的氣息她十分熟悉,無論是通過陰影所覺察出的高度,還是扶人的力道,都與薑天燁一致。但她現在的這個身份,無疑和青鳥不同。較爲生疏的關係,使得她不能不表現出一定的距離感。
  於是她在腳能站穩後,就退出了對方的懷抱。
  她看了看身上穿的衣服還是三天前的,準備先回寢室換身衣服。
  那邊的記者還沒走,非常八卦地問:“請問這位同學是?”
  薑天燁見她動作疏遠,幷沒有說什麼,只隨口應付記者:“她的同班同學。”
  剛剛他就站在門口,在聽見她說出“沒有父母”四個字的時候,心裏確實有一瞬間的異樣。或許是因爲前不久陪青鳥去過孤兒院的緣故,近距離地接觸到那些無父無母的孩子,讓他有所感觸。
  沒想到她也是孤兒。
  因爲姜天燁代夏儀來看人,一聽聞櫻要走,就讓她先留在房間裏等,他則去請醫生來看。
  等他回來的時候,發現房間裏莫名多出了三個男生,看上去氣勢洶洶,正在騷擾聞櫻。
  “看見我們來就想走,這不好吧?”
  另一個點頭,“就是,如果不是有人告訴我們,我們還不知道清純的系花一腳踏了這麼多隻船。”
  “我們都很傷心啊,你就沒想過要怎麼補償?”
  他們合起夥來將她攔住,有拽她手腕的,有攬她肩的,還有上手撫摸她的長髮,動作十分不規矩,她眉頭緊蹙,一時掙脫,又會很快被抓住,糾纏不止。
  而那個報社記者,竟然沒有攔人的意識,而是像挖掘到了什麼大新聞,正興奮地瞳孔放大,連連按下快門鍵。
  薑天燁立即發了火,先把門一拉,說了聲“不好意思”,就乾脆利落地把剛叫來的醫生關在門外。
  他大步一邁走到記者身旁,猝不及防搶了對方的相機就往地上一砸。
  相機與堅實的地面碰撞,發出巨大的聲響,將人們的目光都吸引到了他身上。
  “這是要在病房裏拍av嗎?”他冷笑,“如果不是,麻煩你們能不能先把人放開?”
  本欲生氣的記者聽了他的話,忽地有些心虛,一時沒再開口。
  他只不過是想起今天的任務沒完成沒法交差,沒想到臨走前還有這樣的收穫,才想趕緊用鏡頭錄下來。#拜金女獲封“睡美人”,一睡不起是得病還是太累?#這樣的標題絕對引人耳目!只可惜相機被砸……
  這個時候,薑天燁已經把聞櫻一把拉到了自己身邊,他上下打量了一圈那三人,對她嗤笑:“你的品位?”
  “備胎而已。”她見有人撐腰,鎮定地挑破事實,“不知道哪來的臉敢說是我的船。”
  臥槽???
  備胎團被她的囂張氣瘋了,開始七嘴八舌地向記者抖摟她的“光輝事跡”,包括贈送她的東西價值幾何。
  聞櫻聽到這裏,和薑天燁一起皺起了眉。
  兩人想的當然不是一回。聞櫻是察覺到了不對,這些人大概記得送什麼就罷了,哪個男人還會記得哪個牌子哪季哪款的限量包包名,且準確報出它的價格數字?一看就是有備而來。
  一看就是有人調唆他們,那人的目的也很明確,就是知道今天有記者會出現,想借用新聞和網絡讓她身敗名裂。
  就在她思考怎麼過關的時候,只見薑天燁抱臂對著一幹人等冷笑:“沒錢就別學人追女孩子,禮物送出去又跟人計較,丟不丟人?”
  “……”
  本來是指責聞櫻,可被另一個男生這麼一說,三人忽然覺得面子上有些掛不住。
  “誰說我們計較的是那些禮物了!分明就是她劈腿,我們覺得東西送的不值!”
  “就是!”
  聞櫻倒是想說東西都還給他們,然而原主早就轉身把值錢的都賣了套現,她想還也還不了。
  這都是原主的舊債,說不上是前男友的角色,差不多是備胎級別的人物,想起來了撩一把,沒想起來就扔在角落裏不管。當然,這些人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備胎,他們家中至少是小有錢財,對原主的要求有求必應,買花買包買首飾,只要原主小小地暗示一下,他們就很快雙手奉上。
  說起來,原主在這方面確實非常不討喜,只不過背後確也有一定的原因。
  薑天燁不耐煩地說,“你們列張清單,送了什麼花了多少,都報給我,照原價的雙倍賠償。算是給你們的青春損失費。”
  “……”
  草,青春損失費是他媽什麼玩意兒??!
  聞櫻實在忍不住,“撲哧”一下笑出了聲。
  讓他這麼一攪合,莫名其妙的連她都覺得不是原主不好,而是這些男人小肚鶏腸了。
  這件事到最後全權交給了薑天燁處理,那群鬧事的男生也就罷了,最關鍵的還在那個記者,好在姜天燁家裏有認識的人是那家報社的主編,上頭有人好辦事,開口一句話的事情就解決了。
  雖然解決得如此輕易,但聞櫻知道假如今天不是薑天燁在,而是由自己來處理,難免會顧此失彼。事情一旦發布到網上,就會形成不可控的輿論聲勢,她的任務完成進度就會受到嚴重影響。
  所以……
  “多謝,有空請你吃飯。”她禮貌地再次道謝。
  他看了她半晌,即便不談長相,她氣質文靜,彬彬有禮,和性子輕快活潑的青鳥差距非常大。
  可非常奇怪的是,他總是在與她肌膚相觸時,仿佛觸碰到了一股熟悉的電流。偶爾她的舉動在他跟前一晃,就好像她的身上冒出了青鳥的影子。
  “吃飯就不必了。”他頓了下,“我想知道,你睡著的三天,有沒有做什麼夢?”
  聞櫻抿了下唇,“怎麼會問這個?”
  他搖了搖頭,“算了。”問出口之際他就後悔了,其實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只不過鬼使神差罷了。“你倒不如說說,爲什麼同時吊著他們三個人,還收了禮物?”
  他的話直白辛辣,幷沒有給她留面子,但他確實是奇怪地有了瞭解她的衝動。
  “不好意思。”聞櫻擡頭看了他一眼,微垂下眼睫道,“雖然你幫我解了圍我很感激,但是不代表你有資格幹涉我的事情。”
  薑天燁蹙眉。
  他忽然覺得自己一定是瞎了眼,才會覺得她和青鳥相像。
  往常《末世神風團》最新一期都是李殊最先忍不住掏錢買,造福全寢室,這一次他們意外地發現,在他們還不知道的情況下,薑天燁手裏居然已經拿了一本。
  李殊當即厚臉皮地湊上去表示:“一起看。”
  薑天燁覷了他一眼,沒有拒絕。
  “對了,你的小女友呢?又是好幾天沒見她了吧。”李殊胳膊搭他肩膀上,倏爾想起什麼似的,道,“我才發現,都這麼久了,我居然一直不知道你們家小女友姓什麼名什麼,在哪裏念書,多少歲……你這保護的也太過了吧?我承認我對她有過那麼一丟丟遐想,那主要是因爲她長得實在太像我喜歡的小青鳥了,所以我才忍不住……靠!你打我幹嗎?”
  “安靜,看書。”
  薑天燁往床椅子上一靠,將目光投在黑白的紙頁上,李殊拖近了凳子,湊近了和他一起看起來。
  就在他們看書的時候,聞櫻關了寢室的燈,鑽進了被子裏。而後,在夏儀沒有註意到的情況下,溜進了漫畫書中。
  這是她第一次在漫畫書裏久留,往常她都直奔目的,不會多看一眼,這次卻不同。
  暗無天日的地底,有一條近乎筆直的通道在他們的頭頂斜側方。
  這是神風團在追蹤瘋狂博士蹤跡時,發現的一條密道,只留了一個團員在上方接應,其餘四人都進入到地底深處。先前在對方的實驗室裏,只發現了一組幷不完全的數據,可見對方早有防備,所以他們再做修整,才一路找到了這裏。
  地下潮濕,偶爾還能聽見水滴的聲音。
  聞櫻下來之後的第一反應是,冷。
  通常而言,異能者的身體經過改善,已經不會受到外界的氣溫影響,但這裏的溫度又有所不同,能夠影響到他們。相比較起來,聞櫻的身體素質是最差的一個,受影響最大。
  畢方攤開手心,立即有一團火焰躥上來,照亮了四周的環境。
  他看見聞櫻抱臂發抖的樣子,對她勾了勾手指:“還不快過來。”
  畢方和她在漫畫裏看見的一模一樣,只是那頭紅發格外耀眼,他的五官在火焰下顯得格外英挺深刻。大抵是受異能的影響,他行事肆無忌憚,常常連團長白澤都拿他沒辦法。然而如果是青鳥,以柔克剛,反而能治住他。
  聞櫻顛顛兒跑過去,在他手掌旁烤起火來。
  其他人:“……”
  畢方“噗嗤”噴笑出來,“你傻啊?我是叫你把手放進來。”他指了指自己的外衣口袋。
  說起來,或許是因爲末世已經失去了道德規則的約束,他們兩人確實舉止親密,但事後又不約而同的扔到了腦後,不會留在心上。大家也習以爲常。
  聞櫻乾脆把冰冷的手伸到他衣服裏,隔著一層內衫貼在他腰窩上。
  只可惜畢方完全沒感覺到她的惡意,她這一點寒氣還不足以讓她覺得冷。在他們等陸吾探路的功夫,他拿手機玩起了貪食蛇遊戲。
  聞櫻踮起腳,側身湊到屏幕前看,“這個不好玩,我玩過比這個好玩的遊戲。”


第48章 從漫畫裏走出的美少女(十)
  畢方讓貪食蛇繞著自己身體打轉,擡眼看她,“難得,你什麼時候也愛玩遊戲了?”
  “就……”聞櫻眨了下眼,“做夢的時候啊。”
  他繼續低頭操控按鍵,隨口問:“噩夢?”
  “才不是!”她抗議,“我也沒那麼討厭遊戲吧,其實是……”
  聞櫻的“是”字吐到一半,暗中冷不丁閃過一道利芒,朝他們的方向直刺而來。
  電光石火間,她被畢方一把按到懷裏,“閉嘴。”他輕斥,擔心她的聲音幹擾到聽覺。尖利如針的物體立刻在他的手背上擦出一道血痕,他一瞬不瞬地望著攻擊來處,把手舉到她眼前。
  聞櫻收斂起輕鬆活潑的神色,立即默契地觀察傷口,轉瞬間下了結論:“無毒。”
  “好。”
  一個字落下,他身體快速地騰挪,抱著懷裏的人又躲過了一波攻擊。
  “小心,是變異針翼蝙蝠。”探路的陸吾從漆黑的通道那一頭疾奔而來,他主力量,身體堅硬強橫,猶如銅墻鐵壁,眼下卻也受了不大不小的傷。不過看見畢方之後,他的神情明顯一松。
  變異針翼蝙蝠的攻擊密集,如影隨形,防不勝防,但只要用火攻就可以在最快的速度內解決。
  畢方心領神會,把聞櫻推給白澤,由他負責保護,他與陸吾聯手鎖住前方攻勢。
  戰局將近結束,還沒等他們松一口氣,只聽後方傳來聞櫻短促地一聲驚呼。
  畢方眼中火光一閃,隨即,整個通道裏的火焰沖天,幾乎是在剎那間就將變異蝙蝠灼燒殆盡。
  下一秒,他已如疾風掠至她身旁,“受傷了?”
  “死了。”
  “什麼?”
  “蛇死了。”她拿著他先前丟給她的手機,屏幕的亮光照在她臉上,映出她可惜的模樣,“是太貪吃了吧。”
  其他人:“……”
  畢方一把揉在她腦袋上,沖白澤抱怨:“團長,你是不是把她保護的也太好了?”在他們戰鬥的時候,居然還有心情玩遊戲。
  團長白澤往上一推金絲邊框的眼鏡,輕笑:“是你把她保護得太好了吧。”
  “對呀。”聞櫻撲扇著大眼睛,真誠極了,“我是信任畢方,所以才玩得這麼投入哦。”
  “少來。”
  他輕輕一嗤,毫不留情地把她的頭髮弄得更亂了。
  餘下白澤和陸吾相視一笑,戰鬥後團隊內溫馨的畫面被框在分鏡頭裏,成爲當前頁的最後一格。
  李殊回味了一番戰鬥畫面,再看最後幾格,咂嘴感嘆:“作者這兩話越寫越明顯,這是鐵了心要把畢方和青鳥湊成一對啊?咦,你幹嗎……”
  只見薑天燁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最後一格沒有動。
  “你幹嗎不往下翻?”李殊奇怪地問。
  這分明還不是最後一頁。
  薑天燁皺皺眉,指著畢方搭在青鳥頭頂的手,認真地問:“你不覺得,看著很礙眼嗎?”
  “啊?”李殊反應不能,語氣遲疑,“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歡畢方……?”
  “我現在也沒不喜歡他。”薑天燁輕咳一聲,“就是覺得作者這樣的安排不好,愛看漫畫的還有年齡小的學生,如果總是畫一些比較親密的動作,會教壞他們。”
  “……”李殊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拜托,少一點套路,多一天真誠好嗎?你這是喜歡上青鳥了吧??”
  他只不過是秉著爲“青鳥黨”多拉一個信徒的原則,隨口一說,誰知薑天燁回應的動作格外激烈。他略微一怔後,猛然“啪”地一聲把漫畫書合上了!
  他的反應活像是裏面有一隻兇猛的野獸,他必須趕緊關上籠子,否則就會讓它逃出來!
  反而把李殊嚇了一跳。
  “不可能,我怎麼可能喜歡一個漫畫角色。”他矢口否認。
  “有什麼不可能,你之前還不是喜歡畢方……”李殊嘟囔。
  假如他仔細去看薑天燁的反應,就會發現他不同尋常的面色。
  薑天燁口中雖然反駁著李殊,心裏卻是急促地跳動著,仿佛發現了一個驚天的秘密,全然無法冷靜。
  青鳥只是漫畫裏的一個角色,他們真正相處的時間用個位數就數的出來。更何況,她只有在來到現實世界的時候,才會擁有關於他們的記憶,眼下,恐怕早就已經忘了他。
  這天晚上,薑天燁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和青鳥是一對戀人,在讀大學的時候相識。他們與每一對校園裏的戀人都相同,約會、牽手、擁抱,相處間非常甜蜜。然而就在他小心翼翼地想要與她親吻時,剎那間,眼前的人消失了。
  你親吻的是一個隨時隨地都會消失的人。
  這個夢的暗示,讓他在淩晨陡然驚醒。
  室友尚且橫七八歪的酣睡,外面的天空濛濛發亮,他換上一身運動服,去學校操場上晨練。路上遇見方冉,對方像是想說什麼,欲言又止,他沖她點了點頭示意,就擦肩跑走了。
  雖然在李殊他們的眼光看來,所謂的校園學霸變身cos美人令人驚艶,但無論是她的長相、氣質、舉動都沒有一絲一毫打動他的地方。
  然而就在這個念頭從腦子裏一閃而過的時候,他猛然發覺,似乎在不知不覺中,自己就開始用青鳥的標準去衡量每一個認識的女生,得到的結果無一不是不合格。
  他深吸了一口氣,清早新鮮的空氣讓大腦得以恢復冷靜,他回寢室沖澡又換了身衣服,準備去一趟孤兒院。
  畢竟做出了承諾,她消失了,他卻不能當做不記得。
  上一次給他們介紹情況的老師還認得他,見他帶了許多零食禮物,含笑謝他有心,道是:“正好,今天還有其他人來看他們,你們也可以交流交流。”
  “抱歉,我沒有提前打招呼,不清楚這樣會不會不太好……”
  “沒事,那孩子以前就是從我們這裏出來的,她自己上進,考上了a大,還不忘常常回頭幫襯。”老師已經有些年紀了,看得出她很是感嘆,“很多孩子長大了都不願意回來,恨不得沒有這一段過去。這我也能理解,畢竟在孤兒院長大一聽就是被人遺棄的,無論人是不是優秀,肯定都不願意被人看作是不好的。”
  老師打開門,裏面同是a大的校友正背對著他們,和小孩子一起畫畫。
  她穿著簡單乾淨的白色上衣和牛仔褲,頭髮高高紮起,比平時在學校裏的樣子,顯得要幹練精神很多。
  即便是背對,光憑背影他也能看的出,這個老師口中孤兒院出身,考上了a大的人居然就是聞櫻!
  他微微訝異地看著眼前的場景。
  她和小朋友們相處的模樣,與她平時非常不一樣。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臉上掛著虛僞的笑容,眼睛裏盛羅著欲望,猶如一個旋渦,能將她想要的東西都吸引進去。後來再見,她變得沒有那麼討人厭了,但安靜微笑的樣子,仍然使他覺得違和。
  直到今天,她的所有舉動都顯得那麼真誠而輕快,仿佛在小朋友們面前,她才可以卸下社會所帶來的沈重的枷鎖。
  她表揚畫得好的孩子,又假裝不會畫綫,讓沮喪的小孩子教她,激起他們的熱情。
  老師大概是挺喜歡她的,忍不住和他多說了兩句,“現在孤兒院也越來越難辦了,這孩子有心,大概是聽我們抱怨過一兩回,就常常往院裏彙錢。老實說,她才這個年齡,還沒有工作,我總擔心她……”
  大約是忽然意識到他是一個只見過一面的人,老實沒有說下去。
  薑天燁卻能明白她沒出口的話,老師是怕她不走正道。他想起那三個人控訴的時候報出來的物品價單,事後他們礙於自尊心幷沒有真的找他要錢,但光看她的態度也能讓人明白,他們說的話是真的,事情也是真的。他一瞬間了悟她的錢究竟是從哪裏來的。
  某種程度上來說,幼兒園老師擔心的倒是沒有錯。
  就在他陷入深思的時候,裏面忽地傳來一聲清脆響亮的喚聲:“大哥哥!”
  先前認識的,那個叫沐沐的男孩子眼睛亮起,開心地沖他招手。
  聞櫻這才意識到背後有人,回過了頭。
  兩人的視綫觸碰在一起。
  他們走在路上,氣氛有一種和諧的安靜。
  聞櫻打破了這種安靜,“你沒有話想問我?”
  “即使我幫了你,也沒有資格過問你的事,我明白。”他答。
  她忍不住笑出了聲,“你一個大男人怎麼這麼小氣,上次的仇還記到現在。”
  “老師都跟我說了,你應該是賣了那些奢侈品,轉身彙給孤兒院了吧。”他雙手插著口袋,緩步慢行,自有一種淡漠地冷酷,“雖然我不認同你的手段,但是出發點和目的都是好的,我確實沒想到。”
  她笑了下,“雖然沒想到,但還是不能認同我,對吧?”
  他默認。
  “我其實不覺得自己做的有什麼不對。”她轉過身倒著走,看著他,步伐輕快而堅定,“有錢人的把戲罷了,他們需要一個玩意兒來打發時間,陪吃陪聊陪笑都好,所以我就出現了。等到他們發現了更有趣的樂子,我就會被打發走,只是一筆錢的數目,他們窮得也就只剩下錢了。”
  她的話,聽起來好像是在說剛剛聊的話題,可薑天燁敏銳地察覺到不同。
  只聽她又接著說:“……我曾經有機會不做孤兒,有人收養過我。”


第49章 從漫畫裏走出的美少女(十一)
  姜天燁雖然不知道聞櫻爲什麼會成爲孤兒,但看她現在的模樣,能想像得到她小時候應該也是可愛討人喜歡的類型,有人收養幷不稀奇。但既然說“曾經”,想必最終沒有成功。
  “你拒絕了?”他想到這個可能。
  “我答應了。”
  她一步一步向後退去,視綫落在他挑起的眉毛上面,彎了彎眉,“我當然答應了。你傻呀,人都是這樣,越缺什麼越想要什麼,孤兒會不渴望一個完整的家庭嗎?我第一次叫出‘爸爸媽媽’這樣的字眼的時候,其實覺得不可思議,原來我也可以有爸爸媽媽?”
  她一邊回憶一邊道,“在那個家裏有過一段還算美好的回憶,他們都對我很好,和親生女兒沒有什麼分別……也只是沒有分別而已。他們是因爲生不出自己的孩子才領養了我,但是在我到了家裏之後沒幾個月,媽媽就被查出懷孕的消息,這一胎來得太辛苦了,媽媽等了很多年,他們不想出任何的意外,也不再需要我了,所以將我送回了孤兒院。我大概也能理解。”
  他沈默著沒開口。
  他體會不到她當年的情緒,但假如在童年的時候,有任何人給過他期待和幻想,轉瞬間又戳破了,他一定會大哭起來。
  “沒有人是一開始就受人喜歡的。”她的目光偏開,投註到地上,輕聲說:“我以前,是有點內向的性格,不愛和人接觸……但是慢慢地,我發現如果你不去爭取,就不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這話,他無法反駁。
  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天色漸沈,烏雲聚攏,她擡頭看了下天空,“要下雨了,帶傘了嗎?”
  談話終止,他不由跟著看了一眼天氣,道是:“前面不遠有超市,我去買傘,你找個地方避雨。”
  話音剛羅,針尖一樣細的細雨就劈裏啪啦地落到地上,沒一會兒,洇濕了地面。
  薑天燁買了兩把傘,付了錢出超市,眼睛往左一掃就看見聞櫻在對面的街道,蹲在地上,似乎在和什麼東西玩。等走近一看,才發現是一隻小虎斑貓兒,虎頭虎腦的非常可愛,只是身上髒兮兮的,如果不是流浪貓,就是被主人丟棄了。
  她懷裏抱著包,從裏面拿出一個小麵包來,掰出米粒大小,餵它吃。
  小貓兒很親人,很快就湊近了在她手心吃起來。
  他身體的陰影罩下來,聞櫻很快察覺到,回轉了頭,“來啦,你看它好可愛!”
  “被人丟了的?”
  她點點頭,指了一下馬路邊的紙箱子,“從那裏抱出來的,上面寫了紙條說求好心人領養。不知道是誰放的……”她順了順小貓腦袋頂的毛,它立刻就來舔她的手心,把她逗笑了。
  薑天燁看著她們玩了好一會兒,不知爲何,這樣的等待他幷不覺得不耐煩。
  聞櫻後來又去超市給它買了一袋貓糧,才招呼他要走。
  沒走出兩步,小貓兒呼哧呼哧跟上來,在她腳邊打轉。
  “你不想養嗎?”他跟著停下來,“我看你好像很喜歡。”雖然寢室裏有不能養寵物的規定,但他確實常常看見愛心大發的女生會買各種各樣的小動物偷偷地養。
  “不想。”
  “爲什麼?”
  她和他對望一眼,輕笑起來,“三次,我被收養又被送回孤兒院,一共經歷了三次。最後一次回來的時候,我再也沒有想過要離開孤兒院。我想外面的世界,那些所謂健全的家庭也不見得有多溫馨。”
  大概是她的笑容裏包含了太多的含義,使他有些發怔。
  他想起青鳥的話,家庭對人的成長影響非常大,她成長於這樣的環境,他即便不認同她的行爲,也無法再幹預什麼。
  “所以——”聞櫻把它抱起來,狠心地放回到紙箱子裏去,又壓了壓它拼命探出來的小腦袋。她道:“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精力和時間照顧它。如果不能養它一輩子,一開始就不要養。”
  她把自己的雨傘擋在紙箱上,遮住了小貓,她略微柔軟的眼神裏,多了一些說不明的情緒。
  無論是她剛剛的眼神,還是她在幼兒園與孩子們玩的樣子,都與青鳥格外相似,有那麼一瞬間,兩人的形象重疊在一起,仿佛她們就是同一個人,只不過是她的不同情緒,一面光,一面暗。
  薑天燁爲自己産生這樣荒誕的想法失笑。然而在瞭解到她性格舉動的由來後,他心裏沒由來覺得一軟。
  “走吧。”她站起身道。
  他看了看她,終還是無奈地蹲下來給小貓和紙箱拍了照片,編輯文字發到微博上,順手了領養相關的博主。
  她就站在旁邊看著他,驚訝過後,笑著挪揄,“溫柔的男生會很受歡迎哦。”
  “無所謂。”他頓了下,“如果這麼做,你能好過一點。”
  這之後,聞櫻和薑天燁開始有了聯繫,起先是爲那只貓有了領養人而通話,慢慢的,兩人在其他話題上也都找到了共鳴。夏儀發現之後,還嚷著薑天燁無恥搶人,把薑天燁吵得頭都疼了。
  所以聞櫻再一次昏睡過去的時候,兩人都十分重視,將她送到了醫院,還聯繫到國內有名的專家來做檢查。
  就在薑天燁去衛生間洗了把臉的功夫,走到路上就聽見有人說,聞櫻所在的病房裏又多了個病人,據說是莫名出現,被人發現的時候渾身是血的暈倒在地上。
  他想起包裏放的那本漫畫書,心猛地一提,勉強忍住在醫院走廊奔跑的衝動,快步走到了病房。
  簾子拉開,青鳥的臉映入眼中,她乖乖地躺在那兒,沒有他想像中的畫面那麼可怕,護士正在給她身上的一些小傷做清理。
  看見他來,她眼睛一亮,“阿燁!”
  “你怎麼……來了?”
  “你知道的,這個不由我控制。我一來就被他們按到床上去了。”她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隨後頂著她漂亮的臉蛋和他撒嬌,“我沒事啦,不用住院。”
  他仔細地看了看,清洗下來的血很多,但確實不見她身上有大傷口。
  她揪了一下他的衣服,悄悄地說:“都是別人的血。”
  薑天燁反應過來,大概是剛和人打了一場,所以才會這麼狼狽。他順勢捉住她的手,心底松了一口氣。
  醫院確認了她沒有大礙,也不會平白讓她占了一張床位,自然隨她去了。
  天色微暗,暮色四合,他領著她到附近的小餐館吃飯。
  “我這次要趕快回去。”她鼓著腮幫子嚼食,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著急,輕快不在,面上掛著憂心忡忡,“我們找到了那個人的基地,現在大家都在參與戰鬥,我希望能快點回去幫忙。”
  這部分的內容薑天燁已經看見了,神風團只是一個先遣探路的隊伍,在確定位置之後,自然有其它的異能者前來協助。瘋狂博士的基地就在地下,他能力了得,在地下建造了一個巨大的堡壘,甚至用特殊氣體改變氣候,便於外圍他培養出的怪物的存活,對人類卻有很大的副作用,可謂易守難攻。
  所以各大基地紛紛聯合到了一起,派出了所能派出的所有異能者。這是至關重要的一戰,只要能夠得到另一部分的數據,就能找到解開基因變異的關鍵。
  “吃慢點。”他的情緒在她的帶動下變得緊張,隨後像是想到什麼,好笑道,“那你說說看,你怎麼回去?”
  “……咦?”
  他往她碗裏舀湯,“你出來的時間不能確定,但是每次你回去的時間都是三天,所以,如果找不到辦法,先在這裏待三天吧。”
  “……說得也對。”她的動作慢下來,猶豫了下,問他:“那阿燁你知道嗎,這場戰鬥的結局?”
  薑天燁:“……”
  這是他第二次掉進自己挖的坑裏了,漫畫書根本還沒畫到戰鬥的結局。
  他面不改色地回答:“我只知道最終的結果是成功,但不知道當中發生的大大小小的戰役。”
  “可是這是很重要的一場戰鬥。”
  “對歷史來說,每一場戰鬥都非常重要。”
  “……”
  聽起來真的是蠻有道理的,她默默地閉上了嘴。
  薑天燁不知道的漫畫結局,她知道,所以這是她最後一次以青鳥的身份出現在他面前。
  薑天燁雖然不知道這是她最後一次出現,但是她每到第三日就會消失的事仍讓他介懷。他自己也知道喜歡一個漫畫角色是十分不可思議的一件事,只不過哪怕已經決定收回過多的關註和情緒,在她來的時候,他還是希望能盡一盡地主之誼,讓她高興。
  女孩子喜歡的事只有女孩子知道,無奈他只能去問夏儀,夏儀抓住機會狠狠嘲笑了他一番之後才道:“化妝品、包包、逛街、自拍……之類的吧。”末了,她又道:“你的小女友來了?那櫻櫻的事你就先別管了,暫時來看是沒什麼問題,後面有需要我再聯繫你。”
  薑天燁答應下來。
  這之後,聞櫻就被他拉出來逛街了。
  聞櫻聽到他說起逛街的由來,忍不住笑起來,“無論是化妝品還是包包,我都不能帶走啊,唔,雖然花的是阿燁的錢……”
  “那還逛嗎?”
  “當然逛!”她燦爛一笑,挽住他的胳膊,“怎麼說也是辛辛苦苦問到的信息,不能辜負。”
  女人的體力在逛街的時候都是迷之黑洞,聞櫻只逛不買,薑天燁還是被她拖著在商場裏跑了好多圈,最後累倒在長條椅上暫時休息。
  “我去那邊再看一下,剛剛好像有看到想看的東西。”
  他掏出皮甲,“錢給你……”
  她回轉過頭笑,“不用錢。”一眨眼就跑走了。
  商場上人頭攢動,很快她就不見了蹤影。
  薑天燁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他回憶剛剛路過的地方,大多是化妝品店和品牌包店,而她跑過去的方向,還有一家書店。
  書店!
  他眼皮驀地一跳。
  薑天燁趕到的時候,聞櫻已經在書架前站了好一會兒,她手裏拿著《末世神風團》的漫畫書,一動不動。
  他板過她的肩膀,撞見她有些茫然的樣子。
  “青鳥?”他輕喚。
  她過了許久,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氣,“原來這就是阿燁一直瞞著我的理由嗎?”
  “對不起……”
  他幷不抱歉自己的欺瞞,只是難過於自己最終還是沒有保護好她。
  “如果這不是歷史的話,那我們最後會贏嗎?”她問。
  他微微一怔,沒想到她會問出這樣的問題,因爲漫畫對他來說是一個不真實的世界,所以那裏的人類最終的結果如何,他幷不是特別在意。按照作者一貫的走向,這個故事應該會有一個he,但不知爲何,這樣的想法對她來說,更讓他覺得殘忍。
  於是他道:“我不知道。”
  “沒關係。”她停了一秒,忽而小心地伸出手,在他頭頂摸了摸,發覺能觸到他柔軟的頭髮後,好奇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其實沒什麼……我能感覺到畢方他們的存在,也能感覺到阿燁的存在,對我來說,一切就都是真實的。”
  “嗯?”他詫異於她的想法。
  “而且……”她眨了下眼睛,如往常一樣,有些俏皮的樣子,“誰知道阿燁在的世界,會不會也是一本書的世界呢,說不定哪天阿燁就穿到書外去了,還蠻有趣的?”
  她的猜想令他哭笑不得,但同時,他心裏仿佛塌陷了一塊。
  或許這就是他爲什麼喜歡她的原因。
  這一次,青鳥的消失沒有由來,她沒有和他道別,只留下了一張紙條,薑天燁將紙條放進了皮夾裏。
  出於想瞭解她的狀況的急迫情緒,這回他同樣搶在別人前面買了新刊。
  “聽說這是最後一話了。”李殊一邊吃薯條一邊扔出了炸彈。
  “你看過了?”他問。
  “沒有,但是聽別人說……算了,我不劇透,你自己看。”
  薑天燁覷了他一眼,忍不住微亂的心跳,輕吸了口氣,才翻開了書頁。
  小劇場:
  栗子(劈裏啪啦打字):啊這裏應該怎麼寫才好呢,對了……
  砰——
  薑天燁:咦,這是在哪裏?
  栗子:????
  薑天燁:!!!《從漫畫裏走出的美少女》這是……什麼?!
  栗子(微笑):歡迎來到現實世界。
  -
  某某(加班加點剪輯):這個素材要不要呢,唔……
  砰——
  栗子:咦,這裏是哪裏?
  某某:?????
  栗子:!!!《甄栗子與刀片》這是什麼???
  某某(微笑):歡迎來到現實世界。
  ……


第50章 從漫畫裏走凹的美少女(十二)
  黑白漫畫的紙頁在男人手上一頁頁翻過,每一個角色都仿佛躍然紙上,鮮活而立體。
  這一話的主題即“最後的戰鬥”,似乎有一種未名的悲壯色彩從中穿透而出,又像是一個了斷,一個邁向嶄新的開始的臺階。
  劇情已經進行到高潮的部分,大大小小的傭兵團、人類幸存基地的頂尖異能者們都彙聚在瘋狂博士的實驗基地之外,他們之中,許多都曾與神風團發生過交集,有的曾與之交談甚歡、幷肩作戰,有的爲了資源而進行過生死之爭,被定義爲惡角,但再這一刻,他們都抱著同一個信念——爲了人類的未來而戰。
  然而這些在過去和平的世界能掀起巨大波瀾的異能者,在瘋狂博士的實驗基地中,也只能勉強與之抗衡!
  瘋狂博士幷不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人,論體力,任何一個異能者都能輕鬆地打敗他。但他擁有最強大的大腦,能製造出改變人類基因的基因液,也能製造出比這更加強大的科學藥劑,因此實驗基地內的怪物,比外界的高級喪屍更加難以對付。
  在武力的威懾之下,瘋狂博士企圖誘哄異能者,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遵循“物競天擇”的原則,是爲了異能者的生存環境所考量,替他們滅殺無用的普通人,保留世界多數的資源。
  異能者勢力一度潰散,在精神系異能者的挽救下,才勉強識破了對方的謊言。
  隨後,火系、冰系、雷系……攻擊系的異能者使出最強大的火力攻擊基地,飛行系、空間系、時間系等多系的異能者從旁輔助,他們從來不曾配合過,但是在精神系王者的白澤控制下,如指臂使。成千上萬名異能者的攻擊,衝擊波的威力猶如核彈一般,基地外圍摧枯拉朽,無數道火光沖天爆裂!
  瘋狂博士在控制室內,神情如癲似狂,召喚出了他強大的底牌。
  那是一個比先前所有實驗體都顯得猙獰恐怖的東西,如同眼鏡蛇一樣的眼睛放出攝人的光芒,滿身的魚鱗密密麻麻,蜥蜴般的尾巴從身後長出……只有從輪廓中,依稀還能看出人類的原型。他有十層樓的高度,雄渾的手臂揮出,立即將飛在空中的異能者一掌拍下,掀起的氣浪足以引起地底的震動。
  就在衆人如臨大敵之時,有一位曾經與瘋狂博士共事的科研人員竟是訝異地喊出了一個名字。
  這身形巨大的怪物眼睛泛著空洞的冷光,看向了他。
  科研人員倒吸了一口冷氣,顫著聲告訴大家:“這是博士的兒子!”
  所有異能者都不敢置信,瘋狂博士卻通過控制臺將癲狂的大笑傳遞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原來他曾經只是一個普通的研究人員,因爲一起研究實驗,有不法分子掌握了他妻兒的行蹤,通過綁架他們來威脅他,又在他說出實驗的關鍵之後,殘忍地殺害了他的妻兒。
  他一度精神崩潰,隨後通過生物研究,妄圖復活妻子和年幼的兒子,最終妻子死去,兒子卻成功活了下來,成了他們眼前的怪物。
  他的心願,就是世界的毀滅。
  戰鬥,一觸即發。
  薑天燁被畫面中的怪物所震懾,激烈的戰鬥更是讓人目不暇接。
  就在異能者們節節敗退,無力抵抗之時,青鳥通過細微的觀察,毅然挑破了瘋狂博士早已熟知的真相——他的兒子寧願就此死去,也不願意成爲一個無法自控的怪物!
  最終,他在瘋狂博士崩潰的悲鳴中,選擇了自爆!
  然而包括瘋狂博士在內,基地成百上千位異能者在他的自爆中死亡,基地成了一片廢墟,殘破的屍體、蜿蜒如河流的血液,場景異常慘烈。
  神風團中,陸吾和飛廉戰死,白澤失去了異能,唯有青鳥和畢方僥幸逃過一劫。
  看似已經結束的戰鬥,卻遠遠還沒有結束。
  在返程的路上,他們看見了仿若人間煉獄的景象。世界頂尖的異能者們盡數覆滅,數以萬計的喪屍襲擊基地,留守的異能者信念破滅,在最初的抵抗過後,幾乎任由喪屍屠戮。
  青鳥企圖救治受到襲擊的人,對方的眼底卻是一片茫然,仿佛生死都與他無關。
  這樣的情形,讓她楞住了。
  “小心!”畢方從側邊撲出,將她帶離到安全的地方。就在她剛剛所在的位置,有一隻喪屍伸出了手。
  而剛剛那個放棄希望的人,就此被喪屍啃食。
  她抓皺了他的衣襟,喃喃:“畢方,我們不能就這麼下去……”
  面對眼前這仿佛無處不在的人間煉獄,畢方同樣升起難以言喻的悲涼感,世界已經成了這副模樣,還有救嗎?
  “不可以!”她似乎察覺到他的念頭,倏地搖醒了他,含著淚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和他對視,“有人告訴我說,我們活著的時空可能是地獄,但幷不是末世,只要堅持下去,就一定能走到未來。”
  畫面留白的對話框,熟悉的字眼像是一個字一個字的展露在薑天燁的眼前。
  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雙手猛地攥緊,呼吸變沈,旋即,猛然狂跳起來。
  這是他說過的話,她竟然會記得他說過的話……
  青鳥,是真實存在的嗎?
  沒有一刻比現在更想知道她的結局,他急切而渴望地翻看著書頁。
  薄薄的紙頁預示著故事即將進入尾聲,畫面一轉,變成了一個高科技儀器所在的房間。
  原來是他們回到了一個大型基地,那裏還未曾被喪屍攻破,但也岌岌可危。基地有一位曾與瘋狂博士齊名的博士,即是一開始拜托他們去尋找原始數據的人,原始數據成功被他們帶回,所剩下的就是研究的時間,可惜需要研究多久誰也說不清。如果沒有人去抵禦喪屍,基地一旦被攻破,研究成果必會毀於一旦。
  然而人們對這個世界像是喪失了所有的希望,沒有人覺得自己還有未來,即便活過了一天,第二天、第三天……很快,他們死亡的那天就會降臨,那是真正的世界末日。
  高科技儀器所在的房間裏擺放著一臺如同蛋殼般的儀器,橢圓的外表,從裂縫中打開蓋子。
  青鳥躺了進去。
  她的右手卻仍然被畢方緊握著,久久不肯鬆開。
  “其實我很高興。”她望著他道,“我不是團隊裏拖後腿的人啦。”
  他再一次揉了揉她的頭髮,“你當然不是。”他與她對視良久,最終還是低下頭,在她的額頭輕吻了吻,“晚安,我的睡美人。”
  她輕快地笑起來。
  這麼沈重的責任壓在她身上,連她都覺得沈甸甸的,可是他的話沖淡了她的懼怕。
  畢方退開身,由博士操作著儀器的控制臺,儀器緩緩蓋上。
  “她的異能不是操縱顔色,或者說不僅僅是操控顔色。”博士道,“白澤在最初給她取代號爲青鳥的時候,應該就是發現了這件事吧。這臺儀器能幫她的異能得到充分的發揮。”
  畢方望著那逐漸發亮的儀器不動,須臾,笑了笑,“她的異能應該是傻笑吧。”
  博士竟是點了頭:“不錯,她的異能最準確的來說應該是借助色彩的力量,‘喚醒’人們心底美好。”
  儀器中的青鳥沒有聽見他們的話,她的眼前是空檔的白色,儀器啓動後,她的異能像是被激發了出來,簡單的白色突然流轉,無數的色彩爭先恐後地出現,又拼命地湧入頂上的旋渦裏。
  已經從她記憶中消失許久的畫面陡然出現在眼前。
  喪屍的出現、四散逃離的家族、父母的拼死守護、母親被喪屍啃食、父親絕望的雙眼……在父親的意識抗拒被救治的那一刻,強忍悲痛的她,激發了異能。
  而這一刻,重新回憶回籠,她不會忘記她種下信念的那一刻。
  所有的執著和信念被激發,橢圓形的儀器光芒大綻!
  她用燃燒生命的方式來透支異能,而力量耗盡的那一刻,她陷入了沈睡。
  漫畫的綫條冷靜而方正的框出她最後的睡顔,閉著眼睛,安靜而甜美。
  薑天燁驀地抓皺了書頁,像是不敢相信劇情所示的一切……
  青鳥死了?
  不!他不相信她會死!
  他迫切地將書翻到最後一頁。畫面映入眼簾的那一剎那,陡然使他屏住了呼吸。
  “怎麼了怎麼了?”李殊發覺他半天都沒有動一下,不禁將腦袋湊了過來,然而就在目光觸及畫面的瞬間,他同樣發出了驚嘆。
  這本書一直呈現出殘酷的末世景象,黑白的色調更突顯它的冷酷和沈重。
  然而在最後一頁,絢爛的色彩著墨在硬卡紙上,猶如宣傳的海報:一碧如洗的天空,滴著水珠的綠草地,清透的河流蜿蜒流下,微風輕拂,麻木的人們驚嘆地看著眼前的景象,這是從末世之後就再也沒有看見過的模樣,他們的心裏仿佛有一點綠芽悄悄冒出了頭。
  這一張再普通不過的彩頁,竟讓人感受到煥發的生機,和難以言喻的愉悅。
  李殊愉快拍了下他的肩膀,“看來是一個很好的結局嘛。”
  薑天燁放輕了呼吸,微微地點了下頭。
  空蕩蕩的教室裏。
  學生們都已經下課去食堂吃飯,唯有薑天燁還留在裏面,支著下巴不知道在想什麼,隨手在本子上塗上兩筆。
  門口突然出現了一個人,躊躇片刻後,叫了他的名字:“薑天燁。”
  他不禁擡頭,在看見人後稍想了一會兒才不確定地問:“方冉?”
  方冉點了下頭,她走到他身旁,鼓足勇氣道,“我有事想和你說,我們能換個地方嗎?”
  “什麼事?”他坐在位置上紋絲不動,見她姿態忸怩,不禁站了起來,“如果不說,我就先走了。”
  “等等——”
  她出聲阻攔,而後像是下了什麼決定,飛快地道:“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之前在你旁邊的那個女生有問題!我那次在醫務室看見她的手去碰聞櫻,居然和聞櫻融和到了一起。”說著,她打了個顫,“這太可怕了,就好像她是聞櫻的靈魂離體……你不覺得她很不正常嗎,學校裏怎麼能留這樣的人?要不然,我們報警吧?”
  薑天燁聽著她荒誕的話,就像在聽一個故事。
  他嗤笑,“你在說笑話?”
  “難道你都不覺得奇怪嗎,聞櫻爲什麼會無端昏睡?她昏睡的時候,那個女生就出現了,等她消失,聞櫻就會醒來!”
  薑天燁稍怔。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鈴聲響起,他接起了電話,“餵?”
  “薑天燁,櫻櫻已經醒過來啦!”夏儀變得輕鬆而歡悅的聲音從手機的那一頭傳出,“你請的那位醫生也說沒事,以後應該不會再犯了。她現在精神得不行,一定要出院,說想吃學校食堂的飯,你說她是不是神經!餵,你有沒有在聽——”


第51章 從漫畫裏走出的美少女(十三)
  夏儀的聲音不小,嚷到方冉耳朵裏,也能捕捉到幾個字:聞櫻、醒了、出院……
  她猛地一個激靈,立即道:“你看我說的對不對,先前我還在商場裏碰見過你和那個女生,現在她是不是不見了?她一消失,聞櫻就醒了!我知道這個說法聽著很玄乎,好像是小說漫畫裏的故事,但是、但是——你真的一點都沒覺得奇怪嗎?”說到最後,她咬了下牙道。
  曾經的她就是如此,莫名其妙被選上成了什麼神使,說白了,就是要一個世界一個世界的去攻略不同的目標人物,起先她覺得好玩,因爲她也愛看小說,穿越這樣的事情她也幻想過,把自己代入那些女主角的身上非常過癮,所以她很快就答應。
  然而一開始她是以新鮮而有趣的態度去做任務,而現實給了她當頭棒喝。
  她的第一個世界是古代的背景,大家的小姐,身份優異,日子也過得很舒適,但因爲她掉以輕心,以未來人的態度去對待他們,就像一個局外人,以至於她的行爲完全是出於自己的性格出發,與原主相去甚遠,被她的丫鬟報到了父母面前,父母駭然,當即請了道長驅妖做法。她沒能被“驅逐”出去,就被家裏關了一輩子。
  因爲長時間無所作爲,晉江空間判定她失敗,才將她“解救”了出來。
  然而哪怕她調整了態度,她也發現自己根本沒辦法遊刃有餘的對待每一項任務,永遠是精疲力竭之後才能通關,甚至只能接受失敗。
  所以在借助記者和網絡打壓聞櫻失敗之後,她突然想到,或許可以用自己的親身經歷,去打擊聞櫻。
  她從沒有這麼急切地想要一個人相信這個世界上存在異端,曾經她拼命了命的遮掩,仍屢次被發現,而如今……
  “別說笑話了。”姜天燁不顧夏儀的咋呼聲,掛斷了電話。他看著她,眉眼染上幾分寒霜之色,冷峻非常,“別在外面傳播這樣的謠言,她是她,聞櫻是聞櫻,你喜歡編靈異故事可以,不要把自己的同學也繞進去。”
  她見他收拾了桌面的筆記本和筆,長腿一邁就要走人,登時著急,“我不信你真的一點都沒有懷疑,哪怕她們兩個不是同一個人,她的行爲異於常人,將這樣的人留在身邊,你不害怕嗎——”
  “怕什麼?”
  “怕她們傷害你!”
  薑天燁停下來,最後一次轉頭看她。他大約是想起了誰,冷淡的眸光微微柔和下來,對著她時,唇角上挑卻還有一絲嗤笑,“哪怕退一萬步說,真的像你說的一樣,她們身上有古怪,是哪裏來的孤魂野鬼。但我沒有傷害過她們,她們怎麼會來傷害我?她們根本不是你口中說的那樣……算了,說了你也不懂。”
  話一說完,他懶得再費唇舌,沒管她究竟是一個什麼反應,擡腳走了。
  方冉駐足原地,望著他離開的背影發怔。
  爲什麼?
  當年她同樣沒有任何傷害父母的想法,依舊會遭到這樣的對待。空間裏的人曾告訴她,她們代入的角色都是本身放棄了存活的念頭,希望有人能夠代替她們走完一生,所以她傷害任何人,也不會傷害原主的父母。
  那些懷疑她的人,如果能像他一樣堅定,該有多好。
  她忽然蹲下身,在空無一人的教室,嚎啕大哭起來。
  離開教室,薑天燁直接去了圖書館。
  正巧趕上李殊也在,他立刻做出一個誇張的表情,來一句“看不出來大少爺居然這麼用功讀書啊”。
  “你怎麼來了?”
  “來催你大少爺去吃飯啊,打了n個電話都不接,你遊魂去了?”
  “碰上點事。”
  他不欲多說,李殊也沒有多問。
  事實上從《末世神風團》的結局出來之後,青鳥不知是死亡還是陷入沈睡的結局,讓校園裏的學生(尤其是男生)哭嚎一片,個個都狀態詭異。先前還說“結局好”的李殊,正兒八經的看完之後差點沒哭暈過去,難得大膽地提出自己的非分之想,想讓薑天燁把他的小女友帶來,讓他看人一解相思——也好騙自己青鳥還活著。
  而薑天燁的反應截然不同,他整個人就像是靜了下來,以前他也常常是懶怠動彈,能在寢室窩上一下午的類型,但那時他會看漫畫,會打遊戲,總不至於空著,現在卻是不管到哪裏都發著呆,表情有些茫然,一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的模樣。
  圖書館的長桌上攤著副彩色筆,不知道是誰落在這裏的,薑天燁想起那張彩頁紙晃了下神,就在李殊旁邊的位置落了座。
  方冉的話幷非沒有落到他心裏來。
  她以爲他是不相信靈異事件的存在,可事實上,青鳥是一個漫畫人物,漫畫人物出現在現實世界本身就是一個靈異的現象,他作爲親眼目睹過多次的人,早就接受了靈異的存在。方冉所說的“融和”,可能是因爲青鳥身上的異常。他所要擔心的,是需要找人盯住方冉,讓她不要將這種話到處亂傳。
  哪怕青鳥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而方冉的話裏,真正讓他血液倒流、心跳加速的內容,是她仿佛無稽之談的猜測:青鳥和聞櫻是同一個人!
  這是在他無數次與這個念頭翩然擦過後,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了這個猜測。
  原來在他之外,同樣有人察覺到了。這就好像告訴他,他的想法也沒那麼不合理,它有可能是真的!
  但——
  薑天燁還是失落地搖了搖頭,但,怎麼可能呢?
  就好像他每一次在掀起這樣的猜測之後,告訴自己的一樣,青鳥只是一個漫畫人物,聞櫻卻是活生生的人,這就是兩者本質的區別。
  就在他陷入自己的思緒的時候,本子上不知不覺被他勾勒出一個簡單的輪廓。
  青鳥的身形眉眼躍然紙上,卻又有了細微的差別。
  她精神好的時候,喜歡把馬尾高高紮起,貪圖靜逸,就編了辮子垂落到胸前,但畫上的人長髮隨意散落,一直垂掛到腰際,溫柔又美麗。
  這是她曾說的話,想試試把頭發放下來的感覺。
  還有畫上的衣服,與那一頭長髮相配,是逛街的時候她自己看上的,卻沒有買下來。她一直穿t恤短褲不是因爲她喜歡,只是因爲環境所致,那樣穿最適合戰鬥,但女孩子都愛美,她也喜歡長長的裙子。
  薑天燁幷非畫畫專業,會畫也是因爲多看了幾本漫畫,有意模仿過兩回,可這次落筆去畫她卻格外的順暢,仿佛腦海裏只是想著,筆就自然地落了下去。
  畫完後,他看了一眼彩筆,尚未說什麼,旁邊就傳來一聲驚嘆。
  李殊這小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湊到了旁邊,嘖嘖贊嘆:“厲害啊,沒想到你還有這樣的本事,這是青鳥吧,畫得真漂亮!”沒等薑天燁反應過來,他又笑著捅捅他,“哎,你還記不記得自己以前說過的話?‘除了長相還能看什麼’?現在看來,人家光憑長相就把你迷得神魂顛倒嘛……”
  薑天燁不吱聲。
  李殊得不到回應,認真地看了他半天,突然嘆了口氣,“說真的,這兩天我老看你心不在焉,不是在圖書館就是在教室,飯都不吃,到底幹嗎了,失戀?”
  他搖了搖頭。
  “該不會和我一樣是因爲青鳥吧?”李殊詫異。
  “沒什麼好說的。”薑天燁避而不談,說了聲:“我去吃飯,你在這坐著吧,幫我看東西。”
  “……”
  得,就這還不是失戀,他脖子割下來給他看。天大地大失戀最大,李殊看他這狀態也沒辦法往下說,只好揮了揮手作驅趕狀,“去吧去吧。”
  學校食堂的飯不見得多好吃,這個點去人已經很少了,他從一門進去,正好與二門出的聞櫻擦肩而過,他恍然察覺到什麼,回過了頭,卻沒有看見任何人的蹤影。
  因爲青鳥的緣故,這樣的恍惚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他揉了揉額頭,也沒什麼胃口吃,去窗口隨意叫了一碗清湯麵,也不過吃了兩三口。只是中午吃了東西,血液供到胃部,到底讓人生出幾分倦意。
  然而這樣的倦意,在回到圖書館,看見筆記本上塗好的顔色時一掃而空。
  他整個人都仿佛是被凍住了,直到李殊察覺不對,問“怎麼了?”的時候,才有些反應過來。
  “這個是誰上的顔色!”他抓起本子,不自覺的手連帶著聲音都有些發顫,隱隱地不敢置信,“誰?”
  怎麼可能有人給這副畫上這樣的顔色,除了青鳥,沒有人知道她想要的發帶是什麼顔色,她喜歡的是哪一款的長裙,她穿的鞋子又有什麼用的花紋……
  除了青鳥!
  李殊被嚇住了,以爲他在介意自己沒看住東西,讓人:“阿燁對不起啊,我是看……”
  “別廢話!說,是誰!”
  不知是氣還是情緒猛烈的爆發,以至於他眼眶泛紅,氣勢一下子把李殊懾住了,下意識地回答:“是聞櫻啊……”
  聞櫻。
  不是青鳥,他的希望像是陡然落空。
  可在下一秒,腦海中的一幕幕片段滑過,又猛地提了一口氣。
  聞櫻,聞櫻,聞櫻……
  他一個倒退,而後像是被按下了開關,倏爾轉身,在李殊背後的急喚聲中,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
  女生的背影剛走下臺階,離的還不遠。
  好像察覺到了背後有人追著跑出來,又仿佛是心有靈犀,她在他幾步遠的時候,轉過了身來。
  她上身穿著白色襯衫,下身是深藍色的半身長裙,長髮披散,懷裏抱著幾本書。輕風拂過,吹起她的長髮,也像是拂進了他的心裏。
  與圖上近乎一致的打扮,讓姜天燁一時心跳如擂鼓,不覺又走近了一步。
  兩人仿佛有過一次漫長的對視。
  這之後,她沖他打了聲招呼:“阿燁?”
  “真的……是你?”他的呼吸輕若無物,心底依舊有千萬個聲音在叫喊,他肯定是弄錯了!他一定會失望!
  可她好像反應了過來,幾乎是在一瞬間,她就明白了他真正想說的話。
  於是,她的表情也發生了微妙的改變,那樣輕快地笑意透出來,有一點青鳥獨有的靈透和俏皮。
  “是我呀。”她的目光與他交織,“我一直在等你……可是你的反應好遲鈍。”
  “我……”
  他的心尖顫動不已,仍舊覺得不可思議,竟說不出話來。
  於是她問:“你忘了我給你的紙條嗎?”
  他當然記得那張紙條,它仍然放在他的皮夾中,如同珍寶一樣收藏。
  那上面寫著青鳥最後一次道別時的話——
  “期待與你的再次相遇。”
  幾乎同時,她的口中吐出了相同的句子,隨後,她沖他輕輕地眨了下眼睛。


第52章 big bang!緋聞大爆炸(一)
  姜天燁和聞櫻在一起了。
  消息一經傳出,猶如石子扔進了湖面蕩開波瀾,給學生們帶來了茶餘飯後的談資。要說不可思議,聞櫻好歹顔值高,兩人站在一起也相配,但若說理所當然又差一點,因爲階層不同,平日沒見他們有交集,也沒聽見有關於他們的八卦。突然來一頓狂轟亂炸,確實把人都嚇了一跳。
  但再往回想想,聞櫻和夏儀交好,夏儀那不就是薑天燁那一撥的人嘛,看來他們早就暗度陳倉了。
  殊不知,這麼多人裏,夏儀才是最吃驚的那一個!
  她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喊:“我不同意!”
  揚起的聲音登時讓半個圖書館的人都回過了頭。
  薑天燁手搭在聞櫻的椅背上,懶洋洋地擡頭送了她一個字:“哦?”隨後被女友丟了一個“閉嘴”的眼神。
  果然下一秒,夏儀就炸毛了。
  “這種男人有什麼好?”她質疑,在聞櫻的手勢下勉強放低了聲音,仍然忿忿不平道,“就愛擺架子,自戀,喜歡諷刺人,不給你面子,大少爺脾氣……你相信我,我和他從小一起長到大,他什麼缺點我不知道?!”
  眼看男友忍不住要反唇相譏,聞櫻傾身在他臉上親了一記,成功阻止了他的攻勢。
  夏儀目瞪口呆,連薑天燁都楞住了。
  “我只是喜歡他的美色。”她正回身體,咬著吸管沖對面的夏儀一笑,“所以你不要擔心,除非他年老色衰,或者哪天毀了容,我再考慮甩掉他。”
  薑天燁下意識地擡手摸了下臉,也不知道是感受她剛剛親過的地方,還是預想自己年老毀容的樣子。
  夏儀好一陣子沒說話,頂著氣鼓鼓的模樣,仇視薑天燁。
  聞櫻當著薑天燁的面,笑盈盈地安撫她道:“反正,朋友是一輩子的,男人就難說了,你怕什麼?”
  “有道理!”夏儀目光一亮,立即掏出手機,“我這裏的好貨還多的是,都是身邊轉著的熟人,我不好意思下手,馬上給你介紹。”
  “餵——”
  薑天燁一把將聞櫻攬過來,強勢的動作透露出獨占欲,在她耳邊磨牙,“這個神經病見風就是雨,你和她說這些幹嗎?”
  她轉過頭,在他臂膀間悄悄地笑:“傻,你不給她一點事做,等著她想轍來破壞我們嗎?”
  我們。
  這兩個字直擊他的心房,再加上她親密的動作,和她身上獨有的氣息,讓他剎那間遺忘了抱怨的話。
  其實薑天燁也不知道爲什麼,自己會對這種靈異的事情接受得這麼快。
  或許是因爲,無論青鳥還是聞櫻,在變成一個人的那一瞬間,讓他恍然發覺,她們給他的悸動的感覺是一樣的。
  他還記得她當時給他解惑時說的話。
  一開始他還有些不習慣,直到看她在他給青鳥租的小房子裏熟稔地轉悠著,從房間的抽屜裏拿出ipad,仰倒在沙發上晃來晃去玩“逃離神廟”的遊戲,腦子裏才有影子漸漸地重合起來。
  然後她跟他說她的“奇遇”。
  “我一直以爲自己是穿到了漫畫書裏……”她吃了一瓣桔子,一邊回憶一邊道,“在那裏過了一段時間之後,突然有一天又回到了現代,起先我以爲是回來了,可是周圍的環境都很奇怪,連我自己也很奇怪……”
  這一點又和青鳥很像,口中不喜歡空著,逮著機會就要吃吃吃。
  姜天燁自然地伸手接過了她吐出來的籽,隨後兩個人都是一怔,別開了臉。
  “怎麼奇怪?”他問。
  她想了想道:“不能自控的感覺,就像是睡夢中被鬼壓了床,將醒未醒,只能用青鳥的記憶和身份去說話、做事,但記憶是漫畫裏的青鳥,性格和作風又像是我,很奇怪……”
  薑天燁若有所思。
  這也是他一直以來的疑問,如果她就是青鳥,那爲什麼不能和他說實話?他和青鳥相處的時候,她的表現就是真正漫畫裏的青鳥,幷非是騙人的。
  “……很複雜。”他在聽完她的解釋後,作出評論。
  她咬著桔瓣,悄悄地溜他一眼,“那你信嗎?”
  “嗯……”他沈思著,從上到下從左到右打量了她一遍,在她沈不住氣想要走的時候,才笑著把人攔住了,抵在沙發上,低聲道,“要不然,我暫時先相信你,等我哪天抓到破綻,再和你算賬?”
  她被他壓制著縮到角落裏,還要強調,“我就是我,你休想抓到我的小尾巴!”
  有別於青鳥的乾脆活潑和聞櫻的柔和安靜,她私底下的樣子尤其可愛,他心裏一動,鬼使神差地替她抹掉唇角的桔子汁。
  他其實早就想清楚了,自己對青鳥本就是最單純的心動,無論她是不是青鳥,他都在她身上感受到了相同的悸動,而她不會像青鳥一樣隨時消失。
  這就夠了。
  方冉看著校園論壇的新聞,頽敗地抓亂了頭髮。
  就在她控制不住情緒的時候,電腦屏幕驀地一黑。她狠敲了兩下,黑屏不動,過了三秒,屏幕發生了變化,仿佛像基礎的紙牌遊戲一般,嘩啦啦從上方空降下許多照片,在底下一彈,彈上去又掉下來。
  這些照片無一不是她在ktv打工時的照片。這具身體之所以拼命學習拿獎學金的原因,便是家境太差,在讀書之餘還要四處打工來養活自己。
  因爲角度拍攝、ps製作合成等多方因素,眼前的照片看起來非常得不妙,活像是艶照。
  她好歹還記得自己擅長電腦技術,當即與對方展開了一場廝殺,但令她更加挫敗的是,即使是她最擅長的事,都輸給了別人。
  方冉被逼的幾乎要哭出來了,眼睜睜看著滿屏不堪入目的照片,心裏亂糟糟的,猜不到對方要怎麼對付她。然而就在這時,屏幕下方忽地燎起了一把火,將照片燒得一乾二淨,仿佛表明了對面那人的立場。
  而後上面映出簡潔乾淨的四個字:敗者離場。
  她怔在那裏,電光石火間,腦海裏閃過了一個人的面容。她突然明白了這人是誰,也明白了對方所說的“敗者”指的究竟是什麼。
  如果連她的長項都輸了,那她還有什麼值得去比拼的?
  她認輸。
  與此同時,聞櫻就趴在薑天燁的背上,看他氣定神閑的從方冉的電腦裏退出。
  “阿燁好厲害。”她毫不吝嗇地稱贊。
  “沒什麼,看不出來,她水平不錯。”
  她戳他的腮幫子,“然後呢?你就對她産生興趣了?”
  “別鬧。”他挑起眉毛,“我難道不是在爲你報仇?”他一直擔心方冉的問題,怕她會到處散播謠傳,對聞櫻造成影響,所以與她商議是不是要先行警告對方。沒想到她就想出了這一招。
  雖然拿這種莫須有的事情來威脅別人,他覺得不太好,但聞櫻卻道:“你放心,看到最後她就明白了。”
  她的目的根本不是威脅,而是直白的打擊。
  她對方冉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在一般情況下,爲了防止節外生枝,她會在保證墮落神使無法起到任何威脅作用的情況下才離開。但對於方冉,因爲對方的表現過於沒有戰鬥力,她也提不起什麼勁。
  她觀察過方冉,她像是常年經受失敗的人,而對付這樣的人,從心裏上擊潰就夠了。
  沒想到方冉的事情順利解決,薑天燁卻突然轉了臉。
  “我發現你很喜歡趴在我背上。”
  她眨了下眼,“所以?你不願意?”
  “該不會是因爲和那個什麼畢方搭檔,習慣了……”他瞇起眼睛。
  她咬住嘴唇,忍不住還是笑了,“什麼叫什麼畢方,如果我沒記錯,他是你最喜歡的漫畫角色好嗎?!”
  被薑天燁撓癢癢徹底笑出了聲的聞櫻,不由想到,用漫畫人物去攻略他雖然任務簡單,但漫畫裏有個人氣高的男主角,後遺癥也是蠻嚴重的嘛。
  聞櫻剛一到空間,就有一道黑影撲過來,把她嚇得往後一退。
  黑影在她跟前站定了,她才發現這是一個精緻漂亮的小男孩,尚未來得及探究爲什麼空間裏有第二個人的存在,就聽他沒意思地嘆了口氣說:“好弱啊。”
  明明身高也只到她的肩膀位置。
  “?”聞櫻看向z942121,“什麼情況?”
  小男孩也懶洋洋地擡頭一同看過去,“我餓了,有吃的嗎?”
  z942121泛著冷光的眼眸一閃,竟然先回答了他的問題,“沒有。”
  他一根指頭點在聞櫻身上,竟把她推得節節後退,“那可以吃她嗎?”
  聞櫻:“……”
  在z942121一句“不可以”說到一半的時候,聞櫻爆發:“21你給我說清楚!這個小兔崽子是誰?!他怎麼能進空間,不是說空間只能容許一個人的存在嗎?”
  z942121這才把視綫放到她身上,“它就是你完成第二個任務的時候抽中的獎勵。”
  “……那只熊貓?”
  她仔細去看,才發現小男孩一副軟骨頭的樣子和那只胖熊貓非常像,他的腳好像還沒變化完全,從褲管裏伸黑色的腳爪,最惡趣味的是眼睛底下掛著懨懨的黑眼圈,像是沒睡飽一樣。
  “它來自一個獸人世界,原形是熊貓,但可以變化成人形。即便按照成年體來劃分,他在他們的世界也是非常強悍的存在。”
  “……就算他是變形金剛,對我的任務也沒有任何幫助。”
  力氣大又怎麼樣?難道能讓他把任務對象都打暈,她挨個強一遍嗎?
  還是能化身小萌寵,在她之前萌倒任務對象?!
  “先聽我說,活體獎勵對於神使來說,就是一個額外多出來的助手,他能夠和神使一樣投放到小世界,附身其中的一個角色。與神使不同的是,他們無法自動恢復意識,需要神使找到他們,才能讓他們覺醒。”
  聞櫻若有所思。
  “如果他附身的就是人物就是任務目標呢?”
  “在他覺醒的時候,即任務完成。”
  這樣聽起來倒也合算,但她反去戳小男孩的臉,軟乎乎地挺舒服,多戳兩下,“但如果我嫌這傢夥煩,不想讓他覺醒也可以吧?”
  “全憑你做主。”
  “好好好,那……想找他的時候,要怎麼找到他?”
  “你們之間會有感應,他的感應可能會更加強烈,如果是在未覺醒狀態,可能會對你造成影響,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聞櫻還沒來得及細想,因爲她戳的太厲害,小熊貓表示抗議,“嗷嗚”一聲叼住了她的手指。
  酒店的房間,窗簾之間有一道縫隙,任陽光穿過,映照出空氣中的浮沈。
  聞櫻剛一睜開眼,只覺整個人暈沈沈的,身體條件反射伸了個懶腰,還沒從意識中掙脫出來,就聽見枕邊響起了鈴聲。她開始在腦海裏消化背景信息,同時接起了電話:“餵?”
  “姐,你人在哪兒?我昨天找了你一晚上,打你電話不接,急死我了!”清脆明快的女聲從那一頭傳出。
  聞櫻剛張了口,忽地,被窩裏又伸出一隻健壯有力的胳膊,橫在她蓋的被子上,攬住她的同時,去搶她耳朵邊的電話。
  男人低啞的聲音含混,“大早上的,吵什麼……”
  “姐——”電話那邊立刻尖叫起來,“你那邊怎麼有男人的聲音!這都什麼時候了!”
  尖叫聲提神醒腦,效果立竿見影,男人猛地眼睛睜開,和聞櫻對上了視綫。
  “操!”他崩潰地垮下了臉。
  聞櫻不管男人翻臉不認人的舉動,任他一骨碌爬起來,去套自己的褲子,她趁機理清任務的信息。
  她在來之前,21和她說,這個世界的任務是一個特殊任務,這裏沒有墮落神使的存在,只不過會比之更加麻煩。
  因爲這是一個其他神使任務失敗的世界,簡而言之,她過來就是幫對方收拾爛攤子的。
  這個世界的背景同樣是娛樂圈的世界,與上一個世界不同的是,她擔任的是經紀人的角色。就在前不久,前任神使因爲公司上層做出的決定,被迫將一手捧紅的男明星拱手讓人,幷且被“流放”到總公司旗下的藝人經紀公司,她一氣之下,馬上遞交了辭職信。
  論起來,對方的能力確實不差,八年時間,就將男明星楊森捧到了影帝的位置,拿下了非常有說服力的金角獎。
  只可惜她過於註重事業,忽略了任務,而在過程中又愛上了楊森。她的愛與聞櫻專註演戲時表現出的愛幷不相同,聞櫻是以自己所演的角色愛上對方,她卻是自己本人喜歡上了這個世界的任務目標,導致其它任務綫全盤停滯。
  如果說她專心攻略一個也就罷了,最多是獲取的信仰之力少一點,不會受到懲罰。
  但她因爲忽略了其他角色的存在,讓楊森也被敵對的經紀人搶走。而楊森本人對此沒有特別的反抗情緒,甚至認爲她的管理過於嚴格,讓他覺得疲憊不堪,提出“先分開一段時間,試試別的人也好”的論調。她情緒崩潰,才被空間召回。
  然後聞櫻就被踢了過來。
  至於現在床上的這個男人……
  聞櫻偏過頭去,這是一個相當有魅力的男人,英俊的五官,肌理分明的皮膚,完美的身材比例。眼下他正裸著上半身低頭去扣腰帶,察覺到聞櫻的視綫,稍稍偏過了頭,薄唇一勾儘是肆意的邪氣,“沒摸夠?”渾身散發的荷爾蒙令人臉紅心跳。
  真是虧本生意!
  她摸都還沒摸過,怎麼算摸夠了?
  她打了個呵欠,當真上手摸了他一把,在對方詫異的目光下道,“對,沒摸夠。”管也沒管他,徑自去地上撿自己的衣服。
  這個角色的記憶出現了,任務對象之一的江恪,和楊森是好朋友,但兩人所在的公司卻是競爭公司。楊森在星辰娛樂,他則是在環帝影業,和楊森不同,他出道比楊森要早,但一直活躍在小熒幕,在大熒幕上的挑戰無一不是失敗。
  聞櫻心道,這樣的長相和氣場,怪不得粉絲多是愛尖叫的小女生。
  聞櫻表現得這麼大方,他的表情反而變得糾結,“昨晚的事……”
  “onenightstand,我明白。”
  說起來這確實是個“純正”的419,兩個人都是因爲失意在酒吧喝多了,平時見過面,互相看不爽,合在一起吵了兩句,稀裏糊塗地就滾到一起去了。
  不知道爲什麼,女方這麼乾脆,讓江恪格外地……不爽。
  但既然說明白了,按他們的相識度也沒什麼話說,兩人各自收拾穿戴完畢後,就分了兩頭走。
  就在聞櫻走出酒店之際,閃光燈“哢嚓哢嚓”一陣狂響,把她堵在了門口。
  “金牌經紀人聞櫻緋聞曝光,聞櫻夜禦八男,個頂個的鮮!”
  “娛樂圈集郵女王的獵艶榜單:楊森、江恪、許和均……瞧一瞧,看一看,今天你們的老公被睡了嗎?”
  “聞櫻一夜爆紅,人氣直逼當紅小花!”
  各大媒體爭相曝光的同時,網絡上哭嚎不止,所有鮮肉的粉絲本來互相掐得厲害,這一刻突然集結到一起,共同抵制聞櫻對她們愛豆的荼毒!
  然而在衆多人駡她“道德敗壞”的同時,還有許多人發出了調侃艶羨的不同聲音。
  “現在知道接近男神的最佳途徑了嗎?”
  “媽媽我也要當經紀人,我也要睡男神!”
  辦公室裏,小助理雲鷗把報紙摔在聞櫻面前,真想把女人用力搖醒,“姐,事情鬧大了,你快想想辦法!”
  “說得沒錯啊,都是實話。”聞櫻瀏覽了一下報紙上的大字,同樣關註到了她現身酒店的配圖。
  這具身體的身材與模特身材相近,簡單的說就是削瘦、平胸,典型的衣架子,穿皺了的衣服套在身上,都被撐出七分氣質來。襯衫扣子一絲不茍,透出禁欲的氣息,再加上那雙冷靜而淡然的眼睛,十足性冷淡的樣子。
  誰能想到這樣的人設,私底下會崩塌成那樣。
  說起來聞櫻也倍感頭疼,前任神使在喜歡楊森的同時,又強迫自己盡職盡責完成任務,於是借用經紀人的身份去潛人——這也是她不敢和楊森表白的一個原因。
  該死的盡職盡責!
  她本來還想著要怎麼處理這顆地雷,沒想到沒等她著手,當天就爆炸了。
  好在那天沒被抓到和江恪同框,網絡上爆的料都是她和一些名氣不大的新人舉止曖昧。不過最近但凡和她有過交集的男明星都登上了她的獵艶榜,連江恪都不能逃脫。
  雲鷗當然知道她是什麼德性,火氣陡然降下去一半,卻忍不住嘟嘴,“就算這是實話,也不能這麼說啊。這事保準是柳伊做的!她早就看你不爽了,上次搶了楊森,這次爆你黑料,下次還不知道要做出什麼事來。”
  星辰娛樂本來對聞櫻的離去還有挽留的意思,經此事一出,後路立即斷了。
  聞櫻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後,對她道:“你去幫我聯繫環帝那邊的人,看看他們的態度。”
  “咦,環帝?”
  她姐在星辰做的時候,爲了給楊森搶資源,可是把環帝的人都得罪了一遍,突然要換東家,對方能敞開心胸接納她嗎?
  聞櫻卻有自己的考量,“能和星辰對抗的只有它,而且……”
  那裏有至少兩個任務對象的存在。
  另一邊,雲鷗口中的柳伊,曾經與聞櫻同公司的對手,同樣把信息傳給了楊森。
  “沒想到聞櫻私底下會做這樣的事……同事一場,她有困難我還是希望能幫到她,公司的高層現在對她不太滿意,但我有辦法能說動他們,你要不要去和她說說看?”
  柳伊將信息發過去,過了一會兒,才收到楊森的回信。
  只有簡潔的兩個字,“不用。”
  她彎唇一笑,卻繼續打字道:“她辭職這件事做得太衝動了,可能是因爲你被分到了我這裏才想要賭氣。如果我去說,她可能會更生氣,你們之間的感情終歸不一般,不如你去勸勸她,她可能會聽。”
  這一次,一直等了好久都沒有收到信息,直到電話響起,男人低沈而不容辯駁的聲音傳出:“別多事,你管好我的工作就行了。”
  “好,我聽你的。”柳伊的聲音放輕,溫柔極了,“我給你選了一部商業片,劇本發到你郵箱裏了,你看喜不喜歡?”
  她的態度松和,不急不迫,不像聞櫻如同上了發條的鐘錶,每時每刻地盯牢了人,一絲一毫都不能鬆懈。
  楊森因工作緊綳了許久的神經放鬆下來,連帶語氣都緩和了不少,“好,等我看看。”


第53章 big bang!緋聞大爆炸(二)
  環帝影業對於聞櫻拋出的橄欖枝接的非常猶豫,雖然網上不乏吃瓜看熱鬧的人,但是潛規則被曝光到網絡上,仍然影響到了她在這一行的口碑。
  一改挖角時的低聲下氣,這回他們的姿態擺得格外高傲,將代表聞櫻前去交涉的雲鷗氣個半死,回來就貼了對方的小人在墻上扔飛鏢。
  聞櫻追問起來,她才不情不願地轉述了對話:“一開口就是挑刺,說姐你除了楊森之外沒有其他拿得出手的藝人,這話說的,還不是楊森的光芒太璀璨,星路太亮眼才把別人都壓過去了嗎?難道還指望出第二個?他們到底懂不懂,沒有人的成功可以隨便複製!”
  聞櫻笑了,她捧著杯白開水喝了一口說:“適當的貶低都是爲了好談價格,你要聽的不應該是他們談判的虛詞。”
  更何況其實對方說得話有三分道理,前任都專註把最好的資源拿來捧楊森,其他人的待遇多多少少會差一些。可以說她和楊森是互相成就,沒有楊森就沒有金牌經紀人的她,沒有她就沒有影帝楊森。
  “我就是氣不過嘛,以前他們在你面前跪著唱征服,一個能打的都沒有!現在趁你走低谷就落井下石,看著就心煩。”雲鷗又抱怨了幾句,終於想起正事,從包裏拿出資料,準備把交涉的結果告訴聞櫻。
  她私底下看著小孩子脾氣,辦事的能力卻非常強,一直很受聞櫻信賴。
  環帝影業一開始提出b級經紀人待遇,即有公司保底工資,明星的傭金分成在上交公司後再根據情況按一定比例下發。看似合理的提議,實際上所謂的“一定比例”是一個低額數字,與月收固定的普通白領沒有任何區別。憑聞櫻的資歷享受b級待遇就是赤裸裸地欺負人了。
  “a級待遇是肯定的,演員的傭金直接抽成,具體根據演員的簽約合同來定,這些我都談妥了。不過在演員上,他們給出了一個難題,說是想要看一看姐的本事……”
  “嗯?”
  雲鷗把資料頁攤開給她看,“寧驍,童星出道,和許多著名演員有過合作,因爲感情豐沛、擅長哭戲,十分感染觀衆,是許多人記憶裏的演員。最難得的是,他小時候長得伶俐可愛,長大了依舊顔值滿分,是爲數不多沒有長歪了的小童星,受媒體看好。”
  如果是樣樣都滿分,也輪不到她來接手了,聞櫻對此心知肚明。
  環帝在待遇上讓了步,那麼演員方面,就不會給的這麼痛快了。
  “你的但書呢?”她問。
  “但在長相、資源、觀衆緣的多方保證下,他依舊不紅,原因之一,就是他的脾氣非常得罪人……”
  環帝影業二層樓的一間會客室內,在原經紀人的介紹下,聞櫻和寧驍打了招呼。
  原經紀人笑臉迎人,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將手裏的燙手山芋扔了出去,以至於心情十分好。他先是給寧驍介紹了聞櫻的光輝履歷,然後又對聞櫻道:“我們驍驍哪裏都好,把他讓出來我也捨不得,只是手頭藝人太多,實在照顧不過來。您的大名我們常聽,把他交給您呢,我也放心。”
  跟著的雲鷗險些把白眼翻出天際,卻見眼前的聞櫻和寧驍打了個招呼。
  寧驍的五官非常漂亮,像是漫畫書裏走出來的美少年,笑起來的時候露出尖尖地小虎牙,不用多說話,一個照面就能把人迷倒了。
  他看起來不像是有壞脾氣,眼睛閃動著粲然的光,像是有些好奇地對聞櫻說:“以後還請多多關照。”
  還挺可愛的,雲鷗狐疑,難道是消息錯了?但沒道理啊,環帝不可能這麼好心。
  “彼此彼此。”
  聞櫻說著客氣話,他卻較真地說:“我呢,現在也沒多少人認識了,姐你不一樣,一夜爆紅,全國的觀衆都是你的粉絲,微博熱搜榜高懸第一……還是第一吧?”他回頭去問原來的經紀人,對方臉一下子笑僵了。
  什麼叫一夜爆紅,什麼叫熱搜第一,聞櫻是因爲什麼被衆人皆知的,在場有不知道的嗎?
  雲鷗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寧驍見狀,嘴角的笑容擴大,揚起漂亮而挑釁的弧度,“是我說錯了嗎?我嘴巴笨,有什麼地方得罪了姐,你可千萬別和我一般見識。”
  “不會。”在場唯有聞櫻的表情分毫沒變。
  “那就好。”他卻得寸進尺,惡劣地笑說,“聽說姐手底下帶的人都要陪你睡覺呢,不知道我和你睡覺的話,能有什麼好處?”
  太過直白的話讓場面一瞬間爲之一靜,原經紀人不安又尷尬地看向聞櫻,但雲鷗能看出對方根本沒有阻攔他的意思。
  雲鷗心裏惱火,面上卻擺出十足的架勢,睨了寧驍一眼,“現在我知道你爲什麼不紅了。”
  寧驍的臉色“唰”一下就變了。
  “小鷗。”聞櫻截住了她接下去更刺人的話,卻沒有如寧驍所願斥責她。
  她走向寧驍,揚起的手讓他瞳孔下意識地一縮,隨後落在他剛拿出來的手機上。她看了一眼原經紀人,一笑:“他管不住你,是他沒本事,我不會像他一樣好說話。”
  眼見他表露出的不屑一顧,她仍然慢條斯理的把話說完,“至於你呢,最好還是規矩一點,對大家都好,是不是?”
  “是個鬼!”剛回了一句嘴,他的手機就陡然被搶走,“餵你——”
  “你的微博賬號密碼多少?”
  “嘁,誰會告訴你?”
  “自動登錄,好習慣。”她表揚他,在他“見鬼”的表情下,擡起手,給兩人照了一張自拍合影。
  眼見她就要上傳到微博,寧驍猛然用手遮住了屏幕,“你瘋了?!”她不是要當他的經紀人嗎?在她負面新聞纏身的情況下,發他們兩個的合照,是嫌他太紅?!
  “你不是想知道陪我睡有什麼好處嗎?”聞櫻淡然道,“好處就是,全中國的觀衆都會成爲你的粉絲。”
  寧驍:“……”
  雖然在初次見面就震懾住了對方,但寧驍就是一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典型,一個沒管住,他就在片場鬧起了麼蛾子。
  這是聞櫻在接任後替他接的第一個本子,涉及權謀的古裝言情劇,他在裏面飾演男三號,雖然是男三,但聞櫻看過本子,覺得人物設定確實適合他,才答應下來。
  按理,身爲童星,寧驍應該有更高的人氣和更多的資源。在一開始他也確實具備這樣的優勢。從影視學院畢業之後,寧驍曾經受到廣泛的關註,憑著優質的顔值長相,接演了一部偶像劇的男一號。然而出乎衆人意料,那部戲收視率異常慘淡,險些被腰斬。出師不利,無疑讓大衆對童星的期待降到了最低點。
  而後,他接演的角色都沒有激起一點浪花,不說惡評如潮,卻也沒再像小時候一樣廣受好評。
  逐漸地,從男一號到男二號,再到男三號,他的情況可謂是每況愈下。
  聞櫻在決定答應環帝的要求接受他之前,其實同樣有過一段心裏掙紮,因爲根據這個世界原軌跡的發展來看,寧驍最終是落得無人問津的狀態,被人打上“轉型失敗的童星”的標簽,淡出衆人的視綫。
  所以要接手,就等於她沒有一條捷徑可走,而是要憑自己的把控能力扭轉他的局面。一旦失敗,她也會被徹底打上“失敗”的標誌,等同於告訴別人,楊森能發展到今天的地步幷不是因爲她的幫助,而是因爲他本身足夠出色。
  任務艱巨,聞櫻卻覺得挺有意思。
  至少寧驍在光源圖上的光芒不輸他人,說明他潛力無限,值得她一搏。
  聞櫻在趕過去處理他的事情之前,聽見不少公司裏的同事在說風涼話,儼然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寧驍這次的拍攝是在攝影棚內,到了那兒一看,因爲拍攝頻頻受阻,浪費了不少時間和鏡頭,劇組的整體氛圍已經變得緊張。寧驍就杵在中間,一身兒古裝打扮端的是英姿颯爽的俊俏少年郎,只不過他臉上透出不耐煩的神色,好像惹了事的人不是他一般。
  見到聞櫻,先是工作人員互相交頭接耳——顯然是都聽過了她的傳聞——才驚動了寧驍,使他回過頭來。
  “你來幹嗎?”他不耐煩地沖她道,“這回這可不是我的問題,你別想賴我身上。”因爲臉蛋漂亮,即使他發脾氣,都讓人賞心悅目。
  聞櫻先和監視器前坐著的導演打了個招呼,導演見橫竪是拍不下去了,對那女演員說:“你先調整調整情緒,等會兒再拍。”就扔下人不管了。
  這一聲令下,劇組的人登時休息的休息,忙碌的忙碌,場地裏一陣嘈雜,只似有若無地把視綫投到這裏來。
  聞櫻這才踩著高跟鞋三兩步就走到了他身邊,“你最好不要告訴我,是因爲你覺得男三號配不上你的身份,所以才在這裏給我鬧麼蛾子。如果你的腦子還清醒,就能意識到,現在已經不是你制霸片場的時代了,除非你能逆生長,或者重生你的童年時代,否則就乖乖演我挑的劇本。”
  她看過他以前的劇,不知道是公司還是經紀人縱著他胡來,接的劇本不是霸道總裁人設就是腹黑人設,沒有一個適合他的,所以才讓他人氣下滑到這個地步。
  她口吻冷淡,話裏的尖刺無數,讓寧驍一下子梗住了。
  聞櫻瞟了他一眼就明白了,“看來我猜的沒錯,你就是想借機擺脫這個角色,說說看,內幕是什麼?”
  “什麼?”她的節奏變化莫測,他跟不上,一時沒明白她的意思。
  “你脾氣差沒錯,但好歹不會無緣無故的發脾氣,原因呢?”
  “哼。”他表情一下子變得彆扭,雖然懷疑是對方的手段,但仍然沒想到她能說出這樣的話,“是和我搭戲的那個女人,下一場是我們的吻戲,她卻說這是她的初吻,不想就這樣交出去,真是……一開始劇本裏就有寫明吻戲,有本事她別接啊,臨到要拍矯情什麼?”
  “ok,我知道了。”
  聞櫻聽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就去找了和他搭戲的女演員。她看起來確實像個大學剛畢業的小姑娘,滿臉的膠原蛋白,青春又靚麗。只不過眼下她正哭得眼睛微紅,旁邊小助理大約是在安慰她。
  “你就是喬可?”
  “嗯。”她點頭,遲疑地看著突如其來的聞櫻,“你是?”
  “我是寧驍的經紀人聞櫻,你好。”
  “你好。”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腦袋,“對不起,都是我的原因,耽誤了他的時間,但是我……”
  “你不想把初吻交給他,對嗎?”
  她臉色微紅,“畢竟是、是我第一次……”
  “好,我明白了。”
  喬可剛想問對方明白了什麼,忽地被人擡起了下巴,然後,女人身上淡雅的香水氣息靠近,有什麼柔軟的東西落在了她的嘴唇上。
  “轟”地一下,她滿面通紅,結巴得不像話。“你你你你你你你……”
  直到聞櫻離開,她都還沒從“被女人親了”的舉動裏反應過來。
  包括寧驍在內,片場一幹人等呆若木鶏。
  “這樣就不算把初吻給他了。”聞櫻說完直起身,見女孩子的表情仿佛山崩地裂,想了想又道,“或者你就當做我給你上了一層保鮮膜,他親你的時候就不作數了,照樣可以把初吻留給喜歡的人。”
  “謝、謝謝?”
  喬可在她的反應中下意識地說完,“嗚”地一聲捂住了臉。
  媽媽,她剛剛說了什麼話!!
  導演回歸,發現現場的氣氛雖然有點詭異,但是男女演員似乎已經調整好了狀態。於是他大手一揮,開始拍攝。
  寧驍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在親到喬可之前,忍不住晃神想到剛剛的那一幕。
  女人修長的手指擡起少女的下巴,唇珠明艶,與她白得過分的膚色形成對比,隨後她落下了隨性地一吻,仿佛只是爲了完成一個漫不經心想到的對策。
  哪有人,會用這種方法去解決問題?!
  想到這一口親下去,就等於和那個女人間接接吻,寧驍氣得臉頰通紅。
  這他媽絕對是變態吧!!
  監視器裏,少年兩頰暈紅,全然演出了青澀少年即將吻到心上人的情態。
  “good!”
  導演帶頭拍起了手。


第54章 big bang!緋聞大爆炸(三)
  寧驍在拍攝結束後,難得去監視器前查看自己的表演。導演對他誇贊有加,他自己卻是生起了悶氣,一出來就和聞櫻抱怨:“這個衣服顔色是不是太深了,屏幕裏看起來特別老氣。”
  雖然脾氣依舊不太好,但他能找聞櫻抱怨,顯然先前還是被聞櫻的手段震懾住了,無形之中接受了她的身份。
  聞櫻眼下只帶他一個人,時間當然富裕,解決了吻戲的事情之後就站在攝影包圍圈外等他。見他張口就是諸多負面情緒,心知他是被從小被媒體寵壞了脾氣。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輕笑道:“誰讓我們驍驍臉太嫩呢,如果不穿得老氣一點,萬一人家以爲這是未成年人談戀愛可怎麼辦?”
  寧驍楞了三秒才反應過來,翻了個漂亮的白眼,就知道從她嘴巴裏聽不見好話。他不情不願地繼續說:“……還有呢,那個攝影鏡頭拍得不好,好幾個鏡頭都是從我這邊往喬可那裏打,都是她的正臉。不行,我要去找攝影組的人談一下……”
  “你別小看喬可,知道她的觀衆不如你多,但人家之前有過一個出彩的配角廣受好評。”聞櫻動也沒動,亭亭站立,雙臂一搭看他,“別爲了一兩個鏡頭的小事就去糾纏攝影師,男人要大氣。”
  他不甘心地停住了腳。
  聞櫻早就抓住了他的筋。寧驍是一個驕傲的人,他想要擺脫媒體一直套在他頭上的童星帽子,才會接一些與人設相悖的戲,來表現自己是一個有擔當的男人。所以一旦她拋出這方面的話題,他再不願意也只能俯首了。
  打一棒子,自然還有給顆甜棗,她的語氣緩和下來:“你放心,這些都是經紀人的工作,你安心演戲,餘下的都有我來解決……”她話說一半,忽見眼前的人分心往前看,疑惑之下回了頭。
  來的人竟然是楊森。
  他的身材標準,上身呈倒三角的形狀,長腿一邁盡顯張力,手臂同樣健碩有力。眼下他穿的是自己的衣服,戴著口罩和眼鏡,遮擋得嚴嚴實實,但聞櫻一眼就認了出來。
  “楊影帝?”
  寧驍的對對方似乎也有著莫大的好奇,眉眼間有幾分躍躍欲試。
  聞櫻見狀,不禁問:“你喜歡他?”
  “還行,他的電影我都有看,人物塑造非常棒,怎麼說呢,每一個角色都表現得非常好,好像剝離了他自己的人格,全心投入人物。他的工作狀態讓人佩服。”
  他這模樣一看,就是非常熱愛表演的人,不禁使聞櫻笑起來。“那你想要他的簽名嗎?”
  “能有當然好——”他從認真的狀態裏出來,眼睛一眨,便顯出幾分淘氣,“拿來賣給影迷也能賺上不少了。”
  聞櫻笑搖了搖頭。
  楊森身後還跟著柳伊,對方迎面看見她也表現出十分驚訝。
  “沒想到在這裏遇見櫻姐呢。真巧,阿森就在隔壁拍戲,所以我跟著來了,櫻姐也是跟人來的吧。”柳伊笑打了個招呼,“聽說你去了環帝,這就是你帶的新人嗎?”
  “不錯。”聞櫻的語氣是一貫的簡練。
  寧驍這才一拍腦袋想起來,他的現任經紀人是楊影帝的前任啊!咦等等,前任這個說法好奇怪……
  柳伊的目光在寧驍身上轉了一圈,嘆息道:“真是可惜了,該不會是因爲高層領導把阿森轉到我名下的原因?其實這是戰略考量,如果你一直待在星辰,或許還有再次共事的機會。”她的口吻好像是一次施捨。
  寧驍只覺得渾身不得勁。
  見聞櫻笑著不說話,她又道:“櫻姐畢竟是星辰出來的,要是環帝欺負你,只管告訴我。”
  “那先謝了。”
  “這麼客氣做什麼。”柳伊笑意愈深,“我還要多謝你呢,阿森能奪得影帝的獎杯多虧了你幫忙,說起來怪不好意思的,我什麼都沒做就當了影帝的經紀人,走出去別人看我都尊敬兩分,這都是櫻姐的功勞。”
  聞櫻不和她拌嘴,是深知對方現在占了上風,她不管說什麼都是跳梁小醜而已。
  但她得了便宜還賣乖,就有些叫人不舒坦了。
  她直接將目光一轉,放到楊森身上,“要入秋了,你換季最容易咳嗽,對詞對久了,要記得喝水。”
  楊森一怔,從鼻腔裏發出一聲低沈的應答。
  “嗯。”
  她偏過頭,“柳伊要是有功夫,叫人給他燉川貝雪梨湯,半塊冰糖足夠,他不愛太甜。”
  這一番吩咐太自然,柳伊倒像是她的助理一般,柳伊臉上的笑容頓住,想要回擊又不能在楊森面前表現得太過分,只得勉強答應下來,心裏因此生出警惕。
  她險些忘了,在自己之前,對方和阿森相處了八年,一旦被她抓住機會就容易被翻盤,她一定要小心!
  楊森的眼神通過墨鏡,顯得晦澀不清,待到柳伊的寒暄進入了尾聲,在他們即將離開的時候,他才驀然低聲對聞櫻道:“如果遇到困難,可以來找我幫忙。”
  即便他的語氣誠懇,與柳伊有著明顯的區別,但在這樣的情形下,仍然讓人覺得不舒服。
  她一句話讓他停下了腳步,“現在就有事情想找你幫忙。”
  “?”
  “給張簽名吧。”她揉了下寧驍的腦袋,“這小子喜歡你的電影。”
  “……”
  等人走了,寧驍看了眼手裏的簽名,又看了眼她,一向驕傲的人,竟生出挫敗感來。
  雖然他不願意承認,但一個是影帝,一個是過氣的童星,看楊森旁邊那個女人驕傲的樣子就知道,他的存在根本不被他們放在眼裏。
  “我是不是,給你丟人了?”
  “沒想到你還有這樣的自覺。”
  “餵!”沒見過這麼見桿往上爬的經紀人!
  “你還年輕。”聞櫻看著他炸毛的樣子,笑了笑,“加油吧。”
  明星的微博一向有專人打理,當然,也有許多明星喜歡自己發微博,增加和粉絲的互動,寧驍就是其中之一。
  但在聞櫻擔任他的經紀人之後,就把他的密碼弄到了手。她修改了密碼,禁止他再任意發送消息,憑他如何抗議都無用。原經紀人可能是放棄了對他的培養,以至於他的微博都是他自己想發的內容,充斥著名車名表名牌的信息,外人只當他是炫富,聞櫻卻知道他是試圖營造出成熟男人的魅力。
  這不由讓她哭笑不得。
  寧驍本就是弟弟一樣可愛的存在,往這方面走再合適不過。於是她接手後,微博畫風爲之一變,曬日常照,配賣萌的文字。當然,爲了不給人以判若兩人的感覺,她仍會發一些表現成熟的文字和配圖,但,她會轉發粉絲精彩的點評,配以“不許笑!我的成熟不容人置喙”相似的文字,反而讓粉絲被他的傲嬌笑倒。
  實際上,這完全是聞櫻參考寧驍本身的氣質所塑造的人設。
  粉絲對此相當買賬,在出了幾條人氣微博之後,粉絲數量都跟著小漲了一把。
  與此同時,不知從哪裏流出了聞櫻當時在劇組親吻喬可的照片,不知道是哪個人手快,竟將短短的一瞬間拍照上傳。吃瓜群衆八卦多,加上這算是前段時間的緋聞後續,聞櫻又扶搖直上熱搜。
  #別管你們的老公了,你們的老婆也保不住了!#登頂博山,聞櫻的獵艶榜名單增至兩位數,但凡長相可愛氣質溫柔的女明星紛紛上榜,比起上一波的血雨腥風,這次的氣氛可以說是相當歡樂。
  “百合賽高!可可羞答答的樣子萌煞我也,怪不得聞櫻把持不住!”
  “櫻大總攻日天日地威武霸氣!”
  “所以說沒有人註意到嗎??據說聞櫻現在去了環帝,是寧驍的經紀人。寧驍大家都知道吧?就是小時候參演了很多大咖的作品,哭戲都能哭倒一片人的那個小可愛!現在小可愛他正在拍一部叫《江山謀》的戲,和他對戲的女演員就是喬可!”
  “天吶,把情侶小cp盡收囊中,她她她她她、她不是人(此處應有嬌嗔)”
  “對不起,畫面太美我不敢看……”
  “她敢動驍驍一根毫毛,看我們姐姐粉不撕了她!!”
  拜聞櫻所賜,知道她的當前動態後,寧驍的關註度前所未有的高了起來,他的各種粉絲都被炸出來護崽,連帶《江山謀》的搜索量都一路高漲!
  “姐,首頁完全被你占領了啊,你說你買了幾毛錢的水軍推動?”雲鷗刷微博的時候感慨了一番,轉頭見聞櫻桌上放著一隻口紅,樣式是她沒見過的,不禁問,“這是什麼時候買的?”
  “嗯?”聞櫻順著她的視綫看過去,輕笑了下,“剛買不久。”
  這是上一個任務帶來的獎勵,據說塗了它之後與人接吻,輕則能讓對方産生心跳加速的反應,重則魂牽夢縈,能維持幾天的時間。她解決問題的時候正好拿喬可做了下實驗,只看對方在後面拍戲的兩天不斷瞟來的眼神,就知道確實好用。
  不過也就是拿來當助力小道具罷了。
  “先別管那個。”聞櫻坐在辦公桌前,斜身輕支下顎,視綫註視著電腦屏幕,“你來看一眼,想辦法把這個人挖過來。”
  雲鷗好奇什麼人能讓聞櫻産生興趣,乍一看嚇了一跳,照片上的人不是帥哥美男就罷了,居然是一個小胖子!
  “等等……這個人我好像有點印象。”她回憶道,“叫周洲吧?在一檔綜藝節目裏擔任搞笑嘉賓,挺豁的出去的,什麼吃辣椒吃洋蔥,有幾次我看著都於心不忍,他爲了節目效果倒很挺拼命。但再怎麼說……”
  和楊森的距離會不會也差得太大了?!
  一個寧驍就夠人受的了,牌不大,脾氣不小,業內的人都盯著姐的本事,她其實也捏著一把汗。這個節骨眼上,還簽個搞笑嘉賓,不是笑話嗎?
  她自然不知道,聞櫻瞭解未來的走向。
  周洲,真正的天才級演員,前期被小公司埋沒,一直往諧星的路上走,後被星辰簽走,但也是沈寂了許多年,才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經紀人手裏大放光芒,卻幷不是他慧眼識英,而是周洲自己本身運氣好,意外讓一位著名導演看中。那個小經紀人在柳伊下面做事,最終周洲被轉到了柳伊手上。
  唯一可惜的是,他體質易胖,而且似乎沒有任何想瘦的欲望,大紅的時候已經是將近三十的年齡,所以只能塑造出一些讓人津津樂道的配角角色。
  此時不搶,更待何時?
  “總之,你先幫我去和他接洽,等把人簽了,你就知道爲什麼了。”
  聞櫻一錘定音。
  未來的天才演員不能放過,過去輝煌的童星也要抓在手裏。不知是聞櫻選的劇本精準到位,還是寧驍的運氣好,小製作的《江山謀》在開播後意外取得了一個亮眼的收視率,其中最受人關註的就是寧驍飾演的男三號。
  這個角色和他本身的氣質形象非常符合,再加上聞櫻的“壓榨鞭策”,使他不敢有一絲懈怠,最終獲得了一致好評。
  角色的戲份不多但合理,推動了主綫的發展,是不可或缺的人物,再加上角色的人物設定性格單純,非常招人喜愛,極有觀衆緣,幾乎是一夜之間,寧驍又成了被人掛在嘴邊的名字。
  開播發布會上,除了男女主演,他被主持人關照發問的幾率甚至超過了男二號。
  好在經過了聞櫻的叮囑,他適當收斂了脾氣,將話題引向男二號。對方心生好感,反而玩笑稱呼他爲“寧老師”,說是“我是看著寧老師的戲長大的”,使氣氛融洽和樂不少。
  因爲人氣攀升,在發布會結束後,他還有單獨的個人采訪。
  記者的話筒幾乎要遞到寧驍嘴巴裏去,這是在他童星時期之後,就幾乎沒有碰到過的熱鬧場面了。
  熟悉的場景回來,他眉宇間的躍躍欲試都多了兩分,張揚而驕傲的模樣愈加引人註目。直到這一刻,聞櫻不得不承認,寧驍是不適合低谷的人,一旦落到低谷,他很難爬回去,因爲他會對過去的山峰念念不忘。但他無疑能駕馭高峰,這樣的場面,別說普通人,有許多明星對此都會感到厭倦而不適,他卻能享受這一切,表現出前所未有的良好狀態。
  可以說他天生就應該是站在臺上受衆星捧月的人。
  然而記者可不是什麼容易相處的人,爲了版面,爲了點擊量,他們勢必要問出一些尖銳的問題。
  “能夠演好這個角色,小時候的演戲經歷是不是給了你很大的幫助?”
  “你之前一直沒好成績,這次《江山謀》裏的xx雖然大紅,卻和你小時候扮演的xx相類似。是不是說你只能出演這種頭腦單純的人物?”
  “你覺得你能擺脫童星時期的角色帶給你的陰影嗎?”
  最後一個問題問出,寧驍眉毛往下一壓,現場的氣氛驟然變冷。
  他最不能忍受的事,就是在他交不出一張好看的答卷時,人們總會嘆息般地提起他的童年,提起那些被人稱道的角色。久而久之,他的心上蒙上了一層陰影,幾乎形成了生理性的厭惡。
  他以爲在出現了一個人氣角色之後,人們會忘卻了將他與過去的自己做對比,沒想到這層陰影他根本無法擺脫!
  眼看他張口要說話,一直在旁邊盯著的聞櫻忽然向前一步,將他攔了下來。
  “爲什麼要說這是陰影?”她神態冷靜,語速有條不紊,難以忽略的氣勢使得記者沒有強行打斷。她以經紀人的身份,從容地回答了記者的問題,“他孩童時代拍出的作品都是他履歷上的優勢,放在演員這個職場裏,這也會是人們考量時的加分項目。我相信他童星時的經歷會是相當精彩的一筆,但永遠不會是最精彩的一筆。寧驍能不能出演其它類型的角色,未來會給你最好的答案。”
  她回答時,鎂光燈仍然頻頻閃動。
  在耀眼的光芒下,寧驍看向她,神情有著顯而易見的震動。


第55章 big bang!緋聞大爆炸(四)
  寧驍三歲時就因爲長相可愛,大眼靈動,接拍了一個幼兒奶粉的廣告,奶粉廣告大受好評,順利爲他打開了門路。這之後,廠商贊助紛紛找上門來,他六歲接拍了第一部 電視劇,飾演一個將近破碎的家庭裏的孩子,他的調皮搗蛋一度讓家長氣絕,最終卻在懵懂的自白中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了孩子的傷心與無辜,打動了無數觀衆的心。他從此家喻戶曉,一路高歌,與諸多大咖合作,合作者無不稱贊他小小年紀,演技精湛。
  全天下的寵愛集於一身,沒有人能夠把握住自己,不被衝昏頭腦,更何況是一個孩子。
  他長大上學,進入影視學院讀書,再一次出現在大衆面前時,可謂是備受矚目。然而期望有多高,壓力就有多大,他迫不及待想將學院裏學來的能力運用在作品中,仿佛一個獻寶的孩子,急忙忙地捧出自認的珍寶,滿心驕傲地認爲大人們會像以前一樣誇獎他。然而等待他的卻是人們失望的嘆息聲。
  “小時候明明很可愛,這部戲劇情還不錯,但是他演的人物真的是喜歡不起來。”
  “又是一個天才的隕落,童星都是這樣吧,被捧得太高了容易飄飄然,演戲都像玩票。”
  “很失望……”
  充斥著負能量的言論傳入耳中,宛如冷水徹頭徹尾地潑下來。
  爲什麼?他的戲真的有這麼差嗎,他運用的技巧錯誤了嗎,他真的不如其他人努力嗎?寧驍疑惑、不解、暴躁,他急切地想要再一次證明自己,然而一次又一次的嘗試,仿佛只是爲了證明他們說的話都是對的,童年就是他最巔峰的時期,所有的贊嘆和掌聲伴著他的長大戛然而止。
  誰都不喜歡從頂點掉落的感覺,他的壞脾氣,他的惡劣作風,他處處得罪人,所有的惡念都在人們失望的眼神、無聲的責備中滋生。在驟然掉落的過程中,他失去了平衡,身邊沒有一個人能夠拉住他,只能眼睜睜任他把自己摔得粉身碎骨。
  就是在這樣的時刻,聞櫻出現了。
  她和他原來的經紀人不一樣,甚至可以說是截然相反,原來的經紀人捧著他縱著他,對他不會表現出任何的不滿,但在他失去了價值之後就成了他手裏的一顆燙手山芋。而她呢,一來就表現出極大的控制欲,她不能忍受反對的聲音,處處都要爲他安排,他看似幷不配合,可只有他自己心裏知道,所有不安和躁動都在她有條不紊的規劃下得到了平靜,她給了他最需要的——方向感。
  被蒙住眼睛前行的人,在摔倒過無數次後,需要有人能牽住他的手,告訴他以後的路該怎麼走。
  采訪結束後,他忍不住問她:“你真的覺得,我當童星的那段時間,不會成爲我以後的障礙嗎?我能再次受到大家的認可嗎?”
  她忙著和人交涉,分身乏術,見他眉宇間一點忐忑的脆弱,這才停下來笑哄他:“這就要看你聽不聽話了,聽話的孩子才有糖吃。”
  “餵!”
  “誰叫餵?”
  “……姐。”他彆扭了下,“我問你認真的。”
  “這就要問你自己了。”她挑眉反問,“你覺得,你不能嗎?”
  她咄咄逼人的氣勢猶如一支利箭刺破了遠方的迷霧,使他一個激靈,猛然清醒過來。
  對啊,他是寧驍,最驕傲最自信的寧驍,他不該有這樣的懷疑!
  粉絲們一向不會放過愛豆的各種訪談新聞,貼吧裏甚至會有專門的分類項,在標題上註明時間地點,裏面放上哪怕只有一分鐘的視頻,粉絲就會同心齊力地蓋起“萬丈高樓”。如果視頻的內容精彩有趣,轉到微博配上醒目的文字,甚至會有成千上萬的轉發量,吸引無數的路人粉。
  這一點,在寧驍重新大紅網絡的時候,體現得非常明顯。
  一開始是他的粉絲轉載舔屏,後來有人標註上“恭賀櫻大總攻又俘獲了一隻小受”的標題,立即被人熱議狂轉。即便是最先被標題吸引氣急敗壞來討伐聞櫻的人,在看見視頻中聞櫻的表現之後,都不免被擊中了心防。
  “看在她護崽這個舉動的份上,我就不好意思駡她了。”
  “表現霸氣,措辭謹慎,這個經紀人不錯啊,比原來的那個好多了!”
  “樓上,人家聞櫻雖然緋聞多了點,私生活混亂了點,但人家好歹也是金牌經紀人好伐,楊森就是被她捧紅的!”
  “翻了下楊森的信息,還真是,這就有點厲害了。”
  “沒有本事,拿什麼玩潛規則!你當人家潛規則沒有入市門檻嗎?!”
  雖然最後徹底歪了樓,但意外的是,原本以駡聲爲主流的網絡,在她表現出一定的職業能力後,減小了火力。甚至她還吸引到了一些迷妹粉,人數不多,卻高舉“櫻大總攻千秋萬代一統鮮肉小花”的旗幟!堪稱邪教。
  公司的休息室,江恪慵懶地斜靠在沙發上,百無聊賴拿手機刷著微博,眼見有人擁護聞櫻開“後宮”,不由嗤笑一聲。
  他的經紀人正在替他瀏覽合同,聽見聲音不禁擡頭看了他一眼,“怎麼?”
  “發現一件好笑的事而已。”
  他隨口答到。
  他很早就認識聞櫻了,契機還是因爲楊森。他和楊森因爲一部戲認識,兩人在影視城閑著無聊的時候相約一起打過籃球、喝過酒,晚上還勾肩搭背出去吃過宵夜燒烤。
  楊森嘴巴裏議論最多的人就是聞櫻。
  那時他們都還沒什麼名氣,但好歹一腳跨入了行,他也有他的經紀人。然而他和經紀人之間的聯繫,就明顯不如楊森和聞櫻,他直覺認爲他們是一對。楊森表現的幷不明顯,但聞櫻的表情和眼神讓他一眼就能看出來。他沒有想過會有人將自己全身心的奉獻給另一個人的事業,這大約能稱之爲愛吧。他一度非常羨慕楊森。
  直到他發現已經成爲金牌經紀人的聞櫻,約會一個小有名氣的小生。
  兩人牽著手,舉止曖昧,甚至分吃一份食物。當他看意面上淋的汁分別蹭在了兩人的嘴邊,胃裏有一種作嘔的衝動。一個人的面具能在臉上戴多久?那之後,可能是上天作怪,他不止一次碰見她約會其他男人,每一次都是截然不同的新面孔。但在楊森的面前,她熾熱而專註的眼神一如從前,就像他看見的那些都不是她,而是她的同胞姐妹,亦或者只是他的一個錯覺。
  他知道兩人沒有在一起,楊森至今也沒說過她是自己的女朋友,但他仍舊無法放下對她的厭惡。
  好在楊森已經和她分道揚鑣,她雖然來了環帝影業,自己和她卻至今也沒有碰過面,相信以後這樣的機會也不多,橋歸橋,路歸路,她不甘寂寞爲自己刷人氣,他又不是她的誰,看戲就好,沒什麼好幹涉的。
  剛一這麼想,結束了與經紀人的會面,前去等電梯的江恪,突然發現旁邊走來的人正是聞櫻。
  她身旁跟著寧驍,帥氣的大男孩雙手揣在褲兜裏,聽她說話時,身體微微的傾斜,非常聽話的點了點頭。
  又是一個。他在心裏想。
  在他們說好後擡頭的一剎那,三人的目光相碰。
  “江前輩。”寧驍驚喜地喊住了他。
  江恪訝異他的反應,但和他點了下頭。“寧驍。”
  “前輩知道我?”他似有興奮。
  “當然。”江恪的嗓音磁沈動聽,劃開一點笑意便使人無端耳紅,“最近很紅啊,《江山謀》我也看了,你的表現不錯。”
  沒等寧驍有所反應,聞櫻輕“哼”了一聲,似笑非笑地視綫在他身上劃過。
  看了?恐怕不是看劇,而是看微博評論吧。
  兩人的視綫有過一剎那的觸碰,隨即,她睨向那咋呼的大男孩,“不是喜歡楊森嗎,怎麼,移情別戀了?”
  “那怎麼能一樣。”寧驍反應極快,不以爲意地道,“楊影帝只是演戲好,比起來我也不差。而且我的年齡比他輕,遲早能達到和他一樣的高度。但是江前輩不一樣,我喜歡他,是因爲他的人格魅力讓人折服!”
  他表現得大義凜然,聞櫻卻一眼看穿。
  她手指虛點了點他,卻見他露出了小虎牙,對著她笑得一臉燦爛無辜。
  這傢夥根本就是喜歡江恪“行走的荷爾蒙”氣質,喜歡對方迷倒萬千少女的人設而已。
  眼前兩個人親密無間的樣子,讓江恪覺得異常刺眼。
  恰在這時,電梯“叮”的一聲打開了門。
  寧驍性急,最先一步邁了進去。
  聞櫻和江恪幾乎是同時往裏走,剎那間,窄小的門迫使他們往中間傾斜,兩人的手發生了輕微的觸碰。
  女人冰涼的手背有著熟悉的觸感,記憶如潮水湧來,使他呼吸微滯。
  迷亂昏沈的夜,無端的吵鬧,不服輸的互相壓制,突如其來的糾纏,纏綿的呻吟,還有女人抓破了他後背的手……
  不知道是哪裏來的衝動,讓他壓唇笑問出了聲,“寧驍,你的這位新經紀人管得挺嚴啊,你喜歡誰不喜歡誰,她也要過問?”
  “嗯?這個,她其實是……”
  “江先生不是管得也很寬嗎?”聞櫻唇角噙笑,眼神疏淡地在他身上掃過,“我怎麼管束我的藝人,好像輪不到你來決定吧?”
  被搶了答話權話的寧驍,笑容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權作沒聽見。
  “我只是看不得有人過分約束藝人而已。”江恪抱臂輕笑,“小心鶏飛蛋打,把人帶到高處,最後還會被嫌棄礙事一腳踢開。”
  寧驍:?他在對方眼裏是這樣的人?
  聞櫻轉頭對寧驍道:“別理他,愛說酸話的人我見多了。有人電影失利,演不好戲,就沖路人發火……”
  她的話一下子戳到了他的痛處,江恪登時氣笑了,“是誰沖路人發火,分明是有人認識裝不認識,幾個月前還躺在同……”一張床上。
  “嗯?”她發出意味不明的輕哼。
  江恪忽地反應過來,再見寧驍好奇又疑惑的眼神,目光炯炯地看著自己,他仿佛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發熱的頭腦冷靜下來。
  “算了。”他有些煩躁地看了眼電梯顯示的樓層,“什麼都沒有。”
  如他所願,一樓很快到了,電梯門大開,因爲時間原因,外面寬敞的大廳只有寥寥幾人經過。
  這一回,他站在電梯裏的按鈕旁沒動,任聞櫻先走出去。
  一步,兩步……
  女人的高跟鞋輕叩地面,發出響聲,到了他身邊的位置卻停了下來。
  “對了。”她仿佛是剛剛想起,從包裏裏找出了一樣東西,在他狐疑擡頭的時候,遞到了他跟前,“你的鑰匙扣,那天你忘了撿走,我就先留著了。現在物歸原主。”她漫不經心地說完,走出了電梯。
  渾然不覺自己的一句話,讓在場的另外兩人都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江恪低頭去看掌心的鑰匙扣,腦海裏瘋狂轉動著一個疑問,他的東西,她怎麼會……隨身帶著?


第56章 big bang!緋聞大爆炸(五)
  比起江恪,寧驍才是最吃驚的那一個。
  他因爲先入了電梯,人站在裏面的位置,自然將電梯口的這一幕盡收眼底。
  其實早在江恪與他的經紀人杠上的時候,他就敏銳地察覺到有什麼地方不對,雖然看似一個大牌難伺候,一個身上帶刺兒拒絕惡評,互相看不順眼,但兩人之間反而有一種他無法插入的氣氛。
  江恪的鑰匙扣留在她那裏是什麼意思?
  不會是他想的那樣吧……
  寧驍看了一眼江恪,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對方的背影好像僵硬著,似乎也被她的舉動嚇了一跳。
  兩個人都各自沈浸在自己的思緒,等聞櫻聽到“啪”的電梯門關門聲時,回頭一看,背後空無一人,只有電梯重新緩緩上升。
  她忍不住“哧”地一下笑出了聲。
  等寧驍表情狼狽地從電梯裏跑出來的時候,她已經靠著墻壁等候多時。門裏只出來寧驍一個,原本也是要下樓的江恪,不知道爲什麼沒有再次出現。
  “走吧。”
  她看見對方窘迫的模樣,好心放過了他,率先走人。
  寧驍追趕上來,忍不住從她肩膀後探出頭來,壓抑不住內心蠢動的疑惑,一咬牙問道:“……你和江前輩什麼關係?”他也不知道怎麼了,心裏就像有小爪子在撓,本來還忍得住,可是乘電梯的時候,一再回放那幕場景,發了酵的情緒就忍不住了。
  “私人問題,概不回答。”
  她果然比了一個拒絕的手勢,就在寧驍再次張口的時候,她手拎包裏響起了電話鈴聲,成功使他閉上了嘴。
  “說。”一看電話聯繫人顯示的是雲鷗,她簡短乾脆地道。
  “姐,小胖子這邊碰到問題了。”
  對方的話讓聞櫻停下了腳步。暫時來說,寧驍的事業已經步入了正軌,她自然將更多的關註放在另一隻“成長股”上。
  於是她在寧驍不滿的眼神下,放棄了跟隨他行程的想法,打發了他的助理跟他上車,專心瞭解雲鷗那邊的進度情況。
  電話一直沒斷,電話那頭的雲鷗像是在來回踱步,有一種事情沒能解決的焦躁感,“他原本在的公司只是一個小公司,沒什麼發展前景,我想我們只要打出環帝的牌就有七八成的把握能拿下。我看了下,他還在合約期,但是你看好他的話,賠償金也不是問題。”
  “重點。”
  “哦,重點……”雲鷗瞟了一眼走廊的另一頭,同樣是一個助理級的人物在給人打電話,她稍稍捂住了話筒,“重點是,現在星辰也看上了他!”
  “哦?”
  “我今天來的時候正好碰上星辰那邊的人,我認識,是跟在柳伊身邊做事,我們離開星辰之前,我好像聽說他自己要出來單幹,這次應該就是來替自己挖人的。他倒不是看上小胖子一個,估計是廣撒網,挑了好幾個人,但他先前已經和小公司的負責人接洽過了,比我們快一步。不過,如果我給負責人塞點好處,把小胖子從名單上摘掉應該也不是難題……”
  聞櫻聽出了她的猶豫,挑破了道:“平白少了個人他不可能沒有發現,要簽約也不是一兩天的事,在過程中被人破壞掉更加麻煩。你發個定位給我,我立刻過去。”
  雲鷗說的這個人應該就是上輩子簽到周洲的人了,只可惜對方手握王牌卻無法辨別,平白耽誤了周洲多年。
  聞櫻到的時候,發現柳伊竟然坐在了雲鷗的對面。
  她端著咖啡,雙腿交疊偏向一側,將自己在楊森面前刻意收斂的氣勢都放了出來。她和楊森說話做事的時候是溫柔的,像水一樣,讓人覺得沒有絲毫的攻擊性,但她眼下談事的狀態,才真正符合她經紀人的身份。
  柳伊沒有多看雲鷗一眼,而是和小公司的負責人談話:“賠償金我願意照雙倍付。”
  負責人當即喜不自禁。
  “柳伊姐不愧是星辰股東的女兒,說翻倍就翻倍。”雲鷗不滿她的忽視,嗆聲道,“真要爭起來,環帝和星辰旗鼓相當,也未必將這點錢看在眼裏。”
  柳伊輕掃了她一眼,唇邊揚起笑弧,“說得好,我是星辰股東的女兒,我能做得了這個主,你呢?”
  你能代表環帝嗎?
  她沒吐出口的潛臺詞使雲鷗一下子沒答出來,以至於看見聞櫻的時候,她眼睛亮閃閃的,猶如被欺負了的小孩子看見親人的樣子!
  聞櫻腳步生風出現在會客廳的那一刻,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註意,柳伊一瞬間綳緊神經,進入備戰狀態。
  聞櫻沒有接她的話茬,她剛一坐下就利落地道:“既然兩家都有興趣,就把周洲叫出來當面談吧。”
  “姐!”雲鷗低喊了一聲,朝她擠眼睛示意。
  她一直還把人名藏著呢,柳伊只知他們這邊有看中的人,卻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個。
  “沒事。”她輕拍了一下雲鷗的肩膀,安撫住了她,直白地跟負責人道,“最重要的還是簽約人的意向,其它細節問題都等他做出決定以後再說。”
  雲鷗這才反應過來,她們在這裏平白哄擡價格,只會肥了小公司的腰包!
  要在平時她也不會做意氣之爭,但她對柳伊成見太深,影響了判斷。她見柳伊在聞櫻的一句話後挺直了脊背,不由悄悄暗爽,你家裏背景再好又怎麼樣?論做事一樣比不上我姐!
  其實,柳伊心裏沒有這麼在乎開頭是不是弱聞櫻一拍,她更加關心的是聞櫻看上的人的資質究竟如何。雖然她一向認爲聞櫻不適合當經紀人,對方最大的弱點就是不懂得照顧藝人的情緒,但是無法反駁的是,她看人的目光非常精準。楊森不提,即便是那些她沒有用心經營的藝人,在她走後,分到其他人的名下都被當做了主推的角色。
  所以一聽說聞櫻似乎對這家公司的某位藝人有意,連雲鷗都被派了過來,她就立即趕來了。哪怕雲鷗遮掩得密不透風,讓她一直打探不到究竟是哪一個人,但她也不在乎,大不了多簽幾個,挑出最好的苗子就是了。
  沒想到聞櫻倒是大方,一來就把名字拎出來了。
  周洲?
  她在腦海裏搜索了一圈,沒有想到對應的明星角色。也是,如果是相對較紅的人,一開始她的助理就能夠辨別出了。
  然而即便做好了心裏準備,在看見周洲出現的一剎那,柳伊還是險些撒了杯子裏的咖啡。
  一個胖子?!
  胖的人在一般情況下是沒有好看的說法的,因爲五官被發脹的面皮撐沒了形狀,周洲也一樣。讓寧驍穿來會青春無敵的牛仔T恤,穿到他身上就如同菜場裏隨手撿到的塑料袋,硬生生將一條肥胖的死魚塞進去。
  好在諧星也是明星,他的造型受過打理,至少乾淨清爽。
  他與電視節目上不同,進來之前耳朵裏塞著耳機,看見在座的人時不論身份,都只是輕飄飄地過了一眼,幾乎沒有任何的反應。即便負責人給他講解了一遍情況,他也幷沒有因爲聽見兩家大公司的名號而有任何的動容。他私底下的形象,竟全然不像電視裏引人捧腹大笑的諧星。
  “那麼,如果轉到你們的公司,我會得到什麼樣的待遇?”他在手機屏幕上按了兩下,像是暫停了音樂,卻沒有摘掉耳機,漫不經心地問道。
  柳伊在看見他的形象時已經猶豫了,沒錯,胖子可以減肥,減肥後也能變帥,但是……要長得帥的小生,公司裏還少嗎?如果不減肥,那定位就是諧星,也幷非說諧星不好,諧星有諧星的優勢。但她要的是第二個影帝,是能證明她的能力勝過聞櫻的人,不是諧星!
  在她看來,這個人甚至沒有野心,對能夠決定自己前途的會面表現出一副無所謂的狀態。
  這樣的人,聞櫻究竟看上了他什麼?她前所未有的懷疑起聞櫻的目光來。
  在隨意瞄過助理遞上來的資料後,確認對方確實是走的諧星路綫,她拿出了工作的良好狀態,將公司能給予諧星定位的人最佳的資源,甚至給予了極大的贊賞,“星辰有宗禕老師,他是這一行的佼佼者,我想應該是大家的共識。我很看好你,我認爲你很有可能成爲老師的接班人。”
  “哦。”周洲瞟了她一眼,語氣沒有任何的起伏,轉去看聞櫻,“那你呢?”
  “影帝。”
  比起柳伊,聞櫻只有簡短的兩個字。
  “什麼?!”
  柳伊失手打翻了杯子,被咖啡濺了一身卻來不及處理,而是用看瘋子的眼神看著聞櫻。
  是她聾了還是對方瘋了?
  不止是她,就連雲鷗的表情都像是凝固了一般,她只知道姐對這個人勢在必得,但不知道她的定位這麼的……大膽。
  就連周洲都怔住了,他蹙了下眉,先去摘掉了耳機,“你再說一次。”
  “一尊影帝的獎杯,你喜歡嗎?”聞櫻的眼神平靜而篤定地與他對視,在對方發楞的途中,笑著補充道,“對了,楊森就是我帶出來的,他剛拿下了金角影帝。”
  “楊森現在是我的藝人!”
  伊忍不住插嘴,但沒有人去看她。
  周洲在一段時間的沈默過後,回復她:“還是算了吧,別開玩笑了。”
  聞櫻看著周洲的模樣,不由想起未來的他。
  她可以獲取未來的信息,但因爲信息過於龐大,只能知道大概的內容,如果想要深入瞭解,就要花時間去關註。她看過周洲成名之後的一次訪談,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觀衆面前剖白自己的心路歷程。
  “我天生就是易胖體質,其實我的童年有些坎坷,按理應該很瘦,但我偏偏胖得很招駡。”他自嘲地一笑,“我家裏沒幾個錢,但父母都好賭,小時候聽的最多的就是人家來家裏砸門的聲音,看的最多的是潑在家門前刺眼的大紅油漆,所以我經常放學後不回家,整天整天在外面遊蕩,看街上的行人,看商場窗玻璃裏放的電視,我喜歡觀察他們,再讓自己代入他們,去思考很多東西,這大概就是我能夠快速浸入角色的由來。”
  “有一回,我參加了學校裏的文藝匯演,是班上沒有人願意扮演的一個惡毒配角,我演完之後老師非常吃驚,連同學都險些被我嚇哭,那時候我突然意識到,我可能是有天賦的,我幷不是一個普通人……但是我太胖了。真的走上了這條路,我就發現沒有人會把機會遞到一個胖子手上,我努力減肥,但沒有人看好,久而久之我自己也放棄了。後來我被王導看中演了他的戲,有了點名氣,王導曾經很可惜地對我說,我浪費了自己的天賦。”
  “直到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才發現曾經的自己有多愚蠢,我爲什麼要在乎別人的話?我是爲他們活著的嗎?有什麼是困難到我一輩子都做不到的事嗎?如果不是,我爲什麼不去嘗試?”
  “如果人生能重來一次,我一定努力去試試。”
  采訪他的主持人笑問:“如果能重來,您覺得,自己可以到達一個什麼樣的高度呢?”
  “影帝。”他語氣篤定,看見對方驚訝的表情,他的眼神不禁放遠,“這是每一個男演員都想擁有的成就,我不例外,不過現在也只是想想而已。”
  而現在,聞櫻用他的話來激醒他:“爲什麼算了,你以爲我專程走這一趟就是爲了跟你開玩笑?抱歉,我的時間很寶貴。周洲,你有天賦,你拒絕我,只是因爲所有人都告訴你做不到。但是,你爲什麼要在乎別人的話?你是爲他們活著的嗎?你覺得有什麼是困難到你一輩子都做不到的事嗎?如果不是,你爲什麼不去嘗試?”
  他年輕的臉龐浮現出動容之色,“我……”
  這是除了他自己之外,第一個肯定的告訴他,他有天賦的人。
  “你抱怨自己沒有機會,我現在就在給你這個機會,你有天賦,但如果不用——”她淡漠地道,“它就是這世上最寶貴的垃圾。”
  寧驍在片場拍新戲,一場淋雨的鏡頭拍了N次,結束之後,他整個人都變得昏昏沈沈。然後他從助理口中得知了一個消息,“聽說櫻姐從一個小公司裏簽了個新人。”
  “哦。”他趴在沙發上,心不在焉地答應著。
  “年齡好像和你差不多大,最好不要定位一樣,要不然資源就那麼多,爭起來也麻煩。”
  “誰能爭得過我?”即便整個人都蔫兒了,寧驍還是能自信地回答出這句話。
  助理悄悄溜了他一眼,輕咳了聲,“這個……櫻姐對這個人很重視的樣子,據說是從星辰那邊搶的人,競爭很激烈啊!”
  寧驍聞言,猛然坐正了身體,“嗯?你再說一遍。”
  “總之就是這樣……驍哥你把藥放哪兒了,我給你拿過來吧,我今天家裏還有事,可能要先回去了,你先睡一覺,要是還覺得不舒服再給我打電話。”
  “等等!”他喊住了人,在片刻的遲疑過後,認真地點頭,“你給她打電話,說她手上最紅最重要最有發展前景的未來影帝生病了,讓她趕快來!”
  小劇場:
  寧驍:我才是後宮最受寵的妃嬪!你一個剛入宮的答應,也敢和本宮搶聖寵?!
  周洲:……
  寧驍:臥槽還是個胖子!
  周洲:……比白癡要好。
  寧驍:臥槽還是個會頂嘴的胖子!
  周洲:白癡。
  寧驍:死胖子!
  周洲:白癡。
  寧驍:死胖子!
  周洲:白癡。
  ……


第57章 big bang!緋聞大爆炸(六)
  寧驍的助理對他這一串糊話充耳不聞,他在寧驍身邊待過一段時間,深諳他的脾氣。平時張牙舞爪的一個人,要是磕了碰了受點小傷,私底下就是這模樣。他自然不會把原話傳達給聞櫻,在他看來,寧小爺就是生了病腦袋燒糊了想找個人撒嬌,他要真按原話說了,第二天小爺他要是一覺醒來後悔不疊,還不削死他!
  不過就這麼捂著不說也不行,還怕他現在就鬧起來。
  於是他給聞櫻打了個電話,確認對方會來之後,就安心的跑回去了。
  聞櫻到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了,因爲第一次來,不由多看了眼寧驍家裏的模樣。他家境還不錯,做這一行早就賺足了錢,按理依他張揚愛炫耀的個性,家裏不是富麗堂皇,也應該是盡顯奢侈本色的風格,但出乎意料的是他選了純白實木的田園風,很有居家寧靜的感覺。
  這讓她有些意外。
  這個世界的光源圖上其實不止四個相對較亮的光點,但如果不是擁有經紀人的身份,她可能只會選擇其中的一到兩個人,這個身份無疑帶來了很多便捷。當然,無論怎麼選,寧驍都會是她的選擇之一,因爲他最需要一個人去拉他一把。
  一個被自己束縛將近溺亡的人被她拉到了岸上,這也讓她對他比別人多了兩分想要好好照顧的情緒。
  所以哪怕眼下對周洲的安排更加重要,在聽見他因拍戲而生病的時候,她仍然決定放下手邊的工作。
  一走進臥房,就看見寧驍小爺趴在床上哼哼,狀態比她想像得好。
  “藥吃了嗎?”
  寧驍從枕頭裏微擡頭,往旁邊看過來,只露出單只水汪汪的眼睛——發了燒,眼眶裏忍不住溜著水,“哼。”他發出了意味不明的聲音,又把頭埋了回去。
  他不回應,聞櫻就徑自拉開了抽屜找藥,然後她發現了……一盒醒目的杜蕾斯。
  “至尊超薄倍……”
  她輕聲念到一半,就被人撲過來捂住了嘴巴,他漂亮的眼睛瞇起,語氣惡狠狠地,“閉嘴!”耳朵不知是因爲發燒還是氣惱,驀然燒紅起來。
  她的目光從他臉上往下滑,他就像是被點燃了,整個人都快燒起來了。
  他快速把東西扔回到抽屜裏,“啪”地一聲用力關上了抽屜。
  “你有女友?”
  “沒有!”
  他以爲他要說什麼,誰知她打量了他一下的神情,道:“有也沒關係,但是一定要告訴我知道嗎?如果你有保留,出了事情我很難照顧得到。”
  她全然工作的嚴謹態度,讓他有點不爽。“……說了沒有!這肯定是我哥放的,前段時間房子借他住了幾天……”
  他解釋到一半,忽地有些泄氣,話還沒說完就趴回去裝死,任她詢問晚餐一類的問題都不肯支聲。
  直至她顧自作了一番決定,他這才有了點反應,但和晚餐無關,而是問:“你新簽了個誰?星辰來的?”
  “不是星辰,一家小公司而已。”她見人終於爬出“蝸牛殼”了,就勢去探了一下他的額頭,有些燙手,但沒有燒到嚴重的程度,再加上她看見床頭放的那杯水,想來是吃過藥了。
  女人冰涼的手放在燙熱的額頭,舒服地讓人喟嘆。
  寧驍彆扭地微轉過臉,“哦。”
  其實他能發現,聞櫻與別的經紀人不同。不是每一個經紀人都會像她一樣事無巨細的照顧藝人。就像這次他生病,藥也吃了,休息也休息了,一切安好,即使她不來,他也能自己爬起來叫飯吃,但她還是來了。簽了新人應該是很忙的時候,考慮定位,規劃方向,尋找資源。
  但她還是來了。
  他在心裏又一次強調,所以他果然還是她名下最重要的藝人。
  大概是生病的關係,人的神經格外脆弱,他看她忙忙碌碌的樣子,心裏就格外地軟乎,原本就因爲被她從穀底拉回來的依賴感,不由滋生出更多來。
  在吃完粥之後,他不自覺地扯住她道:“陪我待一會兒。”
  她輕拍了一記他抓在她衣服的手,“不好意思,我們的經紀合約上,可沒有陪睡這一項條款。”
  他“唰”一下收回了手,臉色猛地漲紅,十足的惱羞成怒。
  他原本沒往這個方向想過,經她一提,突然想到她在業內的名聲。她曾經最耀眼的業績是楊森,許多人都傳她與楊森私底下有一腿,隨後炸出她與小鮮肉混跡酒店的新聞之後,有關她潛規則的消息層出不窮,聽得他耳朵生繭。
  以前他還嘲諷笑過,靠潛規則上位的人能有什麼發展?以至於對楊森都多了幾分懷疑。虧得她居然還有金牌經紀人的頭銜。
  但等她真正來到他身邊,他很難再一次將她與那些傳聞聯繫起來,哪怕網上已經流出了不少她和不同男星的親密照,都是實打實的石錘。
  現在再想起來,他心裏莫名覺得不太舒服。
  “我也不是那些求著你潛規則的男人!”他突然對她說道。
  然而話剛一吐出他就後悔了,無論是誰都好,他不應該去指責她的私生活……他有什麼資格?
  室內的氣氛凝結,聞櫻與他對視了片刻,突然笑揉了下他的腦袋,“當然,你是靠自己的本事贏得掌聲的男人。”
  他一怔,忽然連耳朵都燒起來。
  她對著他的時候,最常見的表情就是公事公辦的模樣,這樣的笑容很少,再加上那帶著的一點因爲他而産生的驕傲,讓他炸開的毛忽而安撫地耷下來,在她的輕揉中,徹底被捋順。
  “廢話。”
  對於她的誇獎,他如此評定道。
  因爲被哄順了毛,所以隔了一天聞櫻提出要讓周洲去他的劇組看一眼的要求,他想也沒想就答應了。開玩笑,不可能隨意從哪裏冒出來一個人,他就要擔心自己核心藝人的身份會被搶走,他怎麼可能是這種患得患失的人?
  他想,正好趁機看一下對方是什麼樣的人,知己知彼,明確戰鬥力。
  聞櫻帶周洲來劇組參觀有兩個原因,一是他以前走諧星路綫,參加的都是知名度不高的綜藝節目,非科班出身的人沒有什麼比現場感受來的更有用了,二是正好讓兩大王牌彼此認識,打個招呼。在業內做的就是人脈,寧驍如果不是脾氣不好,在交際方面差了一綫,無論有沒有她這個經紀人,他都能用自己的臉刷到好資源,即使是他脾氣差,從小就在這一行混,所擁有的無形財富也是不可想像的,他所擁有的,正是周洲欠缺的,兩人可以互爲補充。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兩人剛一見面,似乎就格外不對盤。
  周洲也就罷了,他一向是自顧自的類型,按理,寧驍對著生人的態度一向比熟人要客氣,這次卻是一見面就開了火:“胖成這樣怎麼演戲?!”他驚訝得仿佛連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寧驍從小漂亮到大,簡直不知道醜是個什麼概念!胖?胖就更可怕了,他一向重視對體重的控制,胖對他來說是非常不可思議的一個狀態,除了個別走其他綫路的人,怎麼會有演員把自己胖到這個地步?!
  周洲對他幾乎在耳邊炸開的聲音不爲所動,他施施然擡頭看了他一眼,想了片刻,道:“你就是在《江山謀》演九皇子的寧驍?”
  寧驍揚下巴,“是我。”
  驕傲的樣子就像在對人說:你看這世上怎麼會有人不認識我?
  “嗯,長得挺不錯。”周洲扔出這一句,就低頭刷起了手機。
  他今天在聞櫻的提醒下沒有戴耳機,卻穿了兜帽衫,帽子罩在頭頂,與人隔絕開來。剛進來的時候劇組的員工還誤以爲他是躲避狗仔的大牌。
  寧驍狐疑地盯視這個一副“自閉癥患者”模樣的人,“……然後呢?”
  是他太敏感了嗎,爲什麼他總覺得對方還有下一句。
  “然後?”他似是認真思索了片刻,接著道,“只有長得不錯。”
  “……”
  寧驍勃然大怒,險些暴起傷人,被聞櫻一把攔住了。
  她不攔還好,他只是做做戲,她這一攔,倒真把他怒氣激了上來,寧驍怒極反笑,翹了下唇角,語氣惡劣,“是啊,比起某個死胖子,至少我長得還不錯。”
  “驍驍!”
  聞櫻一聲低喊似斥責,讓他當即發脾氣踢翻了腳邊的折疊椅。
  “你要幫他?”
  “我沒有在幫他。你先別發脾氣,記得我和你說過的話嗎?克制一點。”她剛才因爲阻攔站在他面前,眼下說完了話就轉過身去面向周洲,只是一個站位的變化,讓他仿佛産生了她在維護自己的感覺,情緒稍稍緩和了一點,但仍然覺得有些煩躁。
  “還有你,寧驍不管怎麼說都是你的前輩,最起碼的最終和禮貌,我想你上學的時候應該學到過,不需要我再重複。”
  聞櫻各大五十大板,見周洲輕點了下頭,她才瞟了眼壓抑情緒的寧驍,直截了當地問周洲:“你是覺得他演的不好嗎?”
  周洲想了想,道:“還行吧。”不等其他人說話,他接著道,“不過有幾個場景不是很到位。”
  “哪裏?”
  “他飾演的人物是一個性格純稚的人,是奪嫡的皇子中最沒有競爭力的一個,但大家都忌憚他,只因他是養在皇後跟前的人。等他發現讓他情竇初開的女人只是兄長手中的一枚棋子,所有的事情都是將他拖向深淵的騙局,他一開始的轉變不錯,但最後那一幕,他演的不對。”
  聞櫻拽住寧驍的手,示意他去看周洲。
  只見這個一直隱藏在陰影裏的人,忽然將兜帽摘了下來。
  在這之前,他的眼神都還有著沈吟之色,等暴露在衆人眼前的一刻,整個人的氣場卻爲之一變。
  少年意氣風發的九皇子,嬉笑怒駡皆隨性,性格張揚,笑容燦爛,這是非常適合寧驍的一個角色,他所有的特質都會在這個角色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然而就在周洲表演的這一刻,他輕擡的下巴,他彎起的眼睛,他粲然的唇齒——
  寧驍的助理微微張大了嘴巴,剛剛有一瞬間,他仿佛看見了另一個寧驍……
  但周洲的九皇子是不同的。
  寧驍是純然的天真,他的九皇子就像一張白紙,他天真也心善,他原諒了兄長布下的局,最終對他說:“我把她還給你。”表現的是善意,是成全,更是一種釋懷。
  周洲的九皇子說出了相同的一句話,但歷經此事,他多了一份從前沒有的通達。
  “我把她還給你。”
  他這麼說道,眼神放遠透出一抹明悉之色。
  在他們的獠牙露出來之後,他知一萬畢,像是看見了未來人間煉獄一般的情景。
  戲裏,兄長因他這一句話而感到震動,在周洲的詮釋下,這種的震驚,讓人在一瞬間就明白了緣由,他幷不是因爲弟弟讓出一個女人而震驚,他動容的是,九皇子所讓的不止是一個女人。
  在後來,九皇子退出了這場權謀鬥爭,那也幷不是遭受情愛創傷後的心灰意冷。
  “九皇子確實單純,但他不是世外之人,他就住在皇宮裏,這裏彙聚著最多權謀鬥爭的信息,每日每夜在他的耳朵裏進出。所以不是因爲他人善,他才懂得原諒。他充分地瞭解到自己的處境,爲未來做出了判斷,這不是給觀衆看的道德模範教科書,而是人物的成長。”
  更衣室裏的氛圍安靜,周洲的話傳遞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戲已結束,他重新戴上了兜帽。
  眨眼再看,他還是那個胖子,但寧驍內心深處油然而生一股濃烈的危機感。


第58章 big bang!緋聞大爆炸(七)
  聞櫻在看完周洲的表演後,同樣略有所動。當然,在她看來,周洲的表演上還有許多需要打磨的地方,但聯繫到他的經歷就不得不讓人贊嘆了。他一路走來,讀的是最普通的院校,工作雖然是在娛樂圈,但綜藝明星和演員之間有著不小的差距,他們的表演或許很好,但綜藝舞臺講究的是一個誇張的效果,未必適用於鏡頭。
  但周洲的表演充分證明他的與衆不同,他在綜藝舞臺上是極盡可能地放大了表演,讓人覺得詼諧逗趣,而在演戲的模式裏,他的肢體、表情無不收斂。這是非常困難的一件事,因爲表演也有一種慣性,他習慣了將自己放大,再縮小就需要時間去適應。但距離她與他談定簽約合同的時間不過短短幾天,他能做到這個程度,讓她相當滿意。
  “不錯。”她落下評定,“在家有練習過了吧?很努力。”
  周洲一怔,抿唇低“嗯”了聲,旋即又將頭低了下去。
  只有閃爍的手機屏幕,照出他有些發呆的臉龐。
  他以爲自己私底下做的調整沒有人會知道,與往常的每一次都一樣,無論他在背後付出了多少心血,都不會有人關註,他已經習慣了這份忽視,卻沒想到她一眼就看了出來。
  更何況她身邊站著的人是寧驍——他很早就知道寧驍,且一直在關註他,他不明白爲什麼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會這麼大,他們的年齡相同,他卻已經達到了他所奢求的高度,他嫉妒對方可以從小演戲,嫉妒他能被所有人認可,嫉妒他即使脾氣惡劣,也會有這麼多人包容他,耐心地指引他,僅僅是因爲他的臉蛋長得足夠漂亮。
  而現在……
  他看見對方的經紀人就站在自己面前,用贊賞的目光看著自己,他心裏突然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愉悅感。
  寧驍的拍攝戲份開始時,聞櫻拉上了周洲去片場觀摩。
  “你演戲很有靈氣,對人物角色的理解也有自己的一套思路,悟性不錯。”她一邊走一邊給他講,“但拍戲和單純的表演不完全相同,攝影機不會全程對著你的臉拍,它們會移動、會變化,可能你想要拍出來的內容,和最終拍出來的效果幷不相同。你必須記住,導演才是掌控全場的人,你不是中心,甚至不是主要角色。一部戲裏劇本很重要,其餘的,攝影師、布景、造型師、場記、剪輯……都是必不可缺的部分,而身爲演員的你,雖然所有人包括鏡頭都圍繞在你左右,但你要明白自己只是其中的一個齒輪。”
  聞櫻說話時不忘觀察他的神色,周洲是一個自卑又自我的人。
  有天賦的人總是太輕易就得到別人畢生追求的能力,他只是囿於外形,但遲早有一飛沖天的那天,而她必須在這之前,打熬這只還未展翅的獵鷹,讓他能夠飛得更高更遠。
  “當然,你有自己的想法可以和導演溝通,但實際上——溝通未必能得到一個好的結果,這個時候,你要做的就是調整自己的表演。一個好的演員,懂得在無數的ng中吃透規則,而不是一遍又一遍的重複他認爲已經做到最好的畫面。”
  她的話讓周洲露出深思的目光,她對於演員的理解使他心頭豁然,而她細緻入微的引領,毫不吝嗇的將她自己的經驗全盤教授,都讓他的心臟産生一種飽漲而滿溢的情緒。
  這份情緒仿佛催生出動力,讓他強烈地渴望演戲。
  就在女子的聲音落定時,他看見了寧驍。在攝影鏡頭前的寧驍,和他在更衣室的狀態截然不同。他一改以自我爲中心的脾氣,仔細傾聽導演對於鏡頭的需求,不時提出自己的疑問,將之熟記於心。開拍後,場記板打下,他熟絡地遊走在鏡頭之間,對每一個位置都了然於心,監視器前的導演頻頻點頭,卻還是喊了聲ut,隨即叫人去調整寧驍長袍的後擺,被風吹卷的造型映入鏡頭不夠美觀。
  寧驍的情緒被中斷。
  不自覺代入戲中人物的周洲也跟著一個停頓。他在腦海裏不斷浮現的靈感隨著這一斷,當即變成了一片空白,然而很快,他就聽見場記板再一次打下的清脆聲音,他還沒能調整狀態,及時回過神來。
  卻見寧驍已經重新進入了狀態,且發揮尤勝第一次,似乎從不曾受到阻斷。
  “怎麼樣?”
  他聽見聞櫻問。
  他凝視著前方的人,靜默幾秒後,點了下頭:“很厲害。”
  “這是他的優勢。”聞櫻的視綫也投註在寧驍身上,從小就在鏡頭前玩耍打轉的寧驍,與片場與鏡頭都像是最熟悉的夥伴,能輕易地抓住他們的特點,這幷非與生俱來的能力,而是日復一日培養出的默契。
  這個劇組拍的是一部從少年演到青年的戲,寧驍出演一位青史留名的帝王。少年時期他自然能演繹的很出色,但一開始製片和導演都對他是否能演好青年時期的帝王存疑。
  直到他通宵讀完劇本,與她探討做標註,一次次推翻定義,逐至完善。試鏡那天,他的表現征服了所有的評審員。
  如今看著他從容的演繹,仿佛看見了她親手打磨出的一件作品,使她的眼神變得深遠,愈長時間地投註在他身上。
  周洲幾乎是立刻就察覺到了她的神情,他心裏一頓,堅定地直視前方道:“他很厲害,但……給我一點時間,我同樣可以做到。”
  聞櫻成功激起了兩個人互相比拼的勁頭,寧驍因爲周洲的緣故,沒來得及誌得意滿就要開始警惕被人趕超的可能,不必聞櫻再去提醒,他自己就花了更多的時間投入到對劇本人物的解讀上來。
  至於周洲……
  聞櫻將周洲的培訓和減肥計劃表扔到了他面前。
  “想要進劇組演戲,你還差得遠,從今天起開始學基礎,鍛煉形體。”她摘下加班工作時戴的金框眼鏡,點在那份計劃表上,“如果得不到我的認同,我是不會爲你接戲的。”
  “……雪藏?”
  這個名詞令她頷首微笑,“不錯,與其放你出去砸我的照牌,不如雪藏爲好。”
  周洲在她的笑容裏莫名地抖了下,等看完計劃書後,他徹底地沈默下來。
  如果說他以前爲自己制訂的減肥計劃是一種痛苦(幷沒有堅持下來),那麼,他的經紀人爲他定的計劃就是深深地折磨。但無論如何,想要演戲的欲望壓倒了一切,他開始遵照計劃,進行地獄式的培訓。
  食物以蔬果爲主,還有全麥餅乾飽腹,每日早晨鹽開水清腸。運動鍛煉必不可少,每日六點起床晨跑,然後一路騎自行車到培訓地點,周末爬山、打球等。到此爲止都尚且在能夠接受的範圍之內,然而培訓的課程本身就是非常消耗腦力和體力的一個過程,他沒有學過演戲方面的知識,聞櫻給他找了從形體到臺詞技巧,都有專門的授課老師,加倍速的培訓意味著他沒有多餘的時間來休息,在食物又無法徹底滿足的時候,他的脂肪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逐漸消失。
  聞櫻時常充當監督,陪他一起運動。而她也在周洲鍛煉的過程中,發現了他的另一個特點——愛吃,按現在流行的說法就是吃貨。
  他本來就是易胖體質,還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怪不得屢次下決心減肥,卻沒有一次成功。即便眼下他被聞櫻激起了對演戲的欲望和嚮往,影帝這塊肥肉就釣在他面前,他仍然常常克制不住自己對美食的熱愛。
  雖然他不會偷吃,但他灼熱的目光盯視聞櫻半開放的廚房裏烹調的美食時,饒是聞櫻也沒辦法視而不見。
  她乾脆推開了門,拉著他走進店裏,指著墻壁上貼著的餐品價目表問:“要吃什麼?”
  周洲一向垂著的腦袋猛然擡起來,仿佛不可置信,“……可、可以吃?”已經太長時間沒有過一頓飽餐,以至於他激動地連聲音都有些發顫。
  “當然。”
  經過再三的確認,周洲雖然還心存猶疑,但無法抵擋食物的香氣,一連報了三樣,這已經是他非常克制的結果了。而聞櫻也沒有任何反對的意思。
  痛快地大快朵頤後,這一天,聞櫻陪著他跑了十公裏的路。到最後,他一開家門就累倒在地上,勉強才爬起來去沖了個澡,頂著濕漉漉的短髮走出來,對坐在沙發上喝水的女人,低聲輕問:“你是生氣了嗎?”
  十公裏的路很長,但他能夠堅持跑下去。然而他還是後悔了,他想這是她的一個考驗,而他抵擋不了這份誘惑。
  她可能已經不想要他了……
  周洲忽然覺得迷茫,如果在被她肯定之前,他可以庸庸碌碌地繼續過下去,但現在,他無法想像她不要他的結果。
  聞櫻放下水杯看他。
  經過這麼長一段時間的節食和鍛煉後,眼前的人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瘦下來的他露出原本清秀的面容,眉眼狹長,透著遼如山水的遠闊,他的嘴唇薄而淡,緊張或者沈思時,就會像現在這樣輕輕抿起。這一切,如果在一個肥胖的人身上,或許沒有人會註意到除了肥肉以外的細節,但在肥胖褪去後,就自然地顯露出來。
  她道:“不,我沒有生氣。人有欲望,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只是想告訴你,你有能力控制你的生活,用自己的努力填滿自己的欲望。”她看見他流露出吃驚地神色,沒再多說什麼,而是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道,“借你的浴室一用。”
  畢竟跑了十公裏,她也累了。
  她今天因爲陪跑,特地穿了運動衫,與她平時堪稱性冷淡的著裝有著鮮明的對比。她懶腰一伸,運動衫悄然往上撩了撩,有幾縷發絲從盤發中掙脫,微卷著粘在脖頸間,反而透出別樣的迷人誘惑。
  周洲微微移開眼,點了點頭。
  他坐著看資料,一邊卻出神的想她說的話,運動過後的乾渴讓他下意識地拿了水杯喝水。
  然而就在十秒鐘過後,他從思緒中猛然回過了神,立即去看水杯。
  透明的玻璃杯上,印著女人大紅的唇印,而他剛剛……就是用這一邊喝的水。
  忽然間,他發覺自己的視綫無法從這杯沿的唇印上移開,腦海裏仿佛殘餘著的它的味道,他不覺舔了下嘴唇,沒有不同,他又悄悄地挨近了杯子。
  “周洲?你的吹風機放在……”
  聞櫻從浴室走出,話說一半,正好撞見他的舉動。她只是一個停頓,他卻猛地一怔,下意識地丟開了水杯。
  他怔怔看聞櫻走近,有著做了壞事被抓的心虛感,心裏砰砰直跳,仿佛就響在耳畔。
  只見聞櫻凝視他須臾,隨即走到他身旁,輕搭著扶手,傾身猝不及防地親在他唇上,片刻即離開。
  他仿佛在一瞬間被人剝奪了言語的能力。
  “喜歡?”她問。
  他抿了下嘴唇。
  水杯被扔到不遠地沙發上,傾倒出來的水如同曖昧的氣氛,隨著“滴答”聲纏綿而蜿蜒地流到了地面。
  周洲近來總是在夜間輾轉反側,白天的行程又緊,兩下相促,一時之間他飛快地瘦了下來。然而即使他再怎麼躲閃,仍然逃不開聞櫻的監督。
  聞櫻最近確實有點喜歡調戲他,諸如他在小區內晨跑,十幾圈下來,他暫停休息,她卻忽而道:“不如約法三章,跑十公裏親一次,如何?”
  他立即將兜帽往前拉了拉,把自己徹底藏在陰影裏,跑遠了。
  徒留下聞櫻在那笑得意味深長。
  捉弄過了頭,發現他躲得太厲害,她才收斂了,找到一個機會逮住他,頗頭疼地道:“你以後還會接到吻戲劇情,能一直這麼逃下去嗎?”
  “……這不一樣。”他壓抑著情緒反駁。
  “哦,有什麼不一樣?”她問。
  “……就是不一樣。”
  他執著於這個回答,這之後,卻沒有再回避她了。
  無論是培訓還是減肥計劃都將近尾聲,聞櫻替他接了一部戲,是一個反派角色,同時是劇裏的男二。周洲等這一刻等的太久,以至於接到劇本的時候,他都不敢相信,抓著劇本,一頁頁地翻過來又翻過去,撫摸上面他的署名。
  公司裏聞櫻的專屬辦公室,聞櫻先讓他看了一遍劇本,提出自己的觀點和理解,隨後由她再做講解,幷仔細告訴他最需要註意的地方,他表現得十分專註,兩人進行了一番熱烈地討論,才頗意猶未盡地停下來。
  周洲還在回想討論的內容,聞櫻卻蹬掉了高跟鞋,慵懶地靠在椅背上,以示工作時間的結束和放鬆。
  “所以,你看見那場吻戲了嗎,身爲反派角色,要強吻女主角的那一段。”她問。
  “……”
  “真的不想試試嗎?”她輕點了下自己的嘴唇,笑容有幾分玩味,“我可是很希望能成爲陪你對戲的人哦。”
  寧驍明顯地發覺到最近他家經紀人陪著自己出席活動的次數減少了,這讓他有些心煩意亂,所以從雲鷗口中得知她在辦公室後,他就直奔她的辦公室而去。
  門沒鎖,他輕鬆地一轉門把就推了進去。
  然後他看見了,他的經紀人與人接吻的場景。


第59章 big bang!緋聞大爆炸(八)
  男人拽著她的一隻手,使聞櫻向前微傾,與他親密地唇齒相近,即便她屢屢“挑釁”,惹得他動了氣性,周洲的吻落下來時仍然如羽毛一樣輕飄,是溫柔而細密的啄吻。
  因爲她不是別人,是她親手讓他綻放出光華,她在他心裏的位置沒有人可以比擬。
  然而這樣的畫面無疑有著強勁的衝擊力,讓寧驍的瞳孔驟縮,一種被背叛的情緒陡然襲來。
  他一拳側擊將門用力摔在墻壁上,發出劇烈的聲響。
  “你們在做什麼?”他又急又怒,胸膛起伏不定。
  “驍驍?”
  她剛發出詫異地一句疑問聲,眨眼之間,就已經見他幾個大步沖到了自己的旁邊,他不知從哪裏爆發出的強悍力道,倏地扯開那個男人。然而寧驍顧不上探究自己心裏的怒氣從何而來,只覺得整個人都快氣炸了,“他是誰?爲什麼會出現在你的辦公室?你們什麼關係?!”
  “他……”
  聞櫻的解釋才說了一個字,方才被寧驍扯開的周洲率先道:“我們是什麼關係,與你何幹?”
  寧驍猝然轉身,就見這個男人以十分挑釁的姿態,慢條斯理地整理被拉皺的衣服。
  “……”這句話猶如兜頭的冷水一潑,讓寧驍心頭的火氣無處可發,反而冷靜了下來。他定定神,擡頭飛快地掃了他一眼,用一種挑剔的語氣對聞櫻說道,“所以這就是你現在選中的潛規則的對象?長得也不怎麼樣嘛……”
  話雖如此,在這句話說出口之後,他繼續以充滿敵意的目光去打量這個男人。
  他的身材勁瘦,五官斯文俊朗,鼻挺唇薄,最引人註目的是那一雙眼睛,黝黑晶亮,宛如黑洞一般深邃暗沈,使人不知不覺地沈溺其中。他渾身散發著一種冷冽而疏離的氣質,目光轉來時,不禁使寧驍渾身一凜,如臨大敵。
  “你想到哪裏去了?”聞櫻的聲音打斷了兩人之間的敵意,她用紙巾擦拭自己的嘴唇。她今天抹了口紅,因爲男人肆意的親吻,連唇角都被沾染起來,使一向細節把控極度完美的她,生出不規律的、淩亂的誘惑之感。旁邊的兩個男人見之無不産生出一種微妙的情緒,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對方。
  寧驍站的近,立即擋在了周洲面前,不許他看。
  只聽她繼續說:“周洲接了一個劇本,他沒演過吻戲,所以找我對戲。”
  對戲?
  寧驍“哼”了聲,這種藉口也就是騙騙三歲小孩子吧。不過……等等——
  “周洲?!”他驚呼出聲,“那個死胖子?!”
  周洲斜看他一眼,不和他計較這個稱呼。
  前後巨大的變化讓他震驚,寧驍喃喃道:“我這是做夢吧……”
  聞櫻好笑道:“所以你明白了?”
  “……不!我才不明白,我一點都不明白!”他咬了下牙根,瞪視周洲,“和他對臺詞?你怎麼不和我對臺詞,我下一部劇也有吻戲,我也沒演過吻戲……”
  她拿起桌子上的劇本一卷,忽地敲在他背上,“你沒吻戲?”又敲一下,“和喬可那場是誰演的?”,再敲,“難道是我,嗯?”
  寧驍東躲西藏,氣勢節節敗退,卻在她下一秒再次揮來的時候,倏地抓住她的手臂。
  他的動作太突然,以至於連聞櫻都覺得吃驚。
  “爲什麼我不行?”他忽然輕聲問。他的眼睛總是如盛羅了漫天星子一般耀眼粲然,眼下卷翹的睫毛微垂,如天幕遮蔽,流露出難以言喻地失落,“如果你喜歡年紀輕的男人,爲什麼我不行……”
  聞櫻頓了三秒,微偏頭問:“你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嗎?”她看向他的視綫不躲不閃,傳遞出一種深意。
  寧驍不笨,非但不笨,反而還很聰明,因此他一瞬間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爲什麼要說出這種話?
  其實,她只是他的經紀人而已,即使周洲減肥成功,表現出的競爭力比之前更加強勁,他也依然不用擔心她會把所有的資源都放在周洲一人身上,畢竟他們倆的氣質一看就是不同的類型,哪怕是相同的類型,他也對自己有自信,她不可能被搶走。所以爲什麼呢?
  她和別的男人怎麼樣關他什麼事呢?他爲什麼會著急,會憤怒,會産生被背叛的情緒?隨便他們愛在辦公室談情說愛也好,接吻也好,做愛也好,和他有什麼關係?
  然而剛一這麼想,腦海中浮現出她與人親吻的那一幕,她閉著眼仿佛是享受的神情,難以克制的情緒就湧上了心頭。他漂亮的眼睛裏蒙上了一層陰翳。
  “我——”他一個字沖到了喉嚨口,驟然間被人大力扯開。
  就如同一開始的場景重演,只是這次兩人交換了位置。周洲冷冽的視綫往他身上一掃,輕嘲道:“想瞭解自己爲什麼不行,你應該去醫院,而不是問她。”
  “……”
  寧驍尚且沒反應過來,聞櫻已經輕笑出了聲。
  他好不容易製造出的氣氛,在頃刻間化爲烏有。
  “你你你!”
  “不好意思,你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替你聯絡這方面的醫生,但她現在在和我對戲,麻煩你出去一下。”
  聞櫻支著下顎,看周洲忽然表現出的強硬做派,猶如護食的小獸,平日看似安全無害,卻會在你失去防備的一剎那沖上去咬斷喉嚨!
  果然,即便是行事無忌的寧驍,在這個時候,也被他的無恥和冷靜氣得說不出話來。須臾,他氣呼呼地嚷到:“我要接下一部戲,要有床戲!你陪我對戲!”
  “別鬧脾氣。”她揉了一把他的頭髮,“床戲不符合你的形象定位。”
  “我不管,你就說我接的話,你陪不陪我?”
  她無奈的眼神睇他,“好。”像是拿他沒辦法。
  寧驍立即挑釁地去看向周洲,兩人的目光交接,如同火花四濺。
  手底下兩張王牌的對立沒有讓聞櫻有機會産生太多的煩惱,畢竟娛樂圈和其它所有職業都不同,即使是在一個圈子裏,平時也是各自忙碌,很難碰到一起去。
  所以她只需要將自己的時間規劃成兩份,儘量避免他們的摩擦就可以了。
  寧驍逐日上升的事業,已經讓環帝上層對她的態度軟化了不少,公司層面的資源漸漸向她開放。這次替周洲接到的劇本,就是走這一方面的關係。而之所以千方百計去爭取這個劇本裏的角色,是她還藏了別的小心思。
  《稱帝》講的是一個江湖俠士的故事,男主角的家族因帝王昏庸被抄家滅族,這之後他隱姓埋名,躲藏身份,混跡於江湖,等到昏君意外去世,他意外受人委托,成爲了保護幼帝的侍衛,用家族所學權謀爲幼帝出謀劃策,與朝中奸臣鬥智鬥勇,一步步走向高位。故事的最終,幼主登基,他從旁輔政,“稱帝”所指的似乎就是幼主稱帝。然而有趣的是,如同歷史上的輔政大臣一樣,男主角已經擁有了在朝堂呼風喚雨的力量,而將近劇終的時候,畫面不斷閃過他夜晚的噩夢,是族人被滅口時,傾盆大雨洗血的場景。最後一幕,太陽高升,他穿戴品級服裝,一步步走向禦座,叩首稱臣。影片像是在表達他最終放下了仇恨,以家國興亡爲己任。
  然而仇恨真的隨風消匿了嗎?
  故事雖已結束,“稱帝”這個片名又似乎意有所指。
  主演角色周洲自然無法獲得。這部劇中有一個權傾天下的奸臣角色,他結黨營私,把持朝綱,欺瞞幼主,逼奸太後,可謂是罪大惡極的一個人物。
  聞櫻爲他接下了這個角色。
  因爲這是一部電視劇,一部由影帝楊森主演的電視劇,這是他在大熒幕一路高歌後,重歸小熒幕的首秀。
  這部劇在原軌道上其實幷沒有火,它在經過後期剪輯之後,表達稍顯混亂,把男主角寫的亦正亦邪,沒有體現出劇本中那個歷經滄桑,仍然剛正不阿,頂天立地的男人形象。這部在楊森自降身份,只是爲了賺錢和米分絲才回歸的作品,反而小小地動搖了他成爲影帝之後的地位。
  聞櫻卻準備幫他一把,準確的說,她想踩著楊森的肩膀,把周洲捧上去。
  奸臣的角色固然壞的幾乎沒有一絲摻水,然而在上輩子,這個角色是由一位老戲骨去扮演的,周洲或許還比不上他,但殘酷的說,他唯一勝出的地方就是他的年輕。
  當周洲的定妝造型出來後,片場的人員無不驚嘆地凝住了視綫。
  他的長相其實比一般的演員偏淡,即沒有星味,帥氣之餘,缺少能一瞬間奪取人們呼吸的能力,猶如遠山之色。但這樣的長相又有著另一種好處,如同這次的造型,在上妝之後,眉毛被長曳至入鬢,眼尾輕勾透出一絲邪氣,恰到好處的陰影使他的五官輪廓愈發立體分明,結合他天生對人物的理解和詮釋能力,幾乎在他走出來的一瞬間,就征服了在場所有人。
  這就是奸臣。
  即便是楊森也被他所比了下去,因爲前期男主角的造型相當落魄,論吸睛反而不如奸臣,按理,經紀人的把控如果到位,是不會允許劇中存在著威脅到自家演員的角色,但這一次聞櫻和柳伊的對戰,無疑是聞櫻取得了勝利。她成功把周洲塞進了劇組,無論是走了誰的關係,又或者演員自身的能力,這都是“經紀人戰爭”的一次勝利。
  當然,經過了這麼長一段時間,柳伊早把周洲這號角色忘到了腦後,重新聽到這個名字也不爲所動——前後的差距太大,由不得她想起來——她只當是聞櫻又簽了一個新人。雖然這個新人毫無名氣,威脅不到楊森的地位,但從另一個層面上來說,能將這樣一號人塞到男二號的位置,聞櫻的手腕堪稱淩厲。
  比起柳伊的氣急敗壞,楊森就顯得淡定很多。
  他提醒聞櫻:“急功近利不是好事,他如果從來沒在這一行做過,一下子推得太高,即便演技能夠勝任,恐怕觀衆也會有意見。”
  “所以,你是以什麼樣的身份來提醒我?”聞櫻掀了掀唇,好整以暇地等待他的答案。
  “……你的攻擊性能不能不要這麼強?”他揉了揉額角,似有些無奈和疲倦。
  一直以來,她無處不在的尖刺就總是會冒出來刺人,他是本著舊日的交情去提醒,既然她不聽,他也不再多勸。
  正如楊森所說,演員陣容和定妝照在網絡上出現之後,伴隨著楊森的高人氣擁簇,湧向周洲的幾乎是一邊倒的駡聲。一開始,定妝照固然讓一些路人認爲他的扮相不錯,甚至超過了楊森,但這樣的論調一出現,立刻引爆了楊森米分絲的怒火!
  “這個周洲根本就沒有演戲經歷!居然可以當男二號,給楊森作配??”
  “靠,哪裏冒出來的,長成那個德性也有臉說比森哥帥?!”
  而在得知了他的經紀人是聞櫻之後,許多人都發出了意味深長的感嘆:“原來是這樣啊……”
  “潛規則上位,怪不得了。”
  同時,有大v發出了一篇看似是感想的稿子:“一直以來都對金牌經紀人聞櫻的事件保持沈默,因爲獵艶新聞所帶來的,只有看熱鬧的吃瓜群衆,和莫名其妙高呼百合大法好、女王鮮肉激萌的米分絲。但潛規則這種事,就此默認真的好嗎?無論如何,他的上位就預示著別人被擠下去,他搶占了屬於別人的位置,不能因爲社會不公平,就縱容這種不公平的現象。”
  他的發稿煽動了群衆的情緒,一時之間,#抵制周洲##周洲滾出娛樂圈#的呼聲在網絡裏徹響。


第60章 big bang!緋聞大爆炸(九)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楊森在公司裏找到柳伊,毫不委婉地問,“米分絲鬧事是你煽動的吧?刺激他們,讓他們針對周洲,還有那些大v的稿子,人爲操作的痕跡很明顯,在米分絲不成氣候的時候爲他們的情緒推波助瀾。爲什麼要這麼做?”他眉頭深鎖,一看就是情緒非常差,甚至將問句重複了兩次。
  柳伊沒想到他竟然會關註到網絡上的事情。當然,現在是全民網絡的時代,但楊森在這方面出奇的延續了老一派演員的作風,他不喜歡關註網民的風吹草動,這或許和當年他出道時遭獲了許多惡評有關。
  認真論起來,現在的周洲有點像當年的他,那時他就是因爲外貌過於出衆,演技又相當出色,直逼男主角的風頭,才被人在網絡上惡整了一番。彼時聞櫻和他一樣剛入行,還不是金牌經紀人,背後沒有靠山,卻憑藉一次出色的公關能力反敗爲勝,將那個背後下黑手的人曝光在輿論的熱議之中,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因爲有這個前情在先,所以楊森不喜歡她針對周洲的布置是她可以理解的一種表現。他幷非像老一輩那樣不懂軟件的操作,只是不愛看罷了,但她確實沒想到,這一次他會在進組之後,仍然去留意與他無關的惡評。
  是因爲周洲背後的人是聞櫻嗎?她不得不這麼想到。
  當年的聞櫻確實厲害,能夠將楊森帶出逆境,但這一回不同,因爲這次她的敵人是楊森,是她親手帶起來的人,同時她知道,聞櫻喜歡楊森,所以她料定對方不會置楊森的前途於不顧。
  “不是你想像中的那樣。”柳伊溫柔地安撫他道,“這些事確實是我找人做的,但這樣做幷不是爲了惡意中傷那個演員,你要知道,他的來路確實不正,年紀輕輕沒有任何演戲的經歷,就能在電視劇男主角是你的情況下一舉成爲該劇的男二號,即便我不說什麼,也會有其他人攻訐他,與其讓這件事自己發酵,不如把節奏掌握到我們自己手裏,至少櫻姐曾經是我的前輩,我敬重她,會把控當中的尺度。你放心,這些我都已經和片方溝通過了,這麼做還能夠增加前期的曝光率。你應該知道,無論是正面消息還是負面新聞,對明星來說都有一定的好處,沒有曝光率的明星才是最可怕的。”
  末了,她道:“如果你相信櫻姐選人的眼光,那麼等劇集播出之後再說,相信米分絲如果看見他的演技足以勝任,也不會再多說什麼了。”
  楊森對於她前面的措辭不置可否,直到最後一句,才讓他若有所思。
  “這回就先算了。”他沈凝而銳利的目光,使成竹於胸的柳伊手心微微冒汗,片刻,他方頷首道,“我不是以前遇到過的那些只知道嫉妒後輩天賦的人,會通過打壓別人來擡高的人,都是因爲自身沒有能力罷了。”
  柳伊連忙道,“我當然相信你的能力!”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追著這個話題多說什麼,而是警告道:“無論如何,以後不要再通過煽動米分絲來打壓其他人,我的米分絲不是你利用的工具。”
  “好,我明白。”她順從地應下來,仿佛不會質疑他的任何決定。
  網絡上雖然反對聲四起,但幷沒有影響到劇組的進度。當然,不乏有工作人員八卦好奇地把視綫投註在周洲身上,但業內人士和圈外人始終是不同的,只要不影響到自己吃飯,這個劇的男二歸誰來管又有什麼關係?
  在這個全民娛樂的時代,“滾出娛樂圈”的話題總是要被人刷上幾波,周洲雖然上了熱搜,但也沒“紅”到第一的地步,終究還是楊森的米分絲鬧得最厲害,以至於有點門路的人,都懷疑是楊森的團隊在背後操控。但影帝的光環太亮,容不得他們多事置喙。
  開播儀式後,就迎來了原定的拍攝時間。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網絡掐架的原因,前面拍的多是男主角的戲份,竟沒有出現男主男配同框的畫面,在劇組人員暗搓搓地期待了幾天之後,才等到了男主角與奸臣的對手戲。
  一上來就是一出爆發格外激烈的戲。
  《稱帝》這部戲仿照了歷史上的某些人物,設定了超越綱常的感情戲,一主一配兩個男性角色都喜歡劇中戲份最多的女性角色——太後。男主角是在輔佐幼帝的過程中,與太後産生了緊密的聯繫,兩人情愫暗生,卻不敢跨越雷池一步。
  至於奸臣的設定,在原劇本中,他與太後是青梅竹馬的關係,在太後入宮之後仍對其念念不忘。後來因爲周洲出演,不得不修改了年齡,將之變成了鄰家姐姐式的人物,讓奸臣在灰暗的童年時期曾屢次受她照拂,卻也因此,讓這份暗戀顯得更加心酸與合理。這個設定可以說是奸臣這個人物唯一有人情味的地方,豐富了他的角色設定。
  如何在表現大惡的同時,流露出那一絲人情味,就顯得非常重要。
  即將開拍的一幕,是男主角與奸臣的對峙場景。此時是奸臣聲勢最高的時刻,而男主角則成爲幼帝的侍衛沒有多久,在一次跟隨幼帝前往太後宮中的時候,撞見了想要對太後“圖謀不軌”的奸臣,兩人立即爆發了衝突。
  習慣了大熒幕導演苛刻的要求,小熒幕對於楊森來說能夠駕馭得非常輕鬆,甚至擔心壓戲,沒有拿出全部的心神來應對。
  這一次同樣如此,旁邊是在奸臣的威勢下不敢上前的群衆,而男主角則在太後的驚叫下一把攔在了奸臣面前。
  如今的男主角,既有混跡江湖多年留下的精明多變,也有世族子弟的懂識守禮,他脊背挺直仿佛不屈,視綫卻向下一滑落在奸臣的鼻子上,既沒有過於冒犯,也不會顯得示弱。確實很好的表現出了男主角的特點。
  但——
  周洲的奸臣卻讓人大吃一驚。
  按照劇本所述,此時他會在一笑過後,讓手下的人把他抓起來。周洲卻不然,他逼近楊森,眼底一片陰沈,透出濃重的不悅,氣氛隨著他緩慢而有節奏地邁步,陷入了壓抑沈默之中,全場的目光無不轉向他。
  楊森感覺仿佛心臟被人用力一捏,緩慢而沈重地跳動著,跟隨對方的步調,他變得變得嚴陣以待。
  就在下一秒,奸臣笑了,他連笑都含著幾分陰沈,無端讓人不適,隨後他的目光向旁邊一掃,不必他念出臺詞,他的侍從一個激靈,當即命人將楊森抓了起來!
  ——就如同是事先排練好的一樣。
  楊森又豈會引頸就戮?這部戲因涉及江湖,武打戲也占了一部分比重,方便觀衆在看累了權謀鬥爭時換換腦子。
  他幾個招式就掙開了前來綁縛自己的人,眼看就要向奸臣撲去。
  “很好。”
  奸臣緩慢低沈地吐出這句話。他似乎沒有一丁點即將遇到危險的認知,他微瞇起眼,就在對方迫近時,將視綫微偏轉到了幼帝身上。
  他這一轉,身爲侍衛的楊森當即渾身一凜,汗毛倒竪。這是劇中角色的反應,劇外,楊森同樣背後冒出冷汗來,通讀劇本的時候,他幷不明白,奸臣的一句“很好”,如何讓自己的角色感受到強烈的不安?
  直到周洲越過他去看幼帝,就像他下一步就會做出造成國家動蕩的舉動,在那一刻,主角才猛然醒過神,自己冒然的舉動影響的不只是他一個人的安危,朝局傾覆的下場,方令他毛骨悚然,哪怕只是一瞬間。
  僅僅是幾個回合的對戲,無論是對人物的理解、詮釋、還是在表演上的節奏,甚至影響對手的能力,周洲的表現都讓楊森吃驚不已。有那麼一剎那,他仿佛得知了當年片場的那位前輩,在面對他的時候,所感受到的落差感。這是——天生的戲感。
  現在他知道聞櫻爲什麼要簽下這個人了,而這份認知,讓他在她離開後的這麼長時間裏,第一次感受到了微妙的情緒落差。
  他似乎幷不高興她能簽到這麼好的演員。
  聞櫻一開始幷沒有陪周洲待在劇組,足可見她對他的信心,後來因爲網絡上愈吵愈烈,她才隨保姆車一同來到劇組。這天,楊森與周洲的戲幾乎是同時結束,兩對人馬先後腳到了地下車庫。
  就在到保姆車前的時候,聞櫻發現車邊有鬼祟的人影,一看見他們,立即拋下一個鐵罐類的東西,撒腿就跑。哪怕聞櫻立刻讓人去追,恐怕也追不上。
  定睛一看,只見保姆車身上面被濃重的油漆噴上了惡毒的字眼,從車前玻璃到前車蓋,鬥大的字寫著:無恥周洲死全家!
  周洲神色微變,死死地盯著這幾個字。
  聞櫻想到他小時候的事,欠下賭債的父母,家門前整日被潑的油漆,寫下的大字,眼前的畫面無疑會讓他想起這段經歷。偏偏就在這時,昏暗的視綫下,某一個方向傳來閃光燈的一閃。
  聞櫻一凜,立即把周洲拉到了身後。
  楊森在即將上車的時候,忽然間聽見那邊傳來喧鬧嘈雜的聲音,他繞到車前去看,只見跟在聞櫻身邊的保鏢角色的男人,不知何時正在與狗仔對峙,周洲被她叫上了車,徒留她自己一個人應對狗仔。
  狗仔糾纏不休,口中說著“只拍了一張,很暗看不清”拒絕交出相機,她卻態度強硬的要把這一張刪掉。
  “你他媽煩不煩,我都說了……”狗仔心煩的話剛甩到一半,猛然只見她在保鏢鉗制住他的時候,熟練地拿出了相機的內存卡。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卡被乾脆地從中折斷,“我草你媽——”
  聞櫻從錢夾裏抽了幾張大鈔塞進對方的口袋,“不用找。”
  在她上車之後,狗仔嘴巴裏仍舊不乾不淨的駡她,卻沒見她的臉色有絲毫變化,就好像對這樣的情形已經非常適應了。
  楊森看著她的車絕塵而去,怔楞間想起以前的事來。
  她幷非在踏入社會時就擁有淩人的攻擊性,當然,她的性格脾氣一直都很強硬,只不過在最初,她不知道怎麼應對狗仔,也請不起保鏢的情況下,只能忍氣吞聲地和狗仔溝通,但事實證明她拿不出好處,人家幷不買賬。她一氣之下砸壞了對方的相機,又拒絕賠禮道歉,造成了惡劣的影響,一度被狗仔圍攻。
  那時候,他的事業也剛起步,受到了她的影響,她心裏大概覺得抱歉,卻嘴硬不跟他多說話,就沒日沒夜的加班,替他去拉關係走門路,求取更好的資源。
  經紀人就是這樣的一個角色,不僅要放得下身段,扔得了面子,還要在演員唱紅臉的時候,扮白臉去擋掉來自外面的攻擊。
  “怎麼了?”
  柳伊見他遲遲不上車,不禁下來問他,見他望著那個方向不語,她道,“櫻姐的態度一直這麼強硬,其實對演員也不太好,說到底,狗仔也是人嘛,適當的客氣一點,人家也會給你面子的。”
  楊森看了會兒,就轉身回到了車裏,低沈的聲音夾雜著不明的情緒,“有時候軟弱只會被人欺負,強硬才能保護演員。”
  聞櫻深知硬氣都是因爲有底氣,該用的地方用,但千萬別把硬氣用錯了地方。
  《稱帝》的片花出來後,周洲的戲份被減少到只有兩三個鏡頭,都是一閃而過,留不下什麼印象。爲此,掐他的人幷沒有偃旗息鼓,只有一小部分的人認爲訴求得到了滿足,絕大多數人卻覺得一看片花就知道周洲的表現不盡如人意,否則爲什麼鏡頭這麼少?而在這樣的情形下,劇組都不肯更換演員,可見他背景之深。這愈發激起了他們逆反心理。
  一間辦公室內,製片人看見聞櫻拎上門來的禮物,笑笑道:“周洲在網絡上的傳言我也都看了,但你放心,這麼好的演員,我們肯定不會因爲一兩個人吵鬧就不要了的。”
  “我知道。”聞櫻穿一身白色廓形上衣和同色闊腿西裝褲,顯出精明能幹的一面,此刻,她舉茶杯卻不喝,道,“男主演那邊給了你們不少壓力,你們也不容易。”
  製片人沒想到她消息這麼靈通,心裏不禁咯噔一下,但也不怕她鬧場,畢竟周洲能入組已經是給她的優待了。
  卻聽她道,“我完全可以配合他們的安排,這點你放心,都是爲了這部劇的熱度。”
  製片人頻頻點頭:“你能理解就好。”
  “不過我相信,你再大方也不會想要一個失敗的作品來證明自己吧?”她話鋒一轉,對他微笑,“劇組縱容潑髒水的人我不計較,片花我也可以不計較,但假如你希望得到是一個完美的作品,那麼保證它的完整性,不被人指手畫腳,隨意亂刪,我想這應該是一個必要的前提,也是我們的一個共識。”
  製片人沈吟不語,心中確實微微一動。
  柳伊在這方面的做法早已惹人不滿,但出於背景的考慮,他確實容忍了她的做法。
  就在他思考的時候,聞櫻將幾張照片遞到對方面前,畫面上赫然就是被油漆噴了字的保姆車,觸目驚心的字讓他一楞。
  這是聞櫻事後讓人拍攝的,專挑嚇人的角度拍。
  “有人的手段太下作,和這樣的人合作,未來未必會有好的結果。”其實這件事倒未必是柳伊讓人做的,但在談判過程中,卻可以成爲一項籌碼。
  她一頓,接著道:“但我們周洲就不一樣了,無論是編劇還是導演,又或者是你自己,你們一開始選中他,難道沒有被他的表演打動的成分?”她輕笑,“老實說,兩個人都是我帶出來的,我最有話語權,楊森能拿到最高的獎項就是金角獎,但周洲——”
  製片人看著她,心跳微快了幾拍。
  “我給他定的方向,在國際。”
  就在網絡熱議的情況下,《稱帝》開播,開播當天,楊森的米分絲無不聚集在電視、電腦前,希望一睹影帝的風采。


第61章 big bang!緋聞大爆炸(十)
  《稱帝》的收視率跌破了大家的眼鏡,一開播收視率就破1,算是一個良好的開端,然而在令人欣喜的開端之後,在後面的劇集中,收視率逐漸走低,超出了人們的想像。除了收視率,網絡播放量和話題度在當今時代也是評價的標準之一,然而與之相同的是,比起前期浩浩蕩蕩的宣傳和掐架,到了正式播放的時刻,微博話題被其它劇集力壓,掀不起水花兒來。
  “森哥的新戲,造型好滄桑啊……只有我一個人這麼覺得嗎?”
  “我我我!我也覺得,看定妝照的時候都還好啊,可能是修飾過了?戲裏真的有點太落魄了【顔狗失落.jpg】”
  “劇情寡淡無味,滅門之仇是一個很有張力的鋪墊,但劇情在江湖裏扯來扯去,我都沒耐心往下看了!”
  “總分五分的話,勉強給個2分吧,1分給楊森,影帝的演技還是不錯的,0.5分給服裝道具,還有0.5分同情分。”
  類似的評論層出不窮,但這樣的情形一直持續到第六集 的時候,突然有了讓人吃驚的轉變。
  新的人物——奸臣出現了。
  男主角仍然在江湖中躲避追殺,但爲了鋪墊他將來所要面臨的局面,畫面終於從他的視角轉到了朝中的政治鬥爭。先是一個大殿之上的場景,兩黨人馬彼此攻訐,忽視幼帝的存在爭吵不休。下一個鏡頭,夜黑風高,黑衣人進入大臣府中,在屏風後將府中主人一刀割喉,血濺屏風。
  終於,畫面定在奸臣府的主臥窗前不動。
  竹葉發出沙沙聲,掩映著屋中的情形。黑衣人在窗外下跪複命,奸臣背對窗戶聽死士的報告,直到聽見自己想要的消息後,他才笑了。窗框內,他微偏過頭,露出下巴與鼻尖,在昏黃燈光的陰影下,他的側臉顯得格外的淩厲陰森,勾起的唇角卻使人平添了一絲旖旎的感觸。
  “做得好。”
  沙啞而磁性的嗓音,從他口中吐出。
  這個場景出現在第六集 的最後一個畫面,直到出片尾曲後,觀衆才從沈醉的狀態裏回神。當下,就有人截圖上傳微博,《稱帝》官方微博,激動的詢問這是誰。短短一夜之間,只露了半個臉的奸臣已然成爲了本劇顔值擔當,登上了熱搜,諸多路人粉爭相詢問。
  到了第二日,《稱帝》宛如一潭死水的收視率竟有了小幅上升,這立刻引起了片方的關註,在網絡宣傳方面著重力推相關內容。
  直至這個時候,衆人才驚訝的發現,這個奸臣居然就是前段時間被人批評的一無是處,儼然潛規則上位的那個男二號!
  一開始,得知真相的觀衆有了一小波的情緒反彈,表示“長著這麼一張好臉,怪不得能被潛!”
  “哎,本來還能期待一下是一個顔值和演技雙擔當的人物,沒想到是他啊……”
  但這樣的言論只是暫時的,等到了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隨著奸臣這個人物身上的劇情展開,周洲的表演堪稱驚艶。哪怕奸臣他殘殺良臣,覬覦當今太後、企圖謀朝篡位,腦殘粉們仍然紛紛跪倒在他的錦綉衣袍之下,誓要進入奸黨一派!
  楊森與他在太後宮中對峙的那一幕更是讓收視率出現了一波明顯的漲幅,一邪一正,互飈演技的兩人讓觀衆大呼過癮。而奸臣淒慘的童年和“小姐姐”對他的意義所在的內容被放出,馬上引起了微博熱議。
  “奸臣這個人物真好,他的決絕他的狠辣都不是沒有由來的,只不過因爲小姐姐在童年幫了他,他就一直記到現在……”
  “我覺得他沒有強行逼迫小姐姐,否則怎麼會僅僅因爲男主角阻攔了一次,就放棄了糾纏?他的強勢都來自於他們的身份之別,兩人之間隔著一道天塹,如果他不拿出魄力,怎麼可能得到喜歡的人?”
  “啊啊啊揚州黨頭頂青天!相愛相殺不要太燃!”
  奸臣與太後,甚至奸臣與男主角的cp刷如火如荼,無論是bg黨還是bl黨都找到了自己的一片天地。許多人這才發現這部劇的主配角顔值都相當高,看見廣爲流傳的劇集截圖之後,大家都紛紛跳坑,從原劇劇情中挖掘出自己想看的萌點。
  幾乎是一夜之間,周洲的名字就被人們熟知,在娛樂圈圈內更是引起了廣泛的關註。雖然介於前段時間的風波,觀衆對奸臣的扮演者周洲的評論呈兩極分化的狀態,但該劇的導演、編劇等人一站出來說話澄清,負面新聞就被壓了下去。
  楊森同樣發微博表示:“周洲是一個難得的好演員,不用我多說,他的戲會讓你們明白。”
  即便他在這部劇裏的存在感淪落,但他的口碑和品性仍在普通觀衆心裏,包括鬧的最兇的森粉,都在他發聲後閉上了嘴。
  普通觀衆對周洲的表演有目共睹,如果這麼精彩的演繹都不能被導演挑中,那才是真的有潛規則。沒演過戲不是他的缺點,反而說明他天賦卓絕,更加令人喜愛。
  《稱帝》可謂是角色紅人紅戲不紅的典範,作品本身終究還是沒有得到一個好的分數,但有關奸臣的鏡頭和劇情都有著不錯的評價。而在連續捧紅了寧驍和周洲兩人之後,聞櫻在環帝終於受到了高度重視。
  於公司例會被表揚後,她欣然接受了大家眼神複雜、或真心或假意的恭賀。有恭維的人知道她和柳伊之間的競爭,就向她透露消息:“聽說星辰那邊知道曾經有機會簽到周洲,是柳伊和你競爭失敗了,才讓他到了我們環帝。再加上她給楊森選的片子不賣座不叫好,回來演個電視劇也被一個男二號搶了風頭,她現在是被駡慘了,那邊的董事都在質疑她究竟有沒有能力帶大咖。要我說,星辰肯定是後悔那時候沒留住你了,爲了個綉花枕頭,白白損失了一員大將!”
  這人沒說錯,柳伊那邊的確是焦頭爛額。她一開始壓根就沒想到此周洲即彼周洲,等知道後心情極度複雜,仿佛吃了一隻蒼蠅,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多年以來運作小生的手段從未失手,卻栽在了聞櫻簽的胖子手裏。但再一想,如果不是聞櫻搗亂,周洲差點就能記在自己名下了!
  她不甘心,在嘗試再一次接觸周洲,卻被對方問也不問地掛了電話之後,她一怒之下叫人在網絡上放了周洲肥胖時期的照片,試圖引起那些顔狗的反感。沒想到照片一放,卻收穫了一大片驚呼。#當年我也是個胖子#被頂上熱搜第一名,長據不下。
  粉絲高呼:“每一個胖子都是一隻潛力股!”
  “我的奸臣大人深情演繹了,明明可以靠才華吃飯,卻偏偏要瘦下來帥!瞎!你!們!”
  “當年我也是個胖子現在我瘦成了美人天吶勵誌典範!!我洲簡直了,我爲有這樣的愛豆感到自豪!”
  江恪和楊森通電話的時候,簡直要笑瘋了。
  “不是吧,她真的叫人把照片放上去了?”
  楊森那頭髮出了一個“嗯”字,江恪覺得自己都可以想像他無奈扶額的模樣。江恪吐槽:“現在的粉絲和以前的粉絲可不一樣,能接受的尺度大多了,減肥算什麼,又不是整容。即便是整容,h國那邊不照樣該紅的紅嘛。柳伊以前看著還好,但和她對上就有點失分寸了……”
  只是側面提到了那個人,江恪卻覺得心跳一促,而後強行被他壓制下來。
  只聽電話那頭的人低聲答道:“畢竟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一樣。”
  兩個人都知道話中的“她”指的是誰。
  “……你對她的評價這麼高,當初爲什麼不反駁上面的決定?”
  楊森沈默。
  “行,我也懶得管你們倆之間的事——”
  江恪一句話沒說完,只聽他道,“我有一天,看見她和另外一個男人從酒店裏出來……”
  江恪的心登時狂跳起來,直到聽見下一句。
  “是和她在星辰的時候,手裏的另一個藝人。”
  江恪的情緒頓時複雜起來,嘟噥:“怎麼還有一個?”
  楊森沒有註意到他說這句話時的古怪,畢竟現在聞櫻的花邊新聞已經傳得人盡皆知,江恪會這麼說幷沒有錯。
  “其實事後得知,她只是帶那位藝人參加了一個飯局。但我覺得我和她之間有些失控了。”楊森道,“她是我的經紀人,我是她的演員,這是我們兩個認同的關係,她和人約吃飯,哪怕真的是開房,我都不應該有任何情緒。但是那次……我覺得不高興。”
  兩個男人終究沒在情感的話題上談太多,楊森只是一次不經意的情緒外泄,江恪卻覺得自己有些心虛,也不敢問什麼話,就草草帶過了話題。
  但對於聞櫻,江恪突然有了新的想法。
  如果說寧驍重新獲得了名氣,是他本身的基礎紮實,有潛在人氣,只要能紅一部戲就可以將那些潛在人氣重新帶動起來,那麼周洲的出現,毫無疑問地證明了聞櫻的能力。她能一路把楊森捧到影帝寶座,能從泥潭裏將寧驍拽出來,能用一個角色的機會讓周洲爆紅,足可見這個女人的手腕確實是越來越厲害了……
  而原地踏步多年的他,需要一個手段淩厲的經紀人。
  聞櫻得知公司把江恪轉到她名下的時候,寧驍就在她旁邊,她掛了電話,對假裝沒有在偷聽的寧驍挑了下眉,就看他悻悻坐回了位置,等化妝師來給他上妝。
  “我回一趟公司,沒事別亂打電話。”她叮囑。
  寧驍:“我什麼時候亂打你電話了!”
  “你是沒亂打我電話,但是每天騷擾我的助理。”她將手機放進拎包裏,“雲鷗和我抱怨了好多次,最終耽誤的還是我的時間。”
  “誰讓你最近一直沒管我,知道現在那個胖子比我紅,哼!”
  她瞥他一眼,知道他的脾氣犯了,她不會次次慣著他,只道:“如果是因爲名氣的原因,那等江恪來了,你們都要退避三舍。”
  “江恪?”寧驍不解,“他來什麼來?他也要請你當經紀人?”
  “沒錯。”
  寧驍心中警鈴那大作,上次鑰匙扣的事情他還沒忘,這個江恪,不比周胖子省事多少!
  聞櫻一開始和江恪約在公司面談,畢竟最終要不要接下他,還要看她的意願,三方需要有一個商談的機會。沒想到車還沒到公司,就聽見江恪的助理給她來了個電話,說江恪在健身房被一個女人纏住了,正趕上原來的那位經紀人的老婆生孩子,只能求助她了。
  按理,江恪所住的是高檔的別墅區,即便是健身房也不向大衆開放,但這個女人的身份不同,她是江恪的前女友,所以進來的時候沒有人攔著她。
  聞櫻讓助理緊急把這個女人的資料傳給她,在坐車的路上掃完,匆匆趕到了現場。
  到了地方一看,人還在,女人扯著江恪喋喋不休,江恪則是蹙眉很不耐煩的模樣。
  資料上顯示,兩人在半年前就已經分手了,但她一直通過電話等方式騷擾江恪,企圖再次複合,江恪自認說得很清楚,沒有再搭理她,交給了經紀人處理。但很顯然,處理的結果不盡如人意,這次她直接殺到了他住的地方,得知他在鍛煉後就來健身房堵人了。
  “你來了。”江恪看見聞櫻,心裏稍稍松了口氣。
  女人卻是猛然變了臉色,她指著聞櫻問,“是她對不對?你就是因爲她才和我分手!”
  江恪舉雙手投降,“你還是問她吧。”
  聞櫻蹬著高跟鞋,一步快似一步,平添了氣勢,她在女人再開口前先發制人:“向晨小姐對嗎?”
  女人點頭。
  “你好,我是江恪的新經紀人。”她點了下頭,“聽說你掌握了江恪暴力傾向的證據,如果江恪不肯和你複合,就要在網絡上曝光他這部分的負面新聞。”
  女人瞟了一眼江恪,訕訕地道,“也不是啦……阿恪和我在一起的話,我就什麼都不會說了。”
  “我暴力的證據?”江恪莫名其妙。
  聞櫻把手裏的資料紙給他看,這是女人發給原經紀人的信息,包括一些作假的驗傷證明,還有他言語傷害她的證據,總之,就是借助大衆對明星隱私挖掘的好奇心,將這些似真似假,對普通人來說無關痛癢,但對明星來說會有一定影響的信息拿來當砝碼。
  “我真的不會爆的!”女人有點委屈,“我就是想複合嘛。”
  簡而言之,不肯複合就會“爆料”了。
  “實話和你說,你在他身上做這些只是浪費時間。”聞櫻睇了眼江恪,像是在嚴重懷疑對方的品味,緊接著,她語氣咄咄逼人地道,“你現在26歲,未來還有大好的前程,但是如果你在這件事上一時衝動,那可能就不一樣了。我不是他原來的經紀人,沒那麼好說話,在知道你的存在之後,我就已經開始準備關於你的黑料。你自己想想,一旦你的黑料在粉絲圈爆出,我會提前請水軍發通稿替江恪叫屈,把你‘爆料’的內容都打上一劑預防針,江恪的粉絲有多少?腦殘粉有多少?核心粉絲又有多少?娛樂圈的微博八卦你也看了不少,粉絲爲了保護自己的偶像很難有理智,她們會沖占你的微博,人肉你的信息,挖掘你更深層的隱私,數落你所有的缺點,甚至糾纏你的家人,到你家圍追堵截……”
  女人因她的話下意識地一抖,“你這樣恐嚇我,我是可以告你的!你剛剛說的話我都錄音了,我……”
  她話沒說完,聞櫻已經上手從她的腰間口袋到大腿牛仔褲口袋一路摸到腳,手法熟練極了,女人的臉色漲紅。
  在江恪吃驚的眼神下,她道:“你忘了帶?不用擔心,我準備了一隻,將剛剛的話都錄進去了,包括你承認你準備的材料都是誣陷江恪,只是爲了求他複合。”
  她承認了嗎?
  女人努力回憶,卻發現完全回想不起來了。
  幾個回合下來,她已經疲於應付,最後在聞櫻子彈掃射一般的語速下短促地叫了一聲,完全放棄了複合的想法,氣衝衝地走人了。只是在臨走前,她發泄似用肩膀撞了下聞櫻,憤憤走了。
  聞櫻今天蹬的鞋子高,被她撞的身體一歪,崴了下腳,高跟鞋也從腳上脫離出來。
  江恪連忙上前扶住她,把她放到器材椅上。
  一件纏身多日的麻煩事被解決了,他心頭大石落地,心裏輕快不少,不由有些感激聞櫻。
  聞櫻揉了下腳踝的部位,不忘和他說:“以後好好看人,像她這種性格比較單蠢,和她好言相勸是沒有用的,她只會優柔寡斷的認爲還可以再試一試,甚至在時間長了之後想出極端的方法,對付這種性格就要快刀斬亂麻……”
  江恪將她的鞋子撿了過來,蹲在她身前。他極有魅力的狹長的眼睛微擡,笑看她,“是是是,我明白了,女王大人麻煩擡下腳。”
  她一頓,腳尖剛翹起,就被他捉到手掌裏,一瞬間,仿佛有電流躥過。
  兩人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
  就在這時,只聽某位私人教練招呼剛進門的客戶,“森哥,今天來的真早……”


第62章 big bang!緋聞大爆炸(十一)
  江恪出道要比楊森早,但娛樂圈裏除了實力和靠山,還講求一個運氣,不比楊森能在電影圈裏快速站穩跟腳,他在電視劇大熱之後也曾接拍多部電影,但無論是演技還是票房,都沒有一個亮眼的成績,處在一個不溫不火的位置。儘管如此,他在同期的男演員中已然算得上是佼佼者,多年財富的積累之下,買一幢別墅且還不在話下。
  兩人所在的別墅區,因爲安保措施極佳,是在A市打拼的人氣明星們的首選。如果狗仔能夠進來蹲點,可以說每天都能抓到兩到三條大新聞,就如剛剛發生過的,江恪的前女友事件。
  所以在健身房裏遇見另一個明星也是稀鬆平常的事,男明星在健身房裏都有私教,從這個角度上來說,他們爲了保持體型付出的努力不輸女演員。
  健身房占地面積大,器械種類衆多,江恪和聞櫻在鍛煉臂力的器材那邊,楊森則先去了跑步機所在的區域,做熱身準備。
  三人一時竟沒有撞上。
  這邊,江恪仍在爲聞櫻穿鞋子,他帶有薄繭的指腹貼上她溫膩的腳心,有一瞬間的熟悉感,就如同那夜的記憶復蘇,不禁令人心旌搖曳,神思不屬。
  聞櫻腳尖踢了他一下,結實有力的臂肉反而踢疼了她的腳趾頭,她斜睨他,“鞋子呢?”
  江恪被她踢回了神,匆忙間給她套上了鞋,如果這個時候有鏡頭從下往上拍攝他的神情,就會發現他略有些狼狽的表情。他轉移話題道:“你等我去沖個澡,我們再回公司一起簽訂簽約合同。”
  “簽約?”聞櫻坐在器材椅上,也不著急起來,慢悠悠地晃了下腿,“我還沒決定要和你簽。”
  江恪一楞,“你不想和我簽?”
  她支著下巴,打量他道:“我看過你的信息,嗯,怎麼說呢……江先生極具個人魅力,粉絲數目龐大,凝聚力強,輕易無法動搖,在業內擁有一定的地位和良好的口碑,雖然緋聞花邊不斷,但合作過的導演或者製片人都對你有很好的評價,意外地是一個敬業的演員。”
  “很客觀的評價。”江恪忽略她戲謔的“意外”兩個字,展臂攤手,展示自己的雄性魅力,“那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你一直在原地踏步。”
  聞櫻沒有再婉轉下去,選擇直擊紅心。
  她的直白也讓江恪嬉皮笑臉的表情爲之一收,因爲被當面批評,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但很快,就進行了自我情緒調節,“說說看?”
  在提出這個要求之後,他就知道兩人的位置掉了個個兒,如果說他讓她來處理前女友的事帶著試探考驗的性質,在正式簽約之前,想看看她的能力究竟如何,那麼現在,就輪到她來評驗他了。
  “你在前年拍完一部民國諜戰劇的時候,就已經到達了人氣頂峰,這之後你開始接拍電影,但奇怪的是,你沒有很好的發揮高人氣的優勢,反而接拍一些大片的配角,扮醜、扮老,極力突顯自己的演技。”她話聲一頓,輕嘲,“就像現在的楊森。《稱帝》最容易運作的分明就是男二號的角色,比起他,周洲的年齡其實幷不合適,他過於年輕,在人物塑造上沒有更大的發揮空間和故事性,如果讓我安排,兩人的角色交換,年輕而有朝氣的俠客,在政治鬥爭中不斷碰壁,摸爬滾打,伴隨著鬥爭犧牲下的屍骨一路成長,無論是故事綫還是人物設定都會有趣很多,只可惜……”
  可惜劇本設定如此,男一號的番位怎麼也落不到周洲頭上來。
  江恪按照她所說的設定在腦子裏模擬了一番,竟驚覺她的思路確實更勾起他的欲望,“你早就猜到了人紅劇不紅的結果?你……還會寫劇本?”
  “我會看。”她指了指自己的雙眼,“經紀人的職能之一就是替演員挑選劇本,親愛的——”因他還保持著剛剛替她穿鞋的姿勢,她輕易就挑起了他的下巴,遺憾地道,“不得不說,你之前選的劇都很差。或者說,他們沒有一個適合你。”
  到這裏,江恪已經忘了想要和她針鋒相對的想法,他沒有對她的姿態産生不滿,反而因爲她的話怦然心動。
  就好像最好看的衣服不在於它的價格,而在於它是否合身,能將穿衣的人最好看的一面體現出來。江恪的演技或許比不上周洲,甚至也不比楊森要好,但他如今所獲取的地位,確實與他的能力和付出不成正比。
  這是他一直都在苦惱的事情。
  她必定是想簽下他的,否則不會費盡心思瞭解他的信息。其實想一想也能知道,周洲和寧驍或許會在將來會超越楊森,成爲她傑出的“作品”,但現在買賣剛開始,都是賠本賺吆喝的時候,她想要把他們捧高,必定要打點前路,挑選好的劇本,不能隨意接一些開價高的角色,遇上名氣大的導演製片,帶資進組的名額都需要爭取,這就意味著她花出去的錢未必有賺的多。
  她手上確實缺少已經成熟了的藝人,能替她帶來大把的傭金,不巧,他就是這樣的藝人。
  嫌貨才是買貨人,她這麼做只是搶占主導地位,就好像任何一個想要壓價的商人。
  意識到這一點後,江恪心裏就有了底。他抓住聞櫻的手,極富魅力的眼睛看著她,仿佛深情的凝望:“那要怎麼做,才能和你簽約?”
  “簡單。”聞櫻搖了搖手指,似笑非笑地說,“求我啊。”
  江恪:“……”
  “做得到就馬上簽。”
  她乾脆利落地拋下這句話。
  其實只是一句話的事,比起調動傭金比例這些要求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對他沒有任何實質上的損失,但在她面前服這個軟就讓人……讓人覺得憋屈——
  眼看她就要起身走人,江恪才一咬牙,拽住了她的手不讓動,緩緩吐出:“求你。”
  楊森在熱完身更換器材時,忽地發現江恪雙手搭著一個女人的肩,將她送出門去。因爲他的身形遮擋,讓人看不清,但女人的背影竟與聞櫻有幾分相似,他在稍稍怔神過後,搖了搖頭。
  聞櫻如今已經不在星辰工作,而是去了環帝,江恪就在環帝,他們兩人在一家公司。
  但他知道,江恪一直很討厭聞櫻,兩人不見面就罷了,一見面就會吵架,互相看不順眼。要不是有他在其中調劑,未必能說得上幾句話,更何況私下聯繫?
  大概是他看錯了。
  在微信流行的時代,爲了工作方便,聞櫻也建了一個工作群組,暫時裏面只有她、寧驍、周洲和助理雲鷗四人。寧驍在知道聞櫻簽下了江恪之後,就吵著要見他一面,意外的是,一向和他不和的周洲竟然跟在後面附和。
  聞櫻挑了一家高檔的餐廳,她和老闆的關係不錯,提前預定了包間幷排除了狗仔騷擾,由雲鷗先去挑選菜品前後打點。
  人一到齊,寧驍就很熱情地對江恪道:“江哥來啦——”
  江恪挑了下眉,總覺得比起上次在電梯裏見到的他,寧驍現在的笑容有了很大的變化,讓人有點說不出來的感覺。
  看見聞櫻坐在主位,他還有些尷尬地轉過了臉。
  一個男人對人用“求”字不免讓人彆扭,而且那個人還是她……他到現在都覺得還沒臉見她,答應這次的飯局,也是因爲想到可以通過這次,自然地化解兩人之間的困局。
  “江哥來,坐坐坐,江哥可是我的偶像,沒想到有機會能和偶像分到同一個經紀人手裏。”寧驍接著招呼,包廂裏就看他忙上忙下,聞櫻這個作爲串聯紐帶的經紀人反而閑坐喝茶了。
  等到江恪享受地接受了“粉絲”的服務之後,才聽見寧驍忽地問:“江哥真的很厲害,但凡有製片拍電視劇,只要江哥肯,他們都不會考慮別人,但奇怪了,江哥爲什麼不到電影圈發展呢?”他眼睛粲然,小虎牙尖尖,帥氣之餘還有點可愛,給人以極大的好感,然而說出來的話十分惡劣,“真希望能在電影方面也能看見江哥更多的作品。”
  他這副樣子,倒讓聞櫻一下子想起了第一次見他的時候。
  她剛想說話,周洲忽而給她夾了一塊糯米藕。有一瞬間,她被轉移了註意力,便沒能及時打圓場。
  江恪心道果然,他餘光註意到夾菜的周洲,也沒把這點攻擊當回事,相當從容道:“比起我,還是你們的表現更讓人期待。”
  “不著急,我們還年輕嘛。”
  寧驍一點也沒有因爲人家讓步而後退,反而笑得更加燦爛。
  江恪:“……”
  寧驍和周洲都是二十出頭的年齡,江恪卻已經奔三而去了,五歲的年齡差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在娛樂圈這個吃青春飯的地方,拿年齡說事格外具有攻擊性。
  包間裏一時有些尷尬,直到傳出雲鷗的驚呼聲,她在群星璀璨下一直默默坐著吃菜刷手機,這會兒眼珠子就像粘在了屏幕上一樣挪不動,卻還要喊:“姐!快,你快看微博,熱搜第一!”
  江恪被雲鷗的態度被激起了好奇心,和衆人一同打開了按亮了手機屏幕。原本他還不知道去哪裏看,卻再登錄的一瞬間,看見了數百條@的信息。
  自從被扒出與諸多小鮮肉的親密照片之後,聞櫻身上一直不缺新聞熱點,比如她將童星寧驍重新帶入正軌,又一手挖掘了天才周洲,許多人都在說她喜歡潛規則名下的藝人,但逛街、挽手、貼耳說話都不會給人帶來直觀的衝擊,天長日久,吃瓜群衆就淡忘了桃色新聞帶來的感觀。
  再有,周洲曾經是個胖子的照片曝出之後,衆人的目光除了關註到他以外,還對聞櫻身上潛規則的標簽産生了懷疑。至少她確實是一個有眼光的經紀人,看中的是周洲的才華,幷沒有因爲他胖就放棄了對他的栽培。
  所以雖然常常拿聞櫻的獵艶榜來說事,但真正因此就對聞櫻深惡痛絕的人卻很少,不涉及道德問題,很難引起人們的惡感。
  直到這一次,網絡上再爆大新聞——
  #一日內與兩大男神激吻#
  內容非常簡單,只有兩張圖,一張是聞櫻與楊森在露天的陽臺上親吻的照片,她明顯喝醉了,兩頰暈紅,眼角還有眼淚,貼著被風吹亂了的發絲。明顯能看出是她主動去親楊森,踮腳摟著他的脖頸,與她平日冷淡強硬的作風全然不同。
  而另一張,是她和江恪的接吻照。
  背景是在某幢別墅前的小花園裏,草木掩映下,她被他困在石桌前,他一手掌著她的後腦勺,俯身激烈地親吻她,她被吻得站不住,手往後支撐自己的身體,正抓住了他另一隻壓在石桌上的手,兩人之間緊密貼合,幾乎沒有縫隙,氣氛曖昧非常。
  照片一經發出就傳遍網絡,可以說,如果之前還只是一兩個連名氣都沒有的小鮮肉,照片裏所透出的內容也僅僅是親密的互動,這次一上來就是吻照,還是人氣極高的江恪和楊森兩人,就如同往火上澆油,全網都炸鍋了。
  爆料人在圖片信息後,發出了更近一步的隱秘信息:兩張照片上,聞櫻穿的都是同一套衣服。第一張只拍了上身,能看見上衣的格紋印花,第二張全身,衣服的花紋卻不變。背景看似不同,但陽臺拍攝時帶過了一小部分花園的景物,竟和第二張照片的背景吻合,加上磚紋等諸多細節研究,等於在告訴人們一個事實——她就是在同一天裏,和兩個人接吻!
  評論裏有圈內人證實,當天是楊森得到金角獎後的一次私人慶功宴,聞櫻和江恪都有出席,聞櫻穿的正是這一套衣服。至於背景,無論是花園還是陽臺,都是楊森的別墅景物無疑。
  爆料人的微博評論眨眼之間就達到了三萬,還在以一秒鐘幾十上百條的速度增長。
  包廂裏,寧驍的反應最快,率先點開了微博圖標,等一刷到令雲鷗震驚的內容,他立刻忍不住爆了粗口!
  “草!”
  周洲稍慢一拍,卻也轉瞬間變了表情,把視綫投到了江恪身上。
  剎那間,包廂裏充斥彌漫著古怪的氣氛。
  小劇場:
  周洲:(若有所思)
  寧驍:……
  周洲:所以,只有你沒親過了?
  寧驍:……
  周洲:好,確認只有你沒親過了。
  寧驍:……間接接吻也是吻!!!
  周洲:(驚訝)連女配都親過了,你還沒有。
  寧驍:(怒)……知道不知道什麼叫胖子死於話多??!!


第63章 big bang!緋聞大爆炸(十二)
  江恪最後一個讀完消息,放下手機的時候,他發現整個餐廳的人都在看著他。他輕咳了一聲,微微舉起手作無辜狀,“看我幹嗎,難道不應該看你們的經紀人?現在腳踏兩條船的人是她吧?”
  “腳踏兩條船?”寧驍重複了這句話,大男孩的眉毛挑釁的一擡,“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你最多是這個女人潛規則下的犧牲品而已。”
  他嘴巴又壞又毒,江恪忍不住爲自己叫屈:“餵,不是說我是你的偶像嗎……”
  “抱歉,剛剛那一秒已經不是了。”寧驍冷酷地說完,轉頭去盯聞櫻,“怎麼回事?你和楊森交往的時候,劈腿他?”他指江恪。
  他說的話也是多數人概括的一種說法。
  聞櫻在瞭解到大致的情況後,就已經吩咐雲鷗去做簡單的應對,聞言,她回頭看他,“你自己就是圈內人,難道不知道網絡上流傳的關於娛樂圈的消息,不要當真?”
  寧驍轉過手機屏幕,蘋果6plus的超大屏幕上,兩人接吻的照片十分醒目。他哼了聲,“消息是假的不能信,照片也假的?”
  照片倒是真的,這一點連聞櫻都無法反駁。
  實際上,她也在爲猝不及防爆出的信息感到驚訝,根據記憶的檢索,照片上的事情發生在她到來之前,日期就在一夜情的前一天。但寧驍堂而皇之的在人家面前擺出照片,顯然有著賭氣的意思。
  寧驍只當她會做出反駁,沒想到卻看見她抿唇不說話的樣子,心裏當即一沈。
  偏偏江恪突然輕笑了下,火上澆油地說:“照片當然是真的,你不信,當面做給你看也不是不可以。”
  寧驍“騰”地推開桌子就要站起來,被聞櫻一把按住了。
  “江恪!”她輕瞪他,“你現在是想幹什麼,和小孩子賭氣?還是自毀前程?”
  江恪舉手作投降狀。
  “什麼小孩子?”寧驍不領情,一把攥緊了拳頭,眼睛裏似有火苗躍動,“你說誰是小孩子?!”
  聞櫻不爲所動,轉眼看他,“你不是小孩子,那你現在是在做什麼?在替我解決問題,還是克制自己的情緒?在你眼裏,我就是一天到晚不做正事,專門潛規則的人嗎?”
  寧驍沈默半天,撇撇嘴道:“……誰知道你呢。”他卷翹的睫毛一耷,透著些精緻的漠然,“反正我最近是越來越少看見你了,上次我接了電影劇本,你也沒陪我去試鏡,誰知道你幹什麼去了呢。”
  “哦,那麼我下次陪你去試鏡,你就不鬧了是嗎?”
  “……”寧驍說不出話來。
  當然不是,他心情差,怎麼可能僅僅是因爲一次試鏡!但心中情緒複雜,再多的話卻說不出口了。
  就在這時,周洲忽地開了口:“這件事不能讓它再擴大了吧,你如果著急,就先回公司處理,這邊不用你管了,我替你收拾。”他的建議非常體貼,表現出十分成熟的做派。
  寧驍轉眼看見聞櫻欣慰的表情。“……”
  叛徒!
  居然把他當做對比參照,自己去表現博取好感!
  叛徒!
  雖然他沒有和周洲結過盟,但剛剛擠兌江恪的時候,他明明和自己配合默契,以至於他現在莫名其妙有了一種被背叛的感覺!
  寧驍的情緒固然重要,但現在更重要的確實是這個突發事件,所以聞櫻就和涉及的主角之一的江恪先走一步,希望能及時把信息壓下去。
  “鷗姐。”寧驍把跟著要走的雲鷗一把攔住,“你先別走,我有事問你。她和江恪……到底什麼關係?”
  當著聞櫻的面,他不敢直問,生怕得到一個不想聽到的回答,才會猶豫來問雲鷗,甚至難得叫了她一聲鷗姐。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周洲的視綫倏爾跟著掃過來,兩個人一瞬不瞬看著她的目光飽含壓力,雲鷗忽然覺得一個頭兩個大,我的姐唉,你在前面招蜂引蝶開心了,爲什麼要留我斷後啊!
  “反正不是潛規則就是了……”她硬著頭皮講話,“他們倆關係一直不太好,簽了約才熟悉起來的吧?”
  “可是上次她拿了江恪的鑰匙扣!”寧驍強調,“她怎麼會有江恪的鑰匙扣!?”
  周洲微訝,沒想到還發生過這樣的事。
  雲鷗在他的提醒下,成功想起兩人的一夜情,她恍然大悟,緊跟著猜測般地嘟噥:“哦,那大概是……炮友關係?”
  寧驍、周洲:“……”
  炮友???!!!
  事情顯然沒有得到很好的控制,反而進一步惡化了。
  楊森和江恪的兩家粉絲因爲偶像要好的原因而極爲團結,甚至有CP粉出沒,在看見照片的那一刻,他們簡直和瘋了一樣。江恪和楊森的微博淪陷不說,聞櫻最新一條的微博底下更是腥風血雨,轉瞬之間,她的微博粉絲數目激增,比上一次的勢頭更爲可怕。
  這一次有實錘在,和上一次的後果明顯不同,網絡上幾乎是駡聲一片。
  要說潛規則,那就是娛樂圈裏的灰色地帶,粉絲沒底氣說話,群衆也是看熱鬧的多。但這次顯然涉及了公共道德的問題,根據圖片來看,他們和聞櫻都不是單純的潛規則關係——兩人的名氣也不需要潛規則,也就是說,聞櫻一個人同時交往兩人,還在同一天同一個地點,和這兩人都有了親密的接觸。
  所謂的親密接觸已經不單單是指接吻了,再一次讓輿論嘩然的是,親吻照片事件之後,網上又流傳出了酒店的照片。
  先前,在第一波緋聞事件的開頭,就是聞櫻被人抓拍到酒店現身,疑似與小鮮肉一夜纏綿,當時網絡上的小生無不被挨個猜了一遍,卻沒有最終確認的人選,直到現在,江恪在同一酒店的門口照片傳出。兩人所穿的衣服,竟然和接吻照片上的一模一樣。
  群衆都不是傻瓜,立刻推算出了前後關聯:他們在楊森的別墅擦槍走火,卻不方便解決,所以去酒店溫存了一夜。
  與其說是緋聞,現在的程度都可以算的上是醜聞了,帶來了非常不好的影響。
  果然,他們一趕到公司,就接到了高層的指示,趁事情沒有擴大之前,先把江恪交給其他經紀人來帶。
  “我不同意。”江恪當即拒絕。
  前來傳達指示的人訝異,“爲什麼?難道你不知道,你們倆現在不適合站在一起?這容易提醒粉絲這件事的存在,激化矛盾。”
  “我也不同意。”聞櫻從椅子上站起來,“緋聞或許會損失他的人氣,但公司要相信他的能力,在娛樂圈裏站住位置,靠的不是單純的人氣。如果環帝因爲一次意外事件就方寸大亂,恐怕當不起圈內巨頭公司。”
  “你——”
  明知道對方用的是激將法,對方還是會有情緒波動,聞櫻適時的道,“交給我,我能夠判斷事情對他的影響程度,就現在而言,它還遠遠不到動搖江恪地位的時候,你怎麼知道,更換經紀人不會引起下一波輿論?”
  來人果然猶豫了。
  聞櫻繼續道,“無論如何,我才是江恪的經紀人,這個決定由我來做,相應的,責任也由我承擔。”
  聽到這,江恪不由側目看她。
  不知爲何,這個時候,兩人站在一起做出相同的決定,就像是幷肩攜手,風雨同舟。這奇妙的情緒讓他心裏微微一蕩,本只是認爲公司內沒有更好的人選,做了一個對比後的選擇,如今卻已經完全堅定了信念。
  夜色深深,聞櫻看見屏幕上閃爍的來電顯示,“楊森”的名字伴隨著屏幕的亮起,映入眼簾,她輕打了個呵欠,將電話接了起來。
  “餵?”
  “網絡上最新的消息看見了嗎?”他那頭傳來嘈雜聲,然而楊森微啞的聲綫仍然能清晰的傳入他耳中,她瞭解他的狀況,一聽聲音大概瞭解他好幾個晚上沒睡好覺了。他沒等她回答,就接著說道:“你不用管了,這件事我來處理,對你不會有影響。”
  聞櫻的反應極快,想到了自己想做的事,“你不會是想把註意力轉到你身上去吧?”
  那邊沈默了下。
  “拜托——”因爲犯困,她的聲音有些慵懶,“你和江恪都是演員,事情對你們的影響比較大,我只是幕後工作者,被人駡兩句也無所謂。”說著,她頓了下,“你不用有心裏負擔,我主要是爲江恪考慮,聲明還是由我這邊發吧。”
  聽到那句話輕易自然地從她口中吐出,楊森的心臟宛如被人重重地捏了一下,忽而覺得有些壓抑。
  曾經她站在自己身邊,爲他忙上忙下,所有的重心都放在他身上,圍繞著他一個人,如今,她卻成了江恪的經紀人。
  “你和江恪……”他忍不住問。
  聞櫻笑了下道:“你不會也信了網絡上那些鬼話吧?那天是你慶功宴,所以我多喝了兩杯,就是個意外。”
  那天她多喝酒的事,楊森是知道的,理由幷不是因爲他慶功宴,而是上面命令要將他調給柳伊,他同意了。他只是想要兩人暫時分開一段時間,她手底下也不是沒有別的藝人,少一個他,她也好把資源分出去,專心再捧兩個人上來。
  後來他才知道,她聽到消息一氣之下就遞了辭呈。
  她在那天跟他表白,他沒有接受,她就親了他。但他不知道的是,後來她又和江恪在花園裏有過親吻,就在和他後不久。
  他打這個電話,未嘗沒有詢問的意思,聽她解釋是意外,他好受了一點,道:“看來酒店的照片也是假的,不知道是誰放的消息。”
  “照片倒是真的……”
  只聽她剛說了半句話,旁邊就傳出了熟悉的男人困倦的聲音,“誰的電話?”
  身爲朋友,楊森對這聲音的主人再熟悉不過,正是江恪。


第64章 big bang!緋聞大爆炸(十三)
  電話兩頭都安靜了有幾秒,聞櫻把手機,對江恪道:“你先去睡,我打完電話再說。”
  “是江恪?”電話那頭,仿佛是受了刺激,楊森的聲音變得低而微啞,“這個時間,你們怎麼會在一起……被人拍到的話,事情恐怕更難收拾。”
  “工作原因罷了,我會註意。”聞櫻輕描淡寫地答道,她扶了下額頭,“剛剛說到哪裏了……”
  她話沒說完,再一次被江恪的聲音打斷:“讓我去睡覺,你好歹也先說哪張床是我的啊。”
  “前面左邊第三間客房。”
  “我不睡客房,客房的床單肯定很久沒換了。”他拒絕。
  “OK,你睡沙發。”
  他睡意朦朧地挨過來,從背後將人一攬,下巴抵在她肩上,“你家沙發才多長,我躺不進去。難道我不能睡主臥?”
  “江恪!”聞櫻冷靜地警告他,“小心我告你職場性騷擾。”
  “真的不考慮我的建議?”他的手放在她腰間,得寸進尺,低聲誘惑,“又不是沒睡過……”
  他的話說得很輕,電話那頭的楊森幾乎以爲是自己聽錯了,但越是不敢相信,這句話就在腦海中的回放就越清晰。他想到她說“照片是真的”,既然照片是真的,也就是說他們在那一天真的去了酒店,甚至更進一步的事也發生了……
  都是成年人,在那樣的情景下一起去酒店會發生什麼,誰都想得到。
  楊森將手機捏的死緊,不想再聽下去,手先理智一步按下了紅的刺眼的“掛斷”鍵。
  江恪……
  其實,一開始他不覺得自己有多喜歡她,兩個人是合作的關係,最初在圈子裏碰得灰頭土臉,一起攜手摸索出一條道路來,久而久之,自然會産生感情。但他自以爲瞭解她,卻又常常看不透她。她應該很喜歡自己,生活的重心都在他身上,但除了他以外,她也會和其他男人保持曖昧的關係。江恪以爲他不知道,但他和她離的最近,怎麼可能不知道?
  既然瞭解這一點,他當然不會把心放在她身上。
  只不過,或許習慣也是感情的一種,她在身邊的時候不覺得,等到走遠了,看她將一個個人捧上高位,仿佛任何一個人都可以取代他的地位,他才恍然驚覺自己在嫉妒他們,嫉妒他們可以名正言順的站在她身邊,嫉妒他們像曾經的自己一樣,受到她悉心的照顧。
  工作原因,他坐在椅子上低笑,每一次的藉口都是這個,不知道是她懶得掩飾,還是真的把他當傻瓜來看。
  聞櫻制止了胡鬧的江恪,再要去接電話,就聽那邊傳來“嘟嘟”的聲音,她擡頭去看江恪。
  江恪被看的莫名其妙,“怎麼了?我都沒鬧你了,你繼續接電話啊,看我幹嗎?”
  “掛了。”她冷漠道。
  “誰?”
  “楊森。”
  江恪大驚失色:“等等……阿森?!”
  “不然你以爲呢?”她問。
  他當然以爲是那兩個不知道尊敬前輩的後輩了!
  “我聽到你跟人承認照片是真的,就以爲是知情人。”所以才敢開開大尺度的玩笑,當然,其中也不乏有別的意思。江恪見她意味深長地看著自己,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既然你已經不困了,那就繼續來挑劇本吧。”她瞟了眼攤滿了茶幾的劇本,淡淡地對他說道。
  江恪欲哭無淚。
  因爲明星的日程緊張,許多采訪都是直接在酒店裏進行。
  而基於最近鬧的滿城風雨的事件,楊森團隊在楊森做采訪的時候,如臨大敵,生怕對方一個問題沒問好,就把場面鬧僵了。結果沒能出乎他們意料,在對方超出預審核的采訪稿,接連問出“你和聞櫻是什麼關係”“聽說你和江恪的關係非常好是嗎”“爲什麼你曾經的經紀人會在一天之內和你們兩個人有親密接觸”的問題時,楊森一言不發,卻在下一秒鐘,從位置上站起來往外走去。
  采訪者一懵,想要去攔,反被人攔住了。
  他們在事先都有過溝通,不能問超出審核稿之外的內容,他們破壞規矩在先,自然不敢鬧起來。但未免楊森的態度被曲解爲“囂張”,團隊裏還是留了人與之進行協商溝通,避免更大的衝突。
  楊森的步子快,跟隨的人險些追不上,就在他即將到達電梯口時,電梯門一開,江恪從裏面邁了出來。
  楊森身邊跟隨著的工作團隊先是一楞,然後才反應過來這是誰,就在這個空檔裏,楊森已經看也不看的轉過身,往回走了。
  “餵你等等……”江恪幾個快步追了上去,拽住楊森的臂肘,“還是不是朋友?至少聽我一句解釋啊,酒店的事,先不說,前天的事是我跟她開玩笑,我不知道是你在接電話,我——”
  他話沒說完,楊森驟然回身,一直壓抑握緊的拳頭揮出,“砰”地打在他腹部的位置,發出悶響。
  江恪猝然彎下了腰,悶哼一聲,心頭火起,“你發什麼瘋?!”
  “我發什麼瘋?”楊森滿臉冷漠,“我才要問你發什麼瘋,江恪,你到底知不知道她是誰?”
  “她是誰?她不就是聞櫻,業內金牌經紀人,幫你拿到影帝稱號的人!”江恪疼地瞇了下眼,剛剛那一拳對方壓根沒有放水,他煩躁地勾了下唇道,“你他媽又不喜歡她,怎麼,看了照片就覺得自己的東西被人搶了,不高興了?”
  “那你就喜歡她了?”楊森倏爾靠近,扯住他的領口,低聲質問:“以前口口聲聲跟我說她放蕩,勸我離她遠點的人是誰?現在和她滾到一起,就被她迷住了?”
  “我那是……”他說到一半忽而停住,輕扯嘴角道,“沒錯,和她上床的感覺確實很好,讓人忍不住想多試幾次。”
  楊森猛然抓緊他的衣領,眼看著另一拳就要揮出去。
  “算了吧楊森,你喜歡她。”江恪輕飄飄地說了這句話,他和他暴怒的雙眼對視,“既然喜歡,爲什麼不說?”
  楊森盛怒的表情猛地怔住,隨即,他突然間鬆開了手,害得江恪踉蹌後退了兩步。
  “……沒什麼好說的。”他道。
  江恪看了他半天,雙手插到口袋裏,縱模樣狼狽,卻是氣定神閑。他道:“實話實說,那天她和你告白被拒絕,我看見了。我當時大概也多喝了兩杯,人不太清醒,就過去嘲笑她——你知道我們倆一直不合,有這機會當然不能錯過。後來就說不太清了,兩個人都不清醒,但她大概是把我當成了你……憑良心說,她對你是不差的,雖然生活作風有點問題,但你既然拒絕了她,也就沒資格去管她和誰在一起了,爲了這個遷怒我,是不是有點不講道理?”
  楊森沈默。
  “我一直很嫉妒你。”江恪低聲嘆道,“我以爲是因爲你能在大熒幕發展順利,甚至拿了影帝,完全把我壓了下去。你確實很厲害,但你發現沒有,你有局限。如果看你早期的作品就會發現,你的個人痕跡太重了,每一個角色都像你,很難區分開來。但後來你慢慢的變好,每個人物都能吃透,哪怕是細節上都能發揮出色,我當時很吃驚,問你爲什麼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裏改正自己的缺點,你是怎麼做到的,你還記得自己的回答嗎?”
  “是因爲她……”
  “沒錯。”江恪點頭,“她有針對的幫你做這方面的訓練,替你研讀劇本,幫你構思人物的舉止深入到每一個細節。當然,她確實很嚴苛,一旦達不到她的要求,就必須從頭再來,你也和我抱怨過,她的安排總是讓你喘不過氣。但如果能往上走,那又有什麼關係?你不知道一直徘徊在原地的痛苦,所以你棄如敝履的東西,我甘之如飴。”
  楊森忽而察覺到什麼,“江恪,你是不是也喜歡她?”
  江恪不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道:“以前她全幅心神都在你身上,誰也奪不走,但現在她在我身邊,我覺得很安心。多謝你當時拒絕了她。”
  網絡上掐架正厲害的時候,不知道是哪裏放出了消息,說楊森和江恪打了一架,這不免讓人聯想到最近鬧的如火如荼的吻照事件。兩男爭一女的戲碼,立刻點燃了廣大吃瓜群衆的熱情,快速傳播開來。
  粉絲對聞櫻的不滿卻也到達了頂點,只是介於沒有圖片或者視頻的實錘,不能拿來當做她的“罪狀”之一。
  其實這一次網絡上的反應雖然比上一次惡劣,但對聞櫻的影響卻沒有上一次大。那次她正好是她在找新東家,容易被人當成把柄來壓價,但現在她的價值已經被環帝看在眼裏,背靠大樹好乘涼,網絡上雖然鬧得厲害,卻也已經被控制在了一定範圍之內。
  至於她收到的來自於楊森和江恪的粉絲們的“禮物”,那些把雲鷗嚇住了的恐嚇信、四分五裂的昆蟲等物品,都被她面不改色地扔進了垃圾桶。
  她沒有做其他的應對,只在網絡上發了一篇聲明,聲明的內容相當冠冕堂皇。
  大意是說:我與楊森先生曾經有過一段非常愉快的合作,但現在這段合作已經結束,主要的精力都放在現在簽約的藝人身上,包括江恪。至於私下的事情,謝謝大家關註我的感情世界,但這與你們無關,請理智看待一個單身女人的私生活。
  任何一份聲明發上網都會出現至少兩個陣營的,這次也相同,不好的人覺得她太輕描淡寫,誤導視綫,好的人卻認爲她能站出來已經是一個不錯的表態,畢竟她是女方,在男方毫無動靜的情況下,女方居然率先承擔了責任,這實在是相當少見。
  但不管怎麼說,原本分散到楊森和江恪身上的視綫,隨著這一次舉動,大多都轉到了她身上來。
  寧驍、周洲和江恪大概都有點擔心,給她打了電話,表達了自己的看法,還有不少建議,她一律回答:“你們要是擔心,就給我認真工作。一個經紀人最重要的是藝人,不是名聲。”
  照片事件其實她能查到一點,和柳伊或多或少有些關係,原本照片應該發的更早,隨著第一次鬧緋聞的時候爆出,但大概是考慮到楊森的形象問題,柳伊把它壓下來了。
  可惜楊森沒有在她手中保持成績,反而事業人氣下滑,再加上不喜歡她的手段,所以楊森申請調換了經紀人。
  柳伊因愛生恨,才突然爆出了拿在手裏的照片。
  比起立刻洗白自己,聞櫻倒覺得現在的輿論壓力還不錯,外部的壓力,在一定程度上就是一種動力。哪怕是爲了讓她面上有光,那三個不省心的藝人也會努力幹活了。
  聞櫻想了想,又發了一條簡單的文字微博。
  “我能捧出的影帝,不止一個。”
  在發出後,她的微博評論又遭受了一次轟炸,多是嘲笑她愛說大話,一個楊森花了她七年時間,下一個還要多久?
  而刷到微博的三個人,無不覺得擔子沈重,卻又欣喜於她的看中,認爲她所說的人就是自己無疑!
  趁著這個勢頭,聞櫻給他們三個人都簽了新戲。
  其中,給周洲挑的是一部有奇幻色彩的電影,演員方面的準備期就有半年,期間,他需要空出檔期,配合尹乘導演的訓練。
  尹乘導演是國際知名的導演,少數能被西方人也認同的名導之一,他的作品甚至獲得了A國的金象獎最佳導演獎,只要是他出名導演的戲,都會引起演員們爭相廝殺,但尹乘導演有一個最大的特點,就是喜歡啓用表演大膽,不受規則束縛的非科班演員,對於新人演員也會給予更多的耐心和機會。
  這一次周洲能獲得他的青睞,可以說在憑藉自己能力打動他的同時,也是他本身想給本國年輕的演員提供一個機會。
  聞櫻知道在原軌跡上,這部戲同樣會由一個新人出演,幷在最後獲得金角獎最佳新人獎,可謂是一炮而紅。而比起那位表現派的年輕演員,周洲體驗派的表演方式更受尹乘導演的喜愛,所以在她的影響下,歷史的軌跡稍稍産生了變化。
  說起來,聞櫻早前提出的所謂“國際”只是一個暫時性的戰略方針,或者說是給別人畫下了一個美好的藍圖,真正實現起來還十分困難。但搭上了尹乘導演的大船,這件事就不是不能想像的了。
  至於寧驍,隨著他的轉型,爲了打破人們對他童星的陳舊定位,她特地挑選了一部愛情劇本,框架不大,勝在男才女貌有看點,情節互動上溫馨十足,還有他想要的所謂的“床戲”,只不過同樣很溫馨,不屬於行爲激烈的那一種。這也是她的一個考量,不能急於轉型,激起大衆的逆反心理。
  最後是江恪,這是她和江恪的第一次合作,所以在上面花足了心思。
  最終,她接受了一個香港導演的邀請,讓江恪出演他的新戲,一部動作喜劇片,涉及諜戰、賭博等諸多題材。江恪要出演的是一個風流邪肆的小黑幫的老大角色,陰差陽錯成爲了國家秘密部門的一個臨時工作人員,通過與反派的一系列鬥智鬥勇,成爲了該部門的正式成員。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商業片,在江恪受緋聞影響人氣動搖的時候接到,就是爲了重新獲取粉絲的喜愛,順便將他的人氣往上推。畢竟在蹉跎多年後,他能接的劇本很難有高精高質量的,而娛樂圈默認的規矩就是如此,有了賺錢的片子和人氣,想挑好劇本就容易多了。
  江恪一點沒小看這部商業片的難度,無論是打戲還是喜劇節奏都是他需要學習和把握的地方,好在他學得非常刻苦,打戲和槍戰部分全都親身上場,導演對他贊不絕口。
  直到一天,聞櫻接到江恪助理的對話,輕咳說:“櫻姐,你有空來一趟嗎,這邊有一場水下的戲,但NG了好多遍,我看導演都有點不高興了。江哥他……怕水。”


第65章 big bang!緋聞大爆炸(十四)
  江恪的新戲《非常道》內容中打鬥戲有很大一部分比例,但除此外,他潛伏在反派勢力身邊,憑藉場景、道具和身手來躲過各種探查也是看點之一,從中引發諸多令人捧腹的笑點。眼下正在拍的水中戲就是其中一段,他身處一家會所中,爲了逃脫反偵察,迅速躲到了泳池裏。
  眼看他就要躲過一劫,卻突然被人從背後拍了一下肩,男主角一驚之下吐出水泡,水泡漂浮到水面上,驚動了巡查員。
  等男主角回頭,發現拍他肩膀的人竟是他“追求”中的那位大小姐——即女二號的角色,反派勢力高層的女兒。男主角假意追求她來接近反派勢力,爲自己的身份作掩護。大小姐的人設相當傻白甜,夢想當畫家,嚮往浪漫的愛情,所以輕易地被男主角俘獲了。
  她原本正在會所的泳池裏遊泳,因爲泳池池底的磚墻繪了美麗的圖景,便潛了下去,才沒能被其他人發現。期間,她看見男主角也跳了下來,便捉弄似的上前嚇了他一跳。
  男主角拼命和她打手勢,她只當是他在玩什麼遊戲,立時玩心大起,跟隨他的手勢遊來遊去,如同單純快樂的美人魚。水裏的動靜越來越大,隨時會驚動岸上的人,再加上男主角水性不佳,眼看就要憋不住了。
  岸上的人逐漸走近……大小姐卻搶先一步遊到了水面上!
  巡查員一看,原來是大小姐在與人在水裏玩樂鬧出來的動靜,自覺得到了合理的解釋,就走了。
  危機解除,男主角準備浮上去呼吸新鮮的空氣,卻見大小姐再一次沈到了水底,與他輕輕一吻,將口中的空氣渡給他。
  這個場景從一開始的打戲,到後來的吻戲,都有一種不過時的俗套的浪漫感,節奏明快,盡顯張力。
  劇組拍的是外景,租了一家會所來拍戲。
  眼下,江恪就站在會所的泳池邊,低頭看著水面的樣子陰晴不定,他腳的部位一直到膝蓋都是濕的,可見剛剛嘗試過了,但衣服還乾乾淨淨。
  聞櫻一到地方就問助理:“什麼情況?”
  “就是拍跳水戲,劇本上寫的是跳進去,江哥好像做不到,他都是先坐到池壁上,再慢騰騰地往水裏蹭,像烏龜……”助理見聞櫻一眼掃來氣勢嚇人,不禁連連擺手,“不是我說的,是導演啦,拍了太多次都是這樣,導演覺得江哥的態度有問題,說話就不太好聽。”
  “其他人呢?”
  “其他工作人員都還好,江哥平時對人不差,大家也都幫他說話。”
  “嗯,那他是因爲什麼怕水,你知道嗎?”
  “好像是小時候調皮掉進泳池裏,差點淹死吧……”助理說,“但江哥會遊泳,可能只是對跳進去這個動作有心理障礙。”
  聞櫻點點頭,大致弄清了始末,就來到了江恪身邊,他依舊很專心的看著水面,像是在做心理建設,沒有發覺身邊有人。
  “不敢跳?”她站了一會兒,突然出聲道。
  江恪微微一驚,側頭見是她,眼神飄了飄,問道:“你怎麼來了?”
  “我再不來,等你被人踢出劇組?”
  “也沒這麼嚴重吧。”他從凝思中走出來,如常雙手一插口袋,表現出幾分閑適鬆散的樣子,笑道,“讓我想想清楚,很快就好了,你就在一旁看著吧。”
  “怎麼想清楚?讓你一遍遍的在腦子裏模擬自己怎麼跳下去,然後被水淹死?”她出口的詞句犀利。
  “……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誰都有害怕的東西,一個人害怕一件事情,又不得不面臨它的時候會做什麼,我很清楚。”
  江恪向她保證,“我會克服它,不會影響拍戲的進度,我——”
  “不影響拍攝進度?你現在就已經嚴重耽誤了拍攝進度,你有本事再考慮一個小時,看看有多少人在背後駡你。”
  這話一聽,他不禁來了氣,勾唇冷笑道:“駡就駡了,又能如何?我有特殊原因,又不是故意耽誤時間。”
  “你是演員,在表演的時候,你應該做到最好。”聞櫻深深看了他一眼,突然下命令,“閉氣。”
  由於平時聽多了她的話,江恪下意識的反應就是屏住了呼吸,等他意識到什麼的時候,就已經在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的情況下,突然間被她推進了水裏!
  “嘩”一下,池子裏濺起巨大的水花!
  本來處在待機狀態的工作人員無不紛紛側目,就連導演都從監視器後面探出了頭,見經紀人這麼彪悍,不由咂咂嘴,後悔早應該叫她來。
  工作人員都忍不住一抖,在心裏駡“我操”,江哥攤上這樣的經紀人,有點可憐啊……真是不應該抱怨他矯情,他這壓力也夠大的了。
  聞櫻就站在岸邊,冷靜淡然地看了一眼泳池,接著對那邊瞠目結舌的助理道:“會水?幫我看著他,有不對勁就跳下去救人。”
  “……會,但是……”助理探了探頭,“江哥一點反應都沒有,算是不對勁嗎?”
  就在他說完這句話的一瞬間,聞櫻的腳踝忽而被一雙強壯的手抓住,她一怔,剛低下頭,就被水裏的人猛然一拽,掉進了池子裏。
  泳池裏的水沒過兩人的頭頂,隔著透明的水藍色,聞櫻看見江恪唇角邪氣的笑,和他透著怒氣的上挑的眼尾,將他的不滿表現得淋漓盡致。
  他已經下來有一段時間了,卻還死死憋著氣,跟她較真似的。聞櫻在他不解的目光中,輕笑閉上眼。再睜開時,她的表情已經有了些微的變化,方才那成熟女人才有的笑容一變,仿佛透出單純的色彩。
  從沒在她身上看到過的氣質,讓江恪一怔。
  大小姐……
  她在他實在忍不住想往上遊時抓住了他的袖子,緊跟著挨近他,輕輕地與他唇齒相貼,將口中的空氣一點點往他嘴裏渡去。這個吻羞澀而美好,就像是嚮往浪漫的女子終於找到了一個藉口,偷偷親吻自己的心上人。
  原本壓抑著怒氣的江恪,剎那間仿佛代入了角色之中,忘記了與她生氣,而是有點小心的、愧疚的又沈醉的與她親吻著。
  監視器前,導演和副導演兩人盯著屏幕,訝異的神色從他們的眉間透出。
  泳池裏理所當然裝了不少攝影鏡頭,就爲了能夠360度無死角將畫面拍攝下來,而現在,屏幕的方框框出了一幕絕佳的劇照。水藍的池底,背後是美麗的繪畫瓷磚,他們在這裏親吻,女子的長髮在水中飄揚,肢體優美地舒展,是水中拍攝的絕好表現。
  她精準到細微之處的表情更加令人驚艶,閉上眼睛,睫毛輕輕一顫,充分傳遞出羞澀的信息,但她唇角的弧度上揚到足夠燦爛的位置,顯出她愛玩的天性,和她對自己幻想中就有的場景有多麼滿意。
  一吻結束,聞櫻率先向上遊去,江恪魂不守舍地跟在她身後浮出水面。
  岸上從四面八方傳來八卦的目光,和曖昧的眼神,不是所有人都和導演一樣,知道他們在水底幹了什麼,但不妨礙他們腦補少兒不宜的場景。
  江恪如果只是爲了報復拖她下水,哪用得著這麼長時間?早就聽說他們之間的傳言,現在看來,還真是江恪把她從楊森手裏奪過來的。
  先前還有不少人覺得聞櫻除了樣貌沒什麼魅力,仔細一看,從水中起身的她依舊是淡漠精緻的眉眼,但那水珠一路從發間滑到下巴,還真讓她有了那麼點……說不出的味道。
  江恪突然覺得不太高興,取了助理遞給他的毛巾,先往她身上一裹。
  “你會演戲?”他低聲問。
  “會一點。”她道,“和你們對戲對多了,就摸出了點門道,但僅限於層次簡單的角色。演戲不是我的愛好。”
  他笑了,聽出她話裏的意思,因爲不是她的愛好,所以她懶得深入研究。有才能的人總是更能打動人,想起她剛剛的表現,江恪心有所動,再加上那個吻,總是給他特別的感覺,讓他忍不住一再回想……如果不是場合不對,他可能會做出點預料之外的事。
  聞櫻一直等到江恪拍完了今天的戲份,才準備和他一起走。
  除了一開始卡住的跳水那一幕,後面關於江恪的戲份都非常順利,在打戲方面,他堅持不找武替,都是親自完成的動作。有些難度太大,需要一定的基本功,他就在私下裏請教了武術指導,從基礎開始練起。
  導演確實對他很滿意,但和聞櫻聊了兩句天之後,就問她有沒有興趣到這一行發展,把站在一旁的江恪聽的哭笑不得。
  看導演和顔悅色的樣子,他們正經演員,竟還比不上一個經紀人討他喜歡??
  江恪在拍戲時的認真表現,隨著路透照傳到粉圈,漸漸地,先前因爲吻戲事件動搖的人,又被他認真敬業的模樣打動,看他私下苦練拉筋的樣子,不禁心疼。再加上他這一次的黑老大造型可謂是浪蕩風流到了極點,俊美又痞氣,盡顯他的優點,把顔粉迷的死去活來,就是非顔粉都快變成顔粉了。
  然而就在《非常道》的拍攝時間即將落入尾聲時,江恪突然因爲一場打鬥戲腿骨骨折住進了醫院。聞櫻準備趕去醫院,手機卻再次響起來,竟是周洲那邊也出了事,說他在片場遭遇意外。
  她站在原地,一時有些棘手。
  小劇場:
  寧驍:(嘆氣)只有我一個全乎人了,看來你只能挑我啦。
  江恪:腿好疼,要櫻櫻親親才能起來!
  周洲:心好疼,要櫻櫻親親才能起來!
  寧驍:臥槽!兩隻心機狗!


第66章 big bang!緋聞大爆炸(十五)
  江恪是吊威亞不慎摔落受的傷,情況頗爲嚴重,按理要臥床休養幾個月,更何況是動作激烈的武打戲。這樣一來,劇組方面就犯了難,如果戲是剛開始拍,換演員還來得及,偏偏是將近結尾的時候鬧出這樣的事,後面的戲份不算多,但也不少,如果都讓替身來代也不合適。
  聞櫻去看江恪,他剛出了手術室被推到病房裏,額頭迸出冷汗,嘴唇微白,看見她的時候卻還笑了一笑。
  劇組來了不少人,原還在圍著他說說笑笑,見到她不由紛紛停下了正在說的話,只因她上次留給人的印象太深刻,人們看她就多帶了一層眼光,便只是輕蹬高跟鞋的步伐,都覺得她氣勢淩人。
  聞櫻也沒空管小魚小蝦,她和副導演點頭打了招呼,便回頭站到了床邊去看江恪:“怎麼樣?”她站得近,眼裏的關心表露無遺。
  江恪立即說了句:“還好。”然而他剛一答完,手臂上就被聞櫻的指甲蓋兒劃了一道,他心裏一悸,猛然反應過來,又虛弱地道,“可能是麻藥的時間還沒過,暫時還能忍……”
  “畢竟是骨折,不是小事。”她拿放在一旁的熱毛巾給他擦去了汗,很心疼的樣子。兩人又你來我往默契地唱了出大戲,她才直起腰道,“你先好好躺著,我和副導演說句話。”
  江恪做出虛弱小可憐兒的樣子歪在病床上,惹來衆人的安慰。
  聞櫻帶頭往外走,副導演也說不清是爲什麼,還真聽了她的話,跟著就出去了。
  “江恪受了傷,後面的戲你們準備怎麼拍?”到了走廊的拐角處,她轉回身問。
  要不是導演還在片場繼續拍戲,她也不會就近找副導來談。
  副導演摸不清她的意思,只小心翼翼地回答:“這……後面索性鏡頭不多了,我們也不敢讓他太累,就露個臉,其餘動作部分就讓替身來完成吧,後期把臉換上去行。”
  “您說笑吧?”她說著,還當真輕笑了一聲,把人直看的莫名心緒起來,她才慢條斯理地道,“我們阿恪這部分的宣傳一直都是繞著親身上陣這個關鍵來,粉絲也很買賬,臨到結尾突然換了武替,假如粉絲不滿意鬧出來,劇組能擔這個責任?”
  “這……”
  “說實在話,阿恪先前在網絡上一直很波折,我們團隊也是費了很大的功夫才做好這方面的維護,如果因爲劇組保護措施做不到位的原因,讓他失去了粉絲市場。”她停頓,意味深長地道,“我想這對電影來說,也會是一個不小的損失。”
  對於這個認知,雙方都非常清楚。畢竟一開始,他們就是看中江恪在大陸這邊的人氣,再加上形象非常符合人設要求,才誠心力邀。請了人又讓他受傷,又要做損毀他人氣的事,不管哪一條,劇組都站不住跟腳,因此,她才能用咄咄逼人的態度對人。
  副導演被她一席話說得冷汗涔涔,只能硬挺著道:“那也不能叫電影爲了他推延……這不是小事!”
  她向前走了半步,高跟踩在堅硬的地板上發出輕篤聲,讓對方的心跟著一提 ,這才笑道:“何必推延?照常拍攝就可以了。”
  “……您的意思是?”他猶如驚弓之鳥。
  “改劇本。”她魄力十足,果斷地道,“讓編劇根據阿恪的情況修改劇本,男主角身上可以發生類似的事件,造成他腿部受傷,打戲部分可以從這方面展開,如果改得好,我相信不會影響主綫劇情,反而會增加支綫劇情的笑點。”
  比起電影日期延遲,這個要求實在是太小了,副導演差點一口就答應下來。
  “拍攝的時間綫幷非順延,難度不小……”
  聞櫻沒有再爭辯,這只是對方最後的掙紮,她輕聲笑道:“那就是劇組的問題了,我相信有您在,這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問題。”
  她用這一句話結束了話題,重新走回病房去看江恪的傷勢。
  在辦完公事後,這一次是真心實意地關心。對於表演認真的演員,她都有著好感和敬意。
  在她到醫院之前,江恪的助理其實就聯繫過她,對方表示江恪在手術之前,就交代了他,想要在休息幾天後繼續拍戲。這幷非沒有過前例,非常刻苦的演員爲了保持戲的連貫性都會帶傷上陣,在戲份結束後,再進行二次手術,但骨折的嚴重程度更高,他有這樣的意誌力,她自然要替他減少前進的阻力。
  “周洲?我在趕過去的路上,你等等啊。”雲鷗肩膀和臉夾著手機,催促司機再快一點。
  “她呢?”周洲問。
  “你說姐?她太忙了,有事走不開,你放心,誰敢在劇組給你搗亂,我一定給你揪出來!”
  “哦。”周洲按下免提鍵,將通話轉到後臺,然後熟練地點開微博,一刷新,往下劃拉幾條,就看見首頁上出現他想要的信息。
  自從上一次的吻照爆出後,聞櫻的名字就是首頁常客,如果是和楊森又或者是江恪在一起,那跑上熱搜也不是難事。這一次同樣如此,“江恪片場受傷骨折,聞櫻急去探病”的信息一出來,依舊追這則八卦連載的人,就轉發得飛快。
  除了文字,還有配圖顯示聞櫻一邊踩著高跟鞋健步如飛,一邊聽電話,表情褪去了往日的淡然,顯出幾分焦急。
  所以他給她打電話的時候,才會一直占綫。
  周洲其實沒有受太大的傷,他們的劇還在籌備期,因爲是奇幻電影,大多數場景都要采用無實物表演,後期再加上特效效果,所以現在還在上一個針對這項表演開設的培訓班。而周洲難得的遇到了瓶頸,沒有發揮出自己的實力,劇組裏又有演員和他競爭男一號失敗,只能飾演另一個角色,在這樣的情況下,自然四處傳播他是靠關係上位,而非網上大炒特炒的演技,劇組裏的氣氛也因此變得緊張,在一次故意針對的情況下,他被道具劃傷了手掌。
  雲鷗不負衆望,一到劇組就抓出了搞鬼的人,只是個小角色,不必多加衡量,立刻被選角導演踢走了。
  事情看似和平落幕,但聞櫻卻在聽到雲鷗的彙報後,親自去走了一趟。
  他們培訓的地方是在一個類似於舞蹈室的課堂裏,四面八方都是鏡子,方便他們清楚的看見自己的表演。周洲就站在演員之中,顯得格格不入。其他人多是和拍檔喁喁私語,間或看他一眼,只有他在專註地聽老師講解。
  然而到了練習表演的機會,他的發揮卻總是差那麼一點,比起他來,和他對戲的男演員發揮堪稱精彩,顯得非常真實。
  聞櫻對這人有印象,對方正是原軌跡上應當獲取男主演角色的人,雖然是新人,但科班出身,他跟隨的一位老師和尹乘導演是好友 ,所以有門路參加試鏡。
  在這樣的情況下,周洲的壓力可想而知,他拿到了角色,卻還不如失敗者的表現好,不由得讓人懷疑他拿到角色的原因。
  “演不好就別來丟人現眼。”對方不耐煩又帶點輕蔑地跟周洲說道,“都已經過了半個月了,還是這麼半死不活的樣子,真不知道你給導演灌了什麼迷魂湯!”
  周洲垂下了眼睫。
  就在這時,聞櫻叩了叩門,引來教室裏的人的註意。
  乍然看見她,教室裏炸開了鍋。
  “臥槽這不是那個……聞櫻嘛!”
  “啊啊啊我之前還在天涯刷過她的八卦樓!這是本人啊!”
  “金牌經紀人!如果被潛能出名的話,我好想被她潛……”
  小演員們好一陣交頭接耳,望著她的樣子和看明星差不多,畢竟他們本身就是演員,除了個別自身崇拜的明星之外,經紀人對他們來說誘惑力反而更大。
  聞櫻如今在外界的名聲雖然不太好,但業內卻是拋開了作風問題,對於她的工作能力都達成了一致的意見。簡單歸納成四個字,就是“捧誰誰紅”。她放言還能捧出第二個影帝,能不能做到兩說,但足可見野心不小。不想和有野心有能力的經紀人合作的演員,都不是好明星!
  比起他們浮於表面的驚訝神色,周洲強自壓住了情緒,在和老師告罪出門。
  衆人這才想起來,周洲的經紀人就是她!
  在她的運作下,連這樣的演員居然都能大紅,成爲尹導新電影的男一號,這不由讓人蠢蠢欲動,更想搭上她的車。
  而他們蘊含特殊意味的視綫落在周洲身上,使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一時間,他的腳步走得更快了。
  “你怎麼……來了?”他問。
  “想你就來了。”她話剛出口,見他猛地擡頭,方一笑道:“喲,我們的大牌周洲終於肯擡頭看我了?”
  他別過了視綫。
  “我發現你和其他演員相處的不好。”
  “嗯。”他沒有否認。雖然她在最開始帶他的時候就教他要和人好好溝通相處,但他執行起來依然非常艱難。
  她果然道:“和人打好交道無疑會對你的工作展開有好處,這一點江恪就做的很好,所以他卡戲、受傷都會讓人輕易地原諒他,保證後續的拍攝正常運行。”
  他知道她說得沒錯,江恪確實很厲害,但他聽了依舊覺得有些難受。
  然而她話鋒一轉,突然道:“但人總有例外。周洲,你就是這個例外。”
  他意外地擡眼看她。
  “雖然有點殘忍,但親愛的,這就是天才的特權。”她輕笑道,“他們需要努力去做的事,你完全不用去理會。你只需要表現得足夠好,足夠讓人震驚,那麼沒有人會再和你作對。”
  他眼睛一黯,“可是我……”
  “可是你遇到了瓶頸?這很正常,其實我剛剛看了你的練習表演——”見他陡然屏息,她笑笑道,“確實有點糟糕,你覺得無實物表演最重要的是什麼?”
  他沒有覺得失落,相反,連他自己都能感受到他觸摸到了壁壘。聽到她的提問,他仔細思忖後答:“想像力?”
  “是的,想像力。”聞櫻道,“但不是沒有根基的想像力。”
  他點了下頭,剛竪起耳朵要繼續聽,卻只聽她說:“你來坐著,我給你講個故事。”
  他目露疑惑。
  他們在培訓班所在的建築物裏面找了個有長椅的角落,她坐下後,指了下旁邊的位置,他跟著坐下來。
  她說講故事,就真的開始講故事,她講了一個關於大海的故事,故事的名字叫做海的女兒,也就是美人魚的故事。
  周洲不覺得有任何不耐煩,她的聲音,即使是在講衆人熟知的童話故事,也讓他慢慢地沈醉其中。講到故事的結尾,美人魚化作泡沫消失在海面上空,她問他:“這個時候如果讓你來演王子,你能幻想自己站在甲板上,看她化作泡沫的樣子嗎?”
  他略微思索後,發現自己一睜眼,眼前就是蔚藍的大海,和搖晃的船體,就連情緒都能從心底蔓延開。他在她的講述中入了戲。
  周洲倏爾反應過來,看著她發怔。
  “想到了?”
  “嗯……”他沈吟著,迅速拿出手機,查看起需要的資料來。
  無實物表演,雖然幾乎沒有道具和布景的幫助,但不代表他不能在這之前借助其它手段入戲。他太過執著這是一門新的技能,只想著要憑空幻想,將那些文字都轉變成腦海裏的場景。但這個故事和星際宇宙有關,他既不是觀星家也不是宇航員,沒有參照的實物,怎麼可能憑空想出這類的背景?
  在翻閱了許多星際圖片和所需資料後,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氣,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感覺。
  而一旦找到情緒,他突然非常想回到教室,繼續未完成的練習。他無所謂那些背後議論他的人,一直以來他的困擾都來自於自己,但她來了,而他之前的表現又那麼糟糕,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表演給她看。
  但等周洲側過頭,才發現聞櫻不知什麼時候,側靠在他的肩頭睡著了,這使他的眼神驀地變軟。
  他在不弄醒她的情形下,悄悄給她拍了一張照片,摩挲著手機屏幕。
  隨後,他垂眼微思後,在他們五人的工作微信群裏發了一條信息。
  “鷗姐,她累得睡著了,需要我送她回去嗎?”
  小劇場:
  寧驍:(嘆氣)有些人平時一聲不吭,其實黑在了骨頭裏。
  江恪、雲鷗:(連連點頭)
  周洲:嗯:)
  寧驍:你嗯誰……說的就是你!!


第67章 big bang!緋聞大爆炸(十六)
  聞櫻幷沒有跟著周洲回到教室,她看著周洲進門,周圍是圍來的小演員,紛紛向他打探她的消息,一邊悄悄地偷眼覷她。
  她就站在門外。因爲最近忙於奔波,睡了十分鐘也無濟於事,仍覺得疲累,便從口袋裏尋出一根女士煙,夾在指尖往紅唇裏送。
  培訓班的老師大概因爲她的態度過於自然,是在劇組的許可下進行觀察,誤認爲她真的是來挑演員的,因此沒來趕人,就任她站在那兒輕吐煙霧,格外地慵懶撩人,有不少男演員都意有所動,心裏砰砰跳動,道是長得好看又有氣質,被她潛規則完全不吃虧啊!
  怪不得外界傳的這麼難聽,還是有不少人前仆後繼,男女都有,競爭激烈。
  這麼一來,他們看周洲的目光就多了幾分不懷好意,希望能借他當做腳踏板,讓他的經紀人關註到自己。
  但——
  放出籠了野獸無疑是非常可怕的。
  這一段時間,周洲整日沈浸在對無實物表演的鑽研之中,但無論是私下做功課、請教老師、還是參考大片和大片幕後的作業,始終有一層如窗戶紙一樣薄的障礙阻隔在中間,讓他能模糊地看見另一邊的風景,卻總是戳不破。
  而現在,聞櫻替他撕破了這一層紙。
  和他演對手戲的演員仍是那位曾經的男一號蔣銘,周洲一走上來,他就敏銳地察覺到對方變得有些不一樣了,可仔細再看,對方依舊是如往常一樣的孤僻陰沈,眼瞼微垂,像是沒有什麼能看在眼底的高傲的樣子。這不由讓他放在兩邊的手倏爾一下握緊成拳,就算有人在背後提點又怎麼樣,他當初爲了練無實物表演,學習了整整半年,才能做到能讓人正確讀懂意圖,卻又不會顯得太誇張的地步。
  聽起來他比對方多了這麼一段時間,仿佛贏得幷不光彩,但演員就是這樣一個行業,在背後練習了多長的時間、付出了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看走到臺前的這一刻,孰勝孰敗!
  對此,他自信他能贏!
  與學校裏諸如吃麵條、洗頭髮的簡單常規情景不同,培訓班練習定下的題目通常都與正式播出的劇本相近,如這一次,背景題目就是在宇宙飛船上的生活,指定兩人表演出飛船受到外太空不明物體撞擊後的表情、動作反應。
  就在老師擊掌代表撞擊的一瞬間,兩人的表情均有了不同的變化。
  蔣銘的驚恐表現的恰到好處,像是透過飛船的窗戶看見了不明物體,他下意識地想要遠離給他帶來恐懼的東西,於是後退了一步。然而他發現,就在他做出動作的剎那,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旁邊。
  原來是周洲把蔣銘當做擋箭牌,躲到了他身後。
  搶鏡。
  卡準了時機的搶鏡。他不僅與另一位演員産生關聯的動作,且正好就卡在蔣銘後退的那一秒,讓人下意識地忽略了蔣銘,將視綫落在他身上。就在這時候,他擡起了頭。
  緊接著,他的表現讓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
  如果說蔣銘的驚恐就像是看見了鬼怪一樣的神情,緊張地想要逃開,那麼周洲的恐懼,就包含著一種震撼。他恐懼,恐懼的全身發抖,但同時,他被這從未見過的壯觀景象所震撼了。就如同人們看見海從天上傾倒,山體崩裂塌陷,大自然的現象除了讓人害怕,還會産生難以言喻的敬畏。正是這種敬畏,讓他在懼怕的同時,就如同被釘子釘在了原地,寸步不能離,目不轉睛地看著那飛撞而來的隕石,而他充滿震撼的目光裏,似能讓人看見璀璨星河的倒影,讓觀衆也爲他的表演所震撼了。
  蔣銘不知道他在身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只聽到了許多人倒吸一口氣的聲音,卻不是因爲他。
  表演結束,輕卻有力的掌聲從門口響起,驚醒了衆人,隨後他們發自內心的掌聲融入了聲浪裏。
  是那個周洲?他做了什麼?他知道怎麼做無實物表演了嗎,爲什麼那麼多人贊嘆他?
  不,不可能!
  蔣銘如夢似幻,僅僅是一天的時間,不,一個小時的時間——
  他不能相信有人可以做到他長達數月才能獲得的東西。
  他不知道,天才與普通人最大的不同,就是在於普通人需要日復一日去練習努力的事情,對他們而言,是能信手拈來的東西。一般的人要反復地琢磨和思考,從較大的偏差改爲較小的偏差,精益求精,熟能生巧。而對於他們,靈感又或者是技能,都是原本就存在的東西,只需要從口袋裏將它拿出來這麼簡單。
  現實很殘酷,然而殘酷的也正是現實。
  門口,聞櫻屈起一根手指輕點在煙身上,撣落了煙灰,隨即輕笑著對周洲道:“我很喜歡。”
  聽到她的話,衆人眼中一向陰沈無法接近的周洲,嘴角不可抑制地輕揚起一個微小的弧度,而後他往下扯了扯衛衣的帽子,遮住了表情。
  探班之後,聞櫻聯繫了劇組,在經過他們的同意後,通過她自己的微博,將這段變成探班所見的視頻曝光。
  要知道,她的上一條微博還是信誓旦旦說要捧出下一個影帝的時候發的,數月不更博,黑子都無處可噴,一見她發了新的,二話不說立刻跑來開噴!一時之間風起雲湧,廝殺激烈,霎時間就戰出一萬條的評論來。
  但很快,風向突然有了變化。
  黑子比粉絲還要執著,關註她的人自然就會點進她發的視頻裏,好去抓她的錯處,接著噴第二輪。可是沒想到,多數人不知不覺從頭看到了尾,然後懷著激動地心情打了一串評論,在發出前猛地反應過來:咦,我不是要開噴嗎,我爲什麼要誇他???!
  “哇,是我!我去看錢塘江漲潮那一次,就是這樣既害怕被淹沒,又忍不住一看再看,挪不動腿的樣子!”
  “好生動,我真的在他眼裏看見了星星?”
  “吐槽樓上,你看見的應該是燈光映在眼睛裏的亮光吧……不知道是誤打誤撞,還是故意演出的角度。”
  “必須是故意的,我粥粥的演技就是這麼棒好嗎,完美到細節!!舔屏!”
  “周洲嗷嗷嗷,我都快忘了他了,《稱帝》之後居然沒有下一步作品不科學,這是新戲要演的片段嗎?超級棒!支持!!”
  最後,微博下變成了周洲的粉絲專場,大家幾乎把正主都忘了。
  很快,周洲轉發了這條微博,幷留評:喜歡就好。
  他省略了主語,粉絲都自發代入是對他們說的,紛紛留言表示肥腸喜歡,炒鶏喜歡,喜歡的不要不要的!
  但粉絲不知道內情,另外兩個男人卻能發覺到這句話的古怪。
  寧驍劃動頁面,面無表情地刷完了評論。
  助理發現他的表情有點可怕,不禁小聲問:“驍哥?怎麼了?”
  他沒有回應。
  他的電影即將上映她都沒有發過微博,江恪演戲出事故住院她也沒有發,周洲的一個教學視頻,她卻寶貝似的發了上來,就算是做宣傳預熱,有必要這麼早嗎?!
  周洲周洲周洲,自從周洲來了以後,她大半的心神都落在了對方身上。
  周洲是天才,周洲天賦異稟,周洲就是她期待的下一個影帝人選。
  那他呢?
  想一想,他差不多是有兩個月的時間沒見她了,先是江恪,然後是周洲,同是她的藝人,她卻一點都不關心他這邊的進度。難道是因爲他接的劇既不是名導又不是賺錢的大片的原因?
  因爲她曾經認爲他頻頻打電話的舉動太小孩子氣,他甚至不能打電話給她,他只能守著她的公衆平臺,來關註她的動態。
  但他最新收到的一條關於她的動態,卻是周洲發出的微信信息!
  剛一看見微信內容的時候,他氣的當場就想打電話質問,但冷靜下來一想,發現對方固然用心險惡,但拿到臺面上來說,這就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詢問,她未必真的和他有了什麼。
  “驍哥,劇本!”
  寧驍聽見助理的驚呼,才猛然發現不知不覺中,他攥在手裏的劇本被捏的幾乎變了形。
  在鬆開手之後,他盯著皺巴巴的劇本問:“你覺得我和周洲比演技,誰更好?”
  “這、這怎麼說呢……”助理磕巴了一下:“我覺得都挺好的呀,哥你表演的特別自然,周洲哥的話,還挺有衝擊力的吧,就像櫻姐剛發上去的那段,很厲害,一下子就覺得和別人都不一樣……”他誇到一半,驟然發覺對面的人表情已經變了,立刻閉上了嘴巴。
  寧驍輕哼了聲,卻不能不承認周洲的出色。哪怕他在攝影機跟前待了二十年,也做不到他的得天獨厚。
  是啊,他突然微楞的想到,他只是公司一開始想要扔出去的燙手山芋,如果不是她,他只能在泥潭裏深陷,根本沒有現在的價值,可能也比不上周洲未來的價值,所以她的選擇不言而喻,無論是影帝,還是別的什麼……
  同樣看見了微博和微信內容的江恪,明知道多半是對方故意的,這種小孩子的把戲他早該見怪不怪,但不知爲何,仍舊控制不住的會去想這句話所造成的歧義。
  畢竟按照她一貫的作風,這不是沒有可能——
  他唉聲嘆了口氣,確實,周洲的天賦連他都非常嫉妒,所以才會産生這麼強烈的不安,但比心眼他不會輕易認輸!
  江恪拿起手機,編輯了一條裝可憐的信息發到了聞櫻手上,讓她有空記得來慰問傷員。
  他現在抽時間拍戲,但還是會上醫院來做檢查,防止惡化。
  但他沒想到的是,聞櫻一到醫院,就和同樣來看他的楊森撞到了一塊。楊森喬裝打扮,爲了避人眼目,走路不免顧得了那頭顧不了這頭,一個沒註意,就和拐角走來的聞櫻撞上了。
  他急忙去扶,一扶之下,才看清了她的容貌。
  “楊森?”她站定後,疑惑地壓低了聲音問,“你來看江恪?”
  沒想到她還是一眼就能認出他來,楊森不禁生出淡淡的喜悅,在她的詢問下點了頭,“好久不見。”
  她也一笑,“好久不見。”
  “上次的事,還沒謝謝你。”他低聲道。如果不是她站出來說話,將人們的註意力都轉移了過去,他和江恪都不會像現在這麼輕鬆。
  “畢竟你也是我帶過的人,順手幫你一把不算什麼。”她寒暄說完,也就沒什麼別的可說的了,點了點頭提步要走。
  就在這時,有護士端著放了瓶瓶罐罐的托盤走來,眼看著就要和她撞上了。
  “小心——”
  楊森手伸到她腰間,將她攔了回來,避免了一場慘劇。護士道謝時他壓了壓帽檐,等人走了,才低笑著問:“你最近是不是沒休息好?”很少見她會和人撞上兩次,第一次姑且理解爲是他的原因,第二次就能看出她的心不在焉了。
  他們在一起這麼久,很多事不必言說,他就能感覺得到。
  “是有點。”她坦然承認,“要負責的人多了,事情就跟著多,也是沒辦法的事。”
  他突然意識到,當初他被她的嚴厲逼迫的有多疲累,她作爲監督他的那一方,只會投入更多的精神,去時刻警醒他,避免他走了彎路。再開口,他不覺連語氣都輕柔下來,“事業沒有身體重要,不要過於強迫自己。”
  她斜睨他一眼,笑了,“不強迫自己,怎麼儘快捧出下一個影帝?”
  “如果你的執著是想要一個影帝,不必捨近求遠。”他忽然道,“我可以去你那裏。”
  聞櫻有些驚訝,又有些想笑,她剛想說什麼,突然發現他的手還攬在她腰上,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沒有放開。
  但沒等她開口提醒,就被不遠處傳來的聲音打斷了對話。
  “餵——”江恪舉起單支拐杖敲了敲門框,似笑非笑地道,“我說,你們是不是也太旁若無人了一點?”
  小劇場:
  江恪:靠,煮熟的鴨子居然被惡狼給叼跑了?!
  楊森:你說誰是狼?
  聞櫻:你說誰是鴨??
  煮熟:嗯?你說我的鴨子去哪兒了?
  寧驍:哈哈哈紅紅火火恍恍惚惚何厚鏵
  周洲:↑找存在感。
  寧驍:(ˋ^ˊ)要你管!


第68章 big bang!緋聞大爆炸(十七)
  如果兩個人在一起還能一來一往說話,那麼三個人在一起,尤其是兩男一女的情況下,氣氛就很容易陷入了一種尷尬的沈默裏。
  聞櫻先對江恪道:“好了,我百忙抽空來看你,你擺臉色給誰看?”她把楊森手裏的探病水果接過來,放到床頭,看了眼明顯在鬧脾氣的人。
  江恪翹著打石膏的腿,活像大爺樣,“你是百忙抽空來看我,還是來約會?”一點都不忌憚楊森就站在旁邊,要知道剛剛看見兩人摟在一起的時候,他沒把拐杖砸在他頭上都算得上是涵養好了。
  這算什麼?
  非正式前任在他病房前上演大團圓?!
  “來約會。”她毫不猶豫地答。
  “……”
  江恪頓時氣到胃疼。
  她瞟他一眼,眼底有笑,“和你約會。”
  他一楞,旁邊站著的楊森明顯也是沒有預想到她的回答,面色微變。
  “不是和你約好了嗎——”她遞了一個梨子給他,“不然你以爲?”
  江恪和她指尖相觸,冰涼的,但一口蘋果咬下來,讓他心裏蔓延開說不清的滋味。他嘴上卻問,“蘋果洗了?”
  “忘了。”
  “……沒關係。”他凝視她的眼睛電力十足,輕眨了一下,“只要是你遞給我的蘋果,都好吃。”
  她忍俊不禁。
  楊森從剛剛起就一直沒能說話,不知爲何,他們在對話的時候,他覺得自己與這個房間格格不入。以往三個人都在場的時候,多是他和江恪說話,聞櫻在旁邊站著,偶爾和江恪吵上兩句,他上前調節,但是現在多餘的那個人變成了他。這讓他産生了一種難言的失落感。
  他看見聞櫻被江恪逗笑的模樣,不禁回想,他們在一起工作的時候,她會笑嗎?她常常是眉眼淡漠地發下一個個指令,即便是私下裏,也慢慢地就不愛笑了。
  見到江恪剝了桔子要給她吃,他忍不住出言阻攔道:“她不喜歡吃桔子。”頓了下,“她體質偏燥,青桔性熱,一上火她就頭疼。”
  “……哦。”
  江恪盯著他,收了笑,慢慢地把手收回去,卻在到了半途的時候,被她取走。
  “那是以前,後來我找中醫調理過了,沒什麼不能吃的。”她說著,往嘴裏放了一瓣桔子。
  “這樣啊……”房間裏一度靜默了片刻,江恪覺得不能太得意,就將翹起的嘴角強壓下去。而就在氣氛再一次陷入尷尬之前,楊森忽而問她:“你覺得我之前的提議怎麼樣?去環帝和你一起共事。”
  江恪立即驚訝地看向他。
  沒想到他還向聞櫻提過這樣的要求。
  他的心微微一提,面對曾經喜歡的人的要求,她會不會欣然接受?撇開其它的情感因素不談,這都是一個已經成名的明星,從代言到廣告,有過獎杯證明的楊森都比自己帶給她的好處要多。而且他不知道,她對楊森究竟還有沒有感情?
  “小心壓倒腳。”聞櫻見江恪不自覺地傾身,一邊提醒,一邊將他壓了回去。然後,她才去回答楊森的問題,“作爲一個經紀人,我覺得你在星辰發展的很好,在那裏你會得到最中心的資源,如果到環帝來,高層未必會這麼重視你。”她以公事公辦的態度,向他提出建議,卻也是委婉的拒絕了。
  “不能給我一個機會,繼續和你一起嗎?”
  他定定地看著她,目光毫不躲閃的和她對視。
  這樣堅定的態度,在他身上可以說是從未出現過,除了對事業發展的追求,但在情感上,他一直是被人取笑過於自我、情商太低,幷沒有執著的東西或者人。
  而在被拒絕後,重複提起這個要求的現象,更是見所未見。
  “算了吧。”她換了一種方式,趣然輕笑道,“挖老東家的墻角,不合適。”
  一句“不合適”,聽似一語雙關,讓有的人心花怒放,有的人情緒低落。
  在聞櫻起身去趕赴其它日程之後,江恪一臉“你很煩”的表情看楊森,“你怎麼還在這裏?”
  楊森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才對他道:“我不會放棄。”
  “?”
  “既然明白了喜歡的人是誰,輕易放棄豈不是太沒意思。”他看向江恪,濃密的眉毛一挑,顯露出他強勢的一面。
  江恪翻了個白眼,“那關我什麼事。”心裏卻不是不警惕。
  “當然關你的事。”楊森輕扯嘴角,“還要多虧了你上次那段話,才讓我想通,謝了。”
  江恪:“……”
  “你不會因爲這個,就不認我當朋友了吧?”
  江恪:“……滾滾滾。”
  楊森和他揮揮手,走了。
  將話說出口後,他反而如同放下了沈重的心事,連步伐都變得輕鬆了。
  江恪確實比他灑脫。他討厭聞櫻的時候從來不屑遮掩,喜歡她也是直來直往。如果聞櫻喜歡江恪,他不覺得意外,也願意祝福他們。
  但如果她還有一點喜歡自己,他都想去試一試。
  《非常道》拍完後,江恪做了二次手術,錯過了映前的路演,在電影上映後就立刻陪同導演跑了五個重要的票倉城市,聞櫻擔心他的腳傷,全程陪他跑了下來。
  票房成績讓人眼前一亮,當周票房破五億,周末還迎來了一個小高潮,一路持續走高。
  口碑表現倒也不差,典型的商業片,沒有過於深遠的立意來磨觀衆的耐心,只講求一個痛快。衆人對影片的評價也多是“打戲超贊”“畫面不錯”“男女主的觸電反應來勁”等。
  影片一開頭,就是江恪與一個有夫之婦在臥室偷情,聽到丈夫上樓的腳步,他匆忙穿上褲子,長腿跨上了二樓的窗戶。就在這時,少婦喊了他的名字,他回過頭來,露出迷死人的一笑。襯衫披在他身上,因紐扣散亂,露出麥色的胸膛和腹肌,充分詮釋了男色撩人。
  將少婦迷的七暈八素後,下一秒,他在她的驚呼中,瀟灑地從窗戶裏跳了下去。
  短短幾秒鐘的鏡頭,就將人物的形象立在了觀衆眼前。
  女粉絲已然爲之瘋狂。還有許多人,曾經認爲他道德敗壞,強搶朋友的女人,是楊森和聞櫻之間的第三者,在看完影片後,突然就認可了他。
  “我承認他有讓人迷戀的資本!”
  “啊本來不太喜歡他,聞櫻那時候還是楊森的經紀人吧,不管是不是聞櫻先撩的,他對朋友的女人下手就是有問題!但是看完電影突然覺得,媽媽我沒猜錯他就是這種人設,可是他媽的好帥啊啊啊!”
  同時,他的打戲也受到了人們的認可。
  “超棒der,看過他私下練功的視頻,確實非常刻苦,這種精神就應該讓現在只知道賣臉的小生都來學習一下!”
  “電影有續集嗎?打戲好精彩,拐杖那一段笑死我了,拿拐杖當支點,被人打的四處翻仰,又打死都沒有倒下!讓人捏了一把汗又笑到肚子痛。”
  在前一段時間的人氣低迷後,《非常道》爲他狂斂了一把人氣,微博粉絲數儼然超過了楊森,電影導演也已經和聞櫻接觸洽談續集的拍攝。
  因爲處在關鍵時期,聞櫻陪江恪出席場合的時間自然偏多,分給其他人的時間就少了。這天下雨,她回家突然發現寧驍就站在樓底下,淋了一身的雨,看上去狼狽極了,完全沒有當紅男明星的模樣。
  她取笑道:“這是怎麼了,新戲演男一號找靈感?”
  “誰拍戲找靈感了!我就想來問,你是不是——不管我了?”他在雨中困難地睜眼,氣勢洶洶地道,“你要是不想管我,那我們趁早解約,我也好去找別的經紀人。我現在紅了,有的是人想和我合作,你別以爲我是沒人要的小可憐!”
  她一怔,“怎麼突然說這樣的話?”
  “難道不是嗎?”他反問,“我電影拍攝的時候你在哪裏,上映的時候你在哪裏,你去看周洲的培訓班,陪江恪路演,就因爲我的戲成本最小,賺的最少,也沒有拿獎的可能,你就不管了嗎?!”他控訴地看著她,長長的睫毛總是被雨水打濕,要粘到眼睛裏,讓他不得不一眨再眨。
  “真是……”她揉了把他的腦袋,輕笑道,“你不是小可憐,誰是小可憐?”
  “我都說了——”他話沒說完,就被她拽住了手,“你幹嗎?我不上去,我們把話說完就走,我才不想和你傳緋聞呢……”
  他一路抗議,還是被她拎上了樓。
  聞櫻直到拿大毛巾往他腦袋上一蓋的瞬間,才想明白了他爆發的癥結,笑嘆道:“你啊,你就是太依賴我了,如果哪天我不在你身邊,你怎麼辦?”
  他險些又要炸毛,把大毛巾掀了一半,看見她放到跟前的牛奶,硬生生憋了回去,嘟囔了句,“你怎麼會不在,你真要和我解約?”
  “就算現在不解約,將來我也可能淡出娛樂圈,或者嫁人生子……”
  “那就和我在一起!”他心裏一揪,猛地說道,“和我在一起,我就可以放心依賴你了。我會給你賺錢,比江恪賺的多,他早晚要過氣,我才剛剛起步!”他開始拉踩以前崇拜過的前輩。
  她隔著毛巾給他擦頭髮,聞言一笑,“錢倒不是問題,但你不害怕嗎?”
  “?”
  “你就不怕我出去打野食?”她的手下滑,曖昧地落在他腿上,傾身靠近他,“我可是有前科的女人,帥氣的男孩子在身邊轉的話,就會忍不住出手……”
  “……”他心跳變得急促,神色幾經變幻,才從牙齒裏蹦出字來,“無-所-謂!”
  她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字,有些驚訝,在看見他憤怒的都快燒起來的眼睛後,才輕笑出聲。
  所以不是不在意,只是強迫自己和她對戰嗎?
  “不錯的眼神。”她傾身在他眼角親了親,“保持下去。”
  寧驍只覺她吻上來的瞬間,血液轟地沖上腦袋,心臟快要跳出來。過了半天,他才有所反應:“……什麼?”
  “不是說我不管你嗎?”她從茶幾上那一摞劇本裏找出一本來,擱在他面前,“我已經替你準備好了,就等你空出來的檔期。”
  他仍舊是懵然的狀態,“哦……”
  聞櫻翻開了第一頁,嘴角掛著微笑,“看看它,這個角色,會讓你成爲下一任影帝。”
  她話剛說完,就見他猛然從暈乎乎的狀態裏驚醒,擡眼望了過來。
  小聚:
  【收斂版】
  寧驍:……恩寵來的太突然,我措手不及。
  周洲:(一聲不吭打開電視)
  寧驍:?你幹嗎,自暴自棄?
  周洲:(調到天氣預報臺)
  天氣預報:明天多雲轉陣雨……
  寧驍:??
  周洲:我明天去她家樓下等她。
  寧驍:(╯‵□′)╯︵┻━┻嘲諷誰?!我才不是因爲淋雨裝可憐才被親的好嗎!
  【囂張版】
  寧驍:影帝?!哈哈哈恍恍惚惚紅紅火火何厚鏵,事實證明,誰笑到最後,才笑的最好!
  周洲:今天不是最後一章,繼續笑。
  寧驍:……笑就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恍恍惚惚紅紅咳咳咳……


第69章 big bang!緋聞大爆炸(十八)
  被騙了!
  寧驍認真讀完了劇本,才發現被騙了。
  這是一部犯罪懸疑電影,劇本的所示情節緊湊、邏輯嚴密,他一口氣讀下來,天都黑了。但是很快他發現,讀了這麼久,誰是第一男主?劇本的主角是一警一匪,戲份可以說是不相上下,頗像是一部雙男主的電影。
  這本來沒什麼,但是她說,這部電影的角色可以爲他帶來影帝。
  而雙主角電影想要得影帝,可以說是難上加難,如果對手演員表現差,那整部片子就毀了,還談什麼影帝,但如果兩人勢均力敵,各擅勝場……那究竟誰能獲獎?頒給誰都不合適。
  曾經就有一界,評審方將獎項頒給了另外一部影片的絕對主角,哪怕對方的演技比不上另外兩人出彩。那一界之後,固然輿論上都是譴責評委的不負責,給他們造成了很大的壓力,但想要衝獎的男明星,無不紛紛避開了雙男主電影。
  他把劇本攤在腿上,一副想不通的模樣,轉去問聞櫻:“你準備讓我演哪個角色?”
  “警察。”她的長指甲點在警察的名字上,“充滿了正義感,熱血上進,看似大大咧咧,但在搜查和發現綫索的過程中相當謹慎小心。”
  “那兇手誰演?”他有不好的預感。
  “江恪。”她眼裏蘊起笑意,似是爲了他突如其來的機敏,“他上一個角色正好是亦正亦邪的黑幫老大,接下這個內心層次更深刻的角色來磨練自己順理成章。至於你,之前用那部電影來試探市場的結果很好,觀衆成功接受了你現在的身份,不會因爲你曾經童星的身份就禁錮你的選片,所以你可以嘗試這方面的題材,但仍然需要一個形象相對正面的角色。”
  她給出了非常合理的解釋,一部好的影片,一個適合他的角色。
  但……
  “當然,真正的市場反應如何我無法預料,但我相信你們兩個的演技和能力,能夠將角色詮釋的很好。”
  聽她的話如同一錘定音,寧驍微驚道:“等等——我還沒說要接……”
  “你不想接?”聞櫻訝異地望著他,“難道是怕被江恪壓了風頭?”
  “怎麼可能!”
  他莫名不想和江恪接同一部戲,豈不是要天天見面!到時候她也在……
  “那就是擔心自己演技不如江恪?”
  “哈,開玩笑,他拍過的片子,還沒我被剪掉的片子多呢!”寧驍下意識地反駁後,忽覺這句話聽著不太對,就見聞櫻已經笑了。
  “那你還有什麼問題?”
  他想了想,緩緩說著:“也沒什麼問題啦……”他倒是心癢想問她剛剛說的“影帝”是怎麼回事,但一對上她的笑容,就忍不住紅著耳朵別過了眼睛。
  算了。他想。
  影帝這種名頭是要靠他自己來爭取的,不能反讓她來保證什麼。就算拿不到獎,想想能在片場光明正大的把江恪壓制下去,也足夠讓他躍躍欲試了。
  聞櫻看著他鬥誌滿滿的樣子,不由輕點了點頭。即便她無法確認最終他們是否能拿獎,但以他們現在的狀態,出一部好作品沒有問題。更何況——
  她知道這部片子的威力,在原軌跡上,這部片子會引起人們的震驚,和社會的熱議。因爲這是唯一一部在影片結局,兇手沒有得到懲治的電影。換句話說,到最終結局,都沒有人能找到充分足夠的綫索,來證明江恪飾演的角色會是真兇,包括上帝視角的觀衆。而這部犯罪懸疑電影最終落定的中心主旨幷不是傳統的正義,而是法律。
  它在告訴人們,人內心有無數的支流,流向不同的地方,善的,惡的,好的,壞的,兇狠的,天真的,沒有人能否認另外那部分的自己。所以判定的標準只有法律。哪怕法律同樣是由人來定,它不完善,它很可能讓犯人逃之夭夭,但相對所有平心而定的主觀來說,它又是冰冷、理智、值得信任的。
  這部影片引來了多方的探討和爭吵,口碑褒貶不一,但也讓無數人走進影院,同樣收穫了諸多獎項。
  當然,在原軌跡上,這部片子的導演幷不出名,劇本也不被人青睞,所以出演的演員名氣不大,演技平常,所獲多是電影、導演、剪輯等方面的獎項。
  這一次聞櫻自己找上了門,對劇組來說無異於是天降餡餅,歡迎之至。
  就在寧驍和江恪進入《黑白》劇組時,周洲的奇幻電影《宇宙啓航》的拍攝也進入了尾聲,因前期準備工作長,在另外兩人各拍完了一部戲的時候,他才進入拍攝期。而在這個過程中,周洲自己拿定主意拒絕了其它劇組的邀請,專心攻克這部劇,也讓該劇的尹乘導演對他贊不絕口。
  他收尾後聞櫻給了他一段時間的休假期,讓他調整自己,同時讓雲鷗負責替他保持一定程度的曝光後,不得不將更多的精力花在了另一個劇組上。
  另一個劇組顯然就熱鬧多了,江恪和寧驍表面維持客套微笑,互相稱贊,私底下,包括在聞櫻跟前,就鬥的如火如荼,活像兩隻精力無處發泄的雄性孔雀,開屏向對方炫耀自己身上的羽毛。
  但這樣的對立有著明顯的好處,劇中兩人就是對立的角色。原來的兩位主角關係和諧,不好也不差,在對戲過程中便始終缺少一種張力,這種張力當然能用演技彌補,但對他們來說卻有不小的難度。而現在,寧驍和江恪之間哪怕最安然的時候,都若有若無地透著一絲火藥味,假如聞櫻在場,那火藥味就像被火點著了一樣,“砰”地炸開來。
  因此劇組不少工作人員,看聞櫻的眼神都有些曖昧。當然,導演是絕對歡迎聞櫻的出現,按照他的糙話來講,在他們入戲不夠深的時候,她的到來就像一劑春藥,無論是什麼樣的戲,都會激發鬥誌,拆招飈戲,使他們的表演更上一層樓。
  在這期間,《宇宙啓航》上映,這是一部從畫面剪輯到人物表演都非常有看點的電影。末世的開啓,諾亞方舟的建立,對宇宙充滿探索欲的人們啓航前往星際,在這途中遇到了各式各樣的險境,人類內部也有著矛盾和分裂,最終人們找到了一個與地球相近的星球。
  基於末世的沈重基調,這部片子在人性方面的描寫有不少筆墨,但大致是一個正面光明的走向,在無盡的灰暗過後,給人以無限希望。
  “看前面太壓抑了,結尾豁然開朗,挺好的一部片子。”
  “讓我先喘口氣,當初看《稱帝》的時候就很喜歡周洲,但是因爲他沒有再出別的作品,慢慢就忘了,沒想到會在尹導的片子裏看見他,還是男一號,驚喜!!”
  “據說是有大量綠幕戲吧?後期剪輯厲害,鏡頭頻換,看起來他們每個都很入戲。只有在拍到周洲的時候才有長鏡頭,每一個眼神都很有戲,他的演繹總是出人意料,又合情合理。”
  “這個演員是本片最大驚喜!”
  在娛樂圈,總有一些人的定位與衆不同,他們身上有著獨有的特質,每個表演都可以分割成獨立個體,但他們自己所擁有的特質就如同一種印跡,落在人物身上不可磨滅。這部片子一出,周洲就得到了一個“磁石”的稱呼,用來體現他的表演之高潮。
  尹乘導演在一個訪談中同樣提到,周洲對人物有著獨到的見解,即便他把這些想法完完整整的告訴另一個人,對方也做不到像他一樣的表演。
  也就是說,他是一個無可複製,無可代替的演員。
  他演過的角色,烙下了他的印跡,不會再讓觀衆升起“讓XX試試也不錯”的想法。
  《宇宙啓航》的票房不如江恪的《非常道》,但在金角獎頒布之前,已經大肆收割了許多電影獎項。同年,《黑白》上映,趕上了金角獎的尾巴,堪堪遞上了送選申請。
  《黑白》一出,猶如在平靜的湖面裏扔下了一顆巨大的石子,引起了轟然反響。
  “@XX平安,快來抓壞人@江恪!”
  “兇手就是他吧!怎麼看都像他,啊啊啊我居然看了一部沒有結尾的電影,穿山甲它到底說了什麼!!”
  “我覺得這個結尾還挺有意思的,確實,證據不足,憑主觀臆斷他是真兇太草率,難道變成公知壓倒法律的社會就會擁有絕對公平嗎?反而會引起社會混亂。”
  “不同意樓上,灰色地帶既然存在就有存在的必要,很多法律沒辦法解決的事情,就需要有人來體現正義!看完片子有誰覺得兇手不是他嗎?!諸多綫索都指向他,僅僅因爲證據不足不能抓。我就呵呵了,社會上這樣的案例太多,放虎歸山,只能等到下一起事件案發,再造成一例悲劇才能抓捕歸案。”
  “歸根結底,還是屍位素餐的人太多,警察辦事能力不夠高。”
  “樓上無知,看@寧驍的角色就知道這個職業有多辛苦,常常冒著生命的危險去破案。警察也是人,非得把他們都逼到轉職,世界就和平了?‘卸載殺毒軟件,就不會檢測到病毒’的強盜邏輯嗎!?”
  不止網絡熱議,各界尤其是相關學科的高材生、專家出評出文章,還有大V影片人解析真兇究竟是誰,互相拆分邏輯過招,隔空開戰。
  江恪和寧驍的名字在劇中的名字被人反復提起,他們本身的表演同樣受到了稱贊,許多場他們的對手戲,都會被粉絲激動的截圖圈出,表示“莫名很激動,眼神廝殺太激烈!不用說臺詞我就高潮了!”“謝謝,這一對CP我吃了!”“啊啊大觸在哪裏,跪求CP文!”
  諸多網絡畫手和寫手都出了同人作品,邪魅狂狷僞犯人 X 陽光熱血小警察,刷屏刷的如火如荼。
  就在兩部片子大熱的時候,十月初,金角獎入圍名單公布,《宇宙啓航》和《黑白》都入圍了諸多獎項,同時,寧驍、江恪、周洲三人赫然都出現在了最佳男演員的名單之列。
  本屆金角獎在體育館舉行,外鋪紅地毯,無數的鎂光燈交織,打在走紅毯的明星身上,光芒熠熠,璀璨生輝,引起警戒綫外的粉絲們的尖叫!
  爲了滿足粉絲的願望,這次紅毯之行,寧驍和江恪被聞櫻安排到了一起。果然,兩人身穿正裝,攜手現身時,引發了一波小高潮,場外的腐女粉絲當場激動的哭出了聲。江恪一向以瀟灑不羈的形象對人,這次身著筆挺的西裝,仍然無可阻擋他強烈的雄性荷爾蒙,讓人對正裝裹藏下的肌肉綫條産生無限遐想。寧驍不甘示弱,他的小虎牙在劇中就是一個標誌,每當他露齒一笑的時候,都是發現綫索,情節最爲輕鬆的時刻,能瞬間讓觀影人會心一笑。紅毯之外,有無數粉絲高喊他的名字,在引起他的註意時,無不激動萬分。
  就在這時,他們身後傳來一陣不同的聲浪,兩人回頭,正是周洲攜金牌經紀人聞櫻出場。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見了同樣的目光。
  ——見鬼的前輩!
  按照聞櫻的說法,他們倆都是周洲的前輩,走紅地毯的“老油條”了,周洲卻是第一次走,他演的《宇宙啓航》又沒有女一號,所以由她陪他一起,能在細節上提點他。江恪還罷了,同齡的寧驍爲此差點沒掀桌子,但也架不住現實的壓力,比從藝經歷,他其實比江恪的還長,想鬧她也是毫無底氣。
  周洲對老前輩們點頭一笑,以示尊敬,讓他們險些反身揍人。
  周洲和聞櫻一起,所獲的贊聲自然不如他們這一組,但紅毯主持人就是他的粉絲,爲他的演技折服,無形之中提了許多問題,讓他得到了不少鏡頭。
  主持人請的是國內知名綜藝主持人,他在綜藝節目中就十分風趣幽默,主持金角獎這等盛典又有另一番風采氣度,開口便是妙語連珠,使得因競爭而氣氛緊張的場面,逐漸變得和緩熱鬧。
  前面頒布的都是小獎項,最佳造型、最佳美術、最佳攝影等技術類獎項,等到終於頒布最佳男演員獎時,鏡頭分五組給了入圍演員。
  主持人道:“最佳男演員獎入圍人員有,伍仁《我難忘的童年》,周洲《宇宙啓航》,司馬瑞《暮雲春樹》,江恪《黑白》,寧驍《黑白》……話不多說,讓我們有請連獲三屆金角獎影後衛音來公布最佳男演員!”
  衛音與主持人點頭示意,打開了手中的信封。信封的內容似乎讓她有瞬間的怔忡,但很快,她臉上就泛起了笑意,態度從容,盡顯影後的氣度,“獲得第五十七屆金角獎最佳男演員的是……”
  衆人都緊張的屏息,鏡頭前的五個人無不微笑等待,展現出最佳的風貌。
  “——江恪《黑白》,恭喜。”
  現場響起一陣掌聲,鏡頭前的江恪綻放出一個迷人的微笑,起身和身邊的人一一擁抱。
  寧驍就坐在他旁邊,眼中有著無法掩飾的失落,但臉上仍有笑容,和江恪擁抱時,被對方用力拍了下他的肩,算是男人之間的一個安慰。他一怔,竟莫名有些感動,祝福也真切了一些。
  然而就在這時,只聽衛音接著道:“——寧驍《黑白》,恭喜!”
  現場安靜了一瞬,登時掌聲如雷動。
  所有人都望向寧驍的方向,卻只見寧驍眼神懵住,有一剎那失了魂,隨後在大家的註視下,手指往自己指了下,“我?”
  江恪方才還半攬著他的肩沒放,見狀立即給了他一個結實的擁抱,笑容真摯,道了聲:“恭喜。”
  鏡頭如實記錄下來,屏幕前的粉絲無不尖叫連連!
  寧驍終於反應過來,也顧不得江恪仗著身高優勢占他便宜,眉目飛揚道:“同喜同喜啊!”
  現場響起一片笑聲,大家都被他一連串的反應逗笑了。
  就在他們準備上臺領獎的時候,屏幕前,周洲的粉絲們都陷入了失落的情緒。在頒獎典禮之前,江恪、寧驍和周洲的三家粉絲曾因爲彼此的競爭關係掐架掐到昏天地暗,周洲從藝經歷最短,勢頭最弱,沒有太多成績,被另外兩家掐的憋悶至極。他們就等著他能拿下最佳男演員獎,一雪前恥!
  他們要證明,周洲作品不多,但他的演技毋庸置疑!
  眼下結果一出,有感性的粉絲已經在朋友圈發出了感想,偷偷哭了。
  但等他們專註於在手機上敲字時,就聽見電腦的直播視頻中,忽然傳出衛音充滿笑意的補充。
  “同樣獲得金角獎最佳男演員獎的還有周洲《宇宙啓航》——”
  粉絲呆滯的同時,在現場的衆人同樣感到震驚,視綫齊刷刷地轉向了衛音。
  衛音率先笑道,“原諒我賣了個關子,在看見名單的那一刻我同樣覺得震驚,沒想到今年能見證三位影帝的誕生,我很榮幸。”
  她的話就像給衆人解了穴一樣,伴隨著江恪的掌聲響起,大家也紛紛回過了神,加入聲浪的大潮。
  這一刻,所有網絡信息的渠道都被這個消息擠爆,微博上,#金角獎三黃蛋#的話題後面出現了“爆”字,歷史上不是沒有雙黃蛋的情況出現,兩部片子難以取捨就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但三黃蛋——固然同樣是來自於兩部電影,但其中一部出了兩位!
  “快窒息了!”
  “unbelievable!難以置信!”
  “我好想哭!”
  簡短的感想刷了滿屏,千言萬語都在四字之中,大家突然就發現了四字成語的博大精深。
  領獎的三個人站到了臺上,現場的掌聲漸輕,恢復成安靜的會場,衆人都在等待新晉影帝們的發言。
  三人同樣一時無言,心情激蕩,竟沒有人率先開口。兩架話筒立在跟前,江恪給站在中間的寧驍做了個“請”的姿勢,寧驍則看向周洲,周洲最乾脆,他調整話筒時大家還以爲他會先開口,沒想到他調整好後就把話筒轉向寧驍,用意明顯。
  三人無言而又默契的互動,引起衆人的笑聲。
  最後還是江恪先開了口,畢竟他年齡最長,不能不當這個帶頭人。
  “要感謝的人有很多,我的父母,我的團隊,還有《黑白》的導演,以及劇組所有的工作人員,我能有今天的成就,和你們每一個人都有密不可分的聯繫。能獲得這個獎項,是對我的一個肯定,我很高興。”他一頓,眼角輕挑起笑,“說實話,我從來不覺得它會不來,但我允許它晚到。”
  人們報以善意的笑聲。
  “我想,我最需要感謝的就是我的經紀人,她今天就在現場……”
  鏡頭打到聞櫻身上,將她端坐在椅子上,氣定神閑的微笑攝錄其中。
  他感嘆,“我曾猶豫是否要和她合作,在那個時候,我的事業正值高峰,而她對我說‘你在原地踏步’,僅僅是這一句話,我選擇了她,當然,她同樣也選擇了我。事實證明,我們的選擇都沒有錯。”
  江恪的粉絲在屏幕前泣不成聲,他們的無冕之王等一個獎項等了太久,他不是沒有過入圍的作品,但總是和大獎失之交臂。這個時候,她們都忘了曾經對聞櫻的攻訐,由衷地感謝她的出現。
  然而他們沒有哭太久,很快,寧驍的獲獎感言隨之而來,“……我要感謝我的經紀人。”
  鏡頭再一次給了聞櫻,她優雅地沖鏡頭揮手示意。
  “我童年時期的經歷給了我很大的幫助,但也使我被鮮花似錦的往昔所束縛,我一度厭恨我是童星的身份,不希望人們和我說,你小時候表演的有多麼好,那就像在告訴我,你現在有多麼令人失望。她就在這個時候出現將我拉出了泥沼,她認同我的過往,同樣,期待我的未來。”他悄悄瞄了一眼江恪,隨後對準鏡頭,露出虎牙燦爛地一笑,“我希望我的表現符合她的期待,我想在這個年齡獲得這麼高的獎項,非常不容易。”
  江恪只覺膝蓋中了一箭,隨後,同樣年紀的周洲站到話筒前,比起江恪他們冗長的感謝名單,他開口第一句就是:“我很感謝我的經紀人……”
  鏡頭轉來,聞櫻輕支下顎,十分隨性地對鏡頭微微一笑,仿佛已經成了習慣。
  臺下的明星們:“……”
  屏幕前的粉絲們:“……”
  還有完沒完了?!!


第70章 重生太子の讀心術(一)
  直到周洲提起的這一剎那間,臺下坐著的人才集體醒悟過來,三位新晉影帝的經紀人,竟然是同一個人!
  娛樂圈還從未發生過這樣的事。三人得獎的事例在國際上幷不少見,但對國內來說卻非常少有,仿佛獎項頒布的多了,就不值錢了一般。但實際上如江恪所說,獎項是對他們演技的肯定,如果三人對角色的詮釋和演繹不分伯仲,卻硬是要分個高低,反而顯得狹隘。
  不過——即便大家能接受三位影帝的出現,對於他們出自一個經紀人手筆的事情,仍舊大吃一驚!
  在座不少人簡直理解無能,娛樂圈裏混,誰不是撞得頭破血流才能出成績?哪怕運氣好有靠山……也不是這麼玩兒的啊!這是開掛了吧!
  他們的第一反應都是有黑幕,但旋即想到,《宇宙啓航》不用說,尹乘老師的作品,保持他一貫的水準,周洲的水平也著實令人贊嘆,他得獎,雖然少了資歷,但也實至名歸。至於江恪和寧驍,《黑白》在社會上引起的反應沒有人不知道,兩人的表現可以說近乎完善的詮釋了作品想要傳遞出的信息,他們各自代表一方見解,這部作品本身就是在自行爭論,因此黑與白,缺誰都不行。
  這樣一想,假設他們自己是評委,竟也覺得異常棘手,頭疼萬分,思來想去,變成目前這樣的局面倒像是順勢而爲,必然有之……
  簡直WTF!
  一門三影帝,在座都是業內之人,最基本的眼光都有,眼看聞櫻的面容頻頻在大熒幕上出現,不可思議卻又不得不承認,今晚最大的贏家,就是這位藏在幕後的經紀人!
  楊森同樣坐在臺下,看見聞櫻神采飛揚的眉目,由內而發的喜悅,不禁微微恍神。
  當年他得獎的時候,像他們一樣鄭重感謝過她了嗎?應該是有的,他的得獎詞是她幾次三番斟酌過的,凡給過他幫助的人都不曾遺漏。然而也僅止於“感謝”一句,沒有別的了。
  她爲他付出了八年,八年的心血她給得很沈重,他卻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
  假如他在臺下待她很好,有所回報,那臺上說與不說都無所謂,然而他何曾待她好過?
  他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感到懊悔,他確實是仗著她的喜歡爲所欲爲,如果她不喜歡自己,哪怕私底下的作風相同,他也會敬她是自己事業上的貴人。然而正因爲她同時喜歡自己,這一切都仿佛成了理所當然。
  哪怕兩人後期摩擦不斷,他也認爲是她過於強硬的態度,不適於已經站在頂峰的自己。
  事實證明,這不過是他的自以爲是而已。他想起她曾經說過:在娛樂圈攀爬猶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他獲獎後不知不覺慢下了腳步,耽於安逸,才對她的強硬和鞭策如此不耐煩。被人趕上,也不過是遲早的事。
  他今年參演的作品入圍了一兩個無關緊要的獎項,他本人卻沒有入圍金角獎最佳男演員之列。上一年因他獲獎而源源不斷遞來的劇本和邀請已經在減少,因爲曾經站在他後面的人,已經走到了他的位置,甚至以更強勁的姿態超過了自己。
  他擡頭望著那三人,竟有一瞬間的失神。
  他聽見周洲道:“我很感謝我的經紀人……我曾經很胖,喜歡吃幷且不願意鍛煉。她找到我的時候,我以爲她在開玩笑,這世上除了她以外,還有另一個人會對一個胖子說,你的天賦足以爲你贏得一座影帝獎杯嗎?”他輕笑了一聲,似乎在回憶當年的那個場景,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隨即鏡頭切換,聞櫻給予他的反應是一個贊賞而鼓勵的微笑。
  大屏幕投映出兩人的模樣,令觀衆如同見證了他們一起攜手走來的時光。
  “那時候的我幷不相信她的話,但仍然被她打動。我想,如果都有人對我伸出了手,我爲什麼不去抓住?這可能是我這輩子唯一的一個機會……”他的眉眼忽而溫柔至極,“哪怕僅僅是爲了這個唯一能看見我的人,我都願意試一試。”
  她是唯一能看見他的人,能看見他外皮下的靈魂,將他從人群中找出,不曾因外貌忽略了他。
  他的話讓人心生感觸,如果說聞櫻將寧驍和江恪招攬到旗下,是因爲她死性不改,喜歡潛規則帥氣有型的男演員,那麼選中周洲,無疑體現了她的專業素養。
  “現在我站在這裏,我只想告訴她——我的獎杯,屬於你。”
  周洲說出這句話的瞬間,聞櫻眉眼似有動容,臺上的另外兩人也朝他看過去,在心底咬牙,他這是什麼意思?!
  對此,周洲只是回以他們一笑。
  三人的講話結束後,臺下響起一波又一波的掌聲,久久不能平息。
  這是給他們的榮譽,同時,也是她的榮譽。
  金角獎典禮落幕,一切華麗與盛大都落下了帷幕,但它引起的波瀾卻從這座體育館中滌蕩開來。
  業內的贊譽不用說,從那天之後,聞櫻金牌經紀人的位置儼然坐穩,不僅僅是因爲獎項的原因,通過這次的金角獎,人們陡然發現,她挑選和培養演員的素質、人脈、精準的眼光,在業內都是頂尖一流。
  間接將她逼走的星辰公司自然後悔不已,環帝想起一開始給她的冷遇同樣膽戰心驚,一聽到雲鷗說她有獨立開工作室的念頭,立即將她的待遇再拔高幾個等級。
  網絡上因爲她,更是上演了連續半個月之久的“連續劇”,天天都有關於她的頭條掛在上面,堪稱流量之王。
  “我要感謝我的經紀人”成爲了時下最流行的句式,結合了傳奇事跡與連謝三次的神奇感,它一旦被用上,就會讓人會心一笑。有人手機掉進馬桶裏也要哭著發微博:我要感謝我的媽媽,如果不是她嚎的那一嗓子,我就不會手一抽按了沖水鍵……
  吃瓜群衆在評論裏大笑不止,可見這句話運用的範圍之廣。
  人一旦走到一個尋常人難以企及的高度,或者達成前人從未有過的成就,許多事就會變成她特立獨行的標誌。
  原本聞櫻與楊森、江恪的糾纏所帶來的負面新聞也隨之煙消雲散,這幷非是說這段過往就此不被人提起了,而是被人們當成了她“光輝”事跡中的一筆。
  至於她當初那條被人嗤之以鼻的微博,短短幾天時間內轉發過數十萬,熱鬧非凡。
  吃三次哈哈哈哈哈,一日三餐包圓了!怎麼辦,她捧出了三個!博主直播吃三次嗎?!!我要看直播!!哈哈哈哈哈博主的臉被打的好疼,啪啪啪!終於翻到這條哈哈哈哈哈哈很好,你能捧出第二個來,我直播吃翔。聞櫻:影帝,我能捧出不止一個。
  與此同時還被當成了一條神奇的好運微博,堪比錦鯉。
  櫻女神保佑,我告白成功!轉發求財!轉發求求職成功!轉發求考試必過!轉發保平安。膝蓋給你,不用還了!說實話,我是服氣的。聞櫻:影帝,我能捧出不止一個。
  甚至有不出名的男明星誠懇轉發問:四個夠嗎,您看看我如何,再加一個?
  他微博下的評論立刻被攻陷,櫻女王的信徒重出江湖,活像是爲君王物色美人的宦官太監,對他從頭到腳包括從藝經歷都捋了一遍,如同簡歷,隨後@聞櫻,表示女王可以賞眼一看。
  對此,寧驍、江恪和周洲三人不得不暫時放棄成見,聯手對外。像這種微博轉發的反而都是調侃居多,拿聞櫻博取版面,私下裏接觸的才讓人心驚膽戰。
  先前聞櫻陪他們出席活動,一個沒註意的功夫就有小鮮肉撲上來自薦,說話之露骨,活像是只要聞櫻一個點頭,他們立即就能給她暖床。
  好在聞櫻見他們這樣如臨大敵,笑著道:“帶你們三個我都嫌時間不夠,何必再找麻煩?”
  他們才稍微放下了心。
  有關他們對聞櫻的態度,網絡上同樣有許多議論,尤其是周洲,他獲獎宣言的最後一句“我的獎杯,屬於你”受到了廣泛的註目,這原本是一句飽含感激的話,但向來淡漠示人的他,當時眉目之繾綣,令人怦然心動。
  只不過無論粉絲再怎麼猜測,這始終是一個傳言,沒有得到證實。
  他們不是沒想過和她表露心跡,但又隱約能感受到她的心情,在她的事業巔峰期,無論與他們中任一人交往,事業與愛情重合,會帶來難以言喻的後果。所以包括向來愛鬧脾氣的寧驍在內,三人都達成了共識,暫時不會給她帶來這方面的困擾。
  而曾經多次與聞櫻作對的柳伊,她事業不順,多次被環帝高管層找理由點名批評。敵人風光無限,她自己卻被楊森踢出了局,還沒帶出一個像樣的新人,恐怕從此之後都壓不過對方,不由灰了心,辭職不再做經紀人。
  和她不同的是,經紀人行業的總體人數突然激增,有無數人在她辭職的時候,在這一行業求職,其中多爲女經紀人。她們之中不乏手腕高超,眼光獨到的人,只不過,無論男女,再也沒有人能達到聞櫻的成就。
  看見熟悉的空間,聞櫻才微微松了口氣,在她一連捧出三個影帝,成爲幕後之王的時候,聲望就已經達到了頂點,同樣的,信仰之力也搜集完畢。
  她確實不準備在那個世界談戀愛,好不容易有了一個經紀人的角色供她揣摩,可以從另一個角度去吃透娛樂圈,不免分薄了她在情愛方面的精力,對事業更加上心。更何況,如果她真的在過程中選了其中一個談戀愛,恐怕天秤失衡,要完成任務就沒那麼容易了。至於在她走之後,複製她性格和思維的代碼究竟會選擇誰,又或者獨身一人,連她也不得而知。
  在她於空間現身的一剎那,另一個身影也隨之閃現。
  他的熊貓爪還沒能進化完全,像穿著一雙熊貓拖鞋,有絨絨的毛。他盯著聞櫻的目光有火光跳躍,怒氣衝衝。
  聞櫻頭上頂了一個疑惑的問號。
  Z942121現身,在查閱她的經歷後,冷淡中透出一絲少見的驚訝:“你沒覺醒他?是沒發現他的身份嗎?”
  “哦,這個啊……”她想了想道,“應該是發現了,他在周洲身上睡著吧?”她在過程中確實有所感應,按照Z942121的說法,讓它在周洲身上醒來,做任務就會容易許多。
  但按照她的觀察,小熊貓根本就沒有進取心,白費了周洲的天賦!
  他如今對她來說就像是一個應急開關,如果沒必要,不打開也罷。
  Z942121剛要發出疑惑,就見聞櫻摸了一把氣呼呼的熊貓少年,“這不是挺好的嗎,我聽說你愛睡覺,就刻意沒有吵醒你。”
  “嗯?”武力強悍,心性卻有些單純的熊貓少年一楞,“是這樣嗎?”
  “當然了,像你這樣一個武力高手,當然是要當做底牌來用。”
  Z942121:“……”
  爲什麼他覺得,她是擔心對方礙事?
  這是它第一次看見有人類,居然對抽中的活體獎勵毫無興致。其實活物獎勵除了能給任務帶來幫助之外,最重要的是,他能夠始終陪伴在神使身邊。做任務的時間久了,獨自一人穿梭在時空中,除了她自己以外沒有人記得這些,如果還有另外一個人陪伴,這種孤寂感就會少掉許多。
  但據他觀測,可能是她本身就對扮演不同的角色有很大的興趣,所以暫時幷不覺得疲累。
  熊貓少年倒還挺高興她爲自己著想,眉眼間兇戾一去,他倦倦地打了個呵欠,“哦,我是挺怕麻煩的。”
  Z942121:“……”
  在如常抽取信仰之力後,評定等級“A+”隨之浮現,聞櫻去抽了一樣獎勵,居然是讀心術!
  “這才是真的開掛了吧。”她說,“如果內心都能讀到,可以橫掃所有人的秘密毫不費力啊,無論在哪個世界都是利器。”
  Z942121解釋:“這當然是有限制的,讀心術要讀取的是人在內心最清晰的想法,如果對方的想法模糊,那麼讀取人同樣只會讀到一團迷霧,具體情況在使用之後就會知道了,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可以隨時叫我解答。提示,這個道具只限一次性使用,即一個世界。”
  聞櫻還是第一次聽他主動承諾會給“售後服務”,有些驚訝,隨後得知是自己在連續做了五個世界的任務之後,權限有所提升。除了道具售後服務之外,還能夠在進入任務世界之前,瀏覽任務劇情。
  下一個世界的任務發生在古代,這是她繼第二個任務之後,再一次穿越到古代。
  不過和第二個世界不同的是,任務的背景在皇宮裏,她的身份是一位參加選秀的世家小姐。她爲人張揚跋扈,貪慕虛榮,背景卻了得,是實打實的皇子正妃人選,後來成爲太子側妃,也不是身份不夠,而是沒有母儀天下的氣度。
  但僅僅如此,她本也該享受一世尊榮。
  誰料太子卻被有奪嫡雄心的弟弟們陷害,漸失聖心,最終死於非命,他在死後,靈魂徘徊於皇宮不去,才發現本以爲兄友弟恭的局面,只不過是他被蒙蔽了雙眼,實際上他的好弟弟們在私底下做的手腳,遠不止他看見的小打小鬧。身受祖宗庇佑的他,竟重生了。
  看到此處,聞櫻表示不解,又見重生,同樣還是古代的背景,難不成古人篤信神鬼,獲得重生的幾率就高點?
  但太子既然能夠重生,又是一國儲君,想必他的光源不會弱,很有可能就是主要任務目標。
  然而這樣想的聞櫻,很快發現了一個棘手的問題,她要投入的角色,那位本該無限接近任務目標的太子側妃,竟在暗中與六皇子勾連!
  也就是說,重生後的太子在料理自家兄弟的同時,恐怕也不會放過他的好側妃,至少不會對她再有任何的好感,不殺了她都是恩賜了……
  她就知道任務沒那麼簡單!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青草的氣息,聞櫻微側了頭,發現小熊貓也在關註眼前的電子光幕。她稍加思索,便和顔悅色、有商有量地問它,“你希望被投放哪個角色?”
  “隨便吧。”他頂著萬年困倦的熊貓眼說,“你少叫我出來就行。”
  “好的。”
  她愉快地答應了。
  她已經有了一個計劃,雖然冒險,但成功率高,不需要別人的幫助了。
  Z942121:“……”
  某種程度上來說活,他們這對搭檔得確實非常默契。
  聞櫻再次被投放到任務世界時,仍然不知道今夕是何夕。她仗著權限提升問過Z942121,但據說投放時往往會産生偏差,擔心神使因爲時間的差錯造成錯誤應對,早一點或者晚一點都有可能造成不好的後果,反而不如讓他們自行判斷。
  按照她現在的判斷,她置身於一座園林之中,皚皚白雪覆著青瓦紅墻,樹梢經鳥兒輕輕的震顫,簌簌抖落下雪花來。不遠處的池塘結了冰,一看就冰冷刺骨,但她絲毫沒感受到這股冷意。
  因她所在的亭子安上了槅門,上部是紙糊的窗欞吹進來一絲涼意,又很快被亭內所置的暖盆所灼燒的熱氣相抵消弭於無形。再加上亭內或站或坐,竟有許多人在,除了幾位腰間掛著選秀玉佩的秀女,還有皇子在場,更有伺候的婢仆來來往往,似是一個私底下的小聚會。
  “櫻妹妹這是怎麼了?”有人掩唇輕笑,“這栗子就如此重了,這會兒還不肯遞過去呢?”
  而她甫一穿越,身體的慣性尚在,身體主人像是在給誰遞東西,她的腳便也還在向前邁。然而就在她眼睛往前一觸時,忽然發現她要遞東西的人,居然就是太子宇文泓!
  電光石火之間,她想起了這一樁事。
  宇文泓和她的相識就是在這一次聚會。有皇子設宴,邀了幾位出衆的秀女。她們本就是爲成爲皇子妃才進宮,辦幾場小聚讓皇子們來挑選可意的人幷不算什麼。正是這次的聚會,讓宇文泓決定了側妃的人選——無意中投入他懷中的原主。
  上輩子,原主倒在他懷裏就是幾位秀女的聯手捉弄,因她身份高,脾氣又差,很得罪了一些人。她們想借此機會讓她大出洋相,再加上秀女多矜持尊貴,像這種投懷送抱的舉動,沒有人能看得上。
  然而不知是不是原主運氣好,宇文泓倒是一下子看對了眼,也不管她是有意無意,覺得她長相頗爲合意,就納來當側妃了。娶妻娶賢,納妾納色,她德行是否出衆,於他幷無妨礙。
  但這輩子……
  等聞櫻腦海中的劇情剛一閃現,就發現腳下被人一絆,已然往前倒了過去。
  如果是重生前的宇文泓,自然會接住她,但聞櫻在倒下前觸及他的目光,黑眸深沈,暗斂眸光,下一秒,她整個人猶如斷了綫的風箏,被狠狠的踹了出去!
  亭中諸人皆是一靜。
  隨後,有貴女忍不住“嗤”地一笑,這才聽見接連的笑聲,亭間氣氛瞬間活絡起來。宇文泓身邊的小公公出來打了個圓場,“咱們殿下從戰場上回來就不習慣有人近身,聞家小姐可有礙?”
  哪個人被一腳踹出去還能無礙?單單是板磚鋪的硬地板就夠她疼的了,且她在支起身的過程中發現手腕好像脫臼了,不禁輕哼了一聲,很快她的婢女回過了神,趕忙來扶她起來。
  聞櫻一站起來,就把火發到帶頭的那女人身上,“笑什麼笑?我摔了一跤,你就高興了?”原來這樣的驕縱該招人厭惡的,但這張面皮著實是不差,相貌出衆,眼彎如杏,但眼尾上勾又如同貓兒,最動人的莫過於她的嘴唇,不擦口脂也能艶如玫瑰,唇角兩端微微上翹,若笑起來,可以想見有多麼燦爛動人。
  且她說這話時,眼裏疼出了淚珠,便使人有些不忍。
  那貴女見幾位皇子看來的眼神,不由閉上了嘴巴。
  說到底,聞櫻的舉動不知有意無意,本來確實該惹人厭煩,但太子踹了她一腳卻是事實,這就做得太過了,不免讓男人反而對她産生憐惜之情。
  亭子裏,宇文泓忽而站了起來,那一眼瞥向聞櫻的目光,使聞櫻下意識地一個顫栗。那是極盡厭惡的表現,甚至因爲她知道前情,能看出隱含的強烈的憎恨,恨不得處之而後快。但他終只是將所有的情緒都收了回去,不顧幾位弟弟留他,提步向外走去。
  【這個太子真討厭……】
  忽地,宇文泓只覺耳邊好似傳來一聲女聲,但他回頭望了一眼,裏面的人都在恭送他,沒有人張口,仿佛只是他的錯覺。


第71章 重生太子の讀心術(二)
  太子一走,聚會的氣氛便很快寥落下來,除他以外,上輩子最大的贏家六皇子也好,和太子打一開始就針鋒相對的二皇子也好,都不在聚會之列,在座都是聞櫻所知範圍內不熟悉的皇子,她便也懶得多花心思去一一分辨,借著手傷和人告了別,先回了住處。
  婢女壁月在路上就忍不住湊到她耳邊嘀咕:“小姐,您跌太子懷裏那會兒,阮秀女離得十分近,奴婢總覺得是她搞的鬼。”
  “胡說什麼,玲兒和我最是要好,她哪裏會做這樣的事?再說了——”聞櫻斜一眼過去,幾分囂張,“她是什麼身份,憑她也敢?就不怕我讓爹革了她爹的職嗎?”
  話一過嘴,她自己先在心裏笑了一場。按照原主的性格,這就是她能說出來的話。她難得有一個肆無忌憚的身份,倒也覺得輕鬆好玩。當然,面上的話雖如此說,她也知道,背後搗蛋的人確是阮玲兒不錯。
  每個囂張的小公主後面必然有一群小可憐兒跟班,這阮玲兒就是原主的跟班。她父親只是都城一個芝麻官,背景小身份輕,難有好前途,便整天捧著原主,跟在她身後湊趣兒,也好讓人多看一眼。這次私下的小聚原該沒有她,全憑原主樂意,才多帶了她一個。誰知她成日受原主呼呼喝喝,心裏也悶了氣,被人拿了好處收買,就甘願當了人家手裏的刀。
  上輩子原主得了太子青眼,她就偏倒到原主的陣營,和原主好生談了一番東宮的險惡。原主耳根子軟聽了她的話,竟使法子促使太子納了她爲良娣。東宮著實險惡,還有一份卻來自於她。
  壁月聽了,忽的睜大眼睛:“難不成您是自己故意投懷……”
  她的主子應該沒那麼不矜持吧?她不確定的想。
  “我故意的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她輕聲一哼道,“就沒見過這樣沒風度的人,仗著自己在戰場上殺了幾個人,也好意思和一個弱女子計較。”
  壁月趕緊壓低了聲,“小姐您還是小心些罷,這到底是宮裏呢,教人聽見了,怕是要治罪……”
  “嘶——你小心點扶,手疼!”
  壁月立即放慢了腳步,拖著主子的手放也輕了。末了,卻還聽見主子不輕不重地嘟噥了句,“這個太子真是太討厭了……”
  等她們的背影消失在花園的蔥蘢佳木之中,宇文泓才從遮蔽的樹木後步出,他習武,耳力比一般人好得多,聞櫻的話清清楚楚地傳到了耳朵裏。
  看來先前就是她在背後駡他了,他想,先前他以爲遙遙從遠處傳來的話,大約真的只是一個錯覺。
  他上輩子沒發現,原來她私底下對別人是這副樣子,連他都能任意編排,可見她膽大包天,做出那樣的事也不稀奇了。
  這或許就是喜歡一個人時看什麼都對,厭惡一個人時,她做什麼都是錯。
  秀女住在儲秀宮裏,聞櫻背景好,灑起錢來毫不手軟,單住一間不說,小宮女伺候起來也殷勤。她讓壁月叫人去請禦醫,趁著空,把Z942121叫了出來。
  “怎麼樣?”她門一關,便轉身拿背靠著,望著眼前的虛影。
  “經檢測使用無礙,但他還沒能正視這項能力。”Z942121冷靜地道,但不免流露出一絲奇異,不知爲何,她不用獎勵物品就罷了,每每要用,使用的方法和效果總能超出他的預料。如這回,讀心術這A+等級的獎勵,她不準備增加自己的勝算,反而要給目標人物,著實是稀奇。
  因爲一直沒有人這麼用過,所以投放使用後需要他來做一次檢查。
  大約是他停頓的有一點久,聞櫻看出來了。她放鬆了肩綫,閑適地問他:“不懂我爲什麼這麼做?”
  Z942121沒說話。
  他只是一個引導人,按理不能有太多疑問。
  她笑了,“我傻呀?我要讀他的心有什麼用,不用讀也足夠好猜了。宇文泓這人,上輩子太自我,以爲一切盡在掌握,弟弟們奪嫡的舉動只是不入眼的小打小鬧,確實,他穩坐高臺,也不必很將他們看在眼裏,但人過於自我就容易喪失基礎判斷,所以他敗了。他不是敗給別人,他是敗給了輕視敵人的自己。而重生一世……遭遇了背叛的他,防備心、警惕心、不安全感一定都達到了紅色警戒綫,哪怕我不用讀心術,也知道他現在都在想些什麼。所以讀心術給我有什麼用呢?能查看他對我的厭惡程度,還是他有可能對付我的手段?這些東西,能夠查看原軌跡劇情的我已經擁有了,所以讀心術對我來說,作用微乎其微。”
  “相反,對於防備心無限增加的他來說,有一樣能夠通讀人心的本事,會使他認爲自己重新獲取了主動權。如果他願意多加使用——大概也沒人不願意,久而久之就會養成依賴於它的習慣,相信這樣本事帶給他的判斷,降低他的戒心。在這個時候,我所表現出的無害,對他來說才真正是無害的。”她一攤手,“要不然哪怕我和他解釋一千遍,又或者俗氣一點,乾脆替他擋刀擋劍死傷幾次,他也不會完全相信我這個曾經背叛過他的人。就好像X光的出現,能夠穿透表層探究內裏的病因,總是讓人更加放心。”
  Z942121被她說服,但仍然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但你能保證控制自己的內心嗎?如果他讀到不好的信息,對你來說反而增加了難度。”
  她道:“我投入角色的時候,內心戲總是很豐富,一般情況下都是用來催眠我自己的過程,這樣想來倒是剛剛好。況且你也說了,只有清晰的話才能讓他聽見,我只當默讀劇本,效果應該不錯。”
  Z942121點頭,“既然你這麼說了,那麼你自己決定就好。”
  聞櫻笑道:“收益往往與風險成正比,這一點險我還是願意去冒的。”否則過了這段時間,秀女各有其主,太子除非折磨自己也折磨她,否則未必還肯納她,她要做任務就不容易了。
  眼見他要走,她忽地想起什麼,往虛空裏一拽,當然沒拽住,但這番動作好歹使他停下來了,疑惑地看她。
  聞櫻頂著明麗的臉龐,笑眼彎彎,“哎呀,還有一點要拜托你,無關這個世界的信息你幫我屏蔽一下,要不然讓他聽見什麼‘主神’‘空間’‘Z942121’這樣的字眼,不是要把他嚇死了。”
  Z942121:“……”
  每回都要被差遣兩次,他都習慣了。
  “不用你說,我已經屏蔽了。”
  所有容易牽扯主神空間的物品,都會做好這方的防護措施,以免泄露超出小千世界範圍之外的信息,引起恐慌。這既是保護神使,也是保護原住民。
  “還是21最靠譜,謝了。”
  她揮了揮手,和他說拜拜。
  時間卡的剛剛好,他一走,壁月從外面回來,還領了治手傷的禦醫,做了一番檢查後替她接了回去,連包紮也不用。但聞櫻略一思索,還是讓對方給自己做了包紮,將手吊了起來。
  壁月見了支吾道:“小姐,再過兩日皇後娘娘就要先看查一番秀女呢,您這樣著實不太……美觀……”
  “你放心,我就是擔心到時候出問題,才想先包紮兩日,總歸好一些。”
  她的解釋安撫住了壁月。
  沒到正式選看的日子,秀女們都會在行動範圍之內出去逛逛,總有能遇上皇子的機會,好生表現一番。在夕陽落山前,她們就陸陸續續的回來了。眼見聞櫻手受了傷,據說還是遭了太子厭棄的緣故,衆人紛紛幸災樂禍,卻也只敢在背後嚼舌。
  這裏家世能與聞櫻相比的也只一個吳玉貞,然她爲人端莊秀麗,淡然溫雅,呼聲更高,是衆人默認的太子正妃人選。
  上輩子,她確實成了太子妃,地位猶在聞櫻之上,且在宇文泓驟然離世後,她亦上吊自盡,追隨太子而去。
  聽說聞櫻有意接近太子,她輕描淡寫地看了她一眼,見聞櫻同樣看著她,方露出微笑與她點了點頭。而後受秀女們衆星拱月擁護而去。
  儲秀宮裏明爭暗鬥不絕,但聞櫻近來倒是悠閑,一來她無形之中的地位高,二來她都傷成這樣了,她們也懶得打她的主意。倒是阮玲兒,她不敢在明面上得罪聞櫻,再加上心虛,就被聞櫻支使著做事,將先前在背後攛掇她害聞櫻的都得罪了一遍,暫時只能夾著尾巴做人了。
  聞櫻對她感觀不佳,但也沒有往死裏壓的想法,仗著身份小小懲戒一番,也算替原主出了口氣。
  到了皇後選看的日子,個別秀女得了些小病小痛去不成了,聞櫻同樣假裝碰壞了手腕,惡化了傷勢,讓大宮女替她告假。壁月固然急個半死,但也無可奈何,只能放任自家小姐賴床。
  不想去這次選看聞櫻有自己的想法,這本就不是正式選看,只是有機會與皇後娘娘搭上綫而已,幷非是最終的結果。再者說,她本就是在宇文泓面前掛了號的人物,處境艱難,如果再成了其他秀女的靶子,反而對她暗中行動有阻礙。
  既然去了也不能好好表現,不如不去。
  等人魚貫銜尾而回,表情或喜或憂,喜的當然是得了誇贊,憂的是自己的未來不知落在何處,唯有吳玉貞一人,聽說被皇後娘娘看中,邀請去鍾粹宮做客。
  東宮的人近來發現太子殿下的氣勢威壓尤勝從前,其實自殿下大病一場後,就發生了許多變化。
  從前他爲人處世雖不如二皇子那般溫和,但行事端正,不難伺候。但自病好後,他看人的眼神常給人以陰狠之感,仿佛只要不小心做錯了事,就會萬劫不復。這樣的變化不止是對他們,對親近之人也是如此,除了皇後娘娘,就連一向照拂的六殿下也離得遠了,頗使伺候的宮人不解。
  到後來,那一次絳雪軒小聚而回後,殿下變化愈甚。他只需要一個眼神瞥來,仿佛就能穿透他們的內心,讀懂他們究竟在想些什麼,一連拔除了好些釘子,經嚴加審問後,竟都確鑿無誤。這無疑讓人十分敬慕,然而宮人辦事時不得不更加小心翼翼,殷勤伺候之餘,還有些膽戰心驚。
  宇文泓比他們更早一步發現自己的不對勁,上回他聽見古怪的聲音後,以爲只是自己的錯覺,但沒想到接二連三出現了相同的情況。夜半安靜的書房裏,替他勻墨的內侍一言不發,他卻能聽見他的“聲音”。
  【二皇子不過想使我看一眼殿下案頭的紙,事成後就有百兩銀子可拿,不拿白不拿,只是如何不驚動殿下卻有些棘手……】
  這話一遍遍重複,像是在心裏念了無數次,想借此想到辦法。
  宇文泓聽罷平靜的將人支了出去,然後命侍衛將他抓捕拷問,果然聽到了與他心裏近乎相同的答話。
  一開始他幷不相信,以爲是自己顛倒了事情發生的前後順序,出現了幻覺。然而類似的事情在繁複多次出現後,他才有些猜測,繼重活一世後,自己似乎獲得了能夠讀取人心的能力,只不過這項能力幷不穩定,時有時無。
  連重生都有可能發生,這樣的能力幷未讓他覺得太過奇特。
  還記得剛重生的時候,一切對他來說都仿如夢中,他度過了渾渾噩噩的一段時間,直到六皇子宇文洛來探望“病”中的他,對方一如既往恭順的模樣,才使他從大夢中驚醒,扶額低笑起來。
  哪怕是夢又怎麼樣呢?蝶夢莊周,莊周夢蝶,如果夢裏的他能改變命運,與現實又有何差別?
  既然能夠重來,他定然要彌補上一世的遺憾,奪得本就屬於他的東西,讓背叛他的人統統付出代價!
  傍晚的湖風從凍結的湖面上吹來,唯剩下刺骨的寒意,宇文泓又站了一會兒,才準備離開。從他身體恢復後,常來此借助冷風來使頭腦清醒,以免重蹈覆轍。
  就在他轉身之際,忽的,聽見一陣窸窣之聲。
  宇文泓當即拂開遮掩的草木,一把將鬼祟之人抓了出來。對方手腕纖細,一抓竟是個女子,倒使他一楞,但等他借著燈籠的光看清她眉目時,當即冷嗤一聲:“是你?”
  “太子殿下?”聞櫻表現出驚訝的樣子。
  “是那一腳還踹的你不夠重?”他輕歪著腦袋仿佛十分隨意,眼睛卻微瞇起,流露出諷刺之意,“倒有膽子來跟蹤我。”
  聞櫻甩不脫他的手,便頂嬌俏的翻了個白眼,“跟蹤您的罪名我可不敢擔。我頂多是想和您來個偶遇,儲秀宮裏就沒有不這麼想的人,您抓我一個做什麼?去那些亭子池塘旁邊轉兩圈,準還能遇到別人。”
  他諷笑更甚,“和我偶遇,難不成你喜歡我?”這話也只能騙騙鬼,曾經親眼看見她投入宇文洛的懷抱,想騙他卻是沒可能。
  “開個玩笑罷了。”她嘟嘴,“那一腳我沒和殿下算賬,您這會兒趕緊放了我可好?”
  她這樣的態度在他看來就如同欲擒故縱,她一向水性,否則又豈會投他懷抱在前,宇文洛一哄就紅杏出墻,給他戴了頂綠帽子?
  這世上想必沒有男人能受得了這樣的侮辱,想起這一樁事,他抓著她的手腕不禁收得更緊。
  她唇齒閉合,卻忽然間,有另一道聲音自她身上傳來。
  【怎麼會有這麼煩的人!都說太陰湖夜景最美,他再不放開,我就要咬人了——】
  他微一怔,下意識跟著她的話轉過了頭。
  就在這一瞬間,湖邊的長廊一排長燈點起,倒映在寧靜的湖面,泛開如月色般美麗皎潔的波光,煞是好看。


第72章 重生太子の讀心術(三)
  這時候的太陰湖很美,被凍結住的湖面宛如冰鏡,一盞盞燈籠似小月亮點綴在四周,還有一輪彎月倒影在湖中心。這是宮殿建好時,後宮一位娘娘想出來的妙主意,她命人在長廊上點上燈籠,乘舟在湖心舞月,美若月宮之上的嫦娥仙子,這湖便被當時的皇帝稱之爲“太陰湖”,即月亮湖。
  除了景美之外,因是後宮美談,這裏便有了名氣,每當月兒爬到湖中央,就有宮人將燈點亮,成了一景。每年選秀都有許多秀女買通值守的姑姑,悄悄溜出來看。
  像聞櫻一樣做法的秀女,還真不少見,只不過她的說法出乎了宇文泓的意料。
  “你是因爲想看景?”他問。
  “自然……”她答到一半,忽而奇道,“你怎麼知道?我可沒和你說。”
  宇文泓不說話。
  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他對所有人的認知都來自於上一世,但其實這時候許多事情都還沒發生,而他曾經看到的那些人,有可能都還沒能變成最後的樣子。就像聞櫻,他腦海裏揮之不去的場景,就是她在宇文洛成功後,喜不自禁的樣子。但現在的她……
  他看向旁邊的少女,沒得到他的答案,她也幷沒有追究,轉頭就扔到了腦後,有滋有味地賞起景來。
  她的眼睛裏倒映著波光粼粼的湖光月色,比這景色還要吸引人,讓人難以想像到她曾經沾滿了算計與世故的樣子,顯得格外純粹而美麗。
  這一眼,不禁讓他充滿殺意的情緒緩了下來。
  這輩子他最厭恨的人是宇文洛,但背叛自己,給宇文洛偷渡機密信息,最終和他的敵人走到一起的聞櫻,他同樣深惡痛絕。從知道選秀開始,他就想過找人殺了她,既然無論如何她都要死,不如讓她死得痛快一點,反能使他開懷。
  那時候他滿心都是殺人的想法,甚至不想假借別人的手,而是親自將這些背叛過他的人一一手刃。曾想過與其重生,倒不如讓他借屍還魂,在上輩子就將他們斬盡,黃泉路上好有個伴。
  但他最終冷靜了下來。這裏畢竟還是皇宮,任意殺害秀女,會引起不必要的後果。他的最終目的是奪回屬於自己的東西,其它所有的事情,都不能阻擋它的路。
  當然,這不包括,她頻頻來招惹他的情況。
  在絳雪軒中,這一世與上一世近乎相同的場景發生上演時,沒有人知道他內心掀起的波瀾。當時她靠近他的那一剎那,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上輩子她與宇文洛的親近,等回神,已經將人踹了出去。
  想到這,他忽而笑了。他怎麼會認爲她天真無辜?哪怕這一次確實是偶然相遇,那次她主動投懷送抱的舉動總不會是假的。
  但就在他鬆手將要離開之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女子的聲音,或清脆或婉約,許多道揉和在一起,顯得略有些嘈雜,那語聲漸近,顯示著幾人已經離的不遠了,位置也是朝著他們所在的方向而來。
  如果再她們往這邊走,必然要撞見他們兩人。
  這個時辰,聞櫻被人發現孤男寡女待在一處,後果不堪設想。縱然那人是太子,也會被傳出難聽的閑話來,於太子只是一時風流,於她就是無休止的駡名。且不說皇後對她的印象會如何差,選秀撂牌子都不是不可能,再嚴重一些,被人以爲這是她聞家女孩兒的教養,其他待字閨中的姐妹還不活剝了她的皮。
  對此,宇文泓懶得替她著想,自是想要離開。但人已經不遠了,他這一走必要被人看見,留下她一個,難道她們不會去聯想去猜?
  因此還沒等他走出兩步,倏爾被身邊的女人一拽,反拉住手,迅速拉進了灌木叢裏,借著夜色躲避起來。
  “噓……”她竪起指頭壓在唇間,聲音壓得極低,“不能讓她們看見,否則,她們會以爲我們在這裏幽會。等她們先過去再說。”
  沒想到她竟會有這樣的擔心,宇文泓不置可否,卻覺得十分諷刺。
  來的人同樣是秀女,側面驗證了聞櫻所說的“去亭子池塘邊轉兩圈,準還能遇到別人”,同一個地方就能碰上不少人。不過顯然她們不是來賞景的。
  總共有四個人,但其中三個人似乎是一撥的,共同指責剩下那一個人,話題的內容甚至還牽扯到了聞櫻。
  “靠上了聞家這座大山,你就肆無忌憚了不成?有膽子朝我們下手?”
  “上回我身上起疹子,見不成皇後,是你做的吧。”
  三人不輕不響的聲音隨著夜風一吹,恰好飄進了躲藏起來的兩人的耳朵裏。三人很是擠兌了一陣,才聽到剩下那個被指責的人,發出怯怯的聲音:“我沒有,不是我做的。”
  餘下這人聲音一出現,使藏身的兩人都感到驚訝。
  正是聞櫻的跟班,宇文泓上輩子的太子良娣——阮玲兒。
  “還說不是你?聞櫻可是一點兒沒避著人的意思,吩咐你的時候就在院子裏,恰好我路過聽見了。”
  【聽見又如何,就是故意讓你聽見的。】
  聞櫻似有得意的想法在心裏一晃,宇文泓便瞥了她一眼。
  他對這位阮良娣還有些印象,人如其名,慣常姿態就像是小花兒一樣軟,以前也常常跟在聞櫻身後,眉眼順從。聞櫻隨心所欲做下的事情,於對方來說卻是滅頂之災,但她見到這樣的場景非但沒有愧悔的意思,反而得意洋洋,自然讓他心生厭煩。
  他剛動了動,引起灌木叢的輕嘩聲,就驀地被她攀住了胳膊,“別動,難得有好戲,你不想看?”
  宇文泓蹙了下眉,自從重生以後,他就難以忍受別人的靠近,理所當然地拿開了她的手,試圖提醒她她的舉動有多逾矩。
  她仿若不知他的嫌棄,像看風景一般,透過掩映遮擋的灌木叢欣賞起她口中說的“好戲”來。
  他怕她再有出人意料的舉動,如她所願沒再動了。
  就在這時,阮玲兒似是被人推了一下,小聲驚叫了聲,隨後低聲啜泣起來,終忍不住道:“……我也是沒辦法,她、她拿我父親的官職來威脅我,她是聞家小姐,我怎麼惹得起。我想著,只不過是起點疹子,且那又非正式選閱,便差一次也沒什麼,憑姐姐們的才貌,選上皇子妃是早晚的事,這才迷了心竅……”
  “倒是會誇人,倘若不哭就更好了。”
  有人掩嘴一笑:“你當她是哭給我們看?真是好可憐,可惜你這番姿態只有我們看見,倘或有皇子路過,說不準就要被你打動了呢。”
  “姐姐們別胡說了,我從沒這樣想過。若是姐姐們不怪罪我,這就放我回去罷,再晚一會兒,姑姑該不高興了。”她細聲細語的說著。
  與此同時,一道相同又不同的聲音從她心裏傳出。
  【一群蠢貨,我現在任你們說也不會掉一塊肉。早就聽說太子近來喜愛在太陰湖流連,要是能等到太子路過,被你們欺負又算什麼?你們欺負的越厲害,才顯得我可憐呢。】
  與她楚楚可憐的外表不同,她內心充滿著壓抑在心底的不屑,這截然不同的反差,令宇文泓好生一怔。
  要說還是女人瞭解女人,那三人又推了她一把,不耐煩道:“收聲,現在裝的這麼可憐,當時你答應我們給聞櫻下絆子的時候,可沒現在這麼膽小。好一隻墻頭草,誰給你好處就往哪邊倒,還想在中間做個無可奈何的可憐人?”
  “姐姐說的什麼?我不明白。”
  “要我們提醒你?絳雪軒裏的事你忘了嗎,雖說是我們想讓她當衆丟臉,不過還要多虧了你,才能完成這個心願呢。她仗著聞家的勢囂張,真教人不樂意看。”
  阮玲兒不敢再她們面前否認這件事,只低聲道:“……我沒想到太子這麼討厭人接近他,否則我是不會這樣做的。”
  【沒想到太子這麼難以接近,還好有她先做了嘗試,要不然冒然湊上去下場豈不是和她一樣?】
  那邊阮玲兒的話才落下,身邊聞櫻小聲的輕哼,就傳到了宇文泓的耳朵裏,“早就知道她是這種人了。”不用看,他也知道她定是揚著下巴說話,但這樣的話,註定只顯得她嘴硬倔強罷了。
  因爲與之同時傳遞到的,是她在心裏詫異而失落的聲音,又含著一些想不通的茫然之意。
  【原來壁月沒說錯,真的是她絆了我的腳,她爲什麼這麼做?如果不喜歡我,早早和我說明白不就好了……我是討厭這些女人,才讓她去爲難她們,難道她也是……不喜歡我嗎?】
  她心裏糾結之下,忘了他的習慣,竟去拽他的袖口,拽了一點揪在手心,仿若她揪住的心情。
  而這一次不知爲何,宇文泓沒有馬上撇開她的手。


第73章 重生太子の讀心術(四)
  從太陰湖回到東宮,宇文泓的情緒變得十分複雜。這是他第一次發現讀心術給他帶來的不全是好的影響,如果他認定聞櫻始終會成爲上輩子那個紅杏出墻的女人,那無論怎麼處理她的事,都只有痛快的情緒。偏偏因爲讀心術讓他聽見了她的心理話,讓他猛然意識到,她正值及笄之年,還未有以後的諸多心思,和宇文洛更是素不相識,縱然打擊了她,他也不認爲有什麼樂趣可言。
  倒不如……
  待宇文泓更換寢衣,獨坐寢殿閱書時,窗紗上黑影一閃,引起他警覺地擡頭。
  很快,黑影閃身入內,在距離他十步之遠跪下,他身著緊身黑衣,沒有任何修飾,臉上同樣罩了黑面巾,能夠輕易的隱藏在黑夜裏。
  這是宇文泓的暗衛死士,上一世他對此可有可無,人數幷不多,這一世卻花了心思去培植,用以探查情報,有任何他無法在明處下達的指令,都由他們去做。
  “何事?”
  “屬下探查得知,關於戶部尚書之職,二皇子已暗中與李閣老通信,舉薦戶部左侍郎。”
  宇文泓頷首,“很好。”
  這與上輩子的情形一模一樣,他的二弟宇文渢無論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都可以說是與他明刀爭鋒之人,固然他覬覦太子之位惹人厭煩,但比起背後捅刀的宇文洛,他反倒對宇文渢有些釋懷。
  不過他不會因此心慈手軟,如這次原戶部尚書因貪腐而被革職查辦,上輩子他與宇文渢爲爭這一子之地鬥爭不休,最後他慘贏,父皇爲牽制他把另一要職給了宇文渢的人。他當初自覺自己是嫡長子,發現父皇竟用宇文渢制衡他,只當是寵愛貴妃過了頭,發昏之舉。
  然很久以後他才得知,父皇是惱他沒有容人之量,竟放下身段與弟弟鬥法,才有此舉動。
  所以這一世,他非但不反對宇文渢推舉的人,還要表示一二贊同,再另提其他人選,給宇文渢留足面子。據他所知,父皇對這個職務的屬意人選與他相同,所以他只需表現出大度容人的模樣,把握其中的分寸即可。
  “還要一事……”
  “說。”
  “貴妃娘娘有意讓二皇子立聞家小姐爲正妃,殿下?”
  因宇文泓曾提起聞家與聞家這位小姐相關的事宜,所以他們一得消息就報了過來。
  誰料宇文泓問:“宇文洛呢?”
  “六皇子?”暗衛像是驚訝的一頓,隨後收斂情緒道,“不曾聽聞六皇子那邊有動靜。”
  宇文泓啞然失笑。
  也是,倘若這時候他們就相遇了,宇文洛何不娶她爲正妃?宇文洛和自己不同,眼下他還沒有因爲自己的緣故施展本事,他無所依恃,若能娶聞櫻爲妻,聞家無疑就是他的靠山,豈不是比東宮的一個側妃要好用許多。
  其實……他不是沒想過再納聞櫻一次,重生之初,他礙於多方因素無法對她出手,曾想過如是將她納到東宮來,想磋磨她何其容易。但一想到那樣的情形,他心頭便是一陣惡寒,喉間仿佛有什麼東西梗住了,不吐不快。
  他爲什麼要把她放到身邊來噁心自己?
  哪怕現在這層厭惡減少了兩分,他也不準備更改初衷。
  “既然二弟喜歡,那就任他去吧。”宇文泓漫不經心地道,“要是有機會,推一把也未嘗不可。”
  說不定這次她還會再次看上宇文洛,再爬一次墻頭呢。他無不惡意的想道。
  但這也已經不關他的事了。
  這一次,他只準備娶吳玉貞爲正妃,她上輩子追隨他而去,是真正一心向他之人,他不能辜負。
  聞櫻回了儲秀宮,壁月已然急的在門口走來走去,一見她來,長松出一口氣,剛握住她的手,就微驚道:“小姐的手怎麼這麼冰?那手暖哪兒去了?”
  “咦?大約是貪看景色丟哪兒了。”聞櫻回想了一下道,“沒事的,上頭沒留字,任人撿了也不知是誰的。”
  “話不是這麼說,女兒家手腳涼了不好,奴婢這就去給您灌個湯婆子暖一暖……”
  壁月邊嘮叨著開了門,忽地,“吱呀”一聲,隔壁的門也推了開來。恰聞櫻聽到聲音望過去,和阮玲兒一個對視。
  卻見阮玲兒猛然向後一縮,轉而想起這動作不妥,勉強跟聞櫻一笑。聞櫻和她打招呼,她只神思不屬的應付了兩聲,就鑽回了房間。
  按理,她應該比聞櫻回來的早,聞櫻是見她們散了夥才敢走的,這會兒見她卻回來的晚一些,神情又不太對勁,不禁若有所思。
  那邊廂,阮玲兒兩手闔上門,神態仍有些恍惚,一不留神腳踢到了團凳,發出噪音,被同屋的人很不耐煩的斥責了一頓。她連連賠禮道歉,神色卻愈發陰沈下來。
  她想起剛剛在太陰湖邊發生的事。
  一開始她頗後悔當時答應了那幾個秀女的要求,轉而惹來這麼多的麻煩。她原只是看不慣聞櫻拿自己當丫鬟使,想給她點好看,沒想到她小看了聞櫻,自己非但沒能遊走在兩撥人之間,反而將她們得罪個遍。那時她頗頭疼的發現,她再討好她們也不會有任何益處,但如果以爲能就此撇開關係,她們也未必會答應。
  就在她兩難之際,忽然發現那灌木叢裏有異樣。
  她自小眼力過人,能夜間視物,觀察入微,所以很自然地看見了那露在繁枝茂葉外的一角裙擺,花紋依稀可見,正是聞櫻今天穿的裙子。她們這些世家小姐,哪怕是裙子最邊緣的地方,花紋都極盡精細。
  當時她已經將話都說盡了,明明白白道出了陷害她的人是自己的真相,眼見聞櫻竟然就躲在附近,焉能不驚?她料聞櫻之前磋磨自己,只是疑心自己和這幫人有牽扯,但未必知道事情就是她做的,現在全都被她聽見了,由不得她不心涼。
  她知道聞櫻的脾氣,如果她不在背後搗鬼,她必會照拂自己,只是難伺候一些罷了。但她如今在背後使絆子,依對方的脾氣,恐怕這會兒吃了她的心都有了。
  就在她神情恍惚走在回來的路上時,沒能走出多遠,忽聽得另一位皇子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大哥,你也來看太陰的景色?”
  打招呼的人似興致很高,回他的那人聲音卻淡淡的,“是啊,六弟也在。”
  這是太子殿下的聲音!
  她立刻認了出來。等了這麼久,原以爲殿下不會來了,沒想到只是她運氣不好,沒遇上罷了。
  如果、如果能有機會和太子殿下攀談,能讓他另眼相看……那得罪誰還重要嗎?
  想到這,她的心熱了起來。
  “咦,大哥這是在哪裏沾上的?”六皇子從太子肩上摘下一片花瓣來,“是白梅。”
  阮玲兒如同被人拿錘子重重地敲擊了一下,震在了原地。
  她沒有聽到太子的回答,又或者是她聽見卻忘了,她的全幅心神都落在了那一句“白梅”之上。太陰湖邊栽種的梅樹不多,白梅僅只一棵,就剛剛她們所在的地方——聞櫻藏身之處的頭頂上方。
  所以剛剛,聞櫻幷不是一個人躲在那裏,她旁邊還有太子?
  可太子不是……討厭聞櫻嗎?
  原來她不是運氣不好,而是太好了!太子早就到了,不僅到了,還將她的樣子全都看見了……他和聞櫻在一起,將她醜陋的樣子、在背後的所作所爲都聽了去。太子當時表現的有多厭惡聞櫻,如今就該有多厭惡自己。
  怎麼會這樣?!
  憑什麼她一無所有,無論做什麼都是錯,而她哪怕做錯了,男人卻還是會原諒她。是因爲她的家世,還是因爲她的長相?!
  聞櫻……
  她想到這個和自己形成鮮明對比的女人,痛苦地攥緊了指尖。
  聞櫻一夜好眠,大早上還沒等壁月催起床,就聽得外面的秀女嘰嘰喳喳的直嘆吳玉貞好命。
  “說是吳家小姐受皇後娘娘相邀,前去鍾粹宮相陪做客,理所當然免了今日的練習。”壁月告訴她道。
  房間外面有個小涼亭,聞櫻洗漱梳妝時,不免聽她們聚在那兒說的話飄進來一兩句,話越說越偏,還有映射她的。
  “也難怪,吳家小姐家世雖好,卻不像有些人愛仗勢欺人,行事端的是落落大方,爲人敬佩。”
  “是了,有人妄想搶在她前頭,接近太子,哪知手段下流,太子才看不上眼呢。”
  壁月生怕自家小姐一個衝動,給“仗勢欺人”的名聲再添上兩筆,卻見小姐這次格外沈得住氣,像是沒聽見似的。見她剛上了妝粉,欲抹胭脂,便連忙遞了一盒給她。
  “這是阮小姐早上送來的,說是親手做的,若是她先前有什麼得罪小姐的地方,還望小姐海涵。”壁月復述了一遍,忽覺有些不對,嘀咕了句,“我看她古裏古怪的,要不還是用咱們家裏帶的那盒……”
  聞櫻支著下巴想了想,道:“就用它了。”
  這盒胭脂倒讓她想起一件事來。
  聞櫻只當還要再多等兩天,沒想到對方一刻也等不及,像是怕時間遲了,自己反而會害了她一般。
  當天下午,結束了秀女的訓練課程,秀女們三三兩兩在花園裏閑談玩耍。阮玲兒手裏還抱著一隻貓,據說是一個宮女養的,她見之可愛,便請對方借她玩一會兒。這貓長得虎頭虎腦,灰白的毛,眼睛烏溜溜的睜大,果然引得衆秀女爭相撫摸。
  “聞小姐不來摸摸看嗎?”
  這些人雖背地裏討厭她,當著面卻不敢胡說,反而假模假樣的笑招呼她。
  阮玲兒見狀垂了眼,有一下沒一下的順著貓兒的毛,細語道:“我聽說聞姐姐也愛貓,不來摸摸它嗎?它很溫馴的。”
  此言一出,聞櫻不去就顯得不夠合群了。
  然而就在她靠近的時候,那貓倏地有些緊綳,弓起了身蓄勢待發,旁人還只待怎的,等聞櫻走近了剛要蹲下身之際,卻見它齜牙喊了一聲,向上一躥,那尖利的貓爪子眼看著就要往聞櫻的臉上撓去!


第74章 重生太子の讀心術(五)
  貓的利爪在光照下一閃,顯得尤爲嚇人,旁邊的秀女皆是驚呼出聲!
  聞櫻倒是早已經做好了準備,但沒等她有所反應,倏爾,斜刺裏丟來一顆石子,勁氣十足,一下砸在貓,使它“嗷”地一叫,摔回了阮玲兒懷裏。
  借這機會,聞櫻不動聲色地站遠了一些,沒有了她臉上的胭脂味刺激,它很快被安撫下來。
  因石子小,那一下速度又快,掉到地上便無人知了,所以旁人皆摸不著頭腦,只當是小貓無故發瘋。但無論如何,貓兒暴起傷人實在太嚇人了,她們紛紛譴責阮玲兒沒有將貓教好,讓她趕緊將貓抱走。
  阮玲兒沒想到這一招竟沒傷到聞櫻分毫。如果秀女毀了容貌,哪怕只有分毫的傷口,都不能再選秀了。偏偏那爪子明明就要抓到聞櫻的臉了,這貓卻不爭氣掉了下來!
  她壓住情緒,頻頻和聞櫻道歉。
  這事一出,大家也沒了玩的興致,陸陸續續地散了。阮玲兒也借著歸還小貓的理由走了。
  只有聞櫻還站在原地不動。
  她以前出行也是前呼後擁,但出了太子一事後,別人怕跟她沾上關係得不償失,便也不圍著她了,任她一人留在這裏。她等了一等,直到最後一個人的影子消失,才沖著某個方向道,“還不出來嗎?”
  方才離貓兒近,她明顯感覺到一陣疾風掠過,又聽見石子砸在地上的聲音,知道有人在。
  一開始四周靜悄悄地,沒人支聲,直到她耐著性子又等了會兒,提步往那個方向走去,才終於有人從樹後走出來。那人長得極爲俊朗,濃眉大眼,唇紅齒白,穿著肩臥金龍的寶藍錦袍,外罩大氅,手裏掂了顆小石子兒,拋上拋下,玩兒似的。想來剛剛就是用這打走了貓,準頭極佳。他年歲應當不大,看起來只長她一兩歲,一派英秀聰穎的模樣。
  這人正是未來顛覆皇權,最終登基爲帝的六皇子。
  “你怎麼知道我藏在這兒?”他忽地握住掉下來的石子,想了想道,“你想要和我道謝?其實……”
  “誰要你多管閑事。”
  “——不用謝我,順手爲之而……咦?”
  聞櫻嘟唇呼出一口氣,洇出白霧來,沖他笑得漂亮極了,“誰要你多管閑事?”
  宇文洛眨了一下眼睛,像是不可思議。“……那個抱著貓的女人要害你,你看不出來嗎?別人靠近那貓的時候無事,只有你一靠近它就變得暴躁多動,我猜你身上有什麼招它的東西。”他思索時,眼裏如有光芒閃爍,“那樣東西必是那女人送你的,爲的就是毀你的容貌。”
  “我知道啊。”
  “你知道?”
  “你好囉嗦,我當然知道。”她不笑的時候,唇角仍是上翹的,便使她發脾氣的樣子看上去有些嬌憨,“那你知不知道你驚了我的雀兒?”
  她話一出,他便明白過來,“你早有布局?”
  “你當就她一個人使壞嗎?她背後還有別人呢。”
  吳玉貞上輩子就玩過這樣的把戲,有趣的是,當時她對付的是懷了胎的阮玲兒,而這次,阮玲兒不知爲何跟她勾搭到了一起,聯手對付起她來了。
  宇文洛道:“沒想到你還挺聰明。”
  “我看你就是話本看多了,想要英雄救美,博取美人的喜愛。”聞櫻從長而卷翹的眼睫底下看他,如同無害的小鹿,卻是一口道破了他的身份,“六皇子殿下。”
  宇文洛沒有吃驚,可以說先前與她的對話中,他就發現自己低估了她。她最後一句話看似玩笑,卻使他有些心驚。
  “你是不是在想,爲什麼我會發現你的動機?”
  他沒有說話,眼睛註視著她,全神貫註。
  “你現在想的是,‘如果我不說話,看看她會猜我在想什麼’?”
  他還是不說話,沖她眨一眨眼睛。
  “唔,你覺得‘她真有趣,比我想像中的有趣多了’。”她說完,又呼出一口氣,吹熱了手心搓一搓,然後伸到他面前,“表演看完了,給錢吧。”
  他笑起來,露出潔白的牙齒,朗朗大方地解下腰間一枚玉佩,放到她手裏,饒有興致地問:“你會讀心術?我大哥就是因爲這個才看中你的嗎?”
  她聽出他的提問只是一個玩笑,用來表達對她的贊嘆,只不過沒想到她確實有讀心術這種技能,只是送了別人而已。即便她沒有讀心術,但瞭解過他之後,要猜中他的心思幷不難。
  “你果然不懷好意。”她嬌瞪了他一眼,“太陰湖那一晚你是不是也在?我和他躲起來的時候,你都看見了吧?”
  他笑笑不說話。
  聞櫻也知道他不會承認。雖然把自己比喻成東西不是很好,但她恐怕宇文洛這一次,只是搶奪欲發作,想搶宇文泓的東西而已。順手爲之,確實是順手爲之,他扔了顆石子兒就想打動她。如同上輩子,他一步步讓原主死心塌地。
  聞櫻把玉佩丟回他懷裏,彎眉一笑,語氣卻很厲害,“休想這麼簡單打發我。”
  她不是原主,會完完整整地把心捧給一個人,然後被踐踏到塵土裏去。
  他儘管來試!
  阮玲兒回到儲秀宮時,心裏還“砰砰”直跳,她一遍一遍回想聞櫻當時的反應,不確定她究竟有沒有猜到自己在當中做的手腳,還是和別人一樣以爲這只是一次意外。
  夜半,她借月光悄悄去了吳玉貞所在的房間。她和聞櫻一樣,都享有單獨的一間房。
  吳玉貞四平八穩的坐在房間裏等她,見她來,道是:“貓還回去了?”
  “還、還了,但是事情……沒成……”
  “嗯,後續的收尾你不用擔心,我會找人去做。”她說完,問道,“她知道了嗎?”
  阮玲兒低頭,“我不確定……”
  “換做我是她,無論有沒有確定,都會先將覺得危險的人和物抹殺。”
  她平靜而又高高在上的語氣,讓阮玲兒猛地一顫,變得手足無措。
  她一開始,只是想把聞櫻和太子在一起的事告訴對方,由她們去鬥,卻沒想到反被對方誘哄入局,變成了她手裏的刀。她答應自己,在聞櫻毀了容貌之後,仍將她保全下來,讓她成爲太子的良娣,這個條件讓她欣喜若狂,哪怕有風險也值得一搏!
  沒想到自己失敗了。
  就在阮玲兒再一次又急又恨,不知如何是好之時,但聽見對面的人喝了一口茶,輕聲問:“敢不敢再做一次?”
  月光下,吳玉貞一半的面容隱於暗中,森然可怖。
  能住在儲秀宮的人,說明都已經通過了身體檢測的初選,接下來就是要進行禮儀方面的複選,再次淘汰一批人,留下足以匹配皇族子嗣的秀女,再在終選中決定歸屬。
  這一日複選,秀女們排成幾列,魚貫銜尾而出,走在後宮甬道上。
  偏只聞櫻古怪,臉上擋了一張圖案醜陋,綫條粗糙的面具,在秀女當中顯得格外醒目。掌事女官見了,自然勸她將面具拿掉,但礙於她的身份,態度不敢過於強硬。
  好一頓說完,才聽她回應說:“姑姑安心,進殿前我就將面具拿了,絕不敢礙娘娘們的眼。我是擔心自己這妝化的太好,被別人學了去,豈不是要痛心疾首?”
  掌事女官聽得又好氣又好笑。
  秀女內鬥一向多,好看的妝容被仿來仿去的也有,但她拿到大庭廣衆之下來說,未免顯得自大。這一句,果然引得同隊之人接二連三的輕笑。
  同一時間,二皇子宇文渢就在一隱蔽處看她們。他沖身旁的內侍挑了挑眉,“這就是母妃給我挑的正妃?”
  內侍訕訕一笑。
  貴妃娘娘看中了聞家,二殿下卻直言除非聞家小姐是個美人兒,否則他可不敢娶來天天對著看,連辦公做正事的興致都沒了。貴妃娘娘一聽,無有不應,才想讓他帶著來瞧瞧,沒想到偏偏看見這樣一幕……
  “虧得母親還和我說美若天仙,天仙是沒有見著,惡鬼倒有一隻。這時候還要戴面具,想必這容貌是不能見人的了,嘖嘖,你讓母妃少來誑我,正妃我且要自己……咦!”
  忽然間,那內侍只見自家殿下表情一變,桃花眼望著那“惡鬼”所在的方向一眨不眨。
  只見聞櫻因掌事女官維持秩序辛苦,便自行將面具摘了,她本也只是爲了好玩而已。面具去了,便露出她的妝容來。杏眼桃腮,眉如青黛,她整體妝容極淡,與平日沒有太多分別,惟只有她天生上翹的嘴唇,口脂上灑了一層金粉,在日光下泛起好看的色澤。
  在見過她那貌醜的面具之後,再看本人,便使人有一瞬間仿佛被驚艶所衝擊的感受。
  憑著女人對妝品的本能,先前還在嘲笑她的秀女立即向她靠攏了來,和她打聽這金粉由來。
  另一邊,宇文渢在冬日的寒風裏搖了搖手中的摺扇,心想,果然是秀色可餐,對著這樣的容貌,不止能辦公,且還很下飯。
  “好,母妃好眼光,就她了。”
  他摺扇一合,拍了板。
  複選結束,在掌事女官的許可下,秀女們擺了一桌酒宴慶祝,那邊廂皇後、貴妃等幾位娘娘也各自送了一兩道佳肴給她們加餐,以示恩賞。
  聞櫻理所當然過了這一道門檻。白日裏特地弄了一出,只是爲了擴大一下交友面罷了。
  這個朝代,塗唇的金粉也不是沒有,只是好看又好用的少。聞家好東西不少,她進宮時,行囊裏就有一盒上好的,當即毫不吝嗇的分了出去,又收穫了一批小跟班。有小跟班不見得有什麼好處,但總是一個人來去,便顯得她這個人過於孤僻,又或者交不到朋友,間接給人以“這人不討人喜歡”的信號。
  因著這個,酒宴開席的時候,她這一邊顯得格外熱鬧,到底剛結了“善緣”,人人都來敬一杯酒。
  “聞姐姐。”阮玲兒的聲音在諸多人裏響起,她算得上是和聞櫻結識最久的人,一過來,大家就識趣的給她讓出了位置。她手裏拿著兩個小杯子,遞給聞櫻一個。“我也給聞姐姐敬杯酒,謝謝你長久以來的照顧。”
  “論起來,你年齡比我還大呢,這一聲姐姐當不起。”聞櫻酒杯是接了,卻在衆人面前,傾杯將裏面的水倒了個乾淨,盯著阮玲兒道,“再者說,到底是誰照顧誰,不如趁這一次說個明白。”
  她語氣諷刺,阮玲兒剛把杯子舉到唇邊,見狀只能放了下來,尷尬一笑,“先前的事都是我錯了,我不求其它,只希望你能原諒我。”
  她說的含糊,周圍衆人只當聞櫻在爲上一回險些被貓撓的事情生氣,其實換做是她們也未必有那樣大度,但這會兒氣氛好,便都勸起聞櫻來,得饒人處且繞,況且阮玲兒也不是故意的,那貓又不是她的貓,沒成想膽子這樣小,人一多就發狂。
  見聞櫻在衆人的勸說下意動,阮玲兒眉眼一動,將自己這只酒杯遞向聞櫻,“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還望聞姐姐……聞家小姐不要跟我一個微不足道的人生氣了,保重身體。”她的話愈發謙卑。
  說到了這份上,聞櫻便不能不再次把酒杯接了過來。
  旁邊自有人給阮玲兒倒了新的,她再次舉杯要喝。
  “等等。”聞櫻喊住了她,渾不在意地道,“我們換一下杯子。”
  阮玲兒一怔,“……這是爲何,都是一樣的酒水。”
  “既然一樣,換一換也無所謂罷。”說著,聞櫻把酒杯送向前。
  阮玲兒的手也不得不向前遞,然她手臂卻微僵,遠不如聞櫻一個動作做的自然。
  這本來是再簡單不過,但她一個動作,慢了不知多少拍,都還沒能完成交換的動作。
  衆人似乎都嗅到了陰謀的味道,停止了對聞櫻的勸解,甚至連笑聲都沒了,場上詭異地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二人身上,聞櫻渾不在意,阮玲兒卻綳直了身體,背後冷汗直流。
  就在這寂靜之中,“咚”的一聲,她終於綳不住壓力,手裏的酒杯砸在地上骨碌滾了一圈,酒水灑盡。
  聞櫻則把手裏的這只杯子給了壁月,“拿去交給姑姑,讓她來處理,人命關天,你小心著些。”
  這話透出的信息量太大,能在這裏待著的秀女沒一個是省油的燈,見此無不駭然看著阮玲兒。就算她們一貫能在暗中互相使絆子,但下毒殺害人命,卻從沒有過!
  這簡直駭人聽聞!
  她們且半信半疑,卻見阮玲兒已經“撲通”一聲跪到了聞櫻面前,抱住她的腿苦苦哀求起來。
  這一下真教人不信都不行,好在剛剛聞櫻沒有真的喝了那杯酒,否則她們豈不是幫兇?
  事涉人命,掌事女官也棘手不已,必定要報到皇後跟前,聞櫻和阮玲兒作爲當事人自然要一起去對峙。與此同時,在臨行前,聞櫻提議道:“吳家小姐也去吧,一來需要一個人證,二來她與皇後娘娘說過話,論起事來比我們都要便宜。”
  掌事女官一聽,贊她想的穩妥。
  吳玉貞與聞櫻對視一眼,不慌不忙地從位置上站起來,與她們一起前往鍾粹宮。
  恰巧,碰上太子向皇後請安,就站在大殿一側,看向她們。


第75章 重生太子の讀心術(六)
  宇文泓見到她們一行人,下意識地將視綫先落到了聞櫻身上。
  這一段時間他已然摸清了讀心術的效用,幷不是每一次都能讀到,如果對方的念頭多而雜,到他耳朵裏便是一片模糊,似是而非,又或者幷無所想的時候,那自然是沒有。
  初時,他只聽她心裏一片安靜,沒有任何的聲音,倒是她身邊的女人,在太陰湖承認曾陷害聞櫻的那一個,頻頻發出刺耳焦急的尖叫聲,害的他想捂住耳朵——捂住了也沒用。
  等到聞櫻邁進殿的那一刻,才聽她忽地感慨【不愧是皇後的宮殿,金碧輝煌,閃得人眼睛疼】,緊跟著又傳來一句【啊,那個討人厭的太子居然也在?】
  宇文泓:“……”
  其實這於她而言本是一個非常正常的想法,他們之間因他的疏遠而沒有太多交集,除了她因爲被他踹的那一腳而留下的負面印象。如果說上輩子她同樣是被人陷害所致,那麼至少他們的初遇沒有任何算計,他確實踹錯了人。
  但看見她,就讓他想起她上輩子的模樣……
  不欲再往下想,他轉過了視綫,看向吳玉貞。她似乎有很多心事,心聲頗爲雜亂,他沒有聽清。
  隊伍中,掌事女官進來後一見太子殿下也在,躊躇須臾,就聽皇後道:“不必管他,你只說事便好。”這之前,她的近身宮女便將情形大略與她說了,儲秀宮裏險些出了人命案子,非是她們小打小鬧,說不得還要牽扯朝堂之事,讓太子聽一聽倒無妨。
  掌事女官得令道了聲“是”,便將酒宴上發生的事與皇後一一分說清楚。
  底下一列跪了四人,唯有阮玲兒渾身發抖,等到宮人將酒杯呈進來,稟說“已請太醫驗了,幷非致命毒藥,飲用者的臉部會出現過敏的癥狀”時,她先是怔住,而後猛然看向吳玉貞。
  竟不是毒死人的藥?
  她的動作明顯,旁人只當她看的是吳玉貞旁邊所站的端著托盤的宮人。只有本就關註她的宇文泓,第一時間聽見了吳玉貞心裏的聲音。
  【毒死人的藥?嗤,殺鶏焉用牛刀,也就只有她這般愚蠢才會誤認。】
  什麼意思?
  宇文泓眉頭蹙起,仍舊盯著她,卻沒再聽見什麼了,但她不“說話”,卻有人代她說——
  皇後問阮玲兒:“縱只是過敏藥,無故投放到秀女杯中,仍是居心叵測,阮氏,你有什麼話說?”
  阮玲兒的眼睛早就亮了。
  【吳玉貞從沒告訴我這是什麼藥,我才誤以爲這是毒藥。要不是聞櫻可惡,拿話詐我,我也不至於如此失態!但事已至此也沒別的辦法……過敏藥罷了,憑吳家的勢力,保全我應該不難。】
  宇文泓從一開始就得知吳玉貞只是被當做一個證人帶到這裏,但聽到此處,他隱隱察覺到了什麼,卻幷不肯相信。
  就在阮玲兒大松一口氣時,卻接收到吳玉貞暗中警告的視綫,她一個激靈。
  【不,我回答的時候必定不能牽扯到她,否則恐怕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剛得了這一句,宇文泓再聽,果然只聽她答話時將別人撇的一乾二淨,只說是自己嫉妒聞櫻,才想作弄她一次出出氣。
  他心裏一沈。
  能讓一個頻頻陷害別人的女人,說出“恐怕怎麼死的都不知道”,那她口中的那個人,該有多可怕?
  他看向吳玉貞,她仍然穩穩當當的跪在下方,恭敬而又平靜的垂首。
  他不由想起上一世,她吊死在橫梁的前一刻,也與現在一樣平靜,讓人猜不透她內心究竟在想些什麼。
  皇後大約得出了結論,又是一出小打小鬧罷了,原只用報過來就是了,何須她來審問。她扶著額,頗有些責怪的問聞櫻:“你說是毒藥,可查出來是過敏之藥,如何解釋?”
  聞櫻自若答道:“回娘娘話,這酒我沒喝,怎知是毒藥還是過敏藥?”既不知道是什麼藥,當然是哪個厲害往哪個說,要不然還碰不上這樣當堂對峙的機會。也是她運氣好,她大約知道宇文泓給皇後請安的時間,但不是次次都準,今日偏巧他就在。
  讀心術能看透人的內心,卻只有一點不好,它有時效性。她不能指望時間過去了,吳玉貞還會無故在宇文泓面前想這些腌臢事,所以非得要事發的時候才可以。
  上輩子他死後在皇宮裏飄蕩了一段時間,知道吳玉貞跟著他死的事,恐怕早就將她當成心裏的白蓮花供起來了,這無疑給任務增加了難度。
  吳玉貞這女人可是一點都不簡單,他對原主上輩子給他帶綠帽的行徑耿耿於懷,卻不知道吳玉貞在當中起到了什麼作用。
  想到這,聞櫻竟有些同情太子了。
  皇後又道:“這話說的是,你既然沒喝,又怎麼知道她下了藥?”
  “娘娘明鑒,我與她早有嫌隙,她突然敬酒,我自然有所保留……”
  阮玲兒聞言,回想起敬酒的過程來。
  【吳玉貞早就猜到按聞櫻的脾氣,必定會倒了我敬的那杯酒,才讓我假作飲酒的姿勢,降低她的戒心,讓她誤以爲這杯酒無害。誰知棋差一招,到了這個程度,聞櫻還是不信我,且將這份懷疑擺到了臺面上,竟提出了要換酒杯……】
  聞櫻又道,“毒藥的說法,只是詐她而已,但說來奇怪,我不知她酒中是什麼還情有可原,但她竟也不像是知道的樣子。我一說她要毒死我,她就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若知道是過敏藥,說出來就是了,反駁一句也不會了嗎……”
  阮玲兒“唰”一下冷汗直冒,很快,皇後似有探究的視綫便落了下來。
  這個時候,吳玉貞說話了:“娘娘,想來她是見事跡敗露,懼於聞家的威勢,才會如此失態。”
  這個理兒倒是占得住跟腳,皇後容色一緩,點了點頭。
  橫竪有一個交代就夠了,毒藥也好,過敏藥也好,聞家的小姐沒出事,就不必過於追究。
  到這裏,這出審問算是結束了。
  阮玲兒自是剔除秀女的名額不必說,且她的所作所爲幷不會被隱瞞保留,而是會傳出宮外,有了嫉恨同屆秀女,暗地使手段的名聲,她的婚嫁恐是千難萬難,連家中姊妹都要帶累了,未來的日子只怕不會好過。
  因爲信任吳玉貞,或者說除了信任吳家沒有別的辦法了,阮玲兒不得不認了下來。
  而她“信賴”的吳玉貞,她在站起身後,再一次與聞櫻對視。
  她支使阮玲兒做的事,都是出於“聞櫻曾和太子一起夜遊”的消息,左右站在背後指著人做事也是輕輕鬆松,毫不費力就能除掉一個潛在的敵人,何樂而不爲?便是目的沒達成也不要緊。
  【縱然她猜到是我又如何,抓不住我的把柄,我就仍然是太子妃。】
  她嘴角弧度微彎,在皇後的挽留下,與之說起話來。
  自信的她,沒有發現在她心裏冒出這一個清晰的念頭時,宇文泓驟然變化的臉色。他眼睛漆黑,一瞬間猶如颶風襲來,沈不見底。
  聞櫻出來時,宇文泓也辭別了皇後,兩人竟前後腳在甬道裏走,聞櫻且還靠前一些。
  她不得不停下步子,轉頭等他。
  【他怎麼沒和吳玉貞一起陪皇後說話?要是他在裏面,就不用非得等他走到前面了。】
  他聽見她說。
  她和上一世一樣,又不一樣了。容貌仍然那樣好看,但對他的態度有了很大的變化。或許是不再是他的側妃,沒有了嬌媚討好的念頭,對他無所求,態度便十分的中正平和。臉上有好奇,心裏卻也是好奇。
  這裏只有一條路,他不緊不慢在前面走著,她也只能在後面綴著。
  安靜的走了一段,才再次響起她的聲音。
  【可真累人。娘說男人總有三妻四妾,更遑論皇子,沒嫁給他們之前就有這麼多的麻煩,陷害、使絆子、下藥,要是真的嫁了,簡直不敢想像以後要過什麼樣的日子。唔,怪不得老人總說出閣前才是女人最好的日子,要是能不嫁人該多好,要嫁也不能嫁皇家,這裏的女人個頂個的好看,美人計也使不過她們呀……】
  可以想見她天南地北海闊天空的暢想了一番,宇文泓聽到後面,竟忍不住有些想笑,但他很快意識到什麼。
  她既然不喜歡這樣的爭鬥,那爲什麼幫宇文洛?是爲了權勢名利,還是僅僅因爲,她喜歡宇文洛,願意爲了他付出一切……
  這樣的想法冒出,竟讓他隱隱覺得不太舒服。
  不知不覺,他的腳步停了下來。
  後面跟著的聞櫻,因想著她天馬行空的未來藍圖,一個沒註意,就這麼撞了上去。
  宇文泓只覺背後忽地撞來一俱溫熱柔軟的身子,沒等他反應過來,就很快退離開了。待他轉身之後,卻見她已然倉皇後退了許多步,就在離他遠遠的地方跪了下來。
  “殿下恕罪!我方才、方才沒看仔細,幷非故意爲之……”
  她的表情非常不安,像是等待一件可怕事情的到來。
  【又要踹我一腳了嗎?】
  她的心思,如願傳到了他耳中。
  小劇場:
  聞櫻:【(心痛到不能呼吸)他爲什麼就是不肯放過我!我走,我離他遠遠的還不行嗎!】
  宇文泓:(大慟)我都聽見了,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是我識人不清,你打駡我都好,就是不要離開我!
  聞櫻:【他怎麼會聽見?他怎麼會聽見?不,我不要他聽見!聽見又能怎麼樣呢,覆水難收,終究是……錯過了……】
  宇文泓:(難以自持,痛哭出聲)
  六皇子:(見宇文泓一個人大喊大叫傷痛欲絕)?????我錯過了什麼?


第76章 重生太子の讀心術(七)
  下午剛下了一場雪,綿綿的在地上鋪了層,她就跪在雪地裏,因爲內心的驚怕,姿態異常端正。
  宇文泓往前邁的那一步,聽見她心裏的話,忽的就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一時間竟有些進退兩難。直到她貼地的手冰涼的一顫,他才回過神,擡手做了個虛扶的動作道:“起來吧。”
  “……太子無礙嗎?”聞櫻向他確認,眼睛悄悄擡起來,“不罰我嗎?”
  她一貫脾氣不小,在秀女跟前總是張揚得很,眼下這般小心翼翼的問話,竟有些可愛。但裏頭又帶了刺,讓他莫名的不忍。他道:“上回傷你幷非我故意爲之……”
  但話說到一半,他驀地啞然。
  這要怎麼解釋,難道告訴她,是你上輩子做了不知廉恥的事,我厭惡你的靠近,想也沒想就踹過去了?
  再者說,他何必跟她解釋?
  “……你要跪就跪,我走了。”
  他說著,當真腿一邁就走,走出幾丈遠,才停下來往後看。
  她仍跪在那裏,見他回頭,露出篤定的表情,隱約還能聽見她心裏的話【就知道沒那麼簡單,這人陰晴不定,我真站起來了,恐怕他還有話說呢,哼,休想騙我!】
  【多跪一會兒也沒什麼,總比被他喝來斥去,指責她想勾引他好……】
  【如果這雪沒那麼冷就更好了……】
  她跪著的雙膝動了動,顯然是凍的跪不住了。
  宇文泓險些沒給她氣樂了,以前怎麼沒見她有這副強脾氣?既然多跪一會兒比被他指責好,那他就看她能在這裏跪多久。
  話是如此,沒過多長時間,聞櫻就見一雙長靴出現在她面前。
  “起來。”他語氣陰沈沈的,“現在不起,就別想起來了,罰你把腿跪廢了爲止。”
  她強自克制了一下,才沒在心裏笑出來,立即提醒自己她現在的角色是什麼,然後裝作倉促惶恐的模樣,馬上就要站起來。然而跪了這麼久,腿早就僵了。她還沒站直腿一麻,人就向旁邊倒了過去。
  他身體的反應比意識更快,沒等反應過來,已經將人接到了懷裏。
  沒等她開口,他已經先行諷刺地笑道:“怎麼,又衝撞了一次,要再跪一夜?”
  聞櫻悄悄瞪他一眼,卻被人抓了個正著,她視綫一飄往別處看去,只不接他的話。
  她不搭理他,宇文泓反倒不生氣,扶她又站了一會兒,等她緩過勁來才鬆開手。一直到了岔路口分別,兩人都沒再說過話,但各自轉身之後,他卻忍不住回過了頭。
  【這個人好像也沒想的那麼壞。】
  他剛剛,似乎聽見她說了這樣一句話。
  宇文泓自重生始,就有許多事要忙。有關於上一世的細節,他未必記的清楚,但大概的事件卻能讓他做好先行打算,比別人快一步,同時也做的更好。時日一長,不止當今聖上對他贊不絕口,朝堂重臣亦認爲他乃堪當大任的繼承者,他的跟隨者只覺跟了一位明主,做事不由更加盡心盡力。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去。
  但時間久了,他時常覺得身心微疲。每當這時候,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的落到了聞櫻身上。
  儲秀宮裏有太多人的眼睛,多他一雙幷不引人註目。
  一開始他甚至令人探查過吳玉貞,或許被人多次背叛後留下了後遺癥,哪怕是吳玉貞,他都無法真正的放下心來。而出來的結果不能說令他滿意,但也無可挑剔,她端莊自信,行事大方,待人親切又自有威儀,家世出衆,容貌比不得聞櫻,卻也不差。即便確認了下藥一事爲她幕後所操縱,都不能否認她是最適合當他正妃的人選。
  因她上輩子的結局,他對她懷有愧疚補償之心,確實如她所說,最終他仍是會讓她當太子妃。
  但……
  他卻忽然控制不住自己,頻頻去瞭解聞櫻的信息。
  那日的話,似乎在他心裏留了印子,總還會想一想。
  複選過後,秀女們再一次忙碌起來,爲終選做準備。最後一場大選最重要,所考的卻是技藝,琴棋書畫女紅等,留待大選之日,由皇後娘娘擇其一考之。
  每每他問起來,他安排在儲秀宮的人就會告訴他:聞家小姐琴藝不凡,琵琶彈的最好,只是總想學壁畫裏的仕女反彈琵琶,摔壞了好幾把,其她秀女都不敢笑話她,還要捧著說好呢。又說聞家小姐畫工了得,能將生物畫得活靈活現,只是她畫的動物總有些像人,那只老虎像聞家老爺,蜘蛛像吳家小姐,這只羊,倒有些像殿下您……
  見他神色不對,稟話的小內侍一凜,轉而道:聞家小姐女紅平平,一會兒功夫,手指就被紮破好幾回!把姑姑都看急了,直想替她去終選。
  他或怒或笑,在聽過之後,心頭的陰霾竟總會少一些,久而久之,他就養成了習慣,一日沒聽她的信息,倒會擱筆想起來。
  這一天天朗氣清,他派去的人好一會兒才回來,哭喪個臉說:“聞家小姐在花園裏頭玩,突然就不見了。”
  聞櫻沒有突然消失,她人還在花園裏,只是被六皇子宇文洛拉入了假山,就將跟著的人甩開了。
  她悄悄探頭往外一看,見偷偷跟著她的小內侍急匆匆走了,才長出一口氣,縮回了假山裏頭。黑黢黢的洞裏空間逼仄,反比外面要暖和一些,沒多會兒她就摘了手暖,反塞到他懷裏去,“你今天怎麼來了,不忙嗎?”
  宇文洛就這麼將手暖揣著了,動作很是自然。
  他們來往有一陣子了,大都不在人前,但個別秀女也有知道的,給他們打上了掩護。若說其他人,保不準她們還要使壞,但六皇子母族勢弱,本身能力也還不顯,既無才名賢名在人前,又沒有陛下恩寵傍身,倒是太子時常照拂他一二,但近一段時日來,也慢慢疏遠了。底下人嗅覺靈敏,只當他得罪了太子,有野心抱負的人家自然都將他從名單上剔了出去,他好比是皇族中的一塊鶏肋,食之無用棄之可惜,她們雖也會嫉妒她,卻又沒太多的爭心。
  “停了課,來年就要在朝中任職了,閑的很。”他倚著石壁,微垂著眼,心思比往日沈了幾分。
  經他一說,聞櫻倒是想起來了,任職的事,皇帝是交由太子來做決定的。經歷了上一世,太子不能不防著他,但宇文洛好歹是皇子,又是他之前最照顧的那一個,他不能不一時三刻就翻了臉,必須做出兄友弟恭的假像來,這職務便不能太差了。他那邊且還頭疼,這會兒自然什麼都還沒跟宇文洛說。
  但這個不好對人言,她抿了抿唇,一反常態不說話。
  自第一回 初遇後,兩人就經常玩猜心思的遊戲,一見她這樣,他倒笑了,“沒猜著?”
  “猜著了,不敢說。”
  他露了一口米白的牙齒,笑而不語,只當她是在逞強。
  她不理會他的激將,只道:“有人防著你,你不如示弱給他看,騙不了他沒關係,天長地久,遲早會麻痹他的耳目。”
  宇文洛神情奇異的看著她,“你知道有人安插耳目在我身邊?你知道是誰的耳目?”
  “你是因爲這個煩嗎?”她反問。
  他不置可否,眉間卻有陰霾一閃而過。
  她尚且沒能再次開口,就聽見遠遠的有一個內侍公公在喚宇文洛。
  “耳目來了。”
  她剛說出這一句,沒等他反應過來,就拉著他一溜煙兒往假山上跑。
  宇文洛莫名其妙,但被她興致勃勃的模樣感染,竟也露出三分笑來。近來天天都有雪,假山沒清理乾淨,她險些滑了一跤,虧得他扶住了。等跑上去之後,她就帶著他一塊捏雪團。
  等那內侍漸漸走近,宇文洛像是知道了她要做什麼,等人一到假山下,就和她一起將雪團兜頭砸下去。
  內侍公公“哎呦”直叫喚,剛要發怒,擡眼見上頭笑的最開心的是自家殿下,只能閉上了嘴。
  宇文洛玩夠了,見那內侍要往階上走,立即發了命令不許他上來,還要站遠一些。內侍不敢不聽,尋了個能看見的地方,齜牙咧嘴地往衣服外兜著雪。
  聞櫻抽出手帕,給自己擦完,又拉過他的手給他擦了一遍。
  宇文洛有些怔怔的,旋即聽她說:“往後你還得用他,重用他。”
  他一笑,“留著讓人放心,對嗎?”
  她擡頭看他一眼,“你還可以把錯誤的信息,通過他傳給那個人。”
  “嗯,還是你聰明。”
  他眼裏流露出一絲笑意,溫軟而無害,卻使她翻了個白眼。
  一聽就知道,他其實早就想到了。
  “正好我有一個信息,想傳給他知道。”他看她一眼,笑道,“不過是正確的信息。”
  “什麼……唔。”
  不遠處,負責監聽宇文洛的內侍,驀地睜大了眼睛。
  只飛雪飄灑的假山上,六皇子傾身在聞家小姐唇邊落下一吻。
  宇文泓從公文中擡頭,揉了揉太陽穴,就聽見外面有人說林德來報。他記起這是自己放在宇文洛身邊的人,一般若無緊要事不準來見他。
  這次來了,想必是有要緊事。
  他道:“讓他進來罷。”
  小劇場:
  太子:大膽狂徒!
  六皇子:狂徒是我!
  太子:狂徒無恥!
  六皇子:無恥是你!
  太子:……
  聞櫻:所以你陪他亢奮什麼?
  太子:……所以,他爲什麼亢奮?
  -
  太子:你喜歡誰?
  聞櫻:【哎呀金宇彬超帥陳坤簡直迷死人黃瀨涼太超級可愛呢果然西索的美色無人能敵……】當然是你了。
  太子:……


第77章 重生太子の讀心術(八)
  聞櫻回到儲秀宮,隱約察覺到身後綴著的小尾巴又一次出現了。
  憑她所知的信息,倒不是不知道太子在儲秀宮裏安排了人,但在原軌跡上,這人一般是跟著吳玉貞,除了監聽以外,倒還有替她防範別人的意思,姑且起到一個保護作用。他一般在各院落裏聽後差遣,身份較爲自由,遊來走去倒也不可疑。
  但近來她發現,這人愛突然喜歡在自己身後轉悠,這倒像是一個訊息,至少宇文泓的態度有所和緩,她先前的做法摸對了他的脾氣。不過經宇文洛這一弄,又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了。
  她不自覺擰起了眉。
  壁月見她回來,悄悄地問:“小姐,您又和六皇子一起去玩了嗎?”見聞櫻點頭,她憂心忡忡地道,“這可怎麼辦,老爺夫人的意思是想讓您嫁給太子殿下……”
  “太子正妃十有八九就是吳玉貞,難不成我還硬是讓他娶我?”聞櫻反問。
  壁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她,“您知道,太子不止能娶正妃,憑咱們的身份,若您有心,一個側妃少不了……將來陛下百年後,太子登基,您定有貴妃之位。這比起皇子正妃豈不更尊貴些?”
  聞櫻觀察了一下她的神色,“你到底想說什麼?”
  “也不是奴婢想說什麼……”壁月含糊地嘟囔了聲,架不住主子的視綫,一溜兒說了,“是夫人叫人帶了口信,說既然您無作爲,她那邊已找上吳家了,您安心等著就是。”
  聞櫻聽了微怔,這件事倒是始料未及。
  說起來,聞櫻家中姊妹衆多,單只她母親一個就生了五女,末了才得一個男丁,所以在聞家,女孩子的地位幷不高。原主不會像吳玉貞那樣受到重視和培養,心思氣度各方面可見一斑。她上面還有兩個姐姐已經嫁了宗室,她身爲三女,兩邊不掛靠,最大的用處就是恰逢太子到了娶親的年齡,不用別人說,她自己也有爭一口氣的要強心思。
  因而宇文泓也不算冤枉原主,上輩子同樣是阮玲兒絆她一腳,她摔進宇文泓懷裏的時候卻是心甘情願的,見宇文泓不排斥,便乘勝追擊,得了他很長一陣子的喜歡。
  “這就麻煩了。”
  聞櫻將額頭靠在床柱上,揉捏著帳子掛的流蘇綴兒,一副頭疼的模樣。
  她人還在宮裏出不去,遠水救不了近火,那對夫妻想做什麼她還真沒法阻止。吳家願不願意?看上輩子就知道了,世家互相牽制又互爲助力,吳家已經占了大頭,自然捨得分一點肉湯出來給人家喝。
  發現自己將太子想成了唐僧肉,她忍不住一笑,又抿起了唇。
  按照她的想法,如果太子能被她打動,那麼嫁給他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但她在接觸中發現,基於身份、場所等限制,她要製造見面機會就已經非常難得,能像現在這樣改善他的看法算得上是費盡了心思。於是她做了另一個準備——嫁給六皇子宇文洛。
  俗話說,距離産生美,畢竟曾經是他的女人,有時候表面大度的讓給別人,心裏卻還會有一番計較。如果她仍然是在他身邊,那就是帳上的蚊子血,日日提醒他曾經的背叛,而離得遠了,見識到她的另一面,反倒有可能成爲朱砂痣。
  當然,這樣做也有一個壞處,那就是見面的機會比現在還要難得。
  但如果被逼著再給他當側妃,大概是最差的處境了。
  剛一想到這,門外突然有人敲門。
  壁月去開了門,進來的正是吳玉貞,她身後的婢女懷裏抱著禮物盒子。她拿來打開了,送到聞櫻跟前,笑著開門見山道:“原先和聞小姐之間似有嫌隙,此番我是求和解而來,這禮權當是給聞小姐賠罪了。”
  說著,將裏面的一把玉梳取出,那梳柄上雕鏤著三隻飛燕,極其精美,讓人移不開眼。
  聞櫻就坐在床邊沒起身,懶懶的擡了下眼睛,“你接受的倒快。”
  不用說也知道,她走這一遭,是同樣得了家裏的信,以未來正室的身份,紆尊降貴和她打招呼來了。
  “這說的哪裏話,早前我就想結交聞小姐了,只是一直抽不出空來,眼下倒是正好。”
  “原先是怕我私底下和太子接觸,搶了你的正妃位置,這會兒聽我家要求只是一個側妃,你就放心了吧?”聞櫻將話挑破了,在對方以爲她要鬧脾氣的時候,卻又道:“壁月,將禮物收好。”
  “能收下禮物就好。”吳玉貞也不怪她,反而換了張面皮似的笑吟吟的,目的達成,見這一樁事落到了實處,她便回了住處。
  人一走,壁月見小姐仍然煩惱的樣子,不由勸道:“小姐,那邊若說定了,您再不願意,恐怕也做不了主。您還是想開些,莫再與六皇子來往了,吳小姐那邊,恐怕也要早早打好關係呢。”
  “你到底向著誰說話?”聞櫻戳了一戳她額頭。
  認真論起來,最後終選還是看宇文泓自己的意思,吳玉貞還沒當上正妃呢,哪怕她當上了,側妃的人選也輪不到她來做主,更輪不到吳家做主。她現在反倒想讓宇文泓多厭惡自己一分,不要看著鍋裏想碗裏,讓她先把局面定下來再說。
  說是那樣說,宇文洛來找她的時候,她也沒給他好臉色看。
  先前他們倆見面,一向是他找人傳口信,說了時間地點,她想去便去。但自他親她那一回後,她就不搭理人了,一見他安排的人靠近,她轉頭就走,害的那人哭笑不得,只能把實情告訴自家主子。
  所以這一天,宇文洛趁一大早人都去了課室,鑽進了聞櫻的小房間裏。
  聞櫻中午折回房間休息,才發現房間裏多出了一個人。
  她當即翻臉,“六皇子不愧是六皇子,好心計,好謀算,不如再喊一嗓子,叫所有人都來看看我們倆是什麼關係?”
  “你要是喜歡,我喊一喊也無妨。”
  他說著,當真清了清嗓子。
  聞櫻撲過去捂住了他的嘴,惡狠狠地道:“聽不懂人話了是嗎?”
  他趁勢捉住她的手,眼底有笑意,故作無知,“你說的難道不是這個意思?”見她氣惱更盛,他察覺到一絲不對,“除了我,還有人惹你生氣了?”
  “嗯?”聞櫻一楞,收回了手,“唔……也沒什麼。”
  她沒料到他這麼敏銳,但有些話卻不能說。
  他抓的不緊,目光卻一直隨著她動,聞言輕“哦”了一聲,沒有追問。
  聞櫻看了他一眼。
  說起來,她和宇文洛現在這個階段是挺有趣的。
  一開始她是借著他對自己的興趣來接近他,到後來,連她也不能不承認,他們之間存在著一些默契,大約只有氣場相合可以解釋,相處起來便較爲輕鬆愉快。但這個人無疑非常難打動,表面上分明已經表露出對她的喜愛之情,但從沒說過一句想娶她的話,沒有任何明面上的表態,仿佛一隻都處在曖昧的階段,這導致兩人都藏了許多話沒有對對方說。
  宇文洛沒勉強她,且爲了表示對上一次的歉意,他帶著她去遊湖去了。
  聞櫻先前那一回看太陰湖,湖面上還結著冰,這次卻已在薄的地方鑿開了一大片,供人遊湖賞景。白天的太陰湖另有一番開闊景象,船頂有黑瓦遮蔽,左右是紅木的窗戶,嵌了很少見的玻璃,她抱著湯婆子坐在裏頭,倒也很安然自在。
  然而沒過一會兒,她發現船不動了。
  原是宇文洛堅持要自己劃,圖一樂趣,結果有大塊碎冰漂來將路堵住了,他劃了半天也沒劃開去。
  聞櫻挑開船首的簾子,看他著急滿頭大汗的模樣,笑得不行。
  “你眼下是笑開心了,要是到了晚間還回不去,所有人都知道你和我在一起了。”他沖她揚了揚眉,她心情好了,笑盈盈的與他頂嘴。
  正說著話,忽的,宇文洛像是看見什麼,停下了動作,沖不遠處喊了聲,“大哥!”
  聞櫻一聽見,手一松就將簾子撂了。
  外面很快響起兩人說話的聲音。
  比起宇文洛年輕清朗的少年聲音,宇文泓要偏低沈一些,加之他似乎有些病了,間或還夾雜著一兩聲咳嗽。
  “大哥怎麼病了還遊湖?湖風一吹,病就更難好了。”宇文洛擔憂道。
  “無妨,不是嚴重的病,我只是忙累了出來賞賞景,一會兒就回去。”宇文泓應付了兩句。他船上自有伺候的人,還有專門行船的人,一時對那塊浮冰卻也無可奈何。於是他道,“既如此,你先坐我的船一道回去。”
  宇文洛略有爲難,“這……”
  “怎麼?”他少見對方浮現這樣的表情,剛露出疑惑的表情,忽而聽見一道許久未聽見的女子聲音。
  【……阿洛這個笨蛋,他要是不拒絕,我就不能不露面了!】
  他猛然一怔,倏地疾咳起來,面上湧起潮紅。
  她竟然也在?!
  他的腦海裏不可抑制的浮現出多日前的情形。那天,他放在宇文洛身邊的眼綫,告訴他的那一幕情景。他得知後心情起伏不定,轉眼便捏斷了手裏的筆,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
  他們倆當然會在一起,這有什麼可稀奇的,不用他說他都知道。
  他訓斥了眼綫一頓,讓他不必關註這等男女情愛的小事,就將他趕了出去。這之後,他才意識到先前自己做了什麼事,他竟然開始關註一個註定會背叛他的女人。
  再三深思之後,他撤回了放在儲秀宮的人,專心做事。
  然而他沒想到,他會親眼撞見他們在一起的場景。
  見宇文洛想要推脫,他也不知爲何,忽然淡聲問他:“你船上還有其他人在?”
  小劇場:
  太子:你選擇上他的船,還是我的船?
  聞櫻:我……
  六皇子:待在我的船上不要動!馬上就可以開了——
  太子:開不了別勉強。
  六皇子:呵呵,你船上沒人,自己開吧。
  聞櫻:你們在說什麼我不懂。


第78章 重生太子の讀心術(九)
  宇文洛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船艙,冬天厚重的棉布簾子擋的嚴嚴實實,竟不知對方是怎麼發現的。
  前方,宇文泓黢黑的眼睛正直視他,電光石火之間,他驀地一笑,笑裏帶了兩分少年獨有的羞澀,“大哥竟猜到了……”他似沒有發覺對方微微一滯的表情,側身請聞櫻出來。
  到了這時候,聞櫻也不好再藏著,她掀開簾子走出來,沖宇文泓行了禮,“問太子殿下安。”
  宇文泓的視綫轉到她身上,凝視片刻,沒有開口說話。
  氣氛陡然靜下來,船上的侍從不知發生了什麼,卻也不敢發出一丁點聲音,皆垂手埋頭。任是誰都能看出來,太子的情緒不佳。
  期間,唯有寒風凜冽,從湖面刮過,帶來一陣呼嘯。
  聞櫻維持著行禮的姿勢沒動。宇文洛攥了下手,剛要笑著開口,就聽見宇文泓輕咳了兩聲,打斷了他的話,道:“原來如此。”他漫看一眼宇文洛,“尚未大選,你最好謹慎行事,別壞了人家的名聲。”
  “這個自然。”宇文洛假作不知他話裏的含義,很是親近的沖眨了眨眼睛道:“這件事,大哥可要替我保密。”
  宇文泓又是一陣咳嗽聲後,“嗯”了一聲,姑且算是應下來。
  兩人說話時,聞櫻就站在一旁百無聊賴的玩手指。
  等到要換一艘船,宇文洛才把她叫過來。冰一直劃不開,總不好待到天黑,宇文泓提議去他的船上,宇文洛倒也從善如流道了謝。他讓聞櫻先過去,自己則在她身後護著。
  船在水波起伏中搖擺不定,聞櫻剛站到船首高一層的臺階上,身形就止不住地搖晃起來。
  宇文洛一隻手扶在她肘彎的地方,幫她穩定,她只需往前邁一步就好。
  但她看了看不斷翻湧而來的細浪,再看對面那只船同樣晃動不定,雙腿便也像是被凍住了,神色遲疑。
  【搖的好厲害,要是沒站穩,會不會掉下去……】
  原是預備進艙的宇文泓忽地擡頭看了她一眼,隨後,他重新走到方才的位置,將手遞了過去,“小心。”
  她松了口氣,將手放進他手掌中,借力一口氣邁了過去,在輕微的搖晃過後,很快就站穩了。“多謝太子殿下!”她臉上露出嬌甜的笑容,然而很快,她發覺手裏的溫度不對,輕“咦”了一聲。
  他已然將手收了回去,但仍能聽見她心裏的話。
  【好燙,不是說小病嗎?】
  宇文泓捉到她看來的視綫,兩人目光一對,都是一楞,然後方見她往風吹來的地方擋了一下,催促他道:“太子殿下先進去吧。”
  他手指不自覺地痙攣了下,像是有什麼從心裏湧出來。
  聞櫻這邊廂催完了人,剛一轉頭,就看見宇文洛乾脆利落的一躍,從對面跳了過來,恰好兩船碰撞使勁搖了下,他跟著一個猛晃,如同下一秒就要掉到冰湖裏去。
  她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哎,你慢點兒——”
  “急什麼。”他很快站穩,輕彈了下她額頭,被她一瞪還要再笑。隨後見宇文泓還站在那兒,才稍稍收斂了,嘴角卻還翹著,斜看她道,“打擾大哥了,她脾氣不好,可能會有些吵鬧,大哥多擔待……嘶——”
  後面是被他擰了胳膊肉發出的動靜。他低下頭來,只見聞櫻沖他燦爛地一笑,隨即輕“哼”一聲,頭也不回的進了艙門,他跟在後面追了進去。
  宇文泓只看著,面上淡淡的,像是沒有任何情緒。
  “太子意下如何?太子?”
  宇文泓猝不及防回過神,紊亂的心緒微定,方去看上首的皇後。
  “母後何事?”
  皇後嗔怪他一眼,無奈地跟吳玉貞笑道:“前些日子又病了一場,本就身子骨弱,還去吹了一場湖風,也不知該怎麼說他好。瞧著這會兒精神還不見好,你別見怪。”
  “怎麼會。”吳玉貞溫婉地笑說,“太子公務事忙,我們自要多加體諒。”
  “我就知道你這孩子懂事的很,往後……還得讓你照顧著些。”
  女兒家到底面薄,這話一說,她臉上便有了些紅暈。
  皇後瞧著也滿意,然而餘光一偏,見自個兒子還是一副沈眉深深的模樣,輕嘆一氣。等吳玉貞走了,她才將他留下來談心,“你要是對玉貞不滿意,趁早提出來,母後還能給你換個人,否則你這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是給誰看?真叫我來氣。”
  在兒子面前,皇後說話也隨性了許多,末了還耍起了脾氣。
  “……兒子沒有不滿意。”宇文泓倒是見慣了,揉了揉眉頭一頓,忽而問,“若是有,母後真會替我換一個?”
  “這自然……”【自然不會。】
  “我知道了。”
  皇後奇怪地看他一眼,沈吟須臾道,“說起來,聞家那邊倒有意讓他們家的女兒給你當側妃。”
  宇文泓表情微變。
  “你應當也見過她一面,那孩子容色姝麗,你若喜歡,我就叫人去說一聲,給你留著。”娶妻娶賢,納妾納色,側妃雖名頭好聽,在正妃跟前也只是妾,因此皇後首先點了聞櫻的長相。
  他一時沒能及時接話。
  如果他點頭同意,她就會再一次成爲自己的側妃。如果重生之始,讓他聽到這樣的建議,他想必會斷然拒絕,又或者冷笑諷刺一番。但現在——
  他閉了閉眼,半天都沒能說出一個“不”字。
  “還是罷了,既然你不大喜歡,我便回了那邊。”皇後道,“正好,若正妃剛進門,側妃也納了進來,玉貞心裏怕是要不舒服。原先吳家倒是提過一句,說她幷不介懷,但我細想想,到底不妥當。”
  倒也奇怪,聽到這句話,宇文泓最先想到的竟是她和宇文洛一同相處自在的模樣。他們每一個人都問過了,卻沒有問聞櫻,她到底願不願意。
  然而這樣的想法也不過一閃而逝,他終究什麼也沒說。
  臨近終選的一天,宇文泓在皇後的要求下,送吳玉貞出鍾粹宮。
  長長的甬道,氣氛靜謐而壓抑,讓宇文泓不自覺的想到和聞櫻走的那一次。她看似恭敬,心裏的話卻是一句接一句的往外冒,天馬行空,毫無顧忌,哪怕是對她再有成見的人,見到這樣的孩子氣,恐怕都硬不起心腸來。
  吳玉貞卻又不同。
  她將自己的內心管控的太好,很少會聽見她說什麼,這原沒也沒有不對,然而她臉上亦戴著一層面具,控制得極爲精細,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都如同排演好的,幾乎完美無瑕。
  將近走到的時候,她停下腳步,側身主動地道:“到那日,我等著太子的玉如意。”她微微別過臉,頰邊暈紅,像是羞於啓口。
  然而她心裏水波不驚,平靜的沒有任何迴響。
  他突然問:“你因何想嫁我?”
  吳玉貞微微一怔,很快反應過來道:“太子氣宇軒昂、儀錶堂堂,有哪位秀女不想嫁你呢?”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太子,你可會想嫁我?”
  “太子是陛下欽定的繼承者,怎會有那一天?”
  “假如罷了。”他覷著她道,“假如有其事,且我在他人的迫害中逝去,你又當如何?”
  自覺終於明白了他想問什麼,吳玉貞堅定道:“我自是願隨太子而去,絕不茍活。”
  宇文泓定定地看著她,半晌,方道:“你很好。”
  她心中微松一口氣,與之微微一笑。
  終選當天,儲秀宮上下都忙碌萬分,宮人來來回回,那些聽候各院落差遣的內侍,險些沒跑斷了腿,那個要熱水,這個要花瓣,還要探查別人化的什麼妝,自己是否與衆不同,引人註目。端的是喧鬧非凡。
  等時辰一到,才勉強拾掇好了,隊伍一列,當真是百花齊放,各有千秋,倒有好些個用了聞櫻贈予的金粉,在光照下燦然一片,比別人要出衆許多,惹來艶羨的目光。
  “你怎麼反而不用了?”其中一個與聞櫻關係不錯的秀女問她。
  比起他人,聞櫻這次確實簡單了許多,仍是如她往常一般張揚無二,卻沒有別出心裁的巧思。
  沒等聞櫻答,旁邊就有人湊上來笑說:“她不是有六皇子了嗎?何須再和我們一處爭奇鬥艶,總歸那也是位皇子呢。”話裏機鋒,聞櫻卻是沒應,叫她好一陣沒趣兒自己走了。
  將要入大殿時,有一個小內侍不小心撞入了秀女隊伍,秀女們一個碰一個,精心的服飾險些被旁邊的人撞散,不禁紛紛責怪起了小內侍。
  他忙不疊要跪下磕頭告罪,卻是聞櫻扶了他一把。
  “你端著玉如意呢,快去吧,她們都不會怪你的。”她彎起的眼睛裏如有星子漫漫,紅唇天生飛翹,笑容燦爛,卻是天真而嫵媚。
  小內侍看怔住了,須臾,漲紅臉低下了頭,連連道謝走了。
  走廊的拐角處,二皇子宇文渢手裏的扇子都掉到了地上,他側頭激動地與近侍道:“……你說說,這世上怎麼會有人這麼好看!?”
  她的笑容甜的他的心都要化掉了!!
  果然,就算別人用了她的金粉,還是比不上她一半美貌!
  近侍替自家殿下撿起了扇子,順便將扇子打開來,替主子遮一遮臉,免得也丟了。
  進了大殿,一看案上所放的工具,衆人便知終選看的是女紅了。殿上一列分上下坐了人,最上首是帝後,往下便是此番到了成婚之齡的皇子們。在進入大殿的一瞬間,空氣裏便開始彌漫開緊張的氣氛。
  聞櫻在宮人的引導下於一張案前就座,忽的,她發覺有人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這個方向,眼睛稍擡,才發現竟是二皇子宇文渢。她頭上立刻冒出了問號。要不是終選,她都快將這號人給忘了,他確實是一名任務對象,只不過按主次程度排序,排在最末而已,可有可無。
  她明明什麼都沒做,他怎麼突然用這種眼神看自己?
  不過很快,她就拋下了這份關註,專心考試。
  終選又被稱作“如意之選”,每一位皇子都手掌一柄玉如意,在秀女們展示完後,贈給他們覺得稱心如意之人。
  規定的時間一到,站於高階上的內侍公公高聲宣布,她們便齊齊起身,站在原地等候。每一張案幾旁都有宮人用托盤,端著她們的作品。
  幾位皇子從臺階上步下,在場中一一走過,或有看盤中香囊的人,又還有觀察秀女容貌、體態之人,但排位靠後的皇子們無不將視綫放在太子與二皇子身上,準備避開他二人所選的人。
  秀女們都在皆屏息等待,眼神不敢亂瞄,只能專註於前。
  眼見太子往吳玉貞的方向走去,她們心裏都有著意料之中的感嘆與失落。
  出人意料的是,二皇子的玉如意竟是最先放下來的。他面帶笑容,像是一點都不難抉擇,自下了臺階便往聞櫻這邊走,在聞櫻驚詫的目光中,將玉如意放入她身邊的紅漆木盤中,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他剛要和她一笑,忽聽得又一聲脆響,下意識地側過頭,正與宇文洛的目光相碰。
  這個時候,宇文洛的手還沒撤開,很明顯,他幾乎同時將玉如意放在了聞櫻的托盤裏。
  兩人目光一對,火藥味十足,而比起宇文渢不明緣由的怒氣,宇文洛有一瞬間的眼神卻是極其狠厲,只不過很快隱了去。
  這樣的變故,引來不少人側目。
  “皇後,這是哪家的秀女,竟讓朕的兩個兒子都傾心於她?”皇帝倒不著急,笑調侃道。
  皇後看了看道:“是聞家的三小姐,陛下要是好奇,不若讓人將她的作品呈上來一看,許是女紅出衆……”
  她笑著回應的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爲她看見,分明是走到吳玉貞跟前的太子,腳步稍一偏轉,從右轉左,就在吳玉貞得償所願的目光中,將玉如意放到了聞櫻面前。
  吳玉貞一貫善於掩飾的面容,霎時間難以自持,流露出震驚之色。
  她同所有人一樣不由自主地轉向聞櫻,看著她身前一字排開的玉如意,連呼吸都放輕了。
  一時之間,大殿中靜的連根針掉下來的聲音,都能聽得見。


第79章 重生太子の讀心術(十)
  鴉雀無聲的大殿,無論是高坐大殿之上的帝後,手裏仍執著玉如意的皇子,還是底下排列整齊的秀女們,盡皆睜大了眼睛,盡皆將視綫落在了聞櫻身上。
  與此同時,宇文泓卻接受到了許多信息,可以說在他耳中,殿中嘈雜不堪也不爲過。
  【開玩笑的吧,太子不是要選吳玉貞嗎,怎麼會是聞櫻!】
  【吳玉貞的臉色可真夠難看的,笑死人了,還真以爲自己是太子妃呢,對誰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施恩模樣。太子親自選了聞櫻,這一巴掌扇的可真夠重的。】
  【聞家三小姐,她有這麼好?老大老二老六居然都選了她,有趣,等會兒可要仔細瞧瞧!】
  【紅顔禍水,不知道父皇會怎麼想,這下有好戲看了。】
  看戲者有之,憂慮者有之,就連吳玉貞自己,都控制不住心神,在心底發出震恐的囈語。這還是宇文泓第一次聽見她的心聲如此失態而不可置信。
  他想起甬道之談,他問她“假如他不是太子,她當如何”“假如他死了,她當如何”,她在回答他的問題時,有別於表面上的熱切,內心相當冷淡而理智。
  【如果你死了,我的家族又怎麼會容許我活下去,我當然是要跟著你一起死。】
  親族高於一切,這是人之常情,無可厚非。他不過是因此産生了些許失望的情緒。
  但一直到進這大殿之前,他都不曾想過要更改自己的選擇。女紅她同樣做的很好,如他所想,她會像上輩子那樣成爲一個面面俱到的太子妃,然而就在這時,與她隔道而座的聞櫻突然紮破了手指——
  白晰的指尖驀地多了一點猩紅,他已不受控制地偏過了視綫。
  她像是被自己的笨拙氣著了,有些惱怒地瞪了眼血珠,隨後不得不含住指尖,將血吮入口中。就在這個過程裏,她忽地微擡起眼往這個方向看來。
  他心跳一促,剛要強自移開目光,卻見她對他旁邊的位置笑了起來。
  這個笑容很是真切,伴隨著她眼睛一眨,微嘟起的唇,顯出幾分天真來,再加上頰邊那因惱怒而染上的一抹緋紅,便很像是沒做好事的少女,在向親近的人撒嬌了。
  宇文洛。
  不必看,他也知道她是在對誰笑。
  這個認知讓他自嘲,半晌方穩下了心神。
  當他手拿玉如意,往吳玉貞所在的方向一步步走去時,倏爾發現宇文渢越過了他,快上幾步,將玉如意放在了……聞櫻面前。
  此時,他才驟然想起,很早之前,暗衛曾經報上來的消息,貴妃有意讓宇文渢娶聞家三女。宇文渢上輩子的正妃是誰,他一時沒能想起來,只記得貌美非常。聞櫻的樣貌確也極好。
  他想娶她,宇文洛怎麼爭的過?
  當看見宇文洛同樣將玉如意放下之時,剎那間,他被腦子裏被瘋狂的念頭淹沒,他也好,宇文洛也好,都與聞櫻有過牽扯,宇文渢呢,他認識她嗎,與她說過話嗎,憑什麼輕而易舉就想得到她?然而,有他在先,單憑宇文洛在宮中的地位,決計爭不過宇文渢。
  ——宇文洛不可以,他卻可以。
  等到他回神之際,已然將玉如意送到了聞櫻跟前。
  他看著自己緩緩撤回的手,和周遭如同加了滾油一般猛然爆開的“議論聲”,才驚覺自己剛剛做了什麼。
  三柄玉如意擺在眼前,聞櫻瞬間失語,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早在宇文渢將玉如意給她的時候,她心裏就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等到太子橫插一杠,竟真的把他的玉如意也拿出來時,她心裏在喃喃:這回是真的要死了。
  平心而論,如果她有三個兒子看中了同一個女人,她主觀上必定覺得這女人是個禍害!
  而現在,她這個禍害要怎麼保全自己的命,成了她做任務以來最棘手的難題。
  果然,見三子都選了同一位秀女,皇帝臉上的表情已經有了微妙的變化,笑仍在笑,但熟知的人能夠看出其中的差別。他凝視下方的人,緩緩開口,語聲渾厚而威嚴:“看來……”
  “陛下!”沒等他說完,聞櫻已經跪了下去,“臣女有話要說。”
  不能讓他說下去,無論皇帝想到什麼解決方案,必定都無益於她。
  “哦?”他像是沒有被打斷的不虞,擡了擡手,“你起來說話。”
  所有人都站著,唯有她跪在地上,顯得格外嬌小堪憐。
  聞櫻心裏一凜,知道當今聖上情緒內斂,又觀察入微,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放鬆。她慢慢地把握節奏,用無措而又強自鎮定的語氣道:“皇子送了禮給臣女,臣女感激不盡,亦有一份禮物要送。”
  她故意將意義非凡的玉如意說成是普通的禮物,只爲不那麼刺耳。
  皇帝意味深長地道:“朕怎麼記得,你們進殿前不許攜帶任何物品,否則視同舞弊,取消選秀資格。”
  “不敢有違宮規,臣女所說的禮物,正是它。”她從托盤中取出香囊。
  歷朝選秀以來,就沒見過秀女將終選之物當做禮品贈人的,她這一份急智讓皇帝側目,至少她把話說得很好聽,借香囊寄情,不會給人難堪。
  皇帝笑了,“那你說說,三位皇子都送了你一份禮物,你這香囊卻只有一個,是要送給誰?”
  “臣女想將它送給——”
  殿中人無不屏息,她身前所站的三人,氣氛更是微妙至極,如出一轍的漆黑眼眸,盡皆投註在她身上。
  她輕輕地道:“我要將它送給……太子殿下。”
  宇文泓怔住,眼睛裏有一瞬間劃過了不敢置信的神色,或許就連他自己都沒想到,她會選擇他。
  “可是朕的三子都欽慕你,你只給太子一人——”皇帝語聲淩厲。
  這是皇帝的刻意爲難,她知道。所有人都能看出她送香囊的用意,難道她還能一次選上三個?
  他只是容不得任何一個兒子被她挑選,又或者放棄。然而她不能不選,不選就意味態度搖擺,從來在中間搖擺不定的人死的最快。至於爲什麼選太子……她深吸了口氣,再一次準備跪倒。
  卻就在這時,宇文渢率先打斷了皇帝的話。
  “父皇。”
  皇帝雷霆氣勢被這一聲打散,他險些沒氣笑。
  “這玉如意我還能撤回來嗎?”
  “什麼?”
  宇文渢渾不在意將摺扇一合,笑容懶散地道,“滿殿佳人,兒臣走馬觀花實在是選不下來。因見六弟選了這位姑娘,想著她必有獨到之處,就跟著選了她。這會兒瞧著,倒也沒那麼好了。”
  皇帝沒料到他會有這樣的說辭,定定地看他一眼,道是,“隨你。”
  “謝父皇。”
  聞櫻心裏一動,擡頭去看宇文渢,卻見他摩挲著扇骨,有些遺憾的看了眼自己。
  “那小六呢?”皇帝黑沈的眸光轉向宇文洛,“你這玉如意,又是什麼說法?”
  聞櫻心中一緊。
  宇文洛自剛剛起就一直沒有出聲,他只看著聞櫻,目光仿若凝在她身上,一動也不動,太多的情緒飽含其中,竟使得表情有一絲漠然。
  借著桌案遮擋,聞櫻悄悄地拽住了他的袖口,然後輕輕地搖了一搖,如同懇求。他的手就在她旁邊,仿佛稍稍一碰,就能抓住——
  他終於回過了頭。
  “……兒臣也覺得,她沒那麼好了。”宇文洛再開口,語聲微微的嘶啞,斂眸道,“這屆秀女兒臣都不喜歡,等下回再說吧。”
  “狂妄!”
  皇帝斥責他。
  他垂首道:“父皇教訓的是。”
  皇帝頓了頓,沒能再說什麼,一時氣氛凝滯。
  至此,皇後方出來打了圓場,她先是看向太子,而後又轉到了聞櫻身上,深深地看了一眼後,方繼續主持選秀。
  本次終選結果一出,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聞櫻竟成了最大的贏家,原本圍著吳玉貞轉的秀女,一轉頭都擁到了她身邊。
  她們喜歡同吳玉貞玩在一處,本也不單單是爲了吳家,又或者覺得她當真平易近人,只是圖謀未來罷了。吳玉貞倒也不差,被三皇子選中,即將成爲三皇子正妃,只是與國之儲君相比,落差極大。
  至於殿中驚心動魄的一幕,卻沒有人敢提起。
  大選結束,儲秀宮自是不能再住人了。沒選上的秀女早早失魂落魄的收拾東西走了,其餘人除了皇子正妃、側妃之外,還有嫁給宗室的秀女,她們與聞櫻打好關係後,也匆匆離了宮,預備將此間信息儘快告訴家裏,至少對吳、聞兩家的態度需要家中明確,作出細微調整。
  聞櫻反而不著急,慢慢地收拾著,也沒有宮人敢催她。
  天上又飄起了雪花,搓綿扯絮一般,紛紛揚揚飄灑下來,將青瓦紅墻妝點一新。
  房間裏,收拾東西的壁月念念叨叨:“這個要帶,那個也要帶,夫人給的銀票還有富餘呢,需得放好了……”
  聞櫻跟著她理了一會兒,又丟開手去,坐到窗邊支著下巴發呆。
  卻聽她也忽的放下衣服,不敢相信地問:“小姐,我真沒聽錯?您是要當太子妃了嗎?太子不是……哎,奴婢都要暈了。”她暈了一陣,見聞櫻不答話,自也喜笑顔開,“夫人要是知道了,必是要高興壞了!往後大小姐她們,哪個再敢小看您?”
  聞櫻有一搭沒一搭的應付她的話,忽然間,她站了起來。
  “小姐?”壁月疑惑地看著她往外走,“小姐您去哪兒——”
  她沒回,只腳步匆匆地走到門口,“吱呀”一聲將門大開。
  門外,宇文洛站在那裏,他像是沒撐傘就來了,黑髮裏、肩膀上都覆了一層白雪,臉龐僵冷。看見她的眼睛也似是被凍住了,漆黑的瞳仁濕漉漉的,卻很是專註,就跟那日在大殿時一般,一動不動。
  她走下臺階,輕呼出一口白霧,在白霧裏笑:“我剛剛就在想,大概是你來了……”
  “爲什麼?”他凝視著她,問,“爲什麼選他,不選我?”


第80章 重生太子の讀心術(十一)
  薄淡的陽光灑下來,打在青磚地上的白雪上,將聞櫻的臉也襯得細白。
  “你問我爲什麼不選你。”她停在原地,笑也落了下來,“你認爲,這是我選的嗎?”
  宇文洛被一語問住,眼中蒙上了一層陰翳。
  她彎了彎眉,“你看,你也明白的。我選了他,二皇子就知難而退了,你也不敢置喙。如果我選你,你憑什麼呢?”
  他瞳孔驟然一縮。
  “宇文洛,你以爲你是誰?”她在他急白的面色中,輕聲問他,“你憑什麼讓他們怕你?憑什麼讓他們忌憚你?憑什麼因爲你喜歡我,他們就必須要退讓?”
  他一瞬不瞬地望著她,眼裏牢固的堅冰卻仿佛將要支離破碎。
  而她在輕喘氣後,那雙明媚的眼睛裏,慢慢地起了水霧,“你們都是陛下的兒子,可太子對他來說,終歸是最特殊的那一個。我選他,他什麼事都不會有。但我如果選了你,你怎麼辦?”
  “你如果選了我……”他重複著低聲念道。
  她回望他,“陛下可還會再看重你,太子和二皇子又會怎麼對付你……我雖然不重要,可沒得到手的東西,終歸叫人遺憾。你來年就要參政,難道想被他們兩人合起夥來徹底壓在塵土裏,永無出頭之日?”她輕輕一眨,便有眼淚滾落下來,“阿洛,你得了一個我,又能得到什麼?”
  這一句太過刺心,使得他重重地呼吸了一下,“我……”他痛苦地攥緊了拳。
  聞櫻不說話了,凝視他片刻後,便要轉身回屋。
  卻就在一瞬間,身後突然傳來一股力道,將她向後一拽,拽進了他冰冷的懷抱中。
  “你說的對。”他忽地笑了,與之相反的是將她抱緊的動作,“你說的都對。如果我是宇文泓,甚至是宇文渢,都有和他們一較高下的權力,只可惜我誰都不是……”
  她沒有掙紮,而是輕抓著他在她腰間收攏的手臂,道:“反之,現在陛下和太子對你都必定心懷愧疚,至少在明面上,他們一定會補償你。我知道你的能力,你一定能把握住機會,讓人不敢再小看你。將來,你會得到比現在更多的東西……”
  她絮絮叨叨的說著,倏地,發覺脖頸邊有水一樣的東西滑落。
  “阿洛?”她驚怔住,“你……”哭了?
  “是落雪化開了。”他急促地打斷了她,低聲道,“其實我最初接近你的目的不單純,我不說,但你必定猜到了。如果不是看見你和大哥在一起,我不會臨時起意想要幫你,不會耗費時間和你相處,不會覺得和你投契,不會慢慢……或許正是有這樣一個開頭,所以我一直不敢說想要娶你爲妻,我總有預感,你遲早會回到他身邊。”少年的聲音嘶啞,“從一開始,你就是我覬覦的,大哥手裏的珍寶。你不屬於我。”
  她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來。
  他眼瞼低垂道:“你別想太多,我現在這麼傷心,只是覺得,以後恐怕找不到另一個你了。如果還有一個像你一樣的人,我一定痛快地把你忘個乾淨。”
  “我知道。”她說。
  “你知道就好。”他輕促地一笑,仿若平日那般狡黠。可他抵在她肩窩的下巴卻微微一動,小心翼翼地去輕蹭了蹭她柔軟的面頰,然後慢慢地、放開了手。
  氣氛在這冰天雪地裏凝結,無聲的沈默著。
  片刻之後,她回過身去,視綫描摹他的臉頰,卻是“撲哧”笑出聲來。
  在他不解的目光中,她指尖點在他的眉梢,那上面蓋了一層浮白的雪,“老公公……”那手一轉,又去拈他的發梢,“白髮白眉,阿洛老了,大約就是這樣了。”
  “嗯……”他應和。
  她從他發間沾了雪,拿他專註看她的眼睛當鏡子,一點一點往自己的眉毛上塗,而後燦爛地沖他笑:“阿洛記得,這是我老了的樣子。”
  宇文洛的心臟如同被人狠狠地一攥,疼痛而又快速地跳動起來。他瞇了一下眼睛,在她的笑容裏,猝不及防捧住她的臉吻了下去。
  不似假山上落在她唇邊的輕吻,這一次,他撬開了她的唇齒,深深地吻住了她。他在她唇間輾轉,激烈而放肆地糾纏,可她仿佛感受到他無望的掙紮,酸澀之意從她的鼻尖漫上眼眶,她回以輕輕地一吻。他頓住,沒有放開她,動作卻慢了下來,開始一點一點,溫柔而纏綿的吮吻,透出他無限的眷念。
  漫天的雪花飄灑,落在兩人的身上,融化在這令人絕望的熱情裏。
  許久,他退開了身,兩人彼此相望。
  “你再也找不到一個像我一樣的人了。”她啜吸著問,“你這輩子都忘不了我了,是不是?”
  他慢慢地親在她白雪輕覆的眉間,將深深地悸動暗藏在深處,輕點了點頭。
  聞櫻回到聞家後,立刻受到了熱烈的歡迎。她父母的滿意不必提,便宜娘時不時拉著她流淚,稱她有出息,給她掙臉。便宜爹收斂一些,只是摸著一把鬍鬚頻頻朝她點頭而已,倒把她看笑了。她看他們也挺新鮮的。
  家中姊妹關係原也一般,現在更不敢再在她跟前造次,說不上幾句話。至於其他人,好歹來往都是有身份的人家,倒沒有一窩蜂湧上來看個新鮮,但那好奇的態度卻都一樣,攜禮拜訪者有之,送請柬邀請者有之。不過聞府中的日子還不比宮中自由,她在花園裏逛一圈,就有人怕風吹病了“太子妃”,一步步跟著,捧爐子、打傘、拾裙擺,陣仗大到她不想再來一回,自覺待嫁新娘還是得老實一點,便不曾出門。
  她就像寶庫裏藏的瓷器似的,被人供在桌案上,日日擦拭,過了一陣沒趣的日子。
  太子立正妃乃是大事,還須欽天監擇一良日。恰好今年雙春,是極好的兆頭,吉日倒有許多,很快便定了下來。
  這期間,皇宮裏常有禮流水一般送進聞府,按的是皇後娘娘的名義,外人見了只當皇後娘娘對未來太子妃頗爲滿意。可聞櫻看著,竟有點像是太子的手筆,再加上殿選那一幕,皇後娘娘沒有微詞就罷了,給她面上貼金的事,當真不敢想。
  原來的計劃雖出了變化,但當聞櫻難得一次打開光源圖的時候,忽然有趣的發現,兩邊都有了不小的進展。不過這麼長一段日子沒見面,進度自然也停滯了。
  終於到了成婚之日,立太子妃的禮儀卻比上輩子原主當側妃時要多許多,畢竟是未來的國母,還要接受百官的朝拜。好在宇文泓畢竟是第二次了,熟知其中環節,都替她都安排好了,一節一節按部就班的走下來,都不曾出錯。到了晚間,方是常規的筵席,和洞房花燭夜。
  聞櫻坐在鋪滿了花生紅棗桂圓蓮子的喜床上,聽婚房裏湧入許多吵嚷的聲音,可以說是熱鬧非凡。
  她在紅彤彤的蓋頭底下瞧,幾位小皇子將一個人拱到她跟前,笑嘻嘻稱:“新郎官來揭紅蓋頭了!”
  那雙靴子立在她跟前不動,沒有其它動作,她知道不是宇文泓。
  猝不及防間,那人被誰往前推了一把,手在蓋頭下一晃,竟當真不留心撩起了紅蓋頭,房間裏傳出一片“哇”的驚訝,她聽了一抖,那人已經飛快地替她將蓋頭擋下了。
  “別怕,他們鬧著玩的。”熟悉的氣息湧入鼻端,他安慰她。
  她低“嗯”了一聲。
  就在這時,宇文泓走進了房間。
  萬般熱鬧的婚房,無論是口中心中,無數道聲音湧入他耳中,但他清晰的聽見了一道女聲,來自於他的新娘,他的太子妃。
  【阿洛……】
  他氣息一滯,看向喜床的方向。這時,宇文洛已經收回了目光往回走,與他對視時,輕點了點頭喊:“大哥。”
  宇文泓看了看聞櫻,“你剛剛……”
  不等他答,小皇子們已經在旁邊嘻嘻哈哈的笑開了:“大哥!我們是想提前替大哥看看皇嫂美不美呀,所以就讓六哥去揭新娘子的蓋頭了,大哥要打就打六哥!蓋頭是他揭的,和我們沒關係!”
  宇文洛道:“只是被推了過去而已,大哥別多心。”他在他的註視下,垂了眼,“對了,我祝大哥與……皇嫂永結同心,鸞鳳和鳴。”
  “多謝。”
  他終於移開了視綫,而後在喜娘的提醒下,去揭聞櫻的蓋頭。
  紅彤的蓋頭一去,她的面容便露了出來,傅粉施朱,比平日要隆重。他聽見她說【都不知道能搓下幾斤粉來,有什麼好看的,別看了!】,再看她故作含羞的模樣,頓時忍俊不禁,方才沈澱在心裏的情緒,不覺變輕了。
  也就是在這時,他方從宇文洛牢不可破的內心,聽到一點鬆動,卻不知在說什麼。
  等到一切塵埃落定之後,萬籟俱寂,只剩下婚房裏嗶剝的火燭。
  聞櫻端坐的連脖子都發了僵,正要強行扭開,卻聽宇文泓忽而道:“別動。”隨後有一雙溫熱的手伸過來,在她頸間輕捏。霎時間,她頸上汗毛直竪,酥麻之意傳來,咬唇忍下了笑聲,卻忍不住直往後縮。
  “怕癢?”他停下手問。
  “嗯,只有我自己動才可以,其他人都不行。”她像是怕他誤會,解釋了一番。
  “我知道。”他叫人進來將她的鳳冠霞帔去了,待宮女將要離開時,他道:“去讓廚房煮一碗餛飩……”他掃她一眼,“蝦仁豬肉餡,別放薑,”
  宮女何曾聽過太子提出這麼瑣碎的要求,很是楞了一下,才忙忙應是,退了下去。
  聞櫻的表情裏寫滿了渴望之色,似是想張口說要“兩碗”,卻又忍住了。他見狀輕笑出聲:“我席間吃得多,餛飩是替你叫的。”他吃了酒,往日沈沈的眼角都有一抹醉紅,神情溫柔許多。
  她不覺驚訝,悄悄地偷看他。
  不對呀,這個太子也被穿越了嗎,沒有拿錯劇本吧?
  宇文泓卻只聽見她說【這個太子也被[嗶——]了嗎,沒有拿錯[嗶——]吧?】,不禁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第81章 重生太子の讀心術(十二)
  聞櫻收到宇文泓的視綫,反問他:“怎麼了?”
  宇文泓搖了搖頭,“沒什麼。”
  讀心術幷非萬能,常常會出現因爲距離等各方面的原因沒能聽仔細,他倒是習慣了。只不過想她剛剛那一段兒,想必說的不是好話,反倒讓他苦思冥想欲得知她說了什麼。
  對此,聞櫻歪了歪腦袋,得意洋洋回以一笑。
  早在計劃變更後,她就考慮過和太子在一起時,會遭遇讀心術24小時窺探的危機。
  於是她將所有的信息梳理了一遍,整理得出的結論時——隨心就好。除了在有關於宇文洛的問題上需要謹慎處理,其它時間,她需要扮演的是一個內心歡快坦誠的女孩子,那麼看見喜歡的東西就笑,看見不喜歡的就丟開手,隨心所欲,就是最好的演出了。
  橫竪所有關於世界外的信息都會被屏蔽,她無須戰戰兢兢地克制自己的想法。
  沒過一會兒,餛飩就被端了上來,她實在被折騰累了,連吃了幾個,方想起來什麼,咬著調羹問他:“你真的不吃嗎?”
  宇文泓第一次看她吃東西,或者說,第一次看這輩子的她吃東西。先前對於她的記憶都已經模糊不清了,印象裏似乎與其她女子沒有太多區別,小吃幾口就仿佛飽了,隨後就盯著他看,一直被人看著,他便也不太想吃了。但今夜她卻吃得非常香,一個接一個往口中餵,動作仍然很秀氣,吹湯時紅嘟嘟的嘴唇一呼,當真是秀色可餐。
  他不知不覺就看餓了。
  見他猶豫,聞櫻便舀了一個餵他,另一隻手放在下面虛兜著,見他當真吃了,還對他笑了一下。
  他吃到口中的一瞬間才想起來,這是她用過的勺子,但奇怪的是幷不排斥,再看她難得的笑容,也就沈默著吃了下去。
  待宮人將東西都收走了,兩人洗漱一番,緊跟著便是要就寢。
  天色已晚,她吃了東西又用熱水擦洗過身子,這會兒自是昏昏欲睡,坐在床沿揪著被褥一角,險些沒一點頭磕到床柱子上去。太子飲了酒亦是困頓,見她這樣,卻忍不住一笑,又去捏了一捏她的脖頸。
  這一捏害得她猛然一抖,霎時半醒過來,瞪他時眼波嬌艶。
  他心弦顫了顫,鬼使神差般俯下身去吻她。她卸了妝,沒胭脂等物什,面頰卻仿如粉荷一般,比平日更幼嫩些。他將她壓進軟被裏的時候,忽然問:“你小名叫什麼?”
  “……芝芝。”她迷糊著答。
  她本是沒有小名的,有也是原主的。
  “靈芝的芝?”
  “芝麻湯圓的芝。”
  他又是一笑,便噙著這笑意,從她的面頰一路往下親去。
  房裏的燈已經熄了,龍鳳燭的光灑了一室昏黃,憑添曖昧的朦朧。但等到她衣襟半開,人已經暈得不知今夕何夕時,宇文泓忽地聽見她的聲音。
  【不要……】
  他恍惚了剎那,解她衣襟的手一頓,那聲音也一次比一次更清晰。他醉意朦朧地支起身,扶著額頭看她,她沒有說話,甚至連眼睛都是閉著的,顯然是累得狠了,昏昏欲睡,只能偶爾迷糊地半睜眼看他。
  但她心裏的排斥如此明顯,以至於他聽之酒醒了大半。
  宇文泓回想自己剛剛的舉動,忽地自嘲一笑。
  其實打從將玉如意放到她面前,而她又選了他那日起,他就決定要好好待她。
  剛重生的時候他戾氣極重,以爲自己多活一世,已經將所有的人心都看透了,因此一心只想復仇。
  卻就在這時,他有了讀心術。
  有些事知道的越多,想的也就越明白,重生的時候他以爲吳玉貞很好,無論如何她是一心向他的,但經歷過幾件事後,他才發現他自以爲瞭解到的真相幷不那麼透徹。而他上輩子不喜歡與她相處,幷非沒有道理。他自小在權謀中長大,所學唯一字“鬥”,與兄弟鬥,與臣子鬥,甚至與君鬥,萬事加諸陰謀,便希望身邊的人能簡單一些。吳玉貞所求非他想給,而她所給的,亦不是他所求,所以哪怕重來一次,他們依舊不適合。甚至,他在讀取她的內心後,難以忍受與她朝夕相處。
  而因爲被聞櫻背叛,他以爲她該是壞的了,偏偏她在沒有任何記憶的情況下,再一次使他傾心。後來他想明白了,若非他刻意放手,任由她比上輩子更早的認識了宇文洛,這一世或許她能更加純粹的待在他身邊。
  但顯然,他明白的又太晚了一些。
  一旦想到她如今心裏還有宇文洛,事情仿佛沿著上一世的軌道在延續,他亦突然變得畏懼。或許,哪怕她沒有不情願,他同樣邁不過自己的那一道坎。
  他始終無法忘記,他死後,她歡喜地撲入宇文洛懷裏的情景。
  這麼一小會兒時間,聞櫻已經徹底睡了過去,且舒服地翻了個身。他神情複雜地看著她,手卻不自覺地伸過去,替她將被子蓋好,在她不安欲動時,又在被子上輕拍了拍,任她徹底陷入甜美的夢鄉。
  第二日,聞櫻從床上醒來,旁邊已經沒了人影。
  她穿戴好走出房門時,便看見宇文泓在廊下逗鳥,玄鳳鸚鵡,臉頰一團可愛的胭脂橙紅,她看一眼便被吸引住了。
  他沖她招招手,她便興致勃勃地提溜著襦裙裙擺,小步跑過去,還險些踩到軟緞的披帛,後面壁月急忙跟上來替她圍披風。宇文泓竟讓她退到一邊去,親自接手幫她系好了披風的系帶,惹得她又看了他幾眼。
  她給鸚鵡的碗裏加吃的,逗弄它來吃,小玄鳳卻頂著它的胭脂團,高傲地撇過了腦袋。
  她逗了半天也不見它來吃,忽聽得宇文泓,“它想喝水,給它加水。”
  “你怎麼知道?”
  她不服氣,接了宮人遞來的小提壺,拎著小小一個提壺給它加了一點兒,誰知它立刻就低下了它高傲的頭顱!
  沒骨氣的鳥!
  “你怎麼知道的?”她又問了一次,這次卻是虛心求教。
  宇文泓笑著不說話。
  聞櫻一下子想起來,難道是讀心術的緣故……
  基於“讀心術”三子涉及機密,聽在宇文泓耳朵裏,又變成了【難道是[嗶——]的緣故。】
  輪到他問:“你猜了什麼?”
  “我就猜……嗯?你怎麼知道我在猜?”
  “嗯……”他故作沈吟,“我不止知道你在猜,還知道你在想,什麼時候能夠用早膳。”
  她捂住了嘴,又有些奇異地看著他。
  他剛要問“怎麼了”,就聽見她在心裏說【這個遊戲我和阿洛也經常玩,他從哪裏打聽到了嗎?不對,他好歹也是太子,想來不會這麼無聊,湊巧撞上了吧。】
  宇文泓頓了頓,突然失去了追問的心情。
  當太子妃可以說比聞櫻想像的要舒服很多,宇文泓態度的轉變是一回事,他對讀心術的運用也著實讓她佩服,竟是將之用到了動物身上,東宮除了那一隻玄鳳鸚鵡,還有各式各樣的寵物,但以鳥類居多,都是傳信的好手。連帶著,原本應該死氣沈沈的宮廷裏,色彩莫名的歡快起來,她住的自然也很開心。
  但與此同時,兩人之間始終有一層隔閡。這其中有她的因素,但他同樣也占了一部分原因。
  既然成了太子正妃,她便時常要去鍾粹宮給皇後問安,這一天宇文泓被皇帝叫走,她便獨自一人去了,卻正好碰上婉妃。
  婉妃即宇文洛的母妃,她本是皇後跟前的一位女官,經皇後擡舉才成了皇帝的妃子,她爲人安分守己,皇後便時常召她來說話——這也是宇文泓躍過了一衆兄弟,獨獨對宇文洛格外照顧的原因。
  她今次來,還抱來了剛半周歲的小皇子,是宇文洛的親弟弟。
  上輩子宇文洛奪權時,他也不過幾歲大,不曾獲得別人的關註,聞櫻此時看見了才想起有這麼一個人。
  皇後今日心情倒是不錯,見了她便笑道:“你也去抱一抱,遲早要練,不如試試手。”
  她聽了不敢不從,先跟婉妃點了點頭,又與她學習了抱孩子的姿勢,才小心地將十皇子抱過來。
  說也奇怪,他原本手腳掙紮踢蹬著,一入了她懷裏,卻捉住她的衣襟,咿咿呀呀的要說話。
  皇後見了,便是奇道:“看來太子妃很討孩子喜歡,十兒一向愛鬧,夜裏也睡不安穩,常常又哭又鬧,更不喜歡生人抱他,倒是親近你。”
  聞櫻打量了他片刻,笑道:“許是我和他有緣吧。”
  正說話的功夫,宇文洛從外面走進來,看見她時一怔,隨後行禮道了聲“皇嫂”。
  “正好。”婉妃一見他,眼先笑了,道是,“你快去將你弟弟抱回來,不好累著太子妃。”
  “是。”
  這一說,他的目光便能自然落到聞櫻身上。與之前相比,她身材似還豐腴了一些,可見日子過得不差,或者說很好。想想也是,怎麼會有人苛待太子妃呢……
  “皇嫂把小十交給我吧。”他低聲對她說。
  聞櫻“嗯”了一聲,也沒看他,便將十皇子送到他臂膀間,然而孩子一到他懷裏,驀地哇哇大哭起來。
  一時間,宇文洛有些無措。
  他平日也抱弟弟,但多是婉妃哄好了的時候,很少見他這樣激烈的表達對他的不滿情緒。
  一般人都見不得小娃娃哭,沒等婉妃來哄,聞櫻已經忍不住將指頭遞了過去,然後,被十皇子一把抓住了。
  她下意識地擡頭看了眼宇文洛,卻發現他也在看自己。
  而宇文泓走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兩人一個抱著孩子,一個在逗孩子,宛如溫馨的一家三口。
  強烈的刺激令他一個暈眩,不禁扶住了額頭。
  恍惚間,他想起了許多事,許多他都以爲自己已經要忘了的事。因爲這對他來說過於恥辱,便是提也不願再提起,但看到這一幕的時候,記憶悉數回籠,逼得他不得不去面對。
  ——上輩子,她懷過宇文洛的孩子,就在他死之前。


第82章 重生太子の讀心術(十三)
  自從聞櫻抱了十皇子那一回之後,宇文泓的態度就出現了明顯的變化。原來的縱容和關懷如同薄薄的一層冰面,稍有差池,便裂開巨大的縫隙。
  過上兩日,宮人對此就漸漸出現了諸多議論聲,爲此,壁月還憂心忡忡地與聞櫻說過:“您與太子殿下是吵架了嗎?若是的話,不如與殿下服個軟,這樣下去,闔宮上下傳個遍,總有一日要傳到外面去……”
  聞櫻就在走廊上給小玄鳳餵食,聞言只道,“他娶我回來,又不是想娶一個受氣包,喜歡了說上兩句,不喜歡丟在一邊。要是吵了架還好呢,我知道他在想什麼,架也沒吵,他兀自生悶氣,我從哪裏服軟給他看?”說罷,她且丟開東西,氣衝衝的回房去了,倒把壁月唬的一跳。
  仔細想想,她成日跟著主子,確實沒見兩人吵架,倒像是太子殿下刻意冷落了。
  她想了半天隻覺頭疼,最早她以爲殿下不喜歡自家主子,便沒攔著主子與六皇子來往,誰知殿選那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