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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8.07 Mon 每個世界蘇一遍 BY 甄栗子(忠犬男主x撩汉高手自强敬业影后女主)(下)

第132章 妹妹戀人(一)
  “不去。”
  聞櫻掰著指頭數了一下,“已經當了兩次繼母,母親角色體驗的足夠多,不去。”
  “這一次是親生母親,原主身體殘留的情緒會給你帶來不一樣的感受。”z942121稍作解釋,而後道,“不過上一個世界你超額完成任務,我尊重你的意願,可以從另外兩個世界中挑選。”
  她想了想,覺得21的建議有一定的道理,但只聽簡單的介紹就知道那個世界的人際關係情況會十分複雜,網遊世界雖然在武力值上等同於休假任務,但多人模式其實讓她分外頭疼,她認爲還是挑一個簡單的1v1模式更好。
  吸血鬼的世界一聽就很棘手,於是她要了一份兄妹世界的背景資料。
  在體驗了幾個性格較爲強勢的性格設定之後,她認爲這個世界的原主性格可能會給她帶來不一樣的歷練。
  兄妹世界是一個與她現實世界相類似的普通校園世界,主要目標人物名叫單堯,高三學生,是學校裏的風雲人物,他和墮落神使所扮演的角色陸嘉湄有一段相當狗血的虐戀故事。陸嘉湄小時候家庭背景良好,與單家比鄰而居,後來她父親的公司出了意外,被單家趁機收購,父親走投無路跳樓自殺,母親帶著她搬出了富人居住的別墅群,從此失去了聯絡。
  陸嘉湄身上寄托了母親所有的期望,從小學習成績優異,考入了省重點高中,等她再次和單堯見面,他早就已經不認識她了。於是她刻意接近對方,吸引單堯,在高考來臨之際甩掉他,幹擾他的狀態。手段雖然稚嫩,但非常有效,單堯高考成績一落千丈,借由父親投資捐樓,才考入了一所重點大學,這對於向來優秀的的他來說是一個相當沈重的打擊。
  即便如此,他對陸嘉湄仍然難以忘懷。這之後,陸嘉湄的身世背景曝光,兩人也就此陷入了相愛相殺的狗血橋段。
  這樣的故事放到小說裏,可以說是相當常見的設定,但如果要真實發生在眼前,還是讓聞櫻起了一身鶏皮疙瘩。總之這應該是一個灑狗血的世界。
  就連她的角色也不簡單,她的母親和單堯的父親在高二那年再婚,成爲了重組家庭,所以她名義上是單堯的妹妹。
  但實際上……
  “這一次的墮落神使已經進入了轉世,失去了記憶,不過潛在因素造成她對目標人物相當執著,不會輕易放手。”z942121提醒她,擔心她會過於放鬆。
  聞櫻單眼一眨拋了個媚眼兒,“知道,你放心吧。”
  z942121:“……”
  更加不放心了。
  這一次,她任務評定爲s,從長河裏抽到了一瓶綠瑩瑩的營養液。他瞟了一眼道:“長身體的東西,給他正好。給你的話能量太龐大可能會引發爆炸……”在聞櫻的盯視下,他把後面的話咽了下去,“他喝了之後應該就能完全進入成熟期了。不過需要暫時留在空間。”
  聞櫻揮揮手,“反正也沒什麼用,留著吧。”
  奧利立即咬她的手指抗議,小尖牙一磨,沒有多用力,反而癢癢的,她笑得不行倒在了沙發上,用另一隻手摸他腦袋,“奧利奧乖啊,等姐姐工作養家,回來給你買好吃的。”
  他和她真正接觸的時間說多不多,但即便如此,正如聞櫻對他的心情一樣,他也對唯一與之相伴的她懷有不同的情緒。
  這大概就是人們所說的羈絆。
  這是兩人越來越親密之後,第一次他在空間裏看著她走。聞櫻也不像以前那麼瀟灑,走之前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他一眼。熊貓爪子抱著玻璃器皿裝的液體,烏黑的眼睛和那罕見的液體一樣瑩瑩流動,看上去很是單純,像留守兒童一樣可憐兮兮的。
  她眼睛一閉,他周圍登時變出大片的竹林來,直把z942121都擠的沒有下腳的地方。
  “21,我們小奧利就交給你照顧了。”
  聞櫻一副妻子交代丈夫的口吻,讓z942121分外無語,她則嘻嘻一笑,一腳踏出去,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聞櫻再睜眼,是在一間房間裏,掃了眼四周的傢具擺設,不管是床罩被單,還是桌上的碎花布,木椅的缺口,看著又髒又舊,像是一間衛生條件不過關的小旅館。床上空的天花板上還嵌著一面大鏡子,能將下方照的清清楚楚,增加刺激。這樣的布置,無疑是特殊的情侶酒店才會有。
  她稍稍一想,就知道自己到了哪個劇情點,她從碎鑽拼成的骷髏小包裏摸出了手機,將這裏的地址編輯成文字,發了出去。
  衛生間裏傳出嘩啦啦的沖水聲,不一會兒,水龍頭被擰緊,有男人走出來。
  說是男人倒還說不上,準確的講應該是男生,比起男人來略顯白晰單薄的身體,手臂綫條卻已經有了漸漸有力的弧度。他黑棕色的頭髮淩亂,還滴著水,底下一張臉精緻好看,稱得上是漂亮,原應冷淡的丹鳳眼微撩,卻被他的笑容破壞了。他齜牙露出的笑裏有一點壞,“餵,後悔了?”
  他伸過來的手被聞櫻一把拍開。
  她在剛剛短短的幾分鐘已經進入了情境,原主在初中的時候還是乖女孩,然而經歷了父母離婚的打擊,性格開始走偏,跟著學校裏被人遠離的人廝混,現在就是她廝混的結果,在上高一的下半學年,準備將自己的處女膜奉獻給哈利路亞,隨手丟到“垃圾桶”裏。
  這樣的性格較爲複雜,幷不是單純被家庭養出來的蠻橫,也還沒有沾染上真正的惡,遊走在這其中,一著不慎就要跌落懸崖。
  她瞪他,“誰後悔了?!”
  龔玄比了一個“ok”的手勢,“你自己脫,還是我幫你脫?”
  剛剛是她先洗了澡,但眼不見的她又把衣服穿了回去,他才會以爲她臨陣脫逃。
  “我自己來……”她的腦袋跟著聲音一起低下去,劉海遮著,看不見眼睛。
  龔玄就坐到了床邊,雙手環抱看她動作。先是外衣,大熱的天,外衣只一件薄t恤,她從下面一點點撩起來,卷到了雪白的小腹上,女孩子小秘密一樣存在的肚擠眼露出來,再往上……她的動作有點慢吞吞的,反而讓定力不佳的男孩子多了幾分迫不及待的衝動,掛在嘴邊的嘲笑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忍住沒有站起來。
  聞櫻脫完一件,就慢慢地看了一眼他,眼神又羞臊地落下去,臉也像是因爲緊張有些漲紅。
  他早就垂下來放到了旁邊的手一抓,力道重,把床沿的被單狠抓出了幾道深深地褶皺。他用不耐煩地語氣催促道,“快點!”
  他驟然開口,讓她不禁手一抖,黑色的薄絲襪登時被指甲劃出了一道口子。她嘟起嘴,不太高興地睨他一眼。女孩子上面是少女粉藍的蕾絲胸罩,同款的小內褲露出粉藍的邊,外面黑絲襪遮掩著,裹著一雙細長的腿。已經是高一年紀,她的胸仍然小小的,饒是如此,還是讓男生發出倒吸氣的聲音。
  沒等她把絲襪脫下來,就被他一把拽了過去,翻身壓在了身下。
  龔玄能看見她眼底流露出的驚懼,手已經去扯她的襪子了,嘴巴卻拿出難得的耐心來哄人,“是你自己主動叫我出來的對不對?我剛剛也給了你反悔的機會,你既然想試試,總不能把我撩起來就跑吧。你試一試,我保證你舒服,好不好?乖乖的,我輕一點……”
  “做就做,乾脆點!”她輕哼一聲撇過了頭去,“要誰乖乖的?噁心!”
  “你說的!”
  年輕的男孩子最經不得激,一聽當即管不了了,什麼溫柔哄騙都丟到了一邊,惡狠狠地笑了一聲,三兩下把她的襪子胡擼下來,後背胸罩的扣子也解了,粗野的動作引起女孩子一陣戰栗。雖然他的皮膚也白細,但仍然比女孩子的要粗糙很多,運動打球練出來的繭子在她細嫩的皮膚上張狂地撫摸,甚至揉捏,令她突然輕微地顫抖起來,眼睛裏的瞳孔放大,手上甚至有冷汗冒出來。
  這樣的反應,顯然不是動情,而是說不出的害怕。
  龔玄一頓。
  沒想到她會有這樣的反應,這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他們兩個人的關係說不上有多熟悉,只是因爲廝混的小團體有交集,才能拿到彼此的聯繫方式,沒想到她第一次找上自己就提出了這方面的要求。
  她在學校裏的名聲很差,據說是因爲被前男友甩了,性格大變,等他前男友交了新的女友之後,她還時不時找人去找他現任女友的茬,可以說學校裏看不慣她的人不少,只是她仗著家庭背景好,別人不敢管。
  爲愛生恨的“失足少女”見多了,龔玄覺得沒意思,肯赴約也僅僅是找樂子,對他們這些青春叛逆期的男生來說,約個漂亮的女孩子流流汗,多正常的運動項目啊。
  但是他沒想到,她會有這樣的表現……
  她的躲避、不情願、倔強都透露出對她自己的珍視,她不是不在意,或許是想報復,或許因爲別的什麼,總之,這都讓他不能輕忽地對待。
  聞櫻能感覺到對方的動作慢了下來。
  只見男生一個“操”字駡出口,抹了把臉,激動上頭微潮紅的臉上有著隱忍的表情,他瞪了她一眼,仿佛她是吃人的狼外婆,“說,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做不做!”
  她呆了呆,猶猶豫豫地問:“你……你是不是不行啊?”她臉頰紅撲撲的,像誘人的紅蘋果,說出的話卻極其惡毒。
  這他媽就不能忍了!
  男生像餓狼撲食一口咬在她脖頸上,被子被翻上來,把兩人蓋住了,像揉成團的雪房子。裏面傳出少女抑制不住地笑聲,是真樂了,“你別咬啊,癢癢癢……”
  他氣結,“沒感覺?”
  “沒有!”
  “這樣呢?”他壓著性子慢慢地找。
  “唔……”
  裏面逐漸傳來粘粘糊糊的親昵聲,到最後,他逼著她給他脫底褲,她手顫的不行,有情動,無所適從地懼意又漫上來,黑眼珠水汪汪地看著他。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知不知道!”他用惡狠狠地語氣給她背課文,喘著氣又催,“快!”
  她撲哧發笑,撇過了腦袋給他脫,他就這麼低下頭去親她露出的脖頸。
  忽然間,房間門發出“砰”地一聲,被人闖了進來!
  “誰——”
  沒等龔玄發怒轉頭,就忽而被人一腳踹在腰上滾了出去。他身上的被子被來人一拎,蓋到了聞櫻身上,緊得不留一絲縫隙。


第133章 妹妹戀人(二)
  來人身材修長挺拔,微弓腰,微瞇起眼凝視聞櫻,視綫充滿著威懾力,與小男生作風的龔玄截然不同,他或許也還稱不上是男人,但寬闊的胸膛已經有了值得人信賴的本錢,他隔著被單將女孩子一抱,上臂肌肉微隆起,輕鬆至極。
  “你來幹什麼?”聞櫻撇嘴,很不情願似的。
  單堯的臉色冷得可怕,對她的話充耳不聞,只一腳踢開了浴室的門,將她連人帶被子扔進了浴缸裏!
  聞櫻發出一聲驚呼,手扶著浴缸要爬起來,腳卻踩到被單一滑又摔了回去,狼狽之餘瞪視他,“你發什麼瘋!”然而她的眼睛剛朝他瞪去,就被兜頭噴灑來的水濺了一腦袋,眼睛裏進了水刺辣難受,她不得不背過身去躲水,一面尖叫,“停下來!我叫你停下來聽見沒!”
  “——單堯你這個瘋子!”
  “到底是我瘋了,還是你瘋了?”他諷刺笑道,“怎麼,沒做爽,是要我把他抓進來讓你再爽一次嗎?”他的語氣略微粗俗,像淬了毒的箭一樣朝她射來。
  “16歲就敢出來開房,你的腦子是被狗吃了嗎?!不怕被你媽發現?你覺得你這麼糟蹋自己,能報復到誰!”
  他捉著她瘦小的肩,像捉小鶏崽一樣把人捉回來,花灑毫不留情地從她發頂沖到腳底心,像要把她從頭到腳徹底洗乾淨,
  聞櫻掙紮無果,深吸了一口氣沖他吼,“那和你有什麼關係,你是我誰啊?!”
  他順捋她頭髮的手猛然一攥,把她抓疼了,他的語氣卻有漫不經心,“我?我當然是你哥了,繼兄也是兄,我難道不能管教你?”
  “呵呵。”她笑裏帶刺,“有本事你說大聲點,讓他聽見和全校的人都說一遍,或者乾脆登報紙澄清,我們只是純、潔的兄妹關係。”“純潔”兩個字,她咬得格外重,透著嘲弄之意。
  他怎麼敢?那得多尷尬。重組家庭裏母親領來的妹妹,居然是自己的小女友,兩人被領到一起見面的時候,都楞在了原地。
  但他調節的速度極快,沒多久就進入了新的角色,只有她一個人像傻子似的念念不忘,讓人幾乎懷疑是做夢。
  原主一個勁作踐自己,把自己往最壞最惡的方向整,以爲能報復誰,但就像他說的,她能報復誰?還不是她自己。她變壞,會心疼的只有在乎她的人。只可惜男生是最健忘的物種,本就只是青春期荷爾蒙萌動談的戀愛,怎麼能指望人家天長地久,刻骨銘心?
  單堯聽了臉色忽而一變。
  自進門之後,他一直都占著上風,把控房間裏的節奏,直到這一刻他的氣勢如同退潮般落了回去,竟拿她無可奈何。
  “滋”地一聲,單堯擰上了水龍頭,一直對準她的花灑也被放了回去。他這才發現她眼眶通紅,不知道是氣的哭的,還是單純被水刺激到了。他在心裏嘆了口氣,扯下一條幹毛巾給她擦眼睛,“你跟我倔什麼?那個人是誰你知道嗎,沒有做過體檢,看過體檢報告,你怎麼知道他有病沒病?”
  聽起來倒像是在爲她著想了?
  聞櫻氣得肺都要炸了!
  原主殘存的情緒在她身體裏頂竄,她費了好大的勁才將這份情緒壓下去,心裏早就經過了山洪海嘯的沖刷,風暴過後只剩下一片泥濘,和她外表這副狼狽不堪的狀況一模一樣。
  她做這些事,想得到的根本就不是他言不由衷的關心。
  “那也是我自己找來的。”她把臉埋進毛巾裏,狠擦了幾下,“不要你管!”
  “你……”
  他話沒說完,就被龔玄打斷了。
  對方已經胡亂套上衣服,又蹬上了褲子,捂著受傷的腰站在衛生間門口笑的恬不知恥,“這位學長,體檢報告我能給你一份,你要是信不過,咱們立馬就去醫院驗!不過說好了,如果驗出來乾淨沒病,我這傷是您給賠付嗎?”
  “男人傷在腰上,可是一輩子的事。”他分外鄭重。
  聞櫻哧地笑出聲來,“神經。”
  他只齜牙咧嘴的表現出自己受傷嚴重,完全沒有小題大做。
  兩人之間隔了一段距離,竟反而有一分若有若無的氣場聯繫讓人難以進入。單堯在這其中,驀地有些不適,側頭對聞櫻道,“你自己洗好出來。”
  說著,他走出衛生間將門一關,徹底隔絕了他們對話的可能。
  直到對方強行把聞櫻領走之後,龔玄才突然想起來,他是哪一個。
  單堯啊,一中的風雲人物,學習優異,能力出衆,長相是絕對的校草級人物,人格魅力更不用說,同時還出任了籃球隊隊長的職務,據說家裏相當有錢,可以說是渾身罩了個巨大的光環,隨便拉出一項來都能把人比下去。對方混的是尖子生的圈子,和他們這幫人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但除此之外——
  他突然想了起來,傳說他就是聞櫻的前男友,兩人從初中就在一起了,但在聞櫻考入一中之前就分手了,分手原因沒有人知道。不過因爲前者光環太過,後者就是壞名聲都壞的不明顯,所以大部分人都對這個說法嗤之以鼻。
  單堯和陸嘉湄才是一對,這是一中所公認的事實。她就算拼命作弄陸嘉湄,對大家來講也只是嫉妒女神而已。
  現在看來,好像幷不是那麼簡單。
  龔玄撓了撓下巴,突然來了點興趣。不過當務之急……
  他跳著腳跑進了破破爛爛的衛生間。
  青春期男孩的活力就是,被人踹在腰上,一旦回想女孩子白嫩嫩的胸脯,還能立刻來了精神。剛剛沒成功著陸,簡直忍得他蛋疼。
  單堯帶著聞櫻回家,正好撞上了她的母親出門。
  兩人是重組家庭,單堯的父親娶了原主的母親,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兩家家境都不差,強強聯合有一定的商業考慮在內。聞櫻的母親能獨自一人撐起公司,本身性格非常強勢,對人對事都有很強的掌控欲,所以原主從小學到初中爲止都是非常乖順的性格,哪怕後來遭遇劇變性格發生了變化,一來到母親面前,還是能裝乖就裝乖,像只耷拉耳朵的小白兔。
  聞母一看見她半幹的頭髮,和那身皺巴巴的t恤搭配著黑絲短褲的裝扮,立刻狐疑地皺起了眉頭,“去哪裏玩了?穿成這樣回來,像什麼樣子!”
  單堯往前一步,笑著替她答道:“最近城北有一座新的水上公園開張營業,趁周末我就帶櫻櫻去玩了,聞姨不介意吧?”
  聞母一碰見單堯,面上立刻變得和煦春風,客氣地和他說話,聞櫻這副穿著打扮也被揭了過去。聊著聊著,她眼底不免流露出幾分扼腕。
  她一心想將女兒也養成單堯這樣出色,只可惜女兒聽話歸聽話,沒能遺傳到自己好的基因。
  “你們兄妹倆感情好,我和你爸爸也高興。”她笑著說,“你現在高三壓力大,別讓她打擾到你復習就可以了,等你高中畢業,要是能指導一下她的功課……”
  兩人說話,聞櫻只低著腦袋,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百無聊賴拿手指在他後腰打轉,一個轉,兩個轉,三個轉……猝不及防,她作亂的手被他背手逮住了。
  他仍然是面對著聞母,只將她的手握在手心裏,有他一米八的身高遮擋,和他聊天的聞母全沒發現他們私底下的小動作。
  等他應付完了聞母,將她送出門之後,才鬆開了她的手。
  人已經回家了,他也不再管她,徑自來到廚房,從冰箱裏拿了一罐冰啤出來喝,像是紓解情緒。他微仰脖子,喉結滾動,有著別樣的吸引力,讓跟在他身後的聞櫻不免多看了一眼,直到他發現她的目光,低頭一瞥,似是警告,“別再鬧了。”
  她再一次撇撇嘴,拿了一瓶玻璃瓶裝汽水,試圖用牙咬開蓋子。
  女孩子牙軟,又不敢用勁兒,半天都沒能咬開,她一股子不服輸的勁兒,換了個邊繼續開。誰知不小心牙一磕,凹凸設計的蓋子劃開了嘴唇,刮破了皮!
  她發出一聲輕嘶,引起了他的註意。
  “怎麼了?”
  單堯只見她低頭看著瓶子發呆,竟沒有任何反應,當即拿走了汽水瓶,擡起她的下巴看她的傷勢。猝不及防看見她眼睛裏流露出的那一絲委屈,如同控訴。
  她愛喝汽水,但自己起不動蓋子,從來都是他來開的。
  有一回她的好友開獎得了瓶汽水,顛顛兒來找她,兩人對著汽水瓶研究了半天沒能打開,好友奇怪地問:“我平時常見你喝汽水啊,沒有準備起子嗎?那你怎麼打開的?”
  “用牙咬啊。”她理所當然。
  誰的牙?
  反正不是她的牙。
  他不知道是不是也想起了這一段記憶,在檢查發現她的嘴唇只是破皮,沒有流血之後,自然地擡手舉高汽水瓶,拿牙給她咬開了。
  聞櫻手裏被塞了一瓶黃橙橙的汽水,心底滿脹的情緒無處落腳,還沒等她擡頭,就聽他說:“想喝就叫我……”語句一頓,“這種事,哥哥也可以做。”
  他話音剛落,就聽見女孩子發出嗤地一聲冷笑,轉身頭也不回地跑上了樓。
  高中是住宿制,只有周末能夠回家,所以到了周一,兩人通常會分開去學校。
  聞櫻單肩背著書包走出來,和站在玄關處的單堯即將擦身而過時,被他拽住了手。他瞟了一眼客廳的方向,對她道,“別的話我也不多說,你要是再繼續糟蹋自己,後果自負。”
  這兩天他一直想找機會和她談談,但她始終縮在房間裏不出門,拒不合作。
  現在也一樣,聞櫻不耐煩地甩開了他的手。他一眼掃過去帶著淡淡的威脅之意,但也沒有繼續糾纏她,反而先她一步走出了家門。
  聞櫻腳剛踏進班級,就被班裏唯一的好友何薇拽了過去,對方沖她擠擠眼睛,“周末過的怎麼樣?”
  兩人臭味相投,都是不學好的那一撥,唯一不同的是,原主爲了應付母親,成績勉強還能過的去,對方則是徹底不想學了,算是原主和校外那群狐朋狗友之間牽綫搭橋的人。一中畢竟是重點高中,拼命考上又放棄學習的人實在是少數。
  “不怎麼樣。”
  聞櫻趴倒在桌子上,學原主的頽廢樣兒。
  “不是吧?!”何薇一聲驚呼,見別人嫌煩的眼神看過來,不禁壓低了聲音,“他技術不好?”
  “沒……”
  “該不會,你還對單堯念念不忘吧?”何薇自覺發現了真相,勸她說,“差不多就得了,人家現在和陸學姐好著呢,你也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啊。說認真的,自從陸學姐在全國芭蕾舞比賽獲獎之後,現在差不多是被那群男生捧上神壇了,成績好,容貌佳,還有氣質,妥妥兒一中的校園女神,你和她爭壓力是大了點,真不如換目標。”
  校園女神……
  聞櫻離學生時代已經有點久遠了,她試著轉了一圈兒筆,見穩穩的沒落下來,托腮笑了。
  對現在的她來說,這其實算不上太難的事。
  中午放學鈴聲一打,穿著統一深綠間白校服的學生紛紛湧入食堂。
  單堯和陸嘉湄坐在一桌吃飯,兩人在同一個班級,同桌位置上還有其他同學,見陸佳湄給單堯夾菜,不免笑著調侃了幾句,陸嘉湄姿態大方,聞言也沒見害羞,倒是坦然一笑。
  正說著,那位同學忽而被人擠到了一邊。
  “餵……”
  他剛要發火,就見擠了他位置的聞櫻對他甜甜一笑,“學長,我找單學長有事,坐一下你的位置好不好?”
  這個年齡階段,長相再普通的女孩子都青春活力無敵,更何況聞櫻長相甜美可人,只要不變成作惡的小惡魔,高年級的學長稍稍一暈頭,也實在不好意思和她計較了。
  她順順當當地坐下來,對面的陸嘉湄已經停下了筷子,單堯看她一眼,顧自舀了一勺湯喝。
  “你說我可以來找你的。”聞櫻把汽水瓶往前一推,可憐兮兮地望著他,“我打不開。”
  單堯的手一頓,終於正眼看她了。
  原主就是膽子太小,真要作,就要作到人家眼前去,直楞楞地刺他的眼。


第134章 妹妹戀人(三)
  食堂裏周圍人來人往,熱鬧嘈雜,唯只有她們這一桌在比襯下顯出了幾分冷清安靜。陸嘉湄面上不動聲色,只拿眼睛去看單堯,看他怎麼處理。
  聞櫻也看著他。
  她一直在揣摩單堯的性格,他究竟是怎麼想的。一直表現出衆的尖子生,骨子裏必定是高傲的,不能忍受別人在背後一丁點的詆毀。所以高考失利的時候,他拒絕和任何人說話,將自己一個人關在房間裏療傷,只有陸嘉湄,是她折彎了他的脊梁骨,讓他嘗到了痛,才念念不忘。
  現在,他還是那個沒經歷過人生轉折的單堯,他及時掐斷了一段不會有結果的戀情,活的理智而自我。
  而原主呢?
  說起來有點可悲,原主遭逢家庭變故,父母離異、再婚,唯一能傾訴的對象一夕之間變成了相親相愛的哥哥,16歲這個年齡,她能夠動搖誰?她動搖不了任何人,就只能折騰自己。她不知道外面的天空有多麼遼闊,只知道自己井口上的那一小片天塌了。她在井底苦苦掙紮,鬧出不小的動靜,未嘗不是希望有人能看見,能來拉她一把。
  兩人一個理智決然,一個悶聲不吭,註定只能漸行漸遠。
  被擠到一邊的學長先行受不了這樣的氣氛,他插話道:“想開汽水瓶不是?學長給你開!這人從來不喝,找他也沒用。學長就不一樣了,開瓶技術溜溜的。”
  在三個人的視綫壓力之下,聞櫻驀地綻開笑來。
  “好啊。”她很輕易地就把汽水瓶遞了過去,還有心情開玩笑,“學長你開瓶技術好,是不是因爲經常喝啤酒?”
  “哈哈哈,哪兒能啊,學校裏不讓喝酒,你不許告我小狀。”
  ……
  單堯聽他們兩人一唱一和,看著對面的女孩笑靨如花的模樣,心裏不由生出幾分煩躁。
  “還好嗎?”陸嘉湄問。
  “嗯。”
  她沒有具體問聞櫻是誰,他便也輕輕巧巧地揭過了,“同一所初中的學妹,不太懂事,你別介意。”
  “當然。”她笑了,“我有這麼小氣嗎?你越受歡迎,越說明我眼光好。”話是如此,她其實認識這個女孩子,有一次晚自習下課,她還帶人來堵過自己,正好單堯喊她的名字,她一轉頭,對方就已經沒了蹤影。
  聽人說,單堯在初中有過一個女朋友。然而像這樣不戰而逃的對手,她也沒太多興致去瞭解。
  單堯見她表現的落落大方,確實沒有往心裏去,不禁點了點頭。
  原主和寢室裏的人關係很普通,相處了一個學期還不到,本就沒多少感情,再加上原主和“壞孩子”混在一起玩,她們多少有點看不起她的意思。在這樣的情況下,聞櫻發現原主有記日記的習慣。
  她不是記在日記本裏,而是用手機裏的郵箱編輯,草稿箱裏留了十多封的信,有的地址都編輯好了,只是從來沒有發出去。她總是大半夜裏亮著手機屏打字,室友都以爲她是和外校的男生傳情,對她更加不耐煩。
  聞櫻同樣躺在床上劈裏啪啦地開始打字,她倒是真的和外校男生發短信。
  “……上次,我們有做嗎?”
  很快收到了龔玄的回復:“(#`皿)你是不是傻?當然沒有,老子都沒進去,做個屁。”聽得出他的語氣匪夷所思,活像見著個外星人。
  她舉著屏幕繼續打字。
  “那我們再來一次?”
  “別,受夠你了。”他又發來一條,裏面放了個網址,“去看,看完了再來和我說話。”
  “色情網站?不看!”
  “喲,小妞還是個烈女,來給爺香一口=3=去看,保證你看完爽的飛起!”
  “噁心。”
  “=33333=”
  她笑倒在床上。
  好不容易鬧完靜下來,已經12點了,宿舍裏學習的人也已經鑽進被窩裏睡覺了。
  萬籟俱寂,大概有的事只能在這樣的時刻才會有深切地感受,聞櫻突然明白了原主爲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去記日記。就在她再一次翻出郵箱裏的日記時,下鋪的室友一腳踢得床板震動,“還睡不睡了?!”
  “不好意思啊。”
  她小聲道歉,心裏生出別的情緒來。這對她來說當然是無所謂的,本就是故意爲之。但電子郵箱裏原主的一字一句,都能讓她感受到對方的迷茫無力,在這個時候,外界的不友好只會讓精神緊綳的人反彈,以爲全世界都與她爲敵。
  原主還沒學會用成熟的技巧去化解,沒有人教她。
  聞櫻關掉手機,將它塞進了枕頭底下,側身胡思亂想做著夢入睡。
  到了第二天體育課,她小跑到那個室友面前問:“我晚上玩手機,是不是吵到你們了?”
  室友訕笑:“……也沒有啦。”
  大家都寧願維持表面的和平,但凡不是忍無可忍,都儘量表現出和善的一面,沒想到她會突然跑來“自首”。
  聞櫻像是沒聽出她的潛臺詞,反而拉著人絮絮叨叨起來,“其實是我一直都有寫日記的習慣,原先是寫在日記本上,但晚上開燈又會被阿姨抓住通報批評,只能換成手機。我大概還不太習慣在學校裏住宿,規定太多了!”她一頓,“沒想到會影響大家,實在是不好意思。”
  謊話連篇,不過對這具身體來說倒也有一多半實話,至少最開始是如此。
  她說的誠懇,室友感受到她突如其來的善意,有些摸不著頭腦,但也因爲這個話題感同身受道,“沒事沒事,大家一起生活嘛,就要互相遷就。我也覺得學校規矩好多,熄燈不許有活動,我動作又慢,衣服都來不及洗……”
  學生時代的人最簡單,兩人聊了一路,聞櫻時不時地遞上一個問題,讓對方談興大發,再加上發現了幾個相同的愛好,兩人的關係忽然間解了凍。
  剛到操場,前方傳出震天的歡呼聲。
  聞櫻逮住一個人問“怎麼了”,對方眉梢飛揚,興奮地說:“高三十四班也是這一節體育課,兩邊老師說要聯合起來打一場籃球賽,單堯學長也在!”
  室友“哇”了一聲,見兩人都朝她看來,臉突然微紅,“單學長升上高三就沒有打過比賽了……”
  她話一頓,突然想起寢室裏的傳言,說聞櫻暗戀單學長,還爲此“教訓”過陸嘉湄,心裏一毛,看著對方有些發怵,沒再說下去。
  “那等會兒我們去給他送水。”聞櫻好像沒發現她在想什麼,笑盈盈地提出了建議,看起來好像也只是崇拜優秀學長中的一員,沒有任何的特別之處。
  “啊,真的?可以嗎?”室友也忽地興奮起來,“學長會收嗎?”
  “試試唄。”
  她眨了一下眼睛。
  近來她頻頻到他面前礙眼,挑戰他的忍耐力,要不要趁這機會下一記狠藥?
  高三學習任務繁重,體育課常常會被其它科目占據,難得有一次放鬆的機會,出了閘的猛獸發威,幾乎壓著挑釁的學弟們打,在高一和高三的女生面前盡顯學長的風采,把自詡年輕有活力的高一小學弟們氣得咬牙切齒,直嚷著再來一場。
  單堯拿毛巾擦了擦脖子上流的汗,發覺喉嚨有些乾渴。
  他有女朋友的事實就像立了一個警示牌,讓人輕易不敢靠近,一中的女生們都好面子,互相之間你推我攘,也沒有一個人真的把水送到他面前。
  就在他走過看臺前的休息區,準備從礦泉水箱裏拎一瓶出來時,面前突然伸出兩瓶水來。
  一瓶從前方遞過來,是陸嘉湄,她手裏還有他脫下的外套,等候已久。另外一瓶從側邊的看臺上遞出來,他擡眼一掃,就發現是自己家的那個麻煩精。
  聞櫻站在臺階上,比他還高半個頭,擡手越過最上面的那一根欄桿,把水送到他的眼前。
  旁邊已經有人看過來了,單堯原本就是衆人目光的聚焦點,驟然出現這樣的情況,聞櫻身後漸漸響起小聲的議論。她的室友就在這議論聲裏頭皮發麻,她沒想到她會這麼大膽,如果集體送水還好,但明顯大家都因爲陸嘉湄退避,她竟然還敢往前闖!
  “哎呀,這不是上次找我開汽水瓶的小學妹嗎?”單堯的隊友走過來,露著白牙沖她笑,“這水是給我的嗎?多謝啊……”他手剛一伸出去,近在眼前的礦泉水瓶就往旁邊晃了一晃,沒讓他抓著。
  這個時候,單堯已經接了陸嘉湄的水來喝了。
  聞櫻接收到單堯警告的目光,裏面的含義不能更明顯,是一種疏遠和驅逐。她驀然對那人笑了一下,“學長別自作多情了,有一沒有二,真把自己當他的擋箭牌了?”
  她擰開了礦泉水的蓋子,就在明晃晃的日光底下,當著所有人的面,猝不及防地把水倒在單堯頭上!
  衆人只見女孩子擡高了手,礦泉水瓶被倒了個個兒,裏面的水爭先恐後的往外湧,嘩地一澆,冷水和體溫造成的反差讓單堯呼吸一滯。而四周鴉雀無聲的反應,讓他意識到這是真的!
  “聞櫻!”
  男生的低吼聲驀然響起。
  他狼狽地頂著一頭濕淋淋的短髮,上半身套的深藍球服濕了一半,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衆人複雜難辨的視綫讓他壓抑許久的心裏“砰”地爆開一團火,烈烈燃燒。
  他怒不可遏,長臂一伸,從裏面打開了欄桿上的小門,把她從上面拽了下來!
  “敢問,學長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她笑容燦爛,“我們不是不認識嘛?”
  話雖如此,她也沒有掙紮,還是乖乖地被他弄了下去。單堯冷著臉,不忘側頭和隊友交代,“下半場我不上,找人替我。”
  隊友簡直看呆了,口中無意識地應答:“哦、哦好……”
  陸嘉湄往前走了一步,要攔他,“阿堯,學妹可能只是想和你開一個玩笑……”
  他充耳不聞,拽著聞櫻就走,聞櫻被他扯的一個踉蹌,還不忘回頭小幅度地對陸嘉湄做個鬼臉。
  兩人離開了衆人的視綫。
  她故意問:“你把你的女朋友丟下好嗎?”
  話音一落,她猛地被甩開了手,單堯轉身面對她,目光冷冷地看著,“你有完沒完?食堂、教室、圖書館,只要我和她在一起,你就出來搗亂,你能不能成熟一點?”
  “不能。”
  “你知道我們不可能。”
  他看她表情微變,儘量緩和了語氣說,“父母那邊的壓力先不說,你仔細想一想,我其實只是你青春期的一段戀情,你根本沒有這麼喜歡我,或許因爲突然失去,讓你覺得不甘心……”
  “我不管。”她咬唇道。
  “櫻櫻,你懂事點好不好?”他克制著情緒說,“你以前很乖,不要被那些人帶壞了。”
  “我乖你還不是不要我。”她眼也不眨,飛快地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年齡小,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比你差兩歲,很快就成年了,你如果不喜歡處女,怕沒辦法和爸媽交代,我可以先和龔玄睡。不用你負責。”
  單堯只覺血液驀地湧上了頭,不敢相信自己聽到這樣的話,氣得發瘋,“你鬧夠了沒有?!”
  “沒有。”
  她看著猛然舉起來的手,仿佛下一秒就要朝她臉上揮下來,她嘴唇煞白,但仍是揚著下巴,倔強執著地把話說完,“……一輩子都不會夠。”


第135章 妹妹戀人(四)
  由於在籃球場上發生的事只有兩個班的同學目睹,事後雖有消息傳開,幷沒有造成很大的影響。流傳出的版本有好幾個,有說高一新生插足校園公認情侶的,也有暗指單堯劈腿,和高一年級的學妹關係糾纏不清的,衆說紛紜,大家自然而然把這當做是人氣學長的花邊小料,茶餘飯後帶過一提,就如同一顆小石子投進水中,漾開幾圈漣漪後沒了蹤影。
  不過在這個風口上,聞櫻沒有再去找單堯。那天他當然沒有真的打她,沈默地看了她一會兒之後,就離開了。
  她轉而開始專註於和同學打好關係,以及抓一抓學習成績。
  她本身高中的知識早就還給了老師,好在原主初中時的成績不錯,基礎牢固,經歷家庭劇變也不過是短短一年時間,無論是學壞還是放棄自己都不過是剛剛起步,她將書從頭開始啃上一遍,再做兩本習題,就能跟上老師課堂上的節奏了。
  人與人之間都有氣場之說,在她一頭紮進學習的海洋裏之後,無論是室友還是同伴同學都逐漸對她友善起來。
  理所當然,跟何薇之間就減少了相處的時間。
  這天一下課,何薇就撲了過來抱住她的胳膊,撒嬌道,“我不管,你都冷落我好久了,今天晚上有人組局,來不來!一句話!”
  “今晚啊……”
  她拖長了音,表現出頭疼和猶豫的樣子。
  “對了,龔玄也會來哦。”何薇補充完這一句,發現她的表情沒有變化,立刻拿起她桌上的試卷作出即將撕掉的姿勢,“去不去?不去我撕票了!”
  最終聞櫻點頭答應了,何薇得到她的回答之後反而心情十分複雜,古怪地看她一眼,嘀咕,“龔玄居然還比不過試卷?”
  真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對方這個殘酷的事實。
  上課期間,班主任宣布學校即將舉辦50周年的慶典活動,要辦一臺校晚會,每個班都要出至少一個節目。
  雖然只是高一,但是重點高中內部的競爭激烈,響應者寥寥無幾,只要一想到排練占去的時間,大家就覺得心疼,寧願多做幾道習題。班主任見沒人響應,就點了幾名有唱歌、跳舞、彈琴特長的學生,他們不情願,就去拖別人下水。只可惜班級整體參與意願太低,就算有人一開始有想法,見大家都不願意撿這個燙手山芋,自然而然産生了動搖,列數它的缺點,然後放棄了參與的念頭。
  班主任看他們都一副不太情願的表情,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就在他打算給他們強調一遍集體榮譽感的時候,有人“舉薦”說:“老師,聞櫻跳舞跳的很好,我之前還見她和外校女生有過pk。”
  聞櫻驟然被喊到名字還有幾分迷茫,轉頭一看,發現這人她有印象。
  有一次數學老師在黑板上出題,請人到黑板前解答,對方信心滿滿解了一遍卻被打了x,自己是在他後面上去寫的,僥幸答對了。題目其實是超綱的題,她寫出了正確的步驟自然受到了老師的表揚,也許因此給對方帶來了威脅感。她覺得有些好笑,由此可見天真單純的校園裏幷不是沒有“殘酷”的競爭,只是手段溫柔而稚嫩。
  班主任對聞櫻這個班級裏的“落後分子”“壞學生”印象深刻,遲疑地看了看聞櫻。
  “我沒問題。”聞櫻一口答應,“爲班級出力是理所當然的事,我儘快找人編舞給老師跳一遍,您可以先看再敲定,如果覺得不好還能預留出更換節目的時間,您覺得呢?”
  這話一出,班級裏的同學心裏突然生出幾分彆扭,莫名覺得不好意思起來,有的主動舉手要求出節目當備選,也有出點子主意的。
  班主任的臉上則透露出幾分訝異的神色,像是第一次正眼看這位差生。
  剛當了好學生沒幾天的聞櫻,當天晚上就翹了晚自習,不過這一次有了正當的理由,就是去找舞蹈老師編舞。一路上何薇快笑瘋了,直嚷嚷她快成精了,一定是故意答應的,就爲了給自己出校門找藉口。到了地方之後她還念念不忘,將聞櫻的新技能給大家科普了一遍。
  大家紛紛響應,“這個好這個好,馬上學起來!”
  她們還沒成年,酒吧進不去,組局的地方自然是ktv。
  隔壁在唱《死了都要愛》,聲嘶力竭透過墻壁傳來,又讓年輕的少男少女們笑作了團。桌上擺了一溜兒啤酒,趁著氣氛熱鬧,有人率先開了兩瓶,有女生直說龔玄沒來,要等他。何薇趴在聞櫻耳邊給她透底,“這個追了龔玄一年都沒追到,你小心點兒。”
  恰好龔玄推門進來。
  “笑什麼呢?”他徑自從桌上撿了顆爆米花丟嘴裏,立即被人拖著罰他吹瓶,還直笑,“有人眼巴巴等著你來,不如乾脆來個交杯?”
  龔玄亮了一下掛彩的胳膊,壞笑,“剛剛和十七中那幫王八羔子打了一架,你想讓我也給你來一下?”乾脆就沒接另一個話茬,女生原還害羞的臉馬上就變得不太好看了。
  “喲大英雄,英雄還怕喝酒?來來來,趕緊走一個慶祝你凱旋而歸!”
  “不知道英雄未成年嗎?喝了回家要挨駡。”
  “狗屁。”對方笑駡,“明明就是住校,回你哪門子家?”
  “回我……老婆家啊。”他往座位上瞟了眼,看見聞櫻頓時眼睛一亮,一屁股坐到聞櫻身旁,手往她肩膀上一搭,“怎麼樣,漂亮不?”
  聞櫻還沒給他反應,那個女生坐不住了,她心裏有火,也不掩飾,當著所有人的面惡意地問:“聽說你們倆開過房了,在哪兒?阿玄,女孩子第一次哦,不會是隨便哪個小旅館給對付了吧?”
  包廂內轟然響起笑聲,氣氛忽而變得無比熱烈,唱歌的人歌也不唱了,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看。
  這麼隱私的問題原就不應該當著人面來討論,但他們仿佛是世界上最大膽無忌的一群人,不知道尷尬,不知道體貼,起哄大笑,沒有不能問的問題,什麼事都不放在眼裏。
  龔玄的眼睛一冷,配合著他挑起的壞笑,眸光像惡狼一樣直勾勾地盯著,“你以爲誰都和你一樣,草地上都肯答應?”
  女生沒想到他居然知道,臉色驀地一白,剛剛有多少起哄口哨聲朝著聞櫻來,現在就都沖她去了。
  不過仍然有男生插嘴問聞櫻:“我們龔龔的表現怎麼樣?”
  聞櫻沒回答他的問題,自那個問題出現開始,她就壓著一股情緒。她先去看何薇,見何薇也是莫名所以的樣子,才轉而去看龔玄。他勾著食指搔了搔頭,間接表明了是他泄的密。他還沒有一絲愧意,和他們一樣,支著腮幫子饒有興致地等她答話。
  “他不行。”女孩子刷一下轉回來,如同報復一般,咬牙強調,“技術不好。”
  回答太勁爆,大家的笑聲像炸開了一樣。
  “他技術不好,不如我來?”
  龔玄臉上的笑掛不住了,男生都好面子,公然被她扇了一巴掌,他可沒這麼好的涵養。但不等他反唇相譏,放在旁邊的手突然被人抓得一疼,他偏頭看去,發覺不太對。
  女孩子低著眼睛,嘴唇微白,讓他一怔。
  她如果不在意,他自然也不在意,但她的不適,她的天真,突然激發了他的保護欲。他想起他們倆第一次親密接觸,她就是這樣,表面上又發脾氣又發倔,不肯服軟,可是真正要做,她其實怕的不行,總忍不住發抖。
  感覺到此刻她指尖的顫抖,他心裏莫名軟成了一片。
  “那可不行。”他不管她抓得使勁,強行反握住她的手,大喇喇地沖那人笑,“我的,誰都不許搶。”
  他沒發火讓人覺得無趣,還想再挑事兒,就聽他提議拼酒、打牌、玩遊戲。他平時笑嘻嘻地,打起架來狠勁十足,在小團體裏有話語權,一樣樣布置下去,衆人的目光焦點紛紛轉移走了。
  他一邊和人玩,一邊還不時轉頭問她,“唱不唱歌?”
  聞櫻搖頭。
  他又問:“餓了嗎?吃不吃烤肉?”好像突然間無師自通學會了體貼。
  龔玄見聞櫻一直不參與進來,那邊她的朋友早去唱歌玩瘋了,就提議讓她來代自己的位置。他只覺得她是被剛才的事嚇著了,聲音更輕了,“就玩一局,輸了我替你喝,不喜歡咱們再換別的。”
  “好。”她答應了。
  她來這也不是當壁花來的,學習學累了確實想放鬆一下。她一來就上手,漸漸玩出樂趣來,嘩啦啦地洗牌,眉眼飛揚,嘴角的笑也露出來,她單邊有一個小小的梨渦,很淺,但教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笑的真不真心。
  龔玄跟著笑,竟莫名覺得比自己贏錢還高興。
  包廂裏有別的男孩子頻頻望過來,被他一個個瞪回去了。他給她餵東西吃,贏了還替她收錢,跟人一個個討過來,嘴上說:“承讓,承讓。”笑瞇瞇的模樣就像在炫耀,被人踢了好幾腳。
  後來玩嗨了,一幫人玩大冒險,兩人太招恨,被關在女厠所,要求親吻十分鐘再出來。
  聞櫻喝了兩杯啤酒,欲醉不醉,也不生氣,被他抱到洗手臺上坐著還笑嘻嘻地瞅著他,好像能居高臨下看人,格外有意思似的。
  “你剛剛是不是生氣了?”龔玄微仰著頭看她,目光專註而認真,“我不是故意傳出去的,就告訴了我哥們一個,他嘴上沒把門,我發現的時候遲了。”
  她搖搖頭,“現在不生氣了。”她盯了他半天,在他以爲臉上有東西伸手去摸的時候,問他,“龔玄,你是爲什麼學壞的?”
  他一楞,聳肩笑了,“不想學好,就學壞了。”
  她見他表情裏壓著兩分不耐煩,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軟軟的,手感特別好。她不管他蹙起的眉毛,輕聲說:“你千萬別和我一樣,爲了別人學壞,一點也不值得。”
  別人?
  “你爲了誰?”
  她又搖搖頭,“沒有誰。”
  他也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她眼神有幾分迷蒙,像是喝醉了,他把她看得直眨眼,才說:“我有話和你說。”
  “嗯?”
  她見他嘴唇動了動,但聽不見聲音,就晃悠著低下頭去,就在這時,有溫熱的氣流靠近,她唇上忽而一熱,像被人親了下。
  她呼吸一屏。
  其實這算不上是親吻。他沒有對準,只親在嘴角,而且猝不及防間力道沒收住,倒像是在嘴邊磕了一下。但剎那間,有電流滋溜一下竄過,兩人一個對視,停了三秒才移開。
  “玩遊戲就要遵守規則,別耍賴。”他解釋。
  她似懂非懂,“哦……”
  十分鐘時間早就到了,他把人送出去給她朋友,自己則折回洗手臺去洗臉。
  他接了水往臉上潑,水珠不斷地從臉上滴落下來,他對著洗手盆裏的倒影長舒一口氣。
  什麼毛病,明明她全身上下他都摸完了,居然會因爲親一下不好意思。
  何薇走讀,把聞櫻送到校門口就乘車回家了,聞櫻有老師簽字的紙條,順利被門衛放行。但沒走出多少步,她就在前往宿舍樓拐角的花壇邊,撞見了單堯。
  好學生好像在吸煙,兩指間閃著一星火光,看見她時一時沒反應過來,又往唇邊送了一口,緩緩吐出的白霧讓他的表情變得模糊。
  她視而不見往前走。
  “站住。”他已經把煙掐滅了,凝視著她,冷聲說,“逃課、晚歸,喝酒,下一步你準備做什麼?”


第136章 妹妹戀人(五)
  距離晚自習打鈴已經過去了將近半個小時,學生們早就已經陸陸續續回到了宿舍,偶爾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是情侶們偷偷摸摸地穿叢而過,但因爲天色漸晚,也逐漸走遠了。花壇前的路燈灑下昏黃的光,照得單堯的臉龐半明半暗,神情莫測。
  “逃課、晚歸,喝酒,下一步你準備做什麼?”
  “要你管?”
  聞櫻頭也不回地甩下這一句,與他擦身而過,他身上還有煙味沒散,被風送來。她皺皺鼻子。
  只可惜她沒走出多遠,就驀然被人從背後攥住了手臂。她本就喝醉了,平衡力驟減,猝不及防間險些跌倒,只能踉蹌著被向後拽去。
  單堯輕嗤,“不用我管?”
  “放手!”手臂間傳來的力道弄疼了她,她掙紮想要掙脫,卻使不上力氣,只能沖他低吼,“你不是早就不管我了嗎?找你的陸嘉湄去,就算我和人上床、做愛、懷孕墮胎,又關你什麼事?!”
  她往外報一種可能性,他的面色就冷一分,聽到後來幾乎面如寒霜,“懷孕?”
  他深吸了一口氣,耐性盡數被磨盡,“操你媽聞櫻,我跟你說過,別再繼續糟蹋自己,你他媽才16歲,有些後果你負不起!”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優等生的面具早就被她氣的丟遠了,黑眸裏寒芒閃過,“誰做的,上次的那個人?滿18歲了嗎,你把他的具體信息告訴我,我找律師起訴他誘奸未成年少女。”
  “單堯你有病啊!”聞櫻被他氣笑了,“你語文考試是作弊的吧,閱讀理解做到狗肚子裏去了,誰懷孕了了!知不知道什麼叫假設?”
  “真的沒有?”他眉眼冷厲,凝視著她。
  她冷哼一聲,“你要是希望有,我現在去弄一個來還不遲。”
  單堯看著她,眼前的人渾身散發著逆反的情緒,恨不得跟全世界的人做對,別人說對她就做錯,別人禁止她做的她偏偏要做。他不是沒有感覺到她的抵觸和對抗,就像一隻刺猬,哪怕嘴上在說著想和他在一起的話,仍然把尖刺對準了他,好像只有紮得他也疼痛流血,她才會有一刻的安寧。
  高三可以說是學生時代壓力最大的一段時間,他優異的成績也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他尚且自顧不暇,怎麼有精力一而再再而三的給她收拾爛攤子?
  他想起初中時候的聞櫻,兩人第一次遇見是她跑步摔倒,石頭的尖棱劃破了皮膚,鮮血引發了女生的尖叫,他恰好在旁邊,就抱著她去了醫務室。她靦腆害羞,和他說一句謝謝就紅了臉,傷好後連續幾個課間都在他班級門口磨磨蹭蹭,直到他在同學的起哄聲中走出教室,她才把感謝的禮物遞上來,理所當然紅著臉,像幼圓的番茄熟透了的模樣。
  和現在相比,就仿佛是兩個人。
  “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克制情緒,深深地望著她道。這一句感嘆很輕,像是被風一送就能消匿無蹤,但她還是聽見了。
  她倏爾擡眼看他,男生的面部表情透出難以言喻的疲憊,不知是因爲在這裏等了她很久還是學習或者是別的原因,失望自他的眼睛裏流瀉,那麼明顯,沒有人會看不見。
  陡然間,她氣息一滯,像是喘不過氣一樣,眼眶驀地紅了,目光裏有掩飾不住的敵意。
  “我怎麼會變成這樣,你真的不知道嗎?!”
  單堯看見她突如其來的變化,不禁怔住了,“櫻櫻?”
  “你問我爲什麼變成這樣,你怎麼不問問你自己,你爲什麼能夠變得這麼快?我們不是在戀愛嗎?你不喜歡我嗎?”她呼吸急促,眼淚猝不及防大顆大顆地掉落下來,沒有哭聲,她就只是睜著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他,“我知道我們不能在一起了,父母再婚,哪怕沒有血緣關係,也多的是人說難聽的話,就算我們挨過了這些難關沒有分手,以後也結不了婚。我找過法律依據,重組家庭子女雙方未成年,父母和子女産生擬制血親關係,子女就不能結婚。”
  “我查過,我都知道。”她努力地忍住,還是忍不住逸出一聲嗚咽,“但是你怎麼能說變就變,輕而易舉地把我丟開,轉頭就和別人在一起?”
  “我……”他眉眼怔忡。
  “就好像我對你來說無足輕重,天秤上連砝碼也不用擺,輕飄飄的沒有一點重量,在你的選擇裏永遠是不要、放棄、丟掉!”她淚眼朦朧,“你憑什麼以爲我一點都不在意,憑什麼以爲我會和你一樣,把這段記憶當做垃圾一樣扔進垃圾桶?!我不願意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她哭的抽噎,因爲缺氧倒吸了一口氣,身體猛地搖晃了一下,被他眼疾手快扶住了。
  單堯突然失去了言語的能力,低垂著眼瞼望她,“別哭了。”他用指腹去擦她的眼淚,卻在剛觸到的時候就被她一把推開。
  她蹲在地上捂住了眼睛,泣不成聲,“你們怎麼能這樣啊……”
  他看著路燈下的女孩子蜷縮成一團,仿佛孤立無援。
  單堯扶著聞櫻到了女生宿舍樓下。她哭沒了力氣,整個人都倚在他身上,酒意混合著睡意,人已經是半夢半醒的狀態了,時不時抽噎一下,想起來就去推他,不讓他扶,把單堯折騰的不清,短短一段路就像打了一場仗,後背還出了汗。
  他拿手機撥了聞櫻室友的號碼——他從對方口中瞭解到,她找到正當理由翹了晚自習。
  一開始拿了號碼是想讓對方及時給他報平安,然而晚自習下課過去十分鐘都還沒有回應,他這才忍不住出了寢室樓,去花壇“堵”人。
  室友趙湘就是先前跟聞櫻緩和了關係的那一個,被男神要號碼的時候還有些興奮,眼下下樓看見這幕,心裏忽地一跳。但她是聰明人,也不多問,只一邊把聞櫻接過來,一邊說,“謝謝學長把聞櫻送回來。”
  單堯輕“嗯”一聲,見聞櫻面色發紅,探手試了一下額頭的溫度,確定沒問題後才囑咐道,“她喝酒了,麻煩你回去以後給她倒一杯溫開水喝,可以嗎?”
  趙湘受寵若驚地點頭,“可以可以,沒問題。”
  “多謝。”他道。
  聞櫻換了人扶之後就乖順了許多,不再鬧了。趙湘接到了人就準備上樓,卻見學長口中問自己,視綫卻凝在她的室友身上,“她最近……還好嗎?”
  這個問題太寬泛,她一時沒明白過來,眼神疑惑。
  他頓了頓細說:“情緒怎麼樣,有沒有特別不高興的時候?”
  “唔……她不怎麼和我說的,學長想知道的話可以去問何薇,她們倆關係比較好。”她話剛說完,忽而想起什麼道,“對了,她經常寫日記寫到很晚,我聽她說過,是用電子郵箱寫的,或許有發給何薇也說不定。”
  電子郵箱。
  單堯聽了若有所思。兩人談過戀愛,年輕的情侶之間幾乎沒有秘密,許多密碼彼此都熟知,只要沒有在分手後進行過修改。
  他回到宿舍之後就登錄了聞櫻的賬號,輸密碼時手一頓,yay133144流暢地輸了進去。他還記得當時設密碼時她花的小心思,女孩子總喜歡在細節上花費這些小心思,他的堯是y,她的櫻也是y,yay的意思不言而喻。
  當時她把課本和試卷帶到他的教室復習,他專心給她劃重點,改試卷,她就趴在旁邊的桌子上暢想著編起了故事。她說這yay三個字母組合在一起像一個人流著眼淚要親親的臉,她一定是被另一半傷了心,但是她善良地原諒了對方,後面的數字就是她抽抽噎噎時的表白,一生一世被說成了一生生一世世,變成了另一種美妙的巧合。
  一生一世太少了,一生生一世世才夠。
  編完了故事,她捧著臉陶醉不已,用寬宏而肯定的語氣對他說,“如果是我,也會原諒你的,只要你親親我,我總會原諒你的。”
  他又用紅筆圈出一道她做錯的題,聞言偏頭問,“敢問聞櫻小姐,我什麼時候做了對不起你的事?”
  “不管。”她閉眼嘟起嘴,“要親親。”
  他忍不住笑,把手裏拿的試卷蓋到她的眼睛上,傾身在她唇上輕輕一啄。
  那天之後,兩人又是連續幾天不見面,聞櫻沒有聯繫單堯,渾如沒有發生過這樣一件事,她沒有喝醉,沒有沖他發過脾氣,什麼話都沒有說。
  單堯也不知爲何沒有主動找她。
  周末兩人回家,聞母和單父都在,兩人雖然都是大公司的老闆,但俱是從底層摸爬滾打一路走過來的,日常作風簡樸,有空就親自下廚做飯。聞櫻和單堯自然少不了幫忙打下手。按照聞母的說法,也是爲了增進他們“兄妹”倆之間的感情。
  要知道剛開始兩家結合的時候,兩人見面幾乎不說話,偶爾對視一眼都會各自移開,這樣的情形讓兩家父母都有些擔心,但忙於工作沒時間去調節,只能儘量增加他們相處的機會。
  因此上一次單堯帶聞櫻去水上樂園玩了一趟回來,才讓聞母格外驚喜,忽略了細節。
  鍋裏在炒聞櫻喜歡吃的菜,單父按照習慣切了蔥,聞母看了一眼,她知道女兒不喜歡蔥味,不過組合家庭在許多事情上需要彼此忍讓,不能事事都提要求,因此她很快收回了視綫,沒有多說。
  倒是單堯看見之後順手關了火,在單父傻眼時道,“家裏有人不愛吃。”
  “哦……”單父回過味來之後吩咐:“拿盤子來。”
  聞櫻離碗櫃近,自然下意識地去拿,然而單堯手臂長,兩人幾乎同時放到了同一個盤子上,手背一觸即分,對視了一眼,還是聞櫻拿了盤子去盛菜。盛好之後要端到餐廳裏,她往外走,和往洗手臺走的單堯碰個正著,她走到另一邊,一擡頭,恰好他也換了邊。
  單父瞄到了,笑呵呵地說:“你們倒是默契。”
  聞櫻乾脆把手裏的菜交到他手上,“那就麻煩哥哥把菜端出去吧。”
  單堯下意識地接過來,倏爾擡頭,“你叫我什麼?”


第137章 妹妹戀人(六)
  聞櫻那一聲“哥哥”叫出來的時候,廚房間裏就是一靜,連帶著單堯過於驚異的反應都沒有被父母註意到。
  他們在父母面前一向只能維持表面的和善,無論是單父還是聞母都已經打消了兩人能相親相愛如一家人的念頭,只能寄希望於慢慢相處能讓他們之間的關係又所改善。
  但現在,聞櫻竟然願意稱呼單堯爲哥哥。
  “哥哥。”聞櫻重複了一遍,沖他彎眉笑著,“既然以後要一起生活,我們也應該儘快適應對方的存在,對嗎?”
  頂著單父和聞母兩道目光的壓力,單堯收斂情緒,輕應了一聲,“嗯。”
  等到了晚上,單父單獨把他叫到書房,給了他一張信用卡,讓他轉交給妹妹。他覺得有些可笑,只能提醒父親:“她還在上學。”
  單父渾不在意地說,“那你幫她收著,讓小姑娘買點自己喜歡的東西,她肯接受我們了,我們總要有點表示。”
  這就像是在他的公司裏,員工做好一件超出他預期的事,他就會以表揚和獎勵的方式樹立起一個榜樣,讓其他員工也能效仿。這個做法沒有問題,但是將它放到家裏,就會顯得冷冰冰的。
  聞母就在一旁,見狀瞟來一眼卻沒有多說什麼,顯然默認了對方的做法。
  兩人在簡單的吩咐過後,就轉移了註意力,仿佛待辦事項已經打上了勾,可以立刻冷靜地開始進行下一個項目了。眼前的情形,驟然讓他想起她的電子郵箱,和草稿箱裏一封封沒發出去的信。
  近期的有十幾封,但在這之前,斷斷續續地還有一兩句話來記錄她的心情,其中就有許多和父母家庭有關。
  “他們終於離婚了,離了好,不喜歡看他們吵架。可是我要跟著媽媽,他們說媽媽能給我提供更好的物質條件和成長環境,我不明白,我其實更想和爸爸在一起生活,媽媽太忙了,我不知道怎麼和她說話。”
  “一整周媽媽晚上都沒有回來吃飯,我身上突然流血了,嚇的我躲在衛生間裏哭,家裏的保姆阿姨給我買了衛生巾,我才想起來,學校裏教過這個。正好爸爸來電話,我不太好意思,但還是和他說了這件事,爸爸說我已經是大姑娘了,他爲我高興。”
  “爸爸周末來陪我吃了午餐和晚餐。”
  “爸爸突然也變得很忙,昨天去找他,是一個年輕阿姨開的門,據說阿姨已經懷了孕。爸爸有了新的孩子,大概是不想繼續管我了。”
  ……
  非常簡短的記錄,卻能看出她情緒上的變化。
  當時他們兩人還在一起,然而他幾乎沒有察覺到她的不對勁,她把所有的心事都壓在了心底。
  校園時期的戀愛只是單純的情感,和任何利益背景都無關,所以兩人彼此都沒有探知過對方的家庭。他能從她平日的言行中得知,她家境同樣不錯,以及比起母親來說,她提起父親的頻率更高。
  但她無法選擇。
  哪怕她當時能夠跟她父親一起,按照事情後來的發展來看,也未必會好。
  單堯去敲聞櫻的房門,裏面沒有人應答,門卻被敲開一條縫隙,顯然主人沒有將它關緊。他推門走進去,一個“櫻”字剛出口,就忽然停住了。
  女孩子趴在被子上,奶油白的雙腿上翹搖晃著,視綫往上,是挺翹如蜜桃的臀部,夏天的睡褲又短又薄,幾乎遮不住粉棉的內褲,白蕾絲的邊從裏面翹出來,再往上是陡然落下一截的小腰,只是看著就能想像她有多細多軟。
  她戴著耳機聽歌,一邊還不停地和人發短信,不時發出笑聲,渾然沒註意泄露了多少春光。
  單堯眸色驀然深黯,他再一次伸手,在已經開了的門上敲了三聲。
  聞櫻終於聽見了敲門聲,一個翻身險些翻下床去,皺巴巴的上衣往上縮了縮,白細的小腹露了出來。看見是單堯,她笑容一甜,“哥哥來找我有事嗎?”
  她視綫一落,落在對方手裏端著的牛奶上面,似乎有些疑惑,但還是保持著甜甜的笑容。
  “是給我喝的嗎?先謝謝哥哥啦。”
  每一句話必定要帶一句“哥哥”,包括她的甜笑在內,都讓單堯感到不適。明明她又變乖了,變得和以前一樣,但他竟沒有任何欣喜高興的情緒。
  就在她說話的功夫,他已經將牛奶杯放到了她的床頭。
  她一副等他趕緊出去的模樣,單堯一頓,將被她踹到床腳的毯子一扯,蓋到她身上,“有空再去買一套睡衣。”
  “爲什麼?”
  他轉過眼睛。
  難道要他說,現在家裏和以前不一樣了,有他在,容易出現尷尬的場面嗎?他只能道:“這套不好看。”
  “哦……”
  他一頓,“還有,小心著涼。”房間裏開了空調冷氣,她溫度調的很低,他一走進來就打了個寒顫。
  但就在他蓋被子的時候,忽而發現從他的視綫角度,正好能將她亮著的手機屏上的字盡收眼底。
  龔玄:“新開了一家水上公園,去不去玩?”
  聞櫻:“天太熱,不去。”
  龔玄:“給你買了遮陽傘[圖片],太陽帽[圖片]y水杯[圖片],防曬霜喜歡哪個牌子?”
  聞櫻:“唔……”
  龔玄:“熱門的小金瓶好不好?”
  聞櫻:“不,要白胖子。”
  龔玄:“遵命![飛吻.jpg]”
  龔玄。
  單堯想起那一次在小旅館看見的男生,嬉皮笑臉沒個正行,那副長相倒是能騙騙小女生,這個龔玄聊天的語氣,和對方的作風非常相似。那一天她翹了晚自習去,很有可能見的也是這個人。
  他掃了一眼沒有多說,只道:“早點睡覺。”
  她沒有任何反抗的情緒,喝完了牛奶,就去洗漱回來爬上了床,任他將燈關掉了,甚至都沒有多問一句他爲什麼會突然送牛奶來,從頭到尾都非常的乖順。
  這讓他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沒有任何交流的機會,只能在離開她房間時帶上了門。
  聞櫻發現回家一趟之後,單堯對她的態度就發生了很明顯的變化。
  她能理解,先前他即使看了郵件,大概在短時間內也不能有一個很好的消化,畢竟在他的印象裏,原主是直接從乖女孩變成了壞女孩。父母再婚的時候,他上高二,她上初三,兩人是在不同的兩所學校裏,哪怕他不疏遠關係,想要瞭解原主也需要從原主口中得知,偏偏原主是將心事深埋在心底的類型,在他猝不及防開始疏遠她之後,就更不會說了。
  所以他幷不是漸漸看著原主往下掉,而是在原主考入同一所高中之後,驟然發現了她性格大變,當她身邊圍繞著一群無所事事的少年時,他自然覺得,是周圍人的影響幷教壞了她。
  現在判斷出現了誤差,他只能慢慢從中吸取信息,一一判斷。
  而她對他態度上的轉變,就像下了一劑催化劑,促使他以更快的速度消化了所有的信息,與她一樣做出改變。
  在她沒有主動去找他的情況下,她能在越來越多的場合看見他了。兩個班級同一時間上的那節體育課,早晨學校晨跑的操場,放學後的圖書館,以及學校的食堂等等。
  有一次她在食堂窗口刷卡,發現卡裏的錢不足以支付餐費,想找熟人借一張來時,斜刺裏就遞來了一張校園卡。
  單堯在她拿去刷了之後,自然地將她的卡拿了過來,“我找時間去充值,你先用我的卡。”
  伴隨著關註而來的還有管束,她雖然肯花費心思去學習,但是仍然不忘出去“鬼混”,畢竟龔玄也是目標對象之一——只能說比較幸運,他和陸嘉湄的接觸是在高考之後,陸嘉湄是他母親爲他請來的家教老師,所以到目前爲止,兩人還沒有進行過接觸。
  然而每一次,只要她想出校門,就會被單堯堵在校門口,哪怕她拿著老師簽字的紙條也沒有用,他能輕而易舉地辨認出她究竟要去做什麼。
  她也不知道究竟該不該開心,畢竟他能抽出越多的時間去管她,就代表他心裏的在意成分越多。
  而再次被對方堵住的時候,她一直在他面前維持著的甜笑終於僵了,泄氣混雜著生氣道,“一中的高三生是沒有別的事了嗎?每天都能這麼閑?!”
  單堯在她一次又一次的笑容折磨下,再次面對她的脾氣,竟生出幾分複雜的欣喜。然而他面上仍然十分平靜,和她道:“我爸給了你一張卡可以隨意刷,卡在我這,有什麼想買的,我叫人去買。”
  “你是不是找人來監視我?”
  “周年慶你想跳哪種類型的舞,我可以請老師到學校裏教你。”
  “趙湘對不對,你給她好處了?”
  “課業還跟的上嗎?有不懂的題目可以來問我。”
  “我跟你說,你不能——”
  “我在你包裏放了奶粉,你有沒有喝?你睡眠質量差,每天睡前喝一杯牛奶有利於睡眠。”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鶏同鴨講,到最後聞櫻把包往地上一砸,沖他發脾氣,“單堯!”
  單堯低著頭,深深地凝視她。
  女孩子終於不笑了,烏亮的眼睛瞪著他,像是能用眼光殺人一樣,充滿了戰鬥力。但他卻忍不住一再回想她的脆弱,從那天以後,她郵件裏的每一個段落都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他甚至會夢到她,每每半夜驚醒。
  宿舍陽臺外面落了一地的煙蒂。父親再婚的時候,他都沒有這麼難以入眠。
  “媽媽結婚了,見了叔叔很多次,第一次去見他的兒子,我擔心給媽媽丟臉,聽說那位哥哥非常優秀。”
  “我見到叔叔的兒子了……”
  “爲什麼是阿堯?!怎麼會是他,x市有千萬多的人口,需要開多大的玩笑才能讓我們兩個遇上?我和他?兄妹?!我不能接受,我絕對不會接受!”
  “我鼓起勇氣告訴媽媽,希望她不要和叔叔結婚,她說我是在發小孩子脾氣。從小到大我都不能動搖媽媽的主意,我時常想,也許我不是她的親生女兒,她大概不在意我怎麼想,只要有一個女兒的存在就可以了。”
  “阿堯有好幾天沒有回復我的信息了,我有點害怕……我們只有周末才能找到機會見面,但他總是告訴叔叔約了人學習,也是,他要高三了,沒有什麼比學習更重要,我不應該去打擾她。”
  “他有新的女朋友了。”
  “……”
  “我看見他的女朋友了,長得很好看,很有氣質,聽說成績也很好,非常優秀,優秀的像在發光,和他一樣。和我不一樣。”
  “沒有人想要我。”
  “怎麼辦。”
  “誰來救救我。”
  ……
  單堯從口袋裏摸索出一根煙,卻不點,仿佛能借此來紓解燥鬱的心情。他忽而喚她的乳名,“囡囡。”
  “……誒?”
  她的表情驚訝,即使兩人最濃情蜜意的時候,也很少聽他這麼叫,他總是嫌這個稱呼太過肉麻。
  “你如果想見他,我可以陪你去。”他手裏捏著煙,神情平靜的過分。


第138章 妹妹戀人(七)
  聞櫻最後也沒有去成約會。
  傻子也知道在那個氛圍下她如果挑釁說“好”會有什麼下場,哪怕他說“至少我可以保證你的安全”,這種見了鬼的理由是個女人都不會相信,反而讓人感覺到危險的靠近。只能說她這位哥哥玩的好一手以退爲進。
  她頂著“好哥哥”的緊迫盯人的視綫壓力,在他面前打了一個電話給龔玄取消約會。聽見龔玄詢問她理由,聞櫻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家哥哥。單堯似笑非笑,做了一個“練舞”的口型。
  “就……你知道我們學校要辦周年慶嘛,我有舞蹈節目,最近都要練舞可能會比較忙。”
  “你要來嗎?”
  “也不是不可以,周年慶會有很多學姐學長回歸,想混還是能混進來的……”
  那邊不知道龔玄說了什麼,她撲哧一下笑出聲來,身體往旁邊側了側,像是一種條件反射,不願意讓他繼續聽下去。
  單堯默然聽了一會兒。校門口的大路寬闊沒有任何遮擋物,大風吹亂了她的頭髮,他伸手替她捋了捋,冷不丁地開口:“囡囡,該回去了。”
  初成年的男生嗓音既有少年沒有的的低沈,又比成熟男人少一份世故圓融,顯得輕鬆灑脫,十分磁沈悅耳。
  那頭的龔玄大約是聽見了,因爲聞櫻輕瞪他一眼之後,開始編不算謊話的謊話,“是我哥哥,他和我一個學校。對,我也覺得他好煩,管這管那,明明也就只比我大2歲而已……”
  單堯聽她對著那一邊的人抱怨自己,借此表達自己的不滿,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他知道這很危險。
  自從看見了她的變化,又瞭解了她改變的原因,很多事情就超出了他的預想。他似乎能感受到自己在危險的軌道邊行走,前方是一片深邃漆黑的隧道,而他停不下來。
  他們的關係十分特殊,他睡不著的時候就會想,如果她沒有變成他的妹妹,可能兩人遲早有一天會分手。在他考入高中之後,他們的交集和聯繫都已經漸漸變少了,她有她的煩惱,他也有他的學業,青春期的荷爾蒙只能維持這麼一小段時間,難忘而短暫。也許在他高三畢業,離開這片土地之後,他們就會平和的分手。
  而又如果繼母帶來的妹妹是任何一個其他人,他都不會對她投入太多的感情和責任,只會客氣而疏離地與她相處,直到他能夠經濟獨立搬出這個家。
  偏偏這兩個人都是她。
  聞櫻一邊打電話一邊快走,似乎孩子氣地想把他甩掉。他從容將她剛剛發脾氣時扔在地上的包撿起來,穿過背帶背到單肩上,長腿大步一邁就追上了她。
  她已經把電話掛了,微偏頭睨著他問:“你天天來堵我,還有時間和陸學姐在一起嗎?”
  答案自然是沒有。
  人的精力始終有限,如果不是陸嘉湄特地來找他談,單堯都沒能想起來。這天他餘光發覺她站在自己的位置跟前,就把做完的習題冊推到一旁,正視她,“怎麼了?”
  “你最近在忙什麼?我總是看不到你的人。”她手裏抱著課本,像是不經意地問,“有人說看見你和高一年級的學妹在圖書館一起復習。”
  “嗯,最近有點事。”
  他輕描淡寫地帶過,“你有問題可以找成鄴,你薄弱的科目他正好拿手。”
  饒是陸嘉湄一向表現的大方自然,這會兒表情都不太好看。
  哪怕她一開始接近他的時候目的不單純,但日積月累,她對他還是産生了說不清的複雜情感。如果是剛認識的那一段時間,她可以從容的對這些消息一笑而過,反正她也不是真的喜歡他,可是現在,她做不到了。
  她知道自己介入的時機很巧,當時他還在談另一段感情,與此同時被家庭和學業的因素困擾,壓力非常大,恰好被自己撞見他在人後學習抽煙的畫面,老師眼裏最冷靜自持的優等生,被煙嗆得直咳,異常狼狽。然而似乎他骨子就是那麼冷靜漠然的人,發覺有人在看他,他也不慌不忙,倚靠墻壁從煙盒裏又抽出了一根新的,夾在修長的兩指間,擡眼看他,“陸嘉湄?”他向她確認名字,在她點頭之後,‘啪’地按亮了打火機點煙,輕挑唇角問:“要不要試試?”
  冷藍的火焰躍動,映照著他冷峻的下顎弧綫,他的笑,竟生出一種鬼魅之感,蠱惑著她走近。
  從那天以後,兩人之間的交集就多了起來,或許因爲她得知了他不爲人知的秘密,而他們本身又幷不熟識,他願意和她這個“陌生人”傾吐一些心事,雖然更多的時候是她揣測他的情緒,給他安慰和幫助。他很少提起他的小女友,想來年少時候的感情就像一張薄薄的紙片,承擔不了太多的重量,全靠荷爾蒙作祟。
  她都忘了他們是怎麼走到一起的了,她沒有提,他也沒有提,是周圍人看他們走近之後起的哄,他不置可否,她望著他同樣沒有搖頭,別人就權當是默認了。那似乎是他最難的一段時間,家裏出現了變故,他成績下滑的厲害,幾乎掉出了百名開外。她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事,只一度覺得非常痛快,甚至小小的期望他能和自己嘗到一樣的滋味。
  但他總是那麼冷靜理智,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很快就調整好了情緒。
  大概是因爲無論開頭還是過程,他們的相處都有別於常人,在一起之後就全然不像尋常的情侶,仿佛不是戀愛,沒有甜蜜的互動,也沒有浪漫的情話,約會最多的地方就是圖書館,她幫了他之後,他還會客氣的說一聲“謝謝”。有時候她會覺得,自己像是一道警戒綫,一個路標,擋在路中央的位置,提醒他不能再往前走了。
  以前她不在乎,她和那些女生不一樣,不是爲了得到所謂校園男神的垂青。
  可是現在,她做不到了。
  他也已經變得不一樣了。
  “我剛剛從班導那裏聽說嘉湄發燒了,人在醫務室,你不去看看?”
  單堯在收拾桌面的功夫,忽覺肩上一沈,有一隻手搭上來,張口就和他說了這麼一句。
  “知道了。”他道,“我先回寢室拿點東西,等會兒就過去,順便給她帶碗粥。”
  來的人就是給聞櫻開過瓶蓋,還討過礦泉水瓶的學長,名字叫成鄴,常說的一句話就是“成大業者不拘小節”,於是同學紛紛從善如流喊他大鄴,性格開朗,和單堯關係不錯。
  他看向單堯,對方正有條不紊地將習題冊放進書立中,說話淡淡的。
  他能聽出單堯想的很細緻,但仔細卻能發覺,他的眼睛很平靜,沒有焦急擔憂的情緒,渾然不像女友出事的人會有的表現。他不由得揉了揉太陽穴,“你這個戀愛談的,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我都不知道你爲什麼要談。不過既然在一起了,你好歹也照顧一下嘉湄的情緒。我看她最近狀態不怎麼好。”
  “怎麼了?”
  “還能是怎麼了,當然是你的那位小學妹了。”成鄴嘖聲道,“我還以爲她是單相思,想爲你保駕護航,沒想到落花有意,流水也幷非無情……你們蛛絲馬跡太多了,瞎子才看不見!”
  畢竟就連小學妹的校園卡,都是他親眼看著單堯拿去充好的,女孩子在卡上貼了粉紅的y和小鑽石,實在沒法讓他睜眼說瞎話說這是單堯本人的校園卡。
  這種事,他根本就沒見他替陸嘉湄做過。
  然而他只見單堯搖了搖頭,“我和她不可能。”
  “……”成鄴一臉不相信。
  “好了,我知道了。”他道,“我現在就去看她。”
  成鄴哭笑不得,“餵,究竟是你談戀愛還是我談戀愛?”好像他逼迫他一樣。
  說著話的功夫,兩人已經下了樓梯。
  離醫務室越走越近,從這個角度,遠遠的還能看見對面的操場,放了學,還有不少男生聚集在籃下,奔跑跳躍,揮灑汗水。
  忽然間,紅色的塑膠跑道上好像有人受了傷,人群聚攏圍了上去,還有人從操場上跑過來,邊跑邊沖醫務室門前的人喊,“操場上有人暈倒了,”
  “哪個班?”
  “高一四班!”
  高一四班?小學妹的班級。
  成鄴一轉頭,果然見單堯神情驀然一變,慌亂、焦急、擔憂……剛剛他試圖從他臉上尋找到的情緒,現在一個不落的找到了。
  兩人一隻腳都快踏進醫務室了,成鄴看了一眼裏面的病人休息室,隔著簾子,不知道陸嘉湄在哪一張床。他偏頭一句“不一定是她”還沒說出口,就見單堯不知什麼時候拿出了手機,而後猛地攥緊,表情冷峻地對他交代一聲:“你先照顧她。”聽也不聽他的話,就已經反身往操場跑去了。
  在人走了之後,他才聽見空氣裏飄來隱約的對話。
  “……男的女的?”
  “……是個男生,叫力氣大一點的人……”
  成鄴爆出一句髒話,哭笑不得,“這叫什麼事?!”
  單堯跑到操場的時候,就看見暈倒的男生被人聯合擡了出來。
  他在怔楞過後,解開校服領口最頂端的扣子,狠喘了口氣,驀地又有幾分好笑。他拿出手機,上面有一條新消息是“崴腳了”,他當時太著急,沒仔細想其中的時間差,現在才反應過來,他之前給她叫了舞蹈老師,這個時候,她應該是在舞蹈室練舞。
  他回復了一句“在那別動”,就準備往舞蹈室趕去。
  但是突然間,他聽見了不遠處傳來女孩子撒嬌的聲音,這聲音太過熟悉,曾經他每一天都能聽見。
  他猛地側過頭去。
  隔著一樓的花叢和走廊上石砌的長凳,他看見那個叫龔玄的男生半蹲著,捉住聞櫻一隻腳看了看,道:“沒事,沒傷到骨頭,去醫務室做個簡單處理就好。”做了判斷以後,他轉過身讓她趴到自己背上,將人背了起來。
  聞櫻一趴上去就去擰他的耳朵,“和人架打多了吧?久病成良醫啊龔醫生。”
  他彎腰伸手去撿她兩隻鞋子,聞言腦子都沒過就說了一句“過獎過獎”,立時被她擰的嗷嗷直叫。
  單堯一直看著兩人走遠,直到他們在走廊的盡頭拐了個彎消失在眼前。
  口袋裏的手機忽地震了震,他拿出來看,是她的回復。
  “不用你了。”


第139章 妹妹戀人(八)
  一中的50周年慶典如期舉行,學校聘請了專業的攝影團隊來進行記錄,準備編印校史、校慶紀念冊等刊物。按照學校要求,在校學生早一天就進行了清掃活動,將校園環境美化一新,迎接校慶的到來。
  校慶當天,校門敞開,陸陸續續地有成長成年的校友們來到學校,參觀已經發生了變化的母校,追憶往事。在校生則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他們,收穫他們友好而滿是回憶的笑容。他們無論衣著氣質都已經與學生氣息濃郁的校園格格不入,但他們曾經是這裏的一份子,與學校密不可分。
  到了晚上,校慶晚會在衆人的期待中拉開了序幕。
  太陽已經沈入了大地,晚霞絢爛的燃燒著半邊天空,人們在走入體育館,各自就坐。除了環繞的看臺座位之外,在校生們爲了空出作爲,在老師的安排下熙熙攘攘拖動著自己的椅子,將它安放在舞臺下方,分班級就位。
  有節目的人自白天起就忙碌非凡,直到最後一遍彩排結束,再三確認沒有問題,才將戰場轉移到了後臺。
  聞櫻在後臺遇見了陸嘉湄。
  這應該是她第一次正式與陸嘉湄對面相視,在學校食堂那一次,她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單堯身上,但能感覺到對方在看自己。操場上那一回也是如此,她雖然在最後挑釁對方,卻沒來得及去看她的反應,但是想也知道,在人多的時候她總能很好的掩飾自己真正的心情。
  就像現在。
  兩人的目光相碰,陸嘉湄對她笑了一笑,似乎看見任何一個面善的小學妹都是如此。
  聞櫻穿的鼓囊囊的,準備去打理自己的頭髮。因爲舞裙會有大片肌膚裸露,她便在舞蹈服外裹了一件長外套,幾乎沒有露出任何的顔色。對方則早就已經換好了芭蕾舞裙,緊貼上身的衣服勾勒出對方姣好的身形,裙腰上天藍色的薄紗給人以夢幻的感覺,她露出白晰的頸項,氣質恬雅又淡靜。
  就像是一次白天鵝與醜小鴨的會面。
  其實陸嘉湄已經到了最忙碌的高三年紀,雖然只是上半個學期,但也可以借此拒絕演出的要求,她在一開始確實有所推拒。不過學校方面仍然希望她能出演,畢竟她的舞蹈在全國範圍內拿了獎,非常難得,校慶同樣也是展示優秀學生的機會。經過再三要求之後,她不知出於什麼原因答應了。
  “你是聞櫻?”
  陸嘉湄身邊的女生突然出聲向她確認,聞櫻點頭,“我是,學姐有事嗎?”
  女生笑了下,“課本沒教會你什麼叫禮義廉恥嗎,知不知道有些事不能做?”
  “狗屁!”
  何薇就站在聞櫻身邊,姑娘是個暴脾氣,擼袖子就想上去教訓人,被聞櫻攔住了,她問對方:“學姐想說什麼?”
  “嘉湄你扯我幹嗎,我說錯了嗎?”那女生撇開好友的手,目光直勾勾地盯著聞櫻,“你難道不知道我們嘉湄和單堯才是一對,有人想在背地裏勾搭學長,真是不害臊……”
  這話說的明白,攻擊直刺刺沖著聞櫻而來。後臺人來人往,她們雖站在一個偏僻的角落,也不斷地有人投來視綫,畢竟陸嘉湄在校園裏的人氣很高,後臺也不乏有她的仰慕者。
  場面剎那如弦綳緊,就在一觸即發的時刻,成鄴趕了過來。
  他眼見這兩人對上心裏暗叫一聲不好,上來打圓場,“不是都有節目嗎,在這裏站著幹嗎?晚會快開始了,咱們別堵了人家的路。”
  話剛說完,他又叫了句糟,他想起操場上小學妹把水倒在單堯頭上的酷勁,很難說會不會給他面子。
  果然——
  “學姐這話說錯人了吧。”聞櫻才懶得維持表面客氣,她毫不客氣地給了陸嘉湄一個冷笑,“陸學姐您說是不是?有的事學姐不知道,您也不知道跟人說清楚?”
  陸嘉湄表情一僵。
  她確實是在單堯和對方分手以後才在一起的,但他們認識卻在這之前,她懷抱著不純粹的目的接近單堯,也在這之前。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有問題,只是急於報復的心情,讓她下意識地忽略了這個不利於自己的念頭,再加上她得知對方其實報復過自己,曾經她被鎖在女厠所裏,在圖書館復習時留下的試卷被撕,都是對方做的,這些她都沒有和單堯提起,心裏的那一分虧欠也跟著對方作過的惡消失了。
  然而哪怕這個念頭只有自己才知道,她完全可以堅定地做出反駁,聞櫻的目光卻讓她不能直視,她選擇了淡然微笑,“學妹想說什麼,我們下次找個時間再說吧,今天是校慶,鬧大了不好看。”
  她肯“顧全大局”讓成鄴著實松了一口氣。
  再看向聞櫻,她也瞥自己一眼,輕哼了聲轉身走了,他連忙追上去,把單堯交代的巧克力給她塞了過去——他就是爲了這個才跑到了後臺。
  “別看我,阿堯讓我轉交的,他說你沒胃口吃飯,吃點補充體力。”
  “臥槽!”何薇立即發飈,“有這東西你怎麼不早拿出來,懟不死那個誰!學姐了不起?亂說話一樣要被警察抓走!”
  成鄴嘿嘿一笑,“和氣生財,和氣生財。”他臉皮厚,被學妹多瞪兩眼渾然不覺,反而問聞櫻:“你是在嘉湄之後上臺吧?要表演什麼?”
  “跳舞。”
  他目露同情,“這節目單排的不好,舞蹈節目怎麼能放到一起,壓力不小吧?”
  聞櫻沒顧得上管他,剛剛吵了一架浪費了點時間,眼下還要爭分奪秒做造型。果然沒過多久,她就被人叫去等候,下一個節目就是她。前方陸嘉湄的芭蕾舞獲得了熱烈的掌聲,就連後臺都有人在她旁邊喁喁私語,“好有氣質啊,陸學姐不愧是女神。”
  “真是,女生的氣質真的太重要了,我看學校裏沒人能比的上陸學姐。”
  臺下的觀衆更不用說,芭蕾舞讓人的身體綫條柔軟延長,最能體現出人的氣質,陸嘉湄有她自己的經歷沈澱,一舉一動都仿佛在訴說自己的故事,吸引人的目光,讓人投入,讓人沈浸其中。
  單堯姍姍來遲,卻正好看見陸嘉湄的舞,旁邊的同學給他竪大拇指,誇他有福氣。
  他卻偏頭問成鄴:“東西送了嗎?”
  “搞不懂你。”成鄴攤手,“送了,我看她吃了幾口才走的。”
  “嗯,那就好。”
  “不過我要走的時候,看見一個小學弟來找她,也帶了吃的。年紀看著不大,沒穿校服,不知道是不是我們學校的,今天外校來看節目的人也不少……”
  他說到一半,發覺單堯的臉色不太對,即刻察言觀色住了口。
  單堯下意識地要去取煙盒,被成鄴杵了一下,“發什麼瘋,老班還在呢啊,別作死。再說下一個就是你親愛的小學妹的節目了……”
  兩人正說話,舞臺上燈光驀然一暗,而後“啪”地一聲,單獨的一束光將舞臺中央的人照在其中,臺下立刻傳來倒吸氣的聲音!
  少女一身異域風情的打扮,她穿著魚尾裙,熱烈的大紅色像一團熱情的火焰,裙腰上掛了鈴鈴作響的銀飾,上身是同色的網紗上衣,露出中間一段雪白平坦的肚皮,隨著異域風情的音樂響起,她的肚皮柔軟翻動,如波浪一般。
  肚皮舞!
  畫面的衝擊力太強,剛剛還在議論女神的男生眼睛都看直了,視綫齊刷刷地轉向了舞臺。
  這一支舞節奏時快時慢,快時聞櫻柔臂,翹臀,肚皮呈8字柔軟而快速的擺動,白生生的浪花晃暈了人的眼睛。慢時側身的揉動軟如無骨,腳尖往外一劃就像用羽毛在人心上撓了撓,令人呼吸驟輕。與身體動作不同的是,她一直微側著臉,睫毛輕垂,視綫落在舞臺的某一處,叫人無法清晰的看見她的面部表情,忽地,隨著一個動作轉換方位,她目光轉到了舞臺下方,沖他們眨了眨眼睛。
  “我的媽呀!”
  有男生倒在椅子上作紅心被射中的窒息狀,“我快不能呼吸了……”
  旁邊的人看的心潮起伏,嫌他太吵,一把捂住他的口鼻,“悶死算了。”
  那一眼,就像是女子終於願意眷顧她的裙下之臣,其它方位的男生們頓時狼血沸騰,“看這邊!小學妹這邊這邊嗷嗷嗷!”
  不止是男生,就連女生都看的目不轉睛。人都是視覺動物,鮮艶的色彩,明快的舞蹈,她們眼也不眨的看著,有許多甚至升起了去學習肚皮舞的念頭。
  太好看了!
  芭蕾舞雖然也好看,但聽說會讓腳趾頭變畸形,肚皮舞……肚皮舞它除了好看,還能瘦肚子!!
  一曲舞蹈結束,臺下的交流前所未有的熱烈,他們快速傳遞著舞者的信息,不到一刻,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了她在哪個班,名字叫什麼,高一四班的位置不斷有人前去打聽聞櫻的消息。
  這些聞櫻都不知道,她一下臺,眼前就多出了一捧火熱的紅玫瑰。
  龔玄把玫瑰塞到她懷裏,還給了一個比紅玫瑰更火熱的擁抱,“慶祝你表演成功。”除此之外,他沒有其它親密的動作,但他目光灼灼像是能吃人,年輕男孩子的眼神毫不掩飾,坦率得令人心驚。
  旁邊不知從哪個方向傳來口哨聲。
  聞櫻驀地臉紅了,撥弄了一下玫瑰花瓣,“你等我一下,我換身衣服。”見龔玄點頭,她匆匆忙忙往換衣服的地方走去。
  然而就在她走過一片簾幕時,裏頭驀然伸出了一隻手,猝不及防將她拽了進去!
  簾幕後是一片漆黑,只能聽到輕微的呼吸,和對方身上傳來的一點煙草味。狹窄的空間讓她不得不用手抵著對方,甚至能感覺到他胸膛克制而壓抑的起伏。
  短暫地幾息停頓像是過了一段很長的時間,對方像是再也無法做出理智的判斷,攬在她腰上的大手一壓,讓她緊貼著他的身體,剎那吻住了她。
  他冰涼的指尖摸索著,與她的指尖一觸,旋即十指交纏。
  她懷裏還抱著玫瑰花,花束微微地傾斜,掉落的玫瑰花瓣輕飄飄地落到了地上。


第140章 妹妹戀人(九)
  兩人在初中時代就親過許多次,但花季少年少女之間的吻格外青澀,只是唇貼著唇,輕磨一磨便不動了——即便如此,他們也會感到異常的滿足,爲短暫的接觸而心跳不已。那個年紀的感情就只是感情,沒有其他的條件摻雜在裏面,青春的心跳就只是荷爾蒙作祟,無論男女,沒有利益沒有責任,也最爲單純真摯。
  我喜歡你,沒有任何理由,只是從我心底悄悄溜出來的一句話。
  但現在——
  現在顯然是不一樣的。
  聞櫻身上還穿著跳肚皮舞的舞裙,腰上空蕩蕩的沒有任何布料遮擋,他攬在她腰肩的手與她的皮膚相貼,粗糙的手掌摩挲著細膩的皮膚,曖昧的氣息從相接的地方絲縷般湧出,窄小的空間裏,熱度一分一分往上升。
  長久的忍耐造成他的失控,他捏住她的下巴,用舌頭挑開她的牙齒,輕吮她的舌尖。女孩子甜蜜的氣息,混雜著一點他送的巧克力的味道傳遞過來,令他怦然心動。她的掙紮的幅度越來越小,他輕貼在她腰間的手能感覺到她輕輕地顫栗,像是承受不住他具有攻擊性的侵略,手攀爬到他的肩背,抓皺了他的襯衫。
  玫瑰花早就砸在了腳邊,沒有人搭理。
  空氣裏的氣息粘稠,像連綿下了一季的雨,濕熱而窒悶。
  “唔……”
  她自喉間發出無意識地輕哼,霎時像一勺油澆在火上,使他的動作愈加熾熱,他掌在她後腦勺的手揉亂了她的發絲,懷裏的人乖的不像話,他的力道便一點點加重,直將她揉進自己的懷裏。
  有那麼一刻,他心裏有說不出的飽脹感,似是滿足,在唇齒依偎間低聲喚她,“囡囡……”
  他的吻漸漸往下滑,落在她細白修長的脖頸上,使她頸間一栗,細小的動靜剎那間打破了平靜,仿佛讓她的理智瞬間回籠。
  單堯驀然被推開!
  他的後背重重地砸在了墻壁上,脊背骨頭的疼痛使他發出一聲悶哼,不等他回神,下一秒,空氣裏一個巴掌甩來!
  只聽一聲脆響,空氣瞬時凝結。
  單堯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
  他在班級位置上看她表演的時候,就發覺自己後悔了。是他給她請的老師,當然知道她選的是肚皮舞。他嫌服裝露出的皮膚太多,極力勸她換一個種類。他記得初中的時候,她古典舞跳的很好,一曲桃夭翹袖折腰,靈氣逼人。可惜她不肯妥協,她早就不是那個願意爲他做出種種讓步的性格了。他不請,她就自己去找,他拿她沒辦法。
  他看過她的排練,非常講求技巧,老師誇她有天賦。即便如此,他也從來沒想過,當她登臺的時候,會這麼的耀眼奪目。
  陸嘉湄在臺上跳的時候,別人尚且會來誇他一句好福氣,但當她開始舞動之時,身邊的人無一不是屏住呼吸,將所有的心神都投註在她身上。他是男生,知道男生心裏在想什麼,有一個瞬間,他們必定有相同的念頭,就是讓她跳,讓她只在他們一個人的面前跳,她所有的靈動,所有的曼妙,統統都只屬於一個人來細細品嘗。
  想到這裏,就有一股破壞欲在他心裏彌漫,恨不得立刻上臺,搞砸她辛苦準備的節目。
  他一直等到節目結束,才去後臺給她道賀,卻看見有一個人早在自己之前就搶先擁抱了她。一切都在剎那間失去了控制,他等在她必經的路上,終於忍不住狠狠地吻住了她。
  在黑暗裏待了一段時間,他的視綫都已經習慣了黑暗,窗外一綫月輝落在窗戶裏,他們彼此都能將對面的人看個隱約大概。
  可是單堯來不及感覺臉上的刺辣,就突然發覺眼前的人在發顫。她身體輕顫,清亮的目光卻是死死地盯著他,眼裏有水光一閃而逝。他心裏一悸,立刻再一次上前將她抱緊,“囡囡別哭……”
  話沒說完,他肩頭就感覺到尖刺的物體刺入,隔著薄薄的襯衫,幾乎嵌入他的皮肉裏。
  “人渣。”她流著淚駡他。
  “……”他沈默著,只是將人往上抱了抱。她個子不高,拼命踮腳才能咬到他的肩膀,被他抱上來倒是更省力了。
  “人渣……”她翻來覆去好像只有這一個詞能解氣,末了,嗚咽著問,“你把我當成誰了?”
  “沒有誰。”他道,“就是你。”
  “我?”她輕微地發抖,像是因爲哭得狠了,又像是氣極了,“你還知道是我,不是你的女朋友!單堯你是失憶了嗎?想讓我乖乖當妹妹的不是你嗎,爲了讓我死心幾乎放棄了聯繫和溝通的人不是你嗎?現在你在做什麼,我是有多下賤,才能讓你想抱就抱,想親就親?”
  他呼吸驀地一滯,如同被人一個重錘狠砸,輕微地暈眩。
  “當然不是!”
  “不是什麼,不是你發神經跑來抱我,也不是你想親我,是我自己投懷送抱?是我勾引你?”
  她說完就反手用手背用力地擦嘴唇,像是覺得噁心,爲自己剛剛沈浸的狀態感到噁心,爲他的舉動噁心,直到嘴唇上的皮被擦的發幹,最後一下撕破了嘴皮,有血絲沁出。她咬了下嘴唇。
  單堯只覺心臟微微地抽搐了一下,他去捉她的手,不讓她繼續自虐下去。
  他在她流血的唇邊摩挲,眸光微黯,“不是你的問題,都是我的錯。”
  “你怎麼會有錯?”她說,“如果我真的變成了她們口中的小三,錯的也是我,和你有什麼關係?”
  他目光一凝,“誰這麼駡的你?”
  “你在著急?想給我報仇?”她感受他放在自己腰間的手驀地一用力,看著他微變的表情,突然在淚水裏撲哧一笑,“之前我還能回人家一巴掌,讓她帶著自己齷齪的想法滾遠點,但是現在被你毀了。你親了我,我真成小三了。”
  “不會。”他喉嚨幹啞,“你不是。”
  無論她是戀人還是妹妹,他都不能讓她成爲這麼不堪的存在。
  他突然意識到了自己一直以來的猶豫不決。自從看了她的日記之後,他就一直想想靠近她,想管束她,想爲她做很多她曾經渴望他做的事。但根源始終沒變,他仍然理智地拒絕和她在一起。
  他們沒可能。
  他還記得自己斬釘截鐵地對好友說的話,因爲他始終認爲他們做兄妹更適合。
  直到今天……
  看著她傷害自己,看著她不斷地用話來刺激他,逼迫他,他終於認清了一件事,他逃不過她。
  他能清楚的知道,她詆毀自己的每一句話都是攻擊,在用子彈釘入他的身體,讓他刻在骨頭裏,讓他明白她在受什麼樣的委屈,讓他記住她流過的眼淚,再也不要叫她落到這樣的境地裏。
  而當她用武器對準他的時候,他只會脫掉防彈衣,無條件對她舉雙手投降。
  他發覺自己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突然就拿她沒辦法了。
  這個認知讓他心裏突然有了某種決定。如果有選擇,他一定能做出最合適的那一個,但是如果失去了選項,或者所有的選項都變成了同一個,那選和不選還有什麼意義?
  聞櫻的有些空洞的聲音再一次響起,“現在想想,她也沒說錯,之前我一直想把你追回來,可你是她的男朋友,我有什麼資格去追?對她來說,我就是小三。”
  他只覺頭皮微微發麻,聽出了她話裏的意思,出口的嗓音竟是微嘶,“那麼現在呢?”
  “我鬧夠了。”
  她的話讓他瞬間回到了那一天,他發怒質問她鬧夠了沒有,她就站在他面前,極力仰著頭,倔強而又執著地盯著他說:“一輩子都不夠。”
  他心裏仿佛壓了一塊重石,突然喘不過氣來了。
  聞櫻收拾好情緒走出簾幕的時候,眼睛微擡正好撞進了龔玄眼裏,她頓在原地。他看了她一眼,視綫越過她轉到了她的身後。
  身後的簾幕被風輕吹起一點弧度,露出簾幕下男生才穿的大碼的運動鞋。
  她一句“阿玄”還沒喊出來,就見他伸了個懶腰,對她招招手,“還楞著幹嗎?走了,你們學校旁邊有好吃的嗎,帶你去吃宵夜。”
  從校慶晚會那天之後,聞櫻在學校的話題度直綫上升,一度躍居校園女神榜首,沒有人不知道高一四班聞櫻的舞蹈艶驚四座。陸嘉湄成名已久,芭蕾舞的視頻也早在衆人之間傳播了兩年,失去了新鮮感,如果沒有人能比得過她,那她自然能一直保持在人們心目中的地位。然而一旦有後起之秀出現,她的形象便會黯淡下來。
  這自然不是說肚皮舞就比芭蕾舞好看,不過是人喜新厭舊的本性而已。
  假使她沒有參與這一次的校慶活動,她往日的輝煌印刻在人的記憶中,那麼不會有人將她和聞櫻作對比。但她不僅參加了晚會,還被安排在聞櫻之前出場,人們就會發覺自己只記得聞櫻的舞蹈,對她的卻沒有那麼深刻了,自然而然得出她不如聞櫻的結論。哪怕當初她的表演同樣收穫了這麼多熱烈的關註和掌聲。
  聞櫻也是很久之後,才知道這次的節目安排有陸嘉湄的手筆,對方大概是被她逼急了,想要壓一壓她的氣焰,才會最終答應參與挽回活動。陸嘉湄曾經在學生會擔任過職務,要想在節目單上做手腳幷不難。否則兩支獨舞被安排在一起,其實不是特別合理的安排。
  不過橫竪她贏了,對這些細枝末節也就不在意了。
  名氣傳開意味著層出不窮的仰慕者,聞櫻的抽屜裏被塞滿了情書,走在走廊上,就會有同級生靦腆地向她打招呼,還有高年級的學長笑瞇瞇地問她的聯絡信息,走到哪裏都能引起圍觀。
  伴隨著名氣而來的就是捕風捉影的八卦,包括她插足單堯和陸嘉湄之間的戀情成爲第三者的事,尤其是在晚會不久後,兩人之間爆出了分手的傳言。
  這天她下課剛走出教室,就有人沖過來劈頭蓋臉地駡了她一通,左不過是“勾引”“小三”這些字眼,她仔細一瞧,發現對方就是那天在後臺駡過她的學姐,是陸嘉湄的好友。
  但這次不比後臺那一次,當時周圍的人各自忙碌,這個話題也不像現在這樣高熱度,霎時間引起了走廊上無數學生的關註。
  就在人們或揣測或懷疑或惡意或嘲笑的目光聚集在聞櫻身上時,陸嘉湄竟趕了過來。
  聞櫻抱著課本站在那,沖她一笑,“好巧,又是陸學姐。”
  “我是來給學妹道歉的。”她拉住了好友,充滿歉意地說,“我們都弄錯了,其實她是阿堯的妹妹。”


第141章 妹妹戀人(十)
  “妹妹?”
  聞櫻聽見走廊裏傳來各式各樣的聲音,關鍵詞卻只有這一個。這些人無不受到了這爆炸性的新聞的衝擊,但比起他們,站在聞櫻身邊的何薇,她的表情幾乎能用驚悚來形容了。
  “妹妹?!!!”
  三個驚嘆號也不足以表達出她的心情。
  她和這些人不一樣,她是知道聞櫻的“戀情”的人,她知道聞櫻對陸嘉湄的惡作劇,看過她追求掙紮的、蒼白的、無望的戀情的樣子,那樣的表情作不了假,否則她當初也不會慫恿她去嘗試一下“青春疼痛之初次甜蜜”,說不定可以轉移這份傷痛。但她也沒想到自己隨口一提,好友會真的列入計劃項目內,真的打算去試,而且連對象都已經物色好了。
  大概無論男女在沒有到達這個年齡的時候,對大人之間神神秘秘的事都有無限遐想,幷渴望做“壞事”吧,她揣測著。
  雖然從這件事上也能看出龔玄不靠譜,但至少比單堯好,她想,現在看來,何止如此,單堯根本就是一個不能碰的選項!!
  “親妹妹?”她心尖兒打著顫小聲問聞櫻。
  聞櫻沒有回答她,準確的說沒等她回答,另一道聲音就搶先她說了。
  “繼妹。”
  何薇回頭,單堯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已經站到了她們的身後,何薇問的輕,他的回答也低的幾乎無人聽見——實際上,對於其他人來說,親妹妹和繼妹都差不多,都是不可能在一起的類型。所以幾乎是陸嘉湄吐出這個答案之後,大家對聞櫻惡意的視綫都在一瞬間抽走了。
  “難怪了,我之前還看見單學長和聞櫻一起在,簡直不要太體貼。我還以爲……原來是妹妹啊。”
  “哇塞,所以我有機會追求女神了?”
  “醒醒吧你!就算不是單學長,也輪不到你!”
  單堯的聲音夾雜在一片紛繁的議論聲裏,不自覺讓人將音量降下來,“感謝陸同學對我妹妹的維護。”
  走廊上的好事者險些以爲自己聽錯了,“陸同學”?這麼生疏的稱呼一剎那拉遠了兩人的距離,他們不禁猜測兩人確實是分手了。他們在心裏頓時腦補了衆多版本,包括他拿妹妹試探女友,發現女友對他幷不信任,瞎吃飛醋,於是兩人大吵一架,就此鬧掰等等。
  然而沒有人發現,他不帶任何感情的表情和聲音,如果認真聽,或許還能聽見裏面流露出的一絲諷刺意味,這讓註意到的陸嘉湄不留神掐了一下好友。
  她從他出現起,就突然變得有幾分緊張。直到剛剛的那一刻,他徑自站在聞櫻身後,用猶如冰質的目光對準了自己,讓她心裏生出涼意。
  然而也不過短短幾秒的時間,她的情緒就平復了下來。
  因爲這代表她沒有做錯,如果這個女孩子對他的影響有這麼大,那麼早點掐斷總是沒有錯的。
  “我……”她調整了表情,但話還沒有說出來,就再次聽見他開口說,“但你朋友對我妹妹的名譽已經造成了損害,我想要求她當衆對我妹妹進行道歉。”
  陸嘉湄輕吸了口氣,只覺得臉上有些辣的,不是她做錯了事,也幷不需要她道歉,可他把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引導了她身上。他明明可以直接和當事人對話,但他沒有,有一瞬間,陸嘉湄甚至懷疑自己的小心思被他洞穿了。
  她穩住心神說:“應該的……”
  “什麼嘛,就算是繼妹也……”她的好友不太樂意,但也頂不住所有人譴責的壓力,她敷衍地對聞櫻說了一聲,“對不起。”
  聞櫻就站在那兒,從頭到尾幾乎沒有說過幾句話,此刻她柔和乖巧的微笑著,眸光閃閃,像一個善良寬容的小學妹,“沒關係的,學姐也是人,是人都會犯錯,對不對?”
  “……”
  單堯從剛剛開始一直冰凍著的臉終於有了稍許變化,他微微詫異地挑了下眉,低頭看著自己的“妹妹”,就想看見了改惡從善的小魔女。
  何薇發誓,她差不多要看見好友背後的聖光了。她餘光掃了一下走廊,男生們大概被迷倒了大半吧,至少眼下沒有人會拒絕這麼這麼甜美可口的女孩子,因爲她就好想去揉她的腦袋……
  也不是,至少對面道歉的那個人臉都綠了,估計是被“聖光普照”快噁心吐了又不得不憋回去吧。
  這個時候,大概已經沒有人想起,聞櫻剛進學校的時候被班級裏的男生們一致貼上“差生”“壞女孩”這樣的標簽了。
  成鄴坐在書桌上,晃著單條腿和人閑聊天。高三學習壓力一大,課間時間彌足珍貴,他剛因爲對方一句話笑的捧肚子,就被突然回來的單堯拉了出去,剛剛還笑到疼的肚子重重挨了一拳。
  他猛嘶一口氣,匪夷所思地看著對面的人,“你幹嗎?!”好學生動手打人,太他媽難得一見了,他都傻了。
  “你和陸嘉湄說了什麼?”單堯眉目冷峻,冰涼地註視著他。
  成鄴一聽,驀然生出一分心虛,“你知道了?也沒什麼,就是你告訴我的,我看她一直爲這個心煩……”
  單堯冷眼看著自己最親近的好友,“我告訴過你,別和第二個人說。”
  如果不是他整天煩自己,如果不是對方是成鄴,他不會將“我和他不可能”的原因告訴他。他說完以後讓對方再三擔保不會說出去,但很顯然秘密這個東西,就是永遠不要告訴第二個人。
  “人女孩子都哭了……我是不知道你爲什麼瞞著別人,這有什麼大不了的?我爸媽還離婚了呢,ok,我姑且體諒你不想被人看笑話的心情,但你也要體諒嘉湄吧,這件事根本就不是事,你何必讓她因爲你和你妹妹的關係,就整天吃不好睡不好的……”
  他話沒說完,就被單堯猛地攥住了領口,他能從對方逐漸收緊的動作,感覺到他的怒意,有一剎那,他甚至感覺到了稀薄的空氣,讓他喘不過氣來。
  “你想追她就自己和她說,你知道我們已經分手了。”單堯的臉色難看到了極致,“別拿我當幌子,別拿我的事當討好她的籌碼!”
  從陸嘉湄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那一句話起,他的心臟就一聲一聲“咚”“咚”沈重而吃力地跳動著,時間在那一刻變得很慢,慢到他能不斷地去想可以怎麼處理,有什麼補救的措施,耳邊像是有轟隆隆的雷鳴,讓他幾乎聽不見別人的話。
  但時間又很快過去了,因爲他什麼都沒能想出來。
  除了讓那個人向聞櫻道歉,爲她的誹謗道歉,對於既定的事實,他沒有任何的辦法。
  “我——”
  成鄴惱怒著剛要反駁,就突然在好友的目光裏看見了一閃而逝的受傷。
  受傷?
  他詫異,自己沒看錯吧,至於嗎……
  “算我對不起你。”他嘆口氣還是道了歉,“這事是我做錯了,我以爲這樣處理對大家都好,是我自作主張了,你覺得可以怎麼補救,說吧。”
  “……算了。”
  單堯在得到道歉之後鬆開了手,那一團燎得他皮膚幾近乾涸的火,被兜頭而下的暴雨澆得透濕。他突然意識到,就算他打了好友又能怎麼樣,得到對方的道歉又能怎麼樣?事情已經發生了,無可挽回。
  在他將他們的關係告訴好友的時候,未嘗不是想做一種試探,試探外人對他們關係的看法。
  但只要看到對方至今仍然茫然不解的樣子,他就知道,這些都只是無用功。
  “算了,你想的也沒錯。”
  如果說成鄴剛剛還有幾分不情願,現在看見好友仿佛心灰意冷的眼神,和他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精力的模樣,終於打心底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爲來了。他有些擔心,“阿堯你沒事吧?你臉色不太好看……”
  “沒事,你回教室吧,我抽根煙就回去。”
  成鄴一步三回頭,看對方倚在墻根垂著眼睛不說話,說是抽煙,但他根本就沒見對方把煙盒拿出來。
  他發誓他從沒看過好友這麼失魂落魄的樣子,也就只有他父親再婚,他去見了那位繼妹之後——現在他知道就是聞櫻了——能與之媲美了。
  聞櫻沒想到陸嘉湄會這麼早捅破真相,其實原軌跡裏也有這一出,不過應該是發生在下半學年的事了,陸嘉湄忍無可忍,才用這件事當殺手鐧,把原主心底最後的火苗都掐熄了。按照原本原主的表現來看,她就像是一個惡毒的小姑,不斷破壞哥哥和女友的感情,一開始還很收斂,後來越來越出格,在學校裏對單堯做出一些較爲過分越矩的舉動,所以事情爆出後,所有人對她的評價都是“不知廉恥”,糾纏自己的哥哥,哪怕沒有血緣關係,從道德的角度來看也值得人去譴責。
  她幷不認爲原主的行爲都是對的,只是感嘆很多時候人的命運就是這樣,無數的小蝴蝶煽動著翅膀將它煽向“既定”的軌跡。如果讓原主跳出自己的小格局來看,她未必還會做這些事,就像自己看她一樣。
  同樣的,她突然想到,她在自己的世界裏不能成功,是不是就是因爲無法跳出他的格局呢?
  聞櫻站在圖書館的架子下,突然思考起了重要的人生哲學問題。
  她最近跑圖書館跑的勤,一是因爲學習成績再次下滑,二是快要期末考了。一次周年慶花去了她不少時間,雖然原主有舞蹈的底子在,但想練好也需要投入時間精力,所以她不能不臨時抱個佛腳。
  在她踮腳準備取下一本書的時候,有一隻手越過了她的,將她視綫對牢的書拿了下來。
  “《那小子真帥》。”單堯念了一遍書名,視綫落到她的臉上,挑了一下眉毛。
  “寫累了看看不行?”她立刻抽回來,用警惕地目光看他,“你怎麼在這裏?哥哥最好還是別和我待在一起,免得我又要被人駡。”“哥哥”兩字,她咬的格外清晰。
  他手指微微一動,“監督妹妹的課業難道不是我的責任所在?”他表情冷淡,反手從後面的書架裏抽出一本書,“而且,沒有人規定你來圖書館看書,我就不能來……”
  等他看見書本上的標題,《狼的誘惑》,頓時面容一僵。
  空氣中尷尬彌漫。
  “撲哧”!
  聞櫻終於還是忍不住笑出了聲。主要是對方這種極力想讓自己表現的冷漠的尷尬表情太好笑了,以至於她笑得後退一步撞上了書架。
  就在她聽到頭頂發出書本搖晃的聲音,隨即有一道陰影落到他頭上的時候,她突然被人猛地往前一拽!
  書本厚厚的封面砸在他伸出去擋的胳膊上,重重砸到了地上,內頁散落。
  單堯低聲問,“沒事吧?”
  聞櫻被他整個護在懷裏,腰被圈住,腦袋後面擋了一隻大手,將她的頭髮絲都護的嚴嚴實實的,能有什麼事?她雙手被壓在他身前,不自在地動了動,“沒……”
  “那就好。”
  他準備鬆開她,手往下掠過她的頭髮,像是想幫她整理,又沈默地停住了,五指收攏放到了腿側。
  那邊何薇來找聞櫻,猝不及防撞見這一幕,“唰”地一下轉過了身,心裏咚咚咚跳得飛快。


第142章 妹妹戀人(十一)
  何薇看見書架下落了好幾本書,立刻想到剛剛的場景應該只是非常普通的哥哥護住妹妹的場景,但很快她又想起聞櫻對她的坦白,兩人曾經談過戀愛,說是兄妹,又不那麼的貼切。
  她想起私底下偷偷看的禁忌戀小說,一下子捂住了心口。
  雖然他們只在一起住了一年,不過這是沒辦法解釋的東西,對於旁觀者來說,只要明面上有一層兄妹關係,無論背後究竟有怎麼樣的“真相”,都會變成爆炸性的話題,引人側目,變成社會倫理道德的討論話題……
  就在她想入非非的時刻,手裏握著那部手機發出了聲音“餵”個不停,她這才想起什麼,猛地接起電話和對面的人說,“在在在。”
  “誰管你在不在。”她絕對能想像的到對面的大爺翻了個白眼,“她呢?找到沒?”
  “還沒……”何薇心虛撒了個謊。
  她探頭看了一眼,那邊的“兄妹”還在說話,她也不好冒然過去將手機遞給聞櫻,畢竟這是龔玄打來的電話。
  “她最近很忙嗎,爲什麼老是不接我電話?”龔玄咕噥著,聲音裏有幾分不解和被冷落的委屈。
  “期末考試啊大哥,你當誰都和你一樣?”
  龔玄發出“咦”地一聲,“她成績好嗎?”
  “以前進來的時候勉勉強強吧,後來我看她也不想學……不是我帶壞她的謝謝,我要也是把她一起帶出國啊,畢竟我就讀這一段時間,下學期就出國留學了,所以才懶得學,趁年輕揮霍一下小青春嘛。不過這兩個月她進步很大,應該是想明白要好好學習了。”她突然幸災樂禍,“她現在基本上是不參與那些活動了,你小心,你和她的距離會拉的越來越遠哦。”
  “嘁。”
  龔玄本來是躺在床上想找聞櫻閑聊,聽見這話一骨碌爬起來,坐到課桌前翻習題冊。大面積的空白看上去如同嶄新的一本,第一道題就看得他頭暈眼花,眼冒晶星。
  他支撐不過一分鐘,發出一聲長嘆倒回了床上,用懶懶的調子說,“知不知道什麼叫互補?我會的她不會,她會的我不會,正好。”
  那邊何薇大概是駡了他一聲,他沒聽清,“什麼?”
  沒等何薇的聲音傳過來,他就模模糊糊地聽見了兩個人的對話,聲音越來越響,像是在向何薇的方向走近,而何薇在跟他說話,幷沒有意識到。
  “要期末考試了,復習的怎麼樣?”來自一個男生。
  “不知道。”回答的女孩子是他最熟悉不過的聲音,她像是有幾分苦惱,“落下太多了,不知道從哪裏開始補……”
  “少看點閑書就有時間補了。”
  “哼。”
  “有不懂的圈出來,我教你……”
  “薇薇?”有人喊何薇。
  後面就聽不清了,好像聽筒被人一下子捂住了,過了幾秒,何薇做賊一樣的聲音再次傳出,“你剛剛……沒聽見什麼吧?”
  “沒有。”他說,“什麼也沒聽見。”
  他想起小旅館裏帶走聞櫻的那個人,想起有一回通電話時她提起的“哥哥”,想起那雙運動鞋,他知道那個人是誰。
  單堯和聞櫻一起在圖書館裏看書寫練習,心裏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有一刻他甚至想,哪怕他們未必能在一起,但他以哥哥的身份去照顧她,或許也沒什麼不好。親情總是比愛情更永久。
  但——陪伴她一生的人是她的丈夫。
  他感覺到了自己情緒上的矛盾,收斂心神準備做題,就在他低頭時,有一本書往前一推,書角疊在他的習題頁上。上面有人用紅筆在題目前面標的數字上圈了一個紅圈。
  他擡眼去看,女孩子將視綫轉到了旁邊,不肯正眼看他。
  單堯想起校慶晚會那一次,他把她氣的不輕,除了剛剛在書架前的一笑,已經有一段時日沒給他好臉色看了。她不知道自己心裏的變化,對現在的她來說,想必有沒有曝光出兄妹的身份都已經變得無所謂了吧。
  他心情複雜,但在看見她彆扭的動作時還是笑了笑。他在白紙上列下具體的解答步驟,列好簡單的分析傳回給她看。
  看見她從一開始的端坐,到後來幾乎趴到了桌子上的姿勢,悄悄打著瞌睡,她的臉頰漸漸和書本離的越來越近,到完全睡了過去。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看了許久,以至於何薇都悄悄瞟來打量的視綫。
  單堯將聞櫻的題冊抽過來看,上面有不少打了圈或者問號、三角號的不同標註,和她初中是近乎一樣的習慣,他按照難易程度在白紙上寫下答題思路,如果在她能思考出的範圍之內,就只做一個提示。
  他突然覺得慶幸,無論自己有沒有和她在一起,對她的人生或許都無足輕重,最重要的是她沒有深陷在泥濘裏,她的未來還有無限可能。
  不過有些問題還是需要解決。
  單堯找了個合適的時間,單獨將陸嘉湄約出來見了一面。
  “你突然約我真是嚇了我一跳。”陸嘉湄故作冷淡地說,“沒記錯的話我們已經分手了,你別指望我能對你和顔悅色的。”這個時候如果單堯接上來說一句,氣氛無疑會輕鬆很多。
  可惜單堯沒有回應她的玩笑,他開門見山道,“有些事想要和你說清楚。”
  陸嘉湄有片刻的恍惚,她突然想到,自己最初看見他的時候,他還不是這樣的性格,不是動不動就冷臉,將所有的心情都壓倒心底去的模樣。他也會笑,還會和好友開玩笑,雖然比一般的男生要冷淡安靜,但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只需要用眼睛,就能將人一寸寸冰凍起來。
  她擺不出笑來,但也不像剛才那樣故意模仿他的樣子了,只道:“……你說。”
  “是成鄴告訴你,我和她的關係?”
  “嗯,是他。”在這點上她沒必要撒謊,直接道,“我確實一直爲她的存在困擾,他安慰我的時候就和我說了,其實我想不明白,你爲什麼不告訴我?如果知道她是你妹妹,我肯定不會自己生悶氣……說不定,我們也就不用分手了。”
  單堯看著她表露出幾分傷心的模樣,發現自己對她稍微有些陌生了。她表現出的情緒更像是她表露給他看的,就像獨自在唱一場戲,咿咿呀呀唱的熱鬧,等著臺下的人捧場。
  如果不是他曾經從聞櫻的身上感受過更深刻的情緒,也許他會相信她。
  “已成定局的事就不要想了,我說過,我和你分手幷不是因爲你不信任我。”他頓了頓,“你別利用我的朋友。”
  “說出這樣的話就太過分了吧。”陸嘉湄將杯子往桌上重重地一放,“單堯,你別以爲我沒脾氣,你分手的時候和我說,我們之間沒有感情,我們沒有感情,那過去的幾個月就是笑話嗎?”
  單堯搖了搖頭,“說是笑話太嚴重了,我始終很感謝你願意在那段時間聽我的抱怨和情感宣泄。但——有的事別人不明白,你和我都很清楚,我幷不是因爲喜歡你才和你交往,你呢?你難道是因爲喜歡我才和我在一起的嗎?”
  “你什麼意思?”
  單堯沒有繼續說下去了,他只看著對方略微閃爍的眼睛,就明白她心裏是清楚的。
  他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麼,但這段“戀情”裏包含了許多的算計和考量。他借她來劃一道警戒綫,希望他的新妹妹能夠不再往前走,也希望自己能夠止步,不要回頭。
  他之所以能果斷做出分手的決定,是因爲他當時一直認爲只是一段年少青春的戀愛而已,無法長久。而那時他剛和聞櫻分手,她一直不能接受這個事實,於是他開始疏遠她。在這之前,雖然他已經和陸嘉湄有過接觸,但也從來沒有往那個方向想過,畢竟他不是沒有異性朋友,他給陸嘉湄的定位也是異性朋友之一而已。後來班級裏的同學起哄,才讓他想到了這種可能性。
  他和陸嘉湄之間一直很有默契,他同樣感覺不到對方是喜歡自己的,或許因爲長時間的相處,讓她多了一分占有欲,也僅此而已。
  青春荷爾蒙的萌動聽起來簡單、享受、不用負責,但也是最純粹的,沒有摻雜任何理智思考的因素在內,只是依靠內心的力量。他和陸嘉湄卻與之相反。
  也許,如果他沒有意識到聞櫻對他的影響力,不是她不斷提醒自己,她漸漸變得不僅僅是一段年少時的戀情,他和陸嘉湄繼續相處下去,或許還會有其它的可能。
  然而現在——
  “不要做多餘的事情。”
  他最終和她道。
  聞櫻周末一回家,發現單堯早就已經在沙發上坐著了。他臉色煞白,右手手臂上還纏了好幾圈綳帶,膝蓋上放了一本書,正在翻看,聽見開門的動靜,他的視綫轉了過來。
  她往樓梯上走了兩步,想不過彎來又回頭一看,他已經將目光收回去了。
  “……你這是怎麼了?”她還是走下了樓梯。
  坐在客廳裏這麼醒目,明顯就是等她來問。
  他輕描淡寫,卻沒有任何隱瞞的意思,“被你的小男朋友打了。”


第143章 妹妹戀人(十二)
  聞櫻還沒能很好的消化單堯所說的信息,廚房間裏就響起保姆阿姨的聲音,“櫻櫻回來啦?晚飯你們爸媽不在,我給你們倆燒了你們愛吃的菜。”
  “謝謝阿姨。”
  聞櫻甜甜地道了一聲謝,把書包撂在沙發上,去看單堯的手,“沒事吧?”她摸了摸包裹著他手臂的綳帶。
  “沒。”
  他漫不經心地回答,另一隻手裏拿著遙控,隨意調換著頻道,註意力卻早就已經轉到了她身上。女孩子坐在他旁邊,傾身來看他手臂上的傷,臉上流露出幾分認真的凝思。
  “他在哪裏打的?你們打架,還是他單方面叫人打你?”說完她還有些奇怪,“他幹嗎打你?”
  他又切換了一個頻道,聞言頓住手,“你不相信我?”難不成他會自己打自己?
  “……我就是想問問原因。”
  她一進門就圖方便坐在他左手邊的位置,看他受傷的右手時身子不免前傾,單堯丟開手裏的遙控器,手隨意放到沙發上,然而他下壓的力道讓柔軟的沙發往下陷入一塊面積,聞櫻力道失衡往前一傾,險些砸到他身上去。
  他立即扶住了她的腰,將她撈起來。
  這讓聞櫻想起校慶晚會的那個晚上,他手心幾乎融進她腰間皮膚的熱度。她不覺擡頭看了他一眼,正好撞進他凝望的目光中,兩人都停了一瞬,反應慢了半拍。
  單堯突然低聲道,“手。”微微沙啞的聲音讓空氣裏的氣氛更添一絲曖昧。
  聞櫻驀地反應過來,她剛剛爲了平衡自己,手不自覺地往前支在了他的腿上,貼著他夏天薄薄的一層布料能感受到緊綳的皮膚,和充斥著爆發力的肌肉力度。
  她猛然抽回了手,臉倏地紅了起來。
  他不僅學習好,而且從初中起就愛打籃球,穿校服的時候還沒讓人感覺出來,但等他換上白t短褲的家居服,指尖的感覺不會騙人,如果視綫再往下看,小腿的綫條亦勾勒出具有爆發力的弧度……
  單堯低頭,正看見她耳朵尖的一點嫣紅,和她小心翼翼舔了下唇的舌頭。
  他的視綫停在上面幾乎移不開。
  廚房裏保姆阿姨一邊脫圍裙一邊走出來,“飯菜都做好了,我晚上有事要回一趟家,你們兩個人自己在家沒問題吧?”
  除他們以外第三人的聲音驟然驚醒了兩人,聞櫻立刻挪開了屁股,撞到自己扔的書包才停下來,略微窘迫地對阿姨保證道:“沒問題!”
  “你哥哥受了傷,左手不好用飯,要是有問題你幫幫他。”阿姨還是不放心,叮囑她說。
  她一直在聞櫻家照顧聞櫻,聞媽媽再婚以後,爲了讓聞櫻儘快適應新家就將她請了回來。她和聞櫻有好多年的感情,自然也希望她能更好的融入這個家裏,說話做事便常常站在她的角度,爲她作出考慮。
  聞櫻答應下來。
  門隨著阿姨的離開“哢噠”一聲上了鎖,屋裏安靜下來,空氣裏剛剛被強壓下去的曖昧又死灰復燃,隱隱湧動著。
  聞櫻已經把剛剛要問的問題忘光了,她拎起書包,“我先上樓放包……”
  她的腳剛邁開,右手就被人捉住了。
  單堯下意識地多用了三分力氣,既怕她掙開,更多的是自己內心劇烈的掙紮。他無論做什麼決定都非常果斷,從來沒有過這麼優柔寡斷的時候。他一直不讓自己後悔自己當初做出分手的決定,對那時候的他來說,這是及時止損,在收益很有可能比不上支出的時候,它能讓你少虧一點,你可以有足夠的本金再去進行其它投資,這種冰冷的處理方式就來自於他的父親,長年耳濡目染,對他來說很容易學會。
  但現在呢?同樣的情況下,他做出的選擇也應該是相同的。
  然而他聽見自己問:“囡囡,你想過重新和我在一起嗎?”他看見她慢慢睜大了眼睛,像是全然沒有預料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聞櫻確實被他震住了。兩人關係好的時候,他不是沒有這樣“柔情蜜意”的語氣,但在當前他們的狀態裏——自從兩人的關係在學校曝光之後,他們的相處狀態就前所未有的混亂,他的角色在學長、兄長、追求者當中不斷切換,她也一樣,在不一樣的場合,不一樣的狀態下就會在乖寶寶和叛逆少女之間轉換。
  每個人面對不同的人都有無數張面具,但他們的身份太特殊,她既想扮乖疏遠距離來氣他,又時刻想要打掉他的面具,不能接受他不跟在自己身邊來管束她、教導她,他們被夾在角色轉換的縫隙之中,進退維谷,因此情感就被揉成了一團麻繩。
  她不是沒有感覺到他接近自己時的壓抑和克制。
  追求者這個身份,只在偶爾空氣裏泄露出的幾分沈重中能夠感覺到,是最少出現的,她以爲他已經放棄了這個可能性,強吻代表他的動容,那麼身份被挑破,就是在這份動容上又安上了一道枷鎖。
  但他現在還是對她問出了這個問題,聞櫻不知不覺皮膚上起了一層鶏皮疙瘩。透露著渴望的問句,讓她沒辦法將它和單堯聯繫起來,就像是他在乞求什麼。大概是校慶那一回他企圖袒露情感,卻險些傷害到她的事,讓他發生了改變。
  可是——
  “你考慮清楚了嗎?”
  她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冷凝,有一瞬間,單堯甚至覺得兩人的角色倒了個個兒。
  “我……”
  他還未能表態,她就在他前面再一次發問,“你第一次放棄我,是因爲家庭因素,因爲我變成了你的妹妹,於是你屈從於現實。那麼現在呢,你還會受它影響嗎?”
  “你現在是高三,人生最重要的階段,如果我們在一起,我們的關係也會在學校裏曝光,你確定能承受這份壓力嗎?”
  “你想做所有人眼裏的榜樣,哪怕叛逆也只是在背地裏,可這一次不一樣,這是將一件不被看好的東西擺在所有人的面前,你要在他們面前徹底撕開優等生的面具,忍受他們對你的指指點點,你想好了嗎?”
  單堯目不轉睛的看著她,一時之間竟無法將視綫收回。
  他同樣不敢相信這些問題是她問自己的,他想過她會有各式各樣的回答,她或許會再一次諷刺他,或許會冷笑,也或許還有一丁點答應的可能性,他都能夠應對。他在等待一場審判,由她宣告他的生和死,他只需要遵從即可。
  他唯獨沒想到,她會變成另一個自己,就像鑽進了他心裏,揭開一個又一個被洶湧的感情壓制在下面的問題。
  然而現在,他偏偏不想她問這樣的問題,他感到說不上來的力不從心,以至於有了一絲煩躁的情緒。
  “爲什麼要問這些問題?”在他下定決心要忽略它們的時候,她卻反而要將它們擺到眼前。他蹙眉反問,“難道不是你認爲我太過理性,想要我順從本心嗎?”
  “是嗎?”聞櫻柔軟的眼睛註視著他,視綫中卻有難以掩飾的尖銳,“是我讓你問出了這樣的問題,是我希望我們兩個在一起,因爲我想,所以你就爲我去做了?”
  “我是不是應該爲你這麼在乎我而覺得感動?”
  她語氣裏明顯的諷刺讓單堯感到頭疼,“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已經不耐煩了,“鬆手。”
  他攥著她的手又是一緊,過了片刻,在她的咬唇盯視下緩緩鬆開了手。
  兩人又一次陷入了冷戰期,期間聞櫻給龔玄打電話,想要問他打人的原因,對方一直顯示關機的狀態,她只能暫時放棄了追問。
  周末她和何薇約好去泡溫泉,她收拾好東西,準備和單堯打一聲招呼就走。父母各自爲了辦公出差不在,家裏只有他們兩個人,年長的做主,她不能不和他做個報備。
  “多久?”他問。
  “一天一夜,第二天上午就回來。”
  “跟誰?”
  “何薇。”
  “沒有男生?”
  “沒有。”
  “沒有男孩子跟著不方便。”他道,“我也去。”
  她不得不坦白,“……何薇的男朋友也去。”
  他擡眼似笑非笑,一副他就知道的模樣。他放下手裏的書,“一個男生兩個女生?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我和你一起去。”
  “我們房間都訂好了!沒有多餘的!”她拒絕,“而且你的手也沒好。”
  “正好,我和她男友睡一間,你們兩個女孩子睡一間。手不是問題,我不泡溫泉就是了。”他說,“不管怎麼樣,爸媽不在,我都應該照顧好你。”
  聞櫻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起碼在她的人生安全方面,他一直都有爲她考慮。外出遊玩,哪怕只是短途,多一個男生跟著心裏也踏實一點。
  只可惜話是這麼說,到了地方之後她就差不多後悔了。
  對面何薇和她的男友卿卿我我,甜蜜餵食,咬耳朵嘀咕,完全忽略了他們的存在。她和單堯坐在他們對面,幾乎沒有話說,只能看著他們秀恩愛。兩邊氣氛差距之大簡直可以用詭異來形容了。
  何薇找了個時間小聲問她,“你和你哥怎麼了?”從知道他們倆關係之後,她就不叫單學長,改用“你哥”來替代了,聽起來還以爲是關係很好的親兄妹。
  “沒什麼。”
  “是嗎……”對方明顯不相信。
  到了晚上,泡好溫泉之後,聞櫻在何薇的央求下,抱著睡衣去了原來定好的男生房間。她站在門口有些尷尬,對單堯解釋,“她說難得和男友有獨處時間,想交換兩個小時,睡覺的時候再換回來。”
  單堯點點頭,在她進來以後關上了門。
  雖然是在一個房間裏,他們還是各管各的。他照舊在床上躺著看書復習,聞櫻原本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後來有了一點睡意,就跑到床上去了,占了被窩的一個邊邊角角,兩人當中隔開了一條銀河系。
  “你只管看,別管我。”她的話阻止了他下床的動作。
  “好。”
  單堯給她掖一掖被角,將燈光調暗了一點。
  他們房間裏變得安靜之後,隔壁陌生遊客的房間動靜就突然變得明顯了起來。這裏每個房間之間的隔音效果顯然很差,嘎吱嘎吱的床板震響從墻壁裏穿透出來,還有重物撞在墻上的聲音,發出沈悶地“咚”地一聲動靜,配合著低低的喘氣聲。


第144章 妹妹戀人(十三)
  房間裏靜的可怕, 連一個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單堯這個年齡的男生正是相當躁動的時候,即便是最熱愛學習的重點高中, 男生們私底下也會有不可言說的片子悄然流傳,單堯不是沒有看過。因此聽見隔壁明顯不尋常的活動聲, 他立刻反應過來他們究竟在做什麼, 身體因爲這份認知而出現了一剎那的僵硬。
  “咦?”
  女孩子柔軟的驚訝聲在房間裏響起, 打斷了他的思緒,他突然意識到聞櫻還躺在自己身邊,馬上伸手去捂聞櫻的耳朵, 低聲道:“別聽。”
  她的世界是安靜了, 但源源不斷的細微聲響還是傳進了他的耳朵裏。
  如同一個叮咬對他産生了刺激, 他能發現掌心女孩子柔軟像花瓣一樣的臉頰皮膚,微微流淌著溫熱的氣息, 她沐浴後的清香驟然變得清晰, 絲縷一般爭先鑽入他的鼻端,所有感官都被放大了數十倍, 讓他無法錯過她身上的任何一個誘人的小細節。
  聞櫻剛剛還沒聽仔細就被他捂住了, 好像還不太明白,用疑惑的目光看著他, 一邊將他的手拿下來,“怎麼了?”
  單堯不能施加太重的力道在她身上, 她綿軟的手心貼著他的,無疑轉移了他的註意力,讓她輕而易舉就將他的手板開了一點, 深夜裏曖昧的呻吟無孔不入地鑽進了她的耳朵。
  她的臉霎時爆紅。
  “他、他們怎麼……”
  她眼睛水汪汪的,在調暗了的昏黃光暈下,顯得又柔弱又好欺負。血氣方剛的男生最難以忍受這樣的眼神,尤其是他們現在躺在同一張床上,四面閉合,光綫昏暗,所有不該有的念頭都會在這樣的環境裏滋生。
  單堯在她耳畔的手猛地攥起。剛剛他雙手去捂住她的耳朵,幾乎半個身體懸在她上空,現在只需要向下一沈就能輕而易舉地壓制住她。他壓抑地輕喘了口氣,在這個房間裏格外的清晰,讓她跟著咬了一下嘴唇。
  她沒有立刻推開他,眼睛傻乎乎地看著他發呆。雖然男生較女生的反應要衝動強烈,但她也幷非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女孩子的肢體軟綿綿的擡不起來,心跳的飛快,幾乎要從喉嚨裏跳出來,眼睜睜地看著他造成的陰影慢慢地覆下來。
  在即將親到聞櫻之前,單堯就猛然停了下來,他在狠狠地喘息過後,身體翻了回去。
  “我去把何薇的男友叫回來,你回自己的房間睡。”他出口的嗓音不覺沙啞,“開電視看,乖乖在這等。”
  沒等他穿鞋下床,突然被人拉住了手。
  他回過頭,只見她稍稍坐起來,卻不敢看他,小聲問:“你有沒有……”
  “嗯?”
  “試過?”
  兩人接觸的皮膚忽然像燒起來了一樣,他目光變得有些危險,“聞櫻。”
  她觸電一樣放開來,“算了,你肯定有過……”她窘迫地往下一躺,搶過旁邊放著的他的枕頭蓋在自己臉上,“我還是去找阿玄吧。”
  悶在枕頭裏的話說的含糊不清,但單堯還是聽見了“阿玄”這兩個字,親密的稱呼在此時出現,他突然間就想起了那一次她和那個男生在小旅館裏開房的場景,如果當時他沒有收到她的短信,沒有及時趕到……
  房間裏很久都沒有動靜,聞櫻把自己悶在一片黑暗裏,只能靠聲音來判斷。
  她一直沒有聽見他離開的聲音,過了一會兒,突然感覺到有人傾身靠近她。滾燙的呼吸已經近在咫尺,她聽見他用無法控制的低啞聲問:“你想試?”
  蒙臉的枕頭沒有動靜。
  他也沒有再問,聞櫻只能感覺到她身上的被子被人掀開了一點,旋即有一雙手伸過來,探入她寬鬆的睡衣,在她腰間摩挲,他的皮膚與她截然相反,因打球抓球生出的薄繭與細嫩的皮膚一碰,讓她不禁打了哆嗦。
  單堯沒有過這樣的經驗,一切都只是試探,偏偏這樣最生澀的觸碰和嘗試,會給人帶來前所未有的感覺。
  他在她敏感地顫動起來時,手向下探去,伸入她雪白的大腿間,她下意識地合攏夾住了她的手,他輕吸了口氣,“放鬆。”喑啞的聲音充滿對她的渴望,“囡囡乖。”
  她受到安撫放鬆了一點,隨著他的指尖觸碰到她最敏感的部位,她微仰起脖子,枕頭隨之滑到鼻端,露出娟秀的下巴和嘴唇,他終於忍不住去親她,含住她的嘴唇輕舔。她比他更迫不及待,主動張開口吸吮他的舌尖,唇齒交纏。
  單堯不知道究竟該怎麼做,僅憑她給予的信號和反應來給她帶來快樂。
  聞櫻的身體緊綳輕顫,小心地咬住溢出的輕吟,但在猝不及防被人拋到了頂端之後,她輕抽了口氣,腦袋裏一片迷茫,從未有過的陌生感覺讓她啜泣,“單堯……”
  她的枕頭被他拿開,她額前的黑髮淩亂汗濕,眼睛濕漉漉地望著他,可愛又可憐。
  他在她額間落下一個吻,“試過了,以後別再玩了。”
  “哦……”
  她答應了。
  在她平復情緒的時間裏,他已經進了衛生間,她抱著枕頭坐在床上,無措又好奇地問他,“我要不要也幫你?”
  “不需要。”隔著嘩啦啦的水聲,裏面傳出他的回應。
  等他出來,她已經抱著枕頭半闔著眼昏昏欲睡了,聽到腳步聲擡了擡眼皮,迷迷糊糊地問:“真的不需要嗎……”分外執著,似乎想將禮尚往來貫徹到底。
  單堯忍不住笑了,體會到了許久都未曾有過的輕鬆,在她朦朧的目光下搖了搖頭。
  他不想失控,也不準備讓她做這樣的事情。
  有了一次親密的接近,冷戰自然不可行了,兩人之間的關係無形中變得親密起來,何薇再三追問他們單獨相處的時候發生了什麼,聞櫻把嘴巴閉緊,一個字都不跟她說。
  兩人手裏端著自助餐盤,她已經盛好了早餐,快步往自己的位置走去,何薇跟在後面追,音量不自覺地提了起來,“我又不會告訴別人!你看之前我不就沒說出去,你跟我還藏什麼話?”
  聞櫻單手端盤子,回過頭沖她做鬼臉,“就不告訴你。”
  何薇翻了個白眼,呵呵道:“就算你不說我也知道,我又不傻。”昨晚因爲聞櫻睡著的關係,男女生的房間調換了,何薇一進房就發現她睡的死沈,再聯想哥哥步履輕鬆臉上明顯的好心情,很難讓人想到健康的東西。她挑高了眉毛,“看你一大早春光滿面的樣子,不就是嗯嗯哼哼的那點事兒嗎?”
  “別亂猜!”
  “我亂猜?昨天兩個人還不說話,今天早上你多走一步路哥哥都生怕你摔著,我不信我猜錯。”她說完,眼珠骨碌轉了一圈,笑的極其邪惡,“哎,我說,龔玄和哥哥,誰比較厲害?”
  “叫你別猜了,我和龔玄也不是你想的那種——”前方的聞櫻話還沒說完,突然間停下來,何薇險些撞到她後背去,她一個急剎車籲了口氣,“你幹嗎?”
  她擡頭一看,才察覺到眼下情形的微妙。前面來了一群少年團,男生女生都有,大約十來個人,其中龔玄就站在離聞櫻幾步遠的位置。何薇看看聞櫻,又看看龔玄,倒吸了一口涼氣,“臥槽!”
  場面相當精彩了。
  這幫人沒見過,她也不認識。她記得前不久聞櫻還問過她龔玄的情況,沒想到是換了一群人出來玩來了。看來手機不是關機,很有可能是直接換了張卡。
  “你怎麼在這?”他先開口,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剛剛她們說的話。
  “我還沒問你呢,你怎麼在這裏?”
  “當然是出來玩啊。”他笑起來,“好了好了,算我廢話。要不怎麼說我們心有靈犀,出來玩都能遇上。”
  聞櫻不理他的嘻嘻哈哈,“你手機爲什麼關機?”
  “摔壞了,乾脆換了卡,還沒來得及告訴你。”
  聽起來合情合理,但是聞櫻還是捕捉到他眼裏的一絲不自然。
  龔玄話剛說完,後面有人扯了他一把,“哎,你女朋友?”他手往後面揮了揮,做出驅趕的手勢,“別煩。”
  他看了眼何薇,片刻的沈思過後道:“只有你們兩個人?你等一下,我和他們說一聲,過來和你們一起?”
  “還有別人。”聞櫻搖頭,“還有何薇的男朋友,和我……”
  就在這時,單堯已經走到了她身邊。
  “還有想吃的嗎?”他問她後自然地接過聞櫻手中的餐盤,“我替你拿過去,你有想吃的就去取。”
  他視綫微擡,倏爾和龔玄的對撞,兩人俱是有一剎那的凝滯。


第145章 妹妹戀人(十四)
  “好巧。”
  出乎聞櫻的預料, 單堯居然主動和龔玄打了招呼,兩人一副認識幷且有過長談的樣子, 讓她想起他胳膊上的傷。他一開始就說了是龔玄打的他,讓她非常在意兩人之間發生的事情——不知爲何, 比起向“受害者”瞭解情況, 她更想去問“加害者”。
  然而龔玄一直關機, 也沒有再主動聯繫她。如果不是湊巧碰見他,誰知道他還會躲她躲到什麼時候。
  他竟然還拿藉口來搪塞自己!
  龔玄眼神一怔,似乎沒想過他會在聞櫻身邊出現, 但這樣的事情又是理所當然。他目光閃了閃, 很快就揚起了獨一無二的笑容, 晃花了人眼,“巧了, 又見面了。”他視綫往對方胳膊上一偏, 挑釁似的笑問:“傷還沒好?”
  “龔玄!”
  聞櫻腳往前一步在單堯面前輕瞪他,顯然是惱了。
  打了人沒有任何悔過之意, 繼續拿傷口作挑釁, 她知道龔玄或許私底下不是沒有過這樣的舉動,但他從來沒有在她面前做過讓她討厭的事情。這至少說明他還尊重他身前站著的人, 無論是她還是其他熟悉的人。可是現在他仿佛變得無所顧忌。
  “沒事。”單堯揉了揉她的頭髮,向龔玄發出邀請, “難得碰見,要和我們一起吃嗎?”
  龔玄的目光定在聞櫻身上,她雖然站到了單堯身前, 但氣鼓鼓地看著他,就連她這位名義上的哥哥發出了邀請,她也好像沒有聽見一樣,目不轉睛。他忍不住在別人莫名所以的註視下笑了,“好啊。”他欣然答應。
  餐廳裏放的都是四人小桌,何薇被她男友拉過去一起坐了,他們兩人分坐在聞櫻手邊,正好相對而坐。
  氣氛有點古怪,聞櫻卻仿若未覺,她拿銀色的叉子戳了戳餐盤裏的牛排,顯然情緒不是特別好。單堯輕拍了一下她亂動的手,“再戳下去只能燉湯了。”就像小時候家中嚴厲的長輩,看見孩子做出不好的餐桌禮儀時,就會想讓她長長記性,但他的語氣裏卻比長輩要更縱容寵溺。
  他將她的牛排取走切成適合她入口的大小,才放回到她的餐盤裏。
  龔玄從沒有見過他們相處,他自認瞭解過他們的一些情況,卻沒有直面她和另一個人在一起是什麼樣的。他們從初中相識,雙方漸漸磨合成彼此最喜歡的樣子,默契都在不經意間表露出來,使他無法插入其中。
  而後他發覺手機忽而一震,他指紋解鎖,看見了兩條發來的信息。
  “手機壞了?”
  “換了張卡?”
  他的眼睛不自覺地看向她,她看也不看他顧自吃早餐,就像在嘲笑他剛剛撒的謊。他說手機壞了,但只要他換了新的就能登錄社交軟件,他不回信息還能說明什麼?
  她之所以不當面問,而是給他發信息,已經照顧到了他的心情。
  他拿著手機把玩片刻,發了一個賴皮笑的符號,“總不能讓我說最近不想見你吧?”
  那邊聞櫻吃了兩口,發現他的回復放下了餐具,一字一句敲入,“爲什麼不想見我,和我哥有關?”
  “別問了。”
  “好,跳過這個問題。”
  龔玄沒有及時看信息,聞櫻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她動作有點大,桌子跟著震了震,引得單堯掃來一眼。
  她睫毛顫了顫,無辜地和他一笑,他也像是沒註意到似的不管她們,照舊用餐。龔玄斜靠在椅背上,在他低頭的時候,沖她眨了眨眼睛,一臉無賴的壞笑。
  她翻了個白眼。
  不過等他看完信息之後,臉色驟然發生了變化,她在第一條信息後還跟了第二條信息:那我問你,你爲什麼要打他?
  他一眼睨去是她努嘴叫他回復的表情。他突然將屏幕關了,徑自把手機丟到桌上,清脆的聲音引得在座兩人都朝他看來。他道,“既然人都在,不如攤到桌子上來說。”他臉上是他一貫燦爛的笑容,就像沒感覺到聞櫻在桌子下踢他的動作。
  聞櫻踢不動人惱了。她之所以挑這個時候問他,就是擔心人不在跟前他又不回復信息,但同時,她也不希望當面問他,如同她在質問他一般。她怕他不高興,誰知他幷不領情。
  她將餐具一放,“好,那你說,你爲什麼打我哥?”
  “你哥?”他渾不正經地問,“親哥哥還是情哥哥?”
  “龔玄!”
  “你問我不如問他。”龔玄對坐在對面的人擡了擡下巴。
  單堯半點不見惱怒,甚至都沒有問一句“發生了什麼事”,仿佛他早就已經將他們的小動作看在眼裏,只是沒有挑破而已。他慢條斯理地問龔玄:“難道我說的不是事實嗎?”
  龔玄驀然站了起來,身體前傾狠狠地盯著他,就像被惹怒了的兇獸,縱然年幼,氣勢初成。
  餐廳有不少人朝他們所在的位置看來,聞櫻也被他突如其來的怒氣嚇了一跳,單堯卻仍然是那副樣子,只擡眼與他對視,毫不退讓。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她看看這個,又去看那個,都沒有答案。
  龔玄剛要說話,落在她身上的眼神猛地凝住了。
  他猝不及防伸手撩開她的頭髮,脖頸上有一個小小的痕跡在頭髮的遮掩下若隱若現,經過了一個晚上,它已經淡的幾乎看不見了。然而他知道這是什麼,他曾經在她身上也留下過相同的痕跡。
  他瞳孔驟縮,如同忘了單堯的存在,只盯著那一個吻痕看,腦海裏克制不住地浮現另一個人吻她的場景,是如何在她身上輾轉,這個痕跡才會到現在都還沒有消褪。
  聞櫻終於意識到了他在看什麼,她用手捂住,表情不太自然。
  龔玄面無表情地將餐巾扔到方桌上,轉身就走。
  她去攔他,“你等等,不許走,他究竟和你說了什麼話,你說清楚。”
  “沒什麼好說的,你不如去問他。”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單堯,“就憑你們兩個的關係,難道他會不告訴你?”
  當著一餐廳人的面,聞櫻不敢狠攔他,最終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走了。
  這一趟本來是爲了緩解期末考試緊張的心情去的,結果和龔玄不歡而散,單堯能看的出聞櫻回程的時候情緒低落,卻沒有來追問他兩人究竟發生了什麼。
  聞櫻拎著小包出了門,門關上的那一刻,她沒有發覺身後的人倏地攥緊了手,像是在克制什麼。
  單堯在剛剛那一刻突然明白,這個問題比起問他,她更想問那個男生。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說明了在這件事情裏,她更偏袒對方。
  聞櫻一路上還在和何薇發信息,對方一直追問她在餐廳裏發生的事,她卻有些心煩意亂。她很早就已經決定好了在這個世界的方向,但是每個世界都不是她所創造的,或多或少都會偏離她的初衷,而她在做任務的過程中,又會從附身人物的性格出發,該高興時高興,該煩惱時煩惱,一點兒都不比別人輕鬆。
  就像龔玄,在這個年齡階段,女孩子很容易被壞男孩吸引,所以她自然而然地會和龔玄在一起。然而這個在一起指的幷不是他們成爲了情侶,而是“友情以上,戀人未滿”這樣年少時期特有的狀態。
  她一直在想,如果是原主,究竟最終會不會和龔玄這樣的男孩子在一起?
  龔玄是在電玩城被她堵住的,他在一個射擊遊戲前“砰砰砰”和人廝殺,周圍一群叫好聲。他看見聞櫻從人群裏擠出來,一楞過後小小的挑唇壞笑,將她一拽坐到他的腿上,牽起她的手去握槍。
  “下一局她來。”
  周圍一片起哄吹哨聲,還有喝倒彩的,他卻渾然未覺,手把手教她,“抓住這裏,對,手別抖,視綫和它平齊,試試看有沒有對準……”
  對手在隔壁叫囂“好了沒有”,他抓著她的手隨意一擡,“砰”地給了對方一槍,在對方被嚇住的表情之下,他哈哈大笑,“開!”
  沒有什麼比對戰更熱血的活動了,聞櫻忘了來找他的初衷,幾乎玩瘋了。周圍人聲鼓噪,她熱血沸騰全身心投入其中,一旦打出好成績就轉身和背後的人炫耀,他就會在她耳邊隔著頭發狠親一口,“真棒!”
  他沒能親到,反而頭絲發被他親的亂動,直讓她咯咯發笑。她眉眼飛揚,陰霾一掃而空,笑容燦爛的過分。
  龔玄就在她身後看著,直到對面的人被虐的毫無還手之力,趁人家發飈揍人之前,將瘋玩的女孩子帶了出去。他拉著她往門口走,中途路過夾娃娃機,他想了想,讓她在一旁等著,投了一個幣到機器裏。
  “喜歡哪個?”他回頭問。
  聞櫻指了一個露牙咧嘴笑的小豬。
  男孩子握著遊戲操控桿的手指相當好看,指節戴了骷髏飾的戒環,配合著他嫻熟的動作,有一種酷勁兒。他把成功夾到的小豬塞進她懷裏,“拿著玩。”
  她把小豬放到他臉邊比劃,“像你。”見他紆尊降貴很勉強地和小豬做出一樣的表情,她樂的不行。兩人鬧了一陣之後,她才想起來找他的原因。她戳了一下他,有幾分小心翼翼,“阿玄,你究竟爲什麼要去打他?”
  “怎麼,你心疼了?”
  他又變成了酒店裏的那副樣子,渾身是刺,她也煩了,把小豬往他身上一砸,生氣地道:“我是怕他亂說汙蔑你,才想要聽你講,不然誰稀罕問你!你愛說不說!”
  她轉身走,步伐邁得又疾又快,不一會兒就拐進巷子不見了。
  龔玄一個楞神的功夫馬上追了上去,這條商業街很熱鬧,但小巷子極多,她對這一片不熟悉,他怕她跑丟了。好在他在小巷子裏逮住了她。
  他捉住她的手腕,輕喘了口氣道:“姑奶奶,我說還不行?”
  她也不說話,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然而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小巷一頭傳來男生流裏流氣的聲音,“喲,這不是X中的龔玄嘛,我們是不是來的不湊巧了?”,他後面還跟了十數人,氣勢洶洶將巷口堵住了,
  “原本想去電玩城堵你,還怕被你逃了,沒想到……嘿嘿,現在看你逃不逃的了。”
  “你們是誰?”
  “呸。”對方眼神兇狠,顯然以爲他是在挑釁,“連你爺爺都不認識了?”
  龔玄辨認了一番後才認出對方,他們那幫人的手下敗將,他曾經失手將對方學校的領頭人腿骨打折,就此結下了梁子。他的目光驟冷,將聞櫻護到了自己身後。
  “你想怎麼樣?”
  對方的視綫跟著他的動作轉到了聞櫻身上,眼睛霎時一亮,吹了聲口哨,“你的妞?長得不賴啊,腰細腿長,哎呦,皮膚又白又嫩……”
  他不懷好意地目光在聞櫻身上遊走,令人作嘔。


第146章 妹妹戀人(十五)
  對於這種口頭調戲, 換做是平時龔玄早就上去給人一拳了,但現在很明顯他身處劣勢, 一時泄憤只會讓聞櫻和他一起陷入困境。他腳步移動徹底將身後的人擋住,眼神冷冷地看著對方, 微怒道, “要打就打, 說這些廢話有意思?”
  巷口的人哈哈大笑,“我嘴上說幾句你就生氣了,這要是我們真動了手……”對方的目光一瞬間變得淫邪, “你還不得氣的自殺?”
  對方話音一落, 身後跟著的人俱是一陣狂笑。
  龔玄的目光驟然一冷, 恨不得刺瞎對方那雙噁心至極的眼睛,他深吸氣讓自己儘量平靜下來。他知道這些人正想看見他這副樣子, 他們之所以還不動手, 就是因爲他們此刻占盡了優勢,在這樣的處境下, 人們總喜歡像貓捉老鼠一樣, 看著別人做困獸之鬥,仿佛能給自己無聊的人生找點樂趣。
  他手伸進褲兜裏握住了手機, 憑感覺撥出了早就設置好的短號碼。
  既然在這樣的環境下生存,他不可能什麼都不準備, 借助主鍵分上下,根據屏幕其它按鍵到主鍵的距離,就能做出與實際情況相差無幾的判斷。
  緊接著就是和這幫人的周旋, 他已經儘量克制自己的情緒,延長時間,但口頭便宜總有討盡的時候,在無法挖掘更多樂趣之後,這些人的耐心就到了盡頭,前後也不過是幾分鐘的時間,遠遠不夠龔玄要等的援兵出現。
  他掐著時間,在對方警戒心下降到最低點的時候,立刻捏了捏聞櫻的手,低喊:“跑!”
  聞櫻轉身就跑!
  她又不傻,這個時候說什麼“你不走我也不走”的廢話只會壞了龔玄的事,只要她能跑出去,無論是喊人還是報警都好,這樣才可以幫到他。
  領頭的人一個獰笑,不給他反撲的機會,立刻組織後面的人撲身而上!
  龔玄要攔住人可沒那麼容易,他牽制的住一個兩個,牽制不住第三第四個,還沒等聞櫻跑到巷尾,頭髮一疼,被追上來的人一把抓住往後拽去。疼痛讓她發出短促的驚呼,那邊龔玄一個分神,腿上當即挨了一棍!
  鐵棍砸在腿上,他膝蓋一彎,登時亂了身形,更多的攻擊雨點般的砸下來。
  這群人早知道他的能力,即使人多,也不準備遵循什麼禮讓,不是赤手空拳和人打,手裏或多或少抓著木棍鐵棍一類的玩意兒,還有操起一個空酒瓶就上的!
  就在這時,聞櫻那一頭的巷口傳來混混的一聲慘叫!
  “CNM——”
  混混的破口大駡戛然而止。
  只見聞櫻在他捉住了人輕敵之際,屈膝猛地踢在他下身的脆弱要害,在他痛彎了腰的一剎那,手肘狠狠地撞在他的眼睛上!
  小混混顧的了上面顧不了下面,一時痛倒在地,她抓住機會狠踹他的傷口,剛剛頭皮被扯疼了的仇都發泄出來了
  “操誰?”她一邊猛踹一邊惡聲惡氣地威脅,“仗著自己多出一塊肉整天操操操,等我踩爛了它,看你能操誰!”
  小混混疼的嘴唇顫抖,痛哭流涕,一會兒求饒一會兒喊救命。
  這反向暴力的場面讓看過來的其他人一陣胃酸,有一瞬間他們的眼神都恍惚了,不敢相信自己看見了什麼。還是領頭的老大最先反應過來,用力拍了一下身邊手下的後腦勺,“他媽傻站著幹嗎,還不快去幫他!”
  在場的不都是蠢貨,聞櫻將那個混混擊倒的時候,原本攻擊龔玄的人就已經跑去助人了,聞櫻踹不過三腳,就被兩個人制住了。倒在地上的氣若遊絲地喊著要報仇,聞櫻身邊的人立即要打她,卻在看見她冷笑時停住了。
  這群人畢竟只是學校裏不學好的學生,還沒見過世面,驟然發覺一個比他們更兇更狠的,穿鞋的怕光腳的,反而猶豫了。
  然而即便如此,聞櫻和龔玄的處境也沒好到哪裏去,她的威脅只能是暫時的,在他們意識到她再狠也無法擺脫兩個人的控制時,她的處境將岌岌可危。龔玄怎麼能接受聞櫻落到他們手裏?只要想一想剛剛那些人的叫囂,他就抑制不住恐慌,硬挨了幾道攻擊跑到聞櫻旁邊。
  就在他揍翻挾制聞櫻的人,抓住她手的那一刻,背後有空酒瓶當頭砸下!
  這一下太重,龔玄幾乎是立刻就不能動了,眼前一黑,目光滯住,耳畔嗡鳴不斷。
  “阿玄!”
  聞櫻的驚叫讓他回了神,他定一定目光,發現那人抱在聞櫻腰間,要將她抓走。他一腳踹在對方的小腿骨上,趁他鬆手時幾個重拳狠狠砸向對方的鼻梁。他的視綫裏整個世界都在顛倒,人都快站不住了,但揍人的拳頭卻一次比一次重,像瘋了一樣!
  那人看著他兇狠的目光,就如同要殺了自己,他手一個哆嗦,抓住已經碎了的酒瓶砸在龔玄腦袋上!
  酒瓶碎裂的玻璃尖劃下來,在他耳邊開出一道長長的口子,濃腥的血液從頭頂蜿蜒著流下來,他手一摸,滿手的血。
  聞櫻心臟跳停,像是被一雙手掐到窒息,喘不過氣來。
  她猛然撞開身邊的人跑到他身邊!
  如果可以,她能將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打倒,保護他不受任何傷害,但她逃不過世界規律的壓制,這具身體只是普通的青春少女,她被困在體內發揮不出那些武力世界才能有的能力。而那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招數,她一個都不能用。她沒有犯過這種錯誤,因爲她總是會拋開以前飾演過的角色,全心投入一個人物,磨練演技就是她做任務的初衷,但她聽21說過非常多的例子,有關於那些不遵守世界規則,被人看出古怪的神使最後會落到一個什麼樣的下場。她也曾碰到過這樣的墮落神使。
  所以她可以,但她不能。
  原主會舞蹈,她就會舞蹈,原主不會打人,她哪怕會,也不能會。
  克制和衝動在體內激烈地碰撞,她覺得自己的靈魂好像被劈成了兩半,一半是演員聞櫻,另一半是16歲柔弱逃避的聞櫻,她拼命壓制另一半,眼睜睜看著他受傷。
  “阿玄,你怎麼樣——”她去扶他,龔玄已經穩不住身體開始搖晃了,卻還是下意識地將她往旁邊推,兇狠地說,“躲遠點!”
  她抓住他不放,熱淚盈眶地沖罪魁禍首大喊,“叫救護車!難道你想看著他死嗎?他死了,你就是殺人犯!要判死刑,槍斃知道嗎?!”
  那個揣著酒瓶的小混混已經完全嚇傻了,他只是拿它壯膽,根本沒想過用它將人傷到這個地步。他像沒了頭的蒼蠅,聞櫻一吼,就慌亂地掏出手機要打電話。
  其他人也猝不及防被血腥的場景嚇得一驚,領頭的人見狀要跑,卻就在這時,巷子外又來了一幫人,將他們團團圍住。
  然而援兵也被龔玄的樣子唬住了,巷子裏竟有一瞬間的寂靜無聲。
  “來了?”龔玄靠著墻搖晃著直起身,有一滴血流到嘴角,他舔了舔,鹹腥的味道讓他露出一個充滿戾氣的壞笑,“還等我去請?幹他!”
  戰鬥瞬間被點燃,一時間殺聲四起,慘叫不斷!
  他們人來的多,正好是對手的兩倍,情形逆轉,龔玄就硬是被聞櫻拉出了戰局。
  實際上他挨的那一下幷不重,對方當時被他揍的沒多少力氣,然而傷在腦袋上,說輕也輕不了,他頭上縫了五針,臉上早就沒了血色,閉著眼躺在病床上,仍然抓著聞櫻的手。
  “嚇到了嗎?”他問。
  聞櫻臉上的淚水還沒幹,喉嚨發澀,只搖了搖頭。
  他沒有看見,但也知道她肯定否認了。他頓了頓,說:“以後你還是別來找我了。”他感覺到她抓著自己的手一攥,便輕輕搖了搖,像是在安慰。
  “不方便,也耽誤時間。一中是所好學校,我聽何薇說你現在也肯努力,好好讀,肯定能考上好大學。”
  她和他不一樣,他從來就在泥地裏打滾,不在乎身上有多髒,而她只是因爲突如其來的打擊才想放縱自己。
  他一開始不知道她和她那位哥哥之間的事情,直到一中校慶那天在後臺撞見他們兩個人的相處,才開始探聽對方的消息。而後在某一天,他在校門口堵住了對方。他自認爲單堯給聞櫻帶來了很多痛苦,所以警告他不要繼續糾纏聞櫻,誰知反而被對方的一句話將了軍。
  “那麼你呢?你又能給她帶來什麼?”
  在他楞住的當口,對方冷淡而平靜地歷數他的“光輝事跡”,包括他的學校,他出名的戰績,簡單的幾句話竟讓他無所遁形,狼狽地想要逃開。他一氣之下他打了單堯,但對方諷刺的目光,讓他徹底明白自己的做法無形中驗證了對方的說法。
  一中校門口的保安將他抓住了,電話打到他們學校,學校又將電話撥到家裏,他被他的酒鬼父親拎回去痛打了一頓,邊打邊駡他,“打人打到一中門前去,知道一中是什麼地方嗎?是你這種混混能去的嗎,跟誰學的臭毛病,你想害死你老子啊?!”
  他聽了只想笑,難道不是跟他學的?
  被酒瓶打出血算什麼,他從小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受傷、流血,就是斷手斷腳送了命也不是不可能體驗到。
  可這一次的事讓他突然明白,他是一隻腳踩進了社會渣滓走的路的人,絕不能拖著她一起跌進地獄裏。
  他們兩人自始至終都沒有說過要在一起的話,他沒有向她表過白,也沒有追求過她,她亦然,大概就是因爲他們都很清楚,他們的開場是一個輕浮的玩笑,而他們的未來或許幷不存在。他從來不相信自己能夠擁有她,她大概也沒想過。
  即便是他們玩的很好的時候,她都常常會在言語中透露出另一個人的存在。
  她從來不曾隱瞞,這也是爲什麼只要他想,就能立刻瞭解到單堯所有信息的原因。只是他總是輕鬆地認爲他們倆只不過是一時玩玩,她不認真,他也只是在逗她而已,從來沒有正視自己的感情。
  等他意識到的那一刻,已經是他決定遠遠地離開她的時候了。
  “阿玄,你還記不記得我說過,不要爲了別人學壞,那不值得。”
  龔玄睜開眼睛。
  是的,他記得,他那時非常抗拒她的問題,就像任何一個討厭被人說教的人,誰能理解他骯髒的人生?她問他爲什麼學壞,他說不想學好。
  在那種噁心的環境下長大的人,他沒有任何學好的理由。
  “我想變好一點。”她望著他眼睛裏不自知的委屈受傷,鼻子微微發酸,“你呢?”
  龔玄好一會兒沒說話。
  她忍住掉下來的眼淚,笑戳了他一下,“你才16歲啊未成年人,不要像個快病死的老頭子一樣,你的人生還有84歲好活,時間這麼長,總要找點事情打發時間吧。”
  他眼神有些呆呆的,慢慢生出了一點亮光,像螢火蟲的流輝。
  她抿唇笑起來,“你覺得醫生怎麼樣?龔醫生,聽起來就很帥,都說久病成良醫,你受過這麼多傷,學醫很可能信手拈來……”
  他也像是想到了那個場景,挑起唇角,是他一貫有點小壞的笑。難以更改的習慣讓他眼神一黯,但仍然問她:“如果將來……如果我的將來還不錯——”
  那麼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聞櫻沒有和龔玄斷了聯繫,在兩人都知道他們不可能在一起的情況下,畢竟這不是一個古代社會,縱然雙方暫時在心裏劃了一道綫,也不會因此就將對方完全推出自己的世界。
  她也沒有因此就專心學習不跟他來往,至少現在她的任務負擔還不重,在他受傷的情況下,還是會去幫個忙。
  然而這樣的情形在單堯眼裏,就像是另一種解釋。
  她的偏袒,她的照顧,就好像在說她明確地選擇了另一個人,在他們有過那麼親密的接觸之後。
  一連幾天,聞櫻中午總會找到辦法讓老師簽字條,跑出學校不見人影,他好不容易才在教學樓下攔住了人。
  “爲什麼?”
  “什麼爲什麼?”聞櫻疑惑,“我現在有事,你想說什麼等我回來再——”
  “你和他在一起了?”單堯看著她手裏提的食盒,冷淡的表情下是因爲嫉妒,因爲得而復失滋生的怒火,“是因爲我沒有滿足你,你才會去找他?”


第147章 妹妹戀人(十六)
  他話說出口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 看著聞櫻不可思議的眼神,他下顎綫條驀地緊綳。
  “或者你告訴我, 你找他到底是爲了什麼事?”
  “我憑什麼要告訴你?”聞櫻抱著手裏的東西,就像在兩人之間竪起一道圍墻, 充滿著抵觸, “你除了會惡意揣測別人還會什麼, 你一定要拿那些話攻擊我嗎?這會讓你好過一點?”
  “不會。”他斷然否認,盯住她不放,“那麼你呢?如果那天晚上你拒絕我, 我不會站在這裏跟你多說一個字的廢話。”
  他幷不想質問她, 但她若即若離的態度, 讓他不由自主地去關註去在意,同時又爲求而不得苦惱。他心裏就像飄了一片落葉不停地旋轉打顫, 不知道該落到哪裏去, 該放過她,放過他自己, 還是像現在這樣, 和她甜蜜一時,在他以爲兩人能回到過去的時候, 再一次被現實的耳光打醒。
  他見聞櫻不說話,就好像已經做出了最後的選擇, 他心裏猛地一抽,沈聲說:“那個小混混究竟有什麼好?你別犯糊塗,如果我不合適, 他比我更加不合適,那會毀了你。”
  龔玄查過他,他當然也查過龔玄,對方家境還算殷實,他的爺爺白手起家攢下家業,可惜四十多歲就去世了,他父親沒能繼承爺爺的優點和能力,或許正因爲上一輩太努力,他父親只學會了坐吃山空,大學沒考上,和社會上的人結交,酗酒、家暴、賭博,至今一事無成,靠變賣家裏的房産混日子。龔玄在他的影響下從小厭學,初中時期打架已經是家常便飯。
  龔玄的母親雖然健在,但母親那邊的家裏條件不好,說不上話,她本身性格懦弱,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臉,當初他父親也正是因爲那張臉才會娶她。他遺傳了母親出色的長相,非常吸引青春期開始萌動的女孩子。
  或許也包括聞櫻在內。
  單堯知道他不應該有偏見,對方不是沒有優點,大概是隔代遺傳,龔玄比他父親要聰明,如果他爺爺還在,未必會變成現如今的樣子,但涉及到聞櫻,他實在沒辦法昧著良心說這是一個好的選擇。
  “別隨意揣測和評價別人!”她動怒道,“你自以爲他不如你,他在我眼裏比你好一千倍一萬倍!是,他是不如你讀書好,不如你家世好,但那又怎麼樣,我知道他根本不想變成這樣。沒有人想要出生在那樣的家庭裏,他難道不希望和你一樣,擁有最頂尖的資源,接受最好的教育嗎?可這是他能選擇的嗎?!”她狠狠咬了下唇,目光悲傷而兇狠,“我也是,我當初變成另一個自己的時候,難道又是我自願的?你別看不起他,換做是你待在那個環境裏,未必比得上他!”
  “他和你不一樣——”單堯的心臟因她的目光一個輕顫抖,他蹙眉道,“好,就算我們都一樣,我跟他調換身份環境還不如他,但那也只是假設,是沒有發生的事。回到最現實的問題,他還是在那個環境下長大的龔玄,對嗎?”
  他儘量使自己心平氣和地和她講道理,在對另一個人作出評判的時候,他不想讓自己看上去太過咄咄逼人。
  在這樣的情形下,她冷不丁地道:“單堯,你知道我爲什麼一次又一次地想要逃開你嗎?”
  “……爲什麼?”
  她的目光看得他發冷,“你永遠都這麼實際,永遠這麼理智,上一周你問我有沒有想過重新和你在一起,我甚至不用親口拒絕,只要將你腦子裏想過無數遍的理由拎出來,一個一個掰碎了問你,你就鬆開了手。所以每一次,在我忍不住靠近你的時候,我就會立刻提醒自己,我不想再被你拋棄一次。”
  他呼吸一促。
  “你問我找他是爲了什麼事,我現在告訴你,我去找他就是爲了和他說清楚。是,我是還喜歡你,哪怕有時候我覺得你根本就是個混蛋,是人渣,是在我傷痕遍體的時候往我心口狠狠再插上一刀的人,但是一旦你露出溫柔的樣子,寵我護我,願意在我身後收拾我留下的麻煩,我就會忍不住想,你是世界上最好的,我不會和任何人作交換。”
  單堯聽到她的剖白,漸漸覺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如同浸泡在溫熱的水流裏緩緩地沈溺。
  “但我不想再繼續這樣下去了——”她的眼睛裏充滿了厭倦,定在了他棱角分明的臉龐上,“如果你不能堅定的告訴我‘可以’,就不要來打擾我的生活。我不會再爲了惹你生氣故意叫你哥哥,我根本就不是你的妹妹,你也不是我哥哥,你沒有管束我的資格。”
  “如果你曾經有過這樣的權利,不過是因爲我喜歡你。”
  聞櫻將所有的話都說完以後,不再看他,提著食盒向外走去。
  而單堯沒有去攔她,他沈默地從口袋裏取出煙盒,點了一根煙在手指尖,看似平靜無波。然而他幾次想要點燃打火機都手滑沒能成功,好不容易將煙頭點著之後,打火機微顫的火焰顯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這裏不是沒有人會經過的角落,隨時都有可能被人看到,換做平時,他絕不會做出這種危險的事,讓自己成爲那些人的話題,讓幾乎沒有任何缺點的一中優等生變成沾惹了壞習慣的學生。但今天他仿佛是忘了,這些他從小養成的改不掉的習慣,他都忘了。
  他看著她離開的背影。
  就和那天她轉身上樓的時候,他所看見的一模一樣,如果那天她尚且有一絲猶疑,中途步伐有過停頓,今天就只剩下了決絕。那樣的乾脆果斷如同是在告訴他,這輩子,不會再有第三次。
  這樣也好。
  他理智的想,他早就應該離她遠一點,她說不希望她被龔玄毀掉,他難以抑制這樣的擔憂,因爲他曾經險些毀了她一次。他總是忍不住後怕,如果她就此放棄自己,而他也沒能及時發現她究竟在經歷什麼樣的痛苦,沒能給她提供幫助,她又會變得如何?
  那樣的聞櫻,他不願意再一次看見。
  他們就這樣分別也好。他會按照做好的計劃一步一步分毫不差地走下去,她也會有她自己的人生,他們不必産生交集也能過的很好,或許,會過的更好。
  單堯偏頭望著,將煙送進口中,要吸的時候才發現他的手,從剛剛起就一直不自覺的顫抖著,他花了好一番力氣將它送入口中,猛地吸了一口,已經將抽煙技巧刻入了骨子裏,熟練的不能再熟練的人,被輕飄飄的煙霧狠狠地嗆到了!
  他猛烈地咳嗽起來。
  這樣劇烈的嗆咳甚至逼出了他的眼淚,他在一片模糊的光綫理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身影,剎那間,他的理智就像被克制不住的情緒擠到了最逼仄的角落裏,他倏爾丟下燃了一半的細長煙梗,大步上前去追她,抓住她的肩膀。
  “去他媽的。”他說。
  她猝不及防被他扳過了身,聽見那句幾乎讓人不敢相信是從他口中吐出的髒話,她看著他的目光還有些發懵,“……什麼?”
  “去他媽的。”單堯格外清晰地飈了一句髒話,雙手板正了她,與她直面相視,“我不接受,你剛剛說的每一個字我都不接受。你不是想要答案?好,現在我就回答你。”
  “現在?!”
  聞櫻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四周。他們本來在一個偏僻的角落裏交談,但剛剛她已經走到了主樓前面的位置,陸陸續續的有學生從教學樓裏走出來。她是提前從食堂定了炒菜要送,單堯爲了堵她出來的也比午飯時間要早,然而現在時間恰好走到飯點,學生們三三兩兩的湊在一起交談,隨處可見。
  “沒錯。”他就像全憑著一股衝動沖到她面前,然而又自然有另一個他,冷靜地看著這一切,條理分明地將她曾經問過的問題盡數找出,“我曾經疏遠你是爲了家庭的因素,你問我還會不會受它的影響,屈從於現實。不會,我查過這方面的資料,已經找到了相對可行的辦法,只要能解決,它就不在是問題。”
  “你還問我,高三是人生最重要的階段,我願不願意讓這段關係在學校曝光——”
  她不自覺地接了上去,“你能承受這份壓力嗎?”
  “這樣的壓力算個屁。”他眼裏竟有一絲輕佻的蔑視,仿佛那不爲人知的自傲一直藏在優等生恭謙的面具背後,直到此刻終於露出了端倪,“就算我沒考好又如何?高考不是我的人生轉折,哪怕在這裏跌了個跟頭,我的人生也不會就此變得黑暗。考試是給那些按部就班的人創造的,我有能力,做什麼不可以?”他越回答越暢快,曾經的那些猶豫、躊躇、掙紮都被甩到了身後。
  她問出了第三個問題,“那——你能忍受那些人對你的指指點點嗎?”
  越是盡力表現完美的人,越不能接受別人對他過分的議論,他們爲自己刷上光鮮亮麗的頭面,就絕不允許別人在上面留下一點汙漬。
  然而單堯聽了卻是一笑,這是聞櫻幾乎從來沒有見過的笑,仿佛他完全放鬆了自己,只有在抽煙的時候才會有片刻露出這樣的表情。她還在等他的回答,卻就在下一秒,她忽然被他伸長的手臂一攬,撲入了他的懷中。
  旋即有溫熱的氣息靠近,她的嘴唇上被他輕輕地啄了一下。
  周圍霎時響起無數的抽氣聲!
  樓下的動靜驚動了樓上的人,一整幢的教學樓裏,每一層都有人不斷地將腦袋伸出欄桿外向下看,幷爲看見的場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呼朋引伴叫人來圍觀。一排排的圍觀者讓場面變得尤爲壯觀。
  “哇哦!”
  樓上傳來大聲喝彩,還有男生助威連連吹起了口哨。


第148章 妹妹戀人(十七)
  聞櫻躲在單堯的懷裏, 擡眼最先看見的是他的下顎輪廓,好看的弧度形成陰影打在她頭頂, 和他的懷抱一起給人以安心的感覺, 熱度源源不斷地自他身上傳來,她吸了一下鼻子, 冷不丁地說:“有煙味。”
  他故意低頭狠狠親了她一口, 見她皺著鼻子的模樣,嘴角流露出笑意,“走嗎?”他問。
  “跑吧。”她提議, 她不敢往旁邊看,但想也知道周圍圍了多少人, 公然挑戰學校的權威, 要是被老師當場抓住, 一個處分是少不了的了。
  “好。”
  高三那一層的樓道裏也是亂哄哄的,陸嘉湄被好友從教室裏拖出來看熱鬧,當她的視綫觸及樓下擁抱親吻的人時, 神色驀然一僵。她一眼就能看出樓下的兩人是誰。
  好友還拽著她討論,“膽子夠大的, 不怕被老師抓到嗎?你說這是誰啊?”
  不等陸嘉湄回答, 身邊就已經有同班的男生認出來了。
  “臥槽,我沒看錯吧, 這不是單堯嗎?!”
  他去推成鄴,“大鄴你快看,是不是你家阿堯?”
  成鄴的小臂擱在護欄上, 聞言自上而下瞟了一眼,“是嗎,我看著怎麼不太像?”他自上次因泄密險些與好友分裂起,就一直感覺到兩人之間的隔閡,雖然單堯原諒了他,但反而讓他心生愧疚。他反復回想自己做的事,終於意識到自己確實無意間插手了好友的感情生活,他覺得自己很可能是潛意識認爲好友情商不高,才忍不住居高臨下對他的感情指手畫腳,暴露出了自己高人一等的姿態。
  驀然發覺自己“壞”的一面讓他灰心喪氣,和好友相處時變得小心而謹慎。
  他當然早就認出了樓下的人是誰,但他不能肯定單堯是否想讓事情曝光,這無疑會給他的校園生活帶來波瀾,於是他否認道:“是你看錯了吧。”
  他沒有意識到,離他一個手臂距離遠的陸嘉湄,望著兩人的神色異常複雜。
  擁抱親吻的“小情侶”很快就牽手跑走了,老師聽了舉報姍姍來遲沒有抓住人,只得打道回府。當然不是沒有人看見他們的臉,兩個人知名度都頗高,縱然成鄴有心掩護,聞櫻和單堯的名字還是在兩人之間傳了開來。
  這一天恰好是周五,大家都一心期盼回家,但下午的課上聞櫻還是明顯感覺到了不同,環繞在她身邊的視綫增多,前桌的女生轉過頭來問教學樓下和學長kiss的那個人是不是她,她旁邊的人誇張地大笑:“我聽說男生是單學長啊,他們倆不是兄妹嗎,那個女生怎麼可能是她!”
  托陸嘉湄的福,學校裏沒有人不知道他們的兄妹關係。
  她背靠椅子腳抵著地面,一手轉著手中的筆,如同又一次竪起了身上的刺,拽裏拽氣地反問,“怎麼不可能?”
  大笑的男生就想被人掐住了脖子,驟然變成了啞巴。
  氣氛一度跌到冰點。
  這樣的氣氛直到上課鈴聲打響才打破,但還是有各種複雜難辨的視綫投註到她身上,她甚至聽見自己背後有人在細碎的私語,偶爾敏感地註意到內容裏夾雜著她的名字。
  等到放學以後,單堯到她班級門口來接人,班級上的同學恨不得眼睛都不眨地盯著他們看,她拉著單堯一溜煙兒跑了。
  單堯遇到的情況和她一樣,但他經過了長時間的猶豫和掙紮,下定決心的那一刻看似倉促,仿佛是受了她的刺激,卻更像是壓迫到了極點之後水到渠成的爆發。他曾無數次在腦海中揣測過自己會遇到的阻力,幷爲之憂心,然而真正到了這一刻,他反而能安然處之。
  他一貫是用難以親近的形象示人,擔任班長職務建立起的威信也讓人躊躇不前,再加上成鄴在旁邊替他擋人,比他想像中的情形要好的多,至少耳邊非常清淨,沒有人敢在他附近嚼舌根。
  不過正因爲他考慮過會面臨的各種可能,所以輕易就從聞櫻的反應中,判斷出她的處境很可能不如自己。即便是成年人都沒辦法在漫天的流言當中保持本心不動,負面能量對一個人的打擊難以測量,僅憑言語就有可能殺人。
  但他沒有和她說什麼。
  對於比他小兩歲的女孩子來說,他不知道對方會不會在這樣的衝擊中感到後悔,如果希望他回心轉意是她一直以來的執著,答應和他在一起是她的衝動,很可能她自認爲,不過是沒有得償所願而已。他不確定能不能以這個年齡階段大部分女孩子的標準去揣摩她的心意,畢竟她向來是不同的。
  他只是擔心,如果她後悔了……
  單堯感到眼睛一陣酸痛,他捏了捏鼻梁骨稍作休息,小書房的門卻“吱呀”一聲被人推了進來。
  天氣轉涼,她穿了一身小熊睡衣站在門口,探頭朝裏望,不確定能不能進來。
  因爲單堯高三,所以家裏專門開了一間朝陽的房給他作書房,房間的書架上放滿了他的復習資料。他朝她招招手,她才跑進來坐到他旁邊的椅子上。
  “有話想和我說?”他主動問。
  “嗯。”她有點不安,“我擔心……”
  她半天沒說出擔心什麼事來,單堯卻一望即知。
  “現在知道擔心了?”
  他斜側著身,眼睛看向她,只能看見她笑嘻嘻的模樣,冒著傻氣。
  他右手手上還拿著筆,手臂擱在桌面,她親昵地抱住了他的胳膊,從他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見她頭頂戴的蝴蝶結發箍,小女生愛美戴的東西。她趴在他手臂上嘀咕班級裏的同學都說了什麼話,像一隻粘人撒嬌的貓兒。
  但和初中的時候還是不一樣,她身體起伏的曲綫日益明顯,實在很難讓人忽視……
  單堯又一次頭疼地去捏鼻梁骨,卻捨不得將她的手摘下來。他突然想不起來自己當時爲什麼非要推開她了,或許人只有在邁出那一步的時候,才知道原來事情幷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複雜。
  “去把習題拿過來。”
  “?”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不是要期末考試了嗎,還不復習?”
  沒想到自己的一通抱怨只換來這樣的下場,聞櫻脾氣一上來,猛地拍了下桌子,“單堯!”
  “別擔心了。”他揉了把她炸毛的腦袋,“你當誰都和你一樣,只顧悶頭往前闖?乖,把本子拿來一起做題,只要你的成績維持在這個水平,就算是老師也拿你沒辦法。”
  他在做出決定之前,就已經想好了要怎麼處理。但是饒是他也沒想到,計劃出現變故比他預想的要早的多。
  單父和聞母開門進來的時候,他背上正背著聞櫻往廚房走。
  是聞櫻下樓梯的時候一時興起,撲到他背上一定要他背著走,他才無奈背著人去拿她要的汽水。兩人談過戀愛,沒有所謂的磨合期和過渡期的問題,重新在一起之後反而愈加甜蜜。她在他耳邊感慨,“我以前很喜歡趴在爸爸背上,好像他的背永遠那麼寬闊讓人安心,可惜長大以後就不能讓他背了。”
  “那我呢?”
  她攀住他肩膀的手抱緊,另一隻手在肩頭輕拍了一下,“以後就靠你了。”
  單堯忍不住笑了。
  很奇怪,他向上掂了掂她,竟無形之中多了一種使命感。
  外面門一開,風驟然吹進來,父母的目光和冷風一起冰冷的飄進來。
  在聞母的角度來看,自己的女兒趴在繼子背上,沒有任何疏離的模樣,她湊在他耳邊說話,離的太近,就像是親到了一起。看見他們之後,兩人表情裏都有一點尷尬,聞櫻乖乖地從他背上滑了下來,輕咳了聲。
  “你們這是?”單父先出聲問道。
  單堯的反應極快,冷靜地和父親解釋道:“和她玩遊戲輸了,輸的人要背另一個人,所以我……”
  然而不等他話說完,旁邊傳來“啪”地一記脆響!
  是聞母猝不及防上來打了聞櫻一巴掌!
  “囡囡!”單堯想也不想將人攬進懷裏,仔細查看她的傷勢,聞櫻捂著臉,目光像是呆滯了,那不敢相信的模樣讓他心裏一抽,看向聞母的眼神異常冷峻,“我一向敬您是長輩,但不分青紅皂白就打人,是不是太過分了。”
  聞母也是一副氣瘋了的模樣,如果一開始還有猶豫,單堯的那聲“囡囡”和他密不透風的維護就像是催化劑,激發了她的怒氣。
  “不分青紅皂白?”她點開手機,將它甩在他們面前。
  手機裏正在播放著一段視頻,正是他們在主樓親吻的視頻,看視頻角度,是從高空往下俯拍。
  這個時候的網絡信息幷沒有發達到後世的地步,視頻信息想要傳遞出去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的發酵,也未必能獲取多方關註。能在,單堯直覺是有人故意將它發給了聞母。
  聞母冷眼看著聞櫻,“看你做的好事!讀書沒個讀書樣,我剛和人結婚一年,你就跟人家家裏的兒子攪在一起,你就不怕被人說三道四?我就知道你那個爸爸不靠譜,也不知道他都教了你什麼東西!”
  “您確定要在囡囡面前詆毀她的父親?”單堯問。
  聞母直皺眉,“什麼叫詆毀,現在她跟我住在一起,她做出這樣的事,她爸爸是不擔心了,走出去別人都要駡我這個當媽的沒管教好她。你比她年長兩歲,應該比她懂事,怎麼不知道勸著她一點,跟她一起瞎胡鬧?”
  她沒有明著駡單堯,但心裏也免不了責怪,這讓旁邊的單父聽的皺了皺眉。他出來攔了攔,“事情還沒說清楚,不至於……”
  單堯輕笑了一聲,打斷了他父親的話,“論起管教,您這個當媽的都沒管教過囡囡,我一個人家家裏的兒子,有什麼資格插手?”
  聞母從來沒被繼子這樣無禮的對待過,不由一口氣滯在胸口,“你——”
  “恕我直言——”單堯打斷了她。他輕拍著聞櫻的背安撫,對上聞母時的姿態卻相當強硬,“如果比起親生女兒的感受,您更加在乎別人的目光,那您本身就不是一個稱職的母親。”
  聞櫻輕拽了一下單堯,“我沒事……”但她眼底的黯然卻少不了。
  “單堯!”
  他父親的表情嚴肅,“怎麼跟你聞阿姨說話的?”
  單堯反手包裹住她的手,他的態度微微緩和,“如果我剛剛有說錯的地方,還請聞阿姨諒解。”
  聞母脾氣硬,這會兒還在氣頭上,聞言冷哼了一聲。
  “如果您自認盡過教養囡囡的義務,那有件事您想必非常瞭解。”單堯倏爾丟下了炸彈,“我和她是從初中起開始談戀愛,在您和我爸結婚之前。”
  爆炸開的信息讓眼前的父母都驚怔住了。
  “什麼?!”
  “所以您這一巴掌打的毫無道理,我說您不分青紅皂白,幷沒有說錯。”他氣到極致,反而異常冷靜,“如果在我們這樣的外人面前您尚且如此,難以想像過去十幾年您對囡囡的教育究竟起到了什麼正面的作用,以後再有相類似的事情,我更希望您能先反省一下自身,或許會找到問題的所在。”
  “單堯!”聞櫻發現他越說情緒越重,及時拉住了他,“算了,別和她鬥氣。”她最後看聞母一眼,咬了咬嘴唇說,“我都習慣了。”
  聞母不知爲何,聽了驀然生出複雜的感受來,就好像他們兩人才是一家人,她這個親生母親,反而和她沒有任何關係。
  學校和家裏雙重曝光,四面八方的壓力像泄洪一樣洶湧而來。學校裏流言四起甚至傳到了校外,就是龔玄都有聽說,給聞櫻發了信息安慰。老師分別找到他們談話,正如單堯所說,兩人成績都不錯,單堯不必說,聞櫻在這段時間也像一匹黑馬闖出來,老師都惜才,不敢對他們下重手。聞櫻聽了單堯的話和他們打馬虎眼,表面連連應是,但該怎麼做還是怎麼做,兩人沒少了接觸,老師再問起來就說是兄妹之間的必然聯繫。
  老師深覺這事棘手,曾找過單父和聞母談話,只可惜兩人公司事務繁忙,電話都是秘書接的,傳到兩人耳朵裏的時候,因爲先前已經有過一番爭論,而子女的情況比他們想像中更複雜,就連他們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才好,只能暫行擱置。
  父母都不管,老師也只能不了了之。復習階段的各科小考一考,兩人名次不降反升,老師便學會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到後來,兩人曾經是戀人的消息也通過各路小道消息傳播了出來,從戀人到兄妹,狗血又刺激的劇情,愛而不得的愛情故事打動了大家。同學們的目光變得友善了很多,甚至有言情小說中毒的女生紛紛跑來鼓勵他們追求真愛,不要因爲世俗倫理道德的枷鎖而放棄。
  她們兩眼放光的樣子讓聞櫻一頭霧水地解釋:“我們沒血緣關係……”
  然而她話還沒說完,女生們已經興奮地跑走了。
  單堯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忍住了笑。
  “你幹的?”聞櫻指的是消息的傳播。
  知道他們兩個人初中在一起的人不多,別人才不會閑著沒事替他們開道。
  他沒有回答,算是默認了。
  他其實幷不喜歡別人施以同情的目光,但他知道對於眼前的女孩子來說,善意遠比惡意要好的多。學校是學生避不開的場所,如果周圍對她懷揣著不理解和古怪的惡意,那會留下難以愈合的心理創傷,很有可能逼的她再一次走向極端。而現在,哪怕周圍人帶來的是同情和過渡的熱情,她也只會覺得彆扭,不會再有負面情緒的滋生。
  等這個話題的熱度過去,等他從這所學校畢業,她至少可以平穩的過完剩下的兩年。
  在家庭方面,單堯用的是和學校裏一樣的招數,表明自己已經想通了,他和聞櫻都只是一時鬼迷心竅,很快就會調整自己的位置,對她也只是對妹妹的照顧。只不過單父看的更明白,單堯和他在書房談完話,人一走他就靜靜地點了根煙靜思。
  單堯像他,如果是他不可能就這樣放棄。
  但他也無意於將這件事捅破。要知道單堯在異變突生的時刻,還能反將長輩一軍,讓一向堅定走在自己人生道路上的聞母都恍惚了好幾日,他就覺得有趣,又不免有些欣賞和自豪。人生發生這樣的事,未必不是對他的考驗,自己在一旁看著就好,不到關鍵時刻不必幫他。
  那邊單堯不知道自己父親的想法,悄悄來到了聞櫻的房間。他不覺得能糊弄住自己的父親,不過兩人至少在表面上達成了一致,他還認真的向聞母道了歉,爲那天自己的態度,畢竟她還是櫻櫻的母親。
  反倒是聞母用從未認識過他一般的目光看著他,倒也沒多爲難。
  女人要在外打拼事業非常難,時間一久,她就形成了說一不二的毛病,讓人不敢小覷她,她一直做的很好,在商業場上遊刃有餘。而那天的談話,是她第一次意識到,在親生女兒16歲的時候,她或許仍舊是一個新手母親。
  16歲的聞櫻在房間裏寫作業,夜間冷,她裹了一條小毯子,發覺單堯走進來,她掀開毯子,將他一起裹進來。她做賊似的悄悄地問,“他們怎麼說?”
  “沒事了。”他說,“以後在他們面前小心一點就是了。”
  “那以後呢?”她小聲地問。
  他和她一起彎著腰,縮在灑下一片暖光的臺燈前,悄聲說話:“我托人問過律師,我們這樣的情況雖然複雜,但不是沒有解決的辦法。只要我在有經濟能力以後出來單獨立戶,和你們就算是兩家人了,擬制血親的關係不存在,我們就能結婚。”
  “……你爸不打死你。”
  他笑笑不答話,將自己聽到找來的資料細節一一說給她聽,她負責提出疑問和記錄,兩人突然開始謀劃起了未來。
  毯子不夠長,不是左邊短了就是右邊往回抽,她抽來拽去都沒有用,單堯乾脆和毯子一起將她裹到懷裏,她就坐在他懷裏,在紙上認真地塗塗畫畫。
  單堯驀然生出一種滿足感,他收了手臂將人抱緊,去看她紙上的計劃,低聲和她議論起來。


第149章 兩隻吸血鬼沒血喝(一)
  聞櫻回到空間, 不忘探知龔玄的近況,他和以前的關係漸漸斷了來往, 開始用功讀書。他父親雖然自己不爭氣, 卻盼著他能有出息,見他下定了決心當即喜出望外, 給他請了家教補課。龔玄當真買了醫學書當課外讀物來看, 似乎很感興趣。
  聞櫻記得,原軌跡中因爲有陸嘉湄的補習,龔玄的成績也有所進步, 但彼時他已經高三了,基礎不紮實, 高考成績只能勉強夠得上三本綫, 且對人生幷沒有一個具體的計劃和目標。這一次他從高一開始, 無疑有了更加充裕的時間讓自己變得更好,在高三的轉折點能夠擁有更多的選項。
  至於陸嘉湄,是她將視頻傳給了單父聞母, 事後單堯找她進行了一番談話。她得知單堯一早就知道了真相後,表面上雖表現的幷不在意, 但學習狀態日益下滑。她在第一次模擬考試中失利, 成績大幅度下滑。
  看到這裏,聞櫻就沒有再繼續看下去。
  這一次, 單堯沒有因失戀而分心,反而是陸嘉湄得而復失,將自己的註意力都集中在他們身上, 忽略了其他的事。她未必有多喜歡單堯,只是執著於自己的目的沒能達到,如果這樣的狀態她不做出調整和改變,那麼高考很難說會不會和一模有相同的結果,但只要她及時放下這份執著,就不會因爲專註於復仇而毀了自己的人生。
  Z942121第一時間提取了她體內的信仰之力,在測算後說:“這次投入和消耗的情緒比前幾次多。”
  “嗯。”聞櫻感覺到整個身體因此而放鬆了下來,笑道,“可能是和扮演的角色有關,小女生的感情世界太豐沛,我慢慢就被同化了。很有收穫。”
  能任意入戲出戲的演員固然很出色,但有時候只是投入的還不夠多而已,她很享受完全成爲角色的那一刻。
  “對了,奧利呢?”她還記得上一次抽到了什麼營養液,21說是可以用來給奧利長身體,她就將他留在空間裏了。
  她話音剛落,忽而察覺到頭頂有一片陰影罩過來,至少有2米高的男人,穿著不知道從哪裏來的不倫不類的衣服,上面是運動衫,下面是西裝褲,脖子裏還套了個領帶,光著腳。然而腳是人的形態,沒有了熊貓的影子,只有他眼底那一片陰沈沈的青黑,仿佛沒睡好似的,與從前一模一樣。
  他一看見聞櫻就壓了下去,像是要和以前一樣鑽進她的懷裏。
  “等等,奧利?”
  被壓垮的恐懼立刻包圍了聞櫻,她叫住了他,在兩人當中做了個阻攔的手勢,“……真的是奧利?長得也太大了吧。”她向21控訴。
  Z942121用平淡無奇地語氣道:“他來自於一個獸人世界,在那裏,最矮的獸人也能高達一米八,兩米是常態,他還是食鐵獸一族的首領,不可能低於平均身高,以後可能還會往上長,你習慣就好。”
  “……還會長?”聞櫻看向奧利。
  他看上去還是一副懶散的模樣,像是完全沒有把他們倆的對話聽進去,見她看來,才彎腰低頭在她臉頰邊蹭了一下。
  這個熟悉的動作讓她笑了起來,仔細端詳他,“這身衣服也太醜了,誰給他搭的?”她伸手去勾他脖子上的領帶。
  Z942121的眼神飄忽了一下,“……他自己。”實際上是他隨意變了兩身截然不同的衣服,給對方做選擇,誰知道原始獸人社會出來的人毫無審美可言。
  這還是他少數幾次微妙的變臉,聞櫻捕捉到了,嘻嘻地笑起來,把21心裏笑的直發毛——如果他有心的話。
  聞櫻心念一動,給他搭了雙運動鞋,又將他的褲子變成了配套的運動褲,白底黑邊,胸前惡趣味地寫著“super panda”,然後她踮著腳,在他彎下的脖頸上作文章。
  Z942121還以爲她要將領帶解了,沒想到轉個眼,眼前的女人品味更加糟糕的用領帶在他脖子上打了個蝴蝶結。
  Z942121:“……”
  她左看右看,滿意地點點頭,在他七仰八叉亂竪頭髮上揉了一把,像摸毛茸茸的公仔。
  “我的獎品。”
  奧利對脖子上掛著一個滑稽的禮物蝴蝶結,沒有任何的不滿,陪她坐在沙發上稍事休息,悠然地啃著竹子。
  其實他是雜食動物,偏愛肉食,就算吃掉一個她都沒問題——最開始也不是沒有過這樣的念頭,但他逐漸習慣了她餵過來的竹子。
  這個空間裏除了他和她就是一道沒有體溫和情感的程序,無論穿梭到什麼世界,唯一熟悉的就只有她的氣息,這讓他越來越喜歡待在她身邊。
  在安然度過了兩個和平世界之後,聞櫻從先前放棄的選項中,抽取了吸血鬼的世界。
  這個世界相對危險,但比起全民武力的社會,吸血鬼的存在也只是少數。那是一個現代社會,吸血鬼們爲了隱蔽自身,不被吸血鬼獵人殺死,已經漸漸融入了人類社會。他們有完美的容貌,超高的騙術,在人類社會中非常吃香。
  故事就發生在一幢古堡之中,古堡的主人在戰爭中救了Y國王室,受封公爵,在意外死亡後將爵位傳給了下一代。而他們的繼承人是兩個容貌幾乎一致的雙胞胎,公爵的位置由早一步出生的奧斯維德繼承,弟弟奧斯蒙卻仍然居住在古堡之中。
  這是一對吸血鬼兄弟。
  墮落神使的身份則是人類,一位被吸血鬼抓去當做食物的法國姑娘,這次的墮落神使帶有記憶,即是說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任務和目標,無疑給危險的環境又增加了一點難度。
  聞櫻再一次睜開眼睛,就出現在了古堡的某一間房間裏。
  這裏陳列的物品簡陋,暗綠色的窗簾絨布沈沈地掛著,上面還沾了灰,只露出一綫能夠透過陽光的縫隙。房間裏有梳妝檯,只是仿佛無人問津,鏡子灰濛濛的,就連房間裏的另一張床上都沒有人安睡過的痕跡。
  她費力地想要坐起來,卻在一瞬間渾身無力倒了回去。
  這就是爲什麼沒有人在旁邊看著防止她逃走的原因,這具身體同樣是被當做食物抓來的人之一,但幷沒有人來看管她,除了她的房間位處於古堡在高塔之上之外,她的身體情況實在太差了。
  聞櫻只覺身體陣陣發冷,在有陽光的天氣裏,她就像是來到了數九寒冬,腦部缺氧的狀態讓她眼冒金星,就連思考都變得吃力了起來。
  但這麼糟糕的境況讓她沒有料到。如果沒有推測錯誤,在這個時間點上,墮落神使艾莉西亞的情況會比她好很多,對方已經引起了目標人物的註意,於是在選取食物的時候,他們會繞過艾莉西亞,只從原主身上獲取血液,這加快了原主的死亡速度,如果她不來,很有可能今天就是她活在世上的最後一天。
  當然就算她來了暫時也沒好到哪裏去,她必須要想一個辦法,不但要阻止他們吸取血液,還要攝入更多的食物,恢復體力。
  古堡裏寂然無聲。現代吸血鬼有少數能在陽光下停留很短的一段時間,但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他們仍然習慣於夜間活動。
  等到夜幕降臨,才逐漸有了人聲。
  聞櫻所在的房間的門被人推開,她費力地支開眼皮,才能模糊地看見兩個人的人影,而後穿著女傭服的人走到她的床頭,她手裏拿著取血用的器具,利落而熟練地割開了她的手腕,讓血流入了器皿中。
  這樣的行爲無異於雪上加霜,聞櫻只覺得溫度不斷地流失,再過一分鐘,很有可能全身僵硬變成一動不能動的屍體。
  “不……”
  她微弱地低喃。但心裏卻知道,還沒到時候,還要再等一等。
  大概是知道她處於瀕死狀態,女傭在另一個人的調控下只取了少量,隨即將血液送往餐廳。即便是吸血,對於吸血鬼兄弟來說,也很少用他們高貴的血牙去碰觸人類骯髒的皮膚,所以多數時間都是用工具取血。
  門又一次被關上,但這一回沒過多久,走廊裏就響起了匆忙的腳步聲。
  “怎麼回事,今天的血格外難喝。”
  “即便如此,大人也不應該將剩餘的血倒光,您需要改正自己浪費食物的行爲,尤其是對寶貴的血液來說。”
  “好了溫斯頓。”慵懶而邪氣的聲音響起,表達出了對嘮叨的管家不耐煩的情緒,“你能先告訴我,我的早餐難以下咽的原因,再來評判我的行爲嗎?”
  管家畢恭畢敬地回答:“是否是血液長久離開身體的緣故呢?即刻飲用也許有效。”
  “嘖……”
  “或許,您願意換一種血液進行品嘗,我去請艾莉西亞小姐。”
  “麻煩。”他想也不想地拒絕,“她太吵了,取一點血就鬧個天翻地覆,調教好了再說吧。”
  溫斯頓的目光閃了閃,他從沒有聽說過,食物也是需要調教的。
  既然不準備享用另一份美食,那就只有一個選擇了。
  門被打開,古堡主人的微笑出現在聞櫻模糊的視綫中,但即便離的這麼遠,她都能感受到他情緒裏的躁鬱,大概是沒吃飽肚子,讓他非常地不高興。
  直到他走近聞櫻床前,她才終於能看清他的模樣。
  金褐色的頭髮,絕無僅有的英俊臉龐,只稍顯蒼白,和傳統印象中吸血鬼森然的氣質不同,他令人沈醉的灰藍色的眼睛裏躍動著古怪的光芒,笑容在唇畔一閃而逝。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還沒長成的緣故,少了吸血鬼腐朽而古老的氣息。大概就像奧利那個種族一樣有著幼年期、成長期的分類,縱然他已經至少有一百歲的年紀了。
  只是不知道這是哪一個?
  奧斯蒙,還是奧斯維德?他們幾乎沒有不一樣的地方,包括性格,讓人難以分辨。
  人類血液的甜香讓他舔了舔嘴唇。
  “這樣髒兮兮的我可沒法吃。”他的笑容令人頭暈目眩,口中卻是抱怨。
  管家給他遞了一方濕手帕,他親自替她擦拭濺了血的手腕。慢條斯理的動作顯得很溫柔,但聞櫻仍能看見對方眼裏一劃而過的厭惡,之所以親自動手,似乎只是遵循個人用餐禮儀而已。
  尖牙刺入了她的皮膚,這是有別於針的感受,血液流動,刺痛中帶著稍許酥麻的感覺從傷口處蔓延開來。
  但就在下一秒,他猛然抽離了血牙。


第150章 兩隻吸血鬼沒血喝(二)
  “難喝。”
  奧斯維德一副快吐出來的模樣, 難以置信地盯住了聞櫻,“你做了什麼?”
  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對於不管吃什麼東西都味同爵蠟的吸血鬼來說, 這未嘗不是一次新鮮的體驗,他甚至無法判斷這個滋味是否叫做苦。用杯子喝到的血尚且只有澀意, 這次卻是滾燙的苦味像藥一般在他口中糾纏。
  他忍住了幹嘔的衝動。
  床上躺著的姑娘非常美麗, 她的容貌有著東方色彩的神秘和甜美,臉如皎月,唇如菱角, 綢緞一樣的烏髮在枕上流瀉,然而蒼白的臉頰沒有一絲血色, 減了七分昳麗, 像是沒有上色的木偶娃娃。
  此刻, 她動了動嘴唇,淡色的唇上泛著烏紫,聲音輕若蚊蠅。
  奧斯維德沒聽清, 溫斯頓筆挺修長的身形微微傾斜,“我想, 櫻小姐說的是‘我餓了’。”
  奧斯維德:“……”
  餓的到底是誰?!
  聞櫻擔心觸怒對方, 沒有再開口。
  血液變化的原因正是她所爲。
  那是她從晉江長河裏抽到的一件食材轉換器,針對於食物, 能讓大廚在烹飪美食的時候,將自己的心情註入其中,真正做到了催淚勵誌影視劇中的臺詞“你快樂的時候, 做出來的東西也會讓人覺得快樂”。Z942121提醒過她,這件道具對於特殊人群同樣有效果。
  它非常有趣,聞櫻只不過是聯想到了自己的處境,她對於吸血鬼來說同樣是一種食材,因此嘗試將身體裏的憂鬱轉化到血液裏。沒想到真的成功了,她的血液大概變得比苦瓜汁還要難喝吧。
  現在,至少這一隻暫時不會對她再産生任何的“非分之想”。
  “這種劣質的血液我再也不想喝了,比血袋還不如。”奧斯維德果然陰沈沈地說,“告訴威廉,這樣的劣等品他居然也好意思拿來‘賄賂’我,休想我贊同他的主張!”
  “好的,大人。”溫斯頓道,“我想,也許適當的進食能對改善她的血液品質有所幫助?畢竟在這之前,您曾經感嘆過‘她溫暖而芬芳的血液比冷冰冰的血袋要可口多了’,或許如櫻小姐所說,只是因爲她餓了,血液的品質才會出現變化。”
  “閉嘴!”奧斯維德惱怒道,“在我沒有允許的情況下,你就不能保持多一秒鐘的適可而止嗎?”
  溫斯頓欠了欠身,“當然。”
  奧斯維德在餓著肚子的情況下臉色不佳,但最終還是采納了奧斯維德的提議,走之前撂下一句,“餵飽她。”他常年飲用的血液都是醫院提供的血袋,根據人群身體健康狀況的不同,質量有好有壞,但那些依靠低溫技術保存的血液,都不如剛從人體內抽出的新鮮美味。
  所以他沒有立刻放棄他和奧斯蒙的“人體血袋”。
  “那麼,櫻小姐有什麼想吃的呢?”溫斯頓溫和有禮地問。
  “……所有。”頭暈目眩的感受讓她一時想不到任何具體的美食,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炒蝙蝠肉。
  但這樣的話她可不敢說。
  “所有嗎?人類真是不可思議。”
  溫斯頓感嘆道,畢竟對吸血鬼來說,唯一能入口的只有血液。在跟隨奧斯維德離去之前,他別有意味地看了她一眼。
  死亡危機暫時解除。
  Y國的食物從外觀到味道都不如聞櫻在以前的世界吃到的各種美食,但也不是沒有好吃的,對於饑餓的人來說,外表乾淨,鹹甜度適中,且還帶有熱量的東西就已經是無上的美食了。聞櫻在胃部虛弱,無法完全消化的情況下,只能痛苦地克制了自己的食欲,慢慢地用餐。
  原主在這裏也不是沒有過進食,只不過次數很少,古堡裏的人晝夜顛倒,夜間時間短於白天,只需要一餐到兩餐足矣。原主入不敷出,自然會變得越來越虛弱。
  艾莉西亞在聞櫻望向窗外的時候出現。從高塔上往下看,能看見庭院裏芳草地上的一汪泉水,泉水的中央倒映著古堡的麗影,漂浮的銀蓮花像熙攘的雲拱著水中的古堡。去掉古堡陰森的主人不談,歷經時光的古堡宛如一位睿智迷人的老紳士,使人沈迷於他的魅力之中。
  艾莉西亞打斷了她的思緒。
  “櫻!”她小跑進房間,“我聽說你快餓死了?”
  單純的法國姑娘眼睛一眨一眨,直率地表達著自己的感情,流露出濃濃的擔憂。
  如果聞櫻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的話,或許會相信她的擔憂是真的。大部分的墮落神使對任務世界都沒有認同感,看待任務世界的一切變化都如同局外人,高高在上。即便是自己也不能否認,偶爾她也會出戲。
  艾莉西亞究竟是哪一類的神使,還有待觀察。
  她懊悔道,“對不起,我們一起被關在這裏,應該患難與共,但我沒能及時註意到你的情況。”
  “真的沒註意到嗎?”聞櫻反問。
  “實在是對不起……他們實在是太可惡了!吸你的血還不給吃的,就像資本家!噢怪不得資本家一直被比喻成吸血鬼呢。”
  艾莉西亞將註意力轉到了別處,開始抱怨起吸血鬼兄弟。她有些小憂慮地說:“我叫你和我一起反抗的,你爲什麼不照我說的做呢?你看,他們就不敢吸我的血。”
  聞櫻冷淡地回答:“艾莉西亞,我不是你。”
  原主的性格與其說是怯懦不敢反抗,更準確地說應該是欺軟怕硬,在留學的Y國學校裏憑藉美麗的東方娃娃的形象有一群裙下之臣,不是沒有耍過人,但面對危險的吸血鬼兄弟,她就立即縮了回去,就像品德惡劣的女配角,在這個故事中襯托出了艾莉西亞的光芒。
  不過,哪怕沒有艾莉西亞在旁邊,原主的品行也著實算不上好,沒給兄弟倆留下什麼好印象,而她當然也不能做出和人物太過違背的行爲。
  艾莉西亞眼中劃過一絲得意,很快消失不見,面上可惜地道:“說的也是,但沒關係,櫻,我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優點,你也一定能找到屬於你的。現在——走,我帶你去吃東西,如果你不敢,我就在你後面推你一把,讓他們不敢小看你!”
  “其實管家已經給我送了吃的……”
  “噢,那些怎麼能算是食物呢,簡直是豬食!”艾莉西亞忿忿不平地說道。
  然而這樣的措辭無形之中讓人感到不適。如果聞櫻吃的是豬食,那聞櫻本人又是什麼?這對已經爲擁有食物而慶幸的人來說,是一種陡然使人拉開了二者差距的表述。因爲她能輕而易舉地吃到她所謂的“人食”。
  好在這幾天聞櫻的血沒有被取用,又能吃到足夠的食物,這使她漸漸地緩和了過來,有力氣能夠走動了,否則艾莉西亞拉住她就跑的動作,更大的可能是讓她跌倒在地。
  她以爲艾莉西亞是要把她帶到廚房裏。
  在這個時間節點上,對方已經取得了一些權利,能夠在古堡不重要的對方走動,就連她的房間也在她的強烈要求下,移到了陽光能照到的那一側,所以囚禁聞櫻的房間裏雖然有兩張床,但另一張已經落了灰。
  然而沒想到的是,大膽的艾莉西亞將她帶到了兄弟倆用餐的餐廳。餐廳裏高高拱起的天花板上懸掛著水晶吊燈,但哪怕是在夜晚也幷沒有打開——古堡的主人不喜歡太亮,從直刺蒼穹的小尖頂的哥特式椅子到上面擺放的帶有族徽的銀飾餐具,無不令人慢下腳步,怯於入內。
  但艾莉西亞不管。
  此時,正是他們的用餐時間,意外被強行闖入的人打擾,他們冰冷的臉龐沒有出現過於驚訝的反應,也許是因爲那會讓人顯得像個傻瓜。
  奧斯維德將裝了血液的高腳杯放到長桌上,臉上浮現出嘲諷的笑,“你的教養呢?”
  “去他的教養,你們能允許我用餐,爲什麼不能允許她也一起吃?”
  “噢,一個食物和我們討價還價,真有趣。”奧斯維德刻薄地說,“這是你的另一種反抗精神嗎,煽動別人和你一起?”
  艾莉西亞惡狠狠地說:“得了吧,奧斯維德,食物食物食物,有本事你現在就來吸我的血!”
  兩兄弟實在是太像了,一樣的金褐色頭髮,一樣的灰藍色眼睛,就連慢條斯理放下酒杯的動作,臉上浮現出的譏諷的笑容幾乎都一模一樣,精確到了弧度的變化。
  至少聞櫻完全無法辨認。
  她心裏有一種感知,艾莉西亞也很可能運用了某種道具。
  兩兄弟活了一百多歲,除了溫斯頓幾乎沒有人能認出他們,此刻被艾莉西亞輕而易舉地認了出來,奧斯維德有一瞬間的楞神,就連奧斯蒙都忍不住擡眼多看了看她。
  吸血鬼的心沒有那麼好打動,但對於善變的他們來說,這一剎那的動搖足以讓他們允許她的某些擅作主張。
  聞櫻被允許上桌就餐。
  雖然吸血鬼只需要飲用血液就好,但餐桌上仍然擺放著大量他們不需要的精美餐盤,就像漂亮的背景墻,銀質燭臺上躍動的火焰照在上面,閃過流動的光澤感,仿佛這是用蠟做的食物,在這樣的氣氛下尤爲驚悚。尤其是,在他們還在飲用者不知名的人的血液的情況下。
  聞櫻第一次在餓著肚子的情況下,沒有吃飯的欲望。
  但艾莉西亞好像沒有表現出特別的不適,可能是她和兩兄弟接觸多日,已經將它視爲平常。
  如果說她在這裏已經成爲了客人一樣的存在,有專門服務於她的傭人,聞櫻則更像是被人忽視的空氣。沒有任何人爲她服務,坐在末端,就連她面前的食物,都是艾莉西亞讓出了一半,放到她面前的。
  這無疑更加體現了兩人待遇上的懸殊。
  期間,艾莉西亞還和奧斯維德吵嘴,打翻了一道營養品,因爲奧斯維德說是爲了將她養好後好吸血。她當即傳達出了自己的反抗精神。
  提起血液,自然地就提到了另一個人。
  “她的血還是不好喝嗎?”奧斯蒙問他的兄弟。
  奧斯維德聳肩。
  “如果再試一次依舊難喝,那就沒有任何存在的價值了。”
  最後的通牒冷冰冰地從他口中道出,就像是吐出了一根梗咽喉嚨的魚刺那麼簡單。
  “不如——”奧斯維德看向聞櫻,“你來定一個時限?”
  讓食物自己決定自己的死期,這種殘忍的舉動對於他們來說仿佛很平常,他們眉毛都沒有動一動,反而相視一眼,唇角多了幾分戲謔。
  這大概就是他們最終讓她上桌的理由了。
  艾莉西亞想要阻止,奧斯蒙輕舔著杯沿笑,“或者,你想用自己來代替她?”
  兩人的陰晴不定顯然讓艾莉西亞有一剎那的猶豫,但還沒等她開口,居於末位的聞櫻先發出了聲音。
  “……七天。”
  “看來我們的小點心急於讓我們品嘗呢。”奧斯維德優雅地用餐巾拭去嘴角的血液,驚訝道,“其實你說一百年也可以。”
  “真的嗎……”
  “當然——”
  “不行。”
  奧斯蒙和他一唱一和,兩人笑瞇瞇地用好餐,酒足飯飽讓他們看起很好說話。然而很快,其中一個——他們站起來之後,聞櫻又分不清是哪一個了——指著那道補充營養的濃湯道,“把這道給她端過去,多喝點。”
  這個“她”指的是聞櫻。
  艾莉西亞不解:“可是已經被我打翻了!”
  “剩下的還有不少不是嗎?”他瞥了眼溫斯頓,“浪費食物可恥。”
  對著艾莉西亞歉疚的目光,聞櫻輕瞪了瞪她,但這好像被兩兄弟看見了,他們目光掃來之際,她縮了下肩膀,乖乖地將傭人端來的營養湯汁喝了下去。
  七天這個期限聞櫻幷不是胡說的,短了於她不利,她還想多養兩天,長了他們未必肯答應。
  她有一個計劃,從第一天來的時候就有的一個計劃。現在的局面讓她非常被動,她必須要打破這個局面,才能有意外的收穫。但她要做的事非常危險,不是像艾莉西亞那樣憑鬥嘴顯露的反抗精神,而是會威脅到她的人身安全的一件事。
  但如果她不做,固然她可以讓自己的血液變得甜美,讓他們不捨得殺害她,可她將永遠變成他們的血袋。
  沒有人會愛上一道點心。
  她打開房間裏的抽屜,果然在裏面找到了一支迷情劑。
  這種黑市上才會交易的物品,爲什麼會在關押人類少女的房間裏找到,這裏有一段緣故。其實她手裏這一支本是屬於艾莉西亞的,但他們最終沒有給艾莉西亞用上,幷遺留在了這個房間裏。
  他們大概從未想過,她敢用它來對付他們。
  七天的時間過的飛快,大概是爲了她的剩餘價值,每天都會有足夠多的營養品被送到她的床前,不過她再也沒有被允許到餐廳裏去,每天仍是在高塔上關著,艾莉西亞也不被允許再來看她。
  期限一到,她就被帶到了他們所在的房間裏。
  中央放著豪華莊嚴、雕飾精巧的棺材,但它的主人破壞了它的威儀,他正翹腿坐在棺材板上。看見聞櫻的出現,懶洋洋地揮了揮手。
  聞櫻霎時感覺到一股吸引力,瞬間將她帶到了他的面前。
  她險些忘了,吸血鬼還有一些特殊能力。
  “……奧斯維德?”她猜測。
  “不,我是奧斯蒙。”
  “噢……”
  他伸手擡起她的下巴,目光厭惡,“不要試圖像艾莉西亞一樣辨認我們兩個,你認不出來。”
  其實他就是奧斯維德,但只需要一次否認,他們就能輕易推翻自己的判斷,這說明這些人不過是猜測而已、沒有人能像艾莉西亞一樣的肯定,就連溫斯頓也不是沒有認錯的時候。
  大概,哪怕再親密無間的雙胞胎,也希望這世上有人能夠辨別出他們,那說明他是獨一無二的。
  他的指尖卻溫柔地劃過聞櫻,眼神卻異常冰冷。他不喜歡欺軟怕硬的人,正巧,她就是這樣的人。
  沒有任何多餘的話,他也不需要食物的允許再開始,就隨性將血牙刺入了她的手腕。
  聞櫻能察覺到對方的一個停頓,隨後血液以更加快速的方式源源不斷地向對方口中湧去。爲了讓自己變得可口,能引誘他多吃一點,她極力回想愉快的回憶。然而他冰冷如死人一樣的體溫,還是使她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好甜。”奧斯維德喃喃,和上一次的口感截然不同,粘稠的血液,散發著甜蜜的芬芳,滑過喉嚨,留下令人回味的口感。
  他忍不住舔舐著即將從她手腕上滑落的血滴,仿佛一點都不放過。
  “我都忍不住要多留你一天了。”
  哪怕再不關心自己的“食物”,他也知道多次飲用肯定對她的身體會造成傷害。但溫情的話剛說完,他的尖牙就更深地刺入她的皮膚裏,爲了滿足自己的渴望,他一路輾轉向上,毫不憐惜地刺進她的脖頸,大口大口地吸吮著血液。
  除了甜味,還有一種奇妙的滋味融和其中,那使他的瞳孔中逐漸有血紅色的光流動。


第151章 兩隻吸血鬼沒血喝(三)
  這一天好像沒有什麼不同, 奧斯維德沒有將聞櫻吸幹,也沒有殺死她, 在用餐結束後就將她送回了房間。
  只不過聞櫻拖著虛弱的身體回到房間的時候, 發現艾莉西亞也在。對方看見她的出現,松了一口氣, “你沒事就好, 我還擔心他們真的殺了你……”她眨了眨眼睛,“看來他們也不像想像中的那麼壞嘛。”
  聞櫻有想推開她,然而手上沒有力氣, 推了兩次才推動,然而不顧對方驚訝的表情, 兀自走進房間裏去, “收起你的天真好嗎, 我還沒死,唯一的解釋只有我的血液質量合格過關了。就像送檢的豬肉,在脂肪上蓋了一個戳, 表示‘無病無毒,可以食用’。”
  “……櫻, 你突然變得好刻薄。”她想了想, 竟無法對這樣粗俗的比喻做出評論,只好道, “他們會這麼做,和你也脫不開關係,如果你和我一樣抗爭的話, 他們不敢對你怎麼樣……”
  她重複著自己的論調。
  “然後呢?情操高尚的吸血鬼們寧願自己餓著肚子,也要放食物一條生路?”聞櫻斜靠在衣櫃上,來支撐自己發軟的雙腿,表情冷漠地道,“艾莉西亞,你之所以還能完好無損的站在這裏跟我強調你的勇敢,而我半死不活的站在你的對面,就是因爲我承擔了兩個人的份額,我多輸出的那一份血液都是因爲你,我的虛弱也是因爲你,你應該謝謝我,對嗎?”
  艾莉西亞表情驚訝地張大了嘴巴,簡直被對方的強盜邏輯打敗了,“你、你不是自願的……而且,這怎麼能怪我?我和你一樣是受害者,他們才是傷害你的人。”
  “那麼,你終於肯承認他們是惡徒了?”聞櫻扶著櫃門站直,輕嘲諷笑道,“請你不要對唯一的被害人,灌輸‘他們少吸我一口血,竟然沒有真的殺死我,果然是個好人’的論調。那讓我覺得噁心。”
  艾莉西亞的臉頰驀地發燙,從中聽出了自打嘴巴的邏輯,一時說不出反駁的話來,在對方直視的表情下,人不禁往後退了一步,退到了門邊。
  聞櫻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你的房間在南邊,不送。”
  艾莉西亞回到房間以後輾轉反側,她感覺到哪裏不對勁,但又怎麼也想不明白。一切都按照她想像的那樣進行,除了和她一起被抓來的女孩子比想像中要牙尖嘴利以外,但這不是什麼問題,自己對她的定位就是這樣,她越是欺負“弱者”,嘴上不饒人,自己勇敢、善良、無畏的形象就越能立的住。
  雖然她不記得“劇本”上有沒有這一出了,對方的血液質量變差變苦?她不記得出現過這樣的小波折。
  無論如何,現在對方逃過了一劫,說明所有的事情都還在原來的軌跡上發展。
  她翻了個身,想通以後就此陷入了睡眠。
  第二天醒來後,她率先來到了餐廳。因爲兩兄弟晝夜顛倒的習慣,她爲了增加接觸時間,也漸漸改成了白天睡覺,晚上現身的作息。
  兄弟倆很快出現入座,她挨個打了個招呼,名字當然都叫準了,只用看他們的表情就能知道。
  但是奧斯維德似乎有點奇怪,時不時地會向樓梯口的方向張望,就連用餐都顯得漫不經心,平時他除了人類血液以外最鍾愛的人魚血都入不了他的心。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樓梯的拐角處有裙擺一閃而過,隨即有人走下了樓梯。
  那人穿著簡單的長裙,淡淡的粉色像開出洋桔梗一般的花,裙擺羞攏著,她的頭髮順直地披在身後,襯得她皎月般地臉龐愈發白晰美麗。她的眼睛像黑寶石,神秘的顔色增加了她的迷人魅力,引發人們探究的欲望。
  艾莉西亞沒想到聞櫻會出現,她的大膽出乎她的預料。
  她趕緊提裙拾步上樓,阻攔住了要往樓下走的人,低聲勸告她,“你怎麼來了,上次的用餐很不愉快,你不該來的,至少,等我先去和他們做好溝通……”她的表現就像任何一個擔憂自己同伴的人。
  但沒等聞櫻回應,餐桌上,奧斯蒙用冰冷的語氣問:“你讓她來的?”什麼時候,血袋可以憑藉自己的意願,來往於他們的用餐時間和用餐地點了?
  艾莉西亞趕緊搖頭,“這次不是我……”
  “櫻。”
  一個溫情脈脈的喚聲,從熟悉的聲音裏響起。艾莉西亞驀地回頭,只見奧斯維德已經從桌子上站了起來,向她們所在地方迎來,而聞櫻不管她的阻攔,一步步走下樓去,而後將手放在奧斯維德伸出來的手上。
  奧斯維德行了一個吻手禮。
  吻!手!禮!
  奧斯蒙手中的刀叉“哐啷”一聲砸在盤子裏,冰冷的眉目舒展開的一瞬間又攏的死緊,他震驚地看著發瘋的兄弟。
  他居然沒有將尖牙伸入她的皮膚,而是用嘴唇去碰觸那骯髒的人類!
  那邊奧斯維德臉上浮現出了一個會令他自己感到噁心的笑容——灰藍色的眼睛裏躍動著歡快的光芒,唇角微揚起頑皮地笑,“我就知道,你無論穿什麼樣的衣服都好看。”
  聞櫻做了一個回禮,“謝謝。”旋即在奧斯蒙噬人的目光中,她做了一個瑟縮害怕的動作。
  奧斯蒙很快收穫了奧斯維德一記警告的目光,就像在說“別嚇跑我的小鹿”。
  該死的小鹿!
  在場還尚存著理智的大概只有聞櫻一個人了,也只有她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迷情劑,是非人類世界中一種蘊含奇特能量的藥劑,它能讓一個人愛上自己絕不可能愛上的人,從而做出種種不可思議的行爲。
  它對人類和非人生物都有效,但需要通過口腔、喉嚨,抵達胃部,簡而言之就是吃到嘴裏,註射反而是無效的。製作出它的人似乎認爲食欲和情欲密不可分,人在饑餓和渴望愛情的時候都會感覺到乾渴,壓抑,求而不得,而傳統意義上被人認爲愛情居住地的心臟,對心臟不再跳動的吸血鬼來說,它傳遞不出什麼情感。
  所以要食用它。
  那麼還有什麼,比“食物”的血液更加適合存放的地方?
  在奧斯維德將聞櫻叫去之前,她就將藥劑註射到了自己的身體裏,奧斯維德在吸血的過程中,不可避免地會將迷情劑吸收。正如雛鳥效應一般,在飲用迷情劑之後,他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他即將愛上的人。
  但她知道,迷情劑不可能維持一輩子,它短則一個月,長則三個月的期限在她頭上敲響了警鐘,而到了那個時候,盛怒的吸血鬼奧斯維德會怎麼對待令他尊嚴掃地的“血袋”,她不敢想像——
  也許比起奧斯維德,目前,她更應該擔心沒有中迷情劑的奧斯蒙。
  餐桌上還有更加不可思議的事情在發生。
  奧斯維德就像陷入了愛河的小青年,竭力照顧到她的所有喜好,不顧所謂的用餐禮儀,將她喜歡吃的東西都放到了她的面前,在他自己準備飲用血液時,她一句“好腥”,讓他立刻叫人將杯子撤了下去。
  艾莉西亞儘量讓自己顯得平靜,實際卻魂不守舍地用著餐,不時往他們的方向看上一眼。
  是空間魔法讓她來到了平行世界嗎,明明就在昨天,聞櫻還因爲嫉妒她的待遇,夾槍帶棒地向她抱怨過!
  旁邊聞櫻好奇地問:“那你不餓嗎?”
  “有點,但和你比起來算不了什麼,我可以等一會兒再食用。”他回以溫情體貼的笑容。
  奧斯維德的“紳士作風”讓人大開眼界。
  在場的傭人大多都是社會地位低,或者血統駁雜的吸血鬼,他們還記得不久之前,這位血袋小姐在這裏受到了怎樣的薄待與忽視,不到十天的時間,她竟然令奧斯維德大人對她的態度産生了巨大的轉變。
  一個人類?!
  這太讓人……讓鬼驚訝了!
  比起傭人的驚奇,和奧斯維德血脈相連的奧斯蒙對於這樣的情形忍無可忍。
  “夠了!”
  他拍桌站了起來,面如寒霜,怒火讓他周圍的餐具擺設一瞬間懸空,將艾莉西亞嚇了一跳。他直直地和聞櫻對望三秒,就在奧斯維德擋在聞櫻身前時,他眼中閃現令人難以捕捉的憂慮,“你到底怎麼了?”
  “什麼?”奧斯維德不解又好笑地道,“我能怎麼,當然是一切正常。”
  他只是突然覺得自己的心像活過來了一般,充滿著勃勃的生機,每當與聞櫻見面時,心裏就有小鳥在歡快地歌唱,讓他也不覺想要跟著歌的旋律起舞。而在看不到她的時候,他的心裏就充滿著焦慮。
  當然,他仍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聞櫻是作爲食物出現在古堡之中。
  “如果你是說供應的血液,我想我們還可以有別的選擇。”他的視綫落到了艾莉西亞身上。
  艾莉西亞驚呆了,“奧斯維德?!”她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成爲他們的……備用血袋。
  “夠了奧斯維德。”
  奧斯蒙的語氣平靜下來,但眼底的波濤愈發洶湧,他的視綫向聞櫻掃來,使她的心臟狠狠地一跳。不過片刻的停頓,就聽他道:“我知道了。”
  下一秒,他已經消失在了原地。
  奧斯蒙出現在聞櫻居住的高塔,他環視一圈,無人灑掃的房間依舊灰撲撲的,他的表情充滿了忍耐,倏爾,他的目標鎖定在梳妝檯上的抽屜,他立刻上前將抽屜打開。
  果然,裏面放的那一支迷情劑消失了。
  背後響起少女微有些喘氣的聲音,“……你猜到了?”話音一落,聞櫻就驀然屏息,因爲剛剛還在梳妝檯前站著的人,突然出現在了她面前。
  他沒有片刻的停頓,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將她按在墻上,“你這該死的,骯髒的小老鼠,竟然敢對他做出這種事!”不再是小小的捉弄人的惡劣,他那雙和奧斯維德一樣的灰藍色的眼裏,布滿了狠戾。
  就好像一個人前一刻還在對你溫情脈脈,下一瞬間就露出了猙獰的面容。
  殺意畢露。
  她眼睜睜地看著他因爲情緒的變化,瞳孔變色,獠牙剎那伸長。
  她驟然被他掐著脖子提起來,脖頸間的力氣大的像要將她的脖子掐斷,空氣被阻隔,她漲紅著臉,掙紮著去掰他的手。
  奧斯蒙享受著她表露出的一切,脆弱的脖頸,顫栗的身體,因疼痛而漫出的淚水,看吧,這就是意圖反抗的小老鼠,下場永遠是被他毫不費力的掐死。
  然而他竟然聽見她唇瓣開合。
  “奧斯維……德……”她艱難地吐字。
  小劇場:
  奧斯蒙:(古怪)你的心裏有小鳥在唱歌?
  奧斯維德:(歡快地)是的,啾啾啾。
  奧斯蒙:那只鳥沒被你吸幹血?
  奧斯維德:……你好殘忍!


第152章 兩隻吸血鬼沒血喝(四)
  喉嚨受損, 聞櫻發出的聲音幾近破碎,但吸血鬼的五官異於常人, 耳朵非常靈敏, 不僅僅是近在咫尺的奧斯蒙聽見了,就連走在高塔樓梯上的奧斯維德也沒有錯過。
  就在奧斯維德從空氣中出現之前, 奧斯蒙已然敏銳地察覺到空氣波動, 一把將她甩了出去,然後在門外布置下了阻攔的屏障,儘管只能阻攔一小會兒。
  聞櫻被重重砸在地板上, 石磚砌的地板,手骨和尾骨幾乎斷裂的感覺讓她發出一聲輕吟。手臂與粗糙的地面摩擦産生了多處擦傷, 火辣辣的疼痛著。淡淡的血腥味飄在空中, 卻沒讓奧斯蒙的表情有一分一毫的變化。她的目光驚懼, 剛剛受過傷害的身體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
  空氣湧入鼻腔,她大口貪婪地想要呼吸,卻開始猛烈的咳嗽不停。
  而身爲始作俑者的奧斯蒙慢條斯理地拿出手帕來擦手, 就像剛剛碰觸到了骯髒的細菌,居高臨下地道, “奧斯維德?”
  “在面臨死亡的時候呼喊惡徒的名字, 就是你們人類的骨氣嗎?”
  她在這個時候叫出奧斯維德的名字非常明顯,就是想告訴他, 中了迷情劑的奧斯維德不會放任他傷害她。
  事實證明,她的“提醒”很有用。
  “你……咳咳……你聽見了……”
  ‘惡徒’這兩個字,只在她和艾莉西亞的對話中出現過, 果然,古堡裏發生的一切他們都知道,古堡對古堡的主人沒有秘密。
  “你們不是……很喜歡艾莉西亞的反抗嗎?”咳嗽的聲音漸漸緩和下來,她的手卻仍然緊緊抓著領口衣襟,垂著眼睫道,“能接受她的反抗……咳……卻不能忍受我的,豈不是很不公平?”
  奧斯蒙聽出了她語氣裏的嘲弄,尖長的指甲一動,旋即就發覺她下意識的瑟縮。
  他笑了。
  真有趣,能動用這種極端的手段來反抗他們的人,居然害怕他會給予她的那一丁點傷害。
  她和艾莉西亞不一樣,她怕死,而艾莉西亞總是讓他們覺得,他們仿佛是溫和無害的,永遠也不會傷害她。
  不得不說,艾莉西亞有很多引起他們關註的地方,作爲一個隻活了二十多年的人類,卻比他們知道的東西還要多。但她總是會無視他們能的力,就好像他們只是紙片上的人,絕對不會從紙片裏跳出來咬她一口。這種古怪的感覺讓他無法忽略。
  如果他們對她來說幷非是真實的。
  在聞櫻的角度,只能看見奧斯蒙停頓了片刻,沒等他做出更加具有威脅性的動作,奧斯維德的身形就在空氣中浮現,腳在地板上一點,來到了這個房間。
  “你爲什麼突然設置屏障——”奧斯維德興師問罪,卻在視綫向下時,陡然面色一變,轉移到聞櫻面前,“櫻?你怎麼了?!”
  “奧斯蒙……”
  等他回過身,奧斯蒙早已經消失在空氣中了。
  他煩惱地嘆了口氣,“你們起衝突了對嗎,他總是這麼肆意妄爲。”
  他認真地頭疼的模樣很可愛,讓聞櫻險些笑起來。
  她是真的分不清他們誰是誰,她在註射迷情劑之前幷沒有確立好目標,事實上,無論哪個對她來說都差不多。但她能從對話中做出判斷,從她來到這裏以後,第一次吸血,到第一次驗血,全都是奧斯維德,而記憶中那雙冰冷的灰藍的眼睛與現在的形成鮮明的對比,就像剛剛掐住她的脖子,仿佛真正想要殺了她的奧斯蒙。
  也許奧斯維德的更跳脫一點?她分不出來。
  只是這樣的反差令她覺得奇妙。
  她提醒他,“你好像沒有資格評論他的肆意妄爲。”
  迷情劑不會讓人失憶,他對她做的所有的事情他都記得。
  “那是以前。”他去扶她起身,他的眼神變得溫柔,蒼白的臉上浮現出驕傲的神色,“現在不一樣了,我懂得了愛,它讓我變得成熟。”
  “……什麼?”她覺得自己好像聽見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他通過特殊的通訊工具和管家溫斯頓進行了聯繫,吩咐對方將人類需要的醫療用品帶上來。
  空氣中仍飄蕩著甜腥的血液絲縷的香氣,對奧斯蒙沒有太大影響的味道,卻讓他産生了控制不住的念頭。他盯著她手臂傷口的眸色微變,忍不住低頭輕舔那令他胃口大開的血液。
  然而擦傷造成的傷口太小,表面只是薄薄的血絲,對他來說遠遠不夠,連開胃的點心都不能算。
  他的獠牙已經長了出來,仿佛下一秒,就要像以往的每一次那樣,刺入她的皮膚,品嘗她溫熱的皮膚下湧動的使他激動的血液。
  “嗯……”
  聞櫻輕輕地悶哼了一聲。
  聽到隱含疼痛的聲音,奧斯維德倏地停了下來,眼睛裏的血色漸漸回攏,等到意識全數歸攏,他神色飄過一絲懊惱,“對不起,我沒控制住。”
  她搖頭,“如果只是這一點的話……”她的神色中透出幾分害怕,而他看出來了。
  “不。”他戀戀不捨地將視綫從她身上收回來,像是要教育自己,又像是將自己的戀愛所得分享給她聽,強調道:“愛是克制。”
  他一本正經的模樣,如同在誦讀聖經。
  然而他是吸血鬼。
  這一次聞櫻沒能忍住,被他逗笑出聲。她拈了拈他金褐色的頭髮,他沒有抗拒,反而低下頭讓她不用擡手就能摸到,就像訓練過的幼犬,能給心靈受傷的人帶來溫暖。
  有奧斯維德保駕護航,聞櫻的日子變得輕鬆了起來。人不能長時間曬不到太陽,她自然不會爲了凸顯自己和艾莉西亞的不同固守老房間,在得到奧斯維德的應允之後她就立即換了一間,畢竟無論哪一間房,對她們來說都是囚籠。
  然而有的問題能夠輕鬆解決,有的問題對於他們來說就是禁忌。比如放她自由。
  原主是到Y國留學的Z國留學生,踏青的時候被抓走,也就是說校方會派人找她,家鄉也還有人會掛念她,等著她的平安訊息。而在這個非人類生物藏匿於人類社會的世界,像她這樣的失蹤信息在全世界範圍內,每天都會發生幾起——許多人已經不甘心隱藏自己的能力,在人類社會生存了。
  在吸血鬼所在的社會,就有魔黨、密黨和中立黨人衆多聯盟。
  他們兩兄弟倒沒有親自抓過人,在充滿危險的人群裏算是和平主義者,至少是中立黨派。他們以往都是憑藉自己在人類社會的身份,與醫院達成協議,定期送血袋到古堡。她和艾莉西亞則是被激進的魔黨之人抓住,送給他們的一件禮物,或者說是賄賂,他們想要執行的計劃需要通過兄弟倆在人類社會中的身份進行。
  於是她們就來到了擔任人類公爵的古堡主人的手上。
  也許是因爲難得能嘗到新鮮的血液,可貴的口感令他們著迷,他們沒有堅持所謂的原則,順水推舟收下了人。畢竟是心臟不會跳動的鬼,父母在他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指望他們能諒解人類思念親人朋友的心情,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而哪怕奧斯維德此時因爲迷情劑的原因迷戀她,當她適當性地提出“回去”的請求時,也是不被允許的,他只會用變得柔軟的眼睛望著她說:“可是我捨不得你。”
  如果她提出要通過電話等方式聯繫,他就會轉開話題,“難道你覺得這裏待的不夠舒服嗎?是房間不夠喜歡,還是食物?”
  大概迷情劑只能讓人的情感變化,理智幷不會完全消失。
  艾莉西亞一連幾天都沒吃好飯,直到她發覺了真相,F國姑娘幷不笨,雖然沒有奧斯蒙的速度快,但她從奧斯維德的表現中也能夠判斷出聞櫻究竟幹了什麼。
  她立即在樓梯口堵住了聞櫻,提醒她道:“櫻,你這是在玩火。”
  “難道不是你教我反抗的嗎,艾莉西亞?”
  她搖頭,“但你做的太過了。”她就像在勸誡一隻迷了路的羔羊,溫柔地提醒她的好朋友,“迷情劑的期限只有幾個月,一旦過去,奧斯維德一定會殺了你。只有短短一段時間,值得嗎?你不該這麼做。”
  “答應我,艾莉西亞。”聞櫻手搭在扶手上,學她一樣溫柔地諷刺,“別找我販賣你的善良好嗎?”
  艾莉西亞無奈,“你誤解我了,我沒有販賣善良。”
  “那麼,你的意思是,你有辦法在我已經下了迷情劑的時候,挽回當前的局面,讓奧斯維德不要殺我?”
  艾莉西亞下意識地搖頭。
  “或者說你有辦法,在我決定下迷情劑之前,讓他們不吸幹我的血?”
  “……”
  “如果都沒有,除了看我痛哭流涕懊悔的表情,你的提醒還能收穫什麼呢?”
  艾莉西亞說不下不了,“至少,至少你會知道自己的錯誤……”
  聞櫻聳肩。
  艾莉西亞壓著心裏的怒氣,剛要再說什麼,就見眼前的人沖她身後招招手,“奧斯維德!”在奧斯維德走來的時候,她收穫了聞櫻擠眼睛的表情。
  “你那麼好,一定不會將迷情劑的事情說給他聽,對嗎?”
  艾莉西亞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麼?她說什麼?!在懟了自己的“善良”一通之後,又借自己的“好脾氣”警告她別告密?她瘋了吧,怎麼會有這麼壞的人?!
  她竭力忍住不崩了自己溫柔善良的人設定,也許下一次試試欺軟怕硬也不錯……
  在奧斯維德出現之後,她又努力地撐起自己的表情,略帶幾分擔憂的看著對方。
  畢竟她現在和他們都有了一點感情,除了對夥伴的善,也要對他們有所表示。然而奧斯維德在接受到她的目光之後,看向聞櫻:“她怎麼了?眼皮抽了嗎?”
  聞櫻大笑起來。而她漂亮的臉蛋讓她即使大笑也不失光彩,發覺奧斯維德註視自己的視綫,她臉驀地一紅,“我笑的太厲害了嗎?”她放輕了聲音問。
  “一點也不。”奧斯維德抓住她的手,在指尖輕吻,這是他近來常有的動作,在他難以抑制吸血欲望的時候。
  她總是保持著謹慎小心的姿態,似乎是因爲被他吸血過量的緣故,自然地懼怕他。這讓他覺得懊惱,他花了好幾天的時間,才讓她敢這樣大笑。
  艾莉西亞厭恨地看著眼前的情形,她幷不覺得局勢失控,迷情劑只會讓陪襯她的葉子提早“離開”,但她還是討厭自己即將得到的東西被人搶走。
  她聽見他們遠去熱鬧的議論聲,好像在議論什麼“烤紅薯”。
  Z國姑娘想在庭院裏烤紅薯!
  她撇撇嘴,不敢相信奧斯維德會答應這麼失禮的愚蠢的請求,等他清醒之後肯定會瘋了的。然而她突然想到了什麼,眼睛一亮,發覺機會的出現。
  她一定不知道,吸血鬼不能吃血液以外的食物!


第153章 兩隻吸血鬼沒血喝(五)
  在一座歷史悠久的古堡烤紅薯, 顯然是非常出格而且少見,沒有主人能夠包容這種暴殄天物的舉止。然而烤紅薯不是聞櫻做的唯一出格的事情, 她一直在挑戰吸血鬼兄弟的耐心, 不斷地提出過分的要求。奧斯維德現在被“戀愛”沖昏了頭腦,無傷大雅的事都答應了她, 就算有傷大雅, 猶豫猶豫,答應下來也未嘗不可。
  他是早出生的那一個,也就是兄弟倆中的哥哥, 古堡名義上的主人,只要他答應, 奧斯蒙就無法拒絕。
  夜深露濃, 皎潔的圓月爬到了頂空。兩人當真在庭院裏生起了火, 因爲聞櫻說烤紅薯要自己動手才好吃,就拒絕了傭人的幫忙,只有管家溫斯頓被允許打打下手。
  讓奧斯維德來生火幾乎是災難性事件, 雖然自小失去了父母,但溫斯頓將他們的生活打理的井井有條, 所以兩位吸血鬼少爺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物。尤其是生火這種遠稱不上優雅的行爲, 奧斯維德幾乎是咬著牙,鐵青著臉去撿柴枝, 趁聞櫻一個沒註意,丟了個法術將火燒了起來。
  如果要他再去撿兩顆石頭摩擦生活,那可真是要了他的命——他不知道人類社會已經有了打火機, 也許知道,但幷不在意。
  直到他看見聞櫻映著火光的面容,滿臉雀躍歡心地等著烤熟的紅薯,他的心就被安撫了下來。
  他突然覺得奇怪,爲什麼以前沒有發覺?
  她會懼怕他們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她手無寸鐵,而他們能輕易地傷害她。而她喜歡沖艾莉西亞發脾氣就更有理由了,同樣是被抓來的食物,只有她的血液被吸食了,幷且是雙份,這樣的不公平有幾個人能容忍?也許善良的艾莉西亞可以,但這不重要。奧斯維德輕描淡寫地想。
  他聽溫斯頓說人類女性缺了血以後,脾氣都會變得暴躁,這是生理性的反應,她們無法控制。也許她曾經同樣是溫柔平和的女性,而她的變化和他分不開關係。
  他應該感到自責。
  認真想一想,人哪有絕對的呢?她其實非常好哄,只要能順著她的脾氣,不讓她感到有生命危險,她就會高興起來。她的性格非常害羞,總是動不動就臉紅,她還很慷慨,願意在他饑餓的時候獻出自己的血液——但他克制住了自己。
  奧斯維德越是想,心裏就越來越柔軟,在聞櫻遞來一口剝好的紅薯時,他想也沒想就吃了下去。
  他的嘴唇碰到她的指尖,沒有絲毫曾經有過的不適,反而覺得有柔軟的香氣讓人流連,這使他耳根後有一點發燙。
  ——這不正常,他意識到,吸血鬼是沒有體溫的,他不可能感受到發燙這種事。
  “喜歡嗎?”
  她輕柔而歡快的聲音傳來,就像天外飄來的甜棉花雲,當然,他聽見自己說:“太喜歡了!”如果能多接觸一會兒,就更喜歡了。
  艾莉西亞卻意圖阻止聞櫻的動作,“不,他不能吃這些!你不知道他們……”
  沒有等她說完,得到奧斯維德的回答之後,聞櫻就又成功餵了他一口,對他露出甜笑。
  奧斯維德像是全然沒有聽見艾莉西亞的聲音,他只覺得頭暈目眩,像心裏的小鳥兒飛了出來,在繞著他唱歌。以至於他忽略了經過的奧斯蒙難看的臉色,對他招了招手,“親愛的奧斯蒙,不來吃兩口熱乎乎的烤紅薯嗎?”
  他過分親昵的語氣,讓奧斯蒙險些吐到他身上。
  “是嗎,奧斯維德?”他臉上浮現出微和對方如出一轍的天真的笑容,目光卻形成了與之反差的冰冷,“你希望我吃兩口……這個東西?你稱呼它爲‘熱乎乎的烤紅薯’,所以你已經吃了?”
  “是的,很好吃,你也可以來嘗嘗——”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有噁心的感覺湧上了喉嚨,他幹嘔了一聲,而後立刻反應過來,他剛想和聞櫻說什麼,又是一聲幹嘔,來不及說任何的話,他瞬間消失在原地,進了自己的盥洗室。
  “好吃。”奧斯蒙在一旁抱臂冷笑,然而他還是吩咐了溫斯頓,“去看看他。”明知道自己的哥哥會變成這樣是因爲聞櫻的緣故,但是對方屢次阻止他殺了這個罪魁禍首,還在胃部疼痛的時候,用跟自己一樣的臉露出愉快的蠢表情,直到難以忍受爲止,這一切統統讓他忍不住遷怒。
  他已經快說不清究竟是恨聞櫻多一點,還是奧斯維德多一點了。
  他迫切地希望在迷情劑還沒失效的時期,他的哥哥能吃一塹長一智,記住這個女人給他帶來的傷害。
  而他的旁邊,艾莉西亞用譴責的目光看著聞櫻,“櫻,我說過不能讓他吃紅薯。他們和我們不一樣,”
  吸血鬼只能接受血液,就連流質食物的特殊成分都會造成損害,而對於他們“嬌弱”的胃來說,這樣的固食入口無異於在裏面扔進一塊石頭,可能會將胃壁劃破流血。不是絕對不能,只是需要時間來慢慢適應,而這兩位不缺血液供應的人,顯然沒有做過這樣的嘗試。
  奧斯蒙看著聞櫻,他的表情就像在說“就連她都知道”。
  這樣的含有責怪性質的表情讓人覺得好笑,仿佛聞櫻真的是奧斯維德的女朋友一般。
  “那又怎麼樣呢?”聞櫻拍去指尖殘留的紅薯皮,從草坪上站起來,與艾莉西亞對視道,“很高興你還記得我們和他們不一樣,艾莉西亞,你不會已經忘了自己是被關在這裏,作爲他們的食物,而不是被邀請來的客人吧?一份點心這麼關心咀嚼她的那對利齒,真的好嗎?”
  “噢也許是我忘了,你幷沒有被尖利的牙齒刺入過皮膚。”
  在艾莉西亞楞神的片刻,她的視綫又轉到了奧斯蒙身上,安全考慮她後退了一步——如果有用的話,她揚起甜笑道:“我憑什麼要關心你們能吃什麼不能吃什麼,艾莉西亞是個蠢貨,不代表我也是。”
  “你難道天真的以爲,‘食物’是因爲愛上了進食者,才會希望進食者來愛她?”她輕嗤,指尖攥緊了手心,“你忘了第一支迷情劑用在誰身上嗎?”
  奧斯蒙輕歪頭,純粹的不理解的眼神讓他顯得異常冷漠。
  “你忘了?”聞櫻在片刻的停頓之後,道,“我就知道你們忘了。”
  關押她們的房間裏爲什麼會有迷情劑的存在,就是因爲這本來是給她們使用的。當初將她們拿來賄賂兩兄弟的人,還附贈了兩支迷情劑,幷且告訴他們,在食物愛上自己的時候進餐,會讓過程變得格外有趣。
  對於很多吸血鬼來說,食欲和愛欲常常難以區分,他們的惡趣味令他們喜歡在與人結合的過程中,咬上對方的脖子,吸取最新鮮最美味的血液。兩兄弟或許是還小,又長年飲用血袋,所以沒有養成這樣的嗜好。
  但這不妨礙他們也有著小孩子才有的好奇心,將迷情劑放到食物中餵原主吃了下去,圍觀她失控的舉止取樂。
  他們同樣是在這個時候才註意到艾莉西亞。艾莉西亞“敏銳”地發覺了迷情劑的存在,拒絕進食,餓到奄奄一息都不肯妥協。於是剩下的那一隻迷情劑就被自大的吸血鬼們隨手放在了“食物”的房間裏,最終成爲了聞櫻的戰利品。
  “我沒忘記。”奧斯蒙說,“但——那又如何?”他的表情坦然,是真的不認爲這樣做有任何的問題。
  這樣的坦然不禁令人感到憎恨。
  聞櫻的笑容不減,“是的,你們根本不在意區區一個人類的痛苦。那麼我,區區一個人類,也不需要在意強大的能力非凡的吸血鬼大人的感受。你覺得愉快嗎?瞧,迷情劑不僅能用在人類身上,同樣也能用在吸血鬼身上,你們偉大的實驗是不是變得更加有趣了?看著奧斯維德像一隻傻乎乎的蜜蜂那樣圍著我轉,你看的開心嗎?”
  奧斯蒙的瞳孔驟然一縮。
  她不應該提到“迷情劑”,也不應該用這樣的態度提到奧斯維德!
  沒錯,他當然不會對她抱有期待……但奧斯維德爲她做了這麼多!她居然膽敢用這樣輕浮的挑釁的語氣提到他,她在自傲於她自己將一位吸血鬼耍的團團轉。
  奧斯蒙被她的挑釁所激怒,尖利的獠牙在鬱怒之中出現。
  “不要!”
  艾莉西亞發出一聲驚呼,想去阻止奧斯蒙,卻被他看也不看地丟開。
  而聞櫻這一次沒有退縮。她撩開了頭髮,露出偏側著的光滑白晰的脖頸,笑容間竟多了一分嫵媚引誘之色,“你也想想吸幹我的血?希望裏面還有足夠多的迷情劑,讓你變得和他一樣。”
  城堡中的氣氛陡然變得緊張,假如之前奧斯蒙還有耐心等待迷情劑期限過去,多數時間對聞櫻采取無視的策略,那麼現在他連一刻都忍不了了,如果不是有奧斯維德在,他早就已經殺了她成千上百次。
  而聞櫻敢做這樣的挑釁,正是篤定了有奧斯維德肯在她身前護著她。這個認知無疑更加激怒奧斯蒙。
  他透過哥特式的彩繪玻璃窗俯視草坪上的兩人,他蒼白的面孔和殷紅的嘴唇倒映在玻璃窗上,被綫條分割的四分五裂,鬱鬱之中顯得有幾分恐怖。
  溫斯頓出現在他的身後,沈默地陪伴了他一段時間之後,他出聲問:“大人,您還在爲之前發生的事生氣嗎?”
  “滋——”
  奧斯蒙尖長的指尖輕易在玻璃窗上劃出一道痕跡,他偏頭笑,“生氣?我爲什麼要生氣?”
  “其實櫻小姐幷不知道您和奧斯維德大人不能食用固食。”溫斯頓從容地面對對方的武力威脅,繼續說道,“我想,她也沒有她所說的那樣無所謂,她只是在面對您的威脅時,本能的用攻擊當做防禦而已。事情發生以後,她悄悄進了奧斯維德大人的房間裏,安慰他的情緒。”
  “假惺惺。”奧斯蒙道,“她想哄騙他。”
  “哪怕只是假惺惺,至少她去做了,認真想一想,她只是“食物”而已,幷沒有這樣的義務。”
  “你到底是站在哪邊的,溫斯頓?”奧斯蒙回頭盯住自己的管家。
  溫斯頓微笑以對,“也許大人您也可以體驗一下愛情,奧斯維德大人現在就很快樂。”
  奧斯蒙的表情滑稽,指了指樓下歡快追逐著,消失在視野之中的兩人,“你是說像他們一樣白癡的快樂?”
  他不知道想起什麼,表情又變得陰鬱,他提醒過奧斯維德。他第一時間就和對方說出了真相,告訴對方他所以爲的感情都只是假像。但他從沒想過迷情劑的製造這麼的……嚴謹?製作者似乎早就考慮到了這個問題,只要他提起這件事,奧斯維德就會像個傻瓜一樣感嘆,“我確實好像中了她的迷情劑,否則我怎麼會這麼愛她呢?”
  ……真是悲哀。
  “一份虛假的白癡的快樂。”他冷漠地說。
  “是的,暫時看起來,是的。”溫斯頓道,“但您知道,夫人當年也體驗過這樣的情感,血液溫熱的人類才能帶來的敏感纖細的情緒,雖然我幷不明白她的意思,畢竟夫人最終……”
  “閉嘴!”奧斯蒙喝止,他的目光閃爍不定,仿佛在考慮如何懲罰忠心耿耿的管家,“溫斯頓,閉嘴。”
  溫斯頓停住話,做了一個抱歉行禮的動作,而後道:“夫人告訴我,如果可以,一定要兩位大人也嘗試一次,那比最鮮甜的血液更加美味。”話一說完,他便率先退了下去。
  只留下情緒變得異常暴躁的奧斯蒙,而他在心煩意亂之際來到高塔的最頂層,唯有沈夜裏凜冽呼嘯的寒風與他的心情幷行。
  溫斯頓的話提醒了他一些被塵封在記憶中的事,壽命無窮無盡的吸血鬼,卻在某一天戛然而止,父母突然離世,被他們救過性命的Y國王室不聞不問,直到長老院的幾位大人出面施壓,才讓他和奧斯維德得以在人類社會平安成長。然而他們幷不感激長老院,他們也爲此付出了其它的東西。
  這是一次公平的交易。
  而溫斯頓在提醒他什麼?他竟然和他說愛情!和人類!謊話層出不窮的人類!
  這樣想著的奧斯蒙沒有發覺,他的瞳色發生了變化,他力量的波動,讓石砌塔樓上的小石子們不停的翻滾,波動越來越大,而他毫無克制的欲望。
  ——直到他的下方傳來少女的驚叫聲!
  他猛然回神,這才發現不知道何時起,腳下的石磚已經消失了,他整個人懸浮在高空中。而在他所在的高塔下方的那一層,同樣少了一塊供人踩踏的石磚。
  他突然意識到,剛剛她就在高塔上觀景,而他陷入了自己的情緒,幷沒有發覺。
  空氣中隱約飄來了模糊不清的“奧斯……”二字,他想,大概是奧斯維德對她使用了感應魔法,只要她喊他的名字呼救,他就會出現。
  而施救成功的奧斯維德不出意料,在下一個瞬間,就抱著人出現在他的對面。
  “又是你。”他的哥哥眉頭緊皺,不耐煩地道,“奧斯蒙,需要我和你強調多少次才可以?她不會威脅到你,也不會威脅到我,她是無害的。我不要求你喜歡她,但也不要傷害她,她沒有保護自己的能力。”
  奧斯蒙冷然望著他。
  他知道奧斯維德中了迷情劑,就像受了傷,需要人照顧和體諒。這些話幷不是他真正想說的,所以自己願意原諒他。但人不會永遠跟和自己作對的人在一起,對他,對奧斯蒙都一樣。不管怎麼說,他們之間的裂痕就是在擴大。
  這一次,這條裂痕又被狠狠地撕開了一個大口子!
  他充斥戾氣的眼眸令奧斯維德失望搖頭,而不被理解的感覺讓他煩躁不堪,就在這時,他聽見那個討厭的少女說:“不是他。”
  見兩人一同低頭望過來,她搖了搖頭說:“不是他,是我自己不小心踏空了。”
  小劇場:
  奧斯蒙:爲我開脫,她瘋了?
  奧斯維德:(慷慨地)嘻嘻,分你一隻會唱歌的小鳥,讓我們一起啾啾啾。
  奧斯蒙:……滾!
  奧斯維德:(委屈)……啾啾。


第154章 兩隻吸血鬼沒血喝(六)
  大風獵獵作響, 相對於無聲沈默的兩個吸血鬼來說,聞櫻的動靜反而最大。
  她的頭髮被吹亂了, 這讓她不得不費力去撩開她。她的表情很鎮定, 很平靜,只是被風吹的睜不開眼睛, 睫毛掙脫般地亂顫著。
  奧斯蒙有一剎那沒能反應過來, 直到看見她撇頭躲到奧斯維德懷裏,才陡然回神。
  謊話,又是謊話。
  人類果然神奇, 他們在其他方面的本領都不過爾爾,只有說謊這一項仿佛本能。她應該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失足掉下去的, 石磚整塊消失和一腳踩空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感受。
  奧斯維德看了眼他, 遲疑般地問:“真的嗎?”
  “我掉下去的, 我怎麼會不知道?”她小聲說,“我都沒想到他也會在。”
  最後一句話表達出了可靠性,如果兩人沒有碰過面, 那麼就不存在她受傷害的說法了。
  奧斯維德愧疚地向弟弟道了歉。
  “……沒什麼。”奧斯蒙感到了一絲彆扭,他最終冷瞥了少女一眼, 接受道歉之後就離開了。
  人類柔軟的身體作祟, 從高空中摔落的驚懼感還是給聞櫻帶來了不小的影響,生理上的頭暈目眩令她難以站穩腳跟, 她隱約覺得自己好像發起了低燒。但身體強大的吸血鬼幷沒有這樣的體驗,她的體溫對奧斯維德來說一向是溫熱的,他幷不知道比平時高一點的溫度對人來說會有怎麼樣的後果, 所以他將她送回房間之後就離開了。
  聞櫻將整個身體陷在鵝羽軟被之中,背手摸一摸額頭,確實微微發燙。窗外吹來的一縷輕風讓她打了個寒顫,她不得不起身去關窗戶。
  月亮已經藏到了烏雲身後,夜裏下起了雨,將古堡籠罩其中,更添一分森然之色。
  就在她即將關上窗的時刻,有一隻蝙蝠撲棱著翅膀飛入窗戶中,倒掛在天花板的頂燈之上。它的爪子抓住了鍍金的燈體,使燈影跟著搖晃了片刻。
  聞櫻也不在意,將窗扇合緊就回到了床上。
  畢竟是吸血鬼古堡,之前她住在朝向不好的那間房間,因爲陰冷濕氣重,時常有蝙蝠出沒,時間一久,將它們視作房間裏的擺設,逐漸變得習以爲常。
  雖然這一隻蝙蝠幷不尋常。
  她昏沈沈地躺在床上,作息因爲奧斯維德變得一團糟,直到現在還睡不著,就在這時,房門被敲響,在她說出“請進”之後,門被溫斯頓推了進來。
  ——這也算是難能可貴的改變了,之前可沒有敲門的好待遇。
  “櫻小姐。”溫斯頓禮貌周到地行了禮,將手中的銀質盤托放到她的床頭,“我想您吹了風,又受了一場驚嚇,或許身體會有不適。於是給您準備了藥品和熱水。”
  “是有一些。”她出口的嗓子有些啞,清了清嗓子才繼續說,“謝謝你。”
  “是我應該做的,奧斯維德大人想必也不願意看見您無精打采的模樣。”他微笑道,“如果有任何需要,可以隨時告訴我,在太陽出現之前,我想我都可以爲您服務。”
  話音落下,燈下的蝙蝠發出了一聲動響,使溫斯頓朝這邊看了一眼,表情略有些驚訝,但他沒有說什麼。
  而這邊,化作蝙蝠形象飛入窗戶的奧斯蒙暗自咒駡了一聲。
  他知道被溫斯頓發現了。
  他來到她的房間裏,是爲了瞭解她說謊的原因。他不明白,她究竟希望給他賣個好,希望他別殺了她,還是想要在奧斯維德面前表現出好心腸的一面,畢竟她的演技實在很拙劣,奧斯維德認真想一想,也許就能明白過來。
  他不能忍受自己和奧斯維德的關係居然需要她來修復,這令他感到反胃。
  所以他一定要探知她的秘密,揭露她的真面目!
  然而他沒想到,先看見的是自己的管家對她像一朵小花那樣細心呵護的場景,能讓溫斯頓隨時服務的人,明明就只能是他和奧斯維德!
  這該死的Z國女孩是也給溫斯頓下了迷情劑嗎?!
  床上的少女輕咬了下嘴唇,神情十分猶豫,溫斯頓立即給出了一個鼓勵的表情。他的溫和給了她很大的勇氣,聞櫻問:“……能將我的手機還給我嗎?我想和我的親人朋友們取得聯繫。”
  溫斯頓:“這恐怕……”
  “我保證不會說出在古堡之中的事,只要將平安的信息告訴他們就可以了,你可以在旁邊看著。”
  他聽見她急切的保證,在心裏輕嗤,溫斯頓可不會被謊話連篇的人類欺騙。
  “如果可以,我當然願意爲您分憂解勞,但我沒有這樣的權利。”溫斯頓果然搖了搖頭,“除非兩位大人中有一位能夠答應。”
  “……對不起,讓你爲難了。”
  她看上去非常沮喪。
  也許是溫斯頓溫和的脾氣讓人安心,也許是他銀白的頭髮昭示著兩人的年齡差距,在他面前,她更像一個小女孩,不像紮手的小刺猬——是的,自從奧斯維德當了她的後盾之後,她就從軟綿綿的白兔子變成了逢人就紮的刺猬。
  溫斯頓又安慰了她一番後,叮囑她吃藥,就退了下去。
  奧斯蒙一動不動。
  她沒有吃藥,果然,嘴上答應的好好的,但背著人就會是另一套。他冷漠地想,她或許是懷疑溫斯頓拿來的藥品有問題。人類的警戒心。
  他的眼睛跟著動,看著她再一次走下床,推開窗戶。
  ……溫斯頓不是說她身體不適?
  凜冽的風裹挾著雨吹進來,一瞬間將她烏黑濃密的長髮吹的飄揚而起,她穿著純白的睡裙,光裸的足尖踩在地上,任雨水撲面,寒風呼嘯。
  奧斯蒙靜靜地看著,只是不解,她的面色看上去更差了,兩抹不正常的嫣紅從臉頰上浮現。
  他一直註視著她所有不正常的舉動,關窗,開窗,關窗,下床,上床,下床,她最後將自己蜷在床頭,抱著雙腿,看上去柔弱而無助,無論是藥還是水,她都沒有動。他能看見她身上的生命的氣息在減弱,幷不是她要死了,只是……只是她仿佛不想要活著,和激怒他的樣子截然不同。
  他始終沒能找到想要的答案,她看上去傷害不了任何人,反而自己像枯萎的花。
  奧斯蒙搖搖頭,僞裝,也是人類的特長。
  直到他看見她的嘴唇碰了碰,仿佛發出了什麼字音。
  他倏地一怔。
  這是全世界都相同的發音,包括吸血鬼的社會,他沈默了下來。
  她在喊“媽媽”。
  她在……尋求保護。
  托她的福,奧斯蒙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反反復複都是他母親死的那一晚。吸血鬼的社會沒有所謂的忠貞可言,生命實在是太漫長,樂趣越來越少,父母在外都有許多情人,且從不避忌對方。即便是他們兩兄弟,也是他們在厭倦了所有的娛樂項目之後,想要做一次不同的嘗試。而在生下他們沒多久,她就愛上了一個獵人。
  一個假裝普通人的,吸血鬼獵人。
  她死了,死在她愛的人手上,也害死了她的丈夫,險些還要害死她的兒子們。當他們藏身在溫斯頓布下的保護結界中,恐懼地瑟瑟發抖時,就是一次又一次地喊著“mum”,那時候他們知道的還太少,不知道這些恐懼,就是因爲他們口中的“mum”帶來的。
  天邊亮的令人心慌,奧斯蒙從寒冷的夢中掙紮著醒過來,發現自己仍然倒掛在她房間的頂燈上。
  他在飛到窗邊的過程中化作人形,日光沒有給他帶來任何溫暖的感覺,仿佛灼燒起來的疼痛令他愈發不舒服。他將厚重的窗簾拉上,擋住了刺眼的日光。高階吸血鬼不會因爲一縷陽光就灰飛煙滅,但也不會喜歡它,而往常這個時候,他應該還在睡覺。
  他下意識地往床的方向看去,床頭的藥和水原封不動的放在那裏,地上扔了一條毛巾,顯示她隨意將身上擦幹就入睡了。而少女已經蜷在被子裏睡著了,身體隨著呼吸起伏,看上去異常柔軟。
  這個時刻,他莫名想起奧斯維德的話。
  那傢夥一點都沒發現他的不情願,像只麻雀一樣在他耳邊嘰嘰喳喳,“她的身體很溫暖,真是不可思議,只要抱住就能驅走所有的寒冷,別笑!奧斯蒙,雖然我們不怕冷,但是心情不好的時候,你無法否認,總會覺得有那麼點和冷相似的感覺。”
  “這個時候,抱著她,你就會覺得,她的體溫也傳到了你身上,好像我們也有了溫度似的。”
  “奇妙的體驗。”
  等奧斯蒙回神之時,發現自己已經遵從記憶中奧斯維德的話,將她抱在了懷裏。她發燙的體溫與他冰冷的身體形成鮮明的反差,溫暖而柔軟,幷不灼人。
  奧斯蒙的手搭到了她裸露的手臂肌膚上,一路滑到她的手腕,感覺到血液的流動和脈搏的起伏,活著的,新鮮的,滾燙的血液,他舔了舔唇,突然有了進食的欲望。
  聞櫻本來只是低燒,但淋了雨吹了風,哪怕吃了藥也沒能完全好起來,驟然被冰塊一樣的溫度一貼身,她打了個寒顫,迷迷糊糊地轉醒。
  “……奧斯維德?”她翻過身,入眼是熟悉的面容,“你怎麼這個時候來了……”窗簾被拉上了,而他在房間裏,她判斷出應該是早晨。
  奧斯蒙沒有否認這個身份,他灰藍色的眼眸沈沈,盯著她不動,“我想知道,你爲什麼幫奧斯蒙撒謊。”
  雖然他幷不是故意要使她摔下高塔,但是他確實希望她摔得粉身碎骨,那麼就當做是他故意爲之也未嘗不可。
  她的意識好像還沒能完全清醒,在一個較長的停頓之後,才道:“你知道了?”
  “嗯。”
  “我幷沒有在幫他撒謊。我摔下去,幷不是因爲他想殺我。也許是有什麼別的原因,比如他窮奇無聊想要練習憑空變化的法術,比如……”生病使她變得昏昏沈沈,她盡力從漿糊一樣的腦海裏整理出思路,“就算是因爲他的原因,但‘故意殺人’和‘誤傷’有很大的區別。”
  “你怎麼會知道?”他的目光很奇特。
  “他的眼神很憤怒,就像是被人冤枉的眼神。”聞櫻解釋,“我也有過,這邊的人對我的國家有很大的誤解,當初同居的友人丟了東西,第一個懷疑的就是我,我很生氣,我家就算不是大富大貴,但也不差錢,偷她一隻手錶,我是能交房租還是學費?無論如何,這滋味幷不好受,我不希望有人和我一樣遇到這麼糟糕的事情。”
  “撒謊。”
  “……嗯?”
  聞櫻沒能反應過來,她只覺肩膀上傳來一股難以抗拒的力道,天旋地轉之間,已經被他翻身壓在床上,雙手迅速被制在背後,受到控制的不適感讓她掙紮,然而沒有一點用處,自背後傳來他慵懶低沈地聲音:“想要趁機讓奧斯維德同情你?那你註定要失望了。”
  “……奧斯蒙?!”她終於意識到不對。
  “是我。”他貼近她,這個距離,能讓他看見她脖頸間淡青色的血管,血牙蠢蠢欲動伸長著,“你不是要我吸你的血嗎?”
  這是她曾經挑釁時說過的話。
  聞櫻立時驚怒,下意識地擡出她的依仗道:“奧斯維德說過別吸我的血!”然而她的話已經遲了,冰冷的異物感再一次在側頸出現,她輕蹬著腿,卻被他輕而易舉地壓制在身下。
  她的身體狀況糟糕,情緒惡劣,血液的味道無比苦澀。
  然而他沒有撤離他的尖牙,一息也沒有,她滾燙的身體讓他的手臂越收越緊,苦味令他的舌頭發澀,而粘膩濕熱的血液讓他……興奮。
  不知道過了有多長時間,他終於從享用的狀態裏離開,聲音變得低啞,“是的,奧斯維德說過,但我不覺得他能命令我。
  她無聲沈默。
  鮮艶的血滴濺在白膩的脖頸上,形成鮮明的對比,他輕舔去血液,能發覺每當與她的肌膚接觸時,她就會不自覺敏感地輕顫,進餐的愉悅感令他瞇眼。
  這大約是這段時間來他第一次勝過她的時刻了。他怎麼忘了,對於食物來說,最能令她恐懼的就是他正在做的事。
  雖然他最初是想殺了她,但殺了她幷不會讓她痛苦,不是嗎?
  “現在,你告訴我——”他低聲誘騙,“你究竟爲什麼撒謊?幫我欺騙奧斯維德,對你來說有什麼好處嗎?”他的尖牙在她頸後遊走,手不安分地滑到腿根,就像在警告她,只要她不肯說實話,他會讓她經歷永生難忘的事情。
  “……因爲我厭惡你們!”她的聲音哽咽不清。
  “……什麼?”他以爲自己沒聽清。
  “我給奧斯維德下迷情劑,是因爲我快死了,因爲你們也對我做了同樣的事。但如果我繼續做這些自己不屑做事,那我和你們這些討人厭的吸血鬼,還有什麼區別?!”
  奧斯蒙怔住。
  她喘了口氣,“你滿意了?!”


第155章 兩隻吸血鬼沒血喝(七)
  她生著病, 平常聽起來應該非常強而有力的話語,仿佛踩著棉花似的甕聲甕氣, 但奧斯蒙仍然能感受到她憤怒的情緒。
  哪怕是艾莉西亞那樣看似大膽的人, 也沒有這麼說過話。在他們決定放過她以後,她的態度就趨於友善, 說她善良, 但她從來沒有爲自己的同伴爭取過權益,也從來不敢這麼嚴厲的指責他們。
  如果沒有對比,也許他不會發現這其中的區別。
  他奇怪地想到, 人類怎麼能這麼複雜?而他的判斷似乎一直在失誤。
  聞櫻將情緒發泄出來之後,就發覺身上一輕, 對方似乎已經不聲不響地站起來了。
  她翻了個身, 那人已經坐到了床邊, 從她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見他下頷微低的側臉,西方人輪廓分明的長相在陰影中勾勒。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因爲感冒發燒的癥狀, 嗓子眼發堵,空氣也不通, 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輕微的聲響引得他回頭看來, 他的眼神似有些飄忽,不一會兒就定了下來, 仍舊是冰冷的,“做比交易。我知道你血液的味道會根據你的意願改變,我要最香甜美味的那一份, 如果你能做到,我就讓溫斯頓把手機給你。”他一頓,露出尖牙一笑,“至少,你能給他們報個平安?”
  聞櫻一骨碌坐起來,抓住他的胳膊,“成交!”
  她的手透過薄的衣料傳遞過來,柔軟的,滾燙的,讓他不自覺說了一句讓自己後悔的話:“溫斯頓沒有下毒。”
  “……嗯?”她怔神。
  “別忘了吃藥。”他提醒不開竅的少女,幷且冷漠地補充,“我想,充斥病毒的血液不會讓人覺得美味。”
  這天早餐的和諧氣氛被聞櫻的噴嚏聲打破了。她吃藥的時間已經有些遲了,退了燒,但感冒的病癥沒有好全,整個人看上去像腳不點地地漂浮在空中,幽靈似的,一路飄到自己的椅子上。
  奧斯維德紳士的幫她拉開椅子,她剛要坐下來,就是一個響亮的噴嚏。
  “咦……”奧斯維德新奇地看著她,“櫻,你怎麼了?”
  溫斯頓及時出現,給她遞上了紙巾,爲她作了一番解釋,包括人類的體質爲什麼差到難以忍受風雨等等。奧斯維德表現出自己的擔憂,同時聽從溫斯頓的建議,對她噓寒問暖,關懷備至,認真嚴格地篩選了她能夠吃的食物,幷將它們處理好後才放到她的面前。
  他甚至拿起了湯匙親自餵到她嘴邊,聞櫻堅定地拒絕,“不,我自己就可以……阿嚏!”
  這一聲噴嚏格外響亮,如同一次合音,有低沈的噴嚏聲與她的混合到了一起。
  餐桌上一靜,緊接著,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到了奧斯蒙身上。
  “如果我沒聽錯……”奧斯維德驚訝而遲疑,“我親愛的奧斯蒙,你剛剛打了個噴嚏?”
  “你聽錯了。”
  奧斯蒙無比平靜自然地反駁了對方,就在衆人被他的表情說服的時候,又一個噴嚏不期而至。
  艾莉西亞手中的刀叉掉了下來,她看了一眼奧斯蒙,又去看聞櫻。
  空氣中有一絲微妙的氣氛在漫延。
  “你也……吹風受涼了嗎?”奧斯維德語氣古怪地問他。
  吹風受涼?
  這真是天大的玩笑,他們就算是被龍捲風捲進去,都不會皺一皺眉頭。
  吸血鬼不是不會生病,但是很少,太少了,他們的身體基因強大,沒有什麼病毒能夠入侵。當然,就算生病對他們也沒有任何影響,因爲他們是被詛咒不死的一族。
  而感冒這樣小到幾乎可以忽略的病,從來不見吸血鬼有過。
  “別開玩笑了,奧斯維德!只是有一隻小蟲子飛過……阿嚏!”他生氣地丟開裝著難喝的血液的紅酒杯,“……”他能隨手掐死一隻活物,但制不住小小一個噴嚏!
  餐桌上突然發出了少女“撲哧”的笑聲。
  衆人看過去,只見聞櫻一個人抱著湯碗,笑的快厥過去了——大部分原因是因爲呼吸不通暢。
  她猜測大概是因爲昨晚奧斯蒙吸食了她血液的緣故,血液是最直接也最深入的一種染病渠道,不過相信以吸血鬼強大的愈合能力,奧斯蒙最多也只是打幾個噴嚏而已。然而看見他失去了理智,平靜的表情破裂,表現出氣呼呼的模樣,實在是太有趣了。
  爲此,她願意讓他多吸兩口血。
  奧斯維德被她的肢體動作感染,也忍不住笑出了聲,幷責備她道:“櫻,別太刻薄。吸血鬼當然也會生病……”
  “虛弱無力,愛打噴嚏的奧斯蒙。”她頂著同樣病懨懨的面容,沖對方做了個鬼臉挑釁。
  奧斯維德大笑。
  桌上的氣氛變得輕鬆起來。她的嘲笑成功轉移了所有人的註意力,沒有人去想,奧斯蒙爲什麼會和她一起生了同樣的病。
  也許有,但幷沒有人問出來。誰都知道他們互不兩立。
  奧斯蒙在古堡的角落裏堵到了聞櫻。
  “虛弱無力?”他冷不丁地出聲。
  聞櫻轉過身來面對對方懾人的視綫,她往後靠在墻壁上,撇過眼說,“如果我不嘲笑你,他們還會繼續抓著你不放,到時候你就要告訴奧斯維德,是的,我昨天吸了你的甜心寶貝的血,所以我和她一起感冒了。”
  奧斯蒙擡起她的下巴,笑容微妙:“甜心寶貝?”不等聞櫻皺著鼻子反駁,他就道,“告訴奧斯維德又有什麼關係呢?”
  “沒關係?”聞櫻甩了下腦袋,掙脫他的手道,“既然你不覺得有問題,那我怕什麼呢,去說啊。”
  奧斯蒙盯著她半晌,他當然不可能告訴奧斯維德。他們確實能夠共享美食,但在對方中了迷情劑的時候,他很懷疑……
  “你確定要用這樣的態度對我?”
  “不然……”她話沒說完,就在下一秒看見了他手中的東西。
  ——她的手機。
  少女粉色系的外殼,上面貼滿了不值錢的碎鑽,拿在優雅的吸血鬼大人的手中有一種奇怪的違和的感覺,就像他們倆當中有一樣穿越了時空。
  “我懂了。”她頓了片刻,將手腕伸了出來,“吸吧。”
  這種隨意的態度,仿佛早已經不將自己的血液當一回事了。
  奧斯蒙看了她一眼,突然問:“你爲什麼不去請求奧斯維德?他不肯答應你?”
  “……他說不希望除了他以外,還有人能讓我感到牽掛。”兩兄弟的性格本就十分惡劣,而迷情劑的作用讓奧斯維德的占有欲到了相當可怕的階段。
  也許奧斯蒙對她惡劣的態度,讓他松了口氣也說不定,至少他不用擔心自己的兄弟會對手中的珍寶下手。
  奧斯蒙蒼白英俊的面龐上勾起一絲笑容。
  想要愛的人從身到心都只有自己一個,就應該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動手,直白的宣告軟弱無力,只會給人趁虛而入的機會。
  聞櫻躲到角落裏悄悄打電話,臉上是非常溫柔的笑。
  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或許是近期犯的事太多了,而她和艾莉西亞是送給重要人物的禮物,那幫抓了她們的人以後竟然還做了後續處理,令她的親人朋友都以爲她在其他國家旅遊。
  因爲原軌跡中原主很早就死了,所以她沒有關註過這方面的信息。
  不過即便如此,長時間沒有與他們進行聯繫,還是讓他們感到了不安,接到她電話之後那邊幾乎是喜極而泣,一直不停地說在這期間,他們進行了很多嘗試都沒聯繫上她,總以爲她出了什麼意外,情緒平復以後,又問她現在在哪裏玩。
  “我現在……”聞櫻掃了眼四周,胡謅道,“在一座吸血鬼古堡主題的酒店,現代建造,布置成吸血鬼城堡的樣子,嗯,環境很陰森。”
  發覺監視她的奧斯蒙似笑非笑看過來的表情,她又將話筒捂緊一點,“我房間裏還有一座吸血鬼雕塑,臉對著我,可嚇人了。爲什麼要選這住?大概是想鍛煉一下膽量吧——”
  就在她編排的時候,突然發覺手臂被人抽了過去,她沒在意,直到冰冷的刺痛感令她背上陡然升起一陣顫栗,“唔……”電話那頭在問她怎麼了,她胡亂搪塞了幾句,就掛了電話。
  她剛要生氣,就聽他低聲說:“你超時了。”
  “那又怎麼樣……奧斯蒙!”
  他幷不管她的驚呼。
  奧斯蒙發現自己好像察覺到了她血液的秘密,每當她的心情變得愉悅時,血液便散發出一股誘人的香氣,如同花香,又像傳說中海妖的歌聲,會引誘人們不斷地靠近。幸而她真正愉快的時間實在是太少了。
  他嘗試了一次,發覺甘甜的血液確實讓人難以自控,怪不得奧斯維德常常對他感嘆“我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她的血那麼甜,我卻不能吃”他忍不住的時候,也只是咬破她的指尖,舔舐一兩滴血。
  爲什麼要控制自己呢?
  奧斯蒙不理解,他盡情地吸食她的血液,漸漸地,手腕好像也已經無法滿足他了。而比起這甜膩的味道,他似乎更喜歡她痛苦時的血液,苦澀的味道,慢慢品嘗,回味無窮。
  他從背後抱住她,手伸入她的上衣,當冷冰冰的指尖觸及她的腰身時,她忍耐地情緒,緊綳的身體都讓他感到愉悅。待到她微仰頭時,他從側頸溫柔地咬住她的脖頸。
  他的動作顯然讓她覺得不適,她在用全身心的抗拒,血液漸漸控制不住,顫抖地褪去了甜蜜,越來越澀,越來越苦……
  “疼……”
  他失去了控制的動作,令她忍不住出聲。
  就在這時,不遠處突然傳來奧斯維德的聲音,“櫻?是你在這裏嗎?”


第156章 兩隻吸血鬼沒血喝(八)
  奧斯維德的聲音由遠及近, 換做是其他人,奧斯蒙都可以瞬間移動到其它地方, 唯獨奧斯維德, 兩人對彼此的氣息和能力熟識,他當時能看透對方的能力波動, 及時設下屏障, 那麼現在對方同樣能夠在他移動的一瞬間,知道是誰在這裏。
  他停住手,懷裏的少女已然鬢髮蓬亂, 眼神茫然,還有一絲殘餘的痛感未散, 瞳孔呈放大的狀態。
  他捧起她的臉, 指腹劃過她微白的嘴唇, 停頓片刻俯下了身,他沾了血跡的嘴唇與她的輕碰,使她的嘴唇也染上血色, 這才滿意地擡起頭。“去帶走他。”他慵懶的聲音低聲再她耳畔道。
  聞櫻緩緩點了下頭,血液流失讓她的動作變得遲緩, 任對方慢條斯理地替自己整理好衣衫, 捋好長髮,消除頸間的痕跡。奧斯蒙仿佛拿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 來打扮他的東方娃娃。最後他牽起她的手將她往前一帶,鼓勵她上前去替自己擋住麻煩。
  而他自己則無賴地退到後方,古堡墻角蔓延著攀爬的綠植, 他越往後身體輪廓就越來越淡,最終隱入其中。這小小的法術波動還不足以讓奧斯維德註意到。
  奧斯維德看見聞櫻從拐角處走出來,立刻欣喜地拉住了她,“你去哪兒了,我有事告訴你。”
  “什麼事?”
  “我想你整日待在這裏一定會很悶,過兩天有一個聚會,我可以帶你去看看。”他微笑道,“你願意嗎?”他感覺到心裏的小鳥在亂拱,懷揣著一點忐忑。
  畢竟自己曾多次拒絕她想回到人類社會的請求,他猜測她或許對他們的身份仍心生恐懼,不知道她是否願意融入他所在的地方。但他又提醒自己,也許她只是覺得古堡裏太冷清了。正好收到了聚會請柬,他立刻就想到了她。
  他認爲自己考慮的非常周到。
  聞櫻知道這一次的聚會,在原軌跡中,兩兄弟就是通過這場聚會確認了對艾莉西亞越過了綫的關心之情,從而開始正視自己的感情,在艾莉西亞遇到危險的時候。對於脆弱的人類來說,吸血鬼社會終究太危險了,就像一隻羊羔在老虎盤踞的山嶺裏跳舞,很難不被進食者們虎視眈眈。
  安全的問題難以保證,更何況還有一個如今態度不明的奧斯蒙,她很懷疑她前腳剛進場,後腳就會被他作爲交換品推給別人。
  但風險與收益永遠成正比,她不可能永遠待在古堡裏。
  “好。”她若有所思地答應了。
  他笑容洋溢,樂的開了花,“太好了,你有禮服嗎?哦對了,你來的那麼匆忙,肯定是沒有帶禮服的……”他碎碎念叨著,心情放鬆以後,才突然註意到了她身上的不對。
  “你的嘴唇怎麼了?”
  聞櫻心裏一跳,摸了下嘴唇道:“沒什麼,不小心咬破了。”
  奧斯維德靜靜地看了看她。吸血鬼的五官很敏銳,他能聽見心跳聲,也許她不知道,她現在心臟跳動的速度比以往要快上一倍,這讓他感覺到了她的慌亂。
  他問:“你剛剛在那裏做什麼?”
  “……只是來轉一轉,我還沒認真參觀過你住的地方呢。”
  “是嗎?”他笑起來,“只有你自己?還有其他人在嗎?”
  “沒有。”聞櫻說,“只有我一個人。”
  奧斯維德往拐角的方向看了一眼,相信了似的點點頭。
  奧斯維德所說的吸血鬼聚會是較爲盛大的一次聚會,在他們隱入人類社會之後,爲了保持聯絡,進行信息和情感交流互換,會定期舉辦一場,由位高權重者牽頭,無數的吸血鬼們接到請柬後便會蜂擁而來。古堡中也曾經舉辦過一次,兩兄弟雖然年齡不大,但血統純正,在吸血鬼社會的地位非同一般。他們的父母皆是活了千年以上的親王級別的人物,死後餘威尚存,兩人天生的能力也讓人不能等閑視之。
  吸血鬼們都有超乎常人的能力沒錯,但不是每一個吸血鬼都有諸如他們這樣動輒撕開空間,瞬間移動的能力。所以他們在大大小小的聚會中非常受追捧。
  亦有女性吸血鬼對他們懷揣隱秘的想法,如果能讓兩個長相一模一樣的人愛上她們,對她們無聊的生活來說著實是個刺激。只可惜兩人在外的形象都非常高傲冷漠,輕易不會讓人近身,以至於這個相對混亂沒有忌諱的圈子裏開始流行某個說法,人們懷疑兩個人很可能早就在一起了。
  而這一次聚會剛開場,衆吸血鬼就發現了格外罕見的情況,險些爲此驚掉了血牙。
  兩兄弟竟然都帶來了女伴?
  聞櫻當然是跟著奧斯維德一起來的,吸血鬼聚會不是沒有人類的出現,人類中有長相美型的“人型血袋”會爲了生存或者其它目的聽從吸血鬼的話。而對於吸血鬼來說,飽暖思淫欲,當他們享用美食産生了滿足感,以至於生出綺念的時候,就會和人類發生關係,如果對他們的表現滿意,便不會輕易讓他們死去。
  在這個世界,吸血鬼是少數群體,爲了不引起人類的警覺,引發戰爭,他們不敢做出大肆擄掠的事情,而做這些事的人當中有不成文的約定,那就是要有一定的善後的能力,因此“人型血袋”是較爲奢侈的享受,擁有他們的人通常會克制自己,儘量讓他們多存活一段時間,維持自己的日常享用,同時也能體現自己的地位。
  原主只是遇上了兩個不知道珍惜“糧食”,暴殄天物的吸血鬼。
  在發現這兩位女伴是人類女性之後,他們的目光就從驚訝變爲了尋常,倒也有人嗅到了不對,聽說這兩人一向不飲用“人型血袋”,怎麼身邊會突然多出了這兩個?
  吸血鬼極盡奢華,聚會是在一家典雅豪奢的酒店中舉行——到了他們這一代,家中擁有古堡的人也已經不多了——頂燈流光璀璨,燈下儘是穿著得體,舉止優雅的俊男美女,端著紅酒杯,彼此微笑交談,氣氛相當良好。只要忽略這裏往來的人,包括服務生在內都是吸血鬼這一點就好。
  聞櫻一走進去,就覺得有陰森森的涼氣貼上來,手臂上起了一層鶏皮疙瘩。
  “還好嗎?”奧斯維德時刻註意她的動靜,自從她發燒感冒那次之後,他對她的溫度變化格外上心。他的臂彎裏甚至還掛了一件中國風的櫻桃刺綉小外套,發覺她的身體變化,就體貼溫柔地給她披上了。
  這樣格外不尋常的舉動再一次引來了別人的註意。
  “那是奧斯維德,還是奧斯蒙?”
  “誰知道呢,沒有人能認出他們。他旁邊的是人類吧,你瞧,他這是在做什麼?”
  “什麼時候瑟泰特的兩兄弟的脾氣變得這麼好了……”聊天的人們用古怪的語氣表達內心的不解。
  兩兄弟通常不會理會這些人,只敢在背後喁喁私語,說明他們的等階根本還到不了他的面前。
  而這一次舉辦聚會的人,在發覺他們之後就立刻迎了上來。那是一位外表斯文儒雅的吸血鬼,但他殷勤的動作和寒暄的話語,都體現出了他勃勃的野心,“真高興你們能來。”他的視綫轉到聞櫻和艾莉西亞身上,笑意加深,“看來兩位對我準備的禮物還算滿意,那麼我提出來的請求,關於擴大享用‘血袋’人群的主張……”
  這話表明了他的身份,正是叫人捉了聞櫻她們的那位魔黨人士。
  他看物品一樣的眼神,令聞櫻感到格外不適,她低聲說:“奧斯,我去旁邊拿點吃的。”
  她叫出這個昵稱的時候,奧斯維德和奧斯蒙一齊側頭看了過來,奧斯維德開口:“餓了嗎?抱歉,我沒有註意到。”
  他給她叫了一位服務生,警告一番後讓他陪同陪聞櫻去取餐。吸血鬼的食物雖然是血液,但幷不是見誰都會饑渴,彼此之間早就有了默契,有主之人就要先過問主人。聞櫻是他們帶來的,一般人不敢動手,所以不用擔心她會出事。
  但奧斯維德反常的舉動仍然引起了人們的註意,包括宴會主持者在內,他的目光異常地閃了閃。
  這樣的狀況,直到宴會上一道珍貴的“菜肴”出現,那是主持者精心準備的飲品,用來彰顯自己的地位與能量。
  “它非常奇特。”主持者勒森布拉道,“幷非血液,我們卻也能飲用。它能根據飲用者的口味發生變化,只是數量太過稀少。”他不無遺憾地說完,行了一禮,“請諸位品嘗。”
  兩兄弟手裏各執一杯,杯中呈現透明如水的顔色,令人想要一探究竟。
  聞櫻也有些好奇它的口味,手中就被塞了一杯,“給你喝。”是奧斯維德註意到了她的目光,遞給她的。
  她剛要搖頭,周圍的人就倒抽了一口冷氣。
  “這是……”
  “這樣的珍品連我們都喝不到,就算是瑟泰特,也太不像話了!”
  “這是對宴會主人羞辱!”
  因爲分量稀少,大多數人都沒有分到,只有血脈純正,地位高者才能享用。因此奧斯維德將它給了一位人類少女,可以說是引起了衆怒。
  奧斯維德眸光陡然一暗,似有風沙暴動,下一秒,有人倏爾憑空飛出,重重砸在墻上!
  他的身體嵌入墻壁,一時沒辦法將自己弄出來,被無數人圍觀指點,頓時讓一向把臉皮看的比生命還重要的吸血鬼,覺得丟臉至極。
  周圍的反抗聲登時小了下來。
  奧斯蒙晃了晃酒杯,沒有反對奧斯維德的做法,在外面,他與奧斯維德向來態度一致,不會做出任何反對他的舉動。
  仍然能聽到閑碎的私語,奧斯維德動了動指頭,尖長鋒利的指甲在一瞬間長出,他歪頭面無表情地問:“有什麼不可以嗎?”
  仿佛再有人不滿,下一秒就要動真格了。
  勒森布拉立刻出來打圓場道,“既然給了您,自然全憑您的意願做主。”見奧斯維德理都不理他,他不得不正視聞櫻,“還請這位小姐飲用。”
  這個時候就不好再推拒了,聞櫻不得不頂著巨大的視綫壓力,好奇地嘗了一口。
  剎那之間,她就被征服了。
  這是絕佳的美味,就像她被抽走信仰之力的那一刻,仿佛有溫泉水在她的筋脈間滋潤,又像是萌動的戀愛,使人不由自主心裏發甜。味蕾的感覺影響著她的心情,她只覺被滿足愉悅的感覺包圍,就連周圍那些人的目光都不重要了。
  她感嘆不愧是異世界,總是會有一些奇特的存在,讓她大開眼界。
  而這飄飄然的感覺,令她一時忘了自己的特殊能力,而眼下她所在的地方,是吸血鬼的聚餐地點。
  奧斯蒙同樣在飲用自己的那一杯,他能發覺艾莉西亞同樣好奇的目光,卻不會好心到贈給她。
  他剛飲一口就有些怔楞,這是奧斯維德身邊那位少女血液的味道,甜的苦的澀的滋味在舌尖流轉。與此同時,他也嗅到了與味覺感知相同的氣息。
  是錯覺嗎?
  不對!
  奧斯蒙在電光石火之間察覺了不對,他的視綫立刻落在聞櫻身上,發覺她有些醉暈暈地享受地半捧著臉。
  而大廳中,開始流淌著自她身上而來的甜美的氣息,這誘人的香味已經令率先察覺到的高階吸血鬼們漸漸變了表情,他們的瞳孔發生變化,尖牙生長,不自覺地瞇起眼來尋找獵物。
  小劇場:
  奧斯蒙:喜歡這杯飲料嗎?
  聞櫻:(傻乎乎)喜歡。
  奧斯蒙:好,你喝了你喜歡的,接下來我們就要喝我們喜歡的了。
  聞櫻:……?!!
  -
  奧斯維德:所以,只要讓她不高興就好了……?
  奧斯蒙:嗯,弄哭她。
  奧斯維德:哦,嘻嘻。
  奧斯蒙:……把你腦子裏噁心的畫面刪掉!
  奧斯維德:(微笑)很明顯,你和我想的一樣。


第157章 兩隻吸血鬼沒血喝(九)
  聞櫻只覺一陣寒意襲上心頭, 就像四周圍滿了豺狼虎豹,正準備叼吃她這只小羊。
  驀地, 她的胳膊被人抓住, 有人挨近低下頭,在她耳邊吹了一口氣, 卻是笑對兩兄弟道:“多少價值的東西能換她?”他忘了人類無法抵擋他們長利的指甲, 抓住時不免割開了一道傷口。然而他也幷不在意弄傷了她。
  裸露的白晰的肌膚,有刺眼的腥紅色流出,反倒是讓他的目光更加狂熱, 更加誌在必得。
  血液擴大了傳播的速度,使空氣中甜美可口的氣息登時爲之一濃。
  周圍的人頓時蠢蠢欲動, 就連主持者勒森布拉都不能例外。而等到敏銳度低的低階吸血鬼受到了血液的誘惑時, 場內立刻起了騷亂, 他們沒有高等級的吸血鬼那樣冷靜自持的本事,一受誘惑就原形畢露,驟然喪失了理智, 眼冒綠光,望著聞櫻的表情垂涎欲滴。
  聞櫻捂住手臂上的傷口, 腳猛地向後踢去, 卻像踢在鋼板上一樣發出沈悶的響聲。身後的人表情不變,“原來還是只野性難馴的小貓, 你們要是調教不好她,不如讓我來——”
  “醜。”
  他聽見少女的嘟噥聲,“什麼?”
  “你又老又醜, 誰要你教?”
  俊美的吸血鬼面色大變,沒有一個吸血鬼能夠承受對容貌的攻擊,他們對美的追求是最極致的。而人類少女那諷刺的語氣,令他大受刺激,他的面部發生了變化,嘴巴像裂開了般幾乎到了耳根,露出腥濃尖利的牙齒,霎時間,腥風向聞櫻撲來!
  聞櫻發出短促的一聲驚叫,“奧斯!”
  下一秒,奧斯蒙攻擊轟向了男人!然而他堪比子彈威力的招式卻只在對方猙獰的表皮上撕開了一道口子,又立刻復原。
  而聞櫻已經抓住機會,趁著他一剎那的停頓,掙脫了出來。
  奧斯蒙在攻擊之中,分神看著她一副受了驚嚇的表情,撲進了奧斯維德懷裏,沖他撒嬌,“奧斯,他嚇死我了。”
  他發出攻擊的五指驀地收攏,眼見奧斯維德擺出要哄她的架勢,他冷冷地提醒:“背後。”奧斯維德默契地將背後的攻擊化解。
  聞櫻現在就像傾倒出的花蜜,無數的蜜蜂嗡嗡嗡地飛向她,都想要采上一口。
  雖然失去理智的大都是低階吸血鬼,然而衆多的人數仍是讓奧斯維德難以應付,就在這過程中,奧斯蒙將聞櫻接手了過來。
  她突然變換了懷抱,剛張口要叫奧斯維德,就被身後的人低嚷了一句:“閉嘴。”
  奧斯維德在前方衝鋒陷陣,作爲保護的盾牌,奧斯蒙則趁空隙時間,勒令她道:“快哭。”
  “……”
  “我知道你的血液會根據情緒發生變化,也只有你高興的時候,血液才會産生這種令人不可抗拒的吸引。所以,快哭!”
  越是這樣的時候,聞櫻越是難以變化心情,尤其是現在處在一個相對安全的環境,而剛才品嘗的飲料仍然在不斷回味,身體裏充滿著愉快而滿足的感受。她苦惱道:“這怎麼哭的出來!”
  奧斯蒙目光閃爍,突然輕笑道:“哭不出來?是真的哭不出來,還是不想哭?”他的聲音低至她耳畔,如同情人在夜語私喃,“你是不是很享受這種被人追逐的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你身上。這些人和我們可不一樣,他們的目的不僅僅是吸血而已,他們會先和你上床,在你攀上頂峰的時候,再一口咬住你的脖子。你知道是不是,所以想趁機擺脫我們,因爲我們不肯碰你,才會想讓他們給你真正的快樂……”
  他話沒說完,身前的少女猝然轉身,擡手乾脆地甩了他一巴掌!
  “啪”的脆響在宴會廳裏回蕩。
  她氣得臉頰漲紅,瞪住他的眼睛裏有水光,“奧斯蒙你這個混蛋!”
  奧斯蒙維持著俯身彎腰的姿勢有片刻的凝滯,就在人們都以爲眼前的少女會在下一刻化爲血水時,他直起了身。
  她身上的氣味已經逐漸變淡了。
  他看著她又一次跑到奧斯維德身邊,藏到了對方身後,就好像他要殺了她一樣。如果他想殺她,剛剛何必救她?!
  奧斯蒙只覺身體裏倏然被點了一把冷焰,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令他感受到難言的憤怒。
  宴會廳的氣氛終於平靜了下來,低階吸血鬼們情狀甚是慘烈,而高階吸血鬼們大多是冷眼旁觀,只有最開始抓住聞櫻,在她胳膊上劃出血跡的那個人被奧斯蒙切割成了碎塊。主持者勒森布拉心裏一跳,等找到對方冰冷卻完整的心臟之後才抹了把汗,叫人將他拼湊起來,即便如此,重新生長好的他臉色慘白得像要厥過氣去,看向兩兄弟的目光森森,卻在奧斯蒙看向他的那一刻,心驚肉跳地避開了視綫。
  有他在前,誰也不敢再對聞櫻動粗,然而她的血液特質也引起了不少人的興趣。
  有人上來試探性地問:“她會參加‘血泉’活動嗎?”血泉是吸血鬼們的一次狂歡,由他們帶來的人類輸送血液到中央的小型噴泉中,供其他人品嘗。
  奧斯蒙懶洋洋地回答:“當然。”
  “奧斯蒙!”奧斯維德攔在聞櫻身前,緊盯住自己愛唱反調的親弟弟。
  這是兩兄弟頭一回在人前顯露出劍拔弩張的狀態,至此,誰都看出了兩兄弟對那個人類不一樣,至少奧斯維德對她不一般。
  奧斯蒙緩緩地笑道:“只要你們不介意她血中的迷情劑。” 這當然是假話,她註射到身體中的迷情劑劑量只夠一個人使用,看奧斯維德無法自拔的樣子,就知道他當時沒少喝,即便有殘餘,也早就隨著時間推移被排出了體外。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聞櫻,發現她無動於衷的表情,眉眼陰沈下來。
  廳中的男男女女們登時感到了震驚,迷情劑?誰會給自己的食物註射迷情劑,那豈不是會讓自己愛上食物。但奧斯維德的表現,確實很像中了迷情劑之後會有的表現。
  這算什麼,高階吸血鬼的新娛樂活動?
  經歷過剛剛那一場亂鬥,人們不敢再小覷年齡不過百歲的兩兄弟,在他們能力的震懾下,人們不敢問出聲,只在私底下悄悄交流。
  就在這時,血泉邊傳來一聲尖叫!是艾莉西亞的聲音。
  原來就在剛剛打鬥的時候,奧斯蒙嫌她在旁邊礙事,將她推了出去,讓她自己找個地方躲起來。然而剛剛聞櫻造成的混亂中,失去了理智的吸血鬼抓住人就想咬,艾莉西亞不幸被咬傷,隨後被當做參加“血泉活動”的人類帶了過去,她自然是極力反抗,卻就在掙紮的過程中摔進了血泉,染了一身腥濃的血水,她立即發出了恐懼的求救聲。
  聞櫻倒吸一口涼氣,對奧斯維德說:“去救她……”
  奧斯維德沒有太大的反應,倒是旁邊傳來奧斯蒙輕嘲地聲音,“爲什麼呢?你被吸血的時候,她可沒有這麼著急。”
  “我是我,爲什麼要和她一樣?”
  “那麼如果我說,出場的人都必須交出一名人類作爲血泉的奉獻者,而作爲我和奧斯維德給出的禮物,這個人選不是她就是你。你是願意她去,還是你自己去?”
  “別讓我做選擇題,出題的人就是你!”她沖他低喊,“你出題的時候在心中想好答案了嗎?需要我扮演一個善良的捨己爲人的人,還是一個自私虛僞符合你想像的人類?我恨不得讓你去當這個無私的獻血者!尊貴的吸血鬼大人!”
  奧斯蒙的眼神不自覺地産生了變化。
  她總是能夠透徹地洞悉人心。
  艾莉西亞當然是被及時救了回來,奧斯蒙給出的選擇題確實是一項規定,但如聞櫻所說,他們就是規定的制定者,能夠輕易改變。給他在給出這道題的時候,未嘗不是給她設置了一個陷阱,無論她做出什麼樣的選擇,都可以讓他輕易將她從心裏剔除出去。
  就在他們離去的時候,聞櫻經過大門時與一個流浪漢打扮的人擦身而過,她心裏怦然一跳,似有熟悉的電流在心裏劃過,她再回頭環視四周,卻沒找到那個人。
  只是口袋裏多了一件東西。
  這一夜註定對很多人來說都難以平靜,管家溫斯頓貼心地準備好了沐浴的熱水,供她們使用,艾莉西亞瘋了似的沖回了房間。她的血跡早就在酒店清洗掉了,但陰影的籠罩使她渾身打顫。
  聞櫻沒有多餘的心情關心她,她自己也累的厲害,浸泡在熱水中不想動彈。
  就在這時,空氣一陣扭曲,奧斯蒙憑空出現在她的面前。
  她一聲短促的驚叫未能出口,就被他捂住了嘴巴,“別吵。”直到碰見她異常滑膩的皮膚,他才意識到她在做什麼。
  聞櫻混亂中碰掉了儲水的栓塞,水在旋渦中被抽盡,她的身上只殘留著少數的泡沫遮掩。還沒等她再一次驚叫,身上就被扔了一條浴巾蓋上,而對面的男人手被電到一樣猛地收了回去。
  “你來做什麼?”她拎著浴巾,顧不上其它立即問,“奧斯呢?他有發現你來嗎?”
  這個稱呼立刻刺激到了他,他語氣微沈,“你是不是忘了,我也叫奧斯?”
  “你知道我不是在叫你……”她嘟嘴,卻發現手腕被他捉到了手裏,仿佛要咬,“你幹嗎?我們的交易結束了!”
  他尖牙漸長,“報酬。在宴會上,我幫助你脫離險境的報酬。”
  “不用你的幫忙,有奧斯在我一樣會沒事。”
  而且他幫忙的方式也非常令人討厭。
  “蠢貨!”他灰藍色的眼眸中似醞釀著風暴,下一刻就要將她吞噬,“別陷在自己製造出的假像裏,奧斯維德肯幫你,是中了你的迷情劑,要不然,你以爲他會多看你一眼?”
  她滿不在乎,“是哦,那你呢,不也是爲了我的血嗎……”
  奧斯蒙氣笑了,招呼也不打就倏地咬了下去!
  之前在會場,她的血液不是沒有對他和奧斯維德造成影響,但他們都克制住了。他改食素的哥哥想來不會用吸她的血來平息,只能便宜他了。
  聞櫻“嘶”地吸了口氣——
  這個變態,他居然咬她的大腿!
  聞櫻用浴巾將自己遮好,就像打針時忌憚冒然拔出針頭會出問題一樣,她也不敢狠推他,只能歪頭嘲諷他,“這個動作,很像你要爲我服務。”
  “是嗎?”奧斯蒙彬彬有禮地回答,“我的榮幸。”
  不知道他動到了哪裏,惹得她突然間發出了一聲引人遐思的輕吟,她臉頰燙紅,“停下來,奧斯蒙!”她立即去推他,卻被他捉住了手。
  他從來沒覺得自己的名字能夠這麼動聽,他的唇齒更近一分,“再叫一次。”滾燙的呼吸噴在她的皮膚上,讓她不安地想要擺脫。
  “住手,別舔,你屬小狗的嗎……”
  敏感的大腿內側被不輕不重的舐咬,聞櫻一邊忍不住笑一邊顫抖地躲閃,她的手攀在浴缸上試圖站起來,猛然間,浴室的門被人打了開來!
  門外一道陰影罩進了浴室,那張和奧斯蒙一模一樣的臉暴露在浴室的燈光中,眉眼精緻而冷峻。
  “你們,在做什麼?”


第158章 兩隻吸血鬼沒血喝(十)
  那一聲疑問無異於平地炸雷, 打斷了奧斯蒙的動作,也使得聞櫻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
  她不敢回頭, 掙紮著要起身, 卻被奧斯蒙一手壓制了下去。他舔去唇畔的血液,笑對她背後的男人道:“如你所見, 我在享用我的夜宵。”
  他將聞櫻的小腿輕擡, 使她上身不禁向後仰去,而他的尖牙貼近小腿遊走,作勢欲咬, “你願意放過她是你的事,不能阻止我也和你一樣吧?”他的目光直視奧斯維德, 眼神曖昧, 指尖輕佻的動作如同在挑釁。
  “奧斯蒙。”
  聞櫻警告般地喊了他一聲, 這次的聲調與方才喊他事的綿軟截然不同,令他輕哼一聲。
  而門外奧斯維德的表情已經全然變了。從他的角度,能看見她一截裸露的雪背, 和她被奧斯蒙擡起的小腿。她身前只蓋了一條浴巾,渾身都打濕了, 有的地方還有泡沫的存在, 連奧斯蒙的衣服上都被沾上了。因爲腿被擡高,他能清楚的看見她大腿內側被舐咬的痕跡, 血跡鮮少,只有一個比一個更深入的紅痕。
  奧斯維德的眼睛在陰影下是沈澱的灰藍,其中有恐怖的風暴正在聚積。因爲他情緒波動, 房間裏的小物品隨著能量波小幅度的震動,花瓶震顫中倏爾從架子上摔下來,摔得四分五裂,驚破了房間裏劍拔弩張的氣氛。
  “那天在角落裏的也是你,對不對?”
  他瞬間來到奧斯蒙身邊,將聞櫻從浴缸裏拽了起來,低沈地警告他親愛的弟弟,“我說過,別碰她!”
  奧斯蒙立即捉住了聞櫻的腳,使得她沒能站穩,身體爲之一晃。他側頭笑的燦爛,“怎麼,你要爲她出氣嗎?”他看似滿不在意,卻同樣在暗中蓄力,防備突如其來的攻擊。
  聞櫻房間裏的浴室狹小,因爲兩個男人彼此之間的硝煙,溫度節節攀升,而她被夾在兩人當中,上半身摔進了奧斯維德懷中,腳卻仍被奧斯蒙握在掌心,這樣的場景令人面紅耳赤。
  “你們能不能先讓我把衣服穿上……”她燙紅著臉低喊。
  吸血鬼沒有羞恥心這回事,然而奧斯蒙發覺到她身體的瑟縮,大片裸露的肌膚在接觸到空氣之後起了鶏皮疙瘩。他起身招了招手,房間內的衣櫃打開,她的長外套飛到了他手心。
  他的動作熟稔,仿佛已經做了不止一次,就在他爲聞櫻披上的那一刻,奧斯維德眸光一黯,突然出手!
  奧斯蒙防備不及,肩上被穿了個大洞,他的手一松,聞櫻的外套險些掉下來,他卻硬生生給她披好了才放手。
  奧斯維德順勢接手,一把將她抱出了浴缸,就在轉移過程中,他的後背被奧斯蒙一擊擊中!
  “出去!”他推了她一把。
  兩人都是用非人類可見的能量進攻,他們講能量控制到了極爲精準的地步,沒有一分一毫偏斜到聞櫻身上去。
  然而就在這過程中,奧斯維德不知道出了什麼變故,身形一偏,腹部被奧斯蒙打了個正著。
  讓奧斯蒙楞住的是,對方的眼睛裏有痛苦的神色一閃而逝。
  這樣的攻擊,不足以讓他的哥哥露出這樣的表情。
  奧斯維德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他向後倒退了一步險些與聞櫻相撞,他的表情就好像有一雙手在撕裂他的腦內神經般痛苦。
  奧斯蒙一怔,就見對方猝不及防轉身消失在原地。
  聞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只聽見奧斯維德離開的聲音,“奧斯——”
  “別去。”她被奧斯蒙抓住。
  聞櫻搖頭,“我知道這是假的,他根本就不喜歡我,但是我沒辦法不管……”傻白甜總是能輕而易舉的攻破別人的心房,因爲他們的感情最單純真摯,即使這一切只是借助於藥物,但她很難將他當做不存在的人來看。
  “你什麼時候對吸血鬼有這麼多的同情心了。”他試圖用輕嘲來阻止她。
  “那不一樣。”她鄭重地說,“他保護過我!”這一次,她輕鬆掙開了他的手。
  而奧斯蒙望著她向奧斯維德追去的背影,眼中亦染上了一層陰翳。
  難道他沒有保護過她?
  他不是不在意奧斯維德剛剛表露出的痛苦,但他仍然覺得有什麼事情沒能想通,這對她來說非常危險,一定有一件他們都沒有發覺的事情發生了。
  奧斯維德爲什麼痛苦,他不應該這麼輕易收手,也絕不是因爲他是他的親弟弟,心軟想要放他一回。
  他們都很清楚,這種程度的戰鬥不會令他們死亡,避開是沒有必要的。
  所有的細節彙入腦海,有靈光在一剎那劃過,他驀然擡眼。他想起了奧斯維德方才的表情,自從他的哥哥中了迷情劑之後,看向她的眼神無比有著熾熱迷戀的光芒,而剛剛他最後離去的時刻,有一瞬間,他看她的眼神冷漠而厭倦,甚至有著一絲瘋狂之色。
  聞櫻在走廊裏追上了奧斯維德。
  她渾身濕漉漉地,裏面仍然是浴巾,只在外面披了一件外套,卻被披散的頭髮打濕了,難受又狼狽。她喘著氣揪住奧斯維德的衣服,“奧斯你等一等,我很抱歉……”
  奧斯維德沒動。
  他停住了身形,站在哥特式的玻璃窗前,微低著頭,額前的金褐色碎發擋住了他的眼神,就好像他的情緒非常低落。
  “我和他做了筆交易。”她說,“我讓他吸我的血液,他就給我手機,你不讓我和家裏人聯繫,所以我……”
  “所以什麼?”在她發表了她的長篇大論之後,他終於偏側過頭,擡起了那閃爍著危險光芒的眼睛,“所以,你就順理成章的背叛了我?”
  在觸及他目光的一剎那,聞櫻的瞳孔驟縮,低喊:“你不是他!”
  “奧斯?”奧斯維德慵然輕笑,“我當然不是那個蠢貨。”
  他尖長的指甲在她側臉上劃過,仿佛在下一刻就會劃破她的臉,難以預測的恐懼感讓她的鶏皮疙瘩都起來了。
  她立即反應過來,迷情劑的時間本就因人而異,很明顯,也許是因爲剛剛的刺激,讓他的迷情劑失效了!
  她馬上後退了一步,轉身就要跑!
  然而不過剎那間,她只覺四肢被無形中的力量束縛,如同繩索勒住了她的手和腳,隨後,她輕而易舉地被人捕獲,被攬入了某個如寒冬般冰冷的懷抱。她的耳畔響起他的一字一句,“迷情劑?”
  他每說一個字,空氣中的溫度就下降一分,男人恐怖的威壓,使她的牙齒都開始打起顫來。
  “我真是看走了眼,竟然會覺得你膽小如鼠。敢於玩弄一位公爵的感情,我想,沒有人比你更大膽了……”
  他沒有劃破她的臉,然而他修長的手指逐漸往下,在她大腿的位置停頓片刻,隨後聞櫻感覺到一陣尖銳的疼痛,是他毫無憐惜地刺入了遍布紅痕的肌膚裏,“讓我想一想,對於勇敢反抗的骯髒的小老鼠,我該獎勵你什麼呢……”
  這樣的稱呼,聞櫻也曾在奧斯蒙的嘴巴裏聽到過,只是已經很久都沒有再聽他提起了。
  疼痛逼出了生理鹽水,她的眼睛氤氳迷蒙,下意識地喃喃,“奧斯,我疼……”
  奧斯維德的腦海中猛地閃過一幕畫面,她被花刺傷了手,那花刺非常細,她連一滴血都沒有流,然而他當時卻心疼的捧著她的手直跳腳,爲她將指尖的刺吸吮出來。她當時望著他笑的燦爛而甜蜜,眼睛像最美麗的東方寶石,流光溢彩,輕易奪走了他的呼吸。
  他的動作停了下來,就在這時,奧斯蒙的聲音忽至:“別傷害她!”那聲音中的焦急不容錯辨。
  奧斯蒙一到就發覺身前立了一道屏障,奧斯維德和聞櫻就在前方,但他怎麼也無法去到他們身邊。
  兩人在這方面的本領旗鼓相當,當時他能設立屏障阻擋奧斯維德,如今奧斯維德同樣能阻擋住自己,且這一次,奧斯維德在刺激之下,布置出的屏障比平時更爲精妙,他無論如何都無法突破!
  “她是勒森布拉送來的人,你知道他的背後是長老院。”他冷靜地說,“如果你在今天之前殺了她,沒有任何問題,但是宴會上她的表現一定引起了別人的註意,她的血不一般,奧斯維德——”
  “如果長老院的人知道她對一位親王之子下了迷情劑,那死的就不止是她了。”奧斯維德微笑,“她的親人都要爲她陪葬。”
  聞櫻在聽到的剎那,手腳冰涼,血液像凝固住了一般,心臟卻瘋狂的跳動起來。
  “不,不能傷害我的家人!”她第一次流露出懇求的神情,“你想怎麼樣都可以……”
  他著迷地聽著她劇烈的心跳聲,眼神奇異地道:“你的心跳真快,我一直很好奇,人在高度興奮的狀態,心跳究竟可以快到什麼地步。爲什麼他們會喜歡在那種狀態下進餐呢?”他探究打量的眼神純然,仿佛只是好奇而已。
  然而他所說的“高度興奮”,在這樣的場景下,只有一個解釋。
  他如願看見了她眼裏的恐懼,“別害怕,我會很輕的。”他說著解開了奧斯蒙爲她披上的長外套,只留下一條浴巾包裹著她的身體,少女的身綫起伏,每一處都能輕易攫取人們的目光。
  然而被他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她只能抱著自己瑟瑟發抖。
  “奧斯維德!”
  奧斯蒙震驚地發現了他哥哥的打算。他惱怒地攻擊屏障,就像在砸一堵墻,發出沈重的響聲,然而屏障紋絲不動,“停止,別做讓自己後悔的事!”這是他當時在宴會廳威脅過她的話,他還記得她打在自己臉上的那一巴掌和她憤怒的目光,她和吸血鬼不一樣,她不能接受這樣的羞辱。
  他絕沒想到,奧斯維德迷情劑解開之後,會失控到這個地步!
  難道是因爲他的感情被人類羞辱,就想羞辱回來嗎?
  “我親愛的奧斯蒙,你不會是喜歡上她了吧?”奧斯維德看了他一眼,他的尖牙在月光下有著森然的光,他笑了,“難道你不好奇嗎?還是你已經先試過了?”
  “我當然沒有!”奧斯蒙冷冷地看著他,也不知道究竟回答的是哪一個問題,他道,“無論如何,不能是在這裏……”
  “可是我發現,在這裏她的反應讓我更加興奮。”
  他在話說完的時候就已經咬在了她的肩頭上,失溫加上失血,使她瞬間腿軟跌坐在地上。奧斯維德單腿跪下來,及時扶住了她的背,趁勢張口咬入了她的頸動脈。而他的另一隻手就在她的大腿內側摩挲,這裏早就被他劃開了傷口,血液從雪白的肌膚中流出,被他曖昧地抹開,與某種場景極爲相似。他的動作已經不是單純的吸血了,帶有著強烈的暗示意味。
  “該死!”奧斯蒙低咒。
  聞櫻不受控制地仰著脖頸,她的臉色慘白,身體顫抖得厲害,沖奧斯蒙低吼:“你走開!”
  奧斯蒙知道她的意思,如果他進不來,如果他幫不了她,就不要看著她身上即將發生的事情,那只會讓她的羞恥感更強一分。
  他陷入前所未有的矛盾之中,進退兩難的處境使他表情僵硬。
  然而這還沒完,奧斯維德忽而從她的頸間擡頭,語氣微妙而迷戀:“真是不可思議。”在高度緊張和痛苦的情緒下,她的血液變化的無比美妙,使人的舌尖産生微微麻痹刺激的感覺,如同喝了酒,使人欲罷不能。
  他沙啞低笑去問奧斯蒙,“她在這個狀態下的血液美妙無比,我親愛的弟弟,你真的拒絕和我一起享用嗎?”
  “奧斯維德!”
  奧斯蒙說不清楚自己爲什麼會憤怒,然而他帶有強烈情緒的攻擊,令屏障裂開蜘蛛網般的形狀。
  奧斯維德卻像沒看見一樣,他低頭問聞櫻:“你呢,想不想喝自己的血?”
  在他問出口的那一刻,就已經不容她拒絕地俯身吻住了她。她不願意張口,他就粗暴地頂開了她的唇齒,將口中的血液餵入她的口中,濃重的血腥味讓聞櫻胃裏翻湧,而他還在強迫她吸食自己的血液。
  “嘔——”生理性的噁心感使她幹嘔不止,她的眼淚溢出了眼眶,“你怎麼不去死?”
  “是啊,爲什麼不呢?”
  “你這種人,永遠都沒有人會喜歡。”
  “請便。”
  “我恨你!”
  他一頓,她的眼淚滴落在他手上,燙的他想要往後縮去,然而,他很快就扼制住了這個念頭。他輕扯住她的頭髮,迫使她仰起頭,語氣邪惡,“記住這種感覺,接下來要做的事,會讓你恨我一百倍一千倍。回敬你讓我失去理智,像條蠢狗一樣的那段時光。”
  “滾——”
  他壓制住她的抗拒,重新去舐咬她的鎖骨,就在這長廊裏,當著奧斯蒙的面。邪惡的欲念肆意橫行。
  就在這時,忽然間鐘樓的鐘聲被敲響,悠長的鐘聲穿破了雲層,在古堡間回蕩。
  “……零點了。”她突然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
  “什麼?”奧斯維德輕吮著她的肌膚,順著她的脖頸往下,而放在她腿間的手也慢慢地往上,逐漸深入來感受她的顫栗。
  “你的目的是爲了吸食我的血液,爲了報復,但他不是。”她夢一樣的低喃,“他對我很好,關心我的一切,爲此開始瞭解人類的喜好和習慣。雖然有時候他占有欲強的讓人害怕,但是卻會爲了我克制自己的本能。他的生日要到了,我想不到送什麼東西給他。對他來說,我身上最值錢的大概也就只有血了,所以……”
  她的脖子上掛了吊墜,她手指微搐,好不容易打開了它。金屬的外身保護下,裏面是水晶瓶,血液在瓶身中微漾,像美麗的玫瑰花瓣。
  奧斯蒙終於衝破了屏障,屏障應聲而碎,他卻在頃刻間剎住了身形,和奧斯維德一樣,怔然將目光凝在了那上。
  “他喜歡親吻我的手指,這是我咬破了指尖儲存的血液,只有一點。”
  奧斯維德的心臟倏地一悸——他們的心臟本不該有跳動。
  而她不顧勒痛的脖頸,猛地將細繩一把扯下,微笑著的嘴唇慘白發抖,“來啊,不是要讓我恨你一千倍一萬倍嗎?”她狠狠地將吊墜向他砸去,脆弱的瓶身與地面相撞,碎裂開來,玫瑰般地血液綻放。
  “反正他永遠都不會收到了。”
  “生日快樂,奧斯。”


第159章 兩隻吸血鬼沒血喝(十一)
  奧斯蒙醒來以後, 聽見一陣吵嚷聲,古堡向來寂靜, 很少會出現這樣的吵鬧。他睜開眼睛, 棺材板自動懸起推開,他喊了聲溫斯頓, 他們的萬能管家出現在了他面前, 恭敬地行禮。
  “出了什麼事?”
  溫斯頓回答:“是艾莉西亞小姐,昨夜的‘血泉活動’似乎給她帶去了陰影,她已經花了一天的時間反復清洗身體, 剛剛發現皮膚出了點小毛病,一氣之下將女傭們趕出了房間。”
  “那就讓她閉嘴, 真把自己當成被請來做客的小姐嗎?警告她, 如果敢破壞城堡的安寧, 下一次的‘血泉活動’就別想逃過。”奧斯蒙情緒不佳地威脅道。
  他已經忘了當初自己究竟欣賞艾莉西亞什麼,她的勇敢直率?不,事實證明那也只是在某種條件約束和限制下才會有的表現, 比起另一個人,那些曾經令他們刮目相看的舉止如同跳梁小醜。
  “是。”
  溫斯頓在應聲之後就往後退去, 眼看他要消失在門口, 奧斯蒙在較長的停頓後,突然叫住他問道, “……她醒了嗎?”
  直到此刻,他仍然能想起昨夜的瘋狂,長廊裏流淌的腥甜氣息, 四分五裂的彩窗倒映在鮮紅的血水之上,以及淒靜的月光,少女慘白的面容,以及那在地上碎開的血之玫瑰。
  回憶的畫面令他屏住呼吸,無法輕易地抽離思緒。
  他連續說了兩個“她”,溫斯頓卻能夠明白他說的是哪一位,會帶道:“小姐她仍在房內安睡。”
  “安睡?”他不能肯定的問出這一句,立即搖了搖頭,“算了,讓她睡吧。”
  這個時候,她大概不想見到他們任何一個——奧斯蒙沒有發覺,他在不知不覺中,已經站在她的角度去爲她思考問題了。
  溫斯頓發覺了他的變化,“大人,您很關心櫻小姐。”
  “是嗎?”奧斯蒙喊他名字時的語氣危險,“溫斯頓,別探聽你職責範圍之外的事情。”
  溫斯頓面上的微笑不變,沒有再說其它的話,只是道:“請您移步餐廳用餐,奧斯維德大人已經在等著您了。”
  餐廳重新恢復了空曠,奧斯維德和奧斯蒙分坐兩頭,都默契地沒有提起昨夜發生的事。
  有傭人恭敬地將一本本子呈到了奧斯維德面前,“大人。”
  奧斯維德莫名所以,以爲是管家大人又從哪個角落裏翻出了古籍。他信手翻開,那裏夾了一張金葉脈絡的書簽,隨性地念道:“我懇求你疼我,愛我!但願你整個屬於我,整個!你的手,你的吻,你那迷人的秋波……身體,靈魂,爲了疼我,全給我,不保留一絲一毫,否則,我就死……惡——”奧斯維德發出噁心嫌棄的聲音,“這是什麼東西,溫斯頓瘋了嗎,叫你把這個給我看?”
  “是,是您要求我每日都要選上一篇最精美的文字,您說人類更容易被人類的情話打動。”傭人戰戰兢兢,結巴地回答,“您每日都要念給櫻……”
  “好了。”
  對面一直奧斯蒙突然打斷了他,“拿下去吧,今天不用了。”他餘光看見了奧斯維德僵硬的表情,於是在片刻的停頓過後吩咐道,“不,以後都不用了。”
  “是……”
  中了迷情劑的奧斯維德經常興致勃勃地用情詩來抒發感情,就像心裏有一口井,只要看見聞櫻,井裏甘甜的水就會噴湧而出,非得將全世界最美好的詞都放到她身上不可,非得將所有的愛意都表達給她聽不可。早餐前的誦讀就是表演項目之一,奧斯蒙也成功從被噁心肉麻的起一身鶏皮疙瘩的狀態,到後來能夠面不改色的進食。
  奧斯維德偶爾念著念著還會“詩興大發”,捧起聞櫻的手用自己的語句來表達情感,而聞櫻就會坐在位置上,將一隻手遞給他,側著腦袋耐心地笑著聆聽。
  奧斯蒙一度認爲她是爲自己成功耍弄了奧斯維德而得意,他爲此感到無比憤怒,直到昨天……
  她曾經那麼多次甜蜜地叫他“奧斯”,無論出現任何的危險,她第一個想到的都是他,她願意維護“他”的心情,即使“他”也是最她最厭憎的吸血鬼。也許不僅僅是奧斯熱烈的愛戀著她,在一個對她來說充斥著壓抑和不安的環境,面對毫無保留爲她付出,保護著她的奧斯,她也動了心。
  對她來說,奧斯是一個全新的獨立個體。
  不是奧斯蒙。
  也不是奧斯維德。
  ……
  經歷了情詩事件之後,餐廳裏的用餐氣氛變得更加詭異。
  奧斯維德眼瞼微垂,表情有幾分難言的陰鬱。熟悉的照鏡子一樣的面孔和表情,竟反而令奧斯蒙變得有些不習慣。
  “今天送來的血液口味一般。”
  “嗯,溫斯頓說是優質人群,體檢A+以上,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奧斯維德強忍住將早餐吐回杯子裏的粗魯的衝動,像以往的每一頓早餐時間,與弟弟議論著索然無味的話題。
  傭人們陸續上菜。
  在長的幾乎沒有盡頭的餐桌上,將菜品擺滿也是如花瓶一樣的裝飾。待到一盤聞櫻最愛吃的菜被端了上來,傭人也因習慣放到了奧斯維德的右手邊。奧斯維德看著奧斯蒙,與他說話,右手的杯子被擱到了桌面上,十分自然地將菜取到小碟中。
  就在他準備將碟子放到他旁邊的位置時,那空空如也的座椅,令他在電光石火之間意識到了自己究竟在做什麼!
  席間安靜的連針掉下來都能聽見。
  奧斯蒙盡力不去看奧斯維德的表情,剛剛他想提醒的時候顯然已經來不及了。奧斯維德的情緒比他想像中更加失控,對方倏地摔下了手中的餐具,刀叉砸在餐盤上,發出“哐啷”的撞響!
  而他的哥哥當下陰晴不定的表情,就像在醞釀著未知的風暴,仿佛要撕碎那個讓他變成這樣的罪魁禍首。
  就在這時,溫斯頓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餐廳裏的氣氛,“大人——”
  “怎麼了?”奧斯蒙輕笑,“也有讓你變臉色的事情嗎?”
  溫斯頓的表情肅然,十分罕見,“櫻小姐失蹤了!”
  “什麼?!”
  聞櫻是被人偷走了。
  偷走她的是吸血鬼中有名的一族,這一族專出旅行者與盜賊,行爲相當肆意。他們不忌與最底層的雜工爲伍,做一些其他吸血鬼們不屑的打工者做的活。他們喜歡在世界各地行走,搜集所見所聞,各自用暗號聯繫,相當神秘。
  但他們的神秘是因爲他們從不待在大多數吸血鬼喜歡待的上流社會,是吸血鬼中不受歡迎的一族,然而在某些時刻,雙方又不可避免地會在私下進行交易。
  聞櫻沒有任何掙紮和反抗就被抓走了——有也無用,而且在知道抓走她的人是誰之後,她覺得這個時機倒是正好合適。
  因爲缺血和少眠,她的人仍有些恍惚,不經意地想起昨夜發生的事。
  奧斯維德最終沒有將他的念頭付諸實踐,水晶瓶砸碎之後。
  這是相當驚險的一役。
  雖然她慢慢蠶食著他們的內心,但隨時會受到侵害的地位註定使前路充滿了荊棘,即便是現在,她都能回憶起當時的每一分每一秒,她驚出的冷汗也許比流的血都要多。
  她幷不是神算,當然不知道奧斯蒙會來找她,也不知道奧斯維德會那麼巧闖進浴室。
  但她瞭解迷情劑。
  這個藥劑有一個特點,它除了期限之外,還能根據下藥者的意願解開。但是幾乎每個下藥的人都是爲了能多享受一會兒不屬於他她的愛情,所以沒有人會想親自解開,久而久之,這個解藥方法變得不爲人知。她所做的,就是抓住了意外的發展,將每一個不利的條件化作有利的。
  然而砸碎了那個瓶子的結果,仍然讓她覺得悵然若失。她是真的打算將它送給奧斯的,在他生日的那天。
  她被迫提前解開了迷情劑,就在瓶身碎裂的那一刻,她仿佛覺得自己親手殺死了奧斯。
  弗雷諾沒想到要偷的人會表現的這麼配合,在過程中不哭不鬧,害的他早就準備好的手段都沒有用上。而她給了他一種熟悉的感覺,從宴會廳門口擦身而過的那一天,他就發現了。
  他當時在她的口袋裏塞了一個小道具,是爲了方便定位。要知道,瑟泰特兩兄弟的城堡好找,卻不好進,極有可能會被城堡周圍的的迷霧弄暈了方向。但她真的將東西一直留到今天,還是讓他覺得很高興。
  就在他暗自慶祝的時候,突然發覺自己也許高興的太早了。
  他背在背上的人哭了,她哭的無聲無息,以至於他到這時才發現。
  “你還好嗎?”
  在他快速跳躍了十多公裏的路程裏,她都沒有停止哭泣,他不得不人性化地問她。她的淚水打濕了他的後背,奇怪的是,平常他都是抗著獵物行進,唯獨對她例外。
  距離目的地還很遠,他沒有瞬間移動的能力,一向對獵物沒有任何同情心的他,卻實在無法視她爲無物。
  “我有一個朋友去世了……”
  “節哀。”
  “還有不長眼睛的盜賊,放著滿城堡的珠寶不偷,偷一個沒有用的人。”
  “……因爲有人出了錢。”她的血液足以誘惑任何一位親王級別的吸血鬼,哪怕擁有她的人本身就是權勢了得,但總有人爲欲望買單。
  “你叫什麼?”她接著問。
  這個問題他停頓了一下,卻還是回答了:“弗雷諾。”
  他以爲她記住名字,是爲了警告他,或者爲了將來報復他。但他卻聽見她說:“弗雷諾,我渴了。”
  弗雷諾不吭聲了。誰說她不哭不鬧?她不僅哭了,現在就在鬧。
  會有強盜對獵物予取予求嗎?
  他不理她,她就又開始流淚,無聲無息的,但他就是該死的能感覺到她的傷心,而且還沒辦法坐視不管。
  最後他給她餵了水,餵了食物,還換了一件乾淨的衣服,她吃了東西以後就累的在他背上睡著了,小聲打著鼾,格外香甜。
  弗雷諾:“……”
  他將她送進威廉公爵的城堡的時候,被她一把拽住了衣擺,使得他沒能及時離開。
  威廉公爵是長相俊美又有一絲陰柔氣的男人,他周圍圍繞著鶯鶯燕燕餵水遞果,而他一看見聞櫻就亮起了眼睛,推開了她們,在聞櫻的長髮裏親了一口,“我的小寶貝兒終於來了,真香。咦,怎麼一天時間就瘦成這樣了?那兩兄弟真不是東西。”
  “不,是他在路上偷吸我的血。”聞櫻一邊擦眼淚一邊說。
  弗雷諾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怪不得。”
  威廉公爵陰森森地目光,露出白牙一笑。
  雖然他也是從別人那裏偷來的,還是托眼前這個人的福,但到了他手上,就不容許別人對他的所有物有一絲一毫的覬覦了。
  弗雷諾被他命人打了個半死,暫時關進威廉古堡的地牢裏。
  小劇場:
  弗雷諾:真不是個東西。
  聞櫻:(掐住臉)
  弗雷諾:(被掐住)
  聞櫻:(摸腦袋)好乖好乖。


第160章 兩隻吸血鬼沒血喝(十二)
  說是地牢, 其實只是一個藏酒的地窖,設了結界, 暫時將人關在裏面。聞櫻一走進去, 陰森的空氣立即圍攏了來,試圖侵入她身上穿的華貴的長裙。
  弗雷諾仍然穿的像個流浪漢, 他就坐在一個圓大的木桶旁, 手隨性地搭在支起的那條腿上,頭發散下來,看著格外落魄不羈。
  發覺有人進來, 他擡起了眼睛,深藍的眼眸讓人看不到底, 仿佛什麼都不能映入他的眼中。
  “你疼不疼啊?”少女輕柔小心的聲音在地窖裏響起。
  她走到他身前彎下腰來, 試圖去觸摸他衣服上撕裂的口子。然後她發現大多數的傷口都已經結了痂, 不得不再一次爲吸血鬼的治愈能力咂舌。看來即使是等級不高的吸血鬼,治愈自身的速度也非常人能比。
  她訕訕地方開手。
  他不很在意地問:“有煙嗎?”
  “我不是故意要那麼說的……不,我是故意的。”她坐到他身旁, 任華美的裙擺與髒亂的地面親密接觸,用細小地聲音與他解釋道, “如果不這樣做, 你就要走掉了。你們不能……不能隨便來一個人都可以欺負我,如果我註定被關在這裏, 那你也別想走。”
  “偷東西本來就是你不對,就算你對我還不賴,我也不能算是恩將仇報, 對吧?”
  弗雷諾:“……煙,有嗎?”
  面對他執著的問題,她只能搖著頭問:“吸血鬼也抽煙?”
  “我們和人類混在一起的時間比較長。”
  “噢。”她抱住自己的腿,將下巴墊在膝蓋上,在長時間的停頓之後,她突然用水汪汪的黑眼珠看著他說,“……你一定不高興了,覺得從來沒有見過我這麼可惡的人類,是不是?”
  弗雷諾:“……沒有煙就算了。”
  她看上去又快哭了。
  讓人無法理解,人類身體中怎麼會有這麼多的水分,還是她比較特別?
  他沒能忘記自己被哭濕的衣服,後背濕漉漉地感覺到現在都沒有消褪,當時她的眼淚一大顆一大顆砸下來,帶著滾燙的熱度,讓他冰冷的背也突然産生了溫度。
  非常奇妙的感覺。
  其實就像她說的,自己只是偷盜者,但即便如此,她仍然在爲一個盜賊的心情感到忐忑,僅僅因爲他在擄走她的路上對她還不錯。真是低到可憐的要求。
  “我聽說威廉公爵對待女人還不錯。”
  “……嗯?”
  確實不錯,他給她的房間裝飾奢華,隨意拿出一件小物品都是年代久遠的古董,價值連城,還有裝滿服飾的衣櫃,唯有房間整體呈墨綠近黑的色調,仿佛壓抑著人們的精神。
  “應該會比瑟泰特兩兄弟要好。”弗雷諾說。
  他想起他來到瑟泰特古堡的情形,她就坐在冰涼的地面上,上半身倚著床柱,頭歪在羽被上,目光空洞。就連看見他忽然從窗邊出現,也沒有一絲一毫驚叫的意思。她全身上下完好無損,但看起來如同被人狠狠地傷害過,仿佛沒了靈魂。
  “也許吧。”
  她恍惚地回應,忽而問他,“這是你的安慰嗎?”
  一出地牢,聞櫻就被威廉公爵的那群鶯鶯燕燕包圍了起來,她仔細看才發現,這些竟都是人類女子,各國的膚色都能看見,她們打扮的像歐洲中世紀的貴婦人,塗脂抹粉,以扇遮面,圍著她巧笑倩兮。
  “這不是公爵大人新收來的女孩子嗎,年齡不大啊,能滿足大人嗎?”
  其中一人話出了口,其餘人都捂著嘴笑起來,見聞櫻沒有反應也只當是她怕生。緊跟著就有人跟她說規矩,且還帶她認姐妹,叫名字,過分熱情之餘,也夾雜著一兩句的爭風吃醋和唇槍舌劍。她們已經鮮少見到公爵會對某一個人類這麼感興趣了。
  威廉公爵有收集的癖好,他認爲各國女人的血液之間會有細微的區別,所以總能在搜集到新的國籍以後,對那個人産生極大的熱情。然而她們之中早就有了Z國人,這讓這群看似團結的女人對聞櫻有著似有若無的警惕。
  聞櫻終於從她們的對話中感覺到了古怪,問她們:“你們是自願的?”
  “難道你不是?”她們反而比她更驚訝,轉而又笑道,“就算一開始不是,以後也會是了,外面的男人要麼靠女人養著,還出軌劈腿,要麼就是沒多少本事還敢對女人呼呼喝喝的,比起那些,公爵大人英俊又富有,瀟灑又博學,實在是不可多得的歸宿,就算是和別人分享我們也願意。”
  這話說起來,聽在人耳朵裏叫人以爲她們是威廉公爵的情婦,也許他會和她們發生關係,但將自己定義在這個位置,實在很古怪。
  聞櫻平靜地說:“我們都只是食物而已。”
  這話引起了衆怒,“胡說什麼!雖然公爵大人會吸食我們的血液,但我們也能從中感覺到快樂不是嗎?大人需要血液爲生,而這對我們沒有任何的不利,這是平等的互幫互助!”
  “那麼,這裏從來沒有死過人嗎?”
  這句話就像按下了某一個開關,空氣在一瞬間變得凝滯,人群中不知道是誰的呼吸在家中。
  女人們霎時噤若寒蟬。
  就在這時,古堡裏的侍從走到聞櫻面前,說:“公爵大人請您過去。”他不容拒絕地做出了請的手勢,聞櫻微提起裙擺,不知道是誰在她身後用極細微的聲音提醒了她一句。
  “一定要聽話,別反抗。”
  威廉公爵相當的溫柔可親,然而他陰柔的面相又會給這份親切當中添加一絲說不出的違和感。
  “我的東方娃娃來了。”他給了聞櫻一個大的擁抱,“住的還習慣嗎?記得把這裏當做自己家。”
  他帶她去參觀古堡的畫。他的公爵名號與兩兄弟的不同,兩兄弟的是人類社會授予的,他們在吸血鬼社會中受人敬畏是因爲他們的血統和能力。而威廉公爵則是真正在吸血鬼的社會中擁有公爵級別,這代表他已經活了很長的時間。因此他的長廊裏的畫都有著古老的歷史痕跡,引人流連。
  直到他將聞櫻帶到一副畫前,畫上畫著非常可愛的歐洲小女孩,有著嬰兒肥,她用手擺出開花的手勢,嘟起唇,頭頂兩臂旁開滿了艶麗的花,紅花白蕊,不符合她年齡的鮮艶靡麗,使畫産生了不協調的感覺。她的眼睛是古怪的紅眸,直視前方看畫的人,聞櫻似乎感覺到了一絲錯覺,燈光在她的眼睛裏流轉,像是活的。
  是施加了法術嗎?
  威廉公爵贊嘆般地撫摸著畫,“你覺得怎麼樣?這是我親手製作的藝術品,我最喜歡這一副,或許你的品位和我一樣?”
  對著他期待的目光,聞櫻小聲地說:“她的眼睛……”
  “嗯?”
  “好像在動。”
  “當然。”他神秘地跟她眨了下眼,唇畔的笑容流露出詭異之色,“這就是我稱它們藝術品的原因,我最獨特的創意。所有的紅色都是我用人的血液製作而成的。”
  他指了指一眼看不到盡頭的長廊,“不止是這一副……”壁燈一盞盞點起,愈發顯得長廊幽深,而畫上的人或坐或立,或哭或笑,都有一雙血紅的眼睛發出暗幽幽的光。
  如同千百個被他剝奪了生命的人,在用這樣的方式註視他。
  而那些畫作上的皮膚,也越看越像是真人的皮膚……
  聞櫻只覺手臂寒毛直竪,她到吸了一口冷氣往後退去,卻恰好撞到威廉公爵的懷裏。
  “別害怕。”
  他的手握住她的肩頭,冰冷的,濕粘的,就像蛇爬上來一樣的觸感。
  看畫過後的一天平安無事,然而到了夜裏,聞櫻在迷迷糊糊的睡夢中,突然感覺身上被重物壓住了,喘不過氣來,隨後有濕冷的氣息撲在皮膚上,引起皮膚小小的顫栗。
  她打了個顫醒過來,正對上一雙綠幽幽的眼眸。
  尖叫已經沖到了喉嚨口,卻被猝不及防伸來的大手捂住了,使她的喊聲都變成了喉間的悶響。
  “別叫,留著力氣。”他見她醒來反而多了兩分欣然,低笑著說:“我和那對兄弟不一樣,他們才多大,不懂得怎麼讓女士快樂。相信我,你會得到前所未有的體驗。”
  他確實不一樣。無論是奧斯維德還是奧斯蒙,都喜歡直接吸食血液,沒有任何預兆。
  但他的雙手就像撫摸過成千上百的女人,熟悉她們的每一個部位,揉捏,撫摸,挑逗,他的呼吸,他的唇舌在她的皮膚上遊走,發覺到她的顫抖時,他以爲那代表著她動了情的反應。他啞聲輕笑,“放鬆……”他的鼻尖輕貼著她的皮膚,著迷地嗅著血管下血液的香氣。
  然而就在他沈醉之時,左肩的位置突然被尖銳的物品刺入!
  他的瞳孔驟然一縮,這才發現身下的女人正將一個十字架紮進他的左胸口,恰好他在移動的過程中,使她不留神把位置紮偏了。
  那十字架是條項鏈,卻被她當做手鏈在手腕上纏了幾圈,恰好方便她抓在手心。
  威廉公爵笑了,“十字架?難道你不知道,吸血鬼早就對它免疫了嗎?就算我讓你刺中心臟,也不會有……”
  聞櫻知道。
  這是奧斯送她的十字架,在他知道她面對他們缺乏安全感的時候,就在她的要求下買了這條掛著十字架的項鏈。當然他也告訴了她,現代的吸血鬼對於十字架已經逐漸産生了抵抗的能力,效用不大了。
  不大,卻不是沒有。
  至少他被刺傷的肩頭,傷口沒有任何愈合的跡象,這是其它的物品都難以做到的。
  威廉公爵的話未說完,她就驟然拔出了十字架,再一次將尖端狠狠地刺進了他的心口!
  鮮血自傷口湧出。
  劇痛令他身體産生了痙攣,他的目光倏爾盯住了聞櫻,像對準獵物的毒蛇。他右手撕裂了她的衣服,在她抗拒的掙紮中,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頸!
  而聞櫻就在這過程中,再一次抽出十字架,血液噴濺出來,濺到了她的臉上,她緩慢地而執著地要將它第三次刺進他的身體。
  少女拼死反抗的舉動終於惹怒了他,威廉公爵的目光陰鬱而暴怒,“爲什麼?既然都是吸血鬼,你怎麼不對著那兩個人要死要活,不肯讓我近身,難道是爲了那可笑的貞潔?!”
  稀薄的氧氣讓她漲紅了臉,卻不肯回答他的問題。
  他冷冷地一笑,手上的力氣陡然加重,聲音如蛇嘶近在耳畔,“不要以爲我捨不得下手,你的血很珍貴沒錯,僅此而已。我最討厭別人反抗我,如果你不乖乖聽話,我就將你也變成墻上的那些畫。”
  提起他的藝術品,威廉公爵眸中的色彩變得奇異。
  他竟像是被自己的提議打動了,用另一隻手撫摸她的臉頰,輕輕擦拭上面的血跡,贊嘆道:“年輕,美麗,血液又是那麼獨特甘甜,一定會成爲傑出的藝術品……”
  他在她身上不明顯的位置劃開了一道口子,鮮濃的血液汨汨流出,就像是要爲了作畫沾取顔料。
  而聞櫻在他的鉗制下,發出艱難地氣音。
  “奧斯……維德……”
  瑟泰特古堡中,氣氛變得前所未有的緊張,他們白天都沒能好好的睡上一覺。因爲陽光的緣故不能出門,就想方設法通過關係渠道去探聽聞櫻的消息。
  “一定是宴會中的某個人。”在打聽不到有用的信息之後,奧斯蒙面色沈冷地分析道,“普通的吸血鬼沒有這樣的膽子,更沒有偷盜的本事,爵位太低的人不會冒著得罪我們的危險,低階吸血鬼都可以排除,從伯爵開始記,包括長老在內,有多少人出席了宴會?”
  溫斯頓沒有跟隨他們參加,但他手裏有宴會的名單,他按照主人的要求排除了大部分人,但名單上的名字數量仍然很可觀。
  奧斯蒙一眼掃過,就搖了搖頭,“太慢了。”
  用通訊工具聯繫顯然沒有用,伯爵以上的吸血鬼都有一定地位,住處門口必然設立了難以入內的屏障,他們必須要一一上門拜訪才可以,而這樣的速度顯然太慢了。
  奧斯蒙在沈吟過程中,驀然發現哥哥目光有異,好像想到了什麼辦法,但他不確定對方是否想要聞櫻活著回來,也許她的失蹤對他而言根本無所謂?
  然而他還是禁不住好奇問:“奧斯維德,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
  奧斯維德眉頭皺了一下,回答道。他在窗臺閑懶的坐著,從這裏的位置能看見樓下的花壇,他揮揮手,一朵玫瑰飛了上來。他的腦海裏突然閃過了一幕畫面,她猝不及防從樓上墜下,而自己及時出現接住了她的畫面。
  後邊傳來溫斯頓的聲音,“我記得奧斯維德大人爲櫻小姐施加了姓名法術,如果遇到危險,只要櫻小姐叫大人的名字,大人就能感應到她所在的位置。也許……”
  奧斯蒙很快搖頭,“不,我想,她現在就算有危險,也不會叫這個名字。”
  他斷定了的話,令奧斯維德撫摸玫瑰花的手一重,掐斷了花莖。
  就在奧斯蒙開始再次篩選拜訪名單的時候,奧斯維德的心臟如同受到了撞擊,輕輕地跳動了一下。他聽見遙遙傳來了一聲呼喚,就在他的心底響起,是少女虛弱而無助的求救。
  奧斯……維德……
  奧斯維德……
  他只覺心臟又是一跳。
  “威廉古堡。”他躍下窗臺,在弟弟和管家詫異的目光中,以無比肯定的語氣說,“她在威廉古堡。”


第161章 兩隻吸血鬼沒血喝(十三)
  威廉古堡內, 穿過掛滿詭異畫作的長廊,拐過彎, 爬上旋轉的扶手樓梯, 就能看見一間半開著門的房間。視綫從縫隙中鑽入,是濃墨綠如章魚粘稠的汁液一般色調的內飾, 整個房間只有正中央的床是純潔羽白的白色, 與其它的物品顯得格格不入。
  此刻,床上那羽白的被單正在被血液浸染侵蝕,如同猶如在一塊白色的畫布上作畫, 最濃重的鮮紅色被一筆潑在上面,剎那刺激人的眼球。大量的鮮紅血液中還滴灑著吸血鬼黑紫色的血, 彌漫著難言的腥氣, 但那腥氣蓋不住人類少女散發出的那一縷甜香, 以至於引來了吸血鬼僕人。
  “大人您沒事吧?您受傷了,看來這次這位小姐不夠馴服,不能輕易被您哄騙呢。”他們吞咽著口水, 垂涎欲滴的望著床上的人,“您是否需要我們的幫助?”
  威廉公爵警告般地回頭瞪了他一眼, “把我的空畫框拿來, 賈維斯,然後你就可以滾了。”
  賈維斯大感可惜, “您要將她變成畫作嗎?這頂級的血液……”
  “敢咬主人一口的寵物,我可不敢養。”威廉公爵目光下視,望著被自己制服的少女, “對嗎,我們倔強的小寶貝?”
  他早就已經將奪走她賴以爲生的空氣的大手挪開了,少女的脖頸間一條青紫的痕跡異常醒目刺眼,但她仍舊動不了,她的手腳被威廉公爵用特殊的東西釘在了床上,手腕上的十字架布滿了血,掉落在她浮現的青色筋脈,纖細的筋脈令他的目光又一次變得炙熱。
  “看我們小寶貝多麼細的血管……”他俯身在她的手腕間輕舔,血珠被捲入猩紅的舌尖,“真是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它怎麼能運送這麼多可口的血液,噢,雖然有點苦……”
  他感到可惜,他在宴會上聞過她最甜美的血液香味,那甜味能激發他們內心最狂熱的情緒,瘋狂地想要占有她,不知疲倦地飲盡她身體裏的所有血液!
  現在,這甜味消失了。
  “怎麼回事?”他翻來覆去,卻沒能從她身上品嘗到當時那令他狂熱的血液,這讓他感到煩躁,“你的血呢,你最甜美的血呢,不是這個味道,肯定不是這個味道!”
  聞櫻指尖動彈了一下,力氣卻沒能凝聚起來,她發出輕笑聲,然而這一笑牽動了她所有的神經,連續兩次血液的過渡流失,使她頭暈眼花,一笑過後呼吸急促了幾拍。
  威廉公爵陰沈地看著她,知道她不會突發善心對自己解釋其中的原因。
  畫被拿了過來,賈維斯貪婪地想要沾取一指頭的血液,卻被心情惡劣暴躁的威廉公爵一腳踹開,只能灰溜溜地滾遠了。
  畫就放在床上,擺在大床的角落,那裏面有早就雕鏤好的紋路,純白的背景色,畫的是一條小河,少女坐在河岸上戲水,手伸入河中。那畫框似乎被施了法術,一挨近它,血液就自動蜿蜒地流到畫中,自動填充起小河的顔色,少女指尖沾的水也變成了血液,她玩水戲耍時的笑在一剎那變得扭曲詭異。
  “告訴我原因好嗎,乖女孩……”他低下頭凝視她,再一次笑得溫柔親切,“不然它會將你的血液吸幹。”
  聞櫻扭過頭去,拒絕合作。
  她望著畫框的位置,眼睜睜看著身體裏的血液一點點流失,她冷的打了個哆嗦,無力的感覺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疲倦,發冷,使她有了一睡不起的衝動……
  “啪”!
  她臉頰上驀地一疼,被人從側面扇了一巴掌!
  她不敢相信地看向威廉公爵,對方的表情變得非常恐怖,“我非常討厭打女人的人,這實在是太沒品位了。”話音一落,面對她敵視厭惡的目光,他的第二個巴掌又重重地甩在了她臉上!
  火辣辣的疼痛感從臉上傳來,聞櫻只覺那裏的皮膚好像腫了起來。
  “你讓我變得如此噁心。”他厭棄地說完,手輕柔地在她臉頰上撫摸,“疼嗎?回答我的問題,好嗎?你不會想知道拒絕的後果。”
  他的手經過打腫的部位,只帶來了一陣刺痛。
  就在他撫摸她眼角的傷痕時,突然被少女側頭狠狠地咬住手腕!
  他一聲痛叫!
  聞櫻咬極爲用力,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她的目光異常兇狠,不夠尖利的犬牙像是嵌入了他的血管,充滿腥氣的血液湧出,使她滿嘴都是噁心的血。
  威廉公爵一下子竟然掙脫不開,他瘋了一樣要把她甩出去,卻沒能成功。
  她的心臟瘋狂地跳動著,眼前陣陣發黑,仍舊死咬著不鬆口。
  他低頭粗暴地掰開她的牙齒,“敢吸我的血?”他覺得可笑至極。
  可是就在即將掰開的時候,他心底稍一鬆懈,脖頸間驀地一痛,被她咬進了脖頸間的動脈!
  她像狡詐卻不要命的幼獸,沒有任何的膽怯,想要絞碎他的皮膚,割裂他的血管,將疼痛一一還給他!
  他頭皮發麻,疼痛感使他後背寒毛直竪,掙紮著想要擺脫!
  要知道,吸血鬼的牙齒是專門吸血的工具,刺入血管就像針一樣,疼痛感不強,而人類的牙齒卻是爲了磨碎食物而存在的,他們不尖利,輕易無法刺入皮膚,但一旦嵌入,血管可容納不下這樣的龐然大物,破碎的血管,噴濺的血液,一時之間,床上分不清究竟是她的血更多,還是他的更多。
  被施展了法術的“畫框”分不清血液的好壞,而威廉公爵充滿魔力的的血竟是更受喜愛,讓它覺得親切,於是那黑紫色的血液優先被它吸了進去,源源不斷地吸入,畫中的小河逐漸變成濃沈的墨色。
  失血不僅會對人類造成傷害,對以血液爲生的吸血鬼來說更是等同於半條命。
  身體麻痹的感覺令威廉公爵發狂,他目色血紅,眼球幾乎猙獰地暴裂開來,充斥著紅血絲,死死地盯住了聞櫻,唇角揚起瘋狂而邪惡的弧度,令人毛骨悚然。
  弗雷諾成功逃出了地窖,他是盜賊,一般的手段都鎖不住他太久,無論是從外面還是從裏面。他可以從一樓逃跑,但不知道爲什麼,鬼使神差地來到了二樓。
  也許是因爲他聽見了古堡中的夫人和僕人的對話。
  “賈維斯,那個女孩怎麼樣了,我聽說公爵大人今晚要與她共度良宵。”
  “很可惜,她恐怕不合大人的口味。夫人如果想見她,以後可以去墻上的畫作中尋找。”
  “……怎麼會這樣!”女人倒吸了一口冷氣,“她不聽話惹怒了大人,是嗎?她可真奇怪,公爵大人對新人一向很有耐心,即使她不喜歡大人英俊的樣貌,也不被財帛打動,難道大人的溫柔、體貼、幽默風趣都無法打動她嗎,竟然有人會不喜歡大人……”她就像在拼命說服自己一樣喃喃自語。
  這樣古怪的對話,令弗雷諾聽的入神。這些都是自己爲自己洗腦的女人,弗雷諾覺得他們有一點可憐,但也僅僅只有一點。畢竟他的同伴是吸血鬼,人類的命運他幷不關心。
  而對話中的“那個女孩”,他隱約覺得就是害的自己被關進地牢的女孩。
  於是他輕手輕腳地來到了二樓,飄散開的血的氣味指引著他,他“路過”了那間房,他打算看一眼就走,但那一眼卻讓他驀然一怔,腳像被釘子釘在了原地。
  房間裏的場景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他以爲自己會看見她被威廉公爵古怪的畫作“吸”幹了血的樣子,但那畫面遠比他想像中的更加慘烈。雪白的床單——那已經不能稱之爲雪白的床單了,糅雜著兩個人的血液,鮮紅的血液凝固成了暗紅,黑紫色的血更是發烏。她面色慘白的仰躺著,如同瀕死的魚,張口呼吸,那滿口的血使她的面容看起來異常可怖,她的發間,手臂,睡裙上都逃不開凝結的血液,整個人看起來髒汙不堪。
  弗雷諾只覺自己的心臟就像是遭受了重重地一擊,不能呼吸。
  而她旁邊的男人捂住脖頸,他的脖頸、手腕、肩膀、左胸都破開了傷口,傷勢慘烈,而那流下來的血液不斷地彙入了畫框裏的小河裏,這使他的面部流露出一絲痛苦之色,“該死的……畫框解咒的咒語……咒語是……該死!”
  他驀然盯視少女,“竟然讓尊貴的吸血鬼公爵淪落到這個地步——”
  弗雷諾沒有看見他的臉,只憑對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惡語氣,就知道他想要置少女於死地!
  就在對方揚起手的剎那,他想也不想地同樣擡起了手,有積聚的能量從他掌心發出,從背後“砰”地擊打在對方的頭頂。
  男人倏然倒在了床上,想掙紮著往後偷襲者,卻抵抗不住意誌昏迷了過去。
  少女發現了門邊的弗雷諾,她半夢半醒一樣叫他的名字:“弗雷……”
  他走近了,看見她手腳被能量縛住,便替她解開了,期間碰到她的手臂,就像冬天結了冰的樹枝,乾燥冰冷。她費力地想要擡起手,僅僅是這樣的動作,就已經讓她眼角滑下了眼淚,又像是終於等到了人來救她。
  他低頭湊近她,任她比他還要冷的手指拂在他的臉龐,像蒲公英的小羽毛一樣輕。
  “他打你?”他凝視她頰邊的嫣紅,冷冽地問。
  她似乎想說話,然而嘴角張張合合,聲音幾乎聽不見,他挨的更近了。
  “幫我……”她請求道,又輕輕地說了幾個字。
  他親吻她的眼淚。
  “好。”
  奧斯蒙和奧斯維德來的很快,但沒有拜訪帖,守門的人不肯放行。他們連多停頓一刻的心情都沒有,直接肆意破壞了結界,轟開了大門。古堡裏的女人和僕人都跑出來,賈維斯膽戰心驚的要上前阻攔,可惜兩人已經嗅到了聞櫻血液的氣息,眨眼消失在原地。
  房間內的景象讓奧斯蒙的呼吸都快停住了,他不敢猜測床單上的血液來自於哪裏,他失控地拽住威廉公爵的衣領,“人呢!”灰藍眼眸裏的憤怒呼之欲出。
  威廉公爵剛剛轉醒,就看見了極具威脅的人出現在自己面前,血液的流失仍然讓他頭暈目眩,問:“奧斯蒙,還是奧斯維德?”
  “廢話少說。”他冰冷地說,“你偷走的人在哪裏?”
  “我不知道……”
  他虛弱的還沒回過神,奧斯維德那邊就有了發現。他在床沿邊發現了聞櫻掉落的十字架項鏈,它的尖端凝著乾涸的血跡。
  在奧斯蒙看過來的時候,他說:“這是我……奧斯送她的東西。”說完,他抓緊了十字架。
  威廉公爵聞言轉頭,看著這銀制的十字架,猙獰的面孔頗有幾分咬牙切齒的感覺。
  他的表情引起了奧斯蒙的註意,“你對她做了什麼?”
  “難道不是她對我做了什麼?”威廉公爵虛弱地冷笑。
  就在這時,盥洗室飄來的格外不同的血腥味引起了他們的註意,奧斯蒙與奧斯維德兩人對視一眼,幾乎是同時來到了盥洗室門口,打開了門。
  她就在裏面,且不僅僅是她一人。
  少女奄奄一息地躺在浴缸裏,因爲大量失血,呈現幾近昏迷的狀態。然而她的手臂正攀爬在一個人的背上,對方赤裸著上半身,主動將自己的脖頸遞到她的嘴邊。
  她美麗的黑色長髮披散在他身上,臉頰輕貼著他,張口輕咬在他的頸間,像情人間的舐咬。
  聽見動靜,男人想要回頭,卻被她緊緊抓住了。“不……”她渴望地環抱著他,仿佛不能有一分一秒與他分開的時刻。
  極爲曖昧的場景,令奧斯蒙眼眸在一剎那變成了恐怖血紅色,房間裏濃重的絨布窗簾霎時翻飛!
  “別動。”奧斯維德冰冷地手指驀地抓住了奧斯蒙的肩膀,他的力氣大的幾乎將奧斯蒙的骨頭捏碎,陰森而低沈地說,“這是……初擁。”
  奧斯蒙猛地回頭看他,灰藍的眼眸裏如同被瘋狂的激流沖蕩,充斥著不敢置信。
  初擁,是吸血鬼將人類也變成吸血鬼的過程,這個過程不能被輕易打斷,否則大量失血而無法得到補充的人類很可能立刻死亡。
  她在沈迷地擁抱著另一個男人,嘴唇輕吮著他的皮膚,渴飲他的血液,再過不久,她體內就會流淌著他的血液,與她的相融和,化爲一體。
  而他們只能看著,克制住自己腦海中顫栗瘋狂的念頭,一動都不能動。
  聞櫻漸漸地蘇醒,像死人被吹了一口氣,她從半昏迷的狀態裏睜開了眼睛。
  她臉色慘白,黑眸仍是像以前那樣濕漉漉的,有著天真和軟弱,但在目光觸及他們的一剎那,她露出了笑容,那麼好看。
  “終於來了嗎……”
  她彎起嘴角,身上煥發出活著的生機,然而又像是永遠的死去了。
  “你們再也不能傷害我了。”
  房間裏,失去了奧斯維德最愛的心跳聲。


第162章 兩隻吸血鬼沒血喝(十四)
  “你……”奧斯蒙的心底有不知名的情緒湧上來, 喉嚨就仿佛被棉絮堵住了。
  吸血鬼。
  她怎麼能變成吸血鬼?!如果變成了吸血鬼,她的溫度, 她的氣息, 她的心跳,這一切統統都會消失, 奧斯蒙還記得第一次擁抱她的感覺, 像小的溫暖的火爐,能供他汲取想要的溫度,就好像她與他分享了體溫, 而他和她一樣活著。她的肢體柔軟,像上好的絨布, 輕易被他揉皺在懷裏。
  但是現在, 這樣的感覺全都被一個人毀掉了。
  她說他們以後再也不能傷害到她, 聽起來像是松了一口氣,但不是,奧斯蒙知道不是, 她那麼痛恨吸血鬼!但凡還有一種可能,她都不會選擇變成吸血鬼, 變成他們的同類。
  不論他們自詡自己是多麼高高在上的物種, 到了這一刻,奧斯蒙都無法不承認, 在她眼裏,吸血鬼就是傳說中被上帝詛咒的人,他們淪落黑暗, 他們只配在黑夜裏生活,哪怕他們能夠輕而易舉的威脅到她的生命,也只是黑暗角落裏的一堆垃圾。
  她憎惡他們對她所做的一切。
  所以,她是……被逼迫的。
  雙胞胎之間的心靈感應,在這一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統一。
  就如同不久之前,得知聞櫻在危險時刻叫了他的名字之後,奧斯維德感覺到了弟弟“嫉妒”的情緒。而剛剛那一刻,奧斯維德同樣能察覺奧斯蒙的想法和念頭。
  聞櫻張了張口,剛要再說什麼,忽然聽見身前的弗雷諾發出一聲悶哼,站不穩的身形往旁邊一晃,露出了他身後的奧斯維德,以及他漠然的表情,和鮮血滴落的尖利長甲。
  聞櫻感覺到了窒息。
  奧斯維德的氣場變化如此明顯。如果剛剛他們的能量波動只是讓窗簾翻飛,那麼現在,盥洗室嵌入的地磚都出現了碎裂的聲音,粉砌的墻上出現了一道又一道裂紋,而他眼中仿佛有著旋渦亂流,難以克制內心暴虐的欲望,瞳孔呈現出與奧斯蒙一致的暗紅色。
  在這樣的強壓之下,聞櫻只能拼命壓制心中的驚悸,試圖喘息。
  在她還是人類身份的時候,對等級的壓制沒有太多感受,但在成爲了吸血鬼以後,等階造成的壓力如影隨形。吸血鬼爲什麼崇尚純血統,就是因爲越純淨的血統之中有著越高強的魔力,哪怕什麼都不做,天生就能夠壓人一頭。
  弗雷諾不是他的對手。
  不說等階造成的差距,他剛剛完成了初擁,全身一部分血液被抽走,正是力量銳減的時刻。不過短短一眨眼的時間,奧斯維德就已經在他身上造成了無數傷口,皮破肉綻,最深的幾乎可見骨肉內臟。
  “區區低賤骯髒的盜賊血脈……”他眸光低斂,冷語不屑,不待弗雷諾從地上爬起身,冷漠淩厲的攻擊再一次呼嘯而至!
  下一瞬,聞櫻撲擋到了弗雷諾的面前!
  “住手!”
  她尖利的聲音含著恐懼,“不許你再動他!”
  “奧斯維德!”奧斯蒙在看見這一幕的時候,呼吸都要停住了,“停下——”
  光滑可鑒的地面,少女的頭髮被汗水打濕,蒼白的臉龐因劇烈的動作,染上了一抹暈紅。剛剛接受初擁,富有魔力的血液在她體內竄動,她疲倦不堪,幾乎是在撲過來之後就跪倒在地,卻極力去保護身後的人。
  奧斯維德撤回的速度比自己腦海裏下達指令的動作還要快,就像是身體的本能反應。
  他彎下腰,可怕的暗紅眼眸與她正面對視,“你袒護他?”
  “對。”聞櫻擡起眼,毫不退讓地直視他,“吸血鬼不能傷害同類,這是你們世界的規則,你必須遵守。”
  她揚起的脖頸,讓他看見她頸側的咬痕。
  初擁,需要吸血鬼先吸取人類的血液,而後再將自己的血餵給人類。她身上有咬痕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這咬痕是一個標記,那代表她屬於初擁她的吸血鬼,警告其他的同類不要對她下手。
  這個標記刺痛了奧斯維德的眼睛!
  他暗紅的眼眸逐深,壓抑著瘋狂湧動的念頭,“沒有人能夠動我和奧斯蒙的東西,你是屬於我們的,除了我們,沒有人能碰你。他敢用他骯髒的血來汙染你,就要付出代價!”
  “奧斯維德!”
  眼看他又要動手,她發出尖叫一般的質問,“你以爲我爲什麼要變成吸血鬼?!我失血過多,如果不成爲吸血鬼就會死亡——”
  “你以爲只是威廉公爵嗎?還有你!”她的目光冰冷而仇恨,“別忘了,就在不久之前你也在吸我的血,還有你的弟弟,你們都一樣。”
  奧斯蒙目光中驀然流露出一絲痛色,而奧斯維德的眸中的血色震動,尖長的指甲微微一顫。
  “你們才是盜取我血液的骯髒卑鄙的小偷!”
  她激烈的言辭,令盥洗室內一陣詭異的寧靜。
  就在弗雷諾嚴陣以待,警惕地積蓄力量,認爲他會對聞櫻造成不利時,奧斯維德卻只是輕輕捧起了她的手,用非常溫柔的態度。那過於柔軟的動作就像中了迷情劑的那段時間,他成爲她口中的奧斯,在渴望她的時候,從來只敢輕輕吸吮她的指尖。
  這個動作出人意料,無論是奧斯蒙還是弗雷諾都被他驚住了。
  “你叫了我的名字。”他道,“你期待我來,是嗎?”
  聞櫻一楞,在他將她的指尖送向自己唇邊的時候,他聽見她用平靜地說:“可你還是來遲了。”
  按照血族的規矩,接受初擁的人類成爲吸血鬼的後裔,將由初擁她的人作爲長親,教習她新世界的一切,無論是奧斯蒙還是奧斯維德都不能帶走她,甚至繼續囚禁她。然而實際上,吸血鬼的世界以血統與力量爲尊,如果他們想要強行帶走她,弗雷諾也無法拒絕。
  但最終,聞櫻還是和弗雷諾一起離開了。
  臨走之前,她聽見了威廉公爵的痛叫聲,知道他在兩兄弟情緒惡劣的情況下,很難有好下場。威廉公爵雖然身爲公爵,血脈的純淨度卻也比不上瑟泰特家,尤其是身爲親王之子的兩兄弟。他想的很好,即便偷了聞櫻,那也只是一份血食,即便被送到長老院,他也能安然無恙的走出來,至多交上一筆罰款而已。
  只可惜他偷的不是普通的血食,更是因爲畫框吸走了聞櫻身上大量的血液,使她處於瀕死的狀態,逼的她不能不接受了弗雷諾的初擁。
  他的作爲徹底惹怒了兩兄弟。
  但這一切已經和聞櫻無關了,暫時來看。
  弗雷諾常年混跡於人群,自然有自己的一套本事,他還擁有人類社會的居所,就在市區的中心。因爲他做的是夜間的工作,雖然晝伏夜出,旁人也幷不覺得太過稀奇。現在他領回來一個異國的小女朋友,鄰居們表達了自己的友好之後,幷沒有引起太多圍觀。
  基於現在吸血鬼們積極融入人類社會的表現,聞櫻原本就是人類,應該更加遊刃有餘。至少在面對這具身體的親朋好友們的時候,無論是定居國外,還是交了外國男友這些變化,都是可以理解的事情,外界的壓力與煩惱不多,真正有問題的反而是她自己。
  瑟泰特兩兄弟從來沒有真正放她走,吸血鬼無限的壽命給他們帶來了很多特點,其中一項就是執著。
  因爲他們有無窮的時間去達成目的。
  奧斯蒙出現在公寓樓下,恰好看見弗雷諾在教她法術。似乎是她接受初擁以後身體出現了不良排斥反應,人坐在輪椅上,遠遠瞧著非常虛弱。
  但她神情間有一點興奮,學著弗雷諾的樣子,讓梧桐樹上飄搖落下的葉子慢慢地往她身邊飛來,直到成功令葉子飄到了自己的手上。
  “弗雷諾!”
  她高興的不得了,“我成功了!”
  “真棒。”
  弗雷諾給她鼓掌,不過是輕微的能量波動,樹上的葉子就嘩啦啦的往下掉,氣的聞櫻轉頭拿葉子打了他一下,“你故意的?!”
  他滿眼無辜。
  奧斯蒙從沒想過她和對方一起相處的場景是這樣,自然、和諧,與跟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截然不同。那時她膽怯,懼怕,隨時擔憂下一秒就會死去,而現在她的笑容裏沒有一絲一毫的負擔,那麼純粹。她看上去仍然是人類的狀態,輕鬆而自在。
  那個盜賊認識她的時間才不過短短幾天!
  這時,他發現她的視綫朝他看了過來,隨即那自在的表情凝住,有一點冷冷的,不受歡迎的意味,“你怎麼來了?”
  弗雷諾隨她一起看了過來。
  “我來看看你習不習慣……”
  “如果你是說所有的活動都只能在夜間進行,我想我很習慣。”她說,“這裏就是我生活的世界。”
  “……我給你帶了禮物。”他避開那個話題,拿出一個長方形的盒子。盒子用彩紙包裝好了,紮上了蝴蝶結的彩帶,遞給她的時候,眼睛裏幾不可見一點希望的微光,他解釋:“第一次上門拜訪。”
  聞櫻接了過來,卻沒有拆開,“等我回去再看。”
  奧斯蒙第一次體會到局促的心情?他不確定,她突然從屬於自己的食物變成了同伴,這讓他以往所有輕待她的舉動都被摒除出腦海。至少他不能咬破她的血管威脅她必須當面拆開禮物,但他又希望她能看見。
  可惜他幷不會表達。
  “什麼東西?”弗雷諾懶散地看了它一眼,就要扯開上面的蝴蝶結。
  小劇場:
  聞櫻:吸了我的必須給我吸回來。
  奧斯維德:(躍躍欲試)
  弗雷諾:(分發號碼牌)請排隊的先生們拿好自己的號碼牌,過號不候。
  奧斯維德:我排著隊,拿著愛的號碼牌……?
  奧斯蒙:……唱了出來。


第163章 兩隻吸血鬼沒血喝(十五)
  眼看弗雷諾已經將蝴蝶結的絲帶繩抽出了一部分, 奧斯蒙的表情驟冷。
  換做以前,他早就將這個他們不屑一顧的盜賊擊倒在地了。但是他始終記得少女當時維護對方的模樣, 如果他現在出手, 很可能送上一百件禮物都不會再得到對方的一個眼神。
  這讓奧斯蒙感覺到了一絲憋悶和委屈——同樣是平生第一次有的感受。
  就在這時,他聽見聞櫻阻止對方的聲音, “別動, 弗雷諾。”她說,“這是人家送給我的禮物,你這樣做不夠禮貌。”
  弗雷諾“哦”了一聲, 停止了自己的動作。
  奧斯蒙聽她親昵地訓斥別人,卻又她親自拆開了禮物。他的心情就像坐了過山車, 時起時落, 如果他的心臟能夠跳動的話, 一定能聽到它急促快跳的聲音。
  聞櫻拆開了禮物,入眼是一把傘。
  “是特意去倉庫裏找到的。”他不禁在一旁解釋,“我想你應該用得上, 是瑟泰特家族第三代祖先製作出的工具,施加了強大的法術, 能夠令你在白天出行。”
  “……謝謝?”她不自在地說。
  畢竟就在剛剛, 她剛自嘲過只能在夜間出行,誰知他正好送來了這樣的工具。但也間接說明, 他已經能夠站在她的角度去考慮了,明白她真正需要的東西是什麼。
  “我很喜歡,謝謝你……奧斯蒙?”
  她認出了自己。
  奧斯蒙喜出望外, “是的,是的,我是奧斯蒙。你喜歡就好。”
  奧斯蒙松了口氣,知道她確實需要它。
  他從沒想過自己的心情會變得如此失控,爲了一個人類,他曾經最厭惡的撒謊連篇的人類。他仍然記得父母是怎樣死去的,卻無法不去關註她。
  大約是他沒有用咄咄逼人的態度對著她,再加上當時奧斯維德發瘋地想要侮辱她的時候,他曾竭力想要保全她,聞櫻對待他的態度還算好,至少到了用餐時間,她還記得客氣地邀請他上樓一起。
  奧斯蒙爲此感到十分高興,直到他看見弗雷諾真正將飯菜端了出來,才驟然變了表情。
  他和弗雷諾面前都是杯子,裏面裝著動物的血液,他聞出了鶏血的味道,頓時皺起了眉頭,他沒喝過這麼劣質的血液。
  只有她的面前擺的是餐食,米飯,和典型的中式家庭規格的四菜一湯。
  她動了筷子,夾了魚肉到碗裏,配上米飯一起咽了下去。
  吸血鬼的胃是因爲長期不食用固體食物而萎縮、變化,但她曾經是人類,一直沒有停止過食用固體食物,當然能吃下去。但也只是能吃下去而已。
  食物對吸血鬼來說沒有任何味道,如同嚼蠟。她的表情麻木,顯然也幷不覺得這有多好吃。而最重要的是,固體食物無法補充給吸血鬼需要的能量,吃與不吃沒有任何的區別,即使她強行嚼咽下去,也不會給她的身體帶來任何營養。
  奧斯蒙突然想到了她的雙腿,爲什麼她只能坐在輪椅上,爲什麼她看上去那麼虛弱,因爲她根本就沒有飲用血液!
  “她沒有飲血,對不對?”他驀地攥住了椅子扶手,低聲問弗雷諾。
  弗雷諾倒也沒有撒謊,“只有接受初擁那一次……這之後她就不肯喝了。”而初擁那一次,她的狀態幾近昏迷,意識幷不清醒。
  奧斯蒙面色僵冷地質問對方,“你爲什麼不勸她喝?”
  “勸了,她很固執。”弗雷諾說,“人都有自己的選擇……”
  “去他的自己的選擇!”
  奧斯蒙動怒了,他走到她身邊去阻止她進餐,阻止她做沒有任何意義的事情。“你必須進食血液,才能獲得力量,這些東西對現在的你來說就是垃圾,沒有任何用處。”他擋住了她筷子前進的方向。
  聞櫻不太在乎的說,“有什麼關係,吸血鬼不是永生嗎?就算我不喝下血液也不會死。”她繞過他,依舊用筷子去夾菜。他擋了一次,她就有第二次,他再擋,她繼續我行我素用餐,甚至爲他的動作感到惱怒。
  奧斯蒙一氣之下將她身前的餐盤掃落到地上,發出碎裂的脆響!
  “你再吃也不會有用!”他強迫她註視自己,“你現在是吸血鬼,櫻,你是吸血鬼,你只有飲血才能維持生命。是,不喝你也不會死,但你現在這樣,和死了有什麼區別?!你只會越來越虛弱——”
  “從我家滾出去!”
  聞櫻的想也不想將手裏拿著的東西砸向他,沖他低喊,她的臉色非常難看,從他戳破她開始。
  他冷凝的目光死死盯著她,她的面色蒼白而倔強,緊咬住下唇。他忽然一低頭,在他們猝不及防的目光下,咬破了自己的手腕,血液滴落在地板上,濺開了一朵血漣漪。
  他把咬破的那一處遞到她的唇邊,“喝!”
  “我爲什麼——”
  她的話沒能說完,表情就已經變了。
  長時間沒有飲血,就像沒有吃過任何一餐主食,她和所有正常人一樣都感到饑腸轆轆。她不是對血液沒有感覺,就像現在奧斯蒙送到她面前的血液,不斷散發著誘人的香氣,她小小的尖牙已經不自覺長了出來,沒有血族能夠抵抗這樣的誘惑,那強大的魔力就像在召喚她。
  他的手腕遞的更近了,她一低頭就能喝,聞櫻沒有忍住,輕輕地吸吮了一口。
  淡淡的血腥味溢滿口腔,有種難言的美妙的甜味。然而她的胃裏突然一陣翻騰,噁心的感覺一直頂到了嗓子眼,她驀地嘔了出來!
  這還不夠,她就像是要把胃裏的東西都吐出來一樣,抵著喉嚨,嘔的撕心裂肺。
  吸血鬼不是不能喝同伴的血,但這樣的情況通常只在認定彼此的情況下進行,是一種曖昧的關係紐帶。因爲吸血之後伴隨的往往是性愛。當然,還有緊急時刻爲了救助同伴等一些特殊情況。但吸血鬼們大多性格淡漠,無疑是關係較爲親密的時候,才會願意爲了另一個人獻出自己寶貴的血液。
  奧斯蒙從未讓別人喝過自己的血,當他發覺她的血牙探入他的血管,她的唇舌在腕間吸吮時,竟有一種酥麻的感覺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他看見她瞇著眼睛露出享受的神情,心裏一動,竟希望能將更多的血餵入她的口中。
  然而不過短短的一瞬間,她就彎腰將鮮血嘔吐了出來,表情萬分痛苦。
  “櫻?”奧斯蒙的表情錯愕,他扶住了她,輕拍著她的背,卻沒有任何用處,只能看著她嘔吐不止。他的心就像是被一根細繩緊緊勒住,他問弗雷諾,“她怎麼了?”
  “排斥反應。”
  弗雷諾給她遞了一杯水讓她漱口,一邊和奧斯蒙說:“她不認同吸血鬼,也不認同飲血求生的做法。你應該知道原因。”
  奧斯蒙只覺手腳忽然變得冰涼,哪怕它們本身就已經冷到了極點。
  她的反應令他從平和相處的美夢中突然驚醒,讓他突然明白,就算表面上她表現的再能容忍,其實心底對他,對吸血鬼的排斥一分都沒有減少。她的本能反應將她溫柔遮掩的東西盡數暴露了出來,猶如紮進她皮膚裏的荊棘,曾經是他們施與她的,如今卻使他們難以再靠近一步,再小心伸出手,指頭也會那被刺紮的流血。
  而她只會更痛。
  奧斯蒙壓抑般地輕喘了口氣。
  “所以,你現在知道她爲什麼不能吸血的理由了。”弗雷諾說,“別再逼她了。”
  房間裏有片刻的冷凝,弗雷諾熟練地給她遞了水杯漱口,替她擦去嘴角的水漬,她也逐漸在他的幫助下平復心情。奧斯蒙就像是多餘的存在。
  “不,她必須吸血。”
  冷冽的聲音拒絕了弗雷諾。
  弗雷諾驚訝地望過去,只見奧斯蒙唇畔的笑容冷酷,他手上的傷口已經快速愈合了,他冷漠地再次咬破,遞到聞櫻嘴邊,“喝進去。”
  聞櫻的目光充斥著抗拒,而他威脅道:“你知道他和我之間的差距。”他指弗雷諾,“如果你不聽話,我很難控制脾氣對他做出什麼事來。”
  “吸血鬼不能……”
  “不能傷害同類,對嗎?”他殘酷地笑了,“你弄錯了,吸血鬼只是不能殺害同類,只要他的心臟還在,就不會死亡。而我有無數的辦法讓他感受到活著的痛苦。”
  他的話在落下的一瞬間,弗雷諾就在猝不及防之間,被能量衝擊狠狠砸在了墻壁上,發出“砰”的巨大聲響!
  “奧斯蒙!”聞櫻的眼神不可置信,還有後悔,後悔邀請他來做客。
  “別管他,我沒事。”弗雷諾不自覺發出了一聲輕咳。
  顯然他幷不是沒有受到影響。
  她看向奧斯蒙,對方的眼神就像是恢復到了從前,冷冷地看著她,打破了她最後一絲幻想,“你放心,我設了屏障,你們的好鄰居聽不到這個屋子裏發出的動靜。”
  她一咬牙,抓著他的手臂大口吸吮,作出一副要將他吸幹的模樣,過快的速度讓她猛地被血水嗆住,發出一陣猛烈地咳嗽。而回過神以後,那噁心的感覺又沖到了喉嚨口——
  “咽下去!”旁邊傳來惡魔一樣的聲音,他勒令,“不許吐,否則——”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威脅的意味極其明顯。
  她難受的流淚,卻不能不忍住一陣又一陣作嘔的欲望,捂住嘴儘量讓血液咽下喉口。一口還不夠,只要她覺得舒服了一點,就要被迫去再吸他的血。嘔吐的欲望令她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就像永遠也沒有盡頭。
  “好了,夠了。”他終於說。
  她沒有聽他的,仍然吸取著他的血液,就像是麻木了。
  “夠了!”
  奧斯蒙倏爾撤回了手臂,看著她木然的表情,他克制不住將她抱到懷裏。他安撫地拍著她的背,“夠了,已經夠了。你看,你可以做到……”
  他輕聲哄她。
  而她在那一瞬,情緒就像突然間崩潰了,撲在他懷裏嚎啕大哭,大顆的眼淚砸在他的肩頭,哭到幾乎背過氣去。她不再壓制自己的情緒,仿佛天塌了一樣的傷心鋪天蓋地。她委屈,她難過,她從人類變成了另一個種族,即便這個族群能夠主宰人類的生命,但她一點都不快樂。
  吸血鬼真的能容得下她嗎,她連吸血都不願意,她永遠不習慣他們的生活方式。然而哪怕她再固執地讓自己遵循人類的方式生活,她也不再是人類了。
  她被全世界拋棄了。
  奧斯蒙說不出爲什麼,心裏像被針紮了一般,她大哭的時候,他也跟著傷心難過,這讓他突然對自己感到無比厭倦和後悔。
  爲什麼要傷害她?
  她做錯什麼了嗎?憑什麼他們能這麼對她?
  “沒事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用最拙劣的話,小心而笨拙地安慰她。他的眼瞼低垂著,仿佛盛羅了他一輩子所有的耐心和溫柔,“我會在這裏陪著你。”
  那天以後,奧斯蒙就常常去聞櫻的住處。一開始她仍然抗拒吸血,但奧斯蒙對弗雷諾縱容她的態度表示出了強烈的反對情緒,又因爲聞櫻不允許他用威脅的辦法,兩人只能各退一步,她儘量聽他的話,他也用更“人性化”的辦法去幫助她。
  比起動物的血,聞櫻不得不承認,奧斯蒙的血就是食物中的頂尖美食,兩者相比就像苦瓜與龍蝦之間的區別。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她對奧斯蒙的血液上癮之後,才突然理解了兩兄弟對她的心情。
  兩人的關係逐漸緩和,聞櫻也漸漸開始接受血液。
  美味佳肴當然不是每天都有的,有一段時間奧斯蒙似乎忙於跟長老院之間的周旋,長時間沒有出現,直到聞櫻在超市裏碰見他。
  有了他送來的傘,她在白天也能出行,於是在家中的牙膏等日用品即將耗盡之前,她去了一趟超市。
  這天的超市格外熱鬧,有兩排貨架之間傳出人們興奮的議論聲。
  “天吶,這是誰?是我們國家的明星嗎,他好帥!”
  “嗨,帥哥,你的名字是什麼,從事什麼職業,我能認識你嗎?”
  “走開蘇珊,是我先發現他的——”
  聞櫻好奇地探頭看了一眼,才發現被圍起來的居然是奧斯蒙。他站在女生中間,愈發顯得身形高大,如同頂級男模一般的身材,肩寬腰窄,長腿的比例達到了最佳。他轉頭像在尋找什麼,周圍的女生全都沒被他放在眼裏,灰藍色的眼眸中是目空一切的漠然的光。
  直到一個女生假裝不小心即將摔進他懷裏!
  他以極快的速度進行了閃避,讓人只覺眼前一花,就出現在了另一個位置。隨後,仿佛是判斷這裏有危險,他尖長的指甲伸了出來,掃視了她們一眼,目光極其銳利。
  見狀,金髮碧眼的女生們一楞,隨後發出高分貝的尖叫!
  “他果然是明星!這是在拍什麼電視劇?還是電影?”
  “會是《暮光》那樣的嗎?啊我可太喜歡了!”
  而他在目光尋找之下,也終於鎖定了想找的人物。他看見了貨架後探頭的聞櫻,黑髮黑眸的東方娃娃,在Y國女生之間尤爲明顯。
  “櫻!”
  他灰藍的眸光一亮。


第164章 兩隻吸血鬼沒血喝(十六)
  隨著男人喊出她的名字, 衆多火辣殺人的視綫就轉移到了聞櫻的身上。
  她縮了回去,但那邊的男人還在叫她。
  她隨意掃了眼貨架, 發現這是一排放著眼鏡的貨架。她隨手拿了一副老處女喜歡的眼鏡戴上, 令自己老了二十歲不止,頓時化身成專業人士——至少不會讓亢奮上頭的女人們撕了她。她擠過人群, 拽住男人的手, 抱怨道:“你怎麼到這裏來了,臨時想買酸奶可以叫助理幫你,那邊在等你回去開工呢。”
  奧斯蒙被人騷擾的怒氣值在她出現以後就開始往下掉, 抱怨說:“你們人類社會真吵……”
  “人類社會?噢我可憐的奧斯。”聞櫻用嘆息的語調說,“你太入戲了, 這麼敬業的表現一定會讓導演滿意的。”她一邊說一邊帶著他殺出人群。
  “借過借過。”
  “抱歉, 拒絕任何形式的拍照、合影、簽名, 是的,他是演員,其他的一切保密。”
  “對, 等他的劇上映以後你們就可以看見了,吸血鬼?保密, 一切保密。好, 謝謝這位小姐讓路,您這麼善良美麗, 我想奧斯一定會記住您的……”
  她在提到“奧斯”這個名字的時候,身後男人的腳步停了一下。
  在他們殺出重圍之後,聞櫻剛松了一口氣, 就聽他用優雅婉轉的語調問:“奧斯?”不知怎麼的竟讓她聽出了一絲緊張感。
  “當然不能告訴她們你的真名。”她說。
  “哦。”
  他在點頭之後,手伸到了她的面前,在她莫名其妙的時候,鼻梁上忽的一輕,眼鏡被男人拿走了。
  “老氣。”他評價。
  聞櫻不高興的責備他,“還不是因爲你無故鬧事,你怎麼能在這裏長出你的指甲,如果我不出現,你是不是還要長出牙齒去吸她們的血?!”
  “她們的血?惡——”他充分用眼神表達出了自己的嫌惡,隨後不很在意的說,“反正有人會解決。”
  聞櫻:“……我警告你奧斯蒙,別給我添麻煩!你是怎麼到這裏來的,迷路了?”
  “胡說!”
  他堅定的反駁,但沒有下一句解釋。
  聞櫻確定他是迷路了,她沖他抱怨了一通,不外乎是,都走過這麼多次的路了,居然還能跑的這麼偏。不過瑟泰特公爵在人類社會的適應能力爲-100,聞櫻不能放他一個人走,免得他又迷路到別的地方去,只能放棄采購,帶著他先離開。
  然而就在他們路過結賬臺的時候,一個小孩子踩了風似的跑到他們身邊,他將雙手抹在奧斯蒙的褲子上,然後爲自己的惡作劇成功而哈哈大笑。
  兩個沾了冰淇淋的胖手印,蓋在他的長褲上非常刺眼。
  聞櫻幾乎要倒吸氣了,有預感下一秒超市的頂棚都要被他的怒氣掀翻,也許貨架會全部翻倒!
  然而等了片刻,沒有出現任何靈異的現象,她看向身邊的男人,他的表情變得無比僵硬,眼神陰沈沈的像密布了烏雲,但始終沒有更多的動作,指甲也沒有長出來。
  “……你不生氣?”她小心地試探性地問。
  “你說別給你添麻煩。”他蒼白的面目僵冷,嘴唇殷紅的有點可怕,從他的肢體語言中卻能看出充斥怒氣的張力。因爲一動不動仿佛紮在原地生根發芽的舉動,竟讓他看上去有幾分無辜的委屈。
  她在片刻的停頓過後,忍不住甜笑:“你真體貼。”
  “……”
  他抗拒反駁的話已經到了嘴邊,卻沒有說出來。
  胖男孩在發覺兩人無視了自己的惡作劇之後,頓時感到無趣,拿出一顆糖剛要塞到口中,糖突然掉到了地上!
  他彎腰去撿,糖果又倏爾往前跳了一步,他再撿,它再跳,直到他“砰”地撞到了某條健碩的大腿。
  他擡起頭一看,肌肉虬紮的男人目光兇惡,低頭非常不悅地瞪視他。
  胖男孩“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媽媽——”
  他的媽媽終於急急忙忙地從結賬的隊伍中跑出來,沖男人不停地道歉,幷拉著男孩子一起道歉。
  奧斯蒙被聞櫻拉住從頭看到了尾,他目光奇異地看向身邊的少女。
  “小小的教訓。”她沖他眨了下眼,像是在爲法術成功感到一點喜悅,唇角的笑容甜美極了。
  回到她與弗雷諾的家,弗雷諾還在他的棺材裏沈睡,聞櫻這才發覺奧斯蒙竟然是白天行動。他沒有帶送給她的傘這樣的道具,但高階吸血鬼本身就能較長時間的抵擋陽光,至少他沒有在她面前灰飛煙滅,只是到家以後仿佛融化了一般的姿態躺到了沙發上。
  “遙控在茶幾上,你自己開空調製冷。”
  聞櫻放傘的功夫,在臥室裏喊了一聲,但等到她回到客廳,發現空調幷沒有開起來,而他正拿著長方形的遙控,像在看一個潘多拉魔盒,捧著不動。
  “不是教過你了嗎?”她坐到他身邊,爲他又示範了一遍。
  吸血鬼喜歡陰暗濕冷的地方,因此哪怕到了秋冬季節,在沒有古堡的草木掩映下,定居市中心的她們都需要開空調。算是吸血鬼們的與時俱進。
  奧斯蒙學了兩遍就學煩了,聞櫻還要繼續教他,他將遙控甩到了一邊,把人拉到了身前。他解開襯衫扣子,露出修長的脖頸,側頭朝她。“別費事了,來吸你的血。”
  “之前不是手腕嗎?”她小聲疑惑的問。
  “……少廢話。”
  他閑適從容地坐在沙發上,反倒是她略微拘謹地站著,突然改成了脖子讓她滿腹疑惑,卻不能不彎腰伏在他頸側。黑髮少女的血牙伸長,邪惡感令她甜美的面容上更添一分迷人的味道,他的眸光閃了閃。
  而她咬在他頸間第一下,沒咬動。
  比起他們,她的血牙像小動物一樣幼軟,奧斯蒙在短暫的停頓過後,發出低沈的笑聲,像是被她的舉動愉悅到了。
  聞櫻一氣之下用力咬了進去,使他輕“嘶”了一聲。
  但他沒有抱怨,只是瞇起眼,手繞到她背後愛不釋手地順了順她的長髮。
  甘甜的血液湧入喉嚨,在短暫的享受過後,她的排斥反應猝不及防又一次冒出了頭——它已經好了很多,但不是沒有復發的時候,反胃的感覺逼出了眼淚。
  聞櫻驀地撤離血牙,捂住嘴,仿佛下一秒就要將吐出來。
  忽然間,她被拽的往前一個踉蹌,膝蓋磕到他的腿,緊跟著被強扯著坐到了他的腿上。下一瞬,她的手被拿開,冰涼的氣息撲來,嘴唇忽地一涼,被人親住了。
  他的動作沒有太多的耐心和溫柔,強行頂開了她的牙齒,兩人唇舌間充滿了淡淡的血腥氣。
  “唔……”
  聞櫻抑制不住地發出輕吟,他的強勢令她不得不努力吞咽他的血液,直到一滴不剩。然而他仍然沒有退去,在將她舌尖的甜味嘗盡之後,他才戀戀不捨地退出了她的“陣地”。
  她呼吸急促地睜開眼,手抵著他的胸膛,“你不是奧斯蒙。”
  她直視他。
  “奧斯蒙”一僵,隨即緩和了身體,就像變臉一樣,他的目光變得淡漠,恢復成了高高在上的樣子,與剛剛的平和、親近截然不同。
  “怎麼認出來的?”
  “他不會迷路,更不會用這種方式讓我喝下他的血!”聞櫻用力地拿手背擦嘴唇。
  “哦,真讓人驚訝。”他的笑容裏有一絲嘲諷,就像在嘲笑自己的弟弟到嘴的獵物不吃,“那麼,你想怎麼樣。”
  “難道不是你想怎麼樣?奧斯維德!”她喘息著,惱怒道,“你爲什麼要扮成你弟弟?!”
  “他有事,說你無法長時間離開他的血液,懇請我來代替他。”他加重了“懇請”兩個字。
  是的,即便她能接受血液,也不能太多,動物血中的魔力物質達不到她的需求標準,就連弗雷諾的都不夠,只有他們可以。
  “那麼,多謝你的紆尊降貴?”她輕嘲著想要退開,卻發現他攔在腰上的手紋絲不動,害的她不得不出聲,“放開你的手!”
  “你爲什麼可以對他和顔悅色?”
  他還記得她在超市裏的表現,有些親近的訓斥與管束,還有爲他出氣時的俏皮,而不是面對他的時候輕微發抖的身體與恐懼難消的眼神。
  這讓他……更生氣了。
  “因爲他不會像你一樣對我。”她輕嘲般地說,“至少現在不會了,而你從來就沒有尊重過我。”
  “怎麼沒有,我成爲奧斯的時候,可是相當‘尊重’你。”
  然而“奧斯”兩個字就像魔咒,讓她在一瞬間內僵住了,不自覺說出了口的奧斯維德同樣一怔。
  “別提他!”她開始想要掙紮出他的懷抱。
  奧斯維德在怔神過後,面對她的抗拒,他的眼睛裏也浮現出冷然的怒氣,“這是你的錯!你給我下了迷情劑,如果不是你先侮辱了我,我也絕對不會用那種方式還擊,你這個——”
  “骯髒卑賤的臭老鼠,對嗎!”她自己迅速地接上了,不再卑弱,她的眸光像結了冰,也冷冷地回看他,“對,沒錯,所以請你放開我,別拿你高貴的雙手去碰一隻老鼠!”
  他的表情就像被凍住了一樣,手勁不自覺地微松,而聞櫻沒有防備他的鬆手,掙脫的時候太用力,倏爾揮打在他的胸膛上。
  襯衫的紐扣又被她的手拂開了一顆,露出了裏面的鏈子,以及下面掛的小小的瓶子。
  她來不及逃開,驀然屏住了呼吸,視綫凝在了那上面。
  那是個透明的玻璃瓶,能透出裏面玫瑰一樣的血液,在輕微的晃動下有光流動,美麗粲然。
  和她打碎的那只一模一樣。
  “時間回溯法術,只能針對死物,太大型的物體也不行,但它小巧玲瓏,正好適合,既然是送給……”他不自覺地低聲說,“無論如何,謝謝你的生日禮物。”
  她的眼淚霎時湧了出來。
  那已經不僅僅是紀念奧斯那麼簡單了。
  那是她人類身份時的血液,對她來說彌足珍貴的血液。
  她的眼淚就像被施了魔法,引得奧斯維德心裏一悸,不知不覺中已經親吻上了她的指尖——就像曾經的奧斯那樣。
  “別哭……”
  她沒有停下來。
  而他繼續喃喃地說:“威廉公爵的住處難以破壞,我聽見你喊我的時候就動身了,我沒有拖延。”
  她噙著眼淚點頭。
  “你消失的那天,我還在爲你夾菜,僕人遞了一本他會念的可笑的情詩,太愚蠢了!我很生氣,因爲你對我的影響。我也很著急,溫斯頓說你不見了。”
  “不管你信不信,看見你變成了我們的同伴,我的第一個想法,竟然不是因爲失去了最甘甜的血食。而是,你害怕嗎?”
  她又搖頭,他伸手去撫摸她的長髮。
  “我知道你一定在害怕。或者不是我知道,是他知道,他總是這麼溫柔。但他偏偏又融入了我的骨血,難以分割。”
  她說:“……都是因爲我給你下了迷情劑。”
  “如果不給我下迷情劑,你就死了。”他又一次在她指尖親吻,仿佛代表了某種承諾,“我原諒你。”
  自從奧斯維德出現了一次之後,就經常和奧斯蒙輪換班來。他不像奧斯蒙那樣不動聲色,比曾經百依百順的奧斯更是差遠了,常常引得聞櫻發怒,唯一就是見不得她哭,只要她排斥反應發作,他的態度就會軟化下來。
  他嘲諷奧斯蒙對她的溫柔只是假像,他瞭解自己的弟弟,對方永遠喜歡用拐彎抹角的方式來得到自己想要的,奸詐而狡猾。
  “他這是爲了達到自己的目的。”在目睹過一次聞櫻與奧斯蒙相談甚歡的畫面以後,他冷冷地諷刺說,“無措、慌張、溫柔、假笑,惡——很難不讓人想像他在學你喜歡的奧斯。”
  “什麼目的?”
  當然是爲了讓獵物放鬆警覺,然後最終得到她,占有她。
  奧斯維德沒有說,他笑著松了松領結,用令她毛骨悚然的目光自上而下打量她,直到她放棄提問,從他身邊逃離開來。
  但這樣的情況持續了一段時日,突然間,兩兄弟像是從人間蒸發了,沒有預兆的消失。
  而在這較爲漫長的時間裏,威廉公爵竟突然出現在了她面前,幷“友好”地遞出了一張請柬。
  他看上去比之前那一次要蒼老很多,仿佛受過重創,沒有個幾十年養不回來,因此原本那溫柔英俊的笑,也變得陰沈扭曲。
  “既然你已經成了吸血鬼,那就是我們的一員了,血族不會虧待自己人……”說到這裏,他咬著牙笑的十分陰森,大概是想起了什麼幷不美好的回憶。
  “我爲什麼要去?”
  “你沒有興趣嗎,那可太可惜了。”他假惺惺地說,“我聽說瑟泰特那兩位與你關係不錯?但他們最近和你斷了聯絡是嗎?順帶一提,會有很有趣的事發生。”
  聞櫻在翻看請柬之後就知道了威廉公爵爲什麼會提到兩兄弟,因爲宴會的地點就在瑟泰特的古堡。古堡裏發出的宴會邀請,竟然會讓威廉公爵送給她,一定是那兩人發生了什麼事。
  果然,當她帶著弗雷諾出席的時候,吃驚的發現這次主持宴會的人竟然是艾莉西亞。對方穿著奢侈的晚禮服與每一位來賓進行交談,身邊有溫斯頓在幫忙作介紹,儼然是女主人的姿態。
  她記得奧斯蒙隱約提過一句,他們準備放她自由,讓她回到人類社會去,但現在她顯然還在古堡裏。
  然後她突然發覺了今天宴會的主題——初擁。
  因爲每一個人都在討論。對於高階吸血鬼來說,舉辦一次正式盛大的初擁儀式是常規選項。
  但在瑟泰特古堡?誰和誰?
  他們議論著這位出盡風頭的人類姑娘,有參加過上一次宴會的人,隱約還記得聞櫻,對於聞櫻變成了吸血鬼的現實感到失望——他們還惦記著她的血。但她身邊跟著的竟然不是那次對她露出十足保護姿態的瑟泰特兩兄弟,而是以偷盜出名的弗雷諾。
  反而那位不受重視的姑娘一舉翻身,就實在耐人尋味了。
  艾莉西亞站到了高臺上,她與聞櫻第一次看見的樣子已經變得截然不同,露出了她的野心勃勃,在招待客人時能做到一切貴族該有的禮儀,優雅而迷人,而不是像個只有勇氣的質樸的F國鄉下小姑娘。
  她視綫遠眺,與聞櫻的不期而遇。
  只見她頃刻間露出了笑容,顯露出毫不遮掩的挑釁,有恃無恐。
  聞櫻的表情凝重起來,直到她看見了兩兄弟下樓,站到了對方的兩側,以非常溫柔的姿態對待她時,才終於明白對方究竟做了什麼。
  “有趣嗎?你用過的手段。”威廉公爵的聲音驀然在她耳邊響起,笑聲刺耳,“能夠令人神魂顛倒,喪失理智的迷情劑。”


第165章 兩隻吸血鬼沒血喝(十七)
  舉行宴會的地方正是古堡的正廳, 樓梯旋轉而下,艾莉西亞就站在中段的臺階上, 居高臨下地望著衆人, 而兩兄弟站在她的兩側,就像守護她的騎士, 使得其他吸血鬼不敢在明面上對她表現出任何的不滿。
  聞櫻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 但無論是奧斯蒙還是奧斯維德,都沒有看她一眼。
  “他們怎麼了?”弗雷諾低聲問。
  聞櫻搖頭,“再等等看吧。”
  臺階上奧斯維德宣布今天的儀式主持將交給艾莉西亞, 在她似乎心生忐忑時,給了她一個鼓勵的眼神, 艾莉西亞滿足地接過了話語權, “謝謝, 親愛的。”
  他們之間的互動惹得吸血鬼們登時議論紛紛。
  她沒有任何廢話,微笑著道:“感謝大家今天的到來,我想在初擁儀式之前, 我們可以先上一道開胃的小點心。”她拍了拍手,自有僕從將她需要的人押解上來。
  一位衣著名貴的, 大腹便便的男人被帶了上來, 他手被綁縛在身後,極力維持貴族風範, 卻還是被僕從們推的一個踉蹌。他瞪起了眼睛,“你們怎麼敢這麼對我,我是Y國的王子!你們是誰?!”
  “尊貴的王子殿下您好。”艾莉西亞做出歡迎的手勢, “歡迎來到瑟泰特公爵的古堡。”
  “瑟泰特公爵……”男人好像想到了什麼,眼珠爆突,大幅度的顫抖起來,“那個、那個……”
  “吸血鬼古堡。”
  艾莉西亞笑吟吟地說出了他認知中的名字,男人頓時抖如篩糠。
  他知道,他知道這個地方,這是王室成員們口中的禁忌之地,因爲傳說生活在這裏的瑟泰特公爵和他的弟弟都是吸血鬼,所以他們沒有人敢靠近這裏。
  艾莉西亞也給吸血鬼們做了解釋:“在場諸位都知道,瑟泰特之所以被Y國王室封爲公爵,正是因爲瑟泰特親王曾在戰爭之中救過他們祖先的命。然而幾百年後,瑟泰特親王的身份被吸血鬼獵人揭露,遭受他的攻擊,他們的子孫卻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僅不派人保護,還爲吸血鬼獵人提供方便,只因爲他們心中對吸血鬼的懼怕。”
  “瑟泰特親王向來以吸食動物血液爲主,不僅沒有傷害人類,還救助、保護他們,難道這就是他們對親王的回報?”
  “當時的兩位親王之子尚且年幼,沒有自保的能力,險些被吸血鬼獵人殺害,是我們吸血鬼的長老院出面向王室施壓,才最終令他們得以平安。”
  長老院的人在下面頻頻點頭,待衆人看來時,舉杯與大家示意。
  聞櫻註意到了兩人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舉動,她開始推測這件事的來龍去脈。艾莉西亞怎麼拿到迷情劑的無法得知,她懷疑是想要報復她和兩兄弟的威廉公爵,在不能殺死同類的條件約束下,還有什麼比侮辱兩兄弟更值得他高興的呢?就憑威廉公爵瞭解當中的實情,還用來諷刺她,他就逃脫不了嫌疑。
  長老院絕不會爲她提供這樣的便利,無論如何他們也是吸血鬼,不會支使一個人類去操縱同類。但這不妨礙他們趁火打劫。她知道長老院一直想要兩兄弟同意他們的主張,兩兄弟卻遲遲沒有答應。今天的主題明明是初擁,前面卻還有這樣一出戲,那麼就很可能是艾莉西亞與長老院達成了合作,他們成爲艾莉西亞的後臺,艾莉西亞則利用迷情劑幫助長老院達成目的。
  就在她思考的過程中,那邊艾莉西亞的“演講”還在繼續。
  “我雖然也是人類,卻以擁有卑劣品德的人類爲恥,我願成爲吸血鬼,與諸位一起永享黑暗。”她話音一落,正廳內響起贊賞的掌聲。將節奏掌握在手中的艾莉西亞越來越從容,“奧斯維德和奧斯蒙已經同意了長老院的擴張方案,準備通過瑟泰特公爵這一人類身份,與王室達成協議,每年爲諸位提供定量血食和活體血袋。”
  廳內登時一陣騷亂,吸血鬼們突然間興奮了起來,血食是永恒的主題,尤其是在他們被迫融於人類社會,“安分”了幾個世紀之後,迫不及待地將利爪伸向人類。
  當然,如果能夠安逸的享受到這一切,又有何不可?
  艾莉西亞含笑的目光投到了那位Y國王子的臉上,“不知王子您肯否答應我們卑微的請求呢?”
  “這這這、這我無法做主,我只是第六順位繼承人。”王子被她所說的內容嚇的魂不附體,“必須要請我的母親同……啊!”
  他的話沒能說完,身上就被僕從用利甲快速劃開了一道傷口,血液噴濺。王子登時面白如紙,嚇的幾乎快暈厥過去。
  血液的氣味飄散,吸血鬼們哈哈大笑。
  “您的母親已經同意了,否則,她也不會任由我們將您綁來……作爲對瑟泰特親王意外去世的歉意,以及簽署協議前的誠意。”
  真正的協議自然是秘密進行,會牽出一個人來只是爲了調節宴會的氣氛。果然,當鮮血湧出,當他們看見人類懦弱不堪的模樣,在場的吸血鬼們一改往日的優雅形象,變得異常狂熱。
  他們憑什麼要融入人類社會?人類根本就不算什麼!
  “你是人類,你也是人類!你居然會爲異族賣命!”王子大喊,“人類的叛徒,你不會有好下場的——”
  他的掙紮無疑讓氣氛陡然下降。
  艾莉西亞沒料到這位膽小的王子還會有這樣的勇氣,冷冷看著他笑,“如果我沒有好下場,那麼在我之前還有一位女士會先遭到譴責,對嗎,櫻?”
  她的視綫落到了聞櫻身上,其餘人的視綫跟著她齊刷刷地看向聞櫻。
  “他說的對。”聞櫻沒有退縮,如以前每一次攻擊她的弱點那樣,從容笑諷道,“艾莉西亞,你不會有好下場的,給奧斯蒙和奧斯維德下迷情劑,你想好自己的退路了嗎?還是,你確保有人會爲你撐腰?”
  她的話出現的猝不及防,出乎所有知情者的意料。她赤裸裸地將事情挑了個明白,讓他們面色驟變,包括威廉公爵和長老院的人在內。
  “迷情劑?”
  吸血鬼們竊竊私語聲驟響,有人直接詢問兩兄弟,“你們中了迷情劑?”
  “當然不是。”奧斯蒙微笑否認,“我們認爲艾莉西亞在這方面處理的很好,才將事情交給了她,與我們的私心沒有任何關係。”他挑起眼角看了一眼聞櫻。
  艾莉西亞轉頭去看奧斯蒙和奧斯維德,發現他們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才放下了心。
  她想是迷情劑當中的混淆成分起了作用。像迷情劑這種通過特殊途徑才能拿到的藥,許多人幷不瞭解它的成分和效果,不知道被下藥的人無法真正的知悉真相。
  她之所以會使用迷情劑來對付他們,只是因爲已經到了無路可走的地步,與此同時,她也深刻意識到了聞櫻身份的不同,一般的方法對付不了她,才讓她痛下決心。她當然知道這一招有風險,但聞櫻成功了,她自認爲自己的優秀超過了聞櫻,比她更適合與他們在一起——在她脫下勇敢天真的面具之後。
  感謝聞櫻讓她知道了另一種途徑,能夠達成目的。
  她笑了,像她曾經設想的那樣回擊對方,而不是被對方堵的啞口無言。
  “這話要問你才對,櫻,下迷情劑的人是你,而不是我。”她轉向吸血鬼們說,“諸位,我是自願變成吸血鬼的,但我們當中卻有被迫成爲吸血鬼的人。她給奧斯維德與奧斯蒙下迷情劑,迫使他們爲她爭風吃醋,以血族之尊去服務人類。她曾打過奧斯蒙一巴掌,奧斯蒙卻沒有任何動怒的跡象,仍然願意保護她,這不是中了迷情劑又是什麼?我想對此許多人仍有深刻的印象。”
  列席的一部分人連連點頭,那個場景自然非常難忘。
  “將她交給長老院裁奪!”
  人群中的呼喊聲令艾莉西亞由衷地微笑道:“我早就將這件事提交到了長老院,判決已下,她既然看不起吸血鬼,就讓她從黑暗中離開,曝於陽光之下!”
  “陽光”這個詞一出,所有吸血鬼們皆是一凜,已經鮮少出現的的嚴重刑法令人們眉頭緊鎖。
  “這不對,我們不應該殺害同類——”
  有人持反對意見。
  “同族的概念是什麼?”艾莉西亞當即反問,“一個心裏依舊認定自己是人類的人,也能算是同族嗎?她在成爲吸血鬼之後,不肯放棄作爲人類的生活方式,她仍然憎恨吸血鬼,你怎麼保證她不會與人類勾結,對我們造成危害?要知道,當年瑟泰特親王夫人就是被吸血鬼獵人欺騙,袒露了身份,才最終遭到了殺害!”
  緊跟著調動人們情緒的對話之後,她忽而轉頭去詢問奧斯維德的意見,“奧斯維德,你覺得呢?”
  奧斯維德漠然地看了眼聞櫻的方向,道:“我贊同。”
  “我想,哪怕是迷情劑作祟,也許你對她還有感情……”艾莉西亞試探般地問。
  他不爲所動,只道:“你高興就好。”
  她徹底放下了心,給長老院的人遞了一個眼色,立刻就有執行人過來抓捕聞櫻。
  艾莉西亞的心尖微顫,迫不及待的想要見證聞櫻的死亡。在察覺到對方的身份之後,兩兄弟就已經被對方所打動。她深刻的意識到,只有聞櫻死亡,她才能獲得新的機會。
  “別動她!”
  廳內驀然響起一聲含著濃濃警告的聲音,弗雷諾壓低了眼睛註視著想要抓住聞櫻的人,在對方動手的一剎那,以迅疾如雷電的速度逼退了對方。連續幾個回合的交鋒,竟沒能讓執法隊討到一絲便宜。
  他突然爆發出的戰鬥力,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衆所周知這一氏族向來精通於偷盜、幻術,在戰鬥方面遠遜於其他氏族。但弗雷諾就像個例外,令人們刮目相看。
  聞櫻就藏在弗雷諾的身後,在抵抗的過程中,她註意到了一件事:就在剛剛,奧斯維德的腳尖不自覺往前了一步。
  再擡頭,對方的表情仍舊沒有變化,冰冷地看著她。
  她在念頭自腦海中一閃而過後,扯了下弗雷諾的袖子,道:“我不會有事的,別和他們起爭執。”


第166章 兩隻吸血鬼沒血喝(十八)
  暗夜中的古堡森然幽靜, 但再過不久,太陽就會從地平綫上升起一綫光亮, 吸血鬼們的狂歡即將持續到那個時候, 迎接他們新的成員加入。而聞櫻也將會隨著太陽的出現,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
  她被執法隊押到了庭院, 綁縛在銀制的十字架上。人瞬間懸空, 她的手腳被緊緊勒住,幾乎能夠感覺到血液的凝滯。
  正廳的大門敞開著,人們只要一回頭就能看見她的慘狀, 之所以放在當下執行刑罰,就是長老院爲了震懾四散世界各地、我行我素的吸血鬼們——在他們難得能夠群聚在一起的時候。
  吸血鬼們私語聲紛紛。
  “那一次宴會我就覺得不對了, 誰都知道瑟泰特家的兩位有多難親近, 平日裏別說攀談, 能看你一眼都是你的榮幸。可是那天,簡直是不可思議,高高在上的吸血鬼對一個人類少女微笑, 對她舉止體貼,被她當衆打臉也不在意……”
  “可是死刑……我們的同類本來就少, 我還是覺得——”
  “那可是瑟泰特!”那人低聲, “都說吸血鬼不能殘殺同類,這只是因爲我們的人數曾經有過一次銳減, 到了幾乎滅族的地步,爲了令我族得以存活,才會有這樣的規則。但你真的以爲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嗎?高階吸血鬼們真的殺了某個血統不夠純淨的吸血鬼, 長老院也只會放任。瑟泰特雖然不參與魔黨和密黨的爭鬥,處於中立方,但只要危害到他們的個人利益,背地裏的手段比魔黨還要恐怖,這位前人類敢對兩兄弟下迷情劑,不需要別的理由,只這一點,就足夠長老院做出判斷了。”
  骯髒的交易不止是在人類之中才會有,活了上萬年的吸血鬼們更是無可避免。
  而聞櫻的死刑就像是一個訊號。
  近千年來,都是密黨壓過魔黨一頭,吸血鬼們才會聽從長老院的安排學會融入人類社會,但在安逸的生活過後,族群得以喘息、壯大之後,就不再只是滿足於當前的生活,於是魔黨們開始蠢蠢欲動,他們在長老院中的人數激增,密黨人士岌岌可危。
  魔黨成員的手段陰毒狠辣,自然不會在意所謂的“殘殺同伴”,如果聞櫻死亡,那麼密黨成員所堅持的規則將不復存在,魔黨將在長老院的勢力廝殺中占據優勢。
  正是因爲艾莉西亞的提議符合魔黨成員的利益需求,她的提議才會得以通過。
  而直到這個時候,一些吸血鬼們才發現,在場參加宴會的多是魔黨成員,以及部分中立派,幾乎不見密黨成員。有敏銳的人已經嗅到了硝煙的味道,神經變得緊綳起來。
  艾莉西亞滿足於眼前的一切,她還想再說什麼,身旁的奧斯蒙突然提醒她,“艾莉西亞,應該開始舉行儀式了。”
  “噢,是的。”艾莉西亞對他露出甜笑,“我太高興了,你們能將這樣的重任交給我。”
  “既然你喜歡,而且你也有這樣的能力。”奧斯蒙輕笑道。
  她的笑容變得更加甜蜜。
  初擁一開始的步驟是放血,簡單的說,就是由吸血鬼吸取人類的血液,使他們失血達到瀕臨死亡的界限,在他們的心臟停止跳動之前,讓他們反過來吸取吸血鬼的血液,慢慢轉化成吸血鬼。
  僕從們將儀式所用的工具搬了上來,除了冷水、冰塊、放血的器皿這些常規工具之外,還有一把匕首。僕人將匕首遞給了她,示意讓她隔開手腕。
  艾莉西亞覺得奇怪,猶豫地問:“不是由你們吸血嗎?”
  奧斯蒙執起她的手,親吻她的手背,解釋道:“我們認爲這樣做是更尊重你的體現,讓儀式更加鄭重。如果在衆人面前任意吸取你的血液,會使你在他們心中的地位下降。雖然我們都知道你魅力無窮。”
  “你們考慮的真是太周到了。”艾莉西亞感動地說,“讓我不知道該怎麼回報你們。”
  “你願意與我們一起享受永生,就已經是你的恩慈了。”
  奧斯蒙的甜言蜜語,令艾莉西亞想起當初奧斯維德對聞櫻的樣子。
  迷情劑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發明了。但她同時心裏也在擔心,等到迷情劑的期限過去,或許要費很多功夫才能將兩人哄回來。
  艾莉西亞看向奧斯維德,奧斯維德展開與弟弟一模一樣的笑容,在她將手遞給他時,也在手背輕輕吻了一下。
  她則看向門外。
  朝陽初升,一縷旭日即將飄落到聞櫻的肩頭,這令她的表情充滿忐忑。而對方的表情無疑使艾莉西亞的心情變得興奮。她向對方展示奧斯維德對她傾倒的模樣,就像曾經奧斯維德對對方做的一樣。
  這是她將刑場設置在庭院的意義,她要對方在死亡的那一刻,看著她獲得新生!
  她用匕首割開手腕,流淌的鮮血令在場的吸血鬼們感到興奮,而這一次,卻是爲了迎接新的生命。她以勝利的姿勢舉起手腕,“爲了新生!”
  臺階下的人們不約而同情緒熱烈地吶喊!
  “爲了新生!”
  “爲了新生!”
  奧斯維德與奧斯蒙也一同舉起高腳的紅酒杯,對列席的人們道:“讓我們爲了艾莉西亞即將到來的新生慶賀。”
  僕從們將紅酒杯一一分發到人們手中,裏面盛著最新鮮的血液,那散發出的誘人芬芳,令吸血鬼們迫不及待的飲入口中。
  “艾莉西亞是我見過的最優秀的人類女性,她的智慧與美貌配得上吸血鬼的身份。”已經加入了長老院的魔黨成員之一勒森布拉祝賀兩兄弟,“能擁有這樣的後裔,我由衷地爲你們感到開心。”
  威廉公爵也假惺惺地說:“沒錯,幸好迷情劑已經解開了,否則我看著你們受她欺騙的樣子,真是心痛難當。”
  奧斯維德笑了笑,幷沒有回話,眼見所有人都舉杯共飲,他張開手臂宣布道:“接下來,請大家享受即將到來的,血的洗禮。”
  “啪”地一聲脆響。
  幾乎是立刻,有人的酒杯在地上碎裂開來,低階的吸血鬼們就像長時間沒有吸食血液一般,四肢被凍如冰塊,待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
  現場在一瞬間變得混亂至極。
  “奧斯維德?!”
  勒森布拉驚怒不已,“你們在幹嗎?!”他發覺冰冷的感覺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腿腳就像紮進了地面的石磚裏,這讓他警鈴大作,怒不可遏,“在血液中下毒,你們想要爲了那個女人背叛吸血鬼?!”
  他立刻想到了這個理由。
  “爲了那個女人背叛吸血鬼?”奧斯維德微笑著問,“哪個女人?我們親愛的艾莉西亞不是熱愛吸血鬼,願意爲吸血鬼奉獻一切,包括屬於人類的身份嗎?”
  勒森布拉語塞。
  奧斯蒙接著道:“我們只是認爲與人類簽訂的協議中有不太合理的地方,大肆殺害人類會令種族陷入困境,所以想要修改協議而已。”
  “……撕毀協議?!不不不,你別忘了,當初是長老院向Y國王室施壓,你們才能保全性命。你們還爲此簽訂了契約,願意向長老院奉獻你們的誠意。如果你敢撕毀長老們爲了壯大吸血鬼族才談下的協議,長老院就會動用契約中的處罰……”
  “難道長老院竟然沒有動過契約?”奧斯維德冷笑。
  “當然沒有。”勒森布拉信誓旦旦地說,“你們兩個之中難道有人出事了嗎?你們都好好的站在這裏!”
  長老院與兩兄弟簽訂的契約給出的懲罰是,假如他們不遵守約定,違抗長老院的命令,那麼就會讓心之所系的人遭到惡報。這是針對他們設置的處罰模式,他們未必會在乎自己的性命,但一定會在乎對方的。普通吸血鬼輕易不會有什麼‘心之所系’,但他們是雙胞胎,他們失去了父母,唯一在意和依靠的人就只有對方。
  “在魔黨掌控長老院以後,你們就動用了。只可惜失敗了。”奧斯蒙平靜地揭穿了他的謊言,“所以你們認爲契約失效。”
  勒森布拉背後一凜,他開始意識到了什麼,但沒能來得及,攜帶著的契約就突然從身上浮現,轉而到了奧斯維德手上。
  奧斯維德輕輕地一笑,攥緊了這張蘊含魔力的牛皮薄紙。
  此時,艾莉西亞的失血程度已經瀕臨界限值,鈍痛般緩慢跳動著的心臟,令她虛弱不堪。場上情形驟然的轉變,令她心生不安,只能用期待的求助的目光看向他們,“奧斯維德,奧斯蒙——”
  僕從前來稟報:“大人,艾莉西亞小姐需要血液來完成初擁儀式。”
  “那麼,就由你來幫她完成吧。”
  奧斯維德下達的命令,使仆的表情從恭敬變成了驚喜!能夠擁有優質的後裔,當然也是他們夢寐以求的事情。
  “不!”艾莉西亞驚恐地喊道,“你們怎麼了,奧斯維德,奧斯蒙,你們不愛我了嗎?!”
  奧斯蒙殷紅的唇角輕勾,“這真是一個令人噁心的問題。”奧斯維德冷漠地站在一旁,同樣掛著懶洋洋的笑,沒有任何反駁弟弟的意思,那笑容殘酷極了。
  就在這時,空氣中多處扭曲,突然間有數位吸血鬼在古堡的大廳中出現,魔黨成員們看著熟悉的老對手們的面孔,心中俱是一涼。
  “剩下的,你們自己解決。”
  “合作愉快。”密黨成員們在愉悅的跟主人打了聲招呼以後,舔唇來到了對手們的身邊,躍躍欲試。
  在魔黨成員想要利用這次的事壓倒密黨的時候,他們也尋求機會,將對方一網打盡。
  廳中響起殘酷的廝殺聲,按照密黨的規則,自然沒有死亡,但正因爲沒有死亡,過程中的血腥更教人難以想像。
  “迷情劑……”艾莉西亞終於發現了令她絕望的事實,“你們沒有中迷情劑!”
  奧斯蒙否認道:“我們有。”
  但與他們的話相反的是,他們走下臺階,在身後人們淒厲的叫聲下,他們走入了日光灑下的庭院。
  密黨成員們有些驚訝地看著他們的舉動,手中的動作都不自覺停了下來。
  就在稀薄的日光照射到聞櫻的那一刻,她身上剛感覺到微微灼熱的光芒,就被吸血鬼揚起的暗夜般的黑色披風緊裹住。
  即便沒有受到陽光照射的傷害,在身體懸空,手腳被綁縛了這麼長一段時間之後,她仍然感覺到力竭。
  奧斯蒙半跪在地上,將脖頸伸到她的嘴邊。
  聞櫻想也不想地咬了下去,熟悉的血液順著喉口滑下,不再有任何排斥的反應,美味又可口,她發出愉快地輕哼。
  小劇場:
  長老院:呔,不完成任務,受死吧!(念咒語懲罰奧斯蒙)
  奧斯蒙:(緊張)你沒事吧,哪裏疼,哪裏不舒服?
  奧斯維德:……還好?
  奧斯蒙心系之人聞櫻:(在遠方痛到打滾)
  -
  長老院:沒反應?(換了個人,念咒語懲罰奧斯維德)
  奧斯維德:(緊張)你沒事吧,哪裏疼,哪裏不舒服?
  奧斯蒙:……我也很好?
  奧斯維德心系之人聞櫻:(在遠方痛到滾出花樣)誰來問問我的感受?!!


第167章 三年之癢(一)
  直到所有的事情結束, 兩兄弟才向聞櫻解釋有關於契約的情況。
  他們與長老院簽訂的契約一直被收在長老院,契約規定他們需要無條件爲長老院做一件事, 如果他們拒絕, 也就是違反了契約,長老院有權利激活契約上的懲罰手段, 向他們實施制裁。
  當魔黨掌控長老院之後, 他們向就向兩兄弟提出了要求,希望能通過他們的身份,與Y國王室簽訂協議, 爲他們滿足更多的血液需求,對他們挑選“活體血袋”的舉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即是通過政府出面, 在他們對人類發出恐怖襲擊的時候, 政府要幫忙善後。
  這樣的閥門一旦被打開,吸血鬼攻擊人類的事件將大範圍增加,人類社會不再有安寧之日。而當恐懼與憤怒累積到了一定時間, 當人類阻止反擊之時,數量較少的吸血鬼未必能敵的過人類。最終很有可能以兩敗俱傷而告終。
  只可惜魔黨貪圖一時之快, 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在一開始, 他們將聞櫻和艾莉西亞送到他們身邊,就是一次示好與試探, 隨後在兩兄弟拒絕的情況下,他們就動用了契約。
  契約所規定的“心之所系”本意是讓兩兄弟互相制約,誰知在兩人動心的情況下, 懲罰盡數落在了聞櫻身上。
  她的排斥反應不完全是心裏作用——吸血鬼的本能幷不會讓他們排斥血液——而是來源於契約的懲罰,契約的懲罰是分爲階段性的,排斥反應只不過是第一步,這之後,它會讓她排斥所有吸血鬼本能會做的事情,就像吸血鬼晝伏夜出,而她難以在白天安睡,夜晚也同樣無法入眠。
  除非兩兄弟完成契約上的要求,或者,銷毀契約。
  聞櫻知道契約的存在,也猜測過自己的身體情況會與之有關,只不過恰好借助於身體糟糕的反應,加深他們的歉疚與懊悔而已。她從來不是在被一而再再而三的傷害之後,還能微笑著說“沒關係”的人。
  對於無法正視人類,自認爲高人一等的種族,只有讓他們徹底明白他們在爲她的虛弱而虛弱,爲她的難過而難過,爲她的痛而痛,才會正視這份感情。況且兩兄弟血液中蘊含的魔力能夠暫時減輕她的痛苦,她便就勢利用了這一點。
  但她沒想過,他們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將契約的後患徹底掐滅。
  也許對於壽命無窮無盡的傲慢的吸血鬼們來說,真正的感情無法開口表達,想要從他們口中聽見,除非磕了迷情劑,又或者是生命危在旦夕,才能從他們令人驚嘆的執行力當中看出他們的真心。
  現在,他們當著所有吸血鬼的面,用動作表達他們的情緒,就像一次宣誓。
  那些吸血鬼們無論是高階還是低階的,都無法理解他們的舉動,像是在看一場熱鬧,一個笑話,充滿了對他們的不理解:何必對一個人類進化而來,血統不夠純粹的人類做出這樣的姿態?
  但他們不在乎。
  半跪著的奧斯蒙就像在表達對她的臣服。他們不能見到她虛弱的模樣,他們不願意別人對她造成一絲一毫的傷害。
  他們對掌控著他們心臟跳動的人,無條件投降。
  “陽光照到你了嗎?”奧斯蒙問。在經歷過這一系列的事情之後,他灰藍色的眼睛變得深邃迷人,沈澱著一絲溫柔。
  如果說聞櫻一開始無法辨認出兄弟倆,那在長時間的接觸之後,漸漸地就能憑感覺猜到誰是誰。
  奧斯蒙與奧斯維德雖然是兄弟,但奧斯維德的脾氣比他更加惡劣,做事也更加衝動,他的心思反而要陰沈狡詐,往好的說就是細心,能註意到細節的問題。
  他執起聞櫻的手時,手背上果然有曬傷出現。
  “我掐好了時間去,不應該有一秒鐘的耽誤。”但赤裸裸的深於肌膚的顔色無法辯駁。奧斯維德從從弟弟手中執過她的手,在唇邊一吻,“將功補過。”當他的嘴唇移開時,那灼燒了的皮膚已經變回了平滑白晰的模樣。
  “和你們在一起總是有這麼多迫不得已,無法選擇的情況。”聞櫻抽出手站起來,眉眼虛弱而煩倦,顯然沒有被他們打動,“如果有下一次,我更希望自己擁有知情權。”
  奧斯蒙贊同,“當然。”
  奧斯維德緊跟著提出了異議,“不止是朋友。”
  “等你們能徹底明白,我不是低你們一等的生物再說吧。”
  她推開奧斯維德將披風裹住她的手,轉身往裏走去。
  “這是誰?”密黨的人問同伴,“瑟泰特們的新娘?”
  “兩個人?雖然吸血鬼共同擁有一個女人是常事,但那個女人是從人類轉變過來的吧,你確定她能同時接受兩個人?”
  “我都要懷疑給他們下迷情劑的是這個女人了。”
  有人聳肩,“那又怎麼樣,迷情劑維持的時間這麼短暫,等他們清醒過來,該死還是要死,如果她沒有死,那大概就能知道他們到底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態了。”
  “迷情劑在心有所屬的情況下會失效。”
  有一人突然出現在他們背後,嚇了他們一跳,反應過來以後立即嚴陣以待。宴會中幾乎所有的人都喝下了加料的“飲料”,如果還能動,足可見能力高強。
  但這個人卻沒有做出任何危害他們的舉動,弗雷諾只是靜靜地看著傷好之後向裏面走來的聞櫻。
  “艾莉西亞給他們下了迷情劑卻失效,就是因爲他們心有所屬。”弗雷諾說,“非常簡單的判斷。”
  密黨成員:“……”有種被嘲笑智商的感覺。
  艾莉西亞被僕從徹底變成了吸血鬼,初擁後身體虛弱,趴在臺階下奄奄一息,周圍是腥濃的血液,她倒在髒汙之中不能動。
  “你已經變成了你想成爲的吸血鬼。”聞櫻問,“覺得開心嗎?”
  艾莉西亞勉強支撐起身體,目光怨恨,還有幾分不甘。
  聞櫻蹲下來,與對方平視,“你想模仿我,但行事太激進,忘了底綫是不能丟的。你想拋棄善心的自己,扔掉這副枷鎖,可是有些東西不能全盤否定,對嗎?”
  艾莉西亞的敗局可以說是由她自己造成的,一種形象不能達到目的,就換一種,可她太急切也太魯莽。就連她都會從她的行爲舉止中感覺到古怪,更何況警惕心強的兩兄弟?
  也不怪他們會順從她的計劃,去達到他們想要的目的。
  “成王敗寇。”艾莉西亞想呸她,卻吐出了一口血沫,虛弱地說,“不過是勝利者對失敗者的傲慢而已。如果我現在揭穿你的身份,你未必能贏。”她竭力勾起唇笑。
  “既然在一個牌桌對賭,還是遵守遊戲規則爲好。況且就算你說了,他們也不會相信——”聞櫻動作輕柔地摸了摸她髒兮兮的金髮,她道,“因爲我給他們下了‘迷情劑’。”
  艾莉西亞感覺到了她的怒氣,不知爲何對頭髮上的手有著毛骨悚然的感受,一直以來她都認爲眼前的女人軟弱可欺,只是牙齒比較尖利,在得勢的時候張狂而已,從沒見過她露出這樣的面目!
  仿佛只要對方不想,她的真面目就能夠一直掩藏在面具的後面,她成爲了這個Z國女孩的扮演者,就只用她的性格行事,不會流露出任何的蛛絲馬跡,仿佛她本性如此。
  這是最完美的扮演者。
  而她竟然在跟這樣的人爭鬥!
  艾莉西亞剛剛尚且殘存著的恨意與鬥誌,突然熄滅了。
  聞櫻見狀終於站起了身,任她被執法隊的人拖走。一個行事沒有任何底綫的人,她不能保證對方會不會以砸碎牌桌的方式來結束戰鬥,只能徹底擊潰她,告訴她,無論如何你都沒有任何勝算。
  兩兄弟走到她身邊,“她又對你說了什麼?”
  “她想告訴你們,你們和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兩人的目光陡然變得陰翳,這話就像切斷了他們之間的聯繫,詛咒他們永遠也不可能在一起。
  長老院所下的命令最終沒有荒廢,因爲艾莉西亞千真萬確給兩兄弟下過迷情劑,於是,她的結局就像她想對聞櫻做的那樣,被拖到庭院中暴曬。因爲融和的血液是最低等的血液,她抵抗陽光的能力極弱,光芒映襯著十字架,如同向上帝贖罪的人,在皮膚的燒灼下,聲嘶力竭地痛苦吼叫著。
  她沒有死亡,因爲吸血鬼的身份,但同時,她是魔黨實現侵略欲望的爪牙,只能與衆多魔黨成員一樣被關進了吸血鬼的監牢,等待宣判。威廉公爵等人的下場同樣如此。
  聞櫻回到了空間,這同樣是一個她最終沒有做出選擇的世界。他們的壽命無限長,沒有人類的緊迫感,也就不急於去逼迫她,只能在她的要求下,努力做到正視人類。
  弗雷諾的形象在空間一閃而逝,與對方形象性格相仿的奧利出現在她面前。
  她露出笑容,“歡迎回家。”
  這一次她雖然沒有覺醒奧利,但是奧利似乎自己就成了半覺醒的狀態,從一開始對她的好感就高的離譜,才會任她“爲所欲爲”,只是因爲沒有全然覺醒,所以弗雷諾沒有奧利的記憶。
  但弗雷諾卻繼承了奧利的高攻擊力,令角色有額外的武力加成,只是偶爾顧忌到她的任務需要,會對兩兄弟有所保留。
  “嗯。”奧利擡手看了看爪子,吸血鬼的力量已經從手中消失了,讓他稍感遺憾,“下一個去哪?”
  Z942121頂著兩人的視綫壓力出現,回答道:“一個和平世界。”
  聞櫻獲取了資料,這次的世界雖然是和平世界,但對她來說倒是有一定的挑戰。
  這是一個結了婚的女人。
  她扮演過兩次結婚的女性角色,卻都是婚後仍然有著少女的天真和浪漫,而這次她所要扮演的角色是一個對婚姻已經灰心的女人。她的狀態就像提前進入了中年危機時期,與豪門出身的丈夫經歷過了無數次的冷戰,在結婚第三年的時候,就面臨著“七年之癢”的困境。
  而光源圖上的亮點,一個是她的丈夫閻正奇,另一個則是她丈夫在商業中的競爭對手顧元洲。
  “這可是真棘手了……”她喃喃。
  而這個世界中,墮落神使沈葉的家境貧困,與閻正奇從一次誤會中相識,閻正奇替對方支付了母親重病所需的醫藥費,沈葉起初對對方有著好感,後來在發現對方已婚的情況下,就轉去了顧元洲所在的公司上班。閻正奇離婚追求她,她卻已經憑藉出色的能力獲得了顧元洲的賞識,而後與顧元洲相愛結婚。
  這出劇聽起來與兄妹世界的狗血程度相差無幾,一脈相承,中途還有各種狗血劇情插播,但對於聞櫻所要扮演的角色來說,總裁偶像劇的光芒顯然與她無關,她要做的,是解決這場提前來臨的“中年危機”。
  聞櫻剛一睜開眼睛,腳邊就被人砸了一個杯子過來,碎渣迸濺到她的腿上,劃出了細小的血絲。
  “聞櫻你他媽就不能冷靜一點聽我說?!”男人松了松領帶,像是被她氣的憋了一肚子脾氣,火冒三丈,“我說了,我喝酒後起紅疹,沈葉才留在房間裏照顧我,沒有狗屁一夜情,她不是那樣的人!別拿錢來侮辱她!”
  她餘光看了一眼家中滿地的狼藉,除了她腳下的杯子,對方那邊也砸了不少東西。而她手裏死死捏著的一張支票,很快被男人奪走,撕成了碎片。
  他嘲諷,“那麼多跟我有一腿的女明星你不管,沈葉何德何能,竟然讓出色能幹的聞太後都坐不住了?”


第168章 三年之癢(二)
  聞櫻仔細看站在眼前的男人, 對方穿著深灰色織花毛衣,雪花元素有著年輕活躍的色彩, 簡單好看。他肩膀寬闊, 腰窄腿長,手上還戴著一雙露指尖的黑手套, 面目非常年輕, 看起來不過25、6歲左右,實際上年齡也只有29歲而已,無論穿著舉止都還有著大男孩的稚氣未脫, 唯有落在額前的亂髮亦顯示出作爲男人的一絲頽靡。
  閻正奇將支票扔了之後,就單手插進了褲兜裏, 分明是在生氣, 姿態間卻又有著懶得與她辯駁的疲倦感。
  這樣的爭論, 顯然不僅僅只有這一次。
  兩人年齡相當,從同一所學校同一個專業畢業,上學時也是學校受人矚目的最佳情侶。然而閻家是富甲一方的豪門, 原主的家境卻很普通,母親在她小時候就已經去世了, 由父親一人獨自撫養長大, 父親不過是普通的教師而已。也許正因如此,她對經營婚姻沒有任何可以借鑒的經驗。
  一開始他們的婚姻幸福甜蜜, 畢竟是因真心相愛而結合,閻正奇爲她拒絕了家族聯姻的要求,堅決要與她結婚, 爲此被閻家從總公司“流放”到了子公司也在所不惜,他的努力被原主看在眼裏,爲此願意爲他忍耐他的家人盛氣淩人的指點。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矛盾很快顯露了出來。她有出色的經商能力,在畢業以後就進入了閻氏集團工作,在一家子公司擔任副總經理,協助身爲總經理的丈夫閻正奇。矛盾也因此而起。
  “說話!”男人的腳往前踏了半步,他不能忍受她的沈默,催促她。
  “既然你們什麼事都沒發生,你何必這麼緊張?”聞櫻踢開腳邊的半隻玻璃杯,一路往外走,“只允許你可憐她母親重病,自己一個人打多份工太辛苦,無償她送一百萬,就不允許我也同情她?”
  “……”
  “既然你替她拒絕了支票,那我也不費力不討好。”她半舉雙手作投降狀,“她冰清玉潔,我不應該用骯髒的金錢玷汙她,這樣可以了嗎?”
  “你真是——”他咬了下牙,眼中怒焰呼之欲出,“不可理喻!”
  她倏爾回頭,目光冷得像結了一層冰,“到底是誰不可理喻?是我在外面不乾不淨,是我和小明星勾勾搭搭,成天上緋聞頭條?是我錢多了沒地方花,到處散播愛心?”
  “我都說了我和沈葉不是你想的那樣,你們女人就不能容忍別人也有優點?沒錯,你很厲害,你能獨自撐起一家公司,全公司上下都說你好。但她也不差,她生活更不容易,要負擔起她媽的醫藥費和弟弟的學費,不像你,至少你爸沒讓你吃一點苦頭。可她沒有一點抱怨,一心努力工作,從沒想過靠出賣自己來賺錢。”他曾誤會她是那種女人,對她言語多有侮辱,等到知道她的真正爲人之後,自然心生愧疚。
  他說:“她能在那樣的壓力下生存,沒有屈服於社會,確實讓人動容。”
  聞櫻的手不知不覺中垂落了下來,指甲摳入了皮質沙發之中,“哦,她打動你了嗎?打動了你的心,還是你的腎?”
  閻正奇沒想到費心解釋只換回來這樣一句話,氣的又摔了只杯子,“別用你齷齪的想法來揣測我和她之間的事!”
  “你和她之間。”她冷笑,“先做了齷齪事的人,還怕別人用什麼眼光看他?”
  他自覺耐心耗盡,忍無可忍,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就走。
  她看著他一路走向門口,冷不丁地問:“十點有高層會議,敢問閻總願意撥冗參加嗎?”
  回應她的是“砰”地一聲,大門被重重摔上了!
  “大戰”過後的房間一片冷清寂靜,遍地狼藉,就猶如這段岌岌可危的婚姻。
  閻正奇娶了一位家世普通的女人,幷爲此被“流放”的事,閻家上下都知道,就等著看他的笑話。原主不願意讓丈夫遭受別人譏諷的目光,也好強的不肯承認自己比那些企業聯姻的大小姐要差,於是投入百倍的精力去經營公司。但她因此忽略了家庭。而她在工作中的能力也漸漸蓋過了閻正奇,公司上下的閑言碎語不絕於耳。到了第二年,子公司爆發了一場擴張危機,閻正奇決策失誤,同時公司機密被商業間諜泄露給對手公司,公司頽然欲傾,是原主當機立斷及時止損,抓住了商業間諜,最終力王狂瀾。自那以後,原主就在公司立下了威勢,人們一提到她的名字就肅然起敬,對總經理反而平平。他們稱呼原主爲太後,垂簾聽政,閻正奇不過是她的傀儡而已。
  各方面的原因彙聚,以至於讀書時性格陽光爽朗的男人因爲不得誌而日漸消沈,破罐子破摔,在外面花天酒地發泄不滿。兩人爭吵過無數次,從閻正奇的不端行爲到她的強勢作風,還有大大小小的無數瑣事,房間裏能砸的東西幾乎都被砸過一遍,直到精疲力竭。
  到了第三年,兩人的婚姻狀況就已經如同一潭死水,死氣沈沈,不起波瀾。他們很少再說話,聞櫻忙於工作,閻正奇則減少了回家的次數。剛結婚時的激情甜蜜、如膠似漆,就像指尖的沙礫無情地流逝。
  就連吵架都顯得難能可貴,這一次爭吵,已經是他們近幾個月來第一次說這麼多的話了。
  聞櫻能感覺到原主仍然愛閻正奇,否則憑她的性格,早就在發現錯誤時就提出離婚了,不會任由對方一寸一寸磨平她的驕傲。但她不說,她被他傷了心就用她的尖刺不斷地去刺痛對方,而他也用出軌作爲報復的方式,繼續傷害她。惡性循環,彼此折磨,感情慢慢走向無法挽回的深淵裏。
  她走神地揣摩著這出戲的劇本,直到心裏漸漸有了計劃,才低頭給他發了一條信息。
  “車讓老周開,你別動方向盤。”
  理所當然沒有收到回復,她也不再管他。
  聞櫻穿著平底的軟拖鞋審視他們的房子,冷冷清清的獨棟別墅,因爲男主人長時間的消失和方才的離去,仿佛帶走了還殘存的一絲人氣。沙發上扔著她準備出門要穿的外套,還有他無意間忘了帶走的煙盒,茶幾上扔著打火機,是他以前放那兒的。
  廚房間裏打掃的乾乾淨淨,竈臺亦然,顯然好幾天沒有開火了。
  她走著走著,走回到客廳,不留神踩到玻璃渣,硌的腳疼。她蹲下去要撿碎玻璃,卻被攔住了。是家中負責廚房和衛生工作的張姨,圓潤臉龐,臉上帶了三分小心,兩分嘆息。
  她不敢摻和他們的事,直到這時才出現,連忙道:“還是我來吧,太太您去休息一會兒。”
  聞櫻點點頭,疲憊地靠在沙發上,一語不發。張姨在收拾完了以後來到她面前,低聲問:“太太,傷口怎麼不處理一下……”
  “忘了。”她語聲疲軟,“你幫我拿一下創口貼吧。”
  張姨都給她準備好了,消毒水、棉簽、創口貼都放到了她面前的茶幾上。她看著聞櫻像失了魂的樣子,全然沒有方才的氣勢淩人,有些不平地道:“哎,先生這樣真的太過分了。他怎麼能和別的女人在一起。就算是喝酒也應該是在家裏喝,在外面喝個什麼勁兒?這喝到一張床上,也不能怪您生氣。”
  “不過我看他啊,是真的沒跟那女人在一起,要不然也不會這麼著急的向您解釋。”她忍不住還是替男主人說了句好話,想要緩和夫妻的關係。
  “有什麼差別?”
  聞櫻輕聲說:“就算不是她,也是別人,對我來說都一樣。”
  “那您……”
  “昨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她從外衣口袋裏拿出一個包裝低調華貴的盒子,打開來裏面是一款機械手表,“老周說前兩天聽他抱怨表走不準,我就去買了,這個牌子他挺喜歡的,算是紀念日禮物。”
  “張姨,我是不是又做錯了?”
  張姨唏噓,又有點爲她心疼的意思,“太太,這不是您的錯,您一點兒都沒錯。”
  聞櫻知道在當前這個階段,沈葉與閻正奇堪堪有了交集,幷不知道他已經結婚了,他們的關係只是有些曖昧。但一個男人會憐惜一個女人,哪怕沒有發展到更深入的地步,也足以令原主察覺到其中微妙的差別,心生警惕。
  按照原軌跡的發展,原主的手段不僅僅是開出支票而已,打壓沈葉的事業,甚至用她弟弟的前途來威脅她,步步緊逼,不可謂不是心狠手辣。
  而在那兩人沒有深入發展的情況下,她所有沖著不知情的無辜的女人去的手段,都足以讓她跌下道德的制高點。也許一開始她的控訴能夠令沈葉感到難堪,得到其他人的同情,丈夫的歉疚,但久而久之,尤其是在閻正奇與她離婚以後,她仍然抓住沈葉不放,就顯得面目可憎了。
  她的窮追猛打,只會讓人發覺沈葉身上美好的品質,發現對方有多麼能夠容忍她的肆無忌憚。即使她失去了作爲靠山的閻家,沈葉都沒有反過來仗著顧元洲的勢對她反擊,反而溫柔以待,爲她的離婚感到惋惜。
  在這樣的對比之下,閻正奇又怎麼會回心轉意?
  她去浴室洗了把臉,等收拾好自己以後才出門去了公司,白天是高管會議,以及與合作商約見會談等,一直忙到晚上,行程單上安排了與其他公司的老總聚餐。按理這應該是由最高負責人閻正奇出面,但聞櫻讓秘書打了幾次電話,閻正奇都沒有接聽。
  “還是我去吧。”她從辦公椅上站起身,“閻總如果回電,告訴他地點。”
  “好的。”
  聚餐的地點是C市有名的大酒店,金碧輝煌的酒店樓下,禮賓恭敬地替來往客人打開車門。邁出私家車,身後便是川裏不息的車海,走進酒店便與身後的繁忙碌碌隔絕,但卻是步入了另一個更加殘酷的爭鬥場所。
  聞櫻沒想到會在大廳裏碰見顧元洲,他正側首與助理角色的人說話。他穿著黑色拉鏈針織衫,金屬質感的拉鏈一路向上,領口立起如魚嘴微張,露出一截白襯衫,對這樣的場合來說,顯得休閑放鬆,卻不會給人以輕視的感覺。
  他比閻正奇要大上兩歲,看上去卻成熟許多。側面看去,男人鼻梁高挺,下頷綫條簡潔有力,漫不經心的態度給人以天生華貴的感覺。等他發覺她投註在他身上的目光時,轉頭與她微微對視。
  男人的目光深邃,看見她有一點詫異,旋即恢復如常。
  聞櫻與他點點頭,“顧總。”
  “原來今天來的是聞總。”他唇畔的笑意突然加深,在聞櫻邁步的過程中,視綫一直停留在她身上,直到她忍不住停下腳步,不動聲色地問他:“顧總不上樓嗎?”
  他這才往前走近她,直到過了人與人之間的安全綫,一旦進入,便會給人以侵略感。他仿若未覺,仍然向前邁了一步。不等她後退,雄性獨有的魅力便已侵襲而來。
  他微俯身,低醇悅耳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外套的吊牌沒剪。”


第169章 三年之癢(三)
  聞櫻的臉“唰”一下紅了, 但她的皮膚不透紅,唯有耳尖稍流露出一點端倪。
  “你怎麼……”會知道?
  “吊牌的輪廓力透衣背, 我想除非我雙目失明, 否則很難看不見,”他重新直起身, 安慰道, “聞總許是遇到了煩心事,心神不寧,沒能及時註意到這些細節, 不用太在意。”
  等聞櫻再擡眼的時候,顧元洲已經退回到安全綫外的位置, 顯得彬彬有禮, 但他唇畔的笑卻一點都沒有收斂的意思, 顯出他幷非如表面上表現的那麼客氣,對陷入尷尬境況的女人來說,刺眼非常。
  在她輕瞪他一眼之時, 他還能佯作好心地指了一個方向,“衛生間在那, 聞總是不是要——”
  “……抱歉, 失陪一下。”
  她失態地一把撞開他,繞過他的位置, 匆匆往衛生間的方向走去。留下已然恢復原狀的男人,囑咐完助理相關事項之後道:“行了,你回去吧。十點左右安排人來接我。”
  “好的。”助理猶豫了一下, 還是悄悄和他說了,“聽說那位聞總和她家的閻總又吵架了,閻總在外包養了別的女人。”
  顧元洲輕瞥他,“他們夫妻床頭吵架床尾和,與我何幹?你怎麼盡看花邊新聞。”
  “我就是想說,BOSS您也別太刻薄了。”助理說,“就算她老公和您不合,跟她沒關係嘛,平時見您衣冠禽獸……哦不是,風度翩翩的樣子,怎麼碰上他們夫妻就破功?”
  顧元洲給了他一個真正刻薄的笑容,嚇得助理縮了縮脖子。
  聞櫻在處理衣服吊牌的時候,在腦海裏回顧了一番顧元洲的資料。
  據她瞭解,顧元洲這個人的性格有兩面,做生意的時候殺伐果決,毫不留情,但私底下卻也多情風流,少不了紅顔知己的陪伴。只是他眼光挑,尋常人看不上,不像閻正奇走馬觀花似的一個接一個的換。與他傳過緋聞的多是有才有貌的女人,其中不乏家世不錯的,也不過似真似假,不知道究竟有沒有真的和他交往過。
  但在每一次大家以爲他要結婚的時候,就會傳出他分手的消息,引得更多的女人心花怒放,爲他前仆後繼。他至今未婚,在雜誌上被評爲黃金單身漢,被無數女人垂涎。
  顧元洲與他們是同一所學校畢業,名義上倒也是他們的學長。奈何閻顧兩家早有嫌隙,顧氏集團與閻氏集團搶地盤搶紅了眼,活像對家是自己的殺父仇人,閻正奇和顧元洲自然相互看不過眼,從小就被長輩拿來做對比,顧元洲仗著年齡,事事穩壓閻正奇一頭,唯獨在結婚這項任務單上輸了一籌。
  對於父母一輩來說,傳宗接代、繁衍子息乃是大事,除非顧元洲立刻生出一個繼承人來,否則在這件事上就算是輸了。也就是這兩年原主的肚子不見一點動靜,顧家才放寬了心,但顧元洲仍然對被長輩狂轟濫炸了一兩年的事耿耿於懷。
  閻正奇將他視作最強勁的對手,認爲對方裝模作樣,不懷好意,聞櫻與他卻鮮有交集,直到進入閻氏集團工作以後,與顧元洲的接觸才變多了,其中不乏交手的時候。
  有這些“過節”在,他對聞櫻夫婦兩人也沒有任何好感,衣服上掛吊牌這種丟臉的事,他自然不會放過。
  等聞櫻收拾好來到老總們所在的包廂,裏面已經坐滿了人,她一到,那些或和藹親切,或油光滿面,或儒雅溫和的男人俱是看向了門外。
  她今天穿一身絲質白色連衣裙,外套裸色大衣,手上是款式簡約的手拿包,無名指上戴著光芒璀璨的婚戒,端的是優雅大方,門一打開,包廂裏的男人們只覺眼前一亮。
  只是於她而言,在所有人的目光別有意味的看過來時,總歸有幾分尷尬不適。
  “咦,怎麼,閻總不來嗎?”有人對她的出現發出疑問。
  她走到唯一空著的位置上,倒酒舉杯,笑容大方得體,對衆人道:“正奇有要事不能來,我代他向諸位賠罪。”
  “好!”包間裏響起掌聲與笑聲,有了酒作潤滑,氣氛登時變得熱烈,有人拍著大腿笑道,“聞總痛快,我就愛跟聞總這樣的人做生意。別的不說,最近這一年公司大小事可都是聞總出面,這兩人又是夫妻關係,不分彼此,聞總代閻總來,那也是名正言順,理所應當的嘛!”
  有捧場的,自然也有反對聲,另一個人道:“那可不行,聞總聞總叫的好聽,怎麼說也就是個副總而已,閻總不來,別不是看不起我們吧?”
  聞櫻背後一凜,面上的笑容卻越盛,“哪有的事,他是真有事,做生意總有一兩次走不開的,王總多包涵。”她擡手又是一杯喝了個乾淨,亮了杯底,十分豪爽,那位王總哈哈一笑,心裏受用,也就不再多說什麼了。
  女人做生意就是如此,在另一個性別裏打滾,受歧視不過是家常便飯,酒桌上的刻意刁難更是防不勝防。原主爲了不顯得軟弱可欺,難免比其他人都要強勢,時間一長,竟也忘了怎麼讓堅硬的外殼再變得柔軟。
  或許就是因爲這樣,閻正奇起初也許只是想刺激她,用的手段過於幼稚,但當她態度強硬的指責她,而他在她身上一再受挫之後,隨著情緒爆發燃盡,兩人的關係也就越來越冷淡疏遠了。
  開了先例,其他老總也不肯輕易放過她了,一個個玩笑似的要她公平公正,人人都要敬一杯才算完。
  如果真要聞櫻找到合適的方法拒絕也不是沒有,但她沒有這麼做。她能感覺到顧元洲的視綫就停在她身上。
  她笑了笑,沒有拒絕飲酒的請求,一杯接一杯的喝過來,喝到最後,縱然這副身體酒量不淺,因爲一上來就飲酒的緣故,也是頭暈目眩,勉強站穩身形。她強壓著不舒服的感覺,充分發揮在場唯一異性的優勢,成爲衆人矚目的焦點,與手握公司大權的老總們談笑風生,趁機加深印象。
  “小聞啊,你敬了這一圈兒,可還有人沒敬呢。”有人提點她,“顧總年紀輕輕就有如此成就,你該向他學習學習才是。”
  聞櫻剛夾了一點冷盤要吃,對顧元洲笑道:“說的對。”她倒了半杯紅酒,旁邊的老總又笑著往裏面加,她站起來時身體小幅度的晃了晃,“顧總,我敬您。”
  說著,微仰起脖頸就要喝下去。
  “等等。”男人稍顯冷淡的聲音響起,“讓你喝了嗎?”
  “顧總這是?”
  包間裏就像刮進了一陣冷風,猝不及防安靜下來,老總們面面相覷。
  顧元洲作爲顧氏集團的子孫,縱然年輕,在他們當中也能算得上是領頭人物,他若是不給聞櫻面子,聞櫻剛剛做的那些事可以說是都打了水漂,掀不起什麼浪花了。哪怕她背後站著閻家,但畢竟不是血脈相承的閻家子孫。
  “菜都要涼了。”他徑自舀了一碗熱湯,不鹹不淡地道,“聞總從進來起就沒吃過東西,酒喝多了傷身,不如先吃菜。”
  老總們在短暫的停頓過後,大笑起來,“對對對,小聞……哦不,聞總吃菜,還是顧總知道憐香惜玉,我們粗心,想不到這一層。”
  “謝謝顧總。”
  她放下杯子,將就近夾的涼菜吃入口中,冰涼涼的東西下了肚,倒讓胃裏變得更加難受。
  “冷盤都撤了吧。”顧元洲突然又發了話,他看也沒看她,只對包間裏的服務員道,“那幾道冷了的也端下去,把熱菜端上來。”
  顧元洲準備坐車走的時候,恰好就碰上了不走直綫的聞櫻。沈冷的夜幕之中,她走得跌跌撞撞,到最後乾脆脫了鞋,看上去就像是要徒步回家。
  他冷眼旁觀了半天,最終關上了車門。他脫了一隻皮手套攥在手裏,上去扶了她一把,“沒叫司機?你助理電話呢?”
  他知道她今天不對勁,兩人打交道多時,她一向果斷乾脆,在酒桌上從來沒有這樣狼狽的時候。他看著她把一杯杯酒喝下去,思緒就一點點沈下來。
  助理的話不期然撞入了腦海中,閻正奇近兩年的作風他有所耳聞,但是從沒見過她如此失態度,看來這一次是動了真格。
  “正奇?”她恍惚不清的問。
  他搖頭。
  “麻煩你,幫我撥一下他的電話。”她好像沒認出來他是誰,一副對著好心人的感激模樣。她好不容易從手拿包裏找出手機,遞給他,“最頂上帶A的就是。”
  通訊錄一向以字母區分,從A到Z,A在最上端,所以她在最重要的人的名字前面加了個A。顧元洲一拿到手就懂得了她設置的意義。
  他撥了出去。
  手機“嘟”了兩聲,對面接起來,“餵,誰呀?”嗲聲嗲氣的,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背景嘈雜,顯然是在夜店酒吧之類的地方。
  這邊靜了一下,顧元洲聽見身邊的女人冷靜地說:“我找閻正奇。”
  “閻正奇?”女人咯咯樂起來,“閻少,有人找你,喲,我看上面寫著‘老婆’,你老婆的電話噯,我不小心接了,沒事吧?”
  “你就算掛了也沒事。”
  那邊傳來男人的調笑聲,沒等他接過手機,聞櫻已經迅速地掛斷了電話,捂著嘴像是要吐出來的模樣。
  顧元洲嘆了口氣,照他一貫的作風,實在沒心情介入夫妻間這些破爛事。
  “算了,我送你。”他也也不好把一個醉鬼扔在大街上,不得不接下這爛攤子,只信口胡說,“回頭把車費按小時計算打到我賬戶裏。”
  聞櫻不管他的調侃,她將包翻了個遍,就轉去翻他的口袋,一邊醉醺醺地問:“有現金嗎?”
  他躲她不及,被女人的手伸進了褲子口袋裏,隔著一層薄衣料,女人手指柔軟,胡亂摸索著,要是換做其他場合,其他人,這樣的動作引人綺思。但顧元洲清楚的知道她是誰。
  他不得不捉住她的手腕,挪步用後背擋住路人異樣的視綫。
  “別亂摸。”他低聲輕斥,見她擡頭執著地看著自己,無奈只能道:“行了,只有兩千。”和醉鬼說不清,他不得不拿出錢夾,將裏面的現金都給了她。
  聞櫻攥住錢,搖頭說:“不夠,帶我去銀行。”
  “你到底要幹什麼?”他蹙眉,擡手看了看表上指針,他的行程單上顯然沒有“跟著女人當街胡鬧”這一項。
  “高興。”
  聞醉鬼很快就讓他知道了,她怎麼拿錢高興。她搭他的車來到閻正奇常去的夜店,她來勢洶洶,守門的人最警覺,一看就覺得她要鬧事,想要攔卻一時沒能攔住,被她闖了進去。
  她踩著高跟鞋,一身正規場合的裝束,一間間房闖進去,驚起無數交頸鴛鴦。
  直到來到閻正奇的房間,裏面除了他還有不少男男女女,都是他的狐朋狗友。他身邊緊挨著一位,笑聲嗲裏嗲氣,正是電話裏出現的那位。
  閻正奇看見她就是一楞,“你怎麼來了?”
  狐朋狗友們見著聞櫻,先是一驚,緊跟著喊了聲“嫂子”,那妝容美艶的女人才明白了。她做這一行,見識過不少“原配妻子”,一看聞櫻醉酒失意模樣,心裏就多了兩分輕視,故意挨到男人耳邊吹氣,“這就是你老婆呀,長得不錯嘛……”
  她長長的嗲的發膩的音還沒落下,臉上兜頭被聞櫻砸了一沓厚鈔票,如同一巴掌刮在她臉上!
  鈔票的分量不輕,女人猛地被砸偏了臉!
  “你!”
  錢砸落在她雪白的大腿上,又有幾張散開飄落到了地上,被聞櫻尖頭的高跟鞋踩在了腳底。
  “賣肉要有賣肉的自覺,誰允許你來點評我了?”
  周圍的人都看楞了,噤聲不敢說話。
  “夠了!”閻正奇一把抓住她的手,阻止她從包裏取錢的動作,“你來鬧什麼?老子又沒有和她開房,你又鬧什麼?!”
  “閻正奇。”她偏了偏頭,酒氣呼在他臉上,醉眼如星,“你跟誰說老子,你也只敢在她們面前充老子。”
  小劇場:
  顧元洲:我一點都不想摻和他們夫妻間的事。
  聞櫻:幫我打個電話。
  顧元洲:(打完)我其實一點都不……
  聞櫻:麻煩給點現金。
  顧元洲:(給了)我真的一點都……
  聞櫻:搭個順豐車,送我去XX酒吧。
  顧元洲:……
  聞櫻:?不行?
  顧元洲:不順路。
  聞櫻:噢!
  顧元洲:……算了走吧。
  #顧總投降記#


第170章 三年之癢(四)
  在聞櫻說出那句話的瞬間, 包間裏一片死寂。
  大庭廣衆之下被人用這樣的話指責,相當傷面子, 閻正奇的狐朋狗友們都不敢支聲了。
  閻正奇自然氣得不行, 但他皺了一下眉,先忍著心裏拱的火氣, 問她:“你怎麼喝醉了?”
  停了片刻, 聞櫻尚且沒回他的話,美艶的女人忍不住跳出來“維護”他,指著聞櫻嘲諷道:“什麼叫只配跟我們面前充老子, 我們怎麼了?是,我們是圖他錢, 怎麼?至少我們敢光明正大的認下這句話。不像有的女人, 不但如願以償嫁進了閻家, 飛上枝頭變鳳凰,敢用大把大把的鈔票來砸人了,還對老公吆五喝六的, 真以爲自己有多大本事呢。仗的還不是閻家的勢,閻家的錢。”
  “我花了你的錢?”聞櫻啼笑皆非地看了一眼美艶女人, 視綫轉回到閻正奇身上, 點頭道,“說的沒錯, 我住你們閻家的房子,吃你們閻家的東西,還想借你們閻家的公司當跳板。”
  她側低了頭摘耳環, 又去解項鏈,褪手錶,一邊點頭認可道:“我身上這些東西都是花了你閻少的錢,我帶著這些東西,憑什麼跟你叫板啊,你說是不是?”
  “你別這樣!”閻正奇不耐煩地皺眉,他手上的勁變大,緊緊拽著她的手肘,阻止她繼續的動作,“我又沒生你氣,行,我只配跟她們面前充老子好了吧,你又要鬧什麼?”
  下一瞬,她就將手裏抓的耳環項鏈往他懷裏一摔。
  “你說我鬧什麼?!”她眼尾一抹酒暈嫣紅,不知是醉是怒,“你難道不知道錢從哪裏來?這一年你給我買過東西嗎,我除了住了你的房子,還貪你什麼了!閻正奇,你要是真在意那幾個錢,我現在就付你房租,雙倍給你,你犯不著找別人來奚落我!”
  女人火上澆油“我可不是閻少雇來的,我那是伸張正義……”
  閻正奇的狐朋狗友聽的心驚肉跳,在一旁拉拽那美艶女人,低聲斥責:“少說兩句,說多了也沒你好處!”
  “閻少,這要換成我是你,早就鬧離婚了。”女人偏不搭理他,只數著膝蓋上的鈔票,笑嘻嘻地建議,“不如,您考慮考慮娶我得了——”
  “閉嘴!”
  男人怒喝聲讓包廂裏的人一個激靈!
  誰也沒想到閻正奇會突然發火,畢竟他從剛剛起,無論聞櫻怎麼指著鼻子駡都沒有發脾氣。
  美艶女人被嚇了一跳,嘴上剎不住車:“我可不像她這麼不識擡舉……”
  他回頭看她,眼裏有嚇人的火光,“叫你他媽閉嘴!”
  女人打了個哆嗦,錢都不敢撿了。
  待他再轉過頭去,就見聞櫻勾了勾嘴角,笑容有幾分譏諷。她指著那些地上的、女人腿上的醒目的紅鈔票,“你敢說這是你們閻家的錢?你們閻家再欺負人,也不能把人當奴隸一樣使喚吧,我無論給誰打工都有錢拿,怎麼到了你們閻家,就一分錢都不算我的了?”
  閻正奇在她身體不穩打了個晃時,及時扶穩了她,低聲道:“當然不是,你別聽她胡扯……”
  “今天是幾家公司的最高負責人聚會,你沒去,好,我代你去。我像個孫子一樣跟他們道歉,被他們灌酒,不敢得罪一個人,生怕給閻家樹敵,給公司的利益造成損害。就是顧元洲都看不下去,知道給我叫一道熱菜,讓我吃兩口墊墊肚子,你呢?”她輕哧一聲,“我的丈夫卻在夜店左擁右抱,逍遙快活,任由女人接他的電話,當著我的面調笑,我算什麼?”
  “閻正奇,你說我算什麼?”她揪住他的領口,起伏的心口顯露出她激動的情緒,眼圈微紅,“你娶我回來,就是想找個人任由你輕賤嗎?!”
  閻正奇捕捉到了“顧元洲”三個字,但來不及多想。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做的太過分了,他當然不是爲了讓她受委屈才娶的她!
  當年他們上同一所學校,她聰穎幹練,不但能征服老師,與同學的關係也不錯,除了爲人有些刻板,但其實內在脾氣很軟,無論男女生都喜歡她。他從小就是人們視綫的中心,一開始對她還不服氣,專門跟她作對,屢屢挑釁她,誰知道到了後來,在得知另一個室友喜歡她,想要和她告白的消息以後,他就忍不住跟對方約戰三場,比運動,比成績,比人緣人氣。
  比賽結果他三戰三捷,得意洋洋地到她跟前邀功,被她駡“幼稚”狠嘲了一番,他卻沒有一點生氣的意思,反而可怕的發覺,她笑話他的模樣都好看極了。
  他想,這麼出色的女孩子,沒有一定本事的男人怎麼能娶她?!
  至少要贏得過他!
  他陷入了自己的思緒,太久沒有反應,她就在他的沈默中鬆開了手,掙脫開他的鉗制轉身就走。路上高跟鞋踩在地毯的邊緣險些崴了腳。
  “老婆。”背後傳來男人低聲輕喚。
  “別叫我老婆!”她腳又是一崴,乾脆踢了鞋拎在手裏,光著腳跌跌撞撞地就要往外走,卻被趕上來的男人拉住了手。
  下一秒,她跌入了男人的懷抱裏,比起女人的柔軟,男人堅硬的胸膛溫暖而乾燥,就像是遮風擋雨的避風港。
  可惜,只是像而已。
  “他們敢灌你酒?”他眉峰掠過一道戾氣,極硬氣的道:“你報名字,我收拾不了他們就不姓閻。”
  聞櫻知道他說的是真的,身爲閻家長子,現在閻氏集團的董事長正是他的父親,他就算自己做不到,背後也有人能替他去做。
  他這一刻爲她憤怒的情緒也是真的,如果她不說,也許他不會問,會一直沈浸在醉生夢死的環境裏,但她的話讓他心裏不安,讓他心生愧疚。
  她也許該慶幸至少他沒有無動於衷。
  他繼續道:“還有這個女人,她算個什麼東西,不過就是他們叫來玩的,犯不上叫你爲她生氣。我叫她跟你道歉,好不好?”
  美艶女人縱然不樂意,也不敢不聽。她當然不敢得罪閻氏,也沒想到她以爲的“下堂妻”還有這樣的本事,她忸怩了一下,被閻正奇的狐朋狗友不客氣地拽去聞櫻面前。
  “我不用她道歉。”她看也不看她,只對眼下攬著她的男人道,“你願不願意維護你的妻子,跟她們一點關係都沒有。”
  顧元洲在包廂裏的人出來之前,就先行離開了。
  一開始聞櫻提出要去銀行,他就想趕緊將這個燙手山芋甩出去,誰知最後還是被醉酒的女人綁上賊船,荒謬地送她去取了錢,又送佛送到西一路帶她到她老公在的地方。
  他也沒料到她喝醉了之後,就像換了個人,腦子裏不知道裝了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分明平時打交道的時候精明的很,卻想也不想的硬闖夜店。
  他饒有興致地看著她胡來,順便解決一些小麻煩。
  從門口守門的人開始,一旦有人想攔她,他就順手塞錢去堵對方的嘴,一路替她開道。總算等到店裏主事的禁不住她鬧場滾了出來,起頭對方還想呵斥她,在他點明她身份的情況下,才不敢怠慢,將她引到正主的包間。
  她進去後,他才靠在門外墻邊,抽出一根煙來點燃。
  聽見她把大把大把的現金鈔票砸在一個女人身上,他險些嗆咳出聲,總算是明白她口中的“高興”是什麼意思。
  他聽見她一步步緊逼,以言語作爲利器將那位一直被長輩認爲是他對手的男人徹底擊潰,他撣了撣煙灰,心裏倒是對她生出兩分好奇。
  當初閻正奇反抗家族也要娶她,他還嘲笑過對方腦子進水,深受婆婆媽媽的浪漫愛情劇荼毒。
  但一路看到現在,老實說,他覺得閻正奇可能配不上她。
  從夜店的事件過後,聞櫻和閻正奇兩人之間的關係有所回溫。準確的說,是男人突然開始乖乖上班工作,朝九晚五,不去夜店也不參與狐朋狗友組織的刺激活動。不知是不是受了聞櫻的刺激,意識到了他自己的問題,連續一個月,他都會回到他和聞櫻的家裏去,而不是爲了鬼混,成天待在他在市中心的私宅。
  上次兩人爲了沈葉吵過之後,他原本準備好長期抗戰,誰知仗還沒開始打,炸彈被澆了盆水“滋”一聲熄了火。
  這次他長時間有規律的出現在公司裏,公司裏的人都在背地裏傳傳太後禦夫有術,他拎出來教訓了個別說話不客氣的,倒也沒有對她說什麼。
  就在這個當口,他們旗下的餐廳突然出現了惡性事件,不僅被登報,視頻還被人傳到了網絡上。視頻中,餐館的服務生不但和客戶吵架,還在氣怒之時用杯子裏的熱水潑向客戶,行徑之惡劣立刻引起了無數人的痛駡嘲諷。
  聞櫻打了內綫電話到閻正奇那,“準備怎麼處理?”
  他道:“道歉、賠償,再發個申明就可以了吧。”
  他的語氣不很在意,餐館中發生客戶與服務員的爭執不止這一件,大多數情況餐廳層面就可以出面解決,只是這一次行徑較爲惡劣,道歉不及時,客戶不滿意,加上有外部輿論的作用,才引起了公司的重視。
  “這次不一樣,我問過公關部,網絡輿論擴散,如果不及時處理,對公司形象會有影響。”聞櫻擰眉思索,“而且我覺得,這事可能沒那麼簡單。我懷疑是有人在幕後操控。”
  到了第二天,勢態果然發生了惡化,客戶發了自己被潑熱水的傷口的照片,引起了更多的人對餐廳的聲討。
  就在這時,她接到了顧元洲的來電。
  他管理的公司旗下餐廳,發生了相似的惡性事件,且不止一件,同時在食物衛生方面也出現了問題,事情的巧合令他産生了約談的想法。
  這是一次相對私人的會面,兩邊都只有少數幾位重要負責人在場。
  人一到齊,顧元洲就開門見山地說:“我懷疑有人在幕後操控,專門針對我們兩家。”
  幾乎相同的話從他口中出現,正在紙上寫字的聞櫻下意識地與他對視一眼,男人的眉峰因思索而微聚,見她看過去,輕挑了下眉,透出疑問的意思。
  而他們身旁,閻正奇的目光也從她身上一轉,聽在了顧元洲臉上。
  小劇場:
  閻正奇:……(往頭頂看)我覺得,我是不是被綠了?
  聞櫻:是你太敏感了。
  顧元洲:(贊同)確實,看早了,等一段時間再看吧。
  閻正奇:???!


第171章 三年之癢(五)
  兩個團隊在一起工作, 資源共享,效率比單獨要高得多, 這也是顧元洲一開始在發覺被人針對以後, 提議共同商量決策的原因。一旦聯合兩家公司力量,互相之間尋找、遺漏掉的點能夠互爲補充, 在背後有人暗中作梗的情況下, 速度是至關重要的一點,務必要在對方抹平痕跡之前將人抓出來。
  顧元洲做的功課比聞櫻他們要更足,他已經從顧氏角度出發, 篩選出了一批名單,能夠同時對他們兩家下手的, 自然也是家大業大, 縮小範圍以後, 名單之列不過是個位數字,上面還有上回與他們一起聚餐談笑風生的總經理所在的公司。
  到了這個階段,聞櫻反而謹慎地問:“確定是有人在背後做動作了嗎?倘或查找方向失誤, 公關處理態度會有所變化,如果沒有可靠的證據和令人信服的結果, 公衆不會買單。”
  “我記得閻總與警界的關係不錯。”顧元洲輕靠在椅背上, 笑著看向閻正奇,他看似悠閑從容, 氣勢卻不容小覷,用極爲令人信服的語氣道:“我已經從餐廳拿到了視頻,問題出在服務生身上, 我猜測他就是對方安排的人。他的行爲留有蛛絲馬跡,一旦確定是惡性商業競爭,警察介入理所當然,而警方所作出的判斷對公衆來說具有一定的權威,他們會信服。”
  分明只是猜測,他一說出口,就極爲令人信服,仿佛只要按照他所說的去做,就能夠得到大家都滿意的結果。
  但閻正奇和聞櫻都不傻,他的意思,本質上就是讓閻正奇動用他的人脈,從那些所謂的“蛛絲馬跡”著手,在服務生身上尋找信息,繼而順藤摸瓜抓住幕後主謀。而這一切只有現實真相如他所說,才會使他們所有的方向都不浪費。
  在事情還沒能定性的情況下。假如他的推測有誤,那麼閻正奇擔了風險,讓警方的人白出一趟工,得罪人的也不會是他。
  聞櫻叩了叩桌面,“既然兩家合作,風險共擔是最基本的要求,顧總您說是不是?”
  “聞總說的對。”他贊同地點頭,“說好了兩家互相協作,顧氏也不會袖手旁觀,實話說,我懷疑這次的事情與政府層面相關。”
  此言一出,會議室裏的人都不由朝他看去。
  “據小道消息,某大會地點定在我市。”他放下筆,笑看衆人,“領導人也需要用餐。”
  “臥槽!”有人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卻沒人有精力關註他,另一個人道:“五年前在H市開的會,某家餐廳至今還掛著展牌照片,最高的那位還留了字,菜品一般,架不住人人都願意去瞻仰天威啊。”
  這就跟古代皇帝去某家酒樓吃飯,還賜了字做匾額的效果是一樣的,老百姓都願意不遠萬裏奔赴酒樓。
  這就能說得通了,這樣一個從天上掉下來的機會,自然人人都想要。有人先他們得到消息,趁機抹黑競爭對手,從而減小競爭壓力,幷非不可能。
  “顧總的大方超出了我的預料。”聞櫻身體前傾,對上了對方的目光。這樣的姿勢有著壓迫性,如果說謊,人會因爲她的“咄咄逼人”下意識的避開眼睛。
  顧元洲卻不慌不忙地道:“我暫時無法確保信息的準確性,但我會從中瞭解情況,瞭解對方下黑手背後的原因,對於杜絕後患更加重要,對嗎?”
  沒有人否認他的話。
  他給出的信息其實已經完全表達出了他的誠意,甚至超過了衆人的預料,假如信息屬實,他等於是將一條至關重要,關乎著千萬價值的信息免費給了對手。要知道,他們也是他的競爭對手方,而率先得到信息的人總是有優勢的,能夠提早做布置,他平白給自己樹立對手,簡直可以說是良心代表了。
  但他也把話挑的很明白,這件事不一定是真的,如果消息有誤,一旦他們答應這場合作,也不能夠翻臉不認人。假如這則消息只是他拋出來的噱頭,那不得不說,他簡直狡猾至極,幾乎不費成本就令昔日的對手公司替他開通,清理了餐廳的膿包。
  但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他沒有撒謊,也許有隱藏其他核心消息,但消息屬實。
  聞櫻與閻正奇對看一眼,由他出面同意了顧元洲的提議。
  在利益交換之後,於布置上他們也同一了步調,由兩家公關部門聯合發布聲明,互相支援,能夠讓人們將近期的幾件事聯想到一起。一旦公衆嗅到陰謀的味道,態度就不會是一面倒的情況,至少會從餐廳服務惡劣的片面印象,變成對真相的好奇。
  在確定背後主謀的情況下,再從公司其實受害者的角度出發,拉取同情票,同時以誠懇的態度檢討自身,做好制度、規章上的調整修改,讓人們看見實際上的變化,而不是空泛地給出保證,使先前的負面印象能以更快的速度消弭於無形。
  顧元洲與聞櫻坐在斜對面的位置,爲商討提供了便利,他們各自都有許多想法,也善於聽取對方的建議,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到了後面反倒撇下了其他人。兩人的視綫一直停留在對方身上,愉悅地在會議桌上展開了熱烈的討論,其中商業觀念的火花碰撞,就仿佛是思維上的共舞。無需另一個人多說,他們能夠立刻理解對方的意圖,彼此眼中都有互相欣賞之意。
  閻正奇被冷在一邊,心裏不是滋味,等兩人將大方向定下來以後,提出轉移公衆視綫的大型活動時,他率先提了一個較爲完整的活動方案。因爲插話過於突然,會議室中沒人接茬,一時有些冷場。
  “怎麼,覺得不好?”他問。
  “不,我只是沒想到,閻總除了酒色美人,對其他的事情也有研究。”顧元洲話音一落,不等閻正奇拍桌發火,就偏頭笑道,“開個玩笑,其實我是覺得,方案細則交給所屬部門來具體研究即可,所謂術業有專攻,我們作爲決策人,可能會在某些方面有所遺漏。但我沒想到閻總如此細心體貼,先員工一步就做好了方案,真是親力親爲的好領導。”
  他話裏含著不少隱刺,對於BOSS之間的爭鬥,員工們只能齊刷刷低頭整理文件,假裝沒有聽到的樣子。
  “閻總的方案確實很完善。”聞櫻在會議桌下拽住對方的手,防止他當真因爲氣惱失了形象,閻正奇倒也強行按捺住,沒有在這麼多人面前不給她面子。她繼續道,“能夠在這時提出一套完整方案,可見他想在我們之前,不但有方法,有方法論,更帶頭做了示範,我也很感謝閻總爲我們所做的事情。”
  對於其他員工來說就像抱領導大腿一樣的言論,在她說出來,仿佛是用手摸著叼回骨頭的金毛犬,以誇大的語氣獎勵他所做的事情有多麼厲害,而這一切她能做的那麼自然和滿足。
  她看向閻正奇的目光有著連她自己都沒能發覺的柔軟,誇贊他時眼裏有著亮光,而這些都被顧元洲捕捉到了。他甚至能從她臂膀上的輕微變化,判斷出她們在桌子底下的動靜。
  當然,他能看出對面這個男人的方案不錯,也認可他不是全無勞動,只將事情推到女人肩頭的慫貨。但這就是屬於基層員工的職責範圍的事情,無論他完成的有多麼出色,對於決策人來說,這樣的素質只不過是可有可無,錦上添花的東西。而閻正奇在決策方面顯然不如她,他不信她不知道其中的道理,但這女人居然還能面不改色、真心實意地誇到這個程度。
  顧元洲的鋼筆筆尖在本子上倏爾點出了一個墨跡,而後乾脆丟到了桌面上。
  他突然感到疑惑,閻正奇是給這個女人下了蠱藥了嗎?要不然他是怎麼做到,讓她對他這麼死心塌地?
  聞櫻確實不準備立刻放棄原主對於閻正奇這份喜歡的心情,對於任何人來說,比起一個輕浮的能夠隨意立刻的戀人,都不如不輕言分離的伴侶,於閻正奇是,於顧元洲也是。
  她如果在他的低谷放棄了他,相信顧元洲也不會多看她一眼。
  當然,閻正奇不是全無優點的人,他確實年輕,浮躁,幼稚,很容易就刺傷身邊親近的人,不會爲任何人做出妥協,但與此同時,他年輕,爽朗,熱心腸,不會向任何人做出妥協,正如他願意爲原主抵抗父母家族的命令。
  原主答應和他在一起的那天,是他剛從地震災區回來,身上是連續多日不洗澡的臭味,髒兮兮的露著白牙沖她笑。一個富二代公子哥會趕赴災區參與救援工作,任誰都沒有想過。他告訴她他幫助了多少人,又遇到了多少事,最後他握住她的手說,“我都不知道我們會不會像他們一樣,沒有等到明天,就先等到了死亡,我想至少死的時候能握著你的手一起。”
  她當時在心裏想,你想死不要拖我一起下水。實際上卻哭得一塌糊塗,被他用髒手抹花了妝,在他期待的目光中點了頭。
  與閻正奇相比,顧元洲確實天縱英才,在商業方面有著智慧可靠的頭腦,但他同時失去了閻正奇這樣的赤城之心。
  原主也有一些不瞭解的事,聞櫻是知道的,因此即使她無法認可他的某些行爲,也會忍不住對他心生柔軟。
  只是在傷痕已經存在的情況下,即使閻正奇每日準時回到家中,兩人之間的相處也是頗爲尷尬,兩人躺在一張床上,熄了燈,各自睡各自的,都沒有去碰觸對方的意思,無形之中有什麼東西隔開了他們。
  公司的危機事件過後,他又對她好了一點,時不時會買鮮花禮物送她,仿佛新婚的蜜月期,令公司的女員工對她羨慕不已。
  也只是如此,兩人都不敢提之前發生的事,仿佛他們的關係如同薄紙,輕輕一碰又會再次裂開。
  餐廳的危機解決的還算圓滿,主謀被抓,輿論也受到了引導,沒有造成太大的問題,兩家推出的聯合活動甚至令業績創了一波小高潮,等於在公衆對事件還有餘溫的情況下,做了一次免費廣告。
  在事情解決之後,顧元洲突然遇到了突發狀況。
  繁華的商業街區,當中圍了一塊施工地。它周圍是川流往來的車輛和相攜出行的人們,無論是人們的談天大笑,還是汽車喇叭,都蓋不過工地裏發出來的噪音,白天的柏油路在太陽照射下反著光,大家都匆匆走開,不願意靠近工地。
  沈葉在旁邊的大樓裏上班,中午去附近的餐館用餐,正路過施工地。
  伴隨著一聲巨響傳出,裏面傳出慌亂的求救聲,似乎有人受了傷,而其他人拿不定主意,像無頭蒼蠅一樣在那裏亂轉。
  至少她進去看的時候是如此,倒在地上的人像是被意外掉下來的東西砸到了頭,有人正想將他翻過身,看他腦袋後面的傷。
  “別動他。”女人的聲音清涼如水,在人心頭涓涓流過,“我學過護理,這個時候不能碰他的頭。”
  小劇場:
  聞櫻:我奇好厲害哦!
  顧元洲:這基本上是睜眼說瞎話了。
  聞櫻:(閉眼睛)我奇太太太厲害啦!
  顧元洲:(趁機親了一口)


第172章 三年之癢(六)
  顧元洲從病床上醒來, 助理一發覺他的動靜,就立刻探過頭去關切詢問:“BOSS, 您怎麼樣, 哪兒還覺得不舒服?醫生說好在東西砸偏了,沒什麼大礙。對了, 我先去給您叫醫生!”
  他的助理性格活潑, 說風就是雨,說著就要去按床頭鈴。好在顧元洲及時把人拉住了。
  “沒事。”他的語速緩慢,頭還有餘疼, “我隱約聽見女人的聲音,誰幫了我?”
  “哦, 是一個叫沈葉的姑娘, 她當時正好經過。據說因爲她的母親久病在床, 她學過一點這方面的知識,就進來幫忙了,挺熱心腸的。”
  “是嗎?”
  “對啊, 她的工作單位就在大樓附近,小公司吧, 沒聽說過, 但姑娘人挺聰明,我和她聊了幾句, 腦子挺活泛的,可惜了,就是被她母親的病拖累了, 明明考上了重點大學,楞是因爲沒法照顧她媽,就留在本地了。”他滔滔不絕的往外蹦字,可見不過這麼一會兒功夫,人的魅力就把她收服了。
  “人還在嗎?”顧元洲打斷了他。
  “還在呢,剛跟我聊天,被我給留下了,您是想當面道謝?”
  助理說完見BOSS點頭,就去外面將人叫了進來。沈葉的面容清麗姣好,身上穿的衣服雖不名貴,但穿在她身上就有一種大牌的效果,氣質出衆。在得知顧元洲的身份以後,對著他也沒有任何局促的表情,舉手投足間大方有禮,很能博得人的好感。
  顧元洲已經被助理扶著坐起了身,他的眼睛在她進來以後微微一黯,隨之向她道了謝。
  沈葉搖頭,“湊巧而已,我想如果今天是別人路過那裏,也會和我一樣的。而且,我也只是提醒了一下他們,沒有做什麼。”
  “怎麼沒有!”助理插話道,“雖然沒砸到傷口,但也不是一點事都沒有,最關鍵的問題是,幸好當時我們也都沒人去碰您的腦袋,醫生說如果當時處理不好,反而容易出問題,這都多虧了沈葉的提醒。”
  “謝謝你。”顧元洲真心實意地說,“你如果有什麼需要,可以告訴我,我會儘量滿足你,作爲你救助我的謝意。”
  沈葉拒絕了。
  “我真的沒做什麼。”她說。
  最後她在顧元洲的懇請下,留下了聯繫方式。而在沈葉離開以後,顧元洲想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忍不住去問助理:“救我的人只有她嗎?”
  助理給他擺上一杯水,聽了他的話之後好半天,才終於反應過來,“啊,您是說聞總吧。我差點忘了她。”
  顧元洲心裏一跳,“聞總?她也在?”
  “臨時去的,當時和您一起參觀工地的不是還有位政府官員嗎,她找他有事,結果正好碰上了。說起來也要謝謝聞總,當時工地一片兵荒馬亂,大家都沒有頭緒,只知道打急救電話,一人一張嘴還說不清楚,是聞總聯繫了就近的醫院,還替我們暫時封鎖了消息,這才沒有媒體過來打擾,她說等您醒了再做決定要不要把消息放出去,在公司層面也是,她叮囑我了很多細節問題。不過她將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以後就走了,我都沒來得及替您跟她道謝。”
  顧元洲的腦海裏重新回想起某些聲音,當時他沒有全然昏迷過去,對周圍發生的事還有迷糊的印象,只是睜不開眼睛,意識混沌。起初是有一個陌生的女聲突然出現,而後有冰涼的手指在他頭部頸部和身體上掠過,似乎是在做檢查,但周圍仍然嘈雜煩亂,令他想要叫他們統統閉嘴。
  就在他爲此愈發痛苦之時,他聽見了熟悉的女人聲音,在一片兵荒馬亂的場景下,她指揮從容,就像每次她在談判桌上所表現出來的。而本來使他頭疼欲裂的人們,在她出現之後,出奇的平靜了下來,被她指揮著各自分工,忙中有序的做好她分配下的工作。
  期間,他時常還能感覺到她在他身旁出現,爲他詢問病況,爲他上下打點,爲他來去奔波。
  他神思恍惚之時,不知爲何升起了一個念頭,突然覺得結婚也不像他想像的那麼差,如果能娶到像她這樣的妻子,觀念合拍,思維同步,在遇到意外的時候,還能讓他産生格外安心的感覺。
  助理在旁邊感嘆:“聞總人挺不錯的,之前兩家公司一直作對,我還以爲她不好相處呢,沒想到不過就是先前合作過一次而已,也可能是人命關天,她不但沒有落井下石,還替您都考慮周到了。果然都是到了關鍵時刻才看得出一個人的人品。”
  聞櫻接到顧元洲電話的時候,她正在和閻正奇吵架。
  一開始兩人相處的氣氛還不錯,基於閻正奇近來的表現,她待他也溫柔了許多,兩人之間的緊張關係有所緩和。這天吃完晚飯又一起看了部經典老片,是他們在學生時代喜歡的影片,勾起了兩人的許多回憶。
  當片中的男女主擁吻時,他也傾身在她嘴唇上啄吻。她仰在沙發椅背上,縱容他的親昵,手攀爬上他的背。
  就在這時,他放在沙發上的手機震動,而他沒有察覺。她問也沒問拿起來一看,屏幕上顯示的是沈葉給他發的信息,爲了感謝他爲她提供的學習機會,末尾還有一個羞澀的表情符號。
  只從字裏行間就能感受到她對他的好感。
  熱情從身體裏如落潮一般退去,她將手機丟在了他身上,阻隔開他的動作。
  “什麼東西?”他有點懵,隨即看見了屏幕,表情不以爲然,笑笑道,“沒想到聞總也會有偷看我手機的一天,我還以爲你不會做這樣的事呢。”
  他本意是玩笑,然而在看見她冷若冰霜的表情時,才察覺到了不對。
  “我那是偷看?OK,就當我是偷看,當女人缺乏安全感的時候,她什麼事情都做的出來。”她坐起身,趿了拖鞋走下沙發,“這個時候不是更應該問問男人做了什麼讓她沒安全感的事嗎?”
  他攤開手靠倒在沙發上半天沒說話,揉了下眉骨,“我能做什麼,別這麼敏感行嗎?”
  “是我敏感?”
  “難道不是?我又做錯了什麼!”他猛地皺眉,把罪魁禍首的手機扔到一旁,情緒同樣糟糕,“我這段時間按時上下班,準時回家,不參加任何活動,都是爲了讓你高興,你還是不滿意,我還能怎麼辦?就是一條感謝的短信,你至於嗎?”
  “你爲他提供了什麼學習機會?”
  她去倒了杯熱水,走回到他面前。
  “我看她挺有天分的,是被家裏拖累了,就給她報了一個國外的課程學習班,讓她去進修一段時間,對她未來的職業發展有好處,她不應該永遠被埋沒在底層……”
  “閻正奇,你還不明白嗎?你是她的什麼人,能夠爲她構建未來,她媽都沒替她打算到這一步吧,你操什麼心?”
  “我不明白什麼。”他煩躁地抓了下頭髮,“是你不明白,我只是惜才好嗎!你偏要想這麼多。你不知道,她和你很像,有能力也要強。如果你和她位置對換,難道不希望有人能夠這麼幫你嗎?”
  她攥住了馬克杯的杯耳,盯著他半晌,輕笑了聲:“男人總是這麼自以爲是,你難道以爲這麼說,我會爲此感動流淚?這個世界上像我的女人那麼多,你都要一個個幫過來,然後娶她們回家?”
  “你別偷換概念!”
  “如果她真的很像我,那她就不會接受你的幫助,我的每一分都是靠自己的努力賺回來的,不是靠男人。”
  他扭曲了她的說法,冷嘲道:“對,你不是靠男人,是我靠女人。要不是有聞總提點,這家公司早就被我經營破産了,還要感謝聞總對我的幫助。”
  “閻正奇!”
  眼看就要爆發更大的戰爭,他深吸一口氣,“讓我一個人冷靜。”
  聞櫻走向陽臺,路上回頭看了一眼,男人正將頭埋在掌心,看上去十分挫敗,也許這是他心裏揮之不去的陰霾。
  冬天的陽臺寒風如刀片刮過,她罩了件厚外套,身體保暖,臉上卻仍舊被刮的刺痛。
  但對著夜月,心裏能夠平靜許多。
  離婚,她當然可以輕易的說離婚,輕易開始另一段人生,因爲她不是原主,她是一個局外人,她可以隨時抽身。但她選擇做任務的一個理由就是體驗不同的人生,而這段日趨消亡的婚姻生活究竟能給她帶來什麼?也許是讓她明白,婚姻在變質的時候就像是泥潭,將夫妻與夫妻雙方所有有關聯的人都拖進淤泥裏。他們在締結婚姻的時候有那麼多的牽絆,將彼此介紹給自己的朋友,女方親人的認可,男方對家族的抗爭,和他們曾經爲未來做出的奮鬥,離婚意味著所有的一切都要重新開始。
  如果她是原主,那麼這對她來說就是唯一的一段人生,所有的選擇都要再三斟酌,小心翼翼,離婚會比離婚前更幸福嗎?也許這段婚姻還能夠挽回呢?沒有人不會犯錯,他雖然現在個性幼稚,缺少擔當,但未必不會變好,再找一個人重新適應,對方同樣會有各種各樣的缺點,她又能夠忍耐嗎?又或者不再結婚,自己與父親爲伴,等父親死後一個人終老,她會喜歡這樣的生活嗎?
  有時候生活就是這樣,兩人在一起分明不快樂,卻又還沒到全然走不下去的地步,於是只能彼此互相折磨,期待有一天豁然開朗,峰迴路轉。
  未來充滿了不確定性,過去又曾經那麼甜蜜,她找不到一個能讓她狠心的做出了斷的理由。
  在四下裏靜無人聲的露臺,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她將頭髮捋到耳後,接起了電話。
  “我是顧元洲。”男人磁性的聲音如電流一般傳入她的耳朵。
  “顧總,有什麼事嗎?”
  “我想爲了上次的事謝謝你……”他話到一半,忽而頓了頓,問道,“你怎麼了?”
  “嗯?”她道,“謝就不必了,想必以後顧總會因此多留兩分情面,對我們手下留情,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她繞過了敏感的問題,他也像是意識到什麼,沒有追問。
  他的手邊放著幾張資料紙,上面放著沈葉的照片。因爲沈葉不肯接受他的謝禮,所以他準備在她需要的地方幫一把手,權作還了人情。誰知查到了一點不同尋常的事情,他沒想到對方竟然會和她的丈夫有所牽扯,曾經助理口中的“被包養的女人”就是對方。
  聞櫻電話中不尋常的聲音變化,也讓他意識到她現在正在經歷什麼。
  在原軌跡中,他曾因此對沈葉産生誤解,誤認爲她插足她和閻正奇的婚姻,從而引發諸多糾葛。但這一次,比起沈葉,他的關註點顯然有所偏移。
  “不愧是聞總,任何時候都不忘爲自己謀求利益。”男人的語氣中多了兩分輕柔,道是,“還是要謝謝你。我可以任你提一個要求,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我都能夠爲你達成。”
  顧元洲已經準備好了她會在商業競爭上有所要求,比如讓他在重要項目上做出退讓,但誰知會聽見她問:“那麼,顧總能告訴我,你們男人到底在想些什麼嗎?”
  小劇場:
  顧元洲:我不知道其他男人在想什麼,我只知道我在想什麼。
  聞櫻:你在想什麼?
  顧元洲:你。
  聞櫻:那麼顧總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顧元洲:你在想什麼?
  聞櫻:你……
  顧元洲:(心花怒放)
  聞櫻:(接下一句)可拉倒吧。
  顧元洲:……
  聞櫻:多老套的把戲了,也敢拿來撩我?
  閻正奇: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73章 三年之癢(七)
  “聞總確定要問這個問題嗎?”顧元洲直截了當地說, “即使你要求的是上次我所說的政府項目,我也不是不能做出退讓。”
  “是我唐突了, 顧總只當我沒問過。”
  他聽她的語氣, 似乎下一秒就要掛電話,不由低聲道:“等等。”
  聞櫻沒說話, 只有比平時更加沈重一些的呼吸, 通過話筒回應著他,顯示著主人心情的不平靜,似乎就在不久之前, 經歷了不太美好的事情。
  而她提出這樣的問題,也不過是另一種泄憤的方式罷了。
  顧元洲點上一支煙, 和著煙霧輕笑道:“男人的心裏在想些什麼, 其實你應該知道的很清楚, 權勢,金錢,地位, 美人……你想問的,應該是更具體的內容, 比如某一個男人心裏在想什麼吧?”
  他的煙仿佛灼燙到了聞櫻, 令她一瞬間變了語氣。
  “顧總難道不知道‘交淺言深’這個詞嗎?我想我和顧總之間,還沒到能夠討論這些私密問題的地步吧。”她的語氣裏有幾分惱怒和後悔。
  他不緊不慢地回答, “聞總這就冤枉我了,是你先提的問題,我只是想對癥下藥, 若不說清楚,將問題停留在表面,聞總這一問問的可就不太值了。”
  “值不值由我判斷,與顧總無關。”
  “那麼我會給出什麼樣的回答,也不應該由聞總做評判,不是嗎?”
  顧元洲話剛說完,那邊就已經傳來通訊中斷的聲音。
  長長的煙灰因爲長久沒撣,從中間斷開跌落在他的褲腿上,令他陡然回神,連忙將他撣落下去。倒是第一次面對“談判對手”的時候遭遇這樣的挫折,被對方突如其來的招式打亂了陣腳。
  他將過程回想過一遍之後,莫名有些發笑。
  他又一次撥出了她的號碼。之前有過那麼多次的合作,他都不曾對這個號碼留有印象,這回短短幾次撥號,他發覺自己竟然已經能夠將她的號碼熟記於心。
  一連響了十幾聲,都沒有人接,在電話的最後一聲鈴響,就在他徹底惹惱了她,致使她不會再接他的電話時,電話接通了。
  預料之外的“驚喜”,竟讓他莫名多了兩分欣喜感,起頭就先道了歉,“是我逾矩了。本是爲了答謝聞總,才想讓聞總提一個要求,聞總的要求既然只是想讓我回答一個問題,那我就應該盡力讓聞總滿意才是。”
  他過於“深刻的反省”充斥著虛僞,令她渾身不適,默然了片刻後才道:“……我接受顧總的道歉,如果沒有什麼事的話——”
  “我認爲口頭上的解說幷不能很好的展現這個問題的答案。聞總如果有時間,我願意以更具體的方式爲你解答。”
  聞櫻與顧元洲通話結束以後,就回到了主臥。衣架上男主人的衣服已經不見了,她沒有聽見大門關闔的聲音,猜測閻正奇大約是去了客房。剛準備關上臥室的房門,就碰上他回來拿洗漱用品,兩人恰好對視。
  他看她一眼,倒沒有多吃驚,眼裏沈甸甸的,“我剛剛看見你在陽臺上打電話,就沒打擾你。今晚我去客房睡。”
  “嗯。”半關的門被她重新打開,讓他走進來。然而兩人之間無形的隔膜又一次竪在中間,她在片刻的遲疑之後,還是張口和他報備道:“剛剛是顧元洲來的電話,他想約我……”
  “不用告訴我。”他說,“我想就算結了婚,我們也擁有私人空間的權利,不用將任何事情都跟對方報備,沒必要。”
  這樣的論調仿佛顯示著他既大方又成熟,也間接影射她之前看他信息的舉動,有多麼的幼稚和無聊。
  聞櫻看了看他,男人下頷收緊,以不容辯駁的姿態對著她,既忌憚她再次攻擊他,又爲能夠將了她一軍而感到驕傲。
  她頓了半晌,點頭道:“如你所願。”
  隔了兩天,聞櫻按照顧元洲的要求,換了一身運動服來到健身會所。他在電話裏的對話說的曖昧,聞櫻眨眼間又掛了他一次電話,他倒是鍥而不捨,雖然沒有試圖再打她的電話,卻徑自用信息給她發了會所地址,表明自己是在公開場合“授課”,沒有任何不軌之意。
  只發了地址和提醒,沒有其它任何話的舉動,也像是篤定了她會來。
  聞櫻確實被他勾起了好奇心。
  這家會所集娛樂、餐飲、健身於一體,離聞櫻所住的別墅區不遠。顧元洲則是約她在網球場碰面。她到的時候,男人已經到了,同樣是一身運動服,一米八出頭的身高頎長,上身是倒三角的黃金比例,平日掩藏在正裝下的肌肉綫條恰到好處,不像健身教練那麼誇張,卻勁瘦有力。他輪流用球拍的正面、側面顛球,還有挑高球綫,背後空接等等,動作花哨,待看見聞櫻時微微一笑,狹長的丹鳳眼魅力十足。。
  若換成一般的小女生,早就尖叫了,聞櫻只是斜了他一眼。
  他停下了“作秀”的舉動,將另一支球拍遞給聞櫻,提醒道:“天氣有點冷,先活動活動。”
  “顧總找我來,難道只是爲了找人打球?”她睨眼看他,“我可沒有這樣的閑工夫。”
  “急什麼?先拿著,打過網球嗎?”他將球拍放到她手中,只道,“想知道男人心裏在想什麼,你首先就要知道他平日在做什麼。聽說,閻總最喜歡的健身運動就是網球,常常與朋友相約在這家會所打球。”
  聞櫻推拒的動作一頓,他敏銳地捕捉到了,笑道:“聞總身爲閻總的太太,難道不知道?”
  她冷了語氣,“你想說什麼?”
  會打網球的人球拍一到手就會自動以正確的姿勢握住,聞櫻的手法卻格外生疏,顯然沒有打過。在她略微笨拙的姿勢襯托下,她變冷的臉色也無法讓人覺得被震懾。
  “看來聞總不擅長運動。”他忍不住輕笑,在人翻臉之前替她糾正姿勢,誇張地捧了她一句,“不過相信以聞總的聰明才智,馬上就能學會。”
  她沒有理會這人一貫的嘲諷作風,忽而問:“你和他打過嗎?”
  他自然知道她所說的人是誰,懶洋洋地挑了下眉道:“勝負各半。”
  “我試試。”她同意了。
  聞櫻在運動方面也有不錯的天賦,他只通過口頭言語糾正她的動作,她就能逐漸領悟要點,做出規範的動作。在她學會基礎動作和規則以後,兩人來了一小局。顧元洲刻意放水,讓局面打順,然而她的表現卻也出乎了他的意料。
  在他贏球之前,他瞄了眼分數,想餵她一個球拖延時間,誰想失手打高了,球高高躍過她的頭頂。
  而聞櫻出乎他意料,在剎那間彈跳而起,身姿輕盈,不留神露出一截兒小腰,轉瞬又落下來。顧元洲被晃了下眼睛,下一刻,球已經呼嘯而至,擦著他的肩膀,打在了他後方界限內的位置!
  “不錯。”
  他在回神以後,吝嗇地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誇獎她。
  “再來一局。”她額頭微微出汗,人卻變得興奮起來,與剛來時的鬱鬱有著明顯的對比,就連顧元洲挑釁她“跟你打連汗都沒出,沒意思”,她也不再冷下臉來,而是回以一擊扣殺,輕哼道:“馬上讓你出汗。”
  放到平時,顧元洲說不定要口頭曖昧上一句“怎麼出汗”,令人難堪,這回他卻只是輕鬆笑笑就過了,反而問:“你剛上手就能打,閻正奇怎麼沒早教你?”
  “他問過我。”她一頓,“當時我還不會,公司裏的事情太多,也沒時間學。”
  顧元洲重新發球,黃色的小球與球網輕輕一觸,以迅疾的速度朝她飛去。
  “那他就應該親自教你,這麼優秀的學生,換做是我,就不會輕易讓給別人。”
  自從顧元洲開始爲她“解答”提問之後,兩人見面的次數就變多了。他們發現彼此在很多地方都有相似之處,無論是爲人處事的觀念,商業理念,還是飲食、書籍、電影等方面,都非常合拍,有不少共同的愛好。
  當然,兩人來自兩個不同的階級,聞櫻縱然當了三年豪門太太,對於他們從小生長的環境卻幷不是那麼熟悉,豪門之間有太多未能宣之於口的潛規則,聞櫻也爲此受過不少嘲笑,吃了許多苦頭。閻正奇沒有太多教導她的耐心,對於她想要學習融入他所在的世界的想法,他幷不理解。他的出生決定了他從小就擁有太多的東西,而那些東西,他習以爲常甚至因此已經厭倦了,他一向只是認真地告訴她:“你做你自己就好,別管別人怎麼想,我老婆是最好的,那些人比不上你一根手指頭,學她們幹嗎?”
  顧元洲卻不一樣,他願意花時間去教她,即使她不是每一樣都能像學習網球那樣表現出足夠的天賦,他口中挑剔,教導的耐心卻一點都沒有減少。有一回她問他爲什麼肯教她這麼多東西,他將答應給她的藏書遞給她,丹鳳眼微挑似有幾分詫異,漫不經心地說:“不是答應了要回答你的問題嗎?你學的越多,就越能把握這些人的心理。”
  “你不怕給自己培養出一個商業勁敵?”
  他左右看看她,露出標準的八顆白牙挑釁地一笑,“你?再學十年吧。”
  聞櫻本身公司裏的工作就多,與顧元洲有了私交之後,分到家庭的時間就更少了。閻正奇不知是沒有發現,還是爲了實踐他“給彼此足夠的私人空間”的準則,沒有多說。不過兩人雖然又開始冷戰,他也沒有再去鬼混,又開始處理公司事務,仍舊是懶懶散散的,仿佛沒有太多的事業心。
  而沈葉也突然消失了一般,沒有在他周圍出現,一切都顯得平和寧靜。
  這天顧元洲約了聞櫻見面,他得知她有投資理財的需求之後,就準備給她挑選一位私人顧問,這次準備先一起坐下來吃個飯,看她是否認可對方的理念等等。兩人恰好在停車場就碰見,各自走下車來,遙遙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顧總,好巧。”她學他假模假樣的說。
  “巧了,相請不如偶遇,一起?”
  兩人虛僞地“客套”完了,正準備一同前往餐廳,突然有小孩子猛地撲了上來,抱住顧元洲的腿大喊:“爸爸!”
  小劇場:
  栗子:進展快不快!你就說快不快!小孩都有了!
  顧元洲:爲什麼要爲了進展犧牲我的幸福!你自己說,我和進展誰帥?
  聞櫻:你怎麼不跟它比快?
  顧元洲:……
  -BE完結-
  閻正奇:(迷茫)進展是誰?所以我只能排第三了?
  栗子:沒你的事(慈愛摸頭,扔了根骨頭)玩去吧。


第174章 三年之癢(八)
  饒是顧元洲一向能夠在遇到突發情況時面不改色, 這次也沒能反應過來,他往聞櫻的方向看了一眼, 發覺對方的表情十分微妙, 有一種百口莫辯的焦躁感,以及荒謬感。
  他都沒結婚, 哪裏來的孩子!
  他皺了皺眉, 低頭看著腿上死死扒著自己的小孩子道:“什麼爸爸?你哪裏來的,我壓根就……”
  “等等。”聞櫻突然出聲打斷了他,她低聲地道, “有點問題,你看那邊。”
  顧元洲跟隨她的視綫看去, 只見有一對穿著打扮十分樸實的夫妻匆匆趕來, 他們面帶焦急, 在看向他們倆的時候又流露出幾分諂媚討好。
  但還不等他們說話,小孩子就從顧元洲腿上下來,跑去抱住了她, “媽媽!”
  不過五六歲的小孩子,卻已經有了靈敏勁兒, 一開始是認爲顧元洲高大能夠保護他, 後來感覺到聞櫻對他的善意,立刻轉換了目標。
  “媽媽?!”那兩夫妻腦子回轉不過來, 見他往聞櫻腿上攀,急了,“哎, 小狗子快從這位太太身上下來,別弄髒了人家的裙子!”
  小男孩身上確實不乾淨,既有汗又有泥,還沾一手化了的糖,聞言一怯,瞅了眼聞櫻,卻好還是鼓起勇氣朝兩夫妻吼道:“誰是小狗子!我才不叫小狗子,我叫卡卡!媽媽,媽媽……”他仰頭看著聞櫻,大眼睛裏汪著水,像在擔心聞櫻拆穿他的話,將他推回給兩夫妻。
  到了這個時候,聞櫻和顧元洲都明白了小男孩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兩人對看一眼。
  她的手護住小男孩的背,姣好溫和的眉目,在轉瞬間便有所變化,眼神銳利,“兩位是什麼人?想對我們卡卡做什麼?”
  “什、什麼卡卡。”女人張口結舌,在聞櫻的逼視下,聲音越來越小,“這是我們家小狗……子……”她不確定地說完,似乎沒想到會遇到這樣的情況,求助地看了一眼丈夫。
  丈夫見識更多,沒有輕易被糊弄,“這位太太,這小孩子確實是我們家小狗子。都怪我沒教好他,他平時愛瞎胡鬧,您別看他小,人精的很,愛逮過路的有錢人叫爸媽,也就是想騙點吃吃喝喝的,家裏窮,買不起好吃的。我們夫妻倆啊實在管不住,他仗著年紀小,就指著說我們是壞人,路人還都肯信他,幫他一起騙我們,哎!”
  如果換做是過路的好心人,這時候難免會有所猶豫,猜測他話語的真實性,被男人抓住漏洞,聞櫻卻沒有分毫退縮之意。
  她乾脆將小男孩抱起來,惱怒地冷笑道:“你的意思是,我會認錯我兒子?什麼人小精明愛騙人,我們卡卡從小就是好孩子,他走丟了,我跟他爸爸急的不行,你這些話我一個字都不想聽,你就說,你們倆到底是誰?想對我兒子做什麼?”
  丈夫見她惱怒的模樣氣勢攝人,反而用狐疑的目光打量他,立刻就慌了,“這、我……”
  他的視綫遊離,落到了自己的外套口袋上。
  “抱歉,我妻子性格比較急,但她沒有惡意。”顧元洲忽而攬住了聞櫻,一邊向對面的夫妻道,“你們別慌,如果中間有誤會就說清楚,我們不是不講理的人。你們是發覺卡卡走失了,所以想領他找人是嗎?”
  “呃……”
  “又因爲不知道他真正的父母是誰,怕他被人騙走,所以才編了這一套話來試探我們?”
  “……好像是?”兩人惶恐不安。
  “好像?”顧元洲眉峰輕輕一動,那瞬間爆發的氣勢,令夫妻倆“慌不擇路”。
  “是是是,沒錯,就是這樣!”
  他們早就被繞暈了,一聽他解釋的頭頭是道,有心認下,又怕這個說法不圓乎,是個陷阱,才有所遲疑。直到發覺不認下就會立刻出亂子,心想總比現行被抓好,才一咬牙,馬上就點了頭。
  等他們認可了他的說法,再一看,只見男人掏出錢夾,口中感謝,給了他們十來張鈔票,目光才登時一亮,口中連連道:“沒事沒事,舉手之勞,舉手之勞!”
  拿了錢更怕怕被拆穿,怕顧元洲他們會突然反應過來,匆忙告辭離開了。
  人一走,聞櫻就立即轉頭看身側的男人。
  “顧元洲。”
  她連名帶姓的叫他,可見被他的舉動氣著了。
  “別和他們正面起衝突。”在人沒走遠之前,他仍然攬著她的肩,仿若親昵地與她低語,“那人口袋裏放了小刀,如果逼急了,恐怕會拿它,對人身安全不利。停車場有監控,我等會叫人去調。”
  “他們是開車來的嗎?”他問小男孩卡卡。
  卡卡搖了搖頭。
  “那憑車牌找人是不可能了,不過這一帶馬路都有監控,找人不難。我給他們的鈔票是連號,算是物證,他們賴不掉。”他一一分析給兩人聽。
  聞櫻蹙眉點頭,小男孩卻似懂非懂,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顧元洲:“……”
  聞櫻感到不知所措,她沒有應付孩子的經驗,剛剛也不過是強行假裝的。她看向顧元洲,卻發現他比自己更頭疼,從車中翻找出紙巾,沒掌握好分寸,把小男孩的臉都擦紅了。
  小男孩卻減小了哭聲,開始抽噎,像是對他有些懼怕。
  聞櫻只能安慰他,“別怕,我們不是壞人,你是和父母走散了嗎?我帶你去找警察叔叔好嗎,讓他給你找你的爸爸媽媽。”
  他對聞櫻有天然的親切感,一直不斷往她懷裏縮。聞櫻卻已經快抱不動了,還強撐著。直到顧元洲發覺她手臂微顫,才把人抱走,她松了一口氣。沒抱過孩子的人驟然去抱他,時間一長,手臂就擡不動了。
  她眼神流轉時,與他稍稍相碰,有說不出的感覺縈繞在他們周圍。
  她連忙將視綫轉到了小男孩身上。
  小男孩在顧元洲懷裏有點瑟縮,抽噎不止,“你們不怕我騙你嗎?”他想起人販子對他的描述,茫然又忐忑地問。
  “當然怕了。”她溫柔的語調引來男人的側目,“我也知道可能說謊的是你,你鬧脾氣不肯和爸媽走,但你對抗不了他們,是不是?如果你騙我們,我們最多讓你騙去幾塊糖,但如果是他們在騙我們,你人那麼小,一個人怎麼對付得了他們呢?”
  不知道是她哪個字觸動了他,他又大哭起來。“我不是小人……”
  聞櫻瞭解了情況以後才知道,最初這孩子沒被拐,是他發覺一個兩三歲的小女孩被人捂嘴抱走,才追了上去。但他沒意識到他自己對大人來說也不過是個小孩子,在被發覺以後就一同被帶走了。他人機靈,在過程中趁夫妻倆不註意逃跑了,無意中跑進了停車場,那兩人才追了過來。
  他嘴上說著自己不是小人,其實是早就害怕了,一直強撐著,這對這個年齡的孩子來說非常難得。
  他們的行程計劃暫且擱置,由顧元洲出面解決,恰好警方最近在抓這一夥人販,他們給出的綫索也爲警方提供了便利。
  最後他們得知,卡卡竟然是一位企業老闆的兒子,恰好和顧氏集團有生意往來,最近雙方合作不順利,經此一回,說不得對方就要做出退讓了。在那位企業老闆千恩萬謝的將人接走以後,聞櫻看顧元洲的眼神就一直很微妙。
  “怎麼?”
  他察覺到她的註視,回以疑惑的目光。
  “顧總不愧是顧總,果然神機妙算。”
  顧元洲:“在你眼裏,我就這麼唯利是圖?”
  她盯著他半晌,在他因氣惱而面部綫條逐漸緊綳時,她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她拿走他手上剩下的紙巾,替他擦掉西裝外套上的鼻涕眼淚。
  “顧爸爸還是很有愛心的。”
  他低頭凝視她的動作,輕哼道:“是嗎,聞媽媽?”
  這個稱呼一出,令聞櫻下意識地擡頭,正撞進他黢黑的眼睛裏,兩人都有些尷尬的避開了。
  恰好在這時,顧元洲的手機響了。他走到一旁去接電話,聞櫻隱約聽見了一個名字,背上倏爾一凜,在他回來之後,不由問他。
  “沈葉?”
  顧元洲倒沒對她的“偷聽”作出嘲諷,他表情輕鬆,“那是公司新來的員工,表現還不錯。怎麼,你對她有興趣?”
  聞櫻搖了搖頭,否認道:“我怎麼會對顧氏的員工有興趣。”
  不對勁,她擰起了眉。
  這個世界的墮落神使已經經歷了轉世,沒有記憶,然而憑藉著信仰之力帶來的好運,仍舊能與這些光源圖上的亮點人物有所糾纏。
  在現階段,沈葉還不知道閻正奇的已婚身份,幷且對他有著好感。她接受他替她的未來作安排,就表明了這份好感的存在。她的課程沒有那麼快結束。
  她願意接受出國鍛煉的安排,也是因她母親的病起初是因爲沒有足夠的醫藥費,只能做保守治療,在閻正奇大方資助了她一筆錢之後,她的母親接受手術,情況大爲好轉,她才終於有機會去展現自己的能力。她或許有自己的野心,想要往上走,所以在得知顧元洲身份的時候,多留了個心眼。
  但這樣的野心向來在合理範圍之內,掙紮在的溫飽綫上的人想要抓住往上走的機會,幷非不能讓人理解。事實證明,後來她的能力確實贏得了閻顧兩人的青睞。
  但不是這個時候。
  沈葉不應該是在這個階段進入顧氏集團,在原軌跡上,顧元洲這時還處在對她的誤會之中。難道他們的誤會提前解除了?
  她一時竟分不清這到底算是好的影響,還是壞的影響。
  顧元洲發覺她一語不發的同時,還卻註意到了她的動作,那是聞櫻也無法克制的身體本能,只要她撒謊,手心就會發癢,常忍不住去抓撓。她眼下陷入了思緒,就不自覺去撓手心。
  聞櫻沒來得及去全方位瞭解沈葉的動向,就被一個重要的公司項目絆住了腳。
  她和顧元洲雖然有了私交,但在公司層面仍然是競爭對手,顧元洲不會像打網球一樣放水,聞櫻也沒有手下留情。不久,一場極爲重要的招標會召開,顧元洲曾在公司危機事件中作爲籌碼透露過這方面的信息,他隱瞞了內容核心,卻也足以讓閻氏先於別家做好了準備。
  至於曾經想在背後想暗害他們的那家公司,早就已經被兩家集火,陷入焦頭爛額的官司案件之中。
  聞櫻一身職業打扮,上衣下裙,外罩的長款大衣襯得身材修長,優雅又幹練。閻正奇坐在她旁邊的位置,今天的穿著同樣很正式,白西裝顯得年輕又精幹,倒也讓他看上去成熟了幾分。
  兩人私下關係變僵,公事上卻變得融洽起來,沒有讓公司裏的人看出端倪。在會場上不時交頭接耳,討論投標資料的內容完善度,和這次投標會可能遇上的情況。閻正奇雖然在作決策時的眼光和手腕稍遜一籌,對於其他事卻都能舉一反三,即使是心不在焉的跟進項目,也能給出自己的見解。
  而在外人看來,他們的舉動就因爲夫妻身份原因顯得親昵不少,至少在顧元洲眼中如此。
  他從過道裏走過,位置恰好就在聞櫻身旁,轉過頭,就能看見兩人湊在一起喁喁私語的模樣。她也沒有及時察覺到身旁的位置上多了個人。
  閻正奇在說話的時候,她聆聽的表情認真,偶爾會小幅度地點頭,也會笑看他一眼,跟以前沒有任何分別。
  直到顧元洲輕咳一聲,兩人才註意到他的存在。聞櫻不說話,閻正奇看著對方輕哼了一聲,在感覺到她輕扯他的袖子以後,才撇過了頭去,總算沒有當場起爭執。
  顧元洲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各家公司按照順序一一講標,陳述投標資料的內容,幷解答主辦方的疑問,提出解決性的方案。顧氏早做準備,標書十分完善,給出的各項條件都遠超其他公司,令其他人沒有一爭之力。
  單論加碼條件,他同樣要壓過閻氏一頭。
  “價格估算有偏差,能解決嗎?”閻正奇壓低了聲問她。
  “沒問題。”
  在輪到閻氏時,聞櫻從容起身。
  價格等方面早已經呈現在標書上,無法做出修改,她就在回應對方的提問時進行巧妙的言語表達,給出轉圜餘地,在其他方面補足。
  她發言結束後不忘看一眼四周,從主辦方的表情上看出認可度不錯,其他公司的人則變得更加凝重了。
  她心頭一松落了座。
  從閻正奇問出那個問題開始開始,她就發覺手心有點發癢,但正式場合顯然不允許她在成爲焦點的時候私下做小動作。直到她坐下以後,才將手悄悄往兩側轉。
  然而不等她手指曲起,就驀然被人輕握住指尖,旋即去撓她的掌心。
  她驀地轉頭,那個撓她手心的男人正側著頭,就著她剛剛的闡述,與他們公司的項目負責人進行對話。
  另一邊的閻正奇察覺到她的舉動,不由側目問道:“怎麼了?”


第175章 三年之癢(九)
  閻正奇的詢問令聞櫻下意識的將手縮了回來, 一拽之下沒拽動,手被男人扣住, 她又不敢掙紮的太過用力。
  “怎麼了?”閻正奇又問了一次, 頭更往這邊傾,似乎發覺她左手邊不太對勁。
  她斜側肩膀擋住了他的視綫, 剛想回他一句“沒什麼”, 那邊的顧元洲已經結束了和項目負責人的對話,同時,他也終於鬆開了手, 任她從手中“逃走”。
  聞櫻將手拿回來,就勢扶住膝蓋上傾斜的資料頁, 搖了搖頭。
  “沒事了, 認真聽。”
  等投標會結束, 他們剛一起身,就聽身旁的顧元洲大方地稱贊她道:“講的不錯。”
  閻正奇揚了揚下巴,就像遇到危險展開自然防禦的刺猬, 挑釁地說:“顧總現在想要認輸還來得及,我們聞總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
  也不知道是不是爲了打壓宿敵, 他突然變成了老婆吹, 挑了幾個閻氏優於顧氏的案例來說,側面烘托聞櫻的能力。
  營造己方的氣勢, 打壓震懾對方,從商業謀略上來說不算有錯。不過對顧元洲說這些話,就相當有趣了。
  雖然商業場上沒有朋友, 但他和聞櫻彼此有交集,總會在交流詢問的過程中透露出一點信息,雙方皆有。她不擅長的方向還向他請教過,只是當時他幷不知道她是在爲這次的投標會做準備。
  “我知道。”顧元洲面色如常,分毫未變,聽到後來倒是微微一笑,“聞總能力出色,這樣的人才,我們顧氏也有招攬之心,就是不知道聞總有沒有這個意願了。”
  閻正奇目的達到,表情得意的同時,又不免嘲諷道:“顧總可真會做白日夢,想讓我的妻子給你打工?”
  “我想,就職於哪家公司應該是取決於公司的理念、模式與她是否投契,而不是憑關係而論。”顧元洲的視綫落在聞櫻的臉上,“聞總以爲呢?”
  閻正奇搶在她面前回答:“要這麼論起來,她也是與閻氏最爲合拍,否則也不會短短三年時間就憑藉能力獲得了公司上下的認可,閻氏是最適合她的公司。”
  “那可未必。”
  “顧總真心想挖人,也不是不可以。”閻正奇輕聲一哼,顯然不當一回事,“只是價碼太高,我怕你接受不了。”
  顧元洲笑了笑,不與他繼續爭辯下去,只是道:“拭目以待。”
  投標結果最終是顧氏獲勝,消息傳來,閻氏的項目組成員垂頭喪氣,但聞櫻的激勵使他們很快調整好了心態,準備迎接下一個任務。
  現實就是,它從不以人的意誌爲轉移,哪怕聞櫻非常出色,也發揮出了100%的能力,但在這個項目上,客觀條件他們比不上顧氏,她的努力只能使閻氏有一拼之力,而非鎖定成功,輸贏皆有可能,因此雖然輸了,她倒也坦然。
  在餐飲行業,還沒有哪家能夠將一整個蛋糕吃下去,壟斷市場,無論是閻氏還是顧氏都是如此,他們都是龍頭企業,卻不是唯一一家龍頭企業。顧氏贏得了這個項目,將人員精力投入其中,相對的就會減弱在其他方面的控制,聞櫻便趁機指揮人馬侵吞他們的市場。
  顧元洲前一秒剛提議請客來補償她失敗的心情,後一秒就被她殺了個回馬槍措手不及,通話時不免道:“真是不能對你掉以輕心。”
  “既然顧總想挖走我,我就要體現值得顧總青睞的價值,對嗎?”她雙腿交疊陷坐在沙發上,隨性道。
  “生氣了?”
  她沒回應。
  “‘開價’這話可不是我說的。”他猜到了她是被哪一句話惹到,力證自己無辜。
  “經商如下棋,顧總博弈的時候還請正眼看一看坐在你對面的棋手是誰,認不準人吃了虧,也只能怪自己。”她表明自己是下棋人,而不是被他們爭奪的棋子,緊跟著一語如箭矢直中紅心,道是,“你做出那樣的提議,本身就是不懷好意。”
  顯然不管是不是他說的,都要算在他頭上。
  顧元洲啞然失笑,“我是誠心想邀請你來顧氏,好,是我在不適當的場合提出了令我們聞總爲難的要求,我道歉。”
  她沒有跟著他插科打諢,用輕鬆的態度揭過這一篇,只道:“以後別這麼做了。”
  “……好。”
  他從她的語氣中感受到了其他的含義,不由與她一同安靜下來。兩人都沒有提那個私底下的小動作,回避這件會令人陷入尷尬處境的事情。
  投標會之後沒多久就到了過年,閻氏有專門的家庭聚會,讓親戚之間在年底相互聯絡感情,探聽周圍人在這一年中所做出的成績,互相攀比,勾心鬥角。
  聞櫻正在房間裏挑選衣服,叫張姨來給她出主意。
  張姨在他們家做的時間長,和他們關係不錯,他們偶爾會在日常瑣碎的事情上讓她當參謀,做做參考。她見聞櫻左右挑不中,顯然很在意這樣的場合,不由笑道:“大場合我不會選,不如叫先生來選吧。”
  這話讓聞櫻的思緒一飄。
  她和閻正奇結婚第一年,因爲是新媳婦,能力還不錯,閻正奇的父母雖然對她的出身不滿意,但明面上對她還算客氣,加上有他站在她身前維護,旁人也不敢太過分。第二年恰好爆發了他決策失誤的事情,險些將子公司弄垮,一向是天之驕子的男人被人奚落挖苦,自然就顧不上她了。
  她雖然有能力,對於閻氏來說卻不算什麼,閻家家大業大,於他們而言人才到處都有,他們不缺出色的領導層,也不缺每年能給他們帶來豐厚利潤的人。他們更想要的還是閻家的繼承人。閻正奇是獨子,父母長輩對聞櫻的要求就是孩子,第一年沒有尚可,到了第二年她都不見有動靜,他們的態度就已經有了變化,至於今年這個第三年,原本那邊偶然還會叫她去吃飯,以示親熱,在閻正奇鬧的太過分的時候,她的公公也會訓斥對方——多半還是爲了閻氏集團和他們兒子的個人名聲——但這些在第三年下半年之後,她的處境每況愈下,變得步履維艱。
  她不吭聲,張姨便又道:“我看先生近來表現的挺好,您也應該都看在眼裏了,過日子啊,就是這樣,大大小小的磕碰不斷,堵著這口氣也不能叫日子好過起來。眼下他有悔改的意思,您遞一個臺階,這個檻就算是邁過去了,以後日子會過越越好,越過越順的。”
  聞櫻沈默地將看不中的禮服掛了回去。
  “太太您不容易,我都看在眼裏。”她嘆氣道,“但您聽我一句勸,您心裏放不下,嘴上彆扭有什麼意思呢?”
  “張姨……”她欲言又止。
  張姨似從她的神態中發覺到什麼,立刻說道:“我看這些衣服都舊了,重要的聚會合該打扮的再鮮亮一些,不若乾脆叫先生陪您去逛逛街,挑件新的,您說呢?”
  聞櫻去找閻正奇的時候,難得竟發現他在書房,書桌上攤著薄厚不一的賬目,皺著眉滿臉心煩的模樣。
  她叩了叩門,往他桌邊放了一杯熱飲,“咖啡。”
  他擡頭看了她一眼,倒也很給面子的端起來喝了。是按照他的口味煮的,閻正奇一喝便知,眉頭也跟著舒展開來。
  “我看你這兩天好像在爲什麼事心煩。”她說。
  他沒註意到她對自己用心的觀察,只是聽到問題的剎那,“這個項目沒拿到,我擔心我爸那邊有說法,他挺重視這個項目,還特地問過需不需要總公司的人幫忙,我告訴他你沒問題,他才沒管。現在輸給了顧氏,我不知道怎麼和他交代。”
  她頓了頓,問:“你是怪我搞砸了項目?”
  “不是,跟你沒關係。”
  “在我手上搞砸的項目,怎麼跟我沒關係,你說清楚,要是有什麼問題,我們一起解決。”
  “你不明白……”
  “你不說我怎麼明白?”
  “行了,你別管了。”他不耐煩,“我都已經焦頭爛額了,你就不能讓我安靜一會兒嗎?是,聞總您是很厲害,但有些事也不是你不明白,也解決不了。”
  爭辯的話已經到了喉嚨,卻被她強壓下去,聞櫻在片刻的沈默之後,問他:“聚會的衣服我還沒有買,想買件新的,你有空陪我去看看嗎?”她的手指不自覺地蜷曲,仔細看就能發覺掩藏在平淡態度後的緊張。
  閻正奇卻看也沒看她,只專註於書桌上的報表,“你拿我的卡去刷吧,我沒有時間。”
  顧元洲剛出社會那一年,喜歡用飈車緩解壓力和情緒,同樣都是有錢人家的年輕公子哥,身邊也聚了一幫喜歡幹這個的人。到後來他心態越來越沈穩,飈車這樣浮誇又沒有安全保障的項目就被替代了。
  但偶爾卻不過邀請,還是會和他們開車出來兜兩圈,權作放鬆。
  平平穩穩地跑了一圈,空曠的郊外路面,停著五六輛形態不一的跑車,俱是綫條流暢,顔色搶眼,極具觀賞效果。幾個男人或站或倚,就在最前頭的那輛車旁邊吞雲吐霧,聊起了天。
  “哎,你真的不玩了?”其中一個人頂了頂,“生活就要找點樂子,不飈兩圈沒有激情啊。”
  顧元洲背抵車門,挪開手指裏夾著的細長煙梗,笑著搖了搖頭。
  “開玩笑,人家顧總現在是什麼身份?要是飈車出了事,你負責?”其中一個開玩笑道,“顧總現在出來玩不帶女伴,改帶秘書了,愛崗敬業啊!”
  他指了指對面的沈葉,神色曖昧地沖顧元洲眨眼,“女秘書。”
  “別胡說,人家只是公司的普通員工,。”
  “喲,看把你寶貝的,辯解什麼啊,我早就聽人說了,顧總最近和這位普通員工走的很近……”
  這人話剛說完,另一個人就註意到顧元洲的表情,只當他不愛人調侃這些私事,岔開了話題,“別說,顧總剛拿下的那個項目,真不是一般人能吃進去的。你看閻家那位,夫妻合作也沒成功,還當有多大本事呢,嘖嘖。”
  雖然都是同一個圈子,但跟著顧元洲玩的,自然和閻正奇不對付。
  “閻正奇的老婆出身一般吧?人倒是挺厲害的。他也是搞笑,當年死活要娶這女人,現在好了,玩不過三年,我聽閻氏那邊的人說,他們也就是做做表面功夫。”
  “就他老婆那厲害樣,換了是我也要萎,女強人撒,你想跟她浪漫良宵,她跟你談工作,你想跟她風花雪月,她和你談報表,哇,閻正奇對著這樣的女人真能硬的起來?”
  他的話引來一陣爆笑,但笑不過三秒鐘,他膝蓋上就被人狠踹了一腳。
  “怎麼了?!”
  “少說兩句。”顧元洲狠抽了一口煙,將煙頭扔在地上,用鞋尖碾滅,“積點口德。”
  其他人面面相覷,都有幾分莫名,最開始提起這個話題的人道:“說起來,他娶的那個女人是姓聞吧,叫聞什麼?”
  就在這時,一輛車疾馳而過,在前方不遠的路口卻陡然急剎車停了下來,車門打開,女人狼狽地從車上下來,彎腰在草叢邊嘔吐。
  “聞櫻?”有人低喃。
  “對,就是這個名字!”那人拍了下手,卻發現顧元洲的神色不對。他的視綫一直往旁邊看去,停留在了那女醉鬼的身上。
  小劇場:
  顧元洲:酒後駕駛?
  聞櫻:請小朋友們不要模仿,這是錯誤的行爲哦,是對自己和他人的人身安全不負責任的表現。
  閻正奇:(插嘴)也可能是懷孕了。
  聞櫻:???


第176章 三年之癢(十)
  “元洲, 認識?”
  女人只露出側影,他們左右看看也沒認出是誰, 不禁問他道。
  “嗯, 我去看看。”
  顧元洲的視綫一直留在她身上沒動,打了聲招呼之後, 又向他們要了水和紙巾, 撇下一幹人往前去了。
  聞櫻沒吃東西,喝醉了也多是幹嘔,直到胃裏泛酸, 才有酸水跟著嘔了出來。正難受,已經有人給她遞了水, “漱漱口。”
  男人的嗓音在曠野樹葉的沙沙中, 顯得格外磁性低沈。
  她默默地接了過來。瓶蓋已經被擰開了, 她漱了口,旁邊又有一張紙巾遞來,順著紙巾往上看, 是男人修長有力的手指,一直向上看, 是他無言詢問的眼神, 稍帶著一絲探究和關切。
  她同樣沒有拒絕,直到她將自己打理乾淨, 才聽他問:“你怎麼到這裏來了?”
  聞櫻拿出手機,亮著光的屏幕朝向他。
  頁面是他不久前發的一條信息,因爲郊外的風景不錯, 順手就拍了照發到了朋友之間的信息平臺,而下面就有他所在地方的定位。
  顧元洲確實對這個“巧合”有所猜想,市內偶遇是偶遇,偏遠的地方還能發生這樣的偶遇,著實少見。但他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一時啞然失笑,“跟蹤我?”
  她不說話。
  她這一次醉酒與上一次的風格截然不同,彼時他們尚且不熟識,多是她強迫性的咄咄逼人,他可有可無地隨她胡鬧罷了。而這一次,縱使她一聲不吭,他卻也能從她的態度中感受到她許多情緒,仿佛是默然無聲的委屈。
  “那麼,請問聞櫻小姐,跟蹤我是爲了什麼事情?”
  “我開車出來,也不知道去哪裏……”她的聲音微啞,“就跟著你的定位走了。”
  人會失去方向,往往是被另一個人傷到了,又沒有人能夠傾訴。
  他在一剎那心領神會,猜到了她身上所發生的事情,十有八九與另一個男人脫不開關係。
  “有酒嗎?”
  “喝酒開車,小心被抓住關起來。”
  “你管我?”她嗤笑,像在笑他管太多。
  然而他卻接,“嗯,我管你。”
  他的話說出口的下一秒,她仿佛一個激靈,探了下額頭的溫度,輕聲喃喃道:“大概是是喝太多了,不太清醒,我還是先回去好了。”但沒等走出幾步,就被人攥住了手腕。他抓著她的力道不輕不重,不會抓疼她,卻又讓人難以掙脫。
  她停頓一瞬,偏了偏頭,“顧管家不會想說,喝酒不能開車,要送我回去吧?”
  “這世上除了酒,消愁的東西還多的是。”他問,“想試試嗎?”
  沈葉沒想到顧元洲會將她拉入她的私人聚會,使她感到一點彆扭之外,也有說不出的好奇。
  身邊的女人們互相攀比炫耀,嘰嘰喳喳談論著名包名車,還有各自的男伴。其中有一個人見她臉生,不由問:“你是顧總的女朋友嗎?”
  她略有興致地與她們聊了一會兒之後,就厭倦了她們的作風,她自認跟她們不是一條船上的人,只淡淡地道,“不是。”
  她知道她進入顧氏公司幷非是因爲她本身足夠好,畢竟對顧氏來說,她的學歷遠遠不夠。她也曾猶豫過是否要接受顧元洲的“回報”,這幷非她矯情,而是她深知這樣的人情只有一次,她必須要謹慎使用。
  最終在顧元洲的誠心力邀之下,她還是放棄了學到半途的課業,進入了顧氏集團。
  因爲她相信自己的能力,事實證明,她抓住了這次的機會,確實也讓人生有了很大的改變。她認爲學歷在社會上幷不代表一切,能力才是,多的是名牌大學的畢業生表現的如同巨嬰。她和他們不同,那些人哪怕不成功也只用換條路走就好,而她只有這一條路,所以她全力以赴。
  顧元洲對她工作能力的看中和青睞,讓她心裏有了底氣,同事對她的態度也漸趨改變。
  她不是沒有感到顧元洲對她的關註超過了一般的範疇,她亦考慮過,對方是否對她有意,這一次的私人邀請更是讓她心裏拉響了警鈴。對於和上司之間的戀愛,幷沒有讓她産生小女生的幻想,反而覺得頭疼,一旦處理不好,這份工作都很可能丟失。
  直到她看見對方和另一個女人的相處。
  分明兩人在最初沒有任何的身體接觸,但無論是他凝視她的眼神,還是給她遞東西,與她說話的動作都流露出憐惜呵護的模樣,而哪怕他們隔開有半個手臂的距離,仍然能讓人感覺到他們之間的不同尋常,流動的空氣似乎在他們之間穿插而過時,變得緩慢而意味悠長。
  到後來,他讓那女人在原地等,走回來對那幫男人道:“比賽,誰玩?”
  她聽見一片歡呼聲,都在嚷嚷著“顧元洲你終於開竅了”“誰讓你改主意了”。
  “她心情不好,帶她兜兜風。”
  “英雄難過美人關,透露一下,那位醉酒的美人到底是誰?我們認識嗎?”
  他笑笑不回答。
  “那這位‘普通員工’呢?”
  “你們看誰車上有空位帶她一程,我這裏不方便。”
  這話說完,沈葉能感覺到女人們瞬間向她投來的同情目光,她莫名有些尷尬和難堪。她早就和她們說過,她跟顧總不是男女關係,也不知道她們到底在背地裏想了什麼。當然,她也無法否認,驟然發覺他對自己的關註也許與感情無關時,心裏仍然有一點失落。大約每個女人在發覺喜歡自己的男人其實幷不喜歡自己,又或者轉而喜歡上了別人,都會有這樣的失落。
  就在顧元洲爲女人開門,請她坐到副駕駛位置的時候,那個女人向他們的方向看來一眼。
  天太暗,她已經坐在車後座了,隔得太遠看不清,卻只聽見前方傳來一聲低咒,“操!不會吧,這女人長得像……”
  像誰?沈葉沒聽清,只能暗自猜測。
  跑車如流光一般飛馳而過,先後幾輛車爭先恐後地向目的地疾馳。
  顧元洲所說的“兜風”令聞櫻大開眼界,跑車兩面的窗戶都降了下來,狂風吹鼓了跑車,她的眼皮就像粘在了一起難以睜開,極速的過彎讓心臟狂跳,兩道的樹林景物向後不斷掠過,刺激得讓她險些尖叫出聲。
  “顧元洲——”
  “別擔心,這個速度還不是最快。”他操控著方向盤,視綫專註地關註前方的路況,唇角掛著笑,認真而從容的男人有著別樣的魅力。
  她卻無心去看,“你放我下去!”
  “我以前心情不好,就會出來跑兩圈。當你發覺所有的人事物都追不上你,那些讓你煩惱的事情就會拋到腦後。”他笑道,“特別痛快。”
  “我又不是你!”
  “不試試怎麼知道。”他看也不看她,卻準確地捉住了她的手,與之交握住,“別害怕,閉上眼睛,你自己感覺。”
  她心裏漏跳了一拍,但被他抓住時只覺格外安全,一時竟也沒有抽出來。
  閉上眼睛,眼裏仍有光影不斷掠過,她能感覺到車仍在疾馳,血管裏的血液隨之加速流動,心跳變得飛快,而這一切令她壓抑的情緒不斷湧出。
  當她睜開眼睛,倒退的風景就像乘著風的記憶,在眼前一一閃現。她靠在椅背上,任風吹亂了頭髮,想要發笑。
  他突然說:“其實你不是想要知道他究竟在想什麼,而是希望他能懂你在想什麼,對嗎?”
  “顧總還是那麼敏銳。”她升起了車窗,轉向窗戶的一面,不想看他,“他以前很好。有時候我想,如果他不是娶一個事業心太強的女人,而是願意躲在他保護傘下的女人,也許會幸福很多。”
  “不要替別人做選擇。”顧元洲不經意地瞥了她一眼,“你怎麼知道他會後悔?”
  他的車速在談話中逐漸慢了下來。
  她笑搖搖頭,“他是一定不會後悔的,他這個人很小孩子氣,就愛往前闖,不撞南墻心不死,你別想他輕易能後悔。讀書的時候,有一次班級裏組織爬山,我爬到半路崴了腳,就想要在半山腰上等他們下來。他硬要背我上去,說是不一起看日出就沒意思了。別的人就提議輪流來背我,他還是不肯,最後硬生生一個人把我背到了山頂,日出早就沒有了,他的腳也打顫到幾乎邁不動……”
  她說到一半,聲音突然哽咽,車窗上是夜幕流光,倒映著她倏爾紅了的眼睛,“他沒覺得後悔,還沖我傻樂,說這一定是我沒有過的體驗,想忘也忘不了。”
  他默然聽著。
  “我不知道我們之間怎麼會變成這樣,是他錯了,還是我有問題……他現在就連陪我買一件衣服都不肯,他說他沒時間,可是之前他陪那些女人去買東西的新聞登上報紙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他沒時間?”
  她的眼瞼微斂,眼神顯得疲倦,“有時候我想也許我們分開更合適,可是身邊所有人都在勸你,再等等,男人總要經歷這樣不成熟的時候,他在變好,你捨得把變好的他讓給別人嗎……”
  “我捨不得,長在人心上的東西,怎麼輕易捨得?”
  當他們最後一個開到了目標地點時,她看見前面的人都已經剎車停了下來,還有喝倒彩的聲音。顧元洲卻在他們想要圍過來之前,一腳踩上油門,瞬間如離弦的箭一般開了出去,不顧後面大喊大叫的人。
  聞櫻猛然向後一仰,等正回身子,剛想問“發生了什麼事”,就見他把紙巾放到她手心。
  “擦一擦,我們去買衣服。”
  等他們回到市中心的時候,恰好各大商場還沒停止營業,只是將近停業的時間,人流量逐漸減少。聞櫻被他領著去了幾家她喜愛的品牌商店,試了幾套禮服。這個行程定的太倉促,她幾乎是被他拽著往前走,情緒都沒能轉變過來,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來到最後一家店,將近打樣時間,只剩下一位店員,她心神恍惚,反而是顧元洲替她挑了一件,讓她去試。
  店員羨慕地道:“您先生的眼光可真好。”不待她反駁,就貼心地替她關上了門,還指引著男人去沙發椅上坐著等她。
  聞櫻換上了衣服,發覺這衣服的拉鏈不好拉上,她試了半天也沒成功,不得不叫門外的店員進來幫她。
  聽到試衣間的門“吱呀”一聲打開,她仍半側了頭去夠拉鏈,一邊道:“我合不上拉鏈,能來幫我一下嗎……”
  她穿著銀紫色長裙,後背半裸,露出光滑細膩的肌膚,禮服的布料緊緊貼著,勾勒出她窈窕的身綫,鑽飾的腰帶如星光環繞,使纖腰看上去不盈一握,身下裙擺像魚尾一般撒曳,光看背影便使人心旌搖曳。
  身後的人聞言擡手替她拉上,隨著鏈齒發出咬合的聲音,投註在她身上的目光越來越有侵略性。她忽而察覺到不對,猝然回過頭。
  背後站著的不是店員,而是顧元洲。
  “又來了一位客人,她去招待了。”
  他解釋,末了低頭在她耳畔道:“很好看,需要我替你把吊牌剪掉嗎?不要又忘了。”男人低沈磁性的聲音透著懶散,不經意間散發的雄性荷爾蒙如同引誘。
  她臉頰紅的發燙,狠瞪了他一眼,“出去!”
  他舉雙手作無辜的姿勢倒退了一步,就在離開之前,卻收到了好友瘋狂吶喊一般的短信息。
  “顧元洲你說清楚,今天坐你車的那個女人是不是閻正奇的老婆?!”


第177章 三年之癢(十一)
  “不是。”
  顧元洲看了一眼聞櫻, 在短暫的停頓過後,回復了好友的信息。
  如果他承認, 也可以勒令對方不要將消息傳出去, 但他深知“秘密”在他們的圈子裏也具有一定的籌碼,關係夠好, 利益足夠, 對方都有透露出去的可能,而小範圍的流傳也許對她來說就是致命的打擊。
  實際上,簡簡單單的“不是”兩個字, 明面上是否認,認真研究卻能有著許多層的含義。按照現在的情況來看, 是他在說謊, 放到未來卻未必。
  “你少來, 信不信我拿行車記錄儀的照片親自去問閻正奇?”對方也沒那麼容易打發,在他回復之後立刻給他打來了電話。
  顧元洲不置可否,“只有你看見了?”
  “就我的車在最前面, 才能勉強看清楚,餵, 你不是吧, 別告訴我這是真的,你去搞閻正奇的老婆?”
  “我說過了, 嘴巴放尊重點。”他不經意地道,“聽說你最近鬧著玩開了家火鍋店?顧氏也有這方面的生意,需不需要我幫你一把。”
  “……臥槽, 這女人給你們下了迷魂藥?先一個閻正奇爲了她跟家裏人要死要活,現在你又把她護的跟寶一樣,說句糙話還不行了?!好好好,我尊重,我尊重。”男人碎碎地說,“不過我說認真的,你想跟人家作對也不用這樣吧,搶女人算什麼英雄好漢,顧老大你不是這樣的人啊……”
  “待會兒再說。”
  他沒有給出任何明確的表述,不顧對方的吵嚷,徑自掛了電話。
  電話是去試衣間外接的,將要回去時,眼睛一掃正看見了某處燈下光芒一閃的飾品。
  等他回來,聞櫻已經站在試衣間外的鏡子跟前,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他逐漸走入鏡子中,站到她的身後。
  “妝都花了……”她笑低了低眼睛,去看被手從兩側拎起的長裙,小幅度的轉了轉裙擺又放下來,仿佛覺得狼狽的自己與它幷不搭調。
  忽而,有冰涼的首飾從她的頭頂越過,戴到了她胸前空蕩的位置。
  “擡頭。”
  她聽見他的聲音,下意識地擡起了頭。
  胸前的鑽石項鏈與腰間的鑽飾相呼應,將人突顯的光彩照人,光芒熠熠。隨後她披散的長髮被他微帶薄繭的大手攏起,放到了一側,憑添一絲成熟女性獨有的嫵媚。讓她過於蒼白疲倦的面容,微紅的眼眶都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哪裏來的?”
  “店裏的配飾,我看了看,覺得還是鑽石最適合你。”他望著鏡中的女人說道。他想起投標會那天,她發言時幹練從容,哪怕遇到刁難的問題也不覺得苦惱,總是將它扭轉成對自己有利的形式,輕而易舉就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如同鑽石的光芒一樣耀眼。
  她在一剎那間屏住了呼吸。男人看向鏡中的她的目光繾綣,有著淡淡的欣賞與克制地憐惜。
  欣賞是男人對女人的欣賞,而克制,是因爲他知道她屬於另一個男人。
  他們的視綫在鏡中相觸,不過短短一刻卻又仿佛時間突然慢下了腳步,給他們足夠多的時間去凝望彼此。聞櫻很快躲開了視綫。
  恰好此時,屬於她的手機鈴聲響起。因爲試衣服,她將手機暫時放到了顧元洲那裏。顧元洲聞聲將手機交給她,兩人有短暫的一瞬間的接觸,女人柔軟冰涼的皮膚與男人的粗糲相碰,兩人的感知如同被放大,在一瞬即逝的接觸過後,仍舊不斷回想起剛剛觸摸到的感受。
  聞櫻蜷了蜷指尖,還是先接起了電話。
  “爸。”
  “嗯,我挺好的,吃得好穿得暖,工作進展的也很順利,沒什麼事,你別擔心。你自己也註意,天氣又降溫了,前兩天不是還說膝蓋疼嗎,別凍著了,前兩天給你聯繫的針灸師傅,你記得去試一試。”
  “……他也挺好的,你放心,沒吵架,他最近對我也挺好的。”她說著說著,忽而擡眼飛快地看了顧元洲一眼,“過幾天就是他們家的聚會,他今天正好帶我出來選衣服,嗯,嗯,好……”
  又說了一陣,她方掛了電話,只見顧元洲的表情恢復了他平時嘲諷人之前,似笑非笑的模樣。
  “閻總在?我怎麼沒看見,讓我和他打聲招呼?”
  她道:“要不這麼說,我爸不放心……”
  “你還記不記得你之前質問我的話。”他看著她窘迫的模樣,突然道。
  “嗯?”
  “你讓我看清坐在我對面下棋的人是誰。你有沒有想過,我沒有把你當棋手,是因爲你自己不認爲自己是棋手。你遇到事情很喜歡逃走,首先想到的處理方式就是委屈自己,讓別人滿意。”
  “我有沒有教過你,別後退,無論是逃避還是自怨自艾都沒有用,我送你這件衣服,可不是爲了讓你受了委屈回來向我哭鼻子。”他帶著她看向鏡子裏的人,低聲道:“遇到想要的東西就抓住它。你想要的,一定會得到。”
  閻家的家庭聚會與普通人家不同,在一棟別墅中,衣著光鮮亮麗的人們彼此親熱的攀談,聊著時事新聞,股市經商,探聽對方一年以來的收入,結交的人脈,在心中爲彼此劃分等級。血脈親情被利益沖刷的無比淡薄。
  女人們最愛紮堆聊天,從對話中透露出今年飛了哪幾個國家,被哪些大牌的時尚秀場邀請,又或者有關於孩子上國際學院的花費等等諸如此類的問題。
  聞櫻在其中的地位相對尷尬。閻父是閻氏集團的董事長,按理她在這名利場中也應該是受衆人恭維的人之一,然而她的家庭背景普通,幷不被閻正奇的父母認可,一開始維護她的丈夫逐漸不著家,別人不說,私底下都認爲他們熬不過兩年就會離婚,自然也不會對她太過客氣。
  每當原主推卻不過參加她們聚會的時候,都會被她們在各方面“打擊”的啞口無言。
  人的出身不能決定一切,但環境、教育還是會對人産生影響,許多在她們階層能夠接觸到的“常識”,對於原主而言是相當陌生的,而在別人嘲諷的目光中,她往往只能用“我對它不感興趣”來抵禦外人的攻擊。這不僅沒能達到融入她們的目的,反而使她們更加看不起她。
  因爲這對於她們來說,就是眼界的寬闊與否的體現,你可以不懂,但你不能對此一無所知。
  當然,女人們的情緒表達幷不那麼溫和,她們的譏嘲只會讓原主更加在意自己所堅持的東西。因此每每她們隨心所欲的暢聊時,原主不說話則已,一旦被閻母要求加入到談話中去,就會收穫無數幸災樂禍的輕視目光。
  原主也幷非沒有想過要融入,只是閻正奇表現的可有可無,令她只能孤身一人沒頭沒腦地闖入那個完全陌生的世界,沒有人的帶領,無論是多簡單的信息對她來說都無比困難,難以消化成自己的東西。
  而這一次的聞櫻卻令人刮目相看。
  曾經她只想將自己放在某個無人看見的角落,將聚餐當做行刑,熬過這一場就能專心去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所以她渾身散發著抗拒的信息,臉上也只是強裝出的笑容,從表情中就能夠看出“我懶得跟你計較”“我就是在應付你”這樣的信息。
  這回不同,她挽著閻正奇的胳膊,一襲長裙襯托的她光彩照人,見人頷首打招呼時,笑容亦是大方得體,剛一入內就引得人們的視綫紛紛落在她身上。
  “今天的狀態不錯。”
  閻母難得誇了她一句,閻母與閻父是家庭聯姻,但感情還算不錯,對聞櫻的出身行止確也有諸多挑剔。
  聞櫻從顧元洲身上學會了他們這個階層的虛僞客套,即哪怕心裏再不情願,表面上看上去也像是看見蜂蜜的蜜蜂。
  她一開始十分懷疑顧元洲自己是否有實行這套理論,因爲他刻薄挑剔別人的時候,比正經微笑的時候要多,顧元洲當時輕瞥她一眼,只道:“對著有些人不用太客氣。”
  “勢利眼!”
  “誰說是按錢區分?”他嘴角輕挑,“有的人你對他笑是沒用的。尤其是在他認爲你的身份或者能力不如他的時候,只會認定你是在抱他的大腿,想要討好他。”
  “那……”
  “對這種人,你必須要打服,挑他最擅長的東西下手,讓他明白他在你面前什麼都不是。”
  他的話言猶在耳,那邊就有人指著聞櫻的項鏈問是哪裏牌子,在聞櫻回答了之後,睨著眼道:“我還以爲是XX家剛出的那個系列呢,原來是服裝店的配飾,倒也不錯了。”
  聽起來像是在說聞櫻這款是店裏模仿正品做的,是山寨贋品,但其實這兩件首飾幷不相似,她的話也只是讓聞櫻難堪而已。
  這位是閻正奇堂哥的妻子,對方今日穿一身正紅色,原該是引人矚目的顔色,卻被聞櫻搶了風頭。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她問聞櫻:“隨口聊聊,不介意吧?”
  “怎麼會。”聞櫻笑了笑,不很在意地道:“那個系列的靈感據說來自於某部書中對女主角所擁有的項鏈的描寫,可惜我看過那本書,書中的項鏈描寫應該是仿照了XXX家十年前的一款經典項鏈,如果堂嫂對這款有興趣,十年前XXX家推出的那一款你應該也會喜歡。”
  閻母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其他人也都表現出了驚訝。
  堂嫂頓時訕訕地說:“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聊天而已。”她微微一笑,“而且只是我的一家之言,也不知道對不對。”
  書中的描寫不提,其他人將兩款項鏈拿出來做對比,發現確有相似之處,書作者幷沒有說是仿照現實已有的項鏈做出了描寫,設計師卻公開承認過靈感來自於這本書。
  雖然幷沒有蓋棺定論,但她卻有著自己的看法。
  這樣的情況如果只發生一次還好,別人也只當她恰好看了這本書,又對項鏈有興趣,才能做出這樣的辨別,但當她無論在古董字畫,首飾珍品,商業金融上都能表達出自己的見解時,她們的態度也就隨之發生了變化。
  而聞櫻本身比之曾經的剛硬堅持,也變得綿裏藏針,讓人察覺到她氣場的變化,自然不敢用過於輕視的態度去對待她。
  她發現,原主曾經記憶中難纏的人物,其實幷沒有多麼厲害,她願意接受、學習這個圈子裏的東西,也讓她們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她,別的不說,沒有人會願意總是看見別人輕視嘲諷的目光,原主之所以認爲是在受刑,就是因她無法被別人接受。當她表現出自己的戰鬥力,讓人不敢輕易小覷,相處的氣氛也會相對變得輕鬆,至少別人不會把她當做異類來共同排斥,這場聚會也就不那麼累了。
  聞櫻給顧元洲發了一句“謝謝”,但真正上桌用餐時,還是不可避免地被閻父閻母提到孩子的問題。一大家子人聚會,餐桌上少不了小孩子,閻母逗弄片刻,便會有所感慨。其他人跟著說笑捧上兩句,所有帶有壓力的目光便都聚集在聞櫻身上。
  男人心思粗,閻正奇也不是會細想的人,聽母親一說就湊上去逗孩子,沒意識到她的處境。
  聞櫻應付了半天,找藉口去了洗手間,誰知剛出來,就在外面撞到了那位堂嫂。
  剛才在大廳裏,對方已經好一會兒不吭聲了,聞櫻只當她是服了軟,誰知對方沒那麼容易被打服。其實她倒是心知肚明,比起搶風頭,更爲深入的原因,只是閻正奇的堂哥在總公司任職,他們始終在提防閻正奇回到總公司去,涉及到權力的交接,總會讓人的面孔變得格外扭曲。
  對方就著餐桌上的話題,抓住了她的軟肋,和聞櫻聊起了孩子,問她道:“你和正奇什麼時候要小孩?這個歲數也不年輕了,女人27、8歲要孩子最好,遲了對自己有影響。”
  “這件事我們有自己的考慮。”她一邊向外走,一邊道。
  對方看出了聞櫻的躲避之意,立即窮追猛打,“這可不是你們兩個人的事,大伯就生了正奇一個,你不趕緊生一個,還等著正奇跟別的女人生了抱到家門裏來嗎?”
  “都什麼年代了?”聞櫻停下來,表情好笑,“您還興這一套。”
  女人笑了,“那是大伯母不明說。換做是平常人家當然不興這一套,閻家不一樣。你應該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沒孩子,過不了兩年,有了地位也就穩了。”
  “看來堂嫂就是這麼穩固自己的地位的。”
  “當然。”對方的表情有著微微得意,充滿優越感地道,“我家世比你要好,但生了第一個兒子,公婆對我的態度還是會有變化,丈夫也是。”
  “封建女人這一套,堂嫂還是留著自己用吧。”
  對方輕哼道:“什麼封建女人?怎麼,我兒女雙全就是封建了?我挑明白了跟你說厲害關係你不聽,有時候你把這些東西掰碎了再看,和古代哪有什麼區別,越是豪門越是相像。你不聽,將來正奇和別的女人生了兒子才有的哭。”
  “兒女雙全自然不是封建,但生兒育女是爲了鞏固自己的地位。”聞櫻笑搖搖頭,“這套大道理你拿來和我說就算了,千萬別和你女兒說,別害了她。”
  “什麼害了她,我能去害我女兒?!”女人被她一噎,氣得不行,當即口不擇言,嘲諷地笑道,“你一直拖了這麼久,三年了都沒一點動靜,別是不能生吧?”
  聞櫻走到拐角口,倏地回過身來,卻是別有意味地問。
  “堂嫂說什麼?我沒聽清。”
  閻正奇今天也格外詫異聞櫻的表現,他知道她一向不喜歡這些聚會,他也認爲她保持自己原有的模樣就好。但當她能夠和家裏親戚相處和諧,父母也都不再對她挑剔良多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近段時間格外煩躁的情緒變好了。
  他不需要像以前那樣總是在她和父母中間夾著,心裏松了一口氣。
  就是不知道她是從哪裏學來的這些東西?
  用餐過後,他和堂兄弟幾人閑聊散步。他們從前對聞櫻的態度也是不以爲然,現在卻來誇他眼光不錯。自然,對於他們來說,女人不僅要漂亮,還要能應付各種關係,即是能爲他們展開“夫人外交”。
  聞櫻固然能力強悍,卻是自己厲害,不是“賢內助”的人選。
  當她有能力讓圈子裏的人聚集在她身邊的時候,對他們來說才算是有了一看的價值。
  對於這些評定,閻正奇心裏說不上多高興,但總比堂兄弟們總是用挑剔的目光來看自己的妻子要好。然而就在拐角處,他聽見了自己堂嫂對聞櫻的中傷。
  “我說,你該不會是不能生吧?”
  他在一瞬間心頭火起,立即看向堂兄,對方的表情尷尬。
  聞櫻是在發覺他們的腳步聲時,才說了讓對方重複一遍的話。正如顧元洲所說,原主在面對親近的人時,喜歡自己承受許多東西,對別人讓步。偏偏閻正奇又是不能敏銳地發覺到她所隱藏的情緒的人,如果不將她的境況展露到他面前,很可能他一輩子也不會瞭解。
  “堂嫂不如將話再說一遍?”
  閻正奇突然出現在她身旁,攬住她的肩,和她一起看向對面的女人。
  大紅長裙的女人表情立刻變得非常尷尬,“正奇,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他的惱怒到了極點,反而面目平靜地道,“沒孩子就是不能生,你指責她,怎麼不來指責我?堂嫂是不是覺得我也不能生?”他看向身後,“堂哥呢,你也這麼覺得?”
  “正奇你生什麼氣,你嫂子說話不動腦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堂哥試圖打圓場。
  閻正奇樂了,“我不知道的事可太多了,我都不知道你們敢背著我,用這樣的話來詆毀她。”
  “我就是一時氣急,是她先說我害了我女兒,我才……”
  “一時氣急就駡別人不能生。”他連連冷笑道,“我老婆可沒說錯,有你這樣的母親,我替我侄女未來的品性感到憂心。”
  “你!”女人也怒了,“那我也沒說錯,她就是不能生,三年了都沒動靜,要是能生你們不早生了?!”
  “哦,你們就是這樣想的?”
  女人不顧丈夫那邊叫她住嘴的話,冷哼道:“是又怎麼樣?”
  “我不知道堂兄是怎麼想的。”他雙眼湛然,冷靜地道:“我娶她不是爲了讓她來當生育機器,我愛她,和有沒有孩子沒關係。”
  聚餐中發生的事情就像一個刺激,仿佛有了“外敵”,閻正奇對她變得有耐心體貼了許多。他也終於肯告訴她自己近來的壓力,“上次的項目搞砸了,我爸給我定了目標,要拿下XX家的單子,如果拿不到,說不定要轉去外地一家公司。”
  聞櫻想要幫他,他卻搖頭道:“這次他讓我必須要自己做。”
  雖說不幫忙,但聞櫻還是幫他搜集了一點資料,其中就有信息顯示,他們最大的競爭對手是顧氏公司。以至於聞櫻在辦公室裏聽見顧元洲來的消息,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直到男人在秘書的帶領下走入。
  “你怎麼來了?”
  他坐到她的辦公桌對面,姿態隨意,“在附近談生意,談完了來和你打聲招呼。”
  “那現在招呼打完了。”她倚靠在辦公椅上看他。
  “趕客?”他挑了下眉,“上次聚餐的情況還沒聽你細說,戰況如何?”
  “說起這個……”
  她和閻正奇的關係雖然好轉,但過往的裂痕沒有那麼容易修復,至少她在抱怨時的態度就不如對著顧元洲那麼自然。她向他復述了那位堂嫂的言論,道是:“你說奇不奇怪,現在還有人有這樣的想法?”
  “不稀奇,對於某些沒有自己能力和價值體現的女人來說,生育就成了她們唯一能體現出自己價值的途徑。”
  “這點你和他觀點倒是一樣。”她突然笑了,“你們兩個如果不是生在對家,也許會成爲關係不錯的朋友。”
  “是嗎?”
  顧元洲不置可否,感覺到她和上次提到閻正奇的態度變化,但他沒有明說,反而突然道:“我聽說這次XX家的訂單對他來說很重要,需不需要我給你透露內幕信息,讓他一次。”
  聞櫻擡眼,“顧總有那麼好心?”
  “我當然是有條件的。”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揉按肩頸的手上,想做什麼,又有幾分遲疑。就在這時,門外響起敲門聲,來人似乎從秘書那裏知道了她在接待客人,詢問道:“櫻櫻?”
  是閻正奇的聲音。
  顧元洲偏過頭,戲謔笑問她:“需要我躲起來嗎?”


第178章 三年之癢(十二)
  聞櫻輕瞪他一眼, 不搭理他的打趣,顧元洲就先站了起來, “正好, 我和閻總許久不見,今天找他一敘。我們的談話下一次找機會再繼續。”
  “你剛剛和我說的信息交易——”她倏爾出聲, 使他頓下了腳步。
  “怎麼?”他回身挑眉。
  “我不需要。”她搖頭道, “不用等到下次談話,無論你開什麼樣的條件,我都不會答應。”
  “確定?也許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條件……”
  聞櫻一笑, “在商言商,我是不信顧總會倒貼錢幫我們渡過難關。況且……”況且什麼, 她沒有說下去。
  “那可未必。”
  顧元洲笑著說完, 就離開座位去開了門。
  “我聽說顧元洲在……”閻正奇見門打開, 話說到一半,正對上顧元洲的笑眼,冷哼了一聲, 問位置上的聞櫻道,“沒什麼事吧?”
  顧元洲笑侃道:“能有什麼事, 閻總難不成是害怕我把聞總藏起來嗎?”
  這話細聽有幾分不妥, 閻正奇卻沒有聽出來,兩人如常夾雜著一股火藥味說上兩句, 多是閻正奇直白諷刺,顧元洲笑裏藏刀,引得外面的人悄悄關註。
  還是聞櫻打斷了他們。
  她收拾了一下桌面, 毫不客氣地道:“兩位如果想培養感情,麻煩走遠一點,別打擾到我辦公。”
  閻正奇&顧元洲:“……”
  “順便把我的辦公室門帶上。”
  “是。”
  顧元洲眼裏含笑,替她關上了門。
  聞櫻在整理手邊信息的時候,發現許多事都逃不開顧元洲的影子。沈葉突然進入顧氏集團,閻正奇又被要求去拿下一個與他産生競爭的訂單。他來找她談內幕合作,乍聽只是一個玩笑,但結合他當時的神態,就會發現他多少有幾分認真在裏面。讓人不禁懷疑他在裏面打著什麼算盤。
  鮮少見到這樣的情況,攻略目標仿佛站在一個比她更高的位置,俯瞰他腳下規劃出的棋盤。
  當然她也幷非完全猜不出來,哪怕對事情本身沒有足夠的瞭解,人們的行爲動作中所表現出的趨勢她卻能看的很明白。她最擅長因勢利導,通過別人的行動來達成自己的目的,因此雖然顧元洲的行動超出了她的預想,她仍然沒有去阻止,甚至不多做探究。
  她預感最近會有大事發生。
  就在不久之後,閻正奇成功拿下了與XX公司的大單,顧氏競爭失敗。閻正奇借生日的名頭,舉辦了一場慶功宴會,邀請了多家合作公司,顧元洲雖然是競爭公司,但商業場上沒有永遠的對手,仍然在邀請之列。自然,這也無異於在對方的傷口上撒鹽,是一次炫耀和示威的表現。
  宴會就在閻氏集團旗下的大酒店舉行。酒店裝飾的金碧輝煌,廳中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紛繁熱鬧。
  閻正奇在這場宴會上是絕對的主角,賓客們無不向他致賀,言笑晏晏地與他攀談。聞櫻身爲他的妻子,也是主人之一,陪伴在他身側,與人們交談應和。
  可以看出今天的閻正奇格外興奮。他從小被人拿來和顧元洲做比較,輸的多,贏得少,在經商方面更是被人嘆惋遠比不上顧元洲,當年決策失誤令他心灰意冷,瞭解到了自己的能力界限在哪裏。這一次他本身沒報太大的希望,只是憑著一股不服輸的勁跟顧元洲較勁,沒想到竟然成功了!
  他參加過無數場宴會,早就厭倦了名利場中的應酬,這一次卻從宴會開始之前就精心準備,不斷地問聞櫻有沒有沒做好的地方。聞櫻倒是耐著性子跟他反復確認,末了問他:“就這麼高興?”
  “這次是我憑自己的本事贏了,當然高興。”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在她手背上狠親了一口,笑容燦爛,“也少不了我老婆的幫忙。”
  兩人已經很久沒有這麼親密的動作,他突然這一下來的太突然,她有幾分不習慣,不著痕跡地將手抽了出來。
  “我沒做什麼。”
  “你在我身邊就已經是對我最大的支持了。”他甜言蜜語道。
  當顧元洲走入大廳,他的心情更是達到了愉悅值的頂峰。顧元洲送了一份禮物給他,和他握手時道:“人逢喜事精神爽,閻總今天看起來比往日的狀態都要好。”
  “哪裏,要不是顧總承讓,讓我順利拿下了大單,這個生日過的可就沒這麼愉快了。”
  兩人剛說幾句,後面有人忽而走上前來,站到了顧元洲身邊。顧元洲向閻正奇介紹道:“忘了給閻總介紹,我的女伴沈葉,是顧氏公司的員工。聽說曾經在閻總的資助下去國外進修了管理課程,有過一段緣分,我今日就將她帶來了。”
  沈葉從容地和閻正奇打招呼:“閻總。”
  閻正奇卻在剎那楞住了,驚愕浮現在他臉上,一時之間沒能反應過來。還是聞櫻將手從他的臂彎中抽出,和沈葉握手打了招呼:“沈小姐,歡迎。”
  “閻太太。”沈葉微笑道:“很高興認識您。”
  閻正奇一句“你怎麼會去顧氏”險些脫口而出,卻在兩個女人的對話之中驀然意識到這是什麼場合,他轉而去看聞櫻。只見她笑吟吟地道:“還是叫我聞櫻吧。”
  他腦海中剎那回憶起曾經的一幕,聞櫻一度誤會他和沈葉有染,想要給沈葉寫支票羞辱她,卻被他攔住幷且撕掉了支票。所以這是她們兩人第一次正式見面。
  這樣的想法竟莫名讓他的心情有幾分緊張,不時地去留心妻子的神色。
  同時他也覺得奇怪,他知道沈葉無故辭掉了在國外進修的課程,他曾問過她原因,她只說是母親的病情有反復,她在外面不放心。他以爲她還在以前的公司上班,考慮過讓她來閻氏試一試,卻沒想到她會進入顧氏。
  四人的對話沒有進行多久,緊跟著又有其他來客向閻正奇打招呼,顧元洲便和沈葉一起退到了旁邊。
  隨後,宴會正式開始,隨著晚會的音樂響起,賓客們進入中央舞池,與所攜帶的男伴、女伴一同翩然起舞。閻正奇和聞櫻作爲主人開場跳了第一支舞,其他人方開始,立刻有人前來邀請聞櫻。
  聞櫻跳了幾圈,只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靠近,“能有這個榮幸請聞總跳一曲嗎?”來人作邀舞的禮節,向她伸出了手。
  她將手放入他手心,跟隨他的引領而動。看著男人帶著禮節性的微笑,她目光微凝,低聲道:“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能想做什麼?”他低了低頭,神色有幾分無辜。
  “你真的不知道沈葉是誰?”
  “你是說,和你丈夫有染的這……”話說半截,他突然被女人的高跟鞋狠踩了一腳,指頭鑽心疼,“嘶——”
  “你知道。”她後退一步,與他交握的手不禁用力,“你早就知道她的身份,還專門帶她來?!”
  她就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從頭涼到了腳。
  無論是誰做這種事,都不會對她造成任何傷害,但他一直是站在她這邊的,他將能刺痛她眼睛的人,在她丈夫生日的時候帶過來,不止別有用心,還成功能讓她難堪。
  顧元洲帶著她轉過幾圈,他引領的很好,就連聞櫻在氣頭上沒顧得上跳舞,兩人也不曾出錯,或者說,即使她出錯,他也能立刻糾正自己的步伐,跟隨她一起。他看著她微仰頭,在璀璨的吊燈下,盈盈如水的眼眸美的能刻入人心中,但她如今眼中卻映著他的身影,含著因他而起的火光,竟莫名讓他産生了幾分難以言是的愉悅。
  “別生氣。”他低磁的聲音變得柔軟,“我發誓,我帶她來有別的意義……”
  “顧總的誓言還是留著對你的紅粉知己說吧,你有什麼目的,與我無關。”
  “我哪來的紅粉知己……”
  顧元洲被她用言辭硬頂了回來,輕巧一句反駁也惹來她的怒瞪。他在片刻的停頓之後,輕笑道,“你不是早就知道她在顧氏上班嗎,我帶顧氏的員工來有什麼稀奇?當時我打電話你就在旁邊聽,也沒有避開你,對不對?”
  “顧總的意思是,我知道她在顧氏上班,你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帶她來讓我難堪?”
  他笑嘆了口氣,要不是還握著她的手,又要作投降狀,“我道歉,都是我的問題,是我沒有照顧到我們聞總的感受。”他說出“我們聞總”四個字時,格外親昵縱容,令聞櫻只覺臉頰驀地發燙。
  她輕瞥他一眼,將頰邊的頭髮捋到而後,掩飾般地說:“你知道就好。”
  宴會仍在進行,身爲中心人物的閻正奇卻和沈葉來到了一處清靜偏僻的角落。
  “你去顧氏怎麼沒和我說?”他說完一想,又補上一句,“你怎麼會去顧氏?!”
  沈葉淡淡地道:“閻總已經結婚的事,不也沒有和我說。”
  閻正奇皺了下眉,“我和你說這個幹嗎?”
  “那麼你在外面拈花惹草的事,你太太知道嗎?”沈葉想到兩人第一次見面的情景,就是他將自己誤會成陪睡的女人,雖然他當時的目的也只是讓她陪著唱歌喝酒,但他輕視的言語和態度激怒了她,她當即潑了一杯水在他臉上。
  和別的男人不一樣的是,他在瞭解到她的真正身份時,就及時誠懇地向她道了歉。但因爲他流連酒吧夜店的舉動,讓她誤以爲他是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卻從沒想過他已經結婚了,他甚至連婚戒都沒有戴。
  就在她不經意間從顧元洲那裏得知他的真名是閻正奇,是閻氏集團的太子爺,以及他已經結婚的事實後,她從國外的進修班倉皇而逃,回到了國內,幷立即下決定進入了顧氏公司,儘量減少了和他的接觸。
  閻正奇的表情終於流露出幾分窘迫和局促,他知道聞櫻是知道的。
  “我喜歡你。”她突然說,“在你幫助我,走進我的生活以後,我就對你有了好感。”
  閻正奇驀地一楞。
  “我不知道原來你有妻子,我聽到這件事的時候,覺得天都要塌了……”她黯然道。
  “對不起……”他想安慰她,手懸在她背後,想了想卻沒有落下去,只道,“我不知道。”
  “算了。”她搖搖頭,“現在說這些也沒有意義,聽說你成功拿到了XX公司的訂單,恭喜你。”
  “謝謝。”他道,“還要多虧了你提供給我的信息,否則結果難料。但是你在顧氏上班,給對手公司提供資料,會不會……”他的話倏爾停了下來。
  “能幫上你的忙就好,就算是回饋當時你對我的資助……怎麼了?”
  “你在顧氏上班。”
  閻正奇的眸光一定,落在她臉上,像是霎時間想到了什麼。
  聞櫻跳了一陣就去旁邊歇息了,正喝著水,突然聽見那邊傳來鬧哄哄的聲音。
  會場的負責人滿頭大汗地來找她,“聞總,不好了,閻總和顧總吵起來了!”
  “怎麼了?”
  “不知道,您去看看吧!”
  聞櫻趕到他們倆所在的位置,顧元洲倒還好,衣冠楚楚,臉上仍然掛著微笑,他對面的閻正奇卻怒不可遏,如狼犬一般惡狠狠地盯住了他。
  “顧元洲你他媽給我說清楚!”
  “閻總要我說的我都說了。”顧元洲手裏搖著高腳杯,微擡眼瞼,慵然道道,“我知道閻總有困難,就想幫一把手,商業場上的正常往來而已。”
  “正常往來,正常往來你讓你的員工給我透露內幕信息,你瘋了?!”
  “如果我親自說,閻總會相信嗎?”
  閻正奇猛然上前揪住他的衣領,“你他媽——”他另一隻手握拳,眼看就要揮打到顧元洲臉上,他要移動的腳卻突然被人推開!
  “你要對卡卡的爸爸幹嗎?!”
  小男孩突然從人群裏沖出來,抱住了顧元洲的大腿,阻止他的攻擊。閻正奇對他有印象,是某位企業老總帶來的孩子,男孩子長得稚嫩可愛,他很喜歡孩子,自然會多看兩眼。
  但現在,他竟然沖顧元洲叫爸爸。
  他輕嗤一聲,諷刺道:“顧總還沒結婚就有了這麼大一個兒子,令人大開眼界。”
  誰知卡卡在他說話的時候,突然捕捉到了誰,眼前一亮,喊了聲:“媽媽!”


第179章 三年之癢(十三)
  小孩子叫爸媽沒什麼, 但他對準的人是宴會現場的女主人。原本現場圍著的人齊齊地將視綫落到聞櫻身上,一時場面在無形之中變得尷尬, 如同有一顆炸彈投到了現場, 猝不及防“砰”地一聲炸開,令人頭暈眼花, 分不清東南西北。
  閻正奇早就失去了理智的情緒更是瞬間被點燃, 他原本嘲諷的臉色陡然一變,“你叫她什麼?!”
  他瞪來的眼睛怒紅,卡卡嚇得一個噤聲, 往顧元洲身後縮了一下。
  顧元洲往前護了護他,閻正奇不知想到了什麼, 轉瞬間已經一個拳頭砸了下去!
  現場登時傳出數聲驚叫!
  顧元洲擦了擦嘴角的血, 沒有還手, 俯身拍了下卡卡的背,“到那邊去。”
  卡卡立刻向聞櫻跑了過來。
  顧元洲和卡卡的父親有生意往來,經歷過拐賣事件之後, 和卡卡也保持著聯繫。大約是因爲他救了他的原因,卡卡格外喜歡叫他顧爸爸。他和聞櫻雖然不再見面, 但一直記得她的模樣, 又不知道她叫什麼,脫口而出便是曾經叫過的稱呼。
  “媽媽, 爸爸被壞人欺負了。”他一臉著急。
  “沒事。”聞櫻也來不及糾正他,只摸了一下他的小腦袋作安撫,道, “你在這裏待著別動,他們打架容易傷到你,知道嗎?”
  眼見卡卡點頭,聞櫻立即上前去阻攔他們。
  與其說是打架,不如說是閻正奇單方面對顧元洲出手,然而顧元洲雖然不還手,口中卻沒有讓對方好過,他擦掉嘴邊的血跡,失笑道:“堂堂閻氏集團的繼承人,閻總就是用這種方式來做生意?難怪——”
  “夠了!”
  聞櫻不顧被擦邊打到的危險,強硬地拉住了閻正奇,話卻是沖著顧元洲去,“這裏是閻氏擺的宴席,顧總想要耍威風,還請到自己的地盤去。”
  她冷淡的神色令顧元洲的話自動消了音,神色也是一怔。他不由道:“想要耍威風的人可是閻總,我一直站在不動,聞總沒看見嗎?”
  “打人確實是他的不對,但如若不是顧總的挑釁,我想我丈夫也不會如此衝動。”
  閻正奇看她一眼,心裏的鬱氣稍減,撇過頭去,倒也給她面子,沒有再衝動鬧事。
  顧元洲眼神不明,低笑道:“這麼說,全都是我的錯了?”
  “自然不是,在閻家的宴會上鬧的不愉快,還是我們做主人的不是。”聞櫻客氣地說著,先對他道歉,末了不再看他,又去向圍觀的賓客們道了歉。
  賓客們原以爲聞櫻和顧元洲不清不楚,平白無故多了個兒子出來,還想看個熱鬧。後來一看,眼見兩人針鋒相對,又摸不著頭腦了。但說到底,這事跟他們沒關係,聞櫻道歉,他們自是說沒關係。
  好不容易將場面壓制下來,賓客們四散走,卡卡無比擔憂地跑來看看站著不動的顧元洲,又去看聞櫻,“顧爸爸是和媽媽吵架了嗎?”
  聞櫻怕小傢夥被嚇到,叫人去裝了一塊蛋糕哄他。聽見他的童言童語,一笑道:“不是……”
  她剛要解釋,那邊閻正奇心裏一口氣沖到了嗓子眼,輕扯領結,冷笑了聲,脾氣直沖聞櫻去,“聞總什麼時候多了一個兒子,怎麼沒通知我這位丈夫?”
  “閻正奇!”聞櫻登時有了幾分惱火。
  “閻總對妻子說話的語氣真是讓人不敢恭維,更別提她剛爲你收拾了殘局。”顧元洲冷淡地嘲諷了一番,閻正奇剛要和他爭辯,就見他轉向對卡卡道,“卡卡過來。”等小男孩被他抱起來時,他教育道,“以後要叫她聞阿姨,不是媽媽,知道嗎?”
  “爲什麼?”卡卡糊塗了,“媽媽和顧爸爸不是一起的嗎?”他第一次見到兩人,他們就是以夫妻的形象出現,小孩子的世界簡單,自然不明白大人的彎彎繞繞。
  “媽媽是別人的妻子,就是那位叔叔。如果你叫她媽媽,那位叔叔會生氣,她會很爲難。”
  “噢……”卡卡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又道,“那位叔叔喜歡打人,好可怕,媽媽真是太可憐了……”
  聞櫻拉住了動氣的閻正奇,低聲道:“閻總還沒鬧夠?和小孩子計較什麼。”
  就在這時,卡卡的爸爸終於出現了,經商人最會看時機,在最恰當的時間出現,他先和閻正奇道了歉,又當著三人的面將原委和閻正奇說了一遍,再一次感謝他們助人爲樂的舉動。
  有“證人”作證,閻正奇也無話可說。
  他其實內心深處知道這是不可能的,聞櫻要有時間去懷孕八個月,兩人早就有孩子了。但知道是一回事,畫面對他造成的衝擊力又是另一回事。
  小男孩叫顧元洲爸爸,叫聞櫻媽媽的一幕,仍然讓他梗了一口氣。
  尤其是在察覺他受到驚嚇之後,聞櫻拿甜品去哄他,顧元洲則耐心地與他說道理,兩人的舉動就像一對真正的夫妻,讓他始終覺得很刺眼非常。
  一場鬧劇落了幕,聞櫻和閻正奇兩人在車上都沒有說話,任憑浮華的燈光在車窗前一掠而過。
  閻正奇清了清嗓子,主動打破了安靜道:“今天的事,對不起。我當然是相信你的,只是做事太衝動。”他一頓,“還要謝謝你,在場面這麼混亂的時候還能主持大局。”
  “不用跟我道歉。”她搖搖頭,“我們是夫妻,我幫你是應該的。事發突然,你會誤會也是理所當然,只是今天你做的太衝動了,就算顧元洲在競爭上做了手腳,你也不應該公然在明面上鬧出來,平白讓這麼多人看了笑話,對你在外的形象不利。”
  他沈默了片刻,低聲說:“我知道。”他去握聞櫻的手,“還好有你在我身邊。”他不禁想起沈葉問他的問題,知道她這麼久以來一直在忍受自己帶給她的種種難堪,心裏夾雜著愧疚。
  兩人的對話顯得有幾分生疏,但氣氛還算和諧。
  此時,聞櫻收到了一條信息,她打開一看,是顧元洲發來的:我被他打傷了,你還幫他,敢問聞總知道公平兩個字怎麼寫嗎?
  她沒有回復,緊跟著後面又來了一條,她看過猶豫之後就叫停了司機。
  “怎麼了?”閻正奇問。
  “有點事情需要去處理,你先回去,我遲一點就回來。”
  “那讓老周送你去。”
  “不用了,我打個車就到了。等事情好了,再叫老周來接我吧。”
  論起來,他們住的別墅在比較清靜的地域,叫車也不一定有人願意接,現在車還在市區裏開,確實是讓聞櫻打車更方便。閻正奇不疑有他,放她下了車,看她坐了計程車離去。
  江邊的風習習,一列路燈佇立在江岸上,沿著湧動的夜色江流依次點亮。
  有男人半靠著江邊的欄桿抽煙,男人燈下的眉目英俊,輪廓分明,身材挺拔高挑,再加上一身精緻的定制服裝,像是剛從哪個宴會場中逃出來放鬆的富家子。路過有不少女子略興奮地打量他,有大膽的還靠近他想要詢問聯繫方式。
  他笑了笑道:“在等我女朋友,不好意思。”
  女人們這才失望地離開。
  過不久,一輛計程車停在路邊,同樣是一身華服的女人從裏頭下來。她的一隻高跟鞋細跟剛落在地面,眼前便有影子罩了過來,擋住了她的光,與此同時,男人的一隻手護在了她的頭頂上方,另一隻則放到她眼前,與邀請她跳舞時一樣。
  她搭著他的手走出來。男人便先她一步去付了錢。
  “他怎麼讓你一個人打車來了,至少要讓家裏的車送你。”他見她衣服單薄,脫了外套想披在她身上,卻被聞櫻拂開,“難道要帶著他一起來見聞總,再打上一場嗎?”
  她倏爾問,“傷呢?”
  他不動聲色地說:“傷在五臟,表皮看不出來,可能要養三四個月才能好。”
  “這裏是三千塊,我暫時只有這麼多現金,都給你。”她從錢包中抽出錢給他,“顧總之後的醫療費,我也會一力承擔,只要將醫院的賬單發給我,我就會給你打錢。”
  顧元洲沒接,只望著她問:“什麼意思?”
  “你說我是什麼意思?”她與他的目光一對,直視他道,“顧總不愧是天生的棋手,將我們這些人耍的團團轉。顧氏輸給閻氏的訂單,根本就是你故意的,對嗎?”
  顧元洲刻意邀請沈葉進入顧氏公司,與她産生交集往來,再在必要的時候,把所謂的內幕信息當做普通信息透露給她,沈葉或許不敢透露內幕信息,但她喜歡閻正奇,無論是平時的交流,還是看見他爲項目苦惱的時候,有很大的可能將信息給對方,促使對方成功。
  他頷首。
  “你爲了什麼?”風吹迷了人眼,她卻仍舊不屈不撓地與他對視,“這麼做對顧氏有什麼好處嗎?安排一顆能夠獲取閻正奇信任的棋子?那麼現在事情敗露,顧總豈不是很失望?”
  他替她將吹亂的頭髮捋到耳後,笑聲磁沈動聽,“現在這樣不好嗎?你想要他回到你身邊,但他喜歡在外面沾花惹草,對沈葉尤其不一般,但從今天以後,他不會想再看到沈葉,因爲她代表著他曾經擁有的成功,和成功背後的——”
  “羞辱。”她眸光微沈,接上了他的話,“這對他來說是巨大的羞辱。”
  “確實,要依靠女人,依靠對手的施捨才能成功,這次的教訓會讓他一生銘記。”
  聞櫻知道,所以當顧元洲提出內幕交易時,她才斷然拒絕了他。哪怕她想要挽回閻正奇的感情,也不會用這種方式。幫助他得償所願對他來說,是最糟糕的一種方式。
  “所以你是爲了我?”聞櫻問。
  他沒有否認,只道:“我不想再看見你喝醉酒的樣子了。”他還是給她披上了外套,這一次她也沒有拒絕。
  顧元洲也忘了自己是在什麼時候對她動心,也許是看見她在酒局上爲了丈夫的事業,強笑著與男人飲酒,也許是她砸錢時的天真,也許是她在會議上一眼不錯的望著身邊的男人,哪怕對方的發言沒有任何意義……
  而那個被她註視著的人沒有半點珍惜,只會讓她一次又一次喝醉。
  他看著她一路走來,遍體鱗傷,忽然就放不下了。
  聞櫻擡頭,能從對面男人的眼睛裏看見燈光的映射,一點昏黃的光,有著無法忽略的繾綣溫柔。
  她在眼眶微紅時突然一笑,順著大風刮來的方向偏過了頭,去看江面上的燈火,“差點就被你騙了。顧總不愧是顧總,無論是生意場上,還是……都這麼狡猾。”
  “嗯?”
  “我和他之間最根本的問題不是沈葉。”她笑了笑道,“在沈葉之前,往他心上紮刺的人是我,你所做的不過是又提醒了他一次而已。”
  “如果他連這樣的事都不能忍受,這段婚姻還有繼續下去的必要嗎?難道要你一直躲在他的保護下,學著別的女人小鳥依人?”
  她手扶著西裝外套的兩側,忍俊不禁,“所以,爲我好也是假的了?”
  “那筆訂單足有幾個億的成交額,我花了這麼大一筆錢,怎麼可能是爲了讓你和他重新在一起。”他輕嗤,視綫落在她的眼睫上,又轉而落到了她的紅唇,“對於商人來說,除非能獲取足夠有誘惑性的利益,否則這筆買賣就算是我虧了。”
  “或許這一次,顧總會血本無歸。”她又一次擡眼看他,“我們以後儘量不要再見面了。”
  顧元洲一怔。
  “直到剛剛我才明白,我這段時間到底在做什麼,因爲婚姻失敗,因爲家庭冷漠,因爲想要汲取關註,所以我不知不覺跨出了這一步……可我是已婚的女人,我現在做的和閻正奇做的沒有任何區別。”
  她將外套交還,明明白白地告訴他:“顧元洲,我們越綫了。”
  他們總是會下意識地忽略那些接觸,是因爲他們都還想繼續,而她將曖昧的紙捅破,就是做出了一個抉擇。
  他無意識地接過自己的西裝外套,上面還有她的體溫,和女子獨有的馨香。眼見她轉身要走,一向淡然自若,胸有成竹的人,驀然心裏一慌。
  顧元洲往前追了兩步。
  “聞櫻!”
  她停住高跟鞋,轉過頭跟他一笑,“顧管家再見。”仿佛要將最美的模樣留給他,留給這一段記憶。
  聞櫻回到家的時候,家裏一片漆黑,沒有給她留燈。她摸索著去點客廳的燈,“啪”地一聲,只見滿地狼藉,還有空酒瓶骨碌滾到了她腳下。
  閻正奇伏在家裏的吧臺上,桌子上還有幾個空瓶,或竪放或放。
  她一怔,“你怎麼喝酒了?”她將空酒瓶撿起來,走到他身邊,“你喝酒會過敏,少喝兩口,剛剛不還好好的,怎麼突然……”
  “你說呢?”閻正奇抱著酒瓶懶懶地擡頭看她,眼睛赤紅,“你剛剛和誰出去了?”


第180章 三年之癢(十四)
  “有商業往來的人。”
  她停頓了一下, 輕描淡寫地帶過了顧元洲的名字。閻正奇笑了聲,自喉間逸出, 像是冷笑, 又仿佛只是他習慣的哼聲。
  他將酒瓶舉起,仰頭大口灌下。聞櫻見狀不得不去搶他的瓶子, “你到底怎麼了?剛剛在車上不還好好的嗎, 好了,別喝了——”她強行用力把瓶子奪了過來。
  “閻正奇!”
  瓶底砸在吧臺上,發出清脆地一聲響聲, 酒因爭奪猛然晃出了瓶口,滴落砸兩人身上。
  她能發覺他的眼睛紅的誇張, 但他是一喝酒就上臉的類型, 眼睛紅的也快, 過不了多久紅疹子也要長出來,再多喝說不好就要出事。
  “我怎麼了?”他又笑了一聲,人懶洋洋地從半趴在吧臺上的姿勢直起身來。他忽而抓住她的手, 一把將她拉到自己跟前,“老婆, 你覺得我是什麼樣的?”
  “什麼?”
  “我有用嗎?”
  聞櫻微怔, “你……”
  “你有沒有覺得,我就是個廢物?!”他半瞇著眼看她, 嘴角的弧度上揚掛著笑,自有一股自嘲狠勁從笑裏透露出來,令人心裏發慌。
  “別胡說, 你是不是還在爲那筆訂單生氣?”她在腦海裏組織言辭,安慰他道,“你別聽人家胡說,顧元洲說你是因爲他給你的信息贏的訂單,你就認爲他說的對,你什麼時候這麼聽他的話了?!你自己爲它做了多少努力你自己知道,他給你的信息真的能起到決定性的作用嗎,我看未必。”
  “這麼說,顧元洲沒把信息告訴你?”
  她一頓,盯住他的目光。“他爲什麼把信息給我?”
  他望著她一笑,“沒什麼,我只是想,我是不是耽誤你的發展了。”他像是沒看見她不贊同的表情,繼續道,“有我這樣的老公在你旁邊,你會不會覺得特別累,又要照顧我的事業,又要照顧我的自尊心,擔心超過我太多,我心裏就會不高興,很累吧?”
  聞櫻眼裏劃過一道火光,“閻正奇,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
  “沒事,你要是和他們一樣嫌棄我,就跟我直說。”
  “我看不起你什麼了?!”她也惱了,“我看不起你我會和你結婚?!你在想什麼!”
  “你嫁給我之前,根本不知道我他媽是這種人!”
  “哪種人?”她越是動怒,眼睛就越是發冷,“你說清楚,我究竟嫁給了哪種人?你能不能別幼稚了,動不動就爲了沒必要的事發火,別人怎麼想你就這麼重要嗎?你要是看的起你自己,何必在乎別人怎麼看你?!”
  “我幼稚,確實,對你來說,我的所有行爲舉動都那麼幼稚,根本配不上……”
  他自嘲的笑剛浮現,臉上冷不丁被迎面潑了一杯水!
  “鬧夠了沒有?”她冷淡地,“你以爲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我說你幼稚,不是說你沒本事,也不是說你輸不起。我說的是,你自以爲自己背負了很多事情,沒有人理解你在做什麼。沈醉在爲別人犧牲的情緒裏,以爲全世界都對不起你,都要慣著你的脾氣!”
  他楞楞地看她。
  “我知道你在背後做了什麼。”她疲倦地說,“我一直都知道,我表現的太強勢,從某種程度上降低了你的威信。閻氏也許需要一個能力不錯的兒媳婦,卻不需要一個威信會蓋過閻氏繼承人的兒媳婦。你的家人給你施壓,讓你把我調到其他崗位,做一個有名無實的負責人,當一樽花瓶。所以你刻意讓自己表現的沒有能力去管理,必須要我在身邊才可以。”
  公司自從那一次重大事故之後,她就已經樹立了威信,換成其他空降的人難以壓服局面,閻正奇這位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又不肯站出來撐場面,他們就只能放任她在這個位置上待著,去“輔助”閻正奇做他應該做的工作。
  他的決策失誤是真的,能力不如她也是真的,但卻沒有差到人們所議論的那個地步。他一開始只是想用這個辦法應付局面,誰知後來事情失去了控制。
  聞櫻一直以爲原主幷不知道這件事,因爲沒有明確的跡象顯示她知道。
  但就在和閻正奇相處的過程中,她慢慢地發覺,原主或許是知道的。憑她對這個男人的瞭解,憑他們相處過程中的點點滴滴,她的第六感也許早就告訴他,很多不能解釋的事串聯在一起的答案究竟是什麼。只不過她沒有一個明確的具體的認知而已。
  這或許就是她始終難以放下他的原因。他也許是比不上她,但他絕不是一壓就垮的類型。他自認這是他家人施予的壓力,是他應該爲他擋住的壓力,所以彆扭地不肯對她說,她也就假裝自己不知道。
  “你肯維護我,我很高興。你肯爲我退讓,我也很感動。”她輕聲說,“但是……”
  只可惜,閻正奇本身也不是庸才,他的自尊心又強,被人當做躲在老婆背後乘涼的男人對他來說是一種恥辱,這種恥辱的感覺越積越深。如果一開始他爲了愛情付出甘之如飴,那麼漸漸地,無數人嘲諷的目光,公司員工們私下裏四處能聽見的議論,躲不掉的標簽彙聚成鉛石一般的壓力壓在他身上。
  這個時候讓他去跟聞櫻說,眼下的局面是兩個人之中只能有一個人留在這裏,而他想要犧牲她的事業,他做不到。他也想過離開閻氏,去別的公司謀求發展,但他的身份太過敏感,父母長輩也激烈反對他的決定。讓堂堂閻氏集團的繼承人去給別人打工,他們丟不起這個臉。
  看似只有一個出口的單項選擇題,而他只能拼命克制自己去,這無疑加深了他的痛苦。聞櫻也將越來越多的精力投入在事業當中,爲此拼搏。
  既然公司不需要他,家庭也不需要他,漸漸地,他就真的開始像別人說的那樣放縱自己,尋找樂趣。人在痛苦的時候就會從心底冒出一絲惡意,他痛苦,就想要別人陪著他一起痛苦。
  他的所作所爲確實一次又一次刺痛了聞櫻,而日漸糟糕的婚姻,加深了他逃開的衝動。
  他恍惚了一瞬,就像是在她的提醒下,重新回想起自己的初衷。但不過片刻他又笑了,在她不註意的時候,拿過酒瓶不斷地往口中灌下去,男人的喉結滾動,他粗魯地抹掉嘴邊的酒沫,“但是我還是做了讓你失望的事情,對,沒錯,我就他媽是一個人渣!”
  她深吸了口氣,“你忍耐了很多我明白,我也一樣,你懂嗎?可能這就是婚姻。”
  “婚姻。”他勾了下唇角,“聞總確實承受了很多……”
  他的語氣仍舊是冷嘲熱諷。
  “你喝了酒腦子不清醒,去睡一覺,明天早上起來我們再談。”聞櫻覺得頭疼,而在看見他流露出幾分瘋勁的眼神之後,又感覺到莫名的心慌,不明緣由。
  她掙開他的手轉身就要走,卻沒能走出兩步,就被男人猛然一下拽了回來,撞在他的胸口。
  “你說這就是婚姻,你也在忍耐我——”他嘶啞的低吼聲在她頭頂響起,“那你他媽爲什麼要和顧元洲搞在一起!!”
  她一頓,倏然擡頭。
  她的表情就像在問“你怎麼知道”,真真切切地撞進閻正奇的眼睛裏。他抓著她的手收緊,赤紅的眼睛又加深了顔色,“你還真把我當傻瓜?”
  “你從哪裏知道……”
  他將手機解鎖扔到了她面前,屏幕上是他在這之前打開的相冊,停留在一張照片上,背景是一家歌劇院的正門口,許是擔心聲音被四周的人的說話聲淹沒,男人湊在女人耳畔私語,女人側耳聆聽,唇角含笑,這動作哪怕沒有過界,但他們的神情中卻有別人難以介入的親昵。
  再往後翻,還有一張是在商場門口,男人拎著購物袋走在女人身後,視綫一直沒有從她身上偏離。可以看出兩張都是倉促的抓拍,畫面有些模糊,但也能認出照片上的人,就是聞櫻和顧元洲。
  “沈葉給你的?”她問。
  “誰給我的重要嗎?”他將她拽進自己懷中,滾燙的呼吸近在咫尺,那雙赤紅的眼睛裏有顯而易見的瘋狂,“解釋!”
  聞櫻試圖掙脫他,輕嘲道:“還要解釋嗎?你和沈葉是什麼關係,我和他就是什麼關係。”
  “我說了,我和沈葉根本就不是你想像的那種——”
  他的話突然停了下來,這麼近的距離,讓他嗅到了她身上不屬於她的氣息,是男人有著淡淡煙草味的香水。他的臉色驟然一變,“你和他上床了?”
  “你想到哪裏去了?!”她被他抓疼了手,眉頭緊蹙,“你先放開……”
  她的話音剛落,男人溫熱的呼吸倏爾落在她唇邊,緊跟著,他略顯粗暴的吻一路落到她的下巴、鎖骨,他的動作太過突然,聞櫻毫無防備,猝不及防就被他死死禁錮在身邊。而他的手正在以不容抗拒的姿態去解她的衣服,控制她掙紮的手。
  他急促呼吸之中,語氣兇狠,“憑什麼讓我放開,他呢,難道你想和他在一起?”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兩人在一起的畫面,這刺激的他的動作更加猛烈。
  “停下……別做讓我瞧不起你的事……”她極力躲開,然而男女力量懸殊,她的掙紮對他來說不值一提。
  “閻正奇!”
  就在他即將撕開她的上衣時,她終於在他鬆懈之下掙出手來,用力甩了他一巴掌!
  男人的動作戛然而止。
  她盯住他看了半晌,在她的眼神中,閻正奇陡然一個激靈,就像是反應了過來,“我……”
  “我們離婚。”
  張姨被驚醒來到吧臺的時候,正撞見聞櫻提了一件大衣走人,伴隨著她摔門離去的聲響,時間如同倒轉,仍舊是滿地的狼藉,而男人將頭埋在手掌中,情緒灰暗,狼狽至極。
  他聽見了腳步聲,卻沒有擡頭。
  “我是不是做錯了?”他的聲音茫然而痛苦。
  張姨一邊走近道:“那天也是在這裏,太太問過和您一樣的問題。”
  他聞言擡起了頭。


第181章 三年之癢(十五)
  張姨看見男人黯然的目光, 和克制的痛苦與狼狽,顯然他幷非無動於衷, 但她對於自己剛剛匆匆趕到時看到的一幕, 仍然覺得心驚膽戰。
  她非常不贊同地道:“先生,這一次您實在是太過分了!”
  “是她先和顧元洲在一起, 我才——”他痛苦地抓了抓頭頂的亂髮, 那股狠勁兒在傷害了她之後消失殆盡,只是強撐著,“我……”
  “無論如何, 您都不能強迫太太做她不願意做的事。”
  他猛地攥緊拳頭,“我也不想!我在她身上聞到了香水味, 男人的香水味!”他嗓音嘶啞, 顯然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你讓我怎麼想她,我不想傷害她,我……但我當時腦子裏嗡地一下, 突然就失去了控制!”
  “張姨,你剛剛說她也說過同樣的話……她說什麼了?”
  張姨一頓, 才道:“那天因爲先生您和另一個女人在酒店淩晨現身的照片被媒體流傳出來, 太太一大早看見新聞,就跟丟了魂似的, 她在沙發上坐著,過了好一會兒才去房裏拿了支票,打開筆蓋的手都在發抖。沒多久您就回來了, 一聽說她要給那女人送錢,立刻大發脾氣。”
  他有幾分躁鬱道,“我和沈葉之間的關係真的不是你們想的那樣,那天我喝多了,身上長紅疹,她害怕我出事才會留在房裏照顧,我們之間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都是那些該死的媒體——”
  “閻先生!”張姨聽不下去了,喝止了他的解釋,“我說句不好聽的,那天做錯事的明明是你,無論你有多無辜,你都傷害了太太!當時我就在旁邊,我聽你拼命地維護另一個女人,把太太逼急了才。事後你摔門而去,太太卻在空蕩蕩的屋子裏轉,最後沒有人說話,只能來問我,她說她是不是做錯了,你自己說,她做錯什麼了?!”
  閻正奇想到在屋子裏空轉的聞櫻,想起她抖著手寫字,心不自覺的被揪起。
  張姨緩過了神後,嘆了口氣道:“說來我也只是個下人,沒資格插手雇主之間的事。您就當我多嘴了吧。”她俯下身準備去收拾地上的狼藉。
  “沒事的張姨,您說的對。”他喃喃。
  這個年代早就不興下人那一套了,平權社會,縱然豪門中有的人有階級觀念,表面上也要維持客氣的樣子。更何況他本身性格隨性,一直都不希望聞櫻變成豪門中女人的樣子,當然也不會有老一套的觀念,真把張姨當下人看。
  相反,最初他們結婚時,拋開了戀愛中的浪漫,兩個人對於生活中無數鶏毛蒜皮的瑣事都難以適應。聞櫻雖然是單親家庭,但父親一路寵她到大,沒讓她吃過什麼苦。閻正奇的父母難以親近,聞櫻的父親又不夠細心,對豪門生活也不瞭解,因而全是張姨替他們張羅的。張姨在他們這些家庭的生活之中耳濡目染,知道的東西也多,他們拿張姨當半個長輩。
  因而閻正奇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他順著她的話,隱約回想起來,那張支票連日期都填錯了,根本就用不了,但當時他一心認爲她想拿錢來羞辱沈葉,覺得是她變了一個人,就像從前他周圍圍繞著的那些富家千金一樣只知道用錢解決問題,她的變化讓他氣得發瘋,又滿心難過,不知道該怎麼做,只能選擇逃開。
  張姨看他這樣,不由提醒道:“看您這樣,恐怕那天是什麼日子都忘了吧。”
  他從自己的世界裏回過神,有一瞬間的茫然,“什麼……日子?”
  “那天是你們的結婚紀念日。”
  閻正奇的瞳孔驟然一縮。
  張姨嘆了口氣,“太太一直記得,她原本還想要親自下廚做一頓飯,誰知公司裏的事情太多,被纏住了腳,匆忙之間趕回來,您卻不在。”
  閻正奇還記得那一天,那時他一夜醉酒頭疼欲裂,不僅被媒體拍了照片,被父親打電話大駡一通,一回家還要面對她的冷嘲熱諷,情緒才無可抑制的爆發了出來。但他沒想到,或者說,在他們進入冷戰期之後,他就再也沒有關心過這些紀念日期了……
  “您等等。”張姨忽而想起什麼,匆匆上了樓,沒一會兒功夫,她拿著一個禮物盒子下來,“太太隨手就說送我,這麼一隻男表,我也用不著,就一直放著,現在物歸原主。”她自然早就想過要還給男主人,但考慮到太太不會樂意,就想自己先保管它,哪一天夫妻倆和好再拿出來。
  但她沒想到沒等來和好,就先等來了太太的“離婚”。
  他懷裏被塞了一個小方盒子,竟然有些懼於打開。但他還是打開了。
  絨布裏裝著一隻嶄新的腕表。
  他想起那段時間他的表走不準了,還沖誰抱怨過,他向來沒有節儉這樣的好品質,有喜舊厭新的習慣,也懶得拿到店裏去調整,就想乾脆換一隻,看上了某個牌子最新推出的限量款式,大約是跟誰提過,而她竟然留了心。
  他還記得,當時等他想買的時候,限量款已經賣光了,他倒也不執著,大約差不多的時間,沈葉爲了感謝他的幫助,也送了他一隻表,應該是個雜牌,但她品味不錯,樣式還算合他心意,他想著要是不戴上顯得他嫌貧,再加上她又沒有富裕資金,要省吃儉用才能給他買這麼一隻作謝禮,他不好意思拒絕,就湊合戴了。
  他攥著禮物盒子,沒有說話。
  張姨卻知道他手上腕表的來歷,只是怕聞櫻傷心,一直都沒有說。
  “您手上戴的是沈小姐送您的吧。在您生活上處處都是那位沈小姐的痕跡時,怎麼能要求太太體諒您?”張姨頓了一頓,“如果太太和別的男人有親密的來往,您會高興嗎?”
  他沈默了。
  她嘆息著道:“也是我的錯。我和太太接觸的時間更多,就只能勸她對您退讓。我想著現在這樣,只不過是因爲您還不夠成熟。婚姻生活就是如此,總有人要讓一步,日子才會越磨越平順。但沒有人能夠一直退讓下去,太太她或許已經退無可退了。”
  “最初您和那些小明星糾纏不清的那段時間,太太每天晚上都等您到很晚,有時候飯菜做好了,一直放到涼了她都沒動上一口,就是坐在那兒不動,我看著都心酸。後來她習慣了您晚歸甚至不歸,就叫我陪她一起吃……”她說著,眼眶微紅,“但這也好過您回家,您一回來,不是吵架就是不說話。您說香水味,太太聞到的還少嗎?”
  閻正奇的目光一直定在禮盒上,聞言抓住禮盒的手背上青筋浮現,“我不知道……”
  “您是真不知道,還是假裝不知道?”張姨用了然通透的眼神直視他道,“張姨這樣的事情見了不少,男人出去玩痛快了,就不管家裏的妻子是什麼樣,以爲她們也會爲他高興痛快。只要用心一想就知道,她們能痛快的起來嗎?是高興還是難過,哪怕不用別人提醒,你們也該知道。”
  他被直面挑破了心思,呼吸窒住,偏過了目光,眼眶微微地發紅。
  是的,他不是完全沒想過,偶爾他也會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她在做什麼,有沒有在等他回家,也許還在公司加班沒吃上東西,他知道她專心投入的時候有多認真。這些他都想過,但在自己想要發泄別無選擇帶來的壓力時,他逃避去想她的感受。
  有時候他甚至惡劣地想,自己已經爲她做到這一步了,她容忍一兩次,應該也沒什麼吧?
  “我真是爲太太不值。她聽別人風言風語,指著她鼻子駡‘就是因爲她生不出來,她丈夫才會出軌’的時候,應該站住來維護她的丈夫,卻說自己不知道。”
  他倏然擡眼看向張姨,這話太過刺耳難聽,他實在不敢相信會有人用來駡她。但他不期然又想起當時堂嫂在背地裏駡她的樣子。
  他終於反應過來,這樣的話堂嫂怎麼會駡一次就被自己逮住,在他沒發覺的時候,她或者他家裏那些其他的人早就駡過上百次了……
  突然,他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聞櫻秘書的號碼。
  “閻總,聞總出事了。”
  聞櫻是開車上路的時候,被遠光燈一閃晃了眼睛,撞上了道路兩旁的欄桿。
  幸而是欄桿不是對面的卡車,她又及時調整了方向,因此受傷不重,只是腦袋發暈的癥狀需要留院進行觀察。她給秘書打了電話,讓對方來替自己處理住院手續等一些事宜,卻沒想到等來了顧元洲。
  “……怎麼是你,你怎麼來了?”她扶著暈眩的腦袋發問。
  “別動。”他去替她調整了坐姿,又道,“你先等著,我去幫你辦手續,還有那個卡車司機,你留了他的電話?把號碼給我,我叫人處理。”他說著,不自覺想起當初自己受傷住院,她替他處理的情形,黑眸中生出淡淡的溫度來。
  她更驚訝了,輕聲問:“你怎麼知道我要了他的號碼……”
  “我安插了間諜。”他給她倒水時,隨口道。
  “你是說……”她腦海中浮現了秘書的名字。
  他搖了搖頭,緊跟著報了一個資歷深的部門經理的名字。
  至於部門經理是怎麼從秘書口中瞭解到她的即時信息,拉幫結派、交易往來,感情原因都有可能,聞櫻暫時也不準備細究。
  她只是一時被他這樣的“毫無防備”所驚,兩個人都知道他吐露這樣的信息意味著什麼。一個資歷深的部門經理,受到的關註少,是高層歷來信任的人,能夠産生的價值不可預計。等同於兩人在下一場暗棋,而他大方地掀開了自己的棋子身份,讓她得以安全避開,心中有數,對他來說,所造成的損失難以測量。
  “爲什麼要告訴我?”她輕撇開視綫,低聲問。
  “我不說你也猜得到。”他說完,見她幷不相信的模樣,無奈道,“別管了,這些都沒有你重要。”
  閻正奇到達病房門口時,隔壁床住的老奶奶正在調侃兩人。
  “奶奶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麼細心的小夥子,你們是在談戀愛,還是結婚啦?”奶奶也是小傷,只是年紀大了爲確保萬一才住了院,眼下精力充沛沒事做,好不容易逮著樂子,很是取樂了一番。
  顧元洲原本想給聞櫻調成單人間,但聞櫻只說住一天觀察,住哪間沒什麼差別,不肯興師動衆,他也就隨著她了。
  顧元洲只笑著在一旁聽。
  聞櫻卻直接澄清道:“結婚了,不過他不是我丈夫,奶奶您弄錯了。”
  “啊?”
  奶奶一時沒反應過來,有點傻眼。
  顧元洲臉上的笑也沒變,他看完了她的病歷,又削了一個蘋果給病床上的老奶奶遞過去,“您吃。”
  “哎……”奶奶接過了蘋果,多看他一眼,又要嘆息,“那多可惜。”
  聞櫻只笑了笑,沒接話。
  顧元洲總是有這樣的魅力,能將別人輕而易舉地攬進自己的陣營裏,是天生的領導者。
  就在病房一時有些許沈靜時,聞櫻看見了急匆匆趕來,就站在門外的閻正奇。這一次不用問,她也知道應該是自己的秘書將事情告訴了對方,秘書不知道他們今晚發生的意外,告訴她的丈夫也是理所當然。
  只是他們家別墅的地點要遠,所以慢了顧元洲一步。
  閻正奇在門外停頓了一刻,直到與聞櫻的目光對視,才匆忙間走進來,“沒事吧,撞到哪裏了,還疼不疼?”他就像無視了顧元洲的存在,只對她噓寒問暖。
  老實說,他現在的模樣有點邋遢,因爲晚間喝了酒,眼下脖頸、胳膊上長了不少紅疹,臉上都有一些,加上被他自己抓亂的頭髮,狼狽之中又透著點好笑。
  但聞櫻沒能笑出來,輕偏過眼睛,像是不願意見他。
  這讓他不經意地想起,她從前特別愛取笑自己的紅疹,第一次看見的時候,就笑的不行,一邊給他塗藥膏,一邊指著說這是青春痘,取笑他長不大。
  他心裏驀地一酸,低聲問她道:“手續辦了嗎?我去處理。”


第182章 三年之癢(十六)
  “我已經辦好了。”
  旁邊傳來男人低沈磁性的聲音, 太過熟悉,熟悉到無法繼續忽略, 令閻正奇不得不擡頭與顧元洲對視。兩個男人無聲的交流之中, 充斥著排斥的情緒,火花四濺。
  聞櫻對顧元洲道:“能麻煩顧總先出去一下嗎?”
  顧元洲不過遲疑一刻, 就道了聲:“好。”他走之前還將兩床之間的布簾拉上了。已經是較晚的時間, 隔壁床的老奶奶已經躺了下來,大約終於累了,闔著眼睛在休息。
  在一段時間的對望和沈默之中, 聞櫻道:“我準備出院以後,就遞交辭職信。”
  他猛然一驚, “如果是因爲我的原因……”
  “有你的原因, 也有別的。”她說, “在閻氏我能一開始就得到最好的位置,但是受到的拘束也非常多,我很早就有過綜合的考量, 認爲它幷不適合我。只不過這是你的公司,你在這裏, 所以我才沒有想過辭職。”
  她的話裏無不透著一個信息, 曾經因爲他在這家公司,所以她留在這裏, 而現在這個原因消失了,那麼只能是——
  “你真的要離婚?”他一瞬間說出口的聲音,竟變得嘶啞。
  她沈默了。
  兩個人經歷了一場爭吵, 車禍,此時都已精疲力竭。她也不想鬧了,只恍惚道:“卡車的遠光燈刺到我眼睛裏的時候,我就在想,我人生的最後一刻不能這樣狼狽。我以前從沒有想過離婚重新開始,但到了那個時候,我終於意識到我浪費了多少時間,我總是想再試一試,和你一起走下去,不甘心將你讓給別的女人……”
  “嫉妒讓我變得不像我,也不像你愛的那個聞櫻。”
  閻正奇想去握她的手,搖頭道:“不是你的問題,是我——”他莫名的酸澀,他到底有什麼資格去責怪她的態度,認爲她將無辜的人牽連進來,是她被豪門圈子同化的表現?
  她的自責讓他格外難受,喉嚨裏仿佛塞了一團棉花,有話也難以出口。
  他忽而想起張姨對他說的話。
  “太太每次跟您吵完架,都會記得提醒您不要開車,就是怕您在氣頭上出了事。要不是心裏時刻惦記你,關心你,誰會這樣做?”
  她一直都做的很好,反觀他,將她氣跑以後只顧自己茫然,卻沒有替她的安危擔心過,直到接到她出事的電話。
  他難以想像,如果她真的因此發生意外,而兩人最後一面竟然是爭吵,他甚至發了瘋想要對她……懼怕和後悔就像潮水一樣向他拍來,幾乎將他淹沒。
  “誰的問題都不重要了。”
  她望著他,她以認真而又帶著懇求的姿態道:“正奇,我真的累了。”
  一剎那,他心中驀然驚慟。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們兩個是因爲相愛而結婚,她不希望分開的時候鬧的太難看。她希望他放她走。
  醫院裏不能抽煙,閻正奇特地去到醫院外。他剛點上一根煙,突然有人出現在他旁邊。
  是顧元洲。
  他看了對方一眼,第一次在見到這位從小鬥到大的對手時,沒有挑釁對方,而是默然垂頭抽煙。
  顧元洲也不看他,只是與他幷排站在寒風之中,看著馬路上稀少的車輛道:“她今晚來赴我的約,跟我說,我們兩個的行爲越過了界限,以後私下最好避免見面。”
  閻正奇猛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心臟疾跳。
  她竟然……
  再回想自己對她做的事,他猛地抽了一口煙,卻被嗆到了氣管,猛烈地咳嗽起來。
  “簡直是道德模範。”顧元洲笑了笑,“說老實話,我們周圍的人在外偷吃的還少嗎,夫妻之間對彼此都心知肚明,各玩各的,高興就好。我以爲她也是這樣的,在婚姻之中受了傷,就想在外面尋找慰藉。就算是這樣也不能怪她,畢竟我很早就察覺到了,放任它發生,甚至主觀上用了一點手段。”他也跟著從口袋裏摸出一包香煙來。對男人來說,這是緩解壓力的最好方式。
  “如果你現在想打我,我可以不還手。”他道。
  閻正奇早已攥起的拳頭最終也沒有揮出去。
  打一架又能怎麼樣?
  他已經漸漸明白,最大的問題不是顧元洲,更不是她,而是他自己。如果他能令她安心,能與她共進退,顧元洲就算有心也做不到介入其中。
  顧元洲倒是對他突如其來的變化有些驚訝,但也只道:“理智和感性一直是對立面,但這個女人既有感性又有理智,你從小到大腦子不聰明,運氣倒一直挺好的。”
  “是我眼光好。”閻正奇輕瞥他一眼,複又垂下了眼瞼,“只不過……”
  “我雖然沒有結過婚,也知道我們這樣的家庭對普通家庭來說壓力有多大。”顧元洲在煙霧之中,出了神般徐徐道,“這份壓力對我們來說也一樣,作爲妻子和父母,甚至整個家族之間的紐帶,一旦選擇出錯,婚姻家庭的平衡就會崩塌,離婚是遲早的事。”
  “所以你一直不結婚?”
  “總比你好,娶了她卻不知道怎麼對她好。”他笑笑,“你這樣的行爲,就像是看見路邊一朵花美麗奪目,就想折下來收進自己家裏,但你又不會養,只能看著她枯萎。想結婚,就應該在婚前將這些事考慮清楚,畢竟結婚和戀愛不一樣,是相對慎重的事情。”他拍了拍他的肩,“你敢赤裸上陣,我佩服你。”
  閻正奇想像往日那樣笑諷他一句故作文藝,卻怎麼也笑不出來,只能狠狠地掐滅了煙頭。
  聞櫻不是一開始就想要離婚。
  當然,如果她想,她有許多種辦法來挽救這段婚姻。她可以在閻正奇面前裝作毫不在意,能夠對他好,讓他的自尊心得到滿足,做各種細小的舉動來讓他體驗家庭的溫馨。等他快速地喜歡上她,再用他不討厭的方式,一步步讓他成爲最完美的丈夫……
  這樣的過程顯然需要她先放低姿態,“聰明”的女人也許都能做到這種平衡,但她幷不願意這麼做。
  而離婚同樣不是解決事情的首選辦法。
  嫁給一個人不合適,離婚,嫁給另一個人不合適,離婚。一開局就想要一刀兩斷重新洗牌,認爲推翻以後就能將生活過美滿幸福的人,其實通常會將日子過的一塌糊塗。
  因爲他們沒有嘗試過如何處理糟糕的境況,他們不懂得遇到這樣的情況應該怎麼做,唯一的手段就是開局重來,而往往再來一次,還是會被生活中的不如意輕易擊倒。
  聞櫻對婚姻生活確實也有著好奇心,所以她選擇了按照原主的性格去行事,仍然維持這樣的生活,過程中試著做一些改變,試圖點醒那個男人,但她到這個世界來,始終是爲了完成任務,而不是過日子,所以她也埋下了分開的伏筆。
  她做了兩手準備。
  事實證明,他們或許本就是不適合走進一段婚姻的人。戀愛時的甜蜜是因爲沒有負擔,當他們遭遇各種現實的問題,兩人的處理方式迥異。他們各自的生活環境教會他們的,父母教會他們的,他們天生的那一部分性格所決定的,都讓他們漸行漸遠。
  沈葉的出現是必然,她有原主身上某些受他喜愛的品質,又與她不完全相似。
  同樣的,如果是原主與顧元洲相遇産生交集,那麼對她來說,顧元洲的存在就像是夜裏的歸人看見的一盞燈,在她步履蹣跚,磕磕碰碰的時候,送給她一點無法抗拒的溫暖。但她最終也會因爲理智而停住腳步。
  再來一次,她拋開了原主的攻擊性,不去對付沈葉,矛盾不再升級到一點就燃的地步,有無數個機會她和閻正奇仿佛能走到一塊了,但最終仍舊像是桌面上的兩顆圓球,一碰之後奔向了兩個不同的方向。有時候問題不會隨著一個矛盾的解決而解決,當他們再次面臨新的矛盾,可能仍然會出現無法走到一起的不同選擇。
  辭職、離婚程序還需要一段時間,但分居卻是可以馬上執行。
  聞櫻回到別墅收拾自己的行李,顧元洲也跟著幫她搬行李,充當了一次純粹的搬運工,沒有說什麼刺激閻正奇的話。
  所有的東西都收拾好了,顧元洲自覺回到了車上等她。
  她即將要走,一回頭就看見那個男人孤單單的站在大廳,視綫落在她身上一動不動,她在原地看了半天,忍不住回頭走到他面前,踮腳抱住他。
  他們在一起六年,她愛這個男人,即使他讓她遍體鱗傷。
  他身上傳遞來的是最熟悉的氣息,讓她忍不住說:“以後我就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別意氣用事。”
  “和家裏人要多聯繫,你爸媽對你始終很好,別等他們老了再後悔。”
  他的腦袋埋入她的肩膀,好似有滾燙的眼淚流入她的肩窩。
  所有的驕傲在離別的一剎那分崩離析。
  “我錯了。”他說,“我錯了,你別走。”
  她忍著情緒道:“……如果又碰見喜歡的女孩子,好好對她,有矛盾要記得溝通。你要問問她,是更願意被你保護,還是與你一起幷肩作戰。不要自以爲怎麼樣是對她好,知道嗎?”
  他不說話,只是攬抱著她,將胳膊收的更緊了。
  “我一直認爲我們能走下去。”她低了聲,“其實不全是你的問題,我也有我的缺點,在你最痛苦的那段時間我不是沒有發覺,只是太專註事業的發展,忽略了你的感受。所以你不要太自責,也不要害怕開始下一段婚姻,以後一定會有更適合你的人出現……”
  他在她肩窩裏輕蹭著搖頭,“沒有了,不會有了。”
  “我走了。”
  她最後說,“放手吧。”
  他眼眶通紅,手臂上的力氣慢慢地放鬆,任她從懷中離開,後退了一步。
  聞櫻的視綫忽而落在他的手腕上,是她送他的那只腕表,嶄新的,蘊含著年輕活力的元素,又比普通定位年輕人的款式,多了一絲沈澱的魅力,與他非常相稱。
  她笑了,“我買它的時候就知道,它很適合你。”
  他不住點頭,沖她笑。
  閻正奇最終看著她乘車離開,駛出別墅的小路,駛出自己的世界,漸漸消失不見。


第183章 天下美男皆爐鼎(一)
  人來人往的飛機場, 伴隨如翼鳥收翅的飛機在跑道上降落,一位身穿V領純色連衣裙的女人拖著行李箱從出口走出。
  她修身的裁剪緊合身綫, 露出一雙纖細修長的長腿, 邁步中自有成熟而優雅的韻味,引得過往的人不覺朝她看去。就在她向外走去時, 忽然間從斜刺裏伸來一雙手, 與她共同握住了行李箱的拉桿。
  她摘下墨鏡向後看去,不禁一笑,“你怎麼來了?”
  “聞總回來了, 我當然要提前到你跟前獻殷勤,免得被人搶走機會。”顧元洲沖她眨了下眼睛, 魅力迷人。他就此接過她的行李箱控制權, 她倒也鬆開了手沒和他搶, 但聽他問,“玩的開心嗎?”
  “還不錯,好久沒有放鬆過了, 能看看藍天海島,遠離城市的喧囂, 很悠閑。”
  他朝她看一眼, 見她還有幾分流連不舍的模樣,笑了。
  她不覺伸出手臂給他看, 抱怨道:“就是曬黑了。”
  “這話可就招人嫌了。”他輕瞥道,“我想去曬一身回來還沒機會,正好碰上關鍵時期, 事情多的脫不開,做完手上的工作,我大概就會回總部去了。”
  “顧總在基層玩夠了?”
  他倒沒反駁,只道:“差不多,該上手的都上手了,想要瞭解的明細也都摸清楚了。我自請下放是爲了歷練自己,和你前夫可不一樣,他做事漫無目的,算是白費了幾年時間。”後面是打趣,也是在一系列的事情過後,精神放鬆的普通閑話。
  提起閻正奇,氣氛有片刻的變化,但也不顧一刻就又恢復了。
  旅遊能開闊人的心胸和眼界,她出去走了一趟,這會放下了許多,她只笑道:“他還好嗎?我聽說他最近對宣傳有興趣,頂了一個宣傳職務跑到宣傳部門去了。”倒像是在談論一個老朋友。
  “你都聽說了?”
  聞櫻和閻正奇還有聯繫,雖然不多,但也許是曾經相愛過,也許是有過三年最親密的相處,也許是在分開時兩人依舊願意爲對方做出考慮,這些都讓他們無形中成爲了彼此心中具有特殊地位的人,無法被替代。他在做一些重要的決策時,還會詢問她的意見。
  離婚和分別雖然是一件傷感的事情,但在一段時間的消沈過後,離了婚,閻正奇心裏的枷鎖也跟著卸下了。他當即拋開了自己暫時無法勝任的決策人的位置,去嘗試他想要嘗試的部門崗位,比起從前勉強自己去做一個集團太子爺該做的事,又或者是爲了她而讓步,現在的他反而幹勁十足,像剛畢業的年輕人,不斷地實驗自己更適合哪一項工作,找回了曾經對生活的熱情。
  “他能力還是有的,就是性子急要慢慢磨,以後未必不能挑大梁。”
  聞櫻聽了微微一笑,“這個時候你倒是肯說他好話了。”
  “對於前情敵,我一向很寬容。”他言語間不無得意。
  恰好走到停車場,顧元洲替她開了車門,紳士地微一躬身請她上車。聞櫻看了看他,兩人相視,眼中不免有笑意流露,她揚了揚下顎,“那可沒準。”坐上了車。
  他笑搖搖頭關上車門,駕駛轎車向市區駛去。
  聞櫻很快就對新工作上了手。她的履歷讓她能夠有足夠多的選擇空間,工作自然不是問題,公司也是她早就選定了的,只是趁著辭職的時間給自己放了三個月的假。現在回歸生活,日子照舊。
  一開始不免有人議論她與閻氏太子爺離婚的消息,她沒有和人分享私事的愛好,一概不予回應,漸漸的議論的人也沒了意思,熱度消褪,就少有人再說了。
  顧元洲特地避開了敏感的時間段,在議論聲平息之後,才將與她的來往的事擺到了明面上,讓她不至於遭受更多的非議和惡意揣測。熱度過去之後,他才擺出了追求她的架勢。
  走了一個閻氏太子爺,來了一個顧氏接班人,同事、下屬一時不知道該不該收回對她的“同情”,當然不乏有人嫉妒、中傷她,認爲顧元洲喜歡上“豪門棄婦”實在不可思議,非議她用了見不得人的手段,但大多數人都較爲客觀,認爲顧元洲又不是傻子,也不至於爲了陰謀詭計屈尊來接近她。他們不過是冷眼旁觀,幷不認爲兩人最終能夠走到一起,有的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顧元洲問過聞櫻是否需要他出面處理,被她拒絕了。
  對於惡意的中傷,她自然有辦法解決,至於其他看好戲的人,搭理他們反而讓他們來勁。她依舊我行我素,與顧元洲照常來往,下了班約出來見面聊天、看劇看電影,周末打球爬山鍛煉等等。
  除此外,顧元洲的小花招也不少,知道她喜歡某個品牌的設計師,會動用私人關係,讓她能夠有機會和設計師聊天。知道她喜歡的菜色,也會在周末和假日不遠萬裏帶她飛到國外品嘗。但他一直沒有明確地提出兩人在一起的問題,直到一次同學會,閻正奇沒有來,聞櫻勉強應付著昔日同窗們的追問,而後被開車來的顧元洲接走。
  他們聚餐的酒店離母校不遠,他開著車路過,在母校的校門口停下了。
  天色已晚,夜市還很熱鬧。
  聞櫻無可避免的喝了點酒,映著外面的燈火,眼睛盈盈。她頂著殘妝,唇角口紅被自己吃了一半,見他要拽她出來,不禁笑噥,“幹嗎啊——”
  “餓了嗎?”
  “唔,有點。”像這樣的聚會,一向是吃不飽肚子的。
  “帶你去吃好吃的。”
  顧元洲最終還是把懶人從位置上撈了出來。接著,不用他帶路,她一進入夜市眼睛都亮了,反手拽著他跑到各個她想吃的小攤位上去。
  “這家的紅豆餅,我上學時候的最愛!要是下午下課早,挨不住餓就會買一個墊肚子。”她接了隔著包裝紙發燙的紅豆餅,心滿意足地咬了一口,“一般情況下我買了他就不肯買,非得湊過來和我一起吃。”
  她興興頭頭地說完,與他的目光一對上,忽而想到什麼,抱歉地一笑。
  他只笑笑,替她取走一不留神吃進嘴裏的頭髮。
  走過夜市,又走過教學樓、宿舍、操場,無數的回憶湧來,她指著熟悉的人事物興致十足地一一與他說過來,期間也不免提到閻正奇,顧元洲仿若不覺,只笑著聆聽。直到她說:“他拿過校籃球比賽的冠軍,打前鋒的位置,跑動的時候像刮過一陣旋風,能激起大半個球場的女生尖叫,到後來對手班級的女生都快愛上他了。”她想起當時的場景,不禁樂出聲來,語氣裏不無爲他自豪開心的意思。
  飲了幾口小酒,她的情緒比平時更放開一些。
  顧元洲忽然接話道:“我也拿過。”
  她驚訝地側頭,促狹地打量他一身齊整的西裝,表情透露出“實在難以想像”的信息。
  “怎麼,我不能有年少輕狂的時候?”他點了一下她的額頭,笑道,“那時你們還沒進校門,當然不知道。不過我是組織後衛,個人分數拿的不多。”
  她笑點頭,“嗯,我們顧總有大局觀,適合指揮的位置。”
  他從善如流接受了她的調侃,兩人一路走來,他又帶她去看操場兩道旁的一棵樹。“我有一次差點從這上面摔下來。”
  “你爬樹?”
  “那時候你們女生不是常常幻想白馬王子,穿著白襯衫躺在樹上看書,必要時從天而降英雄救美。”他無辜地道,“我就想試試。”
  她撲哧大樂,“顧總何止是年少輕狂,可以說是年少瘋狂了。”但這樣的顧元洲,在她心中的形象變得更加鮮明。
  他陸陸續續和她說了許多自己的事,偶爾還能發覺,他們在同一個地方有過相似的經歷,對同一個老師有著同樣的印象等等,直到夜色深深,漫天的繁星奪目璀璨。他突然慢下了步伐,喊了她一聲,“聞櫻。”
  “嗯?”
  “你想要珍惜的回憶會一直在,我也願意尊重它們的存在。”他徐徐問她,“我只想問你願不願意在你的回憶裏,再加一份我的記憶?”
  她一怔。
  他仍舊看著她。他知道她心裏的傷口還沒愈合,而他有足夠的耐心去等她。雖然他們在錯誤的時機相識,也未必不能走到一起,那些認爲“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錯誤的對象”就不合適的人,不過是決心不夠、耐力不夠的藉口。
  碰巧,這兩樣他都有。
  兩人都是成熟而理智的人,沒有那麼多的欲擒故縱,有的話即使不說,彼此心裏也都明瞭。
  “嗯……”她偏過頭笑,“我可以嘗試一下。”
  他笑了:“別著急,慢慢來。”
  <第二更>
  聞櫻回到空間,小男孩形象的奧利已經等在那裏了,不過眨眼之間,他又抽條一般長大恢復成原本的模樣。
  在那個世界,他的身份就是卡卡,聞櫻在第一次發覺之後就覺醒了他,留待後招。雖然他只出現了一次,但可以說是讓她所有布局得以最終被引爆的火藥,效果顯著。
  奧利一回來就在空間裏變出了一臺遊戲機,指揮屏幕裏的小人哢嚓哢嚓收割人頭,手長腿長的大男人坐在一張變出來的小椅子上,聚精會神地操控著遊戲機遙控器,格外好笑。
  “這是什麼?”她在旁邊觀望,順手往他口中餵了一顆草莓。
  這個房間布置似乎是他在身爲小男孩時所居住的房間,所以那張椅子格外小。
  “那個卡卡玩的遊戲,還沒通關。”他想也不想地吃了進去,被草莓味道甜到皺眉,她再餵過來的時候,卻還是乖乖吃了進去。
  “好吃嗎?”她問。
  “嗯。”
  聞櫻又給他餵了一顆,順手變出雙人遙控,坐下來和他一起打起了電動遊戲。
  Z942121出現的時候,兩人已經玩了好一會兒。
  他道:“你們把這裏變出這副樣子,要是讓主神看見……”
  “主神在家?”
  “……不在。”
  “我們只是暫住,走的時候會收拾好房間的。”聞櫻伸了個懶腰,隨性道。然而等她一回頭,忽然楞住,“21,你染頭髮了?”
  聞櫻記得,Z942121最初的形象是她曾經喜歡過的一個國外明星角色的形象,鉑金色頭髮,祖母綠的眼睛,但現在頭髮前端的顔色變深,眼睛也有轉變成濃墨綠的趨勢,要不是有顔值支撐,可以說是非主流了。
  Z942121冰冷的眼眸中有光芒一閃,沒有直面回答她,只是在抽取了她身上的信仰之力後道:“加上前一個世界的成績,足夠S級,你是要抽取獎勵,還是繼續積累到S+?”
  聞櫻也是直到上一個世界才得知自己有了獎勵疊加的權限,能夠將多個世界的能量累積,抽取最高等級的獎勵。S級的等級就擺在那裏,但按照她的任務完成情況,大多是A左右,唯一的一個S級是從Z942121那做交易矇騙過來的,如果這個目標永遠都無法做到,那麼設立它就沒有用了。直到她被告知信仰之力也能夠積攢之後,才明白了S級的意義。
  因此在血族世界中得到的信仰之力她讓Z942121代爲保存了,直到這個世界結束,積聚在一起達到了S。
  聽Z942121的語氣,她還能繼續積攢,但她在詢問了下一個世界的情況之後,立刻選擇了抽取獎勵。
  修仙世界,一個比普通的武力世界要更加值得警惕的地方,難度堪比她去過的星際世界,能多一張底牌自然更好。
  這次,她抽到的是一團火焰,怒張燃放,火星迸濺,但在她手中停留不過片刻,就閃入了她體內。等她聽Z942121將它詳細地介紹完畢,才感嘆不愧是S級別的獎勵,也就只有曾經抽取過的“靈光”能與它抗衡了。如果說靈光是能讓人慢慢積攢能量的東西,它則更加直接強悍。雖然要付出一定的代價,但緊要關頭想必人人都會想要它。
  “這應該是每個復仇故事必備道具啊。”她笑瞇瞇地道,“主角眼看家破人亡,血流成河,當即用最寶貴的東西與魔鬼做交換,怒吼一聲,撼動天地,令敵人爲之震驚顫抖……”
  Z942121輕咳一聲,打斷了她,“我發覺你做任務越來越得心應手了。”
  他還記得自己最開始找到她時,對她解釋如何完成任務,她的理解是“與墮落神使搶奪觀衆的註意力”。如果說一開始她還要費盡心思去奪取別人的目光,甚至險些輸給某一位墮落神使,那麼現在的她已經能夠輕而易舉地將對方變成透明人,從源頭開始掐斷她們受人註意的可能,將她們徹底踢出局。
  這樣做未必沒有好處,至少她們不過分深入接觸,失敗者的下場也就不會太過難堪。
  聞櫻的思緒也隨著他的話,想到一路走來所遇到的人,其他的不說,最近碰到的這個沈葉,唯一能掀出的浪花就是她交給閻正奇的照片。後來沈葉離開了顧氏,去哪裏未知,但也算是徹底從舞臺的中心退場了。失去了信仰之力,她就會變成一個真正的普通人,但她的能力還在,未來也未必不能做出一番成績。
  聞櫻覺得這樣的規則其實仍舊很殘酷,她們曾經也是神使,只是竊取了主神的信仰之力。偷盜這個行爲確實是不對的,但她們被挑中的時候也不見得有反抗的餘地。
  如果說主神是爲了讓世界達到相對公平的狀態,剔除被命運眷顧的人,她所扮演的角色又何嘗不是一個光環加身的人呢,雖然她要耗費精力認真思考布局,還要將演技磨練到最精不至露出破綻,但她有道具和奧利的幫忙,還能獲知那個世界的大多信息,本就比別人的起點要高。
  背靠大樹好乘涼,果然是亙古不變的定理,主神不愧是命運之神,高高在上地主宰別人的人生。
  Z942121似乎沒有監測她內心複雜的心情,繼續道:“不過下面這個世界,你想要讓她的影響力完全消失不太可能,不要大意,謹慎行事。”
  聞櫻看了資料就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了。
  在那個修仙世界中,她所要扮演的人物,與墮落神使靈魂寄存的人物丁解頤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
  她要去的修仙世界面臨著資源匱乏,靈氣枯竭的局面,對資源的爭奪相當激烈,修仙不修心成了常態。天下有正魔兩道之分,其中正派之首玉霄門中的化神期長老在坐化之前,曾預言會有一位天命之子出現,更改整個世界的命運。他測算出了一個大致的方位,玉霄門的人如願在那個凡俗之地找到了兩個身具靈根的女童。
  一個是原主,另一個就是丁解頤。
  原主身具變異單靈根,又是千年一遇的玄陰之體,是最頂級的修煉資質,丁解頤則是最差的五靈根,連築基都難,又怎麼會是天命之子?
  話雖如此,她好歹身負靈根,若沒發覺也罷,既然已經得知,玉霄門的人自然也不會讓她流落在凡俗,而是一同帶了回去。
  兩人的命運就此發生了變化。原主六歲開始修煉,十二歲就已築基,二十出頭就已經築基圓滿,衝擊結丹,她有著最好的資源,師父也是門派中的長老級人物,元嬰期的大能,同門無不追隨在她身後。
  而丁解頤從雜役做起,費勁千辛萬苦才轉變爲外門弟子,沒有好的修仙資源,還常常受人欺淩,爲了一顆築基單險些命喪內門小比,她跌跌撞撞地邁入築基的門檻,結丹似乎遙遙無期。
  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罷了,就在築基之後,丁解頤得到了一件特殊的寶貝。
  ——隨身空間。
  兩人的命運也隨之顛倒。
  聞櫻發現修仙世界可以作爲目標人物的人有不少,可以說是群英薈萃,光源圖上的亮點之多聲勢嚇人,也可以說是這個世界出色的人有許多。
  而與丁解頤有過交集的,一位正派劍修,與她們是從同一個村子來的,算得上是青梅竹馬,與丁解頤相互扶持長大。一位魔道大BOSS,曾被丁解頤所救。剩下一位是佛修中的天才人物,小和尚因緣,比鬥時輸給了等級不如他的丁解頤,就此將人記在心裏。
  資料顯示,她即將進入的時間點,這三人已經或多或少對丁解頤産生了好感。
  “有點難度。”聞櫻看著資料說,引得那邊玩遊戲的奧利看了過來,她笑著揚了揚資料,“不過是你喜歡的武力世界。”
  不等聞櫻再一次睜開眼睛,耳邊就充斥著鼓噪的喝駡聲,而她被一股強大力量牽引而出,身體驟然摔青玉石臺上,狼狽地倒在衆人面前。周圍有無數雙眼睛對著她。
  “勾結魔道,陷害同門,聞櫻你好大的膽子!”
  “我不相信,聞師姐不會做這樣的事,一定是有人栽贓給她!”
  “人證物證俱在,還有她狡辯的餘地嗎?!”
  聞櫻輕咳出幾縷血絲,向四周一望。
  滿座修仙之人在列,諸多練氣、築基弟子不說,還有結丹期前輩在場,首座有元嬰期修士目光下視,其中飽含的深意與威壓,令人無法直視。
  這裏是正派弟子百年一次的比鬥大會,就在剛剛,丁解頤爲玉霄門奪得了比鬥的第一名,卻曝出自己早前就因毒藥侵蝕,身負重傷,只能勉強支撐。同門長輩經查看後發現,她體內有魔氣蔓延。
  如此盛會出了這麼一樁事,立刻引起了人們的驚怒,尤其是在她奪得第一名之後,更是受人矚目,讓身爲這一屆主辦者的萬法寺不得不慎重對待。
  經由元嬰修士通過特殊的方法查證,衆人發覺事情的幕後主使人竟然就是聞櫻!
  而此刻,包括震驚又不可置信的玉霄門帶隊長老在內,他們的目光無不聚集到了聞櫻的身上。
  “你還有何話辯解?”


第184章 天下美男皆爐鼎(二)
  自上而來的質問聲如洪鐘, 又如敲鐘之錘,能令心懷不軌之輩心虛惶惶, 面色發白。聞櫻作爲元嬰修士發問的中心人物, 首當其衝受到了衝擊影響,她也參加了比鬥, 有傷在身, 此時體內經脈間的靈氣猛地一沖,險些再次倒下去。
  “辯解。”她又輕咳出幾絲血來,驀然笑道, “辯解什麼?好一個人證物證俱在,什麼時候正派之人會聽信魔道的一面之詞了。”
  魔道心懷不軌, 收斂氣息、喬裝打扮進入正派弟子比鬥的競仙會, 事發後被搜出, 言辭間將她供了出來,他是人證,物證也是他提供的, 說人證物證俱卻也有幾分輕率。
  元嬰修士搖了搖頭,顧忌到門派之分, 向玉霄門所在道:“既然與此事相幹的皆爲玉霄門弟子, 不知道玄真人的意思爲何?”
  聞櫻也隨之看向自家師門的方向,那裏站著門派內領隊的結丹修士道玄真人, “師叔以爲如何?”
  “雖然魔道中人不可信,但證據卻都是法門寺的元嬰道君親自看驗過的,師姐又何必再做抵賴呢!”
  “想當年聞師姐亦是風姿不凡, 這兩年丁師姐崛起之後,聞師姐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處處陷害。同門師姐妹,難道就不能爲丁師姐取得的成就高興嗎?”
  “丁師姐從雜役弟子,一路到精英弟子,不知道有多不容易,此次競仙會奪得魁首乃是門派幸事,誰知……唉,聞師姐怎麼會變成這樣……”
  除了同門,還有許多曾經愛慕過她的人大搖其頭,“琉璃仙子,琉璃仙子,真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我們不知內情,竟被她的外表所迷惑了!”
  原主曾被外界叫做琉璃仙子,正是因爲他們認爲她冰清玉潔,爲人通透如琉璃,直到接連出現她陷害同門的傳聞,再到今日這番真實的所見所聞,巨大的反差顛覆了人們的認知,所産生的落差可想而知,一時竟人人都對她避之不及。
  道玄喝止了一衆弟子的吵嘴,失望而譴責的目光直視聞櫻,“你因丁解頤以五靈根之資質有超過你的勢頭,心生不平,從而滋生心魔,止步於結丹這一關,此事你師尊早已與我通過氣,先前你在門內所做之事我們都不予計較,只當你是一時行差踏錯。你師尊只望你能在此番歷練中有所勘破,卻沒想到你會做下這樣的事!
  “聞櫻,你在玉霄門十數載,所學難道是如何暗害同門?!你太教人失望了,你讓我回到山門,如何與你師尊交代?!”
  就在此時,他身旁的丁解頤傳來痛苦而壓抑的輕呼,她體內的靈氣本能壓制魔氣,可惜一場大比讓靈力耗盡,身負重傷,此刻魔氣亂竄,由道玄真人替她稍作壓制,可魔氣掩護之下,竟還有一絲毒氣潛伏其中,不被發覺,直到蟄伏已久的毒氣開始侵蝕丹田,才讓她驟然痛呼。
  “魔氣之下掩藏毒氣,其心之歹毒……”道玄真人的眉頭深深皺起,唯剩下的一分遲疑也消失了。
  “毒氣?”聞櫻一怔。
  她知道丁解頤爲魔氣所傷,但原主做的只是在比鬥之前,任那位意圖不軌的魔道人士將魔氣灌入丁解頤體內,毒氣卻從未聽聞。
  她看向丁解頤,對方痛苦地闔著眼睛,卻就在她的視綫停頓時,驀然睜開向她看來一眼。
  那一瞬間,有極度危險的感覺襲上聞櫻的心頭!
  這個丁解頤……
  與此同時,道玄真人的冰冷目光也倏爾向她直刺而來,“你若再不說實話,休怪我代爲出手,替你師尊清理門戶!”
  玉霄門的弟子們紛紛噤聲。
  “好。”聞櫻心下有了計較,從青玉臺上站起身,掃視周圍,輕笑著又道了一聲“好”,“既然你們都認爲是我做的,我又豈能不讓你們稱心——”她話未說完,體內靈氣陡然暴漲,手中一柄琉璃劍直指丁解頤!
  瞬息之間,她已至丁解頤身旁,劍尖幾欲刺入對方雪白的脖頸!
  道玄真人正在爲丁解頤壓制魔氣,若冒然出手,引動自身靈氣,雙方都有危險。
  “鏘”地一聲,丁解頤身側有其他人出手,爲她擋下了這一劍。
  那人樣貌清俊,眉目湛然,爲人沈默,身形卻如松柏一般挺拔,給人以可靠之感。他氣息內斂,自剛剛道玄爲丁解頤療傷起,就一直如護法般站在她兩旁。
  正是趙謂之。
  他與聞櫻、丁解頤來自同一個地方,天賦普通,早年因身材弱小也常常受人欺淩,與丁解頤相伴長大。
  他最初喜歡的人卻是原主,然而此刻卻毫不留情。
  “你也不相信我?”
  “聞師姐多慮了,此事幷非我所能斷定,但師姐若一怒之下想要傷人,我不能袖手旁觀。”
  聞櫻不再留手,劍勢卷起空氣中的氣流,向對方襲去,兩人登時戰在一處。她境界比他要高,琉璃仙子的名號也不是白叫的,又是變異雷靈根,琉璃劍身合以雷霆電弧,威力無窮,促使趙渭之抵擋不住,不得不橫劍一揮,以攻代守,鋒銳無匹的劍勢直撲聞櫻門面!
  聞櫻丹田早就受了傷,一番大動觸及傷處,當即氣息紊亂,沒能及時回護,被劍氣劃傷!
  白晰的臉頰上陡然出現了一道血痕,她收回琉璃劍,輕捂住半邊臉頰,對著丁解頤輕笑,“趙師弟維護丁師妹的決心和情誼,我感受到了。”
  趙謂之蹙眉,“我……”
  聞櫻話鋒一轉,“今天她若不死,我豈非白受了這一劍?”
  “執迷不悟!”
  道玄真人輕喝道。他替丁解頤壓制了傷勢,收回手負在背後,氣勢凜然,“你莫不是非要我使用搜魂之術,才肯罷休?!”
  他一掌向聞櫻拍來,等級帶來的威壓令聞櫻有一瞬的僵直。
  搜魂術能由高階對低階施展,能夠看見被搜魂的人記憶中的事,然而它會影響人的心智、修爲,輕易不得動用。
  這一掌終究沒拍下去。
  上首的元嬰修士正是法門寺出手主持局面之人,不費吹灰便化解了道玄真人的舉動,見狀不由一聲嘆息,“道玄真人何必如此。”
  聞櫻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此刻看向道玄真人,忍不住笑聲連連:“就連一個外人都知道維護於我,師叔卻執意認定我是幕後主使。滋生不平,師叔道我爲何滋生不平?”
  她道,“我這一生,六歲踏入仙路,所得之物,所學之事,無不是師門從師門得來。然而我爲什麼能得到這些?因爲你們認定我是天命之子,這一聲天命之子,讓我能夠輕易得到別人夢寐以求的東西,也不得不背負起我所應該有的命運。”
  在這樣的環境下,原主雖然被肩負的責任壓得很疲憊,卻也十分驕傲。然而她的驕傲註定在現實面前分崩離析,她在長輩們構築下的世界也剎那間崩塌。
  “可到了現在,你們卻說丁解頤才是命定之子。”她停止了笑聲,“她才是真正的命定之子,那我算什麼,我算什麼?!”
  “這麼說,你是承認自己嫉妒同門,勾結魔道來陷害她的罪狀了?”
  “承認又如何,不承認又如何。我知道現在在你們心裏,我連丁解頤的一根頭髮絲都比不上,師叔才會如此輕易的做下判斷。可我始終記得,當年我以稚童之齡入門,因驟然換了環境,終日悶悶不樂,師叔爲了逗我開心,以結丹真人的強大法術屈尊學凡俗變戲法。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山頭綻放的鮮花,也是因此,我答應了師尊學仙法的要求。”
  道玄真人聞言,手上動作驀地一停。
  “既然師門說我有罪,我便有罪,但以此身,向師門謝罪!”
  競仙會的比試地點位於一陡峭懸崖之上,有著淩駕衆生,立於巔峰之意。此時崖間颶風刮來,烈烈吹起聞櫻雙袖,有飄然欲仙之感。
  她眼底沁著一點淚光,令人們怔然陷入她所說的話中,趙謂之卻看出了一絲不對勁,念頭急轉!
  “聞師姐——”
  不待他攔,她已經腳尖一點,陡然飄至數十丈之外,不知用了什麼法寶,她的速度如電閃,猝不及防間當著所有人的面,縱身跳了下去!
  崖上一時靜止,鴉雀無聲。
  衆人皆知,競仙崖下爲高階妖獸出沒之地,極爲兇險,一個築基修士墜落崖底深淵,必死無疑。
  聞櫻再次醒來,渾身上下的骨頭都像是裂開了一般,空氣中有血氣彌漫。
  這個世界的墮落神使確實有幾分可怕,都說修仙之人能感應天命,修仙世界的玄妙程度最爲接近主神空間。這裏的丁解頤是已經轉世的神使,按理應該不會保存記憶,卻還是能分辨出自己對她的危害。當然,也可能是原主暗中的所作所爲早已被她知悉,才會用一招將計就計將原主徹底鏟除。
  魔氣確實是原主所爲,但毒氣,卻是她自己下的。
  資料顯示,丁解頤本就是一個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的角色,性格冷漠,堅韌不屈,否則不等隨身空間出現,以她五靈根的資質早就放棄修煉了。
  驟然碰上這樣的角色,自己又身處劣勢,她沒有太大的把握繼續待在玉霄門。
  時間對她來說太過倉促,在目標人物都對丁解頤有好感的情況下,她也必須劍走偏鋒,最終還是選擇了“一死了之”這個方法。更何況她上一關的S級獎勵物品用起來有幾分“邪門”,放在正道容易受人質疑,遲早會出事,對於魔道來說卻再適合不過了。
  等到合適的時機恢復身份,也許反而會有驚喜。
  渾身疼得厲害,靈力爲了保護墜崖的自己已經消耗殆盡,她順從身體的意誌去取乾坤戒中的丹藥,卻一下摸了個空。
  “道友還是別動了,隨身物品都已經被那些人拿走了。”那人聲音清正,自黑暗中摸索而來,“我不知你是如何被抓進來的,但看情形想必身受重傷,我學過一點治療之法,可以幫你看看。”
  聞櫻問:“你是誰,這裏是哪裏?”
  “小和尚法號因緣,若沒猜錯,這裏是一件空間禁錮的法寶之中。”
  因緣。
  聞櫻想起來了,這個時期的因緣確實還只是一個小和尚,尚未受到師門重視,展露頭角,與丁解頤比試的那一場,丁解頤也還沒有現在的風光,俱是蒙了塵的珍珠。兩人意外碰到彼此,鬥了個酣暢淋漓,便生出幾分惺惺相惜,約定競仙會再聚。
  然而在比鬥開始之前,他意外陷落在魔道之人手中,險些被煉魂制幡,沒能及時赴約。
  這之後應該是丁解頤誤打誤撞救了他一次,再次結下不解之緣。
  聞櫻認真地想,她墜崖的速度走了個直綫,怎麼也比繞著山跑圈的丁解頤要快。
  說話之間,因緣已經搭著她的脈,用靈力去試探她的五臟及筋脈受損情況了。
  “小師父。”她忍不住好奇地問,“男女授受不親,更何況你是和尚,這算是犯了色戒嗎?”
  因緣:“……”


第185章 天下美男皆爐鼎(三)
  因緣沒有答她的話, 還能說俏皮話,可見傷勢雖重, 卻未有傷及性命。他自體內分出一縷靈氣在她體內受損的經脈間走了一圈, 大致知道了她的傷勢。
  “你是從高處墜落受傷?”他鬆開她的手問。
  誰知這一問,竟讓原本有幾分輕快的氣氛隨之一沈。她不言語, 他也不催促。
  他修習的是佛門功法, 靈氣中正平和,他又曾單獨學習過一部療傷功法,靈氣從她的百會穴中流入, 如一股暖流汨汨。聞櫻只覺得原本一牽動就會發痛的地方被靈力如絲綫般縫合了起來,雖然傷在根本, 一時無法痊愈, 但至少身體能動了。
  “小師父是佛修, 修的應是佛道,佛道是什麼道?”她忽然問。
  他也不覺唐突,答道:“這便要從佛字說起了, 佛者,覺也, 一切衆生, 皆有如來智慧德相,但因……”
  她笑時牽動內傷一聲咳嗽, “聽著就乾巴巴的,我不愛聽。”
  她性情反復,他也不惱, 卻聽出了幾分不對,念及她身受重傷,修爲倒退,只覺眼前女子現下的情形像是走火入魔時會有的狀態。
  因緣尚未再答話,倏然間,就有一雙乾枯的手從禁錮空間上層翻滾的黑雲之中伸出,準確地抓住了他。陰風伴隨著桀桀怪笑,“小和尚不老實,入了我這怨鬼幡裏,竟還有閑心與女子調笑取樂,六根不淨,遲早被逐出佛門!”
  因緣念了一聲佛號。
  聞櫻問:“你是何人?”
  築基期的神識範圍不廣,眼前一片漆黑,方才行事全靠摸索。這個空間禁錮的法寶之中靈氣又鮮少,她調息了一會兒也沒見多少。聊勝於無,此刻,她從髮髻中拔下一根發釵,靈氣註入,頂端鑲嵌的一顆明珠登時亮起。
  “咦?”她看向因緣時,發出一聲驚疑的感嘆。
  感嘆是爲了小和尚的長相。明珠的光暈落在因緣身上,照出他清秀的臉龐,和一雙明淨剔透的眼睛。若說佛修多是這樣的相貌,他比之尋常人卻更爲特別。他天生唇彎上翹,似憫似憐,如同佛龕之中供奉的花,見之遠,卻又讓人生起說不出的親近之意。
  驚疑卻是因抓住他的那一隻乾癟枯瘦的手!
  也唯有一雙巨人般的手,不見其人。
  可以確認,這裏確實是法寶內部,而這雙手就是法寶的主人。聞櫻記得因緣險些被煉魂制幡,也就是說,這裏是法寶怨鬼幡之中。
  “小丫頭這是看中他了?哈哈哈哈,不枉我從妖獸群裏將你救出來,有趣有趣。”
  “你說,你救了我?”
  “不錯,我看見你之時,你險些入了妖獸腹中,要不是我救你出來,你哪裏還有命活!”
  聞櫻不屑地輕嗤一聲,她的手輕輕向上一送,發釵打了個轉飛到空中,在她口念法訣時光芒陡漲,將周圍方圓幾丈內照了個明白。目之所見,觸目驚心,他們所在之處仿若一處平原,大地龜裂,鮮血暗紅,還有白骨累累堆在一處,天空中黑雲翻滾,森然幽怖。
  分明只是法寶中的空間,卻一眼望不到盡處。
  但更可怕的是,除了白骨之外,這空間裏竟然還有其他人的存在!
  他們形貌不一,服飾亦不相同,唯有一雙眼睛同樣發直,活像是行屍走肉一般,從她醒來之時起就未曾出過聲,此刻,他們擡頭註視著被抓到空中的因緣,驚懼地顫抖著。
  因爲四處皆靜,怨鬼幡主人立時聽見了聞櫻那一聲輕嗤,猝然所怒,“你笑什麼!?”
  “你抓我來不過是爲了將我煉成幡中怨魂,橫竪都是死,與我葬身妖腹又有何區別,竟也好意思說是救了我?”
  那人聞言輕哼一聲,不怒反笑,大笑如雷鳴在雲海間翻騰,“哈哈哈哈,若葬身妖腹,你須得投胎轉世,來生再修仙,到那時,你又豈知轉世之身有沒有靈根,能不能再次踏上修仙路?入了我這怨魂幡,你還能以鬼魂之身再修,如何,我是不是救了你!”
  怨魂幡與一般的鬼幡不同,普通的鬼幡只需屠殺大量凡人、修士,怨鬼幡則更加駭人聽聞,必須生前將人折磨至死,令人心生怨懟,衆多怨氣滔天的鬼魂齊聚,威力無窮,對魔修來說是極大的誘惑。
  他的大笑引起空間內陰風相和,陰風嗚嗚作響,如鬼泣之聲。
  不過片刻,空中便有絮狀黑霧如散如聚,乘風而至,附著在小和尚的身體表面,逐漸侵蝕著他的頭、手、腿、又從臉頰外輪廓逐漸向內吞噬,朝眼耳口鼻覆去。不時有痛苦掙紮的人臉在黑霧中一閃而逝,帶著森然怨氣,哭號哀鳴!
  聞櫻發出了一聲受驚般的低呼,惹得鬼幡主人再次大笑,仿佛他拿小和尚開刀,就是爲了讓她看見這一幕,心生恐懼。
  小和尚因緣似是在心中念佛號,始終緊閉雙眼。
  別人顯然沒有他那麼好的心性,又有人被巨手抓到了空中,在陰魂的侵蝕下驚恐嘶叫,在剎那間被鬼幡主人殺死,他們表情扭曲的肉體從高空墜落,魂魄則立時向活著的人撲去,化作一團怨魂,與黑霧融於一體!
  聞櫻明白了。對方以恐懼殺人,以無孔不入的怨恨殺人,以諸多怨鬼之怨滋生活人之怨,待到心魔叢生,就立即殺了他們。
  因此心性極佳的因緣還能支撐下去,與她說話,爲她療傷。
  當然,也是因爲他被抓來不久,未能受空間裏無處不在的陰靈氣影響的關係。另外那些人雖然還活著,卻與活死人無異。
  要煉魂顯然也要耗費鬼幡主人的靈氣,過了好一段時間,風聲停止,巨手消失,鬼哭之聲匿於無形,未能成魂的都被放了下來。
  聞櫻立即去給因緣做檢查,除了身體看起來有幾分虛弱,竟沒有什麼不同。
  “小師父,你不怕?”
  “阿彌陀佛,一切皆爲虛幻,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
  她凝視他片刻,說了一句:“你騙人。”
  因緣驀地睜開眼睛,明淨如琉璃,“我何故騙你?”
  “你爲了修佛騙我。”她捉住他的手腕舉了起來,他的手指不覺蜷曲,可見不是不懼,“必是你師尊叫你念經,叫你念佛號,你才日日念,夜夜念,以爲能修佛,卻還做不到無我。”
  他的視綫落在她的眼睛裏,輕聲道:“你說的對,是我心性未定。”
  她回視片刻,轉開了眼睛,無趣道:“修佛有什麼好,欲生而存在,非要否定它。”
  他沒有與她辯駁,只問:“不知道友修的又是什麼道?”
  “我的道?”她一呆,轉而低了眼睛,有幾分迷惘道,“我已經沒有道了。”見他疑惑不解,她便絮絮說來:“我自修道起,就聽師尊說有一樣非我不可的責任,我修道,爲的是肩負起那項責任,我的道就是一心之道。我修煉時從不迷茫,築基也是一氣呵成,沒有任何凝澀疑慮之處,固然是我天資出衆,卻也是因爲我心裏始終知道我的方向在那裏,就像夜路前方有一盞明燈,我只要向它走過去就好。”
  他有幾分了悟:“你迷茫,是因爲明燈暗了?”
  “不,明燈還在,卻不是我的明燈了。”她恍神笑了一下。
  不知爲何,這個笑容映入了他的眼睛,又不覺記在心裏。
  入了怨鬼幡,聞櫻的乾坤戒都被收走,一時也無法逃出去,免不了被煉魂的下場。
  待鬼幡主人緩過了勁,不日前的修羅地獄又一次在禁錮的空間裏上演,而這一次,聞櫻是被抓上空的那一個。巨手的鉗制令她無法脫逃,輕輕一甩,就將她甩至半空,隨後黑霧嗚聲作響朝她湧來!
  到了空中,她才發現陰風冰冷刺骨,那無孔不入的黑霧更是令人汗毛直立。
  她能聽見鬼魂以毛骨悚然的聲音,在她耳邊低泣訴說著生前的故事,說著他有多麼怨恨不甘。一道,兩道,三道……無數道聲音彙聚在一起,糾纏在她耳邊,讓她生出被潮水侵吞之感,幾乎窒息!
  “小師父……”她掙紮著喊。
  就在這時,一道金光破空而來,糾纏不去的鬼魂被光照到,頓時淒叫一聲,四散而去!
  金光中包含著一滴精血,融入聞櫻的眉心。
  “這是——天生佛骨?”雲海之中,又一次傳來鬼幡主人抑制不住地驚喜聲音,“天生佛骨,天生佛骨,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天不滅我!”
  隨著他垂涎的語氣一落,因緣被他虛空抓起,剛剛就是他用精血救了聞櫻,卻反被鬼幡主人發覺。只見黑雲之海浪濤拍卷,霎時間,竟如龍吸水一般倒卷,向小和尚席捲而去。
  因緣身上被突然出現的罡風割出無數道口子,血液剛一湧出便往黑雲逆流!
  那人想要吸幹因緣的血!
  “天生佛骨不僅能增加壽元,骨血還有增長功力的奇效……”桀桀怪笑從空中傳來。
  縱容因緣心性再難得,卻也無法忽視血液流失造成的傷害,這份傷害使他痛苦不已,臉上血色褪去。他知道人在幡內,尋常法術傷不了鬼幡主人,欲要再逼出一滴精血退敵,卻是有心無力。
  那邊女子的聲音傳入耳中,“你爲什麼幫我?你是爲了救我才會被發現秘密,是我害了你!”
  “不必在意。”他搖頭,清正朗潤之聲隱含痛苦,卻極爲堅定,“我雖未能定心,能力低微,但力有所及,便願意幫你。是爲我心,與你沒有什麼關係。”
  鬼幡主人嘖嘖贊嘆,“好一出郎情妾意的好戲,小和尚,修佛枯燥無聊,不如還俗的好。你若就此決定與她做一對同命鴛鴦,老道也願意成人之美,送你們一起……啊——”話未盡,淒厲的慘叫陡然在空中炸開,如轟隆雷鳴,引起大半個空間的風號鬼泣之聲!
  隨之空間震動,石山坍裂,如天地搖撼!
  鬼幡主人註視幡中情況的瞳孔驟然一縮,只見半空之中,女子長袖翻飛,淩空而立,有一簇火焰自她身體裏出現,有著焚盡一切的氣勢,而她受了劍傷的半張臉上,能看見血色紋路蔓延,時明時暗,與她烏沈一片的眸光形成鮮明的對比。
  而她身上的靈力暴漲,受傷倒退的修爲也一層一層往上攀爬。
  築基一層。
  築基二層。
  築基三層。
  築基中期。
  築基後期。
  築基圓滿。
  ……
  “入魔!”那人忍痛驚叫,“怎麼可能,明明是正道之人——”
  一般的走火入魔會使人神誌不清,重則死亡,輕則殘廢,然而入魔不同,入魔對於魔修來說更像是一種機緣,類似於正道“頓悟”的機緣,能使能力暴漲。
  不待他反應過來,只覺渾身一陣劇烈的疼痛。雲海深處,粗大的金色電弧凝結成網,雷鳴震耳欲聾,轟然倒劈。翻滾的雲海映射出他猙獰的面龐,黑雲翻滾咆哮!
  是聞櫻所發出的雷系法術。
  法寶也有弱點,黑雲之海看似神秘而強大,頻頻降下巨手,幡主人的號令與神仙手段無疑,實則這裏的每一片黑雲都與幡主人連接,雲害受到猛烈的攻擊,幡主人亦會遭受法寶反噬!
  而在劇痛之下,法寶與幡主人的聯繫陡然被切開,他猛然噴出一口鮮血,昏了過去!
  因緣衣袍上染了一身鮮血,頰邊亦有髒汙,卻只怔楞地看著眼前的女子。
  “小師父,我找到我的道了。”
  她仿佛從入魔的狀態回了神,沖他一笑,絢極美麗,“你爲了修佛要滅欲無我,那麼從今往後,我喜你之喜,怒你之怒,憂你之憂、懼你所懼、愛你所愛、憎你所憎、欲你所欲。可好?”


第186章 天下美男皆爐鼎(四)
  兩人從毀壞了的法寶怨鬼幡中出來, 發覺他們所在的地方是競天崖不遠的一處山石洞穴之中。洞穴裏只有枯草葉隨意鋪的石床,受法寶反噬的魔修就倒在這亂草之上。
  他雖然受到強烈的反噬, 人卻還沒死, 此時已經吞下了丹藥,冷笑擦去嘴角血跡, “沒想到你們能破了我這法寶, 是我一時大意,接下來可就沒那麼好的運氣了……”
  他一個結丹期,說出這樣的話不算大話, 縱使受了傷,聞櫻與他之間也差了一個境界。
  然而聞櫻神情冷漠, 與他一句廢話沒有, 毫不遲疑地捏了一個引雷訣, 雷電轟然下劈,雷電穿透他倉促祭出的防禦法器,直擊他頭頂!
  他吃了這一擊, 手掐指訣,念念有詞, “騰”地一聲聞櫻周身忽生鬼火!
  聞櫻卻不見絲毫躲避之姿, 一手招出琉璃劍,硬生生頂著鬼火陰森入骨的侵燒, 轉而使出一招劍招惹靈氣激蕩,驟然劈在了他身旁的鬼幡之上!
  他一怔,旋即臉色大變。
  那鬼幡早就被聞櫻從裏面破開了, 此時受到外面的攻擊更是破裂開一道口子,忽然有陰風吹出,只聽魔道淒叫一聲,痛苦地在石床上打滾。他手在空氣裏亂抓,仿佛有東西在撕咬他!
  因緣本要助她一臂之力,卻見她擋開了他,“小師父躲開點,小心傷著你。”他一楞,只見她手中陡然出現幾顆雷珠,透如琉璃的珠子當中電弧閃爍,一出現便釋放出強大的威脅力。
  在她擲向魔道時砰然炸開,一時山洞搖蕩,不斷有石塊從頂端掉落。
  “這是師尊給我的保命之物。”她傷懷著說,“現在因你的緣故沒有了。”
  因緣從她的語氣中品出幾分不對勁。
  威力堪比結丹後期的一次攻擊,令那魔道防禦大破,造成了巨大傷害,然而怨鬼們組成的陰風卻也因雷珠的威力而減弱,令他能夠垂死掙紮。
  等到塵煙散去,聞櫻手中琉璃劍忽而化成上百柄小劍,靈氣一發,如同片肉一般在魔道身上切出無數道傷口,如同凡俗中淩遲的刑法。而陰風趁此機會,侵入他的傷口,前所未有的淒厲嘶啞的叫聲響起,使得陰風更加歡快地低泣盤旋。
  “阿彌陀佛,已經夠了,道友——”因緣上前阻攔。
  “小師父想放過他?”
  “不……”
  她轉過身來,模樣竟有些委屈,“他折磨了小師父這麼長時間,我不過給他一點教訓怎麼了?”
  她半邊臉龐上仍有紅色紋路忽明忽暗地蔓延,顯示著入魔的徵兆,這樣的異狀令她如今的狀態看起來有幾分恐怖。
  “道友未曾發覺鬼火的傷害嗎?”
  因緣嘆了一口氣,牽過她的手來。剛剛魔道放出鬼火時她毫無躲避,眼下手臂被侵蝕,呈現出青紫之色,她卻渾不在意。
  他用療傷之法替她扼制住了傷勢蔓延。
  “小師父又破了一次色戒。”
  她開顔笑嘻嘻地打趣,情緒說變就變,那湧動滋長的魔氣也漸漸轉淡。因她心情轉好,就給了那魔修一個了斷,取走了魔修的儲物戒翻看,由著因緣爲那些怨鬼做超度。
  按照她的說法,“我可不同情他們,要不是他們能爲小師父積攢功德,不如由雷珠一起炸的灰飛煙滅痛快。”
  因緣看著這樣的她,怔怔地想,他從來只渡人不傷人,可她因他而入魔,可是他的罪過?
  因緣所修習的佛家功法正克怨魂,他招來法器佛珠,散發出淡金色的光芒,將嘶聲喊叫的鬼魂禁錮其中。
  他超度鬼魂不便有人打擾,聞櫻便退出了山洞替他護法。
  她心裏也在爲之後做打算。
  S級的獎勵物品確實超出她的預料。簡單的說,那團火焰與人的精神力有關,當人在精神波動超過最大值時,那簇火焰就會燃燒爆發,提供源源不斷的身體能量給擁有者。這樣的能量也不會過於逆天,她之所以能從築基一層突然暴漲到築基後期,是她本身就有這個境界,受了重傷境界倒退而已。不過能夠讓倒退九層的境界迅速恢復,幷且達到巔峰狀態,在這個世界之中沒有任何功法、丹藥能夠做到。
  如果火焰再爆發一次,她也許還能進階,只是不會像這一次這麼誇張。
  當然,能量與精神波動有關,精神波動越大,所轉化成的能量也越大,但她如果只憑自己一個人的經歷,很難說能夠經常遇到令她精神波動超過最大值的事情。恰好修仙世界就是一個講求領悟道之所在,她在面臨危機關頭,突然有所領悟,也許她可以將火焰帶來的能量與道相結合。
  簡而言之,就是她以目標人物爲依托,將他們當做“借體”,借他們的七情六欲,來修她的道。
  恰好,她最擅長的事就是代入角色的情緒,與他們感同身受。
  這可以說是最適合她的“道”。
  修仙世界是一個很玄妙的存在,她原本只是爲了能夠利用火焰而去規劃出的“道”,但當她無比確信自己的“道”時,卻發覺自己也有了小境界的突破,也就是說,她的道在這個世界規則下是被允許的,即便沒有火焰,她也能利用這個“道”來修仙,成就兩說。
  按照她的想法,能力是她立足這個世界的根本,在人人都追求長生大道的情況下,如果她耽於小情小愛,那些目標人物也絕不會對她另眼相看。只有在她本身實力出色,與他們幷駕齊驅的情況下,他們才會關註她。
  因緣爲怨鬼們的超度完成之後,聞櫻方才再次走進山洞。
  因緣還未起身,他坐在佛蓮法器之上,面目寧和,山洞裏有飛轉的金體文字,隨著怨魂一同消散。他方才偏頭看她,與她靜靜一笑。
  不過下一秒,他寧和的表情就是一窘。
  只聽她追問:“小師父,你說我的道叫什麼好呢?七情道,多情道,還是歡喜道?你們佛修不是有一種修煉方式叫歡喜禪嗎,歡喜道聽起來也不錯,你說呢?”
  歡喜禪,是佛教密宗的一種雙修修煉方式。
  因緣耳後不自覺地微紅。
  聞櫻忽而想起,當她入魔攻破了怨鬼幡之時,她沖他笑,腦海中浮現的一個字是“欲”。
  七情分爲喜、怒、憂、懼、愛、憎、欲。
  他於她的修行之道上,所代表的就是“欲”。
  距離競天崖千萬裏之遠的玉霄門中,丁解頤掐了一個指訣,下一秒便出現在隨身空間之中。這個空間稱之爲“鈞天洞府”,濃郁的靈氣幾乎是現在靈氣匱乏的修仙界的百倍不止,能與上古時期媲美。
  空間中有一座高塔,丁解頤在高塔前行禮,恭敬道:“前輩,晚輩已經進入了築基後期,特地前來向您稟明。”
  “不過築基後期。”那人意興闌珊,懶淡而隨性的聲音自高塔上傳出,“何日能到元嬰?”
  “無論如何,晚輩不會忘記自己所做出的承諾,會儘早爲前輩捏出肉身。”
  塔上幾不可聞地傳來一聲哧笑:“罷了,你天資如此,這不怪你,我感知到西南方向將有異寶出世,許能改善你的資質,你可去探一探。”
  異寶?
  丁解頤心念一動,順從應下了。
  她能以五靈根的資質達到築基後期,與這空間分不開關係,高塔中的人就是空間的主人,他願意讓她在空間中修煉,不時指點,還會將空間中的寶物贈予她,才令她在資源稀缺的情況下,一舉超越了玉霄門同期弟子之中的第一人聞櫻。
  忽而,她感應到有人進入她的洞府,即刻退出空間,走出修煉室。
  “丁師姐!”一位在道袍上綉花樣的女子走進來,道是,“你又在修煉?修煉多枯燥啊,以你五靈根的資質能獲得競仙會頭名,又是精英弟子第一人,還不能鬆快兩天?”
  丁解頤淡淡地道:“別胡說,第一人是聞師姐。”
  “什麼聞師姐。”女子撇撇嘴,很有幾分氣憤地道,“自從你有展露頭角的跡象,她就百般打壓你,好歹你們小時候還是一起長大的呢,還有趙師兄,怎麼你們兩個都人品出色,偏她心術不正!好在惡有惡報……要不是她自墜山崖,少不得要被逐出師門!”
  提起這個,丁解頤心裏亦有幾分不適,她向來遵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準則,如若不是對方太過分,她也不會將計就計。但她沒料到對方氣性如此之大,不等師門給出判決,竟是徑自跳下山崖。
  “找到聞師姐了嗎?”
  “沒找到呢,可能是被妖獸吃了吧,本命元神燈都滅了,找不到人也只有這種可能了。”
  丁解頤若有所思,本命元神燈在燈主人的意願下,能夠利用特殊的秘法使之燈滅,而她心裏不知爲何,總有一種預感,對方還沒有死。
  而她的感知一向很準。
  “對了,法門寺的因緣和尚找人帶話,說競仙會沒能踐約,十分遺憾,想邀你一戰。”女子搖頭道,“萬裏傳音符都用不起,看來不是什麼受門派重視的弟子,依師姐你現在的身份,管他做什麼。”
  “不要妄下定論。”丁解頤攔住她沒遮攔的話。
  她記得前輩曾告訴過她,因緣天生佛骨,值得交好,因此她在他處境不佳時以禮相待,兩人曾一起歷練過,他應也十分認可她。
  但奇怪了,對方不是好戰之人,如果依約參加競仙會,不過是踐行諾言,既然有事錯過,又爲什麼要特地邀戰?
  因緣回到法門寺,在聞櫻表露出無處可去的意願後,他不得已只能先將她帶回師門。
  她由道入魔,卻還沒有真正開始修煉魔功,他準備去找一些典籍心法,企圖化解她身上的魔氣。
  然而剛一回師門,就有人來敲門,因緣開了門,外面站著的是同支同脈的師弟,後面還有幾個人與他一起。
  “回來了啊。”來人隨口打了聲招呼,“師父叫你去找他。”
  “多謝,我這就去。”
  他旁邊的人突然笑道:“明塵,你這位師兄可了不得!了緣真人把競仙會的名額給了他,他害怕到自己溜了,競仙會結束了才回來!法門寺建派萬年,還沒見過這樣的事呢。”
  他說著戲謔笑起來,其他人也跟著轟然大笑。
  那位明塵師弟臉上掛不住,臉色拉得老長。
  因緣面色淡然,不爲他們的話所動,卻就在這時,一股殺意逼現,門外的人陡然背上一寒,突然噤聲。
  “什麼東西?”
  來人面面相覷。
  因緣道了一聲:“我收拾一下去見師父,師弟請回吧。”已將門闔上了。
  他進入內堂,看見房間裏的人正在清洗手臂上的傷口,露出雪白的肌膚。他微微移開了眼睛,道是:“這位道友……”
  “你叫我煢煢就好了,是我凡俗時候的小名。”
  “煢道友。”他稱呼。
  她撲哧一樂,目光流轉,“煢道友又是什麼?”
  “……方才是你動了殺念?”
  “是呀。他們對你不敬,我知道你一定不生氣,所以替你生氣。”她安撫道,“你放心,他們是你同門師兄弟,想來我若殺了他們,你又捨不得,我雖替你生氣,也會因你之故不殺他們,我曉得輕重。”
  因緣:“……”
  她的邏輯自成一套,且無一不與他相關,他竟無法辯說。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半邊臉頰上,紅紋已褪,但傷口卻還在。
  他暫時不與她理論,只道:“我先去拜見師父,遲些時候回來,替你到坊市買塗抹傷口的藥膏,你切不可惹事。”
  銅鏡裏的水照出聞櫻的臉,在怨氣聚成的那一團黑霧的侵蝕下,她半邊臉上的劍傷惡化,傷口猙獰,可謂是一半仙子,一半羅剎。
  “小師父也嫌棄我這模樣?”她嘟著嘴,似嗔似惱,“你們佛修不是都說,美色不過皮囊,死後都是一堆白骨嗎,好生虛僞。”
  他腳不覺向前邁了一步,又及時停下了,搖頭道:“女修不都不喜身上留疤?”
  他不過是單純地猜度她煞氣之重,也有容貌被毀的緣故,卻不知道女人心思之複雜。
  “我也不喜歡,但這道疤我想留著。”她望著水中的自己,低頭輕聲一笑,“這是證據,他休想傷了人就忘之腦後。”
  他?
  因緣停頓了一下,卻沒有問出口。


第187章 天下美男皆爐鼎(五)
  聞櫻支著腦袋看因緣坐在窗邊翻閱竹簡, 她的眼神過於專註,不知不覺中, 與清瘦的指節微屈, 停在了某一節上。
  “小師父長得真好看。”她感嘆一聲。
  因緣赧然,稍偏過眼睛, 視綫一落, 卻正好看見一行小字,欣喜地道:“古卷果然有記載,我遍尋玉簡中的記錄, 今人由正入魔者多,反向修之卻少, 走火入魔者也多是前途盡廢。但古時對於走火入魔有一些挽回的手段, 這部功法也許能夠讓你去除魔氣, 恢復原來的道。”
  他正喜悅,卻只聽聞櫻問:“我爲什麼要去除魔氣?”
  “你不想回到門派嗎?”他從她的話中也能聽出,她是有門派有師承的人, 雖然心生迷茫,但總有師門引導。因而只當她是因爲入了魔而不敢回去, 想來她正好生出心魔就誤入鬼幡, 那裏的陰氣只會讓人心中的陰暗面滋長,緊接著她又爲了救他動用秘法, 使修爲暴漲,卻也最終走火入魔。
  “對了,我還不知你是哪個門派的人。”
  “不想回。”她神色不對, 眸光又出現異動,想是被刺痛了心事。
  因緣立即停下了話,讓她去念佛經靜心。她懶洋洋地趴著,像誌怪裏的狐妖,如果有尾巴的話,許是還會向空中掃上一掃。
  “你們佛經的字好難認。”她抱怨。
  “哪個不會?”
  他終於起身走到她身邊,聞櫻叫他彎低了身,隨手指了一個字,他正解答,卻聽她輕嗅了嗅,道:“小師父今天焚的是什麼香,比昨天的好聞。”
  因緣低頭與她對視,停了一瞬,目光澄然道,“還有哪些字不會念?”
  她一副好生無趣地趴了回去,沒有看見身旁的人眼中有笑意流露。
  就在這時,門忽地被人從外面用術法打開,“好啊因緣,你竟然藏匿魔修!我上次就覺得不對,憑空出現殺意,雖然她用了斂息之術,又豈能騙過我!”
  而他身後,跟著一位年長的老和尚,念了聲佛號,問他道:“因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師父……”
  “你不知,競仙會上就有魔修喬裝打扮,意圖不軌,如今又來了一個女修混入我寺,此事事關重大,你還是如實向住持稟明吧。”了緣大師嘆了一口氣,手段狠且準,一手如來掌化成虛空大手,猛然朝聞櫻罩了下來,準備親自將她擒住。
  “師父!”
  因緣立刻擋到了聞櫻面前,“您先聽徒兒解釋,她幷非普通女魔修,而是……”
  “等爲師捉住她,一同帶去向住持解釋不遲。”
  “小師父,我害怕。”她躲在因緣後面,卻沒有多少緊張感,只朝他撒嬌。
  “妖女!”明塵咬牙切齒,“是不是你對我師兄做了什麼,他才去不了競仙會!”
  聞櫻嫣然一笑,“哎呀,現在叫師兄了?你一介佛修卻不修口德,與同伴一起諷刺自家師兄,資質拙劣不說,品德也不佳,哎,難成大器。”
  “煢道友!”因緣有幾分責怪,雖如此說,卻仍是一力護著她。
  了緣大師有幾分心驚。他自俗世而來,收這個徒弟只因他是俗世的故人之後,靈根算不得出衆,因他收他那年重傷,閉關療養了十多年,對他遍也不十分上心,卻不知他竟有本事能攔住自己!
  結丹與築基之間的差距如同鴻溝,他雖是因爲自家徒兒在前不敢出狠手,留了七分力氣,但只這三分,能與他戰成平手,就已經非常了得了。
  “怎麼樣,我們小師父可是很厲害的。”聞櫻繼續在後面賣瓜,“老和尚你有眼不識瓊玉,放任他自流,現在可後悔了?”
  在師門受不受寵,從待遇資源上都能看出來,她來法門寺雖然沒幾日,但也大約知道內情。
  她一語說中了了緣大師的心事,然年長者畢竟沈穩,倒是明塵氣急,“師父,他不敬尊長,竟敢於師父動手,還袒護魔修,任由魔對侮辱同門!”
  “你才袒護魔修。明明是小師父見我誤入魔道,想要渡化我,我一心感念小師父恩德,見不得你們輕視他罷了。”
  明塵被她氣的跳腳,因緣卻是心有所動,只表面仍然寧和恬淡,正欲與了緣大師再作解釋。
  就在這時,外面有人來稟道,“玉霄門的丁解頤仙子前來……”他剛到門口,就被裏面的打鬥嚇了一跳。
  “這是怎麼了?”
  有人打攪,了緣大師便住了手。
  “丁解頤?”明塵奇怪地問,“那個競仙會魁首,名氣正盛的丁解頤?她找你做什麼?”
  “她說,是踐約來找因緣師父鬥法的。”
  執事堂的人答道。
  佛寺正面入口的廣場上已經擠滿了人,討論丁解頤來挑戰的事,如今丁解頤的名號傳遍太清大陸,以五靈根廢靈根一舉成爲競仙會魁首,不可謂不傳奇,又夾雜著被同門師姐,曾經的天才修士聞櫻嫉妒陷害的傳聞,更增加了這份傳奇的趣味性,人人都添油加醋,爭相傳播。
  而因緣,法門寺的人大多未曾聽過他的名號,了緣大師那一支本就勢弱,在他重傷後尤其如此,若不是每一位結丹大師手裏都有一個名額,而因緣修爲最高,未必能拿到競仙會的參賽資格。
  縱有聽說過他名字的,也都是聽說他在競仙會上“逃跑”,引起同門憤慨。
  也許是因爲兩人名聲差距之大,當這一場友派間的切磋比試結束後,法門寺的小和尚們都驚的回不過神來。
  竟然打了個平手!
  一時之間,因緣的名字傳遍了門派上下。
  又有消息傳來,說他與另一位築基期修士一同戰勝了結丹期魔修,幷爲無數怨魂超度,更是令人直嘆看走了眼。
  而高階修士就從他招數引起的變動,和血液中,看出了其他的門道。
  了緣大師將他藏匿魔修的事報給了住持,住持寬宏慈悲道:“天生佛骨,怎會做出如此之事,此事背後必有隱情。既然說是爲了感化魔修,未必不可信。了緣,對弟子要多兩分耐心與信任才好。”
  另一邊,因緣與丁解頤敘舊,問她爲何突然來找自己踐約,她奇怪地說:“不是你找人托口信,讓我踐諾嗎?”
  因緣心中一跳,只說了一句“失陪”,就匆忙趕回房間,卻只看見了一張字條。
  “你不喜歡名利,但擁有名利未嘗不是好事,不要任性。”苦口婆心,就像照顧一個小孩子,令人啼笑皆非。
  “再者,我現在已是魔修,小師父不該與我走近,也不必爲我費心消除魔氣,心魔已生,既無人牽掛,縱我入魔又如何?”
  “小師父替我買的藥膏我拿走了。”
  落款煢煢。
  是她所爲,他突然了然明悟,她早知以魔修的身份會拖累他,所以請了丁道友來替他化解,趁此機會讓他顯露於人前。他確實在歸途中感嘆過錯過競仙會的事,也與她說過與丁道友的約定,卻沒想到她會一直記在心裏。
  “煢煢……”
  他茫然地喃喃。
  煢煢孑立,這樣一個無所有的名字,又怎麼會是她在俗世的小名,或許,這是她給自己取的名字。
  聞櫻出現在一處空地之上,那裏已經站了不少人,集體盯視著秘境的入口,生怕被人搶先一步。
  她改換了服裝,一身黑紗衣裙緊裹曼妙的身體,臉上罩著面紗,隔絕了神識的試探,看起來十分神秘。當然,這裏也不乏有這樣的修士存在,黑衣著身,頭戴冪籬。他們發覺又多了一位築基後期修士出現,不免多出兩分警惕。
  畢竟多一個有能者分一杯羹,得到寶物的幾率就大大減少了。
  聞櫻恍若未覺,只等禁止減弱,秘境開啓入內。
  爲這一次的探險,她還做了不少前期的準備工作。她成了魔修,從前修道的功法都不能用了,火焰只能讓她修爲猛漲,法術卻不通。她離開小和尚也有這方面的想法在,他一心想要將她回歸正道,哪裏會眼睜睜看著她修習魔修的法術。
  好在修士本就有過目不忘之能,重學不是難事,她又有“靈光一閃”在手,幾乎不需要指點,任何法術都能手到擒來。租借了洞府閉關修煉,又找人打制了新的武器,直到秘境出世方才出現。
  這裏所在的地方稱之爲太清大陸,大陸一分爲三,東南方多正道修士,東北方則是魔修的根據地,西方一大片區域歸爲妖獸,然而區域雖大,環境卻不佳,因此時常會有妖獸侵擾人類修士的地盤。而秘境所在則是在魔道與正道劃分區的中間地帶,正魔雙方的人都有,她也就不掩飾自己這一身魔氣了。
  她慢慢地回憶資料,記得在這個時間段,丁解頤會邀因緣一起去這個剛出世的秘境,她就是從這裏獲得了更改資質的藥物,才能順利結成金丹,成爲名副其實的天才修士。
  根據聞櫻所知,這個秘境是萬年前某個門派的遺址,而此處似乎就是當初那個門派爲了低階弟子試煉而劃出的試煉室,也因此這裏只能允許築基以下弟子入內,結丹期都會
  丁解頤的機運一向不錯,她是築基期的修爲,出世的寶物、試煉地也都會與她同階,仿佛這個世界隨著她的成長而成長。
  正想著,聞櫻就突然看見了她。
  對方正和一位打扮幷不起眼,甚至有些灰撲撲的人站在一起,幷不是護她左右的趙謂之。聞櫻忽而想起來,魔道的那位不拘一格,最喜歡扮豬吃老虎,時常扮作小人物的模樣。他有專門的寶物,能將修爲壓制到較低的境界,實則早已結丹。
  他一開始與丁解頤交好,同樣是以一個小人物的身份,從側面百般觀察,最終才意外揭露身份。
  一個結丹期與築基期搶寶貝,也太不知羞!
  封離正和丁解頤聊天,兩人許久未見,他知道這樣的秘境她必不會錯過,便壓制修爲來見上一面。卻就在兩人討論秘境中會遇到的困境之時,忽而有身裹黑紗的女修出現在他們身旁,小聲驚呼。
  “這不是鼎鼎大名的赤離魔君嗎,魔君大人怎麼會在此地出現?!”
  女修的眼睛如桃花,眼尾狹長嫵媚,正一眨一眨地盯著他看,仿佛十分崇拜他。


第188章 天下美男皆爐鼎(六)
  聞櫻的聲音沒有刻意壓低, 周圍的人立時將目光聚集在他身上,赤霄宮的赤離魔君鼎鼎大名無人不知, 無人不曉, 但他爲人一貫張揚,怎麼會作這樣的打扮?
  “這位道友是否認錯人了。”封離目光閃了閃, “赤離魔君已有結丹後期修爲, 即將進入元嬰期,我不過是區區一個築基期而已。”
  她瞇眼笑,“那你和魔君長得可真像。”
  封離不忘表情微怯道:“不敢與魔君相提幷論。”
  “確實。”聞櫻作仔細端詳狀, “仔細看看,你長得是比魔君醜一些。”
  “……”
  “難道你不這麼認爲?”
  封離呵呵笑了一聲, “我當然也是這麼認爲。”
  兩人眼神交接, 劈裏啪啦, 一時有些火花帶閃電的意味。
  丁解頤忽而道:“這位道友長得卻也像我的一位故人。”
  “哦?”聞櫻用疑問的眼神看她,封離跟著問,“像誰?”
  她沈吟道:“道友的身形與我同門的聞師姐相仿佛……”
  “聞師姐?”封離故作訝然狀, “就是勾結魔修,害你重傷的同門師姐?我也見過那位琉璃仙子, 看上去冰清玉潔, 不成想手段下作,如此不堪。正道果然多是道貌岸然的卑鄙小人。”
  聞櫻輕哼:“正道修士駡正道, 卻是有趣。此事沒查清楚又如何能妄下定論,說不得是那魔修動了手腳,挑撥離間。”
  封離不以爲然, “魔修害人一向光明正大,哪裏像正道,表面一套,背地一套,就如那位琉璃仙子。”
  “害人就是害人,魔修自詡坦蕩害人,敢問那些被害者是否會多謝他們害人前還多打一聲招呼?正魔皆有齷齪小人,然而魔道不修心,害人者勝過正道百倍千倍,才以魔道相稱!”聞櫻義正言辭地道。
  “……你一個魔修,竟爲正道說話,”
  封離話一落,聞櫻也是一楞。
  他們兩個人,一個魔修爲正道說話,一個正派修士爲魔道辯駁,喋喋不休吵個不停,不禁引得周圍人好奇而詭異的目光打量。
  就在這時,禁制減弱,秘境打開,兩人有誌一同轉開了身,分兩撥入了內。
  據資料顯示,這個秘境中最有價值的是一種名爲碧衍草的靈草,能夠助人改善資質,但既然是古時門派爲了考驗弟子的修煉之地,此處雖沒有太大的兇險,關卡卻少不了。
  一進入秘境,周圍吵嚷的人群皆消散而去,沒入黑暗之中,變成了一個人的試煉之地。
  聞櫻乾坤戒一動,法器應聲而出,是一柄輕透的絹扇,雙面綉花,在她手腕輕搖間香風暗送。
  第一面綉著亭臺水榭,岸邊花園,鮮花簇簇爭艶。忽然間,暗中有影子一閃,聞櫻陡然將團扇向遠處一拋,芍藥花破出扇面,根莖無限延伸,將黑影猛地一裹,花面張開大口,咬住黑影!
  第一個回合考驗的顯然是武力。
  一個古時門派的駐地,按理妖獸也不常存,因此此地出現的是擬態幻獸。這黑影是二階火屬性妖獸,尖嘴鼠尾,它們尾端燃著一簇火,如同蠟燭一般,若只滅殺一隻,另一隻會繼續傳遞火苗,令其恢復。單只能力普通,群殺卻非常困難。
  當聞櫻滅殺了其中一隻之後,果然更多的吱叫聲響起,成群湧向了她!
  它們的火一燎就將芍藥花燒了起來。火克木,水克火。聞櫻指訣掐動,芍藥歸位,絹面上橋底脈脈流動的水迎風猛漲,沖出扇面,一個猛浪打在它們身上,令大半在水中掙紮!
  沒過多久,聞櫻就將它們滅殺乾淨,闖過了第一關。
  腳下的土地如流沙一般向後退去,場景跟著一轉,突然多出了幾個人。
  其中赫然有封離和丁解頤!
  封離見她出現,當即瞟來一眼,以爲這個女修又要與他爭論正魔長短。聞櫻卻一個眼神都沒給,似乎在確認了他幷非赤離魔君之後就對他失去了所有興趣。
  他在心底輕嗤一聲,這個世界終究還是利益至上的人更多,像丁解頤這樣面冷心熱的性格實爲少數。
  這個房間的中央有一石臺,上面放著一個箱子,白玉所制,散發著淡淡的靈寶光芒,其他人早就躍躍欲試,只是彼此警惕,一時都沒有上前拿取。
  封離靠在石壁上,顯然不準備參與這場爭奪,丁解頤也在一旁觀望。
  唯有聞櫻在出現之際,於衆目睽睽之下突然出手!
  她使出飛身法術,目標明確地向寶箱一掠而去。其他人心頭一驚,哪肯讓她得了先手,見有人打破局面,當即爭先恐後地朝寶箱闖去!
  寶箱不知被誰打開,靈寶的光芒猶在,四面八方而來的手紛紛伸進寶箱。猛然間,一群飛蛾自寶光之中驚起,如煙塵一般,迅速沾到了這些觸碰過寶箱的人身上,就連近處的人也無法避免!
  他們驚叫起來,很快,身上有紅光一閃,消失在了原地,像是被傳送出去了。
  想來既是考驗弟子的地方,不會有殺招埋伏,他們只是被取消了資格而已。
  封離在消失的人中沒有看見他關註的女魔修,偏過視綫才發現,她一掠即止,早已在半途退了回來,那些人卻沒有發覺。
  聞櫻伸了個懶腰,“和自以爲聰明的人做事就是累,非要端著架子。你們不動手,讓人家怎麼滾。”一句話解釋了她剛剛那番舉動的意圖。
  確實,在剛剛那樣的局面下,如無人率先出手,只怕還要僵持好一會兒,碧衍草只有一株,當然先到先得,時間非常寶貴。
  卻就在她話音落下的一剎那,封離倏爾出手,疾如雷光一閃,淩厲的攻擊破空而來!
  他的動作猝不及防,聞櫻也沒料到,只來得及避過他的攻擊,在他一手扯住面紗時猝然轉身!
  “藏頭露尾。”他輕哼。
  聞櫻轉了一圈回過身來,早用團扇擋住了半張臉,媚眼如絲,“要你管。”好在她乾坤戒中備用的面紗不缺。
  丁解頤卻在她側身的一瞬間,從那半個輪廓之中發覺熟悉的模樣。拌嘴的兩人也令她微感不適,她冷淡地道:“這一關不知考驗的是什麼,若是品性,動了貪念的人已經被送走了,爲何還是不見過關。”
  “別急。”聞櫻鼻端輕嗅,“馬上就來了。”
  另外兩人的表情都凝了一凝,發現如她所說,短短一息之間,周圍的場景就發生了變化。
  再出現是一片茂密的樹林之中,只聽得奔跑聲,粗重的喘息聲,以及有著淡淡的腥味。視綫拉近,是一幫妖獸在追逐一個受了傷的小男孩。
  再一次迅猛的攻擊過後,小男孩身上光芒微閃,忽然變成了獅形的小妖獸,它的腿部受了傷,撲在草地上不能動彈。
  其他妖獸圍在它旁邊,肆意嘲笑,笑話他的血統不純淨,沒有繼承妖獸父親強大的力量,而是繼承了柔弱的人類母親,丟了他們妖獸一族的臉。
  小妖獸發出怒聲吼叫,一團火焰自口中燒向其他的妖獸,威力卻平平,被輕而易舉地擋下了。
  他們還之以威力更強大的攻擊,讓他無力招架,不得不接受他們的欺淩,和隨之而來愈發猖狂的嘲笑!
  畫面一轉,是另一群修士激憤地向一個女人施壓,指責她的孩子嚇到了他們的孩子,而在他們的後方,一群孩子圍著那個小男孩,朝他發出攻擊的小法術,“怪物!怪物!”“師父說看見怪物要打死!”
  很顯然,他的血統一半來自妖獸,一半來自人類,無論是哪個社會都容不下他。
  忽然間,聞櫻發覺她變成了其中一個孩子,她手中一個水系法術蓄勢待發,不等她思考就丟在了小男孩身上!
  過多的攻擊惹怒了他,令他發出一聲不屬於人類的怒吼!似乎下一刻就要變化身形!
  “阿離,不許!”女修士在不遠處勒令他。
  他眼睛通紅,幾乎能滴出血來,孩子們發出害怕的尖叫,母親則以更加嚴厲的話管束他,“阿離,站在那裏不許動,不許嚇唬別人!”
  孩子們一開始還不敢上前,見他不動,他們又試探性地將法術丟在他身上,他沒有任何反擊的舉動。他們登時歡呼一聲,越來越多的法術砸下來。而被稱作阿離的小男孩就這麼站在那裏,渾身壓抑,像僵硬的石塊,仿佛不知疼痛。
  就在這時,突然一個紮小辮子的小女孩跑出來,擋在他面前,朝那些人大喊:“別打了!”她表情冷漠,渾然不是一個這個年齡的女孩子會有的,唬了其他孩子一跳。
  她護在他身前,替他擋下攻擊,小男孩的表情仍然十分冷硬,但眼底有著驚訝。
  然而回應她命令一般的話語的,是一道呼嘯而來的法術。一個水球精準地繞過了她,在小男孩肚腹間猛然爆開!
  他痛到瞇起了眼睛。
  “你!”
  “行了,別告訴我你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聞櫻站出來,她同樣紮著羊角辮,模樣看起來俏皮可愛,吐出來的話卻與稚嫩的臉蛋不符,“我在房間裏聞到了迷識香的味道,這一關考的是人內心的魔障。現在我們兩個意識清醒,顯然這是他的關卡,受影響的只有他。但我們都沒從他的夢境中出去,所以我懷疑它考核的還有協作,也就是必須由我們讓他清醒過來。”
  “那你也不該……”
  聞櫻輕嘲道:“不該什麼,難道要我和你一樣護著他,然後我們一起沈迷夢境?!”隨著她的話落,又一團瞬發法術打在他身上,小男孩自喉中發出壓抑地低吼。
  “如果心底的噩夢變成了好夢,你猜他願不願意醒來。”
  丁解頤眉頭皺緊。
  “你想清楚,夢再好,也只能是夢。”
  聞櫻說完這句就不再去管丁解頤,而是繼續用法術攻擊小男孩。他拳頭握緊,卻一動未動。
  她不耐煩地沖他道:“反抗!”
  “阿離,不可以!”他的母親在那邊喊,他不動,他身上狼狽不堪,被燒著的衣服,水打濕的頭髮,風刮破的臉……
  “反抗!”聞櫻怒道。
  “不可以!”
  他的忍耐力驚人,直到有血從眼睛裏流下,才猛然如獅子般低吼一聲,朝聞櫻撲了過來!瞬發的火焰熊熊燃燒,以可怕的氣勢從她腳邊燃起!
  但聞櫻輕易地化解了。
  她的修爲是築基期,哪怕夢裏變成了小女孩的水準,但操作意識仍在。而他則完全是阿離的意識,哪怕後來變出了妖獸原形,也仍然無法與她對抗!
  自他放出火球那一刻開始,他的母親就不見了,漸漸地,空間裏慢慢地似乎只剩下了他們三個人,法術打鬥的光芒在黑暗的空間裏閃爍不停,紅光與藍光彼此衝擊。
  而他在渴望強大力量之時,動作愈發淩厲,而這不屬於小男孩的淩厲,也讓他的意識慢慢覺醒。
  他不是站著挨打的阿離,早就不是了!
  他是無數人聞之喪膽的赤離魔君。
  封離輕喘著氣,眼神早已從天真茫然恢復成了成熟深刻,只是被逼出了赤瞳火色,死死地盯著她。屬於他的一招火刃離她的脖頸不過半寸。
  聞櫻忽而朝他嫣然一笑,“聽說,赤離魔君身俱一半人類修士的血脈,一半妖獸血脈,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小劇場:
  聞櫻:感覺會被殺。
  封離:那你還挑釁我??!
  聞櫻:因爲你的人設就是封•特別招人懟•離啊(喘口氣)讓我懟完這一句
  封離:……QAQ(超委屈)


第189章 天下美男皆爐鼎(七)
  封離眼中殺意畢露, 火刃再近一點,便能割斷她的喉嚨。
  縱然他壓制了修爲, 結丹期的威壓卻在這一刻驟然放出, 無形之中山嶽壓頂一般的力量使聞櫻手心冒出冷汗,不得不調動身體的每一個細胞去與之對抗, 才沒有後退。
  她非常明白現在面臨的是什麼, 赤離魔君半人半妖血脈旁人只敢在私底下懷疑,未成定論,他也企圖抹殺這一段過往身世。而現在不僅有人當面議論他, 還進入了他的夢靨,徹底瞭解了他的秘密, 看清了他的狼狽。
  不爲人知的秘密被人所知, 只有殺了這個人他才能放心。
  丁解頤救過他的命, 他不會動手,對她可不一定。
  “這關是協作,你現在殺了我, 不怕前功盡棄?”她輕睨了一眼旁邊的丁解頤,“就算你不需要, 你的解頤仙子也不需要嗎?”
  改善資質的藥對他不見得有吸引力。論天生資質, 他才是得天獨厚,別看他在夢境中會受妖獸所欺, 那是因爲他還沒有學會掌握半妖的靈氣運行和攻擊。大部分混雜人與妖血脈的人都困於一件事,既無妖族強大的血脈,靈力運行又與人類不同。他則不同, 他的體質極爲特殊,既能按照人類修士的方法去修煉法術,又能在變身之後激發出血脈所擁有的力量。
  因此魔道三大派之一的赤霄宮主人不過是結丹期,卻能使赤霄宮淩駕於其他兩派之上。他二者□□,才耽誤了進度,但在結丹期就已經能夠打敗元嬰期的修士,越修煉到後面,他的能力也會越發可怕。
  “你到底是誰?”他眉目間掠過一道厲色。
  “一個小魔修罷了,有幸見過魔君大人的容貌,一直掛念在心,思之難忘。哪怕您做了小小的改動,我也能認出來。”
  封離望著她的目光有稍許複雜。這個女人窺見了他最不想讓人知道的記憶片段,眼下還天不怕地不怕一般跟他言語較勁,殺她不過眨眼之間的事。
  但是半寸之遠,他竟無法下手。她在夢魘中所說的話,時刻在他耳邊盤旋。
  “你想清楚,夢再好,也只能是夢。”
  丁解頤願意在夢裏維護他,讓夢變得美好而圓滿,他心生感激,但她的話卻如當頭棒喝,讓他從夢境中驀然驚醒。
  他從沒忘記過,當初的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麼,是別人對他的保護?不是。是來自於另一個人的愛惜?也不是。
  這些他當然都想得到,但不屬於他的美夢,再好也只能是夢。
  在他飽受欺淩的日子裏,他唯一迫切希望得到的,是力量,也是反抗母親的勇氣。
  他母親的柔弱和妥協成了他的心魔,他不軟弱,卻無法反抗她要求他退讓的命令。他每每夢回時都痛恨自己止步不前,任人欺淩。
  女魔修一聲聲不耐催促的“反抗”,逼出了他與母親親手種下的心魔對抗的勇氣,真正打破了他對自己的桎梏。一場激戰打得酣暢淋漓,讓他心生快意,下手的時候便有了遲疑。
  不等封離做出一個決定,周圍的景物就又一次發生了變化。他微怔間,發現眼前的女人已經消失不見了。
  轉而出現的是一個相當古怪的場景,一個小房間,裏面來來去去的人都穿著古怪的衣裳,女人們裸露的部分比女魔修還要多,男人則多爲短髮,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裏喁喁私語,偶爾有幾對在大庭廣衆之下表現出極爲親密的舉動,其他人卻習以爲常。
  如果讓聞櫻來看,就會發現,這是現代的教室,她曾經上過學的地方。
  封離的視綫之中很快出現了一位樣貌出衆的少女,這個房間裏的人長相都不錯,但唯獨她讓他一眼就註意到了,仿佛無形中有一股吸引力,讓他無法將目光挪開。
  他漸漸明白這個房間是一個學堂,而他們學習的內容非常古怪,他們學習人在喜怒哀樂情緒下的各種表情,不時還會有幾人搭配表演一幕戲。
  少女的表現一開始幷不出色,她青澀稚嫩,不如其他人得天獨厚。
  他看著她一天天變化,每當畫面轉到她的住處時,便是她在私底下的苦練,形體、聲音,臺詞,表情,太陽與月亮輪轉,漸漸地,她如一只蝴蝶蛻變成了愈加美麗的模樣。明亮的鏡子照出她的模樣,她低頭抿著唇笑,便是少女模樣,她放肆輕笑,則是明艶的女人,她眉目含情,她似喜還嗔,就連流淚都有各式各樣的方法,表現角色與角色之間的不同。
  封離最初極爲不耐,只等他變成夢境中的一個角色,去破除夢境。但到了後來,看著她的轉變,他漸漸變得目不轉睛,幷爲她的表現驚訝贊嘆。
  從她心底掩埋著的最深處,他感覺到,他們都是同樣的人,同樣渴望擁有壓制別人的力量和野心。
  她也成功變成了那些人心目中的女神。
  然而不久,一個年長的男子來到了她的學院,他挑著擔子,將本應拿來還錢的最新鮮的蔬菜送給和她同住的女子,彎著腰笑容怯而討好,希望她們能多照顧他的女兒。年長的男子衣著樸素,指甲蓋裏有著摳不掉的泥汙,看上去十分窮苦。
  自那以後,他們對她的態度又變了,表面上稱呼她爲女神,背地裏卻感慨她的來歷。
  他聽見女人們在私底下議論她表裏不一,家裏貧窮,還表現出一副大小姐的模樣,男人們則以輕慢的態度去談論她的容貌、她的身體部位,仿佛能夠進行某種交易買賣。
  他心底生出不快,因爲同樣的共鳴,讓他感同身受,讓他爲她産生不平的情緒。
  隨著情緒變化,他視角一變,突然變成了那些男人之中的一員,拿她開著齷齪的玩笑。她就在走廊的拐角處聽見了,他們往前走,恰好與她迎面撞上。
  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尷尬。
  她手裏的書被撞落到地上,她蹲下身去撿,有男生幫著她撿,她笑吟吟地向對方道謝,像沒事了似的,轉身就往回走。
  封離倏爾將她拉住了。
  “唔……”他不知道女魔修叫什麼,只記得她父親叫她,“翠花?”
  衆人哄堂大笑。
  他們不可置信地嚷嚷她俗氣的名字,又得到了新的談資。
  “什麼事?”她背對著他不動,語氣平靜,似乎依然沒有生氣。
  “這裏不是真實的。”封離十分不耐煩這樣的破題方式,倒想用她的方式暴力破除夢魘,但這裏似乎沒有任何靈力,“你仔細看清楚,這些都是你想像出來的東西,包括學堂、講師,還有那些人,全都是假的。你方才度過的時間其實不過短短一瞬,你仔細想想。”
  “你說什麼?”
  “我說,這裏只是你的夢境。”
  “是,這只是一個夢。”
  她倏然回頭,眼淚落下來,不是她所練習的任何一種,“能來到這裏,只是一個我高攀不起的夢,夠了嗎,滿意了嗎?!”他一怔。
  畫面就在這時戛然而止,猛然間像瓷器一樣碎裂開來,化作瓷片啪地四散。
  封離回過神,只見那女魔修壓抑地輕喘了一口氣,瞳孔輕縮,有著顯而易見的恐懼。剛剛那顯然是她的噩夢,但他沒想到她意誌如此強大,還沒等他想出有效的解決方式,就已經自行破解了。
  聞櫻和封離對視片刻,強自轉開了目光。
  她現在的心跳快的不像話,她一直知道這是個危險的世界,卻還是低估了它。她只當即便有夢魘,也應該是原主的夢魘,殊不知修仙世界註重神識、靈魂,原主的靈魂早就消散了,所以從她心底翻攪出的是她的記憶!
  這份記憶不算什麼,和封離的險惡程度簡直無法相提幷論。可怕的是他們之間時代的差距。這種細節一旦被捕捉發現,她的下場難以想像。
  好在太清大陸寬廣無邊,有著各種各樣的族群和不同的生活習俗,想必封離也不敢說全都瞭解,他會猜測她這位女魔修的來歷,卻暫時無法得知真相。
  其實她在進入夢境之時,就發覺到了不對,現代與古代風格的轉化太快,那絲詭異的感覺無法讓人忽略,她清楚的知道她現在在哪裏,但有一股力量死死壓著她,讓她無法從夢境裏逃脫。這不應該是迷識香的力量,因爲她的神誌是清醒的!
  場景回到秘境的下一刻,她無視封離和丁解頤的目光,突然出手!
  團扇隨著心念飛轉,瞬息之間出現在光照不到的一個陰暗處,就在那裏,躲藏著的一團陰風猛然被它罩住,扇中之花爭先恐後地鑽出,去侵吞它的身體,卻在碰到它的瞬間枯萎雕零。
  它發出“嗚嗚”之聲,如同挑釁。
  就是它剛剛侵入了她的意識,令她變得虛弱,才會遲遲無法打破迷識香帶來的禁錮!
  忽然,它的聲音讓聞櫻想起了什麼,她自乾坤戒中取出一件法器,隨指訣快速轉變擲了出去,就在法器接觸到它洋洋得意的虛體之時,它發出淒厲地哭泣聲。佛光滿室,呢喃念誦著佛經的聲音一同響起,令它受到百般折磨。
  趁它無法動彈,聞櫻口訣再變,扇中傳來一股吸力,將死命掙紮的它吸了進去!
  絹面的一邊是白日花園,是她的攻擊手段,另一邊則是夜色,作困敵之用。絹面上月輪高懸,清輝流入窗扇,窗前一張銹凳,旁邊是如女子般靜立的燈,周圍散落著女兒家的閨閣趣玩之物。眼下,黑影就被困在窗口竭力掙紮,卻無法擺脫困陣的束縛。
  “原來是漏網之魚。”
  這分明就是她和小和尚遇到過的怨鬼,當時鬼幡破開,確實可能會有在他們的疏忽之下逃離的,但沒想到竟然會有一隻跟著她走,還險些害了她!
  聞櫻望著絹扇眉目沈冷,她一眼往旁邊渡去,竟讓封離感覺到幾分殺意。
  就如方才她窺知了他的秘密,現在同樣的,他也知道了她的。而這樣的“信息交換”,像是強迫他們互相之間做了一番介紹,被迫得來的認知,令他心中的殺意驟減。
  但——
  卻反而讓她動了殺念。
  他的目光深邃:“你想殺我?”
  “怎麼敢,我就是想,也沒有這樣的本事。”聞櫻輕笑了一聲,流轉的眸光從他身上收了回來,開始收拾殘局。
  就在她收起團扇之時,突然被旁邊的丁解頤挨近。對方的臉色不太好看,語氣冷然道:“剛剛那件法器,你是從哪裏得來的?”
  聞櫻此刻心情極差,語氣也極爲不客氣,輕嘲道:“解頤仙子這是質問?”
  丁解頤不得已調整了一下表情和語氣,“……如果我沒看錯,這個法器之中所藏的攻擊爲我一個朋友所有,十分特別。”
  聞櫻想起來了,她用的是因緣給她護身的法器,專克鬼魂。能夠封存攻擊手段的法器無疑很珍貴,他要封存招式也十分消耗精力。想是經歷了鬼幡一事,他擔心她轉修之後沒有攻擊和防禦手段,才替她做了準備。
  按理,因緣這時應該與丁解頤同來秘境,但顯然這次沒有。聞櫻心思微轉,問道:“你的那位朋友,現在在何處?”
  “我邀請他時,他本是答應和我一起走。”丁解頤看著她,緩緩地道,“後來只道要去尋人,便與我分頭走了。”
  尋人。
  是找她嗎?
  心裏疑惑,她口中卻沒有半點透露,“你這位朋友是個佛修吧?”
  “不錯。”
  她背抵石壁調整了姿勢,發覺封離也在看她,她一眼掠過,只笑盈盈地對丁解頤道,“我曾與一位小師父一夜春宵,這是他送我的,你那位朋友該不會就是我認識的小師父吧。”


第190章 天下美男皆爐鼎(八)
  “不可能!”丁解頤脫口而出。
  “爲什麼不可能?”
  聞櫻懶散地撩眼皮睇她一眼, 得知了小和尚來找她的消息,她心情愉快了一些。
  丁解頤眉頭緊蹙, 在第二個夢境之中, 她看清了這個女魔修的臉,顯然不是她以爲的那個人, 但對方的性格卻更加惡劣。
  “他是佛修, 輕易不得破戒。”
  “那你怎麼解釋,他的法器在我手裏的事實?”聞櫻從上到下打量,輕笑道, “他不能爲你破戒,不代表不能爲我。解頤仙子這般惱羞成怒, 難不成也對小師父有意?”
  丁解頤怒極, “你……不知廉恥!”
  聞櫻一副“隨你怎麼說”的姿態, 封離觀戰良久,突然問:“怎麼沒有第三個夢境?”
  這個秘境不愧爲門派試煉地,秘境中的碧衍草能改善人的資質, 有助於進階突破,因而在弟子得到靈草之前便先行設置了問心這一關, 如果心結能在同門的幫助下解開, 那無論是築基、結丹都有好處,不會輕易受心魔影響, 功虧一簣。
  既然是幫助弟子梳理心境,不可能只有他和女魔修兩人的夢境,但卻遲遲不見他們進入下一個。
  回答他的不是丁解頤, 竟是那個女魔修。
  “那就要問解頤仙子了。”聞櫻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她手上空空如也,既無手串也無傷痕,聞櫻卻仿佛看見了什麼
  丁解頤心中一跳,表面上仍然維持平靜的模樣。
  而空間之中,高塔上的男人只覺被一道神識掃過,立刻從養神的狀態脫離。
  但聞櫻已經將目光收了回去,看向封離道:“這般看來是解頤仙子用了什麼寶物,能阻隔迷識香的威力,魔君大人若不準備殺我,我就先走一步了。”
  封離沒有答應,卻也沒有阻攔。丁解頤更是心生忌憚,不敢攔她。
  她身形一動,便從剛剛出現的石門進了下一關。這次險些暴露身份吃了大虧,如果再拿不到靈草,她這一趟算是白來了。
  再一次出現的是三扇門,供人做選擇。
  這是這個試煉地最令人咬牙切齒的一點,它在突破重重關卡之後,最後考驗的竟然是人的機緣,也就是運氣。所以門開之後能得到什麼,全憑運氣。當然,物品不多,越早闖關成功的人幾率越大,即便沒有靈草,能得到其他的物品也算是收穫。
  開門需要根據門上的圖形做推算,按照五行相生相剋原理做出攻擊。聞櫻走了個捷徑,在那兩人趕到之前,看也不看就挑了原本丁解頤會開的那扇門。
  她倒是十分好奇,最終得到碧衍草的人會不會變成她。
  待她推門進去,那房間裏竟真的有一株靈草,散發著淡綠的光芒,靈氣四溢。
  聞櫻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然真的給她了?看形態確實是碧衍草,她將信將疑地摘了一片葉子吃,有一股暖流彙入四肢百骸,剛剛消耗的靈氣變得充盈,十分舒適。
  不過片刻,她表情一變,感覺到了不對。
  身體之中傳來某種力量,像是在壓迫著她縮小,而她難以反抗。
  封離進入其中一個房間時,只見中央盤著一條小靈蛇,通體碧綠,不過竹笛大小,他開門的動靜驚動了它,一人一蛇目光相對。
  靈草的保護獸?
  他疑惑的想,然而它看上去毫無威脅力,旁邊也沒有靈草的跡象。還是說,這就是他所得的物品?封離一邊想著,一邊不以爲意地用指頭點了一下小蛇的腦袋,下一秒,卻被它張口咬住了手指!
  封離一驚之下迅速撤回了自己的手,卻發現手上連齒印都沒留下,更不用說毒素入體了。反倒是它險些崩斷了牙,正暈乎乎地繞著自己一圈圈轉。
  他樂了。
  將小靈蛇帶出去,恰好丁解頤也出現在門口,三扇門歸於一處,沒看見女魔修的影子,封離猜測她或許已經提早離開了秘境。在有生命威脅的情況下,換作是他也不會貿然留下。
  “這是碧衍草?”封離問丁解頤手中之物,只見對方點了點頭。
  那草葉與聞櫻所食相差無幾,只不過頂端多了尖刺狀的一個細尖,若不仔細看,極難發現。
  丁解頤的視綫落到他手上,“你手上的是……”
  “是從我那扇門後面得到的東西,靈氣不過四階,沒什麼用。”話音一落又被咬了一口,這次它長記性了,下嘴十分輕,像撓癢癢一樣。封離忍不住笑道:“不過看樣子靈智早開,倒是可以養一養。”
  四階妖獸對於築基期的修士來說已經是可遇而不可求,等於多加了一個助力,但封離實際上是金丹期的修爲,原形更是強悍,自是看不上它,話語中只把它當寵物來養。
  卻就在他們說話之時,他一個不防備,手上的靈蛇呲溜一下閃到了丁解頤身邊!丁解頤尚未註意到,它已經小口一張,以極快的速度將靈草葉子吞吃腹中!
  它下一口剛咬在根莖上,就被封離捉了回去,草的莖稈赫然被咬出了一個缺口。
  就在它被他帶走的下一瞬,一個攻擊法術陡然而至,劈在了它原來所在的位置!
  丁解頤望著它,眉目森冷。
  小靈蛇吃了人家的碧衍草,封離少不得要給出一些賠償。碧衍草雖然珍貴,但他身掌赤霄宮,就算沒有同屬性的靈草,也有丹藥等物抵消。丁解頤情緒不佳,但碧衍草已經被吃的只剩下莖稈,她也不能因爲此事斷了與封離的來往,便勉強放過了它。
  這樣一來,兩人卻不好結伴再做其他歷練,封離就拎著自吃了草之後就盤臥消化的小蛇先走了。
  “你倒是乖覺,知道那是好東西就吃了。”他乘著飛雲往赤霄宮的方向飛去,一面捉著小蛇“教訓”。
  小靈蛇心底哼哼兩聲,埋頭不理他。
  “得了便宜還賣乖?”他挑眉。
  它用尾巴尖撓撓他掌心,權作回應,高冷的很。封離倒也不與它計較,反而隨手餵它吃了一顆丹藥,“碧衍草藥力強勁,你等階不高,直接服用恐有損傷,吃這丹藥能緩和藥性。”
  這回它倒聽話,懨懨地吞了下去。
  在體內爆開似的藥性終於漸漸地平復下來。
  此刻,它才有心情去梳理眼前的情況。
  沒錯,小靈蛇不是妖獸,卻是聞櫻。
  一個世界的信息量過於龐大,她無法全都瞭解,難免就有疏漏。她只記得碧衍草的樣子,卻不知道原來碧衍草還有一種伴生草,與它長相相似,極易混淆。它是一種化形草,能將人變爲蛇的模樣。
  想來也是,丁解頤身俱信仰之力,在眼下局面還偏向對方的時候,比運氣她很難比的過對方。
  好在這化形草也不是沒有好處。
  在上古時期,碧衍草多爲妖獸服用,妖獸的煉化方式與人類不同,若是以人類的方式煉化它,藥效只能達到十之三四,以妖獸的形態煉化,卻能有十之八九。她在變成靈蛇之後,無需打坐,藥效就自動在它體內運行,只是若要完全煉化,收爲己用,還要一段時間。
  而這一段時間,她的處境十分危險,從人到蛇,她沒有一個適應的過程,自保的手段幾乎爲零,修仙世界環境兇險,她不能不做考慮。因此她當機立斷,進入了封離會打開的那一間房,將他原本該得的一段神木丟進了妖獸自帶的儲物空間,假扮他的通關獎勵。
  ——這樣說起來,三個人的東西好像都讓她得到了。
  而封離對小靈蛇的態度比她所預設的更好。她知道他有護短的脾氣,沒想到她一上來就搶了靈草,替他惹了麻煩,他也沒有任何動怒的跡象。
  或許是碧衍草這樣的靈草對他來說算不得什麼,餵妖獸也不可惜。
  眼下唯一的問題是,化形草的維持時間長達一年,這對於修仙者不過眨眼之間,畢竟多數人修煉時都會動輒十幾二十年的時間,但丁解頤不能按照一般人來論證,一年的時間對聞櫻來說非常重要。
  她推測,除了時間年限,也許等她大量靈氣入體突破到結丹期,也能夠變回人形。
  所以現在,封離這個近在眼前的目標人物對她來說就十分重要,她可以一邊煉化草藥,一邊尋求突破進階的機會。
  封離背上莫名一寒,卻找不到原因。
  赤離魔君喜歡扮豬吃老虎,壓制修爲時扮演的通常是低階質樸的散修角色,但當他恢復原本的身份之時,排場之盛大讓聞櫻嘆爲觀止。赤霄宮上下魔修在正廳迎接。他換了一身張揚的紅衣,去了障眼法,眉目不過略一改動,便精緻入畫,俊美絕倫而又極具威懾力。他坐在正首,理所當然地接受人們的膜拜叩首。
  有一魔修專門替他處理事務,眼下他回來,便事無巨細向他彙報。封離只挑了重點幾件事處理便叫人散了,揮揮手說:“找點靈蛇愛吃的東西。”
  那魔修早就註意到他肩膀上趴著一隻通體青碧色的小靈蛇,稍擡眼一覷,正與蛇眼相對,很快便低下了頭去。
  他知道魔君一向不喜歡別人多看他的所有物。
  封離沈吟片刻,想起秘境中遇到的那個女魔修,又交代了他派人去搜尋,便一同叫退了他。
  回到他的住所,同樣富麗堂皇,不像道家佛門苦修之地,他房間爲木制,卻是上等的玄靈養神木,淡淡的靈氣在房間裏四溢,玉磚鋪設地面,通透晶瑩,下方正設有頂階的聚靈陣,陳列架上更擺滿了奇珍異寶。
  他沒有拘束她,聞櫻就在珍寶之間溜逛了一圈開開眼界。
  封離躺在榻上看書,任她玩了一圈回來,繞回到他指尖。他單手拿著書冊,“對了,我還沒給你取名字。”她順著手臂爬到他的胸膛,盤起一小段尾巴,看他看的書。
  是魔修的功法,他倒也不忌諱,大喇喇地攤任她看。比起人類修士和高階妖獸,他對靈智初開的妖獸著實好的沒話說。
  “叫你什麼好呢,驚波、碧玉、湘靈……”他不知想到什麼,忽而道,“不如就叫你翠翠,如何?”
  小靈蛇在他脖子上遊走,首尾一勾,猛地勒緊!
  他笑咳出聲,他又拿出一顆丹藥來,“冰心丹,你要是吃了,就是認下了‘翠翠’這個名字。”
  冰心丹能保護靈智不受損傷,有病治病,沒病防身,聞櫻最終還是吃了下去。
  相處久了,她發現這其實是魔君大人一個喪心病狂的愛好,他喜歡給靈獸餵丹藥,不拘珍貴與否。赤霄宮的人要他賜藥還要花費大量功夫,對餵靈獸卻仿佛有著莫大的熱情,哪怕她懶得搭理人,他也要餵她吃上一兩顆才肯罷休,像餵糖豆似的。
  托他的福,她本就極佳的資質,更上一層樓,她懷疑也許用不到火焰,她就能單憑磕藥進入結丹期。
  但在這之前,就有消息傳來,玉霄門的解頤仙子成功結丹,邁入了結丹期!與此同時,她欲以精英弟子身份,拜清玄道君爲師,成爲玄清道君的關門弟子。
  玄清道君,正是聞櫻的師尊。
  小劇場:
  聞櫻:(沈吟)碧蛇,紅衣。
  封離:你想說什麼?
  聞櫻:紅配綠,賽——
  封離:嗯?!
  聞櫻: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啊連角起……


第191章 天下美男皆爐鼎(九)
  因爲拜師兩方的人身份都不尋常, 玉霄門特地設置了一個拜師儀式。丁解頤不消說,清玄道君卻是玉霄門千年一遇的天才, 天賦了得, 百歲以內結成元嬰,彼時震驚太清大陸。
  要知道, 修士的壽命與凡人不同, 煉氣、築基、結丹、元嬰……等階越高,壽命越長,而百歲對於元嬰期來說不過弱冠, 也因此清玄道君始終保持著年輕的外貌。因他天賦卓絕,縱使爲人冷淡疏離, 在門派內亦有衆多愛慕他的女弟子。
  門派令他來教導天命之子, 幷寄予厚望, 因此他門下只有聞櫻一人。
  如今聞櫻身死,天命之子也證實了令有他人,玉霄門首座太上長老便出面讓他再收丁解頤爲徒。既然原本就是讓他去教天命之子, 如今只是天命之子有假,另換他人而已。
  所謂天命之子, 最終究竟會達到什麼樣的成就, 爲此界帶來什麼樣的影響變化,無人可知, 然而自丁解頤顯露頭角,就爲師門發現了靈脈和諸多潛力優秀的弟子。這都是聞櫻一人帶不來的,她確實天資優異, 假以時日許是第二個清玄道君,卻著實不如丁解頤福澤深厚。
  丁解頤喜靜,不喜歡拜師儀式這樣繁瑣的程序,便想拒絕門內的提議。同樣是由首座太上長老出面,才令她同意了。
  “我知道你幼年時因資質平平而遭受諸多不公,你對玉霄門是否心懷芥蒂?”
  丁解頤道,“若沒有那幾年的磨礪,我突破結丹又怎麼會如此輕易,凡事有好有壞,我幷不介意。但——”
  但同樣的,師門於她無恩,她對此自也沒有歸屬感。
  她會將靈脈之事告訴門派,只因她想以貢獻點數換取需要的東西,也是因爲背靠師門這座大山,欲在其中站穩跟腳,將來若有事能用得上罷了。而靈脈這樣的東西,憑她一人顯然是占不去帶不走的,還不如賣個人情。
  同樣的,有空間裏的前輩做指點,她能發覺一些旁人未能發覺的潛力修士,這些人她能與之結交,師門同樣可以將他們收入門下,幷不衝突,且有利於加深感情。
  她在知道自己的命運時也有過一剎那的驚訝,對聞櫻也産生過嫉恨的情緒,畢竟這原本都是屬於她的東西,是她理應能得到的,她本可以有快樂的童年,相對順遂的人生,卻都被一個人所占去了。
  沒有人能對此心甘情願。
  前輩發覺了她心境的變化,及時制止了她滋生心魔的可能。那也是她第一次得知,原來前輩有著和她相似的遭遇,才會在衆多有緣人之中選中了她。
  首座太上長老見之心中便已有了數,嘆了口氣道:“你若不願拜清玄爲師,拜入我門下亦無不可,我多年不收弟子,願收你爲關門弟子,補償你曾經所遭受過的苦難。”無論如何,玉霄門需要的都是心甘情願爲門派付出的天命之子,他們錯了一次,不能再錯第二次。
  丁解頤搖了搖頭,“弟子心甘情願拜清玄道君爲師。”
  她見過清玄道君。
  她幼年時因沒有背景,靈根又差,屢屢遭受排擠欺侮,有一次,恰逢清玄道君經過,擡手之間揮來一道風,將那些與她糾纏踢打的弟子掀到了一旁。那才是她第一次認識到仙人的風采,真正對這個仙人世界起了嚮往之心,開始了苦修的日子。同樣是在這過程中,她才漸漸明白了修仙界弱肉強食的規則,從中爭殺出一條血路,一路磕磕碰碰修到了築基期。
  她如今結了丹,但清玄道君,依然是她仰望和嚮往的存在。
  兩人口中的清玄道君卻不在自己的洞府,而在離他洞府很近的一個小洞府。
  小洞府不如他的洞府整潔清靜,布置的自有一番女兒家的風格,卻甚少趣玩之物,梳妝檯上摞著的書籍,五花八門,各式各樣,還有記載信息的玉簡等物。床上散落著陣旗,旁邊還放著煉丹爐,可見洞府主人不僅僅是修煉刻苦,於雜學上亦有所得。只是爲人憊懶,東西都沒擺在應該擺的位置,全然亂放。
  若要整理,不過是他揮揮衣袖的功夫,但他沒有。
  清玄道君看著這樣的場景,不由微微一生嘆息。他氣質疏冷如高山之雪,眉眼間儘是清冷,黢黑的眼眸中更不見一絲情感之色,若不是這一聲嘆,無人能得知他內心的想法。
  於他而言,此生最重要的事便是修煉,除此之外,便是培育他長大的玉霄門。因他心無旁騖,才會百歲之內煉成元嬰。當初是因師門請求,他才會收“天命之子”爲徒,權作報答師門。
  因此聞櫻是他唯一的一個徒弟。
  這個徒弟天資聰穎,旁人若學輔助之道,必會耽誤修煉,她卻不會。但她性子貪圖享樂,清玄讓她學陣法、煉丹,卻是爲了磨她的性子。
  他白玉一般溫潤修長的手指翻開最上面的那本修煉書籍,指腹摩挲書頁,那上面曾有他的標註,後來又加上了她的,不似他力透紙背的字跡,少女的字行雲流水間多了兩分隨性。她大多數註解都寫的十分認真,有劃出的疑問,也有她與他不同的看法,在他的字旁,她的小字洋洋灑灑的挨著,卻又時常有俏皮的字句出現。
  兩種註解因是灌註靈氣所寫,自會根據註解的內有之義生出運行規則,待他再次註入靈氣,便有一團冰藍的光芒與一團雷電之色相互拼殺,直到一方落敗。
  若是她贏,她就會在旁邊畫一個鼻子翹到天上的小人,得意洋洋。
  若是他贏,她就會畫兩個小人,一個穿粉裙的小人在哭鼻子,一個穿著藍白相間的道袍的冷著臉,摸了摸小人的腦袋。
  清玄道君看著這些字與畫,眼眸中便多添了幾分溫度。
  縱然再冷心冷情的人,看著一個人從麵團似的小人長大,傾註了心血,也無法不爲之動容。
  就在他沈浸書中之時,一道光自書中掠出,耀眼的白芒大盛。清玄道君指尖倏爾一動,一道攻擊法術在手,只等他口訣最後一個字落下,那團白光就會化爲烏有。
  突然間,他停住了動作。
  只見光芒散開之後,出現的是一位少女。她身著白衣,肩膀上卻落著桃花瓣,正困揉著自己的眼睛,“師父?”
  他怔然良久,“你回來了,你落崖之後去了哪裏?你本命燈無故熄滅,是否受了重傷,快讓師父看看……”
  “師父在說什麼,我一直在這呀。”
  清玄道君表情微怔。也就是在這時,他倏然註意到,她的身形不過是一道虛影。這不是聞櫻的真身,只是她的一道神識。
  若在平日,他早就第一時間發覺了,因爲神識只有虛影,與真人截然不同。
  況且……競仙會後,門派傳來她失蹤的消息,他立時動身去找,還沒到競天崖,就發現她的本命燈滅了,再也無跡可尋。他又怎麼會以爲她尚在人世呢?
  小虛影還在笑盈盈地說著話:“師父讓我修煉神識,我修煉累了,就睡了一覺。”
  “你初學煉神之術,竟然就敢割裂神識。”他在悵然之餘,眉間輕皺。這顯然只是聞櫻在學習煉神術時,分出的一縷神識,她所表現出的狀態、記憶,都是在那個時刻下她所有的,但這樣的手段一般多爲結丹期之後才能食用,也且多用於傳承心法給弟子後輩。她能做到,可見她的天分。
  然而他想起她一度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做過這麼危險的事,就不由道:“胡鬧。”
  “師父放心,我是天命之子,輕易死不得。再者說,我若都與一般人那樣修煉,又豈能擔起天命之子的責任?師父也說,我雖有這樣的命格,如若躺著不動命運也不會輪轉,就會被別的人取代。我有師門長輩器重,師父悉心栽培,若再不能成器,豈不是白費你們一番心血!”
  “我想了想,非常人行非常事修非常道,危機於我就是福澤,經歷重重關卡,我才能到達別人所沒有的高度。”她說話時神采飛揚,說完之後又討好一般問他,“師父,我想的對不對?”
  清玄道君凝視她片刻,道:“難爲你想的這麼透徹。”
  她喜笑顔開。
  他卻在這時問她:“但如若你發現有一天,你不是天命之子呢?”
  她的笑容收了起來,似有幾分疑惑,“我怎麼會不是天命之子?師父常說我言語無忌,這樣的大事,您怎麼能隨口假定。”
  “你知天命之子不過是我派化神修士推衍而出,倘若他所料不準,有所偏差,你幷非真正的天命之子,天命之子另有其人,你又當如何?”
  少女頰邊的桃粉色逐漸褪去,笑容全無,烏溜的眼睛盯著他看,“師父是聽說了什麼嗎?”
  清玄道君竟是不忍直視她的目光。
  “啊我知道了!”
  他忽然又聽到她輕快地笑聲,“師父一定是想拿這個來刺激我!哼,我才不上當呢。”她沖他撒嬌,“我知道我以前愛偷懶,總是要師父擔心,可是你看,我現在很努力,連修士最脆弱的神識都修煉到了能夠一分爲二的境界,遠超同階,其他的技能我也沒有落下,而且我很快就能結丹了,說不定,我會超過師父,成爲太清大陸最年輕的結丹修士——”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但顯然,她在小心地覷他,眉眼間有幾分不安。
  他道:“如今太清大陸最年輕的結丹修士卻是丁解頤。”
  “丁解頤,她不是剛剛築基嗎?”
  “她已經結成金丹了。她雖然資質不佳,但她才是真正的天命之子,自有天命庇佑。”
  少女臉色蒼白,勉強笑道:“師父別開玩笑了。”
  他清冷的眸光註視她,“我是怎麼教你的,遇事不可逃避,否則即便修爲增長,心境也會出現漏洞,只會裹足不前。”
  “我知道,師父教過我……不,我不信……”她唇色變白,語句支離破碎,“我不信!師父怎麼能開這樣的玩笑,我六歲起,師父師叔就告訴我,我是天命之子,我生來就有責任。我生性懶散,貪圖安逸,也是師父和師叔們慢慢教導我,讓我一心願爲師門做貢獻。現在師父卻說你們猜錯了人,我不是那個人。我怎麼可能不是那個人?如果我不是……如果我不是,那我該怎麼辦,你們是不是要逐我出師門,師父是不是也要變成她的師父了,還有這間洞府,當年是師父親自替我丈量規劃的,也要讓給她嗎……”
  清玄道君搖頭,“怎麼會,你始終會是玉霄門的弟子。”
  “怎麼不會!”她幾乎要將嘴唇咬破,眼裏淚光隱約,“因我是天命之子才得到了這些,如果我不是,我就應該是小鄉村裏聞家的小女兒阿櫻,而不是玉霄門裏的聞櫻。”她忽而一頓,擡頭用希冀懇的目光求看他,“師父,你說的是真的嗎,你在騙我對不對?對不對?!”
  他微驚之餘怔然,竟在她身上察出走火入魔之相,不過是一縷神識罷了……
  清玄道君第一次正視這個消息對她的影響。
  連他都不曾發覺,他一步步磨練她的耐性,讓她苦心修煉,讓她知曉厲害,懂得責任,磨掉貪逸之心,將門派的責任交到她身上,卻不知道他們無時無刻耳提面命的東西,在她心中形成了一份執念。倘若她是天命之子,命盤輪轉,她只要完成自己所背負的命運,這份執念就是鞭策她的動力和目標,是她心裏的明燈。
  但她不是。
  她當時必定發覺了什麼,才會屢次對同門下手,而師門在知情的情況下又怎會對此置之不理,在她與天命之子的天秤上,他們理所當然偏向了真正的天命之子。
  她的心態就此崩潰,而他身爲她的師尊,卻只知她心生嫉妒,心生失望,強令她思過悔改。然而如今細細想來,可她身上的這一份執念,又何嘗不是他和其他人帶給她的。
  “櫻櫻。”他輕喚她的名字,卻看見她心生警惕的模樣。
  他心下不忍,不過是一縷神識,就算知道真相又能如何,她早就不在了,就讓她的神識在消散之前,高高興興的來去不好嗎?
  他嘆息般地道:“方才是師父胡說的,師父只是想考驗你罷了。”
  “……真的嗎?”
  “自然,我看出你心境上尚有漏洞,方想試一試,這份不足你自當警醒,知道嗎?”
  她又楞了一楞,破涕爲笑,“我就知道,一定是師父想逗我玩!我、我會努力的,無論是心境上的漏洞,還是功法修煉,我都不會落下,未來一定能撐起師門。我知道太清大陸靈氣枯竭,資源匱乏,已經有萬年不曾出過飛升的修士,我也一定能找到辦法,讓師父飛升到靈界。”
  “嗯,我相信你。”
  “師父,我又新學了一個法術,我做給你看好不好?”
  清玄道君道了一聲“好”,目光柔軟地替她撣去她肩上的花瓣,花瓣輕盈飄落,隨著她甜甜的笑靨化爲靈氣四散。
  丁解頤得知清玄道君回絕了拜師之事,由掌門出面親自向她道歉,幷提議由首座太上長老來教導她。
  “爲什麼?”丁解頤怔忡,“你們沒有先問過清玄道君的意見嗎?爲何與我說好之後,又臨時反悔?”她眼神懷疑,仿佛他們在戲耍她一般。
  掌門的表情也有幾分尷尬,“此事……”
  “此事與掌門無關,是我一意孤行。”隨著清冷的男聲響起,清玄道君進得門內,目光落在丁解頤身上,“我向你道歉。再者,我徒兒聞櫻曾爲你添了許多麻煩,險些害了你性命,我亦替她向你道歉,望你見諒。”
  “逝者已矣……”她搖了搖頭,“但她是她,您是您,我不會因此對道君心生怨恨,您大可放心。”
  “我不願教你,卻不是怕你心生怨恨。我教了她十數年,最終也沒能教好她,足可見我不具備傳道授業的能力。”他眉眼淡漠,“況且,她雖不是天命之子,卻終歸是我徒兒。她害你性命不成反受其害,是她的過錯,但我身爲她師父,心知她因你而死,實難以盡心教你。”
  丁解頤心頭一滯。
  “道君的意思,是怨我逼死了她?”
  清玄道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說是與不是,只道:“你幼年艱難,飽受欺淩,心性早定,想來信奉弱肉強食的準則。如今你已突破結丹,心境圓滿,拜人爲師於你又有何意?我只勸誡你一句,切莫因此生出執念,否則闖過了結丹,面對結嬰心魔又當如何?”
  “清玄!”掌門喝止他。
  丁解頤聞言咬住下唇。
  她想起那年清玄道君經過,如仙人一般淩於飛雲之端,他身旁站著一個靈秀可愛的女孩子,見她受欺便輕扯了扯他的衣袖。她自是一眼看出,這就是與她同出一村的聞家阿櫻。
  她羨慕她,渴望有一天能像她那樣,成爲仙人的徒弟,站在他一側。
  爲什麼?
  現在已經證明她才是真正的天命之子,縱然她根本不稀罕這個名頭,但本該屬於她的東西,爲什麼還是得不到!
  書閣中,一隻碧色的小靈蛇盤臥在上面,身體淡淡的光芒散開,恢復成原狀。
  有人推門進來,在書架中穿梭,終於找到了小蛇,將她拎起來後去看那本攤開的書,低笑道:“看得懂嗎?”
  小靈蛇在他手上蹭了一下,他心生喜歡,給她餵了顆靈氣丹。
  她心滿意足地在他手掌心裏臥著不動了。
  那是一本修煉神識的書籍,封離的神識不必修煉,天生就比人強大,想來這本不過是拿來填充書架的,不過輕瞥一眼就作罷,替她把書放回了書架。
  “你想修煉神識,看書有何用,憑你的靈智也看不懂,還不如跟著我學。”他道。
  她尾巴尖往他手心一拍,像是在叫他別胡鬧,又輕又癢,倒把他惹笑了,手指在她腦袋邊上蹭了蹭,“真不知道你是哪裏長出來的,按說頂多是靈智初開,卻又靈慧不凡,倒是讓人好奇。”
  她只趴著不動,像飽餐一頓的懶蛇,封離笑搖了搖頭,便帶她離開了。
  聞櫻松了一口氣。妖獸通常是五階才會靈智初開,九階才有人類的靈智,她如今不過四階,若是不通人性,想來赤離魔君不缺靈寵,她只會被扔到靈寵院子裏去,沒有特權。若是過於人性化,又會遭他懷疑追查,因此便要儘量維持懵懂的狀態。
  她這次冒險到書閣來,自然不是爲了修煉神識,而是以此書爲媒介,出現在萬裏之遙的玉霄門。她手上有一個能令人變成二次元生物的道具,再加上修仙的法術改頭換面。她將自己的魂體變成十幾歲的聞櫻,僞裝成神識的模樣,與清玄道君進行接觸。
  眼下看來,清玄道君幷非想像中那樣對徒弟過於苛責冷酷,他不過是一心追求大道,縱使當初被迫收徒,卻也盡心盡力。
  隨封離回到住處,剛想歇息一會兒,卻見一人首獸身的妖獸陡然闖入,面色焦急。
  “殿下,殿下……”
  一看見他,封離眉目驟冷,“你來做什麼?”他目光淡掃一眼魔衆,忽而唇角勾笑,“何時我這赤霄宮也是人想來就來的地方了。”那釋放出的威壓卻使人擡不起頭來。
  “他手中有赤霄令……”幫衆戰戰兢兢地回答,擡頭見他臉色,便識相地退了出去。
  “哦?”封離眉端輕挑,撫摸著手腕間歇息的小蛇,“居然動用了令牌,是出了什麼事,老妖怪要死了?”
  那老妖獸悲戚道:“妖王傷重,時日無多,殿下——”
  聞櫻只覺他輕輕一顫,脈搏跳動得厲害,可見情緒幷非表現的那般平靜。
  小劇場:
  封離:說死就死?
  聞櫻:修仙界第一烏鴉嘴!
  封離:呵呵,那就詛咒你心裏的小和尚一秒鐘變成綠烏龜吧。
  因緣:阿彌陀佛,花非花,霧非霧,綠烏龜也不是綠烏龜。
  封離:?
  因緣:換句話說,我也是綠烏龜,你也是綠烏龜,衆生皆是綠烏龜。
  封離:……
  清玄:……
  空間之主:……
  聞櫻:好一個衆生皆是綠烏龜!(鼓掌)


第192章 天下美男皆爐鼎(十)
  封離輕笑, 眼睫落下一片陰影,“與我何幹, 他活了幾萬年, 處處留情,該享的福都享過了, 早該死了。”
  老妖獸急道:“可如今王尚未歸去, 幾位年長的殿下就已經鬧得不可開交,幾乎引起內亂。”
  “你到底想說什麼?”
  “王的意思是……想讓最年幼的十九殿下到您這兒避一避。”隨著老妖獸話音落下,一隻鬃毛如烈火般地燃燒的小獅子, 探出了腦袋。老妖獸望著它的目光十分憐愛,轉而對封離道, “他在王上排了位的殿下中爲十九子, 您可以叫他十九。他如今尚未化形, 沒有自保的能力,因而……”
  封離一直能察覺到附近有相當熟悉的氣息,這是屬於同血脈之間的感應, 但直到小獅子出現的一刻,他才明白他的“父親”究竟做了什麼打算。
  “十九?”他眼也不擡地道, “他難道忘了, 我就是他沒有排位的兒子嗎?他就不怕我先掐死他兒子。”
  老妖獸佯自鎮定道:“王上此次讓我來,也是想代爲轉達, 他欲將您排爲七殿下。至於十九殿下,此處於他而言也是一種歷練,若能令他有所成長, 實是好事。”
  “他也沒幾天好活,才想把這虛名冠到我頭上,也是可笑。”他勾了勾唇角,意味深長,“好,既然他能捨得他的寶貝兒子,我收下又有何不可。”
  老妖獸還待再叮囑什麼,一見他這模樣,縱然心裏不安,也不敢再說什麼刺激他,只彎腰慈愛地叮囑小獅子。
  封離望著眼前溫馨的場面,長而密的睫毛在眼底打下一片陰影,不知在想什麼。
  就在這時,指尖驀地傳來痛感,令他驟然回神。
  他低頭一看,小靈蛇的尾巴仍勾著他的手腕,腦袋卻不知何時湊到他的指頭上,咬了他一口。見他回神,又慢悠悠地溜了回來,纏在他腕間。
  他眼底陰霾稍散,唇畔的笑也多了幾分真心,點了一下她的腦袋。
  聞櫻知道封離的心結是什麼,靈草秘境的夢境中出現的只是一個小小的片段,追根溯源,他其實是妖王意外一夜風流的結果。
  妖獸在到達九階之前都還保留著獸特有的本能——發情期,而妖王又向來是不會委屈自己的類型,恰逢他的發情期,封離的母親經過,一個相貌出衆卻資質平平的人類修士,又怎麼逃得過當時已是八階妖獸的妖王脅迫。
  妖王風流多情,又活了萬年之久,兒女數以百計,封離不過是其中之一。因此他在妖族生活時,屢遭欺淩卻無人出面阻止,縱使他的父親是妖王,他對血脈純正的妖獸來說,也是一個異類,是要被驅逐的異類。
  封離的母親在瞭解到他的情況之後,才會將他帶離妖族,回到人類社會生活。他跟從母姓封,單字一個離,實在算不得什麼好的寓意。
  他的母親是正道修士,正道對妖獸、妖修極度排斥,她只能讓自己的兒子去忍讓所有的非議和指點,她認爲比起妖獸地盤裏危及性命的驅逐行爲,人類修士至少更註重維持表面功夫,傷害會有,卻不致命。連她也沒想到,或者說哪怕想到也沒有去糾正,以至於封離因此形成了極度敏銳、喜怒不定的性格,成爲魔修以後,他的所作所爲更是隨心所欲。
  他如今對她極好,但聞櫻知道他不是沒有過喜愛的靈寵,只是一旦惹怒他,不管培育的有多麼辛苦,曾經有多寵愛,等階、能力又是如何,下場都非常慘烈。
  聞櫻一度已經忘了資料中所寫的那位魔君封離,直到她看見小獅子被他關進骯髒淩亂的獸籠裏,慌張地吼叫。
  魔修的可怕她曾經親自體會過,很多手段幷不是像凡人那樣單由武力破壞,他們通常能夠摧毀一個人的心境,令人生不如死。
  他往往就坐在上首,唇邊掛著笑,享受般地看著下屬摧殘折磨自己有血緣關係的弟弟。
  小獅子平日睡覺是在獸籠,但他沒能真正入睡,魔修會用各種各樣的手段來攻擊他,直到他奄奄一息時,封離就會叫人給他餵下療傷的丹藥,反復折磨。
  “老妖怪會特地安排你來避難,可見平時很疼愛你。”封離笑道,“但他老糊塗了,以爲我們血緣相同,又沒有利益糾紛,就不會迫害於你。他怎麼不想想,我和他難道不是血脈相連?當年他一樣對我的遭遇視若無睹,袖手旁觀。”
  小獅子沖他發出一聲低吼,鬃毛如沖天的怒焰,氣勢遠非他當年能比,可見血脈之純淨。
  自從小獅子十九到來之後,封離的情緒愈發令人難以捉摸,先前他和小靈蛇單獨相處時,至少還有一兩個真心的笑,如今卻總是目光低斂,不知在想些什麼。
  直到有一次,他將十九丟入了一個古怪的法寶之中,手腕間的小靈蛇忽而跟著一同鑽了進去。
  那法寶同樣是一個封閉空間,但它比鬼幡更加玄妙,仿佛有諸多陣法組成,小獅子在風沙裏打滾,被吹下沙坡,轉眼又被寒冰凍得瑟瑟發抖。
  小靈蛇掉到他頭上的時候,他以爲又是一道攻擊,“吼”地一聲噴出一團火焰。
  她吐出一道水柱,在空中陡然結成冰,砸在他的大腦袋瓜上,十九“嗷”地疼叫,用爪子摸了下腦袋。他感覺到有東西藏在頸間鬃毛裏,就拼命甩動脖子,企圖將她甩下來。
  “別動。”
  女子沙啞而極有韻味的聲音在小獅子的腦海中響起,他的動作立刻一停,好奇四處查看,卻沒有看到生物的影子。
  “聽得懂人話嗎?聽得懂就別動,我知道怎麼避開危險,你按我說的做。”
  十九異常警惕,他沒有聽她的話,仍舊在冰墻之中橫衝直撞,試圖尋找出路。
  “停下,那邊有瀑布亂流!”她喊道。
  神識的對話産生了一個刺激,他猛地停住了,他甩了甩尾巴,有幾分疑惑,還是用爪子刨出了一塊冰磚,傾天般嘩然泄下的瀑布聲撞進耳朵裏,他頓住了,似不安地來回走動。
  “戒心強是好事。”她逸出一縷輕笑,“接下來照我說的做,知道了嗎?”
  他總算肯聽她的指揮行動。小獅子的前腳掌小心翼翼地往左前方邁了三步,後退一步,又向右走,果真不再有冰棱砸下,場景也沒有再更換。他歡喜雀躍,向上跳動了一下,將她顛了一顛。
  但落地的一刻,他身形猛地僵住。
  “怎麼了?”她問完,發覺他擡了擡前腿示意。
  她從他的鬃毛裏出來,遊走到他腿邊。
  小獅子終於看見了“她”的模樣。
  她讓他擡起前腳掌,終於看見冰棱嵌入了他的掌心,鮮血都被寒氣凍住了,呈現出寒紫色。
  如果越陷越深,很可能會將他整只腳的血液都凝固住。
  小靈蛇猶豫片刻,給尾巴加了一道堅固防禦的法術,纏上了冰棱,以身體的勁力將它拔出,蛇是低溫動物,喜寒喜濕,但這溫度低的超過了她能承受的界限,幾乎將她凍傷
  她廢了很大的力氣將冰棱拔出,又給他施了一道從因緣那裏學來的治愈法術,將傷口合上了。待她爬回他的背,已經用了大半靈氣,只能懶洋洋地趴著。
  小獅子放輕了動作,鬃毛像被風撫過的青草,順著一邊倒下,看上去很是順滑,墊在小靈蛇身下。
  “謝謝……”
  青澀稚嫩的男孩子的聲音同樣以神識交流的方式,在她腦海中出現。出乎聞櫻的意料。
  等到陣法通關,兩人被一股排斥之力從法寶中拋出。頭頂很快傳來封離低而磁性的聲音,隱有怒意,“將他關回籠子裏去。”
  他旁邊的下屬應了聲“是”,視綫轉到小蛇身上,“大人,那它……”
  “一樣。”他冷酷地道。
  法寶的主人如果想瞭解,顯然能夠看見裏面發生的事情。
  聞櫻的籠子顯然沒有小獅子那麼“好”的待遇,她被帶到妖獸院,關進最普通的妖獸籠,裏面還有上一任靈寵留下來的尿液糞便等物,妖獸不是靈獸,還沒到餐風飲露的地步,自然會有排泄物。她一被關進去就只能將自己盤起來,免得碰到了髒汙的地方。
  靈丹是沒有了,食物也寒磣的可憐,她倒是沒有嫌棄,湊去吃了一口。
  然而等她吃到第二口的時候,籠子的門又突然被打開了。
  封離的表情不太好,眉頭蹙緊,散發出陰森寒涼的氣息,神情間還有幾分不耐。
  聞櫻只覺身體忽而一下騰空,被他拎了出來。
  男人的大手乾燥,還有著淡淡的靈藥香,但她好像沒覺得有什麼不同,趴著的樣子與剛剛在獸籠裏一般,沒有向他表示憤怒,也幷不朝他訴苦。
  這副冷淡冷血的模樣,反而讓封離神色複雜,他試探性地給她餵了一顆丹藥,小靈蛇輕拍了一下他的掌心“鼓勵”,他方舒展開眉頭,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
  小獅子到來不久,封離就遭人伏擊受了傷。他半人半妖的血脈,兩方習性都有所保留,平時維持著人的一面,將妖的那面很好的隱藏,只偶爾在聞櫻面前顯露過。他不會在赤霄宮顯出原形,通常會找一寬闊而僻靜之地。
  這天就在他外出之時,卻遭遇到了三個妖修的伏擊!
  妖獸能化爲人型時,即爲妖修,那三個妖修高他兩階,好在血脈遠不如他,再加上他有人類修士的諸多手段,只受了點輕傷就抓住縫隙遁逃而回。
  封離冷靜而客觀地喃喃:“他們沒有用全力。”他懷疑是他的那些兄弟出的手,但按照他的血脈顯然沒有資格參與妖王爭奪,對他們沒有直接的厲害關係。
  聞櫻也覺得他們似乎在找什麼東西。
  封離忽而腳步一停,改換了方向。他去的是關小獅子的獸籠所在之地。
  他靠近之時特地用了斂息之術,卻不等小獅子做出什麼異常的舉動,就見一人憑空出現。正是上次出現過的老妖獸,他不知用了什麼方法,偷偷潛入了赤霄宮。
  “殿下您受苦了。”他望著獅籠,極度不悅,卻只能寬慰十九道,“待熬過這一陣就好。”
  “眼下局勢與王所料不差,衆位殿下旗鼓相當,拼殺激烈。他們爭奪的厲害,又怎會知道您才是王屬意的繼承人。”
  十九似乎在用神識與他交流,只聽他道:“您說什麼傻話,您怎麼能不要王位?您的血脈返古,與先祖最爲接近,是天生的繼承者。”隨後,他拿出一張令牌遞給十九,“這張令牌能夠調度我族的伴生獸,讓他們聽命行事。如今有兩位殿下已經有所懷疑它的去向,您千萬保管好它,待幾位殿下互相耗盡兵力,您再用它出兵不遲。”
  聽到這裏,許多事情便明朗了。
  妖王早就選好了繼承人,十九具有返古血脈,假以時日,必定有極大的成就,可惜他成年的兒子已形成勢力,他又重傷在身等不了太久,只能出此下策。
  那三個妖修想必就是聽聞了令牌的消息,來搶奪令牌,爲自己增加一分優勢。
  至於封離——
  他只不過是妖王爲十九布下的保護傘。
  妖王未必預料不到封離對十九做的事,但那又如何。如今受點欺辱又算的了什麼,封離終究沒傷他性命,未來登上妖王之位的十九如果想要報復他,還怕做不到嗎?
  在妖王的算計之中,早已是赤離魔君的封離,仍舊只是一枚有那麼點用處的棋子,沒有任何血緣親情上的聯繫。
  聞櫻感覺到封離極度克制壓抑的憤怒,而隨著魔氣的一絲泄露。
  老妖獸警覺地低喊:“誰?!”
  不待封離動手,他手上的小靈蛇倏爾以閃電之勢出現在老妖獸身邊,叼住他手裏的令牌,口一張將令牌吞了下去!
  她動作之快,老妖獸只覺眼前一花,手上最重要的東西就消失不見了,他勃然大怒!
  小靈蛇絲毫不懼,她沒有反身逃走,而是猛地竄上他的,纏住他的脖頸,首尾勾住,調動每一寸皮膚的勁力勒住了他!
  窒息感令他體內運行的魔氣陡然一滯。
  然而這樣的舉動沒能給他造成太大的傷害,她本就是短短一節小蛇,勒住老妖獸粗壯的脖子已經十分困難,即便全然勒死,這樣的攻擊對他來說也不值一提,能阻止魔氣運行就已經是最大的限度了。
  但她等的就是這一刻,下一瞬,她尾端尖刺狠狠滴紮入他頸動脈!
  老妖獸運行的魔氣霎時噴湧而出,體內魔氣亂竄,臉上一時人臉,一時又是妖獸的皮,忽明忽暗,忽閃忽變。瘋狂之間,老妖獸將她從脖子上拽下,怒然往地上一摔!
  緊跟著,巨大的獸腳向她踩來!
  看上去慢,幾個動作的發生也不過是短短一息之間,在老妖獸魔氣暴動之時,封離的一擊就已經向他打去!
  然而老妖獸的腳已經踏在了小靈蛇身上,哪怕瞬間轟然被擊穿,也阻止不了去勢。
  聞櫻只覺渾身如同斷裂開了一般。
  “翠翠——!”
  封離既驚又怒,混雜著驚懼,那一擊用了他大半靈氣,攻擊發出的強光幾乎照遍了大半的天空!
  老妖獸近乎是立刻身死,瞳孔倏然一散。
  “翠翠,你怎麼樣?”封離動作輕細地將她捧在掌心,“乖,沒事……”他一邊從空間裏取出許多療傷丹藥,一邊安慰她。
  他突然厭煩自己從未學過治療之術,從來只學攻擊法術,否則此刻用一個小小的治療術,會令她更舒服一些。
  小蛇鮮血淋漓,與碧色的身體形成鮮明對比,身體輕微地抽搐著,只看著便十分疼痛。她的小腦袋在他手心蹭了蹭,像是安慰。緊跟著,小口一張,從儲物空間裏吐出了一樣東西。
  是那張令牌。
  她把它朝他拱了拱,又奄奄一息地趴了回去。
  他一怔,冰冷地血液逆流,渾身倏爾克制不住地顫抖,“翠翠,翠翠……”他平時最愛給她餵靈丹,眼下卻心頭大亂,藥瓶被打翻在地,混不知究竟哪一種適合她眼下的情況。再珍貴的藥都成了垃圾。
  突然間,小蛇身上發出一團白光,耀人眼目。
  與此同時,聞櫻只覺靈力暴漲,似乎要進階結丹,撐不住現下的形態了。


第193章 天下美男皆爐鼎(十一)
  結丹的機會出乎了聞櫻的預料, 她會去搶令牌,是因爲她能體會到封離的心境。他在得知自己的處境, 得知自己在妖王心中的分量時, 從體內散發出了厭憎一切的氣息。
  他在意妖王。哪怕他面上表現的幷不在乎,甚至當著老妖獸的面連連譏諷他, 可一向越是不甘心的人, 才會在這上面有那麼大的情緒波動,所以聞櫻知道他仍然在意妖王。此番老妖獸帶來了妖王的訊息,讓他看顧他的弟弟, 這仿佛給出了一個訊號:他始終記得這個兒子,關註他的動向, 他知道他有多麼出色, 能力有多強, 才會將這樣的“重任”交給他。
  所以封離不明原有的收下了十九,看上去是想對他百般折磨,報復妖王, 實際上,十九從未受過留下隱患的重傷, 只要餵下丹藥, 休養幾日,就能恢復原狀。
  當他心懷希冀之時, 驟然從老妖獸與十九的對話中發現了真相。妖王對兩個兒子的態度截然不同,他將最寶貴的東西給了十九,卻令他做十九的那一層盔甲, 不顧旁人的刀劍是否會在盔甲上留下深痕。
  憑什麼?
  他已經被迫逃到了人類的世界,被迫成了魔修,卻還逃不過情感所累,還要對血脈相連的那個人抱有最後一絲希望,幷最終受到傷害。那一刻,他厭憎妖王,厭憎十九,厭憎自己……所有惡的情緒在一瞬間爆發了出來。
  七情之中,封離占的是一個“憎”字。
  聞櫻正是一步一步伴隨著他的心,逐漸體悟到他的心境,憎他所憎,才會臨時突破了臨界綫,帶來結丹的契機。她助他得到令牌,擊潰老妖獸,不過是憎惡達到了極點時,他本該會有的表現。她做了他想做的事。
  不過眼下這個契機卻幷不算太好。
  小靈蛇通體染上了一層瑩光,微微扭動的身軀可以看出她此時的痛苦,不待封離采取其它措施,她忽而向外一滾,將要從他手上滾落下來。
  他陡然屈身伸出雙手來接。卻就在這時,一團熾盛的光芒綻開,他手中驀地一沈,有什麼滾入了他臂膀之間。
  而這時,指端所觸碰到的感覺不再是小蛇濕膩滑溜的皮膚,而是如同冰玉一般柔滑軟膩的皮膚,有淡淡的溫度從手指間傳遞過來。
  “嗯……”憑空出現的女子自喉間逸出一聲呻吟。
  她長髮及腰披散而開,烏黑亮麗如光滑的綢緞,遮擋住半張面容。可以看見她眉尖若蹙,唇邊沁著血絲,雪白的皮膚上有淤青的顔色。
  女子驀地在他懷中掙紮,在他的神色震動之下逃脫了桎梏,滾落到地上。
  她強撐著從乾坤戒中召出一條長袍,長袍罩落在她不著一物的身體上。她趴在瓷磚地面,隨著痛苦的輕吟,曲綫起伏極爲曼妙,墨綠的綢緞衣衫更襯得她入一隻千年修行的蛇妖,唯只露出一段雪滑的香肩,攝魂奪魄。
  九階化形?
  封離否定了第一時間冒出來的想法,翠翠千真萬確只有四階,若有九階,又豈會受制於人。
  當他的視綫落在她那雙眼睛時,驀然意識到了什麼,喃喃:“靈草秘境……”
  這就是他在靈草秘境遇到的女魔修!
  “伏靈丹……”她快抑制不住體內狂暴的靈力,伸手揪住他的衣袍一角,“我要伏靈丹。”
  封離的眼神微黯,“你是誰。”
  “……”
  “你扮作靈蛇進入赤霄宮,有何目的?”
  “……”
  “你——”
  “封離!”她眼睛裏有難過之色一閃而過,眼眸染上星點般地淚光,口吻委屈,“你是想看我疼死?”
  熟悉的感覺便向他湧來,縱然翠翠從未開口與他說過話,但她一開口,他就能立即認出她是誰。
  封離是極爲心冷之人,想要讓他信任一個人非常困難,縱使他對那位女魔修有一兩分特殊的情緒,但這至多只能讓他放她走,而不會伸手救她。可是翠翠不一樣,翠翠伴他的時日不長,脾性卻極爲相投,翠翠看似是一條冷血的小靈蛇,平時表現的高傲不屑於人,但她十分狡猾,知道審時度勢,知道誰才是決定她生死的人,一旦需要用到別人,她也會適當賣乖討好。
  而這樣狡猾的翠翠,在他最痛苦憤怒的時刻,漠視了等階差距,爲他奪走他想要的東西,教訓他厭憎之人。
  他手裏還有翠翠拼死奪回來的令牌,他又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消失?
  在聞櫻感覺到靈力難以遏制之時,有冰涼的東西餵到了她嘴邊,她立即將丹藥吃了下去,舌頭微卷,習慣地舔到了他的手指。
  雖然都是輕輕一舔,小蛇與女人的分別卻截然不同。
  封離的手指觸電般地一縮。然而他感受到她體內靈力的不一般,像是要進階了。這個念頭倏忽而至,他就立刻將人抱了起來,抱到了關押獸籠的大殿。
  小獅子十九目睹一切,在鐵籠裏朝他咆哮低吼,目露警告,仿佛在他要對懷裏的女人做出什麼惡事。
  “他對你,倒是比對我親近。”封離輕嗤般地笑。他不知想起什麼,口訣一念,獸籠應聲而開。
  十九吼聲一低,來回踱步,幷不急著從獸籠中出去,只狐疑地望著他。
  “她要進階,關鍵時刻不能容許任何人的打擾,你去門外守著。”封離淡道。
  他記起那次小靈蛇偷溜進法寶的場面,有這樣的前緣在,他親近依賴她倒確有可能。對於經歷空白的小獅子,在危難困苦之時幫了他的人,他很難不生出親近之感。
  封離也不怕他爲了老妖獸向他報復,他知道他這弟弟單純歸單純,卻也不是傻瓜。老妖獸不早早把令牌交出,非要冒著危險在這時出現在赤霄宮,可見若不是經不住追殺搜查,那調動伴生族的令牌還不知何時會交到十九手上。
  老妖獸想輔佐他,這一點不錯,但更想做的應該是通過控制他來掌握妖獸內政。
  十九的眼神落在聞櫻身上,瑩白的光芒仍在,可見靈力蓄滿,是進階的前兆。他沖她低低地吼了一聲,腳掌一觸地磚,不過眨眼之間就出現在了殿外。
  因爲受了傷,聞櫻結丹時頗有些兇險,好在有封離在一旁,他高出她一整個境界,體內魔氣比她這種轉修之人不知純正多少。
  她體內的魔氣初生,他便將自己的探入她經脈之中引導她運行遊走。他起初以爲多少會生出排斥反應,卻沒想到她功法霸道,魔氣一入她身體之中,就被她迅速吸收走了,由不得他不吃驚。
  他自然不知道,聞櫻所修煉的道之特殊,本就是借人之情修己之道,這一道法隨心所欲,連情緒都是借人所生,更何況魔氣了,你自要來,我又爲何不敢收?
  好在她是魔修,於正道來說這是邪煉之法,對魔道而言也就是一種獨特的修煉方式罷了。
  封離一開始根據結丹的經驗,替她梳理了體內的魔氣,直到必須要她自己運轉時,他才給她餵下有助結丹的丹藥,留她一人,自行退出了殿外。但他的神識仍然會不自覺地關註裏面的情況。
  一直等到第七日,結丹天象在天邊出現,招來烏雲雷雨,有雷龍在雲間時隱時現,發出轟隆的低吼聲。半個赤霄宮的人都被這天象所懾,不敢動彈。
  聞櫻終於開門現身。
  封離的目光定在她身上,狀態飽滿,連舊傷也都一幷不見了,顯然非常成功,他眉間微松,習慣性地叫她,“翠翠……”
  兩人目光對視,一時都有些怔楞。
  這是他第一次正式她的模樣,遮擋容貌的黑發散在身後,她半邊臉上猙獰的傷口便全然露了出來,看上去十分可怕。
  她仿佛註意到他的目光,倏爾偏轉過頭,冷淡地回了他一句,“魔君大人叫錯了吧,我不是你的翠翠。”
  他只蹙眉問她:“臉上的傷是怎麼來的?”他記得她在夢境之中的模樣幷非如此,但她臉上有傷,可見早前亦有一番坎坷的經歷,容貌有變也幷非不可能。
  “這也輪不到魔君大人來管吧。”
  他仿佛知道她的心結,忽而一笑,輕擡起她的下巴,在她的冷然瞪視下,道:“我們翠翠成了精的模樣,也不知道要迷死多少男人。傷口算什麼?先前我是不知道,否則幾丸藥下去,還怕容貌有瑕?”
  她道:“我就要留著這傷。”
  “嗯,有這一道傷在,更加獨特有魅力。”
  聞櫻:“……”
  聞櫻雖然對封離不假辭色,卻是建立在他對翠翠的感情之上,該給的解釋還是要給。她直接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了他,包括她誤食化形草,又爲保自己安全,假裝他的通關獎勵的事。
  封離沒說什麼,反而道她初初結丹需要穩固境界,外出行走過於危險,邀請她留在赤霄宮。
  她答應了。
  赤霄宮上下對突然多出來的女人表現出了良好的適應能力,默認她爲封離的新寵,而曾經極受寵愛的小靈蛇,也被當做惹怒了他,親自滅殺了。
  比起封離,聞櫻化爲人形之後,與小獅子十九的相處時間更多。十九就像一張空白的紙,又極爲聰穎好學,引發人教學的欲望。她在穩固境界之餘閑來無聊,就將自己會的不會的東西都告訴他,聰明的學生往往讓人很有成就感。
  她教的幷不認真,全然不顧體系,一會兒是煉丹術,一會兒又是陣法學,還有修仙界的人心險惡,他卻跟著她一一學下來了。
  封離見她興致頗高,便沒有再對小獅子做出過分的傷害舉動。倒是聞櫻,某一天突然向他借了那件陣法改換法寶,又將十九丟了進去。
  封離挑了眉道:“你就不怕他誤會你?”
  聞櫻一邊關註十九的動靜,一邊問:“你不覺得他很像當年的你嗎?”
  這一句話太過敏感,立刻刺入了封離內心深處,他的表情冷下來。
  “這就是你那天救他的原因?”
  他記得她在夢境之中,可沒有那麼溫柔的舉動,而是生生將他打醒了。
  她輕睨他一笑,道:“我救他,是因爲你想救他。”
  他一怔。
  “承認又有何不可,你沒有你父王心狠,想要他寵愛的兒子和你淪落到同樣的處境,心裏卻又掙紮難受。”她的指尖點在他的心口,“魔君大人的心那麼軟,教人忍不住想幫你。”
  他驀地捉住了她的手,卻沒有使勁,她也只笑吟吟看著他,幷不懼怕。
  兩人之間隔開了一段距離,可她的話卻一直落到他心底。
  封離不知爲何,突然想念起小靈蛇來,如果是小靈蛇,縱然她會愛答不理地用尾巴去抽他掌心,他也能趁著餵食丹藥之際,摸摸她的腦袋。
  便就在這時,有人來向封離稟報,極北冰川的上空,出現了一座大型的宮殿,遮天蔽日,有人道那裏的靈力乃靈界所有,已有人在那裏突破結丹了。無論正道魔道,甚或妖獸,都紛紛趕往那裏。
  “能突破進階?”封離來了興致,“都有誰?”
  “合歡派的凝露仙子,暢音閣的馮宇,還有近來十分出名的佛修因緣……”
  “因緣,是法門寺的因緣嗎?”
  他聽見旁邊一直默不作聲的她,忽然問道。


第194章 天下美男皆爐鼎(十二)
  因緣。
  這個名字封離也聽說過, 但當他從她口中念出來的時候,他驟然想起兩人在靈草秘境之中, 她曾對丁解頤說, 與某位佛修一夜春宵。
  她沒有說那位佛修的名字,但他有預感, 十之有八九就是這個因緣。
  聞櫻當天就向他請辭離開。
  封離臉上沒什麼表情, 只是道:“想去極北冰川?”見她點頭,又問,“東西準備好了嗎?丹藥、法寶、陣旗……”
  聞櫻清點了一下乾坤戒裏的東西, 發現還能用的確實不多了。她跳崖之後就沒賺過錢,靈石早就在進入靈草秘境之前用的七七八八, 那一柄團扇法寶占去了大多數。通常散修沒有門派支撐, 靈石資源的獲得十分不容易, 她如今與散修無異。
  即便她有資料在手,沒有趁手的兵器也對抗不了危險。
  見他一副了然的表情,她開玩笑地向他伸出手:“魔君大人問這樣的問題, 是有什麼想給我的?”
  話音落下,當真有一個乾坤戒被放到了她手心。
  “攻擊法寶和防禦法寶都有, 你自己先試試, 知道你對陣法有研究,陣旗也買好了, 丹藥我也放了一些,伏靈丹,清心丹, 還有你最喜歡的幽曇露……”
  說到這裏,封離的聲音一頓。
  幽曇露其實是翠翠愛喝的一種露飲,從幽曇之中取得,因曇花難得,幽曇露更爲難得。它有滋養身體的功效,按理小靈蛇常食丹藥,喝它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因而她只喜歡用它來沐浴。因小蛇討厭幹熱,她便喜歡浸泡其中,用它來潤澤皮膚,由別人看來,可謂是豪奢得過分。然而封離寵愛小靈蛇,幷不覺得這算什麼。
  養了這麼久的小蛇陡然變成了人,他一時仍有些不習慣。
  等他回過神,發現她的目光正註視著他,“我若真是一條小靈蛇,怕是要離不開你了。”她紅唇一彎,眼如桃花,稍稍彎起,便顯露出迷離之色。
  他曾經對以色魅人的女魔修嗤之以鼻,如今只看著她的眼睛和笑容便心頭大亂。
  “極北冰川我也要去。”他忍不住說,“不如結伴而行。”
  他一向對異象極爲感興趣,極北冰川憑空出現了靈界之物,自然也有心去瞧一瞧。但除此之外,顯然還有另一個理由……
  極北冰川上空陡然劃過一道流光,停在了一座懸浮的宮殿之外。這就是傳聞中的靈界之物,因形如爐鼎,衆人便稱它爲“天鼎宮”。它的入口在上方,如蓋狀的檐頂被高階修士合力打開,露出一綫的間隙供人進入。
  在他們到達的這會兒功夫,已經又有數道流光倏忽而至,停留在入口處。
  在進入之前,聞櫻提醒封離,“你們要小心,這個地方沒有那麼簡單。”
  “我知道。”封離頷首輕笑,“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處,憑空出現一個能讓人快速進階的地方,即便拿到的好處是真的,背後的緣由也值得人琢磨。”
  身爲赤霄宮的掌權者,他顯然不會被這一點小恩小惠沖昏了頭腦。
  聞櫻揉了一把小獅子的鬃毛,“我主要是跟你說的,知道嗎?。”雖然她最初救小獅子是爲了封離的“身心健康”,後來教小獅子也是爲了打發時間——要等到結丹期的狀態穩固,同樣要等“天鼎宮異象”的出現,但時久日長,感情總還是有一點的。
  十九用頭頂了頂她的手,像是抗議被她看輕。
  封離冷眼看著,他自是不願意帶一個拖後腿的,但她只道少了坐騎,既然他不樂意看見小獅子,不如借她一用。
  三人進入天鼎宮之後,最初行走在一片迷霧之中,這霧還有熱度,如燒開的爐子揭開的那一層水蒸氣,起初封離還在和聞櫻說話,後來聲音陡然消失,她身上散發的幽曇露香也跟著一同消失不見。
  封離即知這是陣法的緣故了。從他得到的信息來看,這座天鼎宮出來的人多是誤打誤撞出來的,按照他們的說法,這裏的空間縫隙非常多,一不留神就會被轉到另一個地方去。之所以稱之爲“空間縫隙”,是因爲沒有傳送陣的痕跡,通常是沒有觸動任何機關的情況下,就被傳走了。
  待霧氣一散,十九也已經不見了,而眼前出現的人令他感到十分意外。
  “阿離?”丁解頤意外他的出現,“你也來了?”
  眼見封離眉頭一蹙,她便十分敏銳地發覺這次再遇,他的表情不對,問他道:“怎麼了?”
  “沒什麼。”封離調整了一下情緒,道,“沒想到你也在這裏。”
  有些事他從前沒有想過,在靈草秘境曝光身份的那一次才有所發覺,她對他赤離魔君的身份毫不驚奇,一開始他以爲是她處事不驚的緣故,但之後的來往中卻不見她有任何的疑問,仿佛早就知道他的身份。自然,還有她未能得到靈草,卻快速結丹的消息傳來,他方意識到她身上謎團重重。
  他自然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沒有義務向他展示底牌,但同樣的,當他認爲她面冷心熱,爲人赤誠時,他有心親近,而發覺這一切或許不過是假像時,他不自覺地就起了疏離之心。
  丁解頤道:“嗯,我和師門的趙師兄一起來的,後來在大霧中走散了。此處有些詭怪,既然遇見了,不如一起走吧。”
  另一邊,聞櫻剛被傳送到了新地方,就有了被太陽烤化了一般的熾熱感,空氣因熱度而扭曲。她給自己使了一個降溫法術,又服了一丸冰心丹才覺得好。自從變了一次蛇之後,她對溫度的要求也漸趨於蛇的習性,低溫比高溫要讓她更覺得舒適。
  忽而,她的衣袖被人拽了拽。她往旁邊一看,是十九,他也跟來了。
  “熱嗎?”她給他也塞了一粒冰心丹,突然發現自己這動作倒和封離十分相像。
  小獅子搖著腦袋拒絕了,聞櫻觀察他的神色,確實沒有不舒服的樣子,倒像這裏只是個平常之地。
  很快,她察覺到前面有數道視綫齊刷刷地落到了她的身上,皆盯著她手裏的冰心丹。只不過他們多是築基期,礙於她結丹期的修爲,和身旁看上去有幾分威脅的妖獸,不敢上前。
  聞櫻掃視了一眼,造成溫度變化的原因在不遠處,熊熊燃燒的火焰映入她的眼簾。他們眼下都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被火圈包圍。若是普通的火,修士定然不怕,但這火卻有些古怪,呈藍色,火鱗在空中揚起,不小心沾了身就迅速蔓延開來,猝不及防將人侵吞。
  正在她打量之時,突然間,幾道攻擊法術瞬息而至!
  如同約好了一般,十數人身身形一閃,朝她圍攻過來!
  “把冰心丹交出來!”他們來勢洶洶。
  以築基對結丹,顯然是不自量力,但不等聞櫻出手滅殺,就有結丹修士的攻擊以雷霆之勢落在她身上,她扭身躲開,那十幾個人也已經圍在了她身旁,咄咄逼人。
  聞櫻一手落雷之術,幾個築基初期難以承受,紛紛敗退。
  “十九!”
  十九低吼著撲咬了上去,一己之力攔住了三個築基後期,爲她分擔了火力。
  但眼下的戰局仍然不利於她。
  結丹修士雖與築基修士有境界之差,但有這些“蚊子”從旁幹擾,難免會影響她的判斷。而真正與她對陣的卻是結丹中期,論功力渾厚她著實不如他,必須用全副心神來對付他,難以分出手來。而十九只有四階,等同於築基後期,能以一敵三已經十分不容易了。如果讓他防守,這些人即便一起上也無法對他造成太大的傷害,但他想要替她攔下人來,讓他們別來幹擾她,難免顧此失彼。
  她問:“你們自詡正道,何時做起了強盜生意?”
  “廢話少說!”那位結丹修士冷冷一哼。
  他們口中雖在索要冰心丹,動作卻招招致命,毫無顧忌。要知道,她如今是結丹修士,惹惱了使一招同歸於盡,這些築基修士一個都跑不了,爲了一顆丹藥?絕不值得這麼做。
  她被逼的節節敗退,將近火圈邊緣,藍鱗火的包圍圈不知何時變大了,仿佛將土地裏的養分燃燒完了似的,火勢向後退去。眼看後方火勢減弱,聞櫻再一次往後退去。
  當腳踏在那片燒過的土地時,她向後睨去,忽然間好像明白了什麼。
  就在這時,那位結丹後期修士用法寶給出一記強大的攻擊,迫使她硬接下來!幾乎相同的時間,那些築基修士猝然撤身後退。
  猛然間,身後的藍鱗火以燎原之勢燒了回來,她避之不及,被整個吞沒進去!


第195章 天下美男皆爐鼎(十三)
  十九發出一聲怒然低吼, 腳踏焦土,震天搖地, 在別人的驚懼與防備之中, 緊跟著她撲進了火海。
  那些人擦了一把冷汗, “終於……”
  “四階妖獸, 看上去品種十分稀有, 可惜了。”
  “可惜什麼,幸好他沒轉頭替他主人報仇,省力氣了, 免得下一回我們精力不濟。”
  “還好‘時間’快到的時候,又來了一個魔修, 結丹期是不好對付, 但我們齊心合力也不是做不到。”
  “單憑我們又怎麼能逼退那女魔修?還要多謝結丹前輩才是, 若不是前輩,被火吞噬的就是我們了。”
  他們紛紛向那位結丹後期修士道謝,那修士姿態端的極高, 頷首道,“我向來信守諾言, 既然你們拿出了我要的東西, 幫你們一把無可厚非。更何況是魔修,必定爲害一方, 殺她亦是解救蒼生。”
  其他人只在一旁冷眼旁觀,看著他們做“交易”。
  “解救蒼生?”
  忽然間,有一道女聲低幽幽地響起, 那聲音微微低啞,含著笑,像是在人耳膜邊低喃,能使人瞬間紅了臉。
  但在場的人面色卻是陡然一變。
  包括剛剛沒有出手的人在內,統統看向女魔修被吞沒的地方。而在火海之中,火焰如屏,影影綽綽顯露出一個窈窕的身影。她側騎在雄獅背上,偏過頭來看他們,一人一獸如同閑庭信步,從火海中逐漸向他們走來。她面上不見動怒,只有笑,仿佛受傷一般問他們:“難道,我不是蒼生嗎?”
  “你、你不怕異火?!”
  那十幾個人面容顯露出驚懼之色,那位結丹修士亦神色鄭重,袖口一動,便有武器搶先握在了手中。
  “我不怕,不知道——你們怕不怕?”
  隨著她話音落下,身影便陡然模糊,下一瞬,築基修士之中傳來慘烈的叫聲,方才出手的人被她以一揮之力掃進了火海,沒有結丹修士在前阻擋,築基修士於她不過是動動手指的事,那火如附骨之疽,伴隨著驚恐的拍打與對抗的法術,火焰迅速將他們覆蓋,連最後一絲驚懼之聲都被吞沒了。
  人群四散,那十幾個人中還有往結丹修士方向跑去的。聞櫻信手采下一縷藍焰,輕輕一吹,便將它吹化作啁啾的藍羽鳥,撲棱著翅膀飛向他們。
  藍鱗一沾即燃,他們同樣沒能逃過一劫,沒有了修士的淩然高傲,狼狽不堪地在地上打滾。那位結丹中期修士沒能幸免,她以牙還牙,在他躲避火鱗之時,用法寶發出一記猛烈的攻擊,逼他入了火海,火勢洶湧,便是結丹修士幾息之間被藍焰拍起的火浪吞噬殆盡。
  一時四下皆靜,所有的正道修士盡皆註視著她。不費吹灰之力就能達到這樣的程度,由不得不讓人心跳如擂,人人自危!
  這些修士,穿著的服飾不同,各有派別,也有散修,但竟然全都是正道修士,無一魔修。這其中也有熟人。聞櫻將視綫轉到了趙謂身上,他盤坐在一旁,周圍似乎布下了陣法,正調息蓄銳。眼下聽到動靜,也不由得睜開了眼睛,向她所在的方向看來,目露凝重。
  聞櫻外出行走,自是戴上了面紗,他幷沒有認出來。
  但聞櫻剛剛在被迫後退之時,收到了一道神識傳音,若是別人她或許無法辨認,對趙謂之她卻十分熟識。
  “別後退。”
  他告訴她。縱然只是一聲提醒。
  “這位仙子……”這時有人大膽上前,企圖進行調節,“剛剛傷你的人是這些人,我們沒有出手相救實爲不便,這藍鱗火海消耗了我們太多精力,自顧不暇,如今仙子動手,我們自然也不會多加置喙,還望仙子手下留情。”
  他們倒是沒有說謊,他們一到這裏就想出去,奈何法寶用盡卻對這火海無可奈何,異火平時能見到一星一縷都是難得,連綿成海的太過罕見,就連結丹期都束手無策。可這個女魔修竟然能將異火收爲己用,爲防她惱羞成怒報復於人,他們不得不先低了頭。
  但——
  “你們出不去,不想著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卻急著殺人。”聞櫻輕輕彎了一下紅唇,在他們畏懼警惕的目光下,笑吟吟地道,“這裏的遊戲規則是什麼,殺人餵火?”
  衆人神色微動,沒想到不過頃刻之間,她就點明了火海的規則。
  這個空間的異火常人無法對付,而它如同在竈膛裏生火一般,有熄時有旺時,當它後撤火勢微小之時,倘若沒有“柴火”讓它吞噬,它就會以迅猛之勢燒上空地,直到將一人吞沒爲止,而這種被動吞噬的辦法,會令這片空地的空間越縮越小,直到完全被異火占據。
  聞櫻能發現,是因爲方才這些藍鱗火還十分躁動,仿佛要對他們進行“攻擊”,但在她將人扔進火海之後,它就“饜足”地留在了原地。
  “你們已經用這樣的辦法殺了不少魔修了吧。”她的目光在人群之中脧巡,而十九跑到一邊,悠然自得的踩起了藍鱗火的火花,仿佛這是什麼有趣的玩具似的,讓人爲之膽寒。聞櫻揉了揉他的耳朵,彎唇笑道,“你們放心,魔修向來獨來獨往,不比你們正道懂得聯手害人,我也沒有爲他們報仇的欲望。只不過,現在遊戲的主導方是不是要換一下了?”
  聞櫻自然是怕火的,這要感謝封離,他與十九身具赤炎金猊的血脈,都有著本命火焰。而異火是分等階的,藍鱗火在此界等階很高,他們體內的赤炎之火卻還要高過它。出發前,封離曾分出了一縷赤炎火讓她煉化,收爲己用,當做底牌。因此,她將體內的赤炎火調動出來覆在皮膚之上,藍鱗火自然不敢接近。而當十九以赤炎火喝退藍鱗火海時,她以火馭火,順勢馴服了幾縷藍鱗火爲她所用。
  “既然有時間限制,我們閑話少說,下一個你們準備送誰去死呢?”聞櫻偏著頭笑。
  衆人心頭一凜,暗道一聲“來了”。魔修喜怒無常,嗜好特殊,如今被這女魔修占據了主導權,她說不準就想看他們自相殘殺,好圖一樂。
  就在這時,男子低醇的聲音自人群衆傳來,“你不怕火,亦能操縱它,但這個空間裏除了異火,還有機關陣法,憑一人之力難以突破重圍。與其屈服於規則,不如衆人合作,先出了這片火海不遲。”
  對他所說的方法,衆人皆不以爲然,早在女魔修到來之前,這小子就提出過相同的建議,但正道歸正道,他們雖然都是正道修士,卻來自各門各派,還有散修,剛剛那十幾個築基期之所以聯合起來,正是因爲他們是散修,沒有宗門護佑,實力最低,如果要餵火,他們必定是最先被扔進去的“柴火”,那結丹修士願意出手幫人,也不過是爲了他們獻上的一件寶貝,在有實力低於他的魔道在場的情況下,自然願意出手一幫。
  就連他們都心力不齊,更何況是那位女魔修,她怎麼肯在大占優勢的情況下,和他們合作?
  誰知卻聽那女魔修慵然笑道:“要是別人說的,我斷然不會答應,天底下哪有這等便宜事。但既然說話的是這位小哥哥,我倒願意配合一二。要不是小哥哥出言提醒,我也無法及時應對這火,還要多謝你呢。”
  一時之間,數道目光如針刺一般紮在趙謂之身上。
  出言提醒?
  這小子竟然如此奸詐狡猾,不知何時給女魔修賣了好!
  趙謂之沒料到她會將此事揭露出來,一擡眼見她笑盈盈地看著自己,只得轉過頭去,倒也不曾辯解。
  雖說聞櫻答應了這個“計劃”,但她作爲牽頭人,正道修士又怎麼肯真心聽她的,因此這個臨時組起來闖關的隊伍十分鬆散。聞櫻也只管自己在一邊陪十九耍玩,由著他們商量。
  等時間一到,就徑自挑了一位修士丟進火堆裏。
  見他們對自己怒目而視,她詫異笑道:“你們不就是想讓我做這個壞人嗎,還是我猜錯了,你們喜歡拼殺一輪,決出敗者?你們若真喜歡,後頭我就不管了。”
  被一語道破心事,修士們面上神色微僵,卻不好再說什麼了。
  “你們聽小哥哥的,早早商議出方案,不就都不用死了嗎?再燒下去,我真怕‘柴’被燒光了。”
  頂著她的威脅和死亡的壓力,總算有人響應了趙謂之的計劃,表示他們有一件法寶,能夠不懼藍鱗火,在火海之中辟出一條路來,只是需要足夠的靈力去激發。
  做出這個提議的人是玉霄門的友派暢音閣,友派能與自己同心協力,趙謂之心神微松。
  那件法寶是一支簫,口訣一打飛在空中漲大,發出如怨如慕的樂音,衆人驟然聽之,只覺心神不穩,沈溺其中,那藍鱗火火勢隨著樂聲哀怨,竟當真弱了下去,逐漸出現了間隙,又慢慢地分出一條小道。衆人大喜!
  就在這時,暢音閣的修士大喊一聲,“憑我們幾個的力量不足以維持,還望諸位道友助我們一臂之力!”,希望就在眼前,誰也不想真的困死在這裏,衆人便紛紛將靈力灌入他們體內!
  待通道打開,暢音閣的修士們走在中間。皆因衆修士擔心他們一旦先行通過火海就會不管他們死活,同樣的,走在後方也難保有算計。那位結丹修士已死,如今正道只有趙謂之是築基圓滿的境界,便由他殿後。
  聞櫻不與他們一路,自有十九開道,卻借他們的手去破除陣法與機關,他們也不敢置喙,只能拼得一身狼狽暗自咬牙。
  即將突破藍鱗火陣的時候,暢音閣修士汗流浹背地向後方道,“趙兄,我們支撐不住了,還望你多加支撐,過了這個關口,必當重謝。”
  這個隊伍裏,人人都有私心,不會盡全力,唯有玉霄門與暢音閣是友派,他們只能求助趙謂之。
  趙謂之自是答應,盡全力輸出。
  有他相助,險些合攏燒到腳邊的藍鱗火又往後退了一退,前方的人趁機合力打破出口禁制。
  就在他們紛紛闖過火陣之時,異變突生!
  但見暢音閣修士聯手打出法訣,玉簫飛旋漲大,溢出星點白芒,他們齊力一推,那玉簫哀嗚一聲便飛到了趙謂之頭頂。
  趙謂之心生不妙,準備減弱向它輸入的靈力,但剛一動手,就發現那玉簫源源不斷地抽取他的靈氣,竟無法停下。
  且在他們頻頻打出的口訣之下,從他體內抽取的靈力愈發兇猛!一路走來,他靈力輸出極大,眼下體內靈力大半被抽空,簫聲愈發哀怨,如泣如訴,當即爆出一片白芒,前方的人則趁著藍鱗火被爆開的那一瞬逃向出口!
  靈力不支,趙謂之的額頭生出冷汗,“你們……”
  只聽他們義正言辭地道:“趙謂之,你勾結魔修,縱容魔修殺害正道十數人,死有餘辜!今日,我們就替玉霄門清理你這個叛徒!”
  <第二更>
  勾結魔修。
  這樣的字眼,讓趙謂之恍了一下神,仿佛曾經在哪裏聽說過。
  但他很快就回了神。
  很顯然,他們之所以不早早將玉簫法寶取出,就是因爲這件法寶的副作用,會將人的靈力吸幹,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用,而女魔修的存在令他們心生忌憚,才會決定動用法寶。他們“積極”地附和他的意見,也就此將他選定爲玉簫的靈力抽取容器。
  其他人皆是托賴暢音閣的法寶出逃,此時不敢多加置喙,等到回去,恐怕也會添油加醋替他們宣傳一番,否則他們豈不是成了暗害同道的幫兇?
  “正道就是有你們這樣的人在,才會爲人不齒。”
  驀然間,空氣中有一聲含笑卻凜然的女聲傳來,那前腳剛逃出火陣範圍的暢音閣修士發出一聲慘叫。聞櫻只道:“既然你們說他勾結魔修,那我自然不能白擔了這虛名,非要與他勾結勾結才好。”
  他們大驚失色。
  “仙子,我們不是這個意思,我們只是——”
  不待他們辯解出口,十九口中瞬間噴出赤炎之火,火紅之中有金色漫飛,裹挾著比藍鱗火更可怕的威勢!他們的臉因驚恐而扭曲,眼中緊盯著那噬人的焰光,卻在這時,從另一邊有幾柄飛劍,破開了他們的防禦,只聽輕“哧”地一聲,他們便逃無可逃,身死道消,轉瞬間被火化作了虛無。
  聞櫻轉過頭,卻見趙謂之面色蒼白,隨著馭使飛劍這一擊,嘔出了一口鮮血。
  察覺聞櫻的視綫,他道:“不必多管閑事。”他的仇,由他自己來報。
  十九到底等階不夠,一擊過後,便有些蔫搭下來,聞櫻給他餵了十來顆補靈丹才好些。
  “這一招不錯。”聞櫻輕拍小獅子的腦袋,知道他是活學活用,化用了藍鱗火的用法,“只是想要凝練使用,一擊必中,還要等階再高一點才好。否則容易傷了根基,知道嗎?”
  十九“嗷嗚”一下叼住補靈丹吞吃下去,腦袋卻轉向趙謂之的方向,像在問她要不要救人。
  此刻,趙謂之的處境岌岌可危。
  沒有口訣操控,玉簫仍在吸收他的靈氣,縱使他眼下要收回靈力卻也來不及了,如果他收回,就會被藍鱗火燃燒吞沒,縱然施展了逃跑的法術,亦無法在火勢燒來之前逃開。
  他身旁還有人沒能逃出去,境界低微,爲求自保只能將靈力補充給他,卻也是杯水車薪,且還要試圖再次打破自動修復好的禁制。
  “趙道友,你可千萬撐住啊!”
  “是啊,我們的命都交到你手裏了!”
  就在玉簫法寶幾乎將他體內靈力抽之一空時,他丹田內忽而有一團暗影躥出!這是他曾經遭魔修暗算留下的,不知是何物,始終無法根除醫治。平日他能用靈力壓制,如今靈力不支,它便蠢蠢欲動了。
  前有磷火,後有暗影,這仿佛是一個死局。
  他一咬牙,拼著靈力殆盡,修爲倒退,也要撐住玉簫法寶。局勢危急,他心裏卻極爲冷靜,縱然是死,他也不會束手就死,更何況除他以外,還有其他人需要玉簫的庇護。唯有一拼,或許還能找到生的希望!
  眼見他靈力即將耗空,那些人當即顧不得臉面尊嚴,向聞櫻求救,苦苦哀求,只道:“仙子對趙道友心存善意,如今趙道友危在旦夕,還望仙子出手相救……”
  趙謂之皺眉看他們一眼,沒有出聲。他不向聞櫻求救,是因爲他知道,雖然自己曾提醒過對方,但魔修向來喜怒無常,兩人道不同,本就沒有救他的義務。
  “呆子。”
  忽地,從她口中發出一聲低嘆般地輕笑,不知在笑誰,隨後有衣袖卷風而起,那禁制應聲而破,那些人喜極而泣,狂奔而逃。
  待到了安全的地方時,他們回頭一看,表情陡然一變。
  因爲靈力被抽空,趙謂之沒能及時催動遁術出逃,他嘴邊有鮮血滴落,在月白的衣襟上暈染開來,由於獨木難支,眼看就要被玉簫逼到修爲倒退之時,有風卷來,卻不是將他送往出口。
  ——而是推進了火海之中!
  他們駭然之中,只見大火漫天卷起,火鱗飛舞,趙謂之同女魔修一起失去了蹤影。
  被推入火中之時,趙謂望向聞櫻的眼眸深深,仿佛有一瞬間劃過失望。
  他不期望對方會救人,卻沒想到她會反害於他。但仔細想想,就連正道友派都會在背後落井下石,魔修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仿佛再正常不過。
  暗影已經遍及全身,又被藍鱗火整個吞沒,縱使他還想一爭,也已經別無他法。
  然而不過一息之間,他發現有什麼事超出了他的預料。此刻暗影已然遍布經脈,幾乎滲出肌膚,當它遭遇藍鱗火時,藍鱗火竟有所避退,但不過一縮之下,又毫不退讓燒了上來,一冷一熱兩種力量在他體內外衝撞,以他爲戰場,令他仿佛要被過多的力量碾碎一般。
  但他沒死。
  他極爲冷靜地抓住了這個契機,念頭飛速運轉起來。
  煉火。
  人類修士在本身脆弱的情況下,之所以能勝過妖獸妖修,就是因爲他們善於將外力歸爲自己所有,成爲實力的一部分,如今暗影既然能夠暫且與藍鱗火抗衡,他何不借力打力,將藍鱗火煉化?
  與他相隔十幾丈遠的聞櫻一直在用神識關註著他,眼見他安然盤腿坐下,她招招手,“十九,你不是說這裏有火晶?這麼大一片火海,想必火晶也有不少,你替我找一些來,好嗎?”
  “好、好……等一等……”
  男孩子青澀的聲音再一次響起,他對人類的語言幷不熟練,平時很少和她對話,此時只能磕磕碰碰地回應她。
  小獅子的眼睛閃著亮晶晶的光芒,像是很樂意爲她做事,他一躍而起,跑進了火海深處。
  聞櫻卻在他離開之後,取出她已經很久沒有用過的一件物品,將它點燃。
  夢引香,她記得它的來歷,好像就是仙家之物。
  趙謂之沒想到自己會在環境如此惡劣的情況下結丹,藍鱗火收服的極爲順利,他的靈力也逐漸恢復,當藍鱗火被煉化於丹田時,他借它之勢,與外界的火焰裏應外合,驅除了暗影的威脅。
  然而他早就結丹圓滿,只不過是有暗影潛伏在側,不敢隨意結丹,如今暗影一褪,它的壓制和威脅消失,收服的藍鱗火令他體內靈力充盈,到了滿溢的狀態。若強行壓制,回到門內再結丹,恐有損傷。
  而出了這片火海,在天鼎宮中更是危機四伏。
  如今火海的危機已去,他體內有藍鱗火,外邊的即便沒有煉化,也不會再傷害他。他心下一定,服下一直攜帶的利於進階的丹藥,就地結丹。
  最開始進行的很順利,經脈擴張,積液化丹,就在金丹於體內形成之時,問心一關來臨。
  他只覺被一頭暗黑野獸張口吞沒!
  待意識再出現,是熟悉的景象,玉霄門的某一座山峰,蔥郁的樹林,流淌的小溪,日光照到流水中泛起粼粼的波光。
  但在這樣場景之下發生的事卻幷不美好。
  一個穿著門派外門弟子服飾的少年身上傷口遍布,臉上掛了血痕,而他的面前站著一群錦衣少年,正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一個小小的外門弟子,居然敢在比試中用暗器打傷簫師兄,是何居心!”
  “簫師兄可是掌門之子,你是不想在玉霄門待下去了不成?!”
  少年扯了扯嘴角,像是要笑,陡然被人一把推倒在地,“怎麼,你不服?!”他尚未回話,就聽見他們突然興奮起來,躍躍欲試般,遠遠地朝人打了一聲招呼。
  “聞師妹!”
  這個稱呼,令他心裏猛地一悸。
  遠遠地,只見他無比熟識的少女漸漸走近,但隨著她行走的方向,他猛地醒悟過來,如今她早就不是聞家阿櫻,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跑,鬧著要他陪她玩的小阿櫻。少女生得粉頰玉面,一笑便如桃花瓣在輕風裏吹拂,她身段如抽了條的柳枝,一日比一日纖細,也更加美麗。
  他不覺低下了頭。
  “師兄們這是在做什麼?”
  那些人義憤填膺地將他的所做所爲盡數告訴了她,像是要讓她同仇敵愾。
  眼見少女似乎聽信了,他驀地擡頭,漆黑的眼珠緊盯著她,“是簫師兄攜帶暗器想要傷人,但你知我學過武者的功夫,他傷不了我,卻反被我所傷,是他技不如人。”
  那群錦衣少年登時大怒,連那位簫師兄面上似也有掛不住的神色。
  卻聽少女道:“師兄們莫要動怒,我們是修仙者,何必與一武夫爭長論短?”


第196章 天下美男皆爐鼎(十四)
  趙謂之心底猛地一沈, 又聽她笑:“師兄們只管由著他耍弄他的雕蟲小技,再過幾年, 他的修爲必定比不過師兄們。”
  這番話一出口, 那些錦衣少年心裏都舒坦了,唯有那位簫師兄目光仍然陰沈。
  “聞師妹說的是, 但趙師弟既然拜在玉霄門下, 我們做師兄的理當教育他切莫玩物喪誌。聞師妹若有事就先去,我們還有些話要和趙師弟說道說道,”
  她一時沒動, “簫師兄也太寬和了,門下那麼多弟子, 哪裏管得過來。他又成不了大器, 於師門無益。”
  趙謂之只覺心裏一陣窒悶, 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成不了大器。
  這樣的話由她說來,卻也沒說錯,他是三靈根弟子, 泯然衆人,與她這樣的天縱之才無法相提幷論。
  那位簫師兄問:“聽說聞師妹在世俗的家, 與他相鄰, 怎麼如此看不上他?”
  “修仙者要斬斷塵緣,這樣的道理, 簫師兄怎麼不明白。既然塵緣已斷,他和我在凡俗是如何,與現在沒有半點相幹。”
  “還是師妹超脫。”簫師兄笑了, 瞥眼見少年眼底流露出難堪之色,不由推他道,“聽到我聞師妹說的了嗎,看你這模樣,該不會是在肖想她吧?!”
  他沒有出聲。
  少女覺得好笑似的,揚著下顎睨他一眼。
  待得她離開,他最終收回了註視她的目光,一一掃過眼前這些對他冷嘲熱諷的人,驀然道:“修仙之途艱難險阻,我靈根不佳,未必能成大器,但像簫師兄這般依仗長輩之勢,只知欺壓門派弟子的無能之輩。縱然我只有三靈根之資,來日,亦能遠勝你們!”
  身著質樸衣袍的少年目光灼灼,擲地有聲,一時震懾住了錦衣少年們,但不過片刻,他們的惱怒就如烈火滾油一般,又一次燒了起來,更多的攻擊與辱駡撲向了他!
  他毫不畏懼。
  挨打是家常便飯,這一次他被打的格外狠,以至於人散之後,只覺眼前視綫模糊,頭暈眼花,不得不倚靠樹幹坐下。
  趙謂之仿佛浮在半空之中,看著底下的場景,看著曾經自己鼻青臉腫的模樣。
  這件事在往後的日子裏被他逐漸遺忘了,眼下回看,與他記憶中的場景都沒有任何不同。他不知道問心這一關究竟考驗的是什麼,這裏想問的又是他心境上的哪一點問題。
  他只知從那一刻起,他的道心就十分堅定,他練的是劍,銳意取進,他不躲不閃,從未屈服被人看輕,縱然滿身淤青傷痕,都毅然前行。即使他曾對少女有過情愫,也不過是對兩小無猜時那段歡樂時光的留戀,自此他如她所說,斬斷前緣,一心問道。
  他心中堅定,心魔仿佛無枝可依,但就在場景變化之前,他突然看見了記憶中沒有的畫面!
  就在他所倚靠著的樹枝的不遠處,一棵老樹後倉促露出了一截裙擺。竟是少女不知何時折返回來,藏在樹後,悄悄地看他。
  眼見他咳出一絲血,她便從儲物空間裏取出了一枚丹藥,想了想卻又放了回去,換成了一株靈草,隨後小聲地在靈草上施了一個土遁術。
  靈草“哧”地一聲鑽入了土地之中,又在他左前方的草地裏冒出了頭。然而坐著的少年低頭咳得厲害,幷沒有註意到。
  她小聲輕念,那靈草忽地一下又往右前方挪了下位置,離得更近了。
  少年依舊沒有發覺,她咬了下嘴唇,這回念的口訣長一些,因不熟練,有些磕磕碰碰地,完成之後她長籲一口氣。
  恰好他幾聲咳完,手壓在草地上支撐身體,忽然間,只覺手心有什麼東西在撓他的掌心。他勉強移開手,卻發現那裏立著一株碧瑩瑩的靈草!
  這草藥恰好能治他的傷勢,不至留下禍患,饒是少年一貫老成,眼下眉眼間亦有詫異之色掠過,嘴角壓不住笑了一笑,仿佛從中悟出了道理,身上有淡淡的白光泛起,待光散之後,他的狀態飽滿了許多。
  而不遠處,少女見他因禍得福,便也放心了似的,露出彎彎的眉眼。
  畫面再一轉,便是少女向清玄道君作出請求的場景。
  “趙師弟以前一直很照顧我,現在他被人欺負了,我不能坐視不管。師父您就幫幫他吧。要是您願意收他爲記名弟子,那些人定然不敢再小看他!”
  清玄面色淡然,情緒不見有半點起伏波瀾,他只道:“你如今沈溺凡俗塵緣,何時才能完成我交給你的任務?你須記住,你是天命之子,除了關乎天道之事,即便是我有難,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少女眉眼間的急切淡了下來,見師尊如此,不得不道了一聲“是”。
  趙謂之怔楞地看著這一切。
  那時他傷重,沒有想太多,只道自己運氣好,竟恰好找到能治傷的靈草,又因頓悟有了小進階。他當時感謝天道不絕他之路,以後當一往無前,卻不知,上天又豈會關註一個小小的煉氣修士?
  腦海中她“看不起”他的對話再一次掠過,如流光一般,他卻有了新的明悟。
  當她一句句貶低他的時候,那些人眼中的戾氣便逐漸減弱,而她說這話時,眼中亦有不忍。她當然可以站在他這一邊,以她在門內特殊的身份護他不受欺負,但一次、兩次、三次……她不可能永遠在恰到好處的時間站在他身邊,他也不能軟弱到靠她來保護。
  他們都是從凡俗來到修仙世界的孩子,沒有背景,沒有靠山,縱然她身份特殊,也只她一人特殊而已,與他們無關,她在陌生的世界沈浮掙紮,未必處境就比他們要好,所以她只能狠心用這“一勞永逸”的辦法。
  就在他心頭豁然明朗之時,底下情景又是一變,這回他只覺周身劇烈動蕩,他沒有發覺,他體內丹田之中的金丹正浮起,快速轉動,應對突如其來的“變故”。
  等他平穩下來,再一次睜開眼睛,卻陡然發現,站在對面的人赫然就是他自己!
  他站在對面,那自己又是誰?
  就在這時,他只聽從“自己”口中發出女子的聲音,“丁師妹眼下怕是很得意吧,我輸了比賽,她卻贏得了進入決賽的機會。在你們眼裏,我怕是已經成了個笑話。”
  趙謂之註意到眼前的景物,崖邊浮橋,大風獵獵穿梭而過,對面的他穿著門派精英弟子的服飾,站姿如松柏,手握佩劍,正在漫不經心地聽女子說話。
  他隱約記得這一幕,那是競仙會決賽之前,丁師妹闖入決賽,聞師姐意外落榜,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而他無意中遇見了聞師姐,於崖邊頂著刺骨的山風,眺望遠方。那時他們的關係早已疏遠,見面也不打招呼,但這一次,他卻被她攔了下來。
  眼下,自己如同附身一般,就在她的身上,但他無法控制這具身體,只能被動開口。
  只聽對面的"趙謂之"淡然道:“師姐多慮了,沒有人會這麼想。”
  “是嗎,我聽到很多人都失望地說‘天命之子’也不過如此。”
  “……師姐如果沒有別的事,我要先行一步了。”他道,“丁師妹上一次比賽受了傷,師叔讓我把藥帶給她。”
  “趙師弟,你知道心魔嗎?”
  這詞如同一個禁語,從她口中出現的那一刻,趙謂之只覺心底陡然多了許多古怪的情緒,煩躁的,壓抑的,瘋狂的,崩潰的,一瞬間洶湧而來,令他難以喘息。
  這不是他的情感,這是……曾經的聞櫻所擁有的。
  但站在她面前的“趙謂之”幷不知道,他只是皺眉道:"師姐爲何要問這個問題?”
  “我覺得,我心裏快要滋生出心魔了。”
  “一次失敗而已,對於師姐來說算的了什麼?”“趙謂之”訝異,卻也有幾分諷刺,像在笑她無病呻吟,“師姐是天命之子,縱然失敗一次,未來也會有更好的機會出現在你面前,此番,或許是天道給你的歷練,師姐何須掛懷。"
  對方說完的一瞬間,趙謂之只覺腦袋“嗡”地一聲,如被重錘砸下,心底充斥著不屬於他的聲音。
  原來如此,她不是天命之子,丁解頤才是,所以即便丁解頤只有五靈根的資質,也能一舉闖到決賽,或許還有可能奪得魁首!
  她呢?
  她苦修多年,縱然資源無數,也不曾有一日落下過修煉,所爲不過是能肩負起門派給予她的責任,可僅僅是小小的競仙會,她就落敗了,以單靈根之資,敗的徹徹底底。天道高高在上,仿佛在看她的笑話,憑你一個冒名頂替之人,就算是天縱之才又能如何?早晚都要屈服於天命之子的光環之下!
  內心的瘋狂化作絲縷黑氣湧動。
  趙謂之明明白白地察覺到這一現狀,卻發覺無法阻止,不僅無法阻止,他還受到了影響!
  他只能聽回憶裏自以爲是的少年,做著他所以爲的正義之事。
  “趙謂之”道:“我有一事想和聞師姐明說。”
  不,別說。
  他察覺到她心底的殘缺不堪,十多年的堅持一朝破碎,沒有人能輕易承受下來。他不過是附身,不過是稍稍體悟到她的心境,就已經心生瘋狂之感。
  就像將重物壓在人身上,雖然痛,雖然苦,卻仍然能夠煎熬下去,但當它被移開的那一瞬,五臟六腑都無法承受突如其來的變壓,會迅速破碎死亡。
  她如今就在因這突如其來的變壓而窒息。
  “丁師妹她以廢靈根之身掙紮苦修,實屬不易,我知道聞師姐你曾針對過她,我不知其中緣由,但——”
  別說了……
  “還請師姐高擡貴手,放過她吧。"
  夠了……
  她眼神茫然地點了點頭,似是應了,他也懶得再與她分說,告辭要離開,卻忽而聽她喊:“小哥哥……”
  “趙謂之”一怔,看了眼她道,“聞師姐叫我什麼?”
  “沒什麼。”她低下了頭,“你去找丁師妹吧。”
  小哥哥我這麼痛苦,你爲什麼看不見,你忘了小阿櫻了嗎。
  小哥哥,我不是天命之子,我不是,我只是偷了仙女華裳的凡人,現在我要把這衣裳交出來了,你還願意理我嗎?
  他毫不留戀轉身的那一刻,她心道,沒有什麼是她的了。
  就連唯一不會在意她是誰的人,也不是她的了。這或許就是天道爲她安排的命運,讓她得到了天命之子的一切,等她沾沾自喜的時候,再將強占鵲巢的鳩徹底趕走,哪怕那裏還有原本屬於她的人和物,是她沒有這一重身份,或許能夠留下的人和物,也一幷給了對方。
  天命之子,天命之子有這麼重要嗎?
  趙謂之聽到她心底的問話,忽而劇烈地掙紮起來,他想告訴她,天命之子沒那麼重要,她是與不是都沒有關係。但沒有用,他的話根本傳遞不到她心裏。
  他驟然憤怒地想,這個天命之子算什麼東西!
  它怎麼能把她變成這樣以後,又不要她了。
  但他什麼也做不到,既無法聽她的訴說,安撫她的不安,也無法控訴天道,他知道這是記憶,而記憶無法更改。
  後面的事情如紛繁的畫一一掠過,他附身在她的身體裏,看著她縱容魔修將魔氣潛藏在對方體內,而魔修發覺了她的所作所爲,眼裏不懷好意。她令師叔提醒法門寺主持戒嚴,但與此同時,又看著丁解頤一無所知的走上決賽場地。
  他能感受到她內心劇烈地掙紮,她就像是被分開了兩個人,一個仍然記得守護門派,背負著責任,另一個爲天命之子所得的事物而嫉妒、瘋狂!
  他聽見她內心在哭泣,他的小阿櫻仿佛縮在了心底的角落,看那兩個“她”以她的身體爲戰場,激烈地抗爭,爭奪主權,操控身體。
  一個是門派培育下的她,一個是被天道逼瘋的她。
  而幼小微弱的她只能被摧毀。
  他眼睛赤紅,那黑暗的空間震動不已,如有大石紛紛掉落,即將砸到她身上,他縱身撲了過去!
  體內丹田中的金丹轉到了極致,驀地,裂開了一道縫隙!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一道沙啞而輕柔地女聲:“別動!”
  他從黑暗中掙脫而出,丹田內一陣劇痛,卻有清水般地靈力流入,滋潤著它,使金丹不至碎裂,他慢慢地睜開了眼睛,視綫落在面紗半遮的女魔修臉上。
  “你結丹遇險,雖結成金丹,但……”
  她話說到一半,只覺氣血一陣翻湧,只能強壓下去。
  然而就在這時,她不知看見了什麼,忽而楞住了。
  不知爲何,趙謂之竟好似能感覺到她的情緒,只覺心底有不屬於他的,溫柔的,信賴的感覺升起。
  “你、你怎麼來了。”她望著火海之中忽而出現的身影。
  “神識相纏,若不及時分開,恐有危險。”因緣的眼睛溫柔而明淨,火浪都仿佛被他感化了一般,紛紛退開,“幾日未見,你怎麼又是一身狼狽。”


第197章 天下美男皆爐鼎(十五)
  夢引香是仙家之物不錯, 但它本身針對的是睡夢中的人,用“神識”去編織一個使用者想要的夢境。夢裏的人不會反抗, 因此夢引香的危險係數也不高。但在睡夢以外的情景下, 就很容易出現意外。結丹顯然是較爲兇險的一個狀態,結丹要問心, 過心魔一關, 結丹者高度緊張,對一切外來之物都十分排斥。聞櫻在趙謂之結丹時用夢引香爲他編織夢境,可以說是冒了一定的風險。
  就在聞櫻將夢送入趙謂之腦海中時, 以夢引香爲繩,引發了兩人神識相纏的危機。這也是爲何趙謂之會在最後一幕場景之中, 角色轉換, 代入了聞櫻角色的原因。
  趙謂之已經成功結丹, 但因爲問心一關,本來圓滿的心境被聞櫻的夢境所困,生生問出了漏洞。
  他爲劍修, 本是走的順天應命,一意進取, 直上雲霄的道, 但在問心之時,他竟因夢境的影響, 驟然改換自己的道,從順天變成了怒天,從應命變成了逆命。也正因此, 剛結好的金丹裂開了一道縫隙。
  修仙世界的未知性超過以往任何一個世界,聞櫻只想在他心裏留下一顆種子,卻沒想到會險些讓他碎丹退回築基期,因此她拼卻自己神識受傷,出手相救,替他穩固金丹。
  說來也巧,聞櫻修的是七情之道,趙謂之感她之情,對天道怒目,她怒他所怒,因禍得福,借助他修得了一個“怒”字。
  火焰在她體內如瑰麗的花怒然綻放,推動她進階。也正因爲她臨時進階,從結丹初期一躍變爲結丹中期,才能替他穩定住金丹碎裂的趨勢。否則以結丹初期的境界去救初期,難度較大。
  因緣雖看出了他們有神識相纏之險,卻不知個中緣由,聞櫻將夢引香說成是一個助她修煉神識的寶物,她在煉化火晶時進階,恰好趙謂之過問心一關,神識受不了刺激,她卻因夢引香之故神識外放,方與之糾纏在一起。
  這樣的情況在修仙界中雖然罕見,卻幷非沒有,兩人都沒有懷疑。
  佛修的功法溫和,因緣又擅治療之術,很快便穩定了聞櫻的情形。
  但——
  “神識精細,一旦相纏就無法全部解開,我只能將部分歸還你們本身,難免還會有絲縷夾雜在你們原有的神識中,産生影響。”
  因緣一邊說,一邊用靈力探入他們體內。
  神識如相纏的青絲,想要分開用蠻力必然會對兩人都造成損傷,因而必須使出水磨工夫,一再小心。幸而佛修一貫耐得住枯燥,將簡單的分割步驟重複上百次,因緣也幷沒有産生一絲一毫負面的情緒,令人感到十分安心。
  倒是趙謂之和聞櫻,縱然第三方的動作已然非常輕細,卻是以放大十倍的效果在他們腦海裏出現。
  如同用鋸子鋸在神經上,除了痛感,還有來自彼此的情緒、思緒如置身嘈雜的茶館,各式各樣的聲音在心底響起。
  趙謂之聽見、看見了許多有關於她的事。
  畫面最後定格於他在競仙臺上揮出的那一劍,像極爲緩慢的動作,鋒利的劍刃割開了她的臉頰,突然間所有事物都遠去安靜,如同在安靜的狂野之上,他幾乎能聽見肌膚破開的聲音,以及血滴答一聲滴落。
  他轉過頭,發覺那女魔修不知何時已經收回了視綫。
  便是這時,因緣收回了自己的靈力,輕聲囑咐道:“因這次是煢道友的神識入侵,對趙道友的影響更深,但餘下的過於輕細,再冒然去解,許是會對神識會造成難以預估的傷害,不若等到一定時日,由它自己消散了事。”
  趙謂之只點頭道了謝,倒是聞櫻對他似模似樣地做了一個合十的手勢,“阿彌陀佛,這位大師,我現在仍然覺得識海抽疼,您是否再替我看一眼?”
  “神識受損幷非一朝一夕能夠治愈,需要長時間的溫養,不可玩笑。”話雖如此,說完之後他還是伸手搭在她腕間,再次探入靈力,以特殊的治療功法替她緩解痛楚。
  聞櫻則支著下巴,笑吟吟地望著他。
  趙謂之在一旁默然無聲,他的視綫落在她的面紗上。
  從他得知兩人神識相纏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他問過師門長輩,知道結丹問心通常會出現令他們神往的畫面,卻也只是以他們自身的經歷爲本,將他們認爲人生的遺憾處一一改換,如同最美好的夢境。若是這樣,他所見到的事便都是假的,她未曾用靈草救過他,也未曾向她的師父求助幫他,一切都只是因他曾經想得到這些而引發的臆想而已。
  可後來他所感受到的情緒那麼強烈,絕非他所有,他們神識相纏,那他得到的便不是一場夢境,而是一份記憶。
  這份記憶屬於誰,不言而喻。
  女魔修的身份也昭然若揭。
  他想到他被她推入火中時的情景。那時他受暗影與火海所困,若是硬生生以靈力撐起玉簫,哪怕能夠逃出去,修爲也必定要倒退,到時被暗影所侵蝕,留下禍患,或許再難寸進。
  他被她逼入火中,反倒置之死地而後生。再想起那一句“呆子”,分明就是在駡他不知變通。她竟早就察覺到了他身體的狀況。
  這讓他想起在幻境中所看到的一切,她成了魔修,卻依舊是這樣的性子,哪怕是助人也不願意分說清楚。
  因緣察覺到了他落在聞櫻面紗上的視綫,不難發現兩人之間的糾葛,卻什麼也沒有問。
  藍鱗火海對於築基修士來說千難萬難,對家底深厚的結丹修士就容易一些,就像聞櫻有赤炎火,因緣也有他的辦法,如今趙謂之煉化了藍鱗火,又結成金丹,便也不懼這片火海了,三人輕鬆地通過了此地。十九自然也在身旁一起走,只她如今尚未化爲原形,只能懨懨地甩著尾巴跟在後頭,聽他們在前面說話。
  一路走,聞櫻問因緣道:“小師父爲什麼會來天鼎宮?”
  “此處傳聞有靈界的靈氣,十分古怪,主持便遣我前來查看。”
  他不過一句話說來,聞櫻就笑了。
  法門寺的主持如今顯然很看中他,縱然是門派任務,讓他來的也是靈氣濃郁之地,果然令他結成了金丹,這樣的差事,寺中只怕人人都想得到。
  他見她笑,不知爲何竟能猜透她的心事,唇邊亦多了一抹笑,如月光清輝,“多謝你。”
  “謝我什麼,小師父淡泊名利,但即便是佛門廟宇,也難免會有名利之爭,你身俱佛骨,很不該費時與他們相爭。”她不以爲意,又笑盈盈問他,“我聽說我走了之後,小師父去找過我?”
  “……我想你初入魔道,孤身上路,恐有不便。”因緣看了一眼跟著的小獅子,道是,“這是赤炎金猊罷,如今看來,倒也不錯。”
  她立刻收了笑,委屈般地道:“胡說,先前你還說見我狼狽呢,那小傢夥才四階,頂不上什麼用場,何況也不是我的。”
  十九立即輕吼一聲,也有些疑惑和委屈,被聞櫻揮了揮手,趕到旁邊去了。
  一人一獅很是肖似,互動親昵,因緣搖頭輕笑。
  他們似乎是在這座建築的底部,如今正一路向上行去,沿路遇到了一座礦石山,由迷幻石堆積而成,若有修士貪心去挖,十分容易著迷。縱然他們離的遠,也能亦真亦幻的看見許多場景,如海市蜃樓。
  異火、礦石……
  趙謂之懷抱寶劍,一直沈默著落後半步,此刻忽而出聲道:“這天鼎宮,有些古怪。”
  天鼎宮雖傳聞有靈界的靈氣,但對於結丹以上的修士來說卻沒有多大的助益,再低一階的煉氣期吸入這密度過強的靈氣又容易爆體而亡,因而只對築基、結丹的修士有用。這樣的情況也十分有趣,按理,靈界是此界修仙者修到頂階之後飛升而去的地方,那裏的靈力又怎會對結丹以上的修士無效?
  要麼是這靈力幷非來自靈界,要麼就是這天鼎宮裏的靈氣被動了手腳。
  聞櫻和趙謂之身份沒有捅破之前,她尚且願意親親熱熱的叫他一聲小哥哥,像萬花叢中過的女魔,態度輕浮,但身份曝光之後,她便不與他說話了,眼下也只輕“嗯”一聲,道:“這座‘天鼎宮’的名字爲此界人所起,因巍峨如殿宇,又形如爐鼎,方稱之爲天鼎宮,但我覺得,與其多給它加一個‘宮’字,倒不如稱它爲‘天鼎’更合適呢。”
  她的話似有深意,讓其餘兩人若有所思。
  就在這時,天鼎宮中忽然一陣劇烈的搖晃,如天搖地動,不少地方都傳來尖叫與慘叫聲。聞櫻眼前也是驀然一陣模糊,仿佛幻境迷眼,暈頭轉向。有四個字在空中浮現,如煙如霧,一揮即散。
  “萬象寶境”。
  車如流水的街道,小攤販沿街叫賣,吆喝聲此起彼伏,不時有拿著糖葫蘆串的小孩子跑過,發出清脆地笑聲。酒樓上方坐著一位飄然若仙的女子,容貌清艶,正望著底下來往的人,像是在觀察。
  因她面貌出衆,身邊卻也有不少人看著她。
  此人正是聞櫻。
  她眼下所在的正是“萬象寶境”之中,在失去意識之前,她的神識中驀地多了一道信息:入萬象寶境,得通靈法寶。這樣的信息想必身在天鼎宮中的每一個人都會有。
  早在不久之前,就已經有傳聞此處有通靈法寶,但始終只是傳聞,沒有絲毫綫索和蹤影。通靈法寶是連元嬰修士都心動之物,如果有,早在第一批元嬰光顧之時就被他們搜擄走了,因而衆人也不過想想而已,卻沒想到竟真的被他們尋到了蛛絲馬跡!
  想必能進入此境的人都欣喜若狂。
  除了那條明確的信息之外,還有一些信息是進入寶境之後搜集得到的,如這個國家是仙人與凡人一起生活,有皇室,有家族,皇室特設了一個國師之位,供最高階的仙人就職。
  國師這樣的稱爲,想必他們進入幻境的外來修仙者都不感興趣,但它卻是唯一能接觸到這個國家秘寶的職位。所有給出的信息當中,秘寶是與通靈法寶最爲接近的一個,想必“國師”會是修士們的首要目標。
  但較爲古怪的是,他們在此境中,無一例外都有新的身份,身份、容貌都不是自己的,至少聞櫻如今就是。她在進入幻境之後就與其餘兩人分開了,唯有小獅子十九還跟在身邊,似乎判定爲靈獸,收入了她的靈獸袋中。她尚未判定清楚形勢,就沒將他放出來。
  此外,還有……
  “這不是林家少夫人嗎?”突然有人叫了她一聲,“嗐,少夫人怎麼還在這端坐,我聽說林家少爺,那可是要將流香院給鬧翻天了!說是和人爭花魁打起來了,您不去瞧瞧?”
  顯然,她在幻境裏還有一個夫君,整日風流荒唐,醉生夢死。


第198章 天下美男皆爐鼎(十六)
  聞櫻眼下的身份是個煉氣期的小修士, 才能以較爲普通的家世,嫁入“仙人家族”的林家。不過因都城傍海, 這裏縱然是沒有靈根的凡人, 也能夠借助大海的力量以特殊的功法淬煉身體,所以整座城市都顯得十分朝氣蓬勃, 欣欣向榮。
  聞櫻聽見調侃嘲笑的話側過頭, 視綫落在對方身上的時候,那人的身份,與她的關係就自動出現在腦海之中, 是與林家有關係的一個遠親,想讓自己的女兒嫁入林家沒能成, 碰見了她才會跑來說酸話。
  這個幻境的細節很是到位。
  “我去有什麼用?”
  她輕巧地笑了一笑, 清艶美麗的笑容令人眼前一亮, 不禁教人嘆惋,林家大少竟連這樣的女人都不珍惜。就在聞櫻應付說酸話的女人的過程中,樓下忽然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引得樓上的人紛紛看去。
  聞櫻也順勢轉開了視綫。
  只見某個攤位邊上,有兩個人在爭搶一個玉瓶, 那玉瓶身上一層清透碧瑩的光, 濛濛閃現,若不仔細看倒不引人註目。
  但眼下有兩人爲了這瓶子打得不可開交。古怪的是, 這兩人一個修士,一個煉體的凡人,修士竟被打的節節敗退, 但那凡人也沒好到哪裏去,煉體與煉氣走的是兩個路子,他的招式卻渾然是煉氣修士才會用的,還要倉促間變換身形手段。
  就在煉氣修士連連後退之時,他使了一招障眼法,猛然間搶過攤主手中的玉瓶,硬頂著吃了一擊,將玉瓶中的液體喝了下去。
  聞櫻眸光一閃。
  如果說將這個幻境比作一個遊戲,那麼原本存在於幻境之中的人就是遊戲裏的NPC,如嘲諷她的那位林家遠親,如那位攤主,而天鼎宮中進入幻境的修士就是玩家。
  這兩個打架的人就極有可能是玩家。
  那位煉氣修士將液體飲下之後,氣勢陡然變化,節節攀升,如進階一般,恰好煉體修士一拳打來,他卻不如方才那樣狼狽後退,而是紋絲不動,反手推去一掌,氣浪激蕩,周邊攤子上的棚頂立即掀翻倒飛!
  那煉體修士眼見不好,登時搖身一變,身上靈力爆開,竟變成了一位結丹修士!
  顯然是顧不上幻境給他的身份掩飾了。
  聞櫻確認了自己的猜測。
  要知道結丹也分十層,一二三層爲初期,這兩人雖然都是初期,這位“煉體”修士卻是一層頂峰,而另一位飲了靈液的原本也只有一層的氣勢,所以煉體修士能夠壓制住對方,然而在喝下靈液之後,他一躍變成了結丹二層,立即反壓住了對方!
  縱然周圍表面上一切正常,聞櫻也已經發覺到氣氛變化了。
  人群裏,甚或是酒樓中,很有可能有其他的結丹修士隱藏其中,對這靈液産生了狂熱的情緒,才會使得氣氛微妙。能進入幻境的都是結丹修士,國師職位卻要最高階的修士才能獲得,結丹初期又如何能與結丹後期相提幷論?皇宮中的國師競選迫在眉睫,他們絕無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進階,所以結丹初期、中期的修士有一大半只能對著寶物望洋興嘆。
  眼下事情出現了轉機!
  如果每喝下一瓶靈液就能晉一層,那麼結丹中期、後期、甚至元嬰期……誰能獲取更多的靈液,誰就能成爲最頂級的存在,被授予國師之位。即便這靈液只在幻境中有用,但這也是得到通靈法寶的關鍵。
  而對結丹後期的修士來說,原本勝券在握,能有一爭之力的人沒有幾個,獲得通靈法寶的概率極高,如今卻也不由心生警惕,要防止其他人用靈液將等階堆上來。
  但這只是一個猜測,靈液是否稀有到僅此一瓶,還很難說。
  就在這個當口,只見樓下的戰局已經結束,喝了靈液的修士將另一位打成重傷,突然使出了遁逃法術,在衆人未能及時註意到時,逃之夭夭。
  這之後,又忽然有人跳了出來,用法寶將重傷的修士擊殺,同樣迅速消失不見,連身份都未曾暴露。
  聞櫻能猜到這些人的心思,一個是得了寶物,不逃則下場難論,另一個是趁人病要人命,少一個與他們爭搶法寶的人總是好的。足可見這個幻境幷沒有如這個都城所展現的那麼美好溫情,殘酷只在湧動的暗流之下,他們遲早會一一揭開臉上的面具。
  就在聞櫻收回視綫時,忽而有人坐到了聞櫻對面。
  那人自認風度翩翩,手裏搖著一把扇子,輕佻地對她笑道:“美人生的如此容貌,卻不得夫君憐惜,未免可惜,倒不如……”
  他說話間,聞櫻只輕睨了他一眼,沒等他說完就站起來,準備要走。
  “等等!”他立刻喊住人,其他的話統統省去,而是拋出了一個讓人無法拒絕的誘惑,“我見美人對那玉瓶甚是感興趣,這玉瓶我亦有,得來不易,但若能博美人一笑,送與你又何妨?”
  他手裏一翻,果真近乎一模一樣的玉瓶出現在他掌心。他遞到了她跟前。
  很顯然,這位不是“玩家”,而是被觸發了“隱藏任務”的“NPC”,達成條件或許只是貌美女子的一笑?區分是玩家還是原住民,只看對待這靈液的態度即知,只有知道這東西身後關乎寶物的人,才會急切地想要得到它。否則至少會判斷它是否會對以後的修煉造成負面影響。
  知道這只是幻境的人,卻沒有這個顧慮。
  聞櫻發覺有數道目光,在一瞬間如電光般落到了她身上。想起剛剛那位搶奪玉瓶失敗的人的下場,不由得人不脊背發涼。
  就在氣氛如弦緊綳的時刻,聞櫻忽而又是一笑。
  她頂著各方視綫的壓力,拿過了玉瓶,仔細看了看之後,隨手就往對方懷裏一丟,“誰說我對它感興趣,我只是瞧熱鬧罷了,誰知道它是不是糊弄人的江湖把戲。”
  那玉瓶尚未落入那人懷中,就有人影疾閃而過,大手一撈將那瓶子撈到了手中。
  來人面目平凡普通,把玩般地看了看瓶子,眼底有興味閃過。
  有一人出手,便如熱油滴入油鍋,其他人亦躍躍欲試不惜暴露身份,動手來搶,但他結丹後期頂峰的氣勢一開,其他蠢蠢欲動的人立即坐了回去,既然靈液不止一瓶,那爲了眼前這一瓶丟掉性命,顯然不值得。
  那位風流公子哥吃了一驚,伸手來奪,“哎,你這人,這是我送給美人的東西,你怎麼能……”
  那人渾然不理,徑自就要離開,待與聞櫻擦身而過時,他腳步驀地一停。
  不等聞櫻防備,腰間就被人一把攬去,旋即只聽頭頂傳來一聲輕笑,那人抱起她,於身後衆人的驚呼之中,向窗外一掠而出,如背生雙翼,迅速消失在人前。
  “抱歉,除了玉瓶,這位美人我也要了。”
  “你想把我帶到哪兒去?”
  “怎麼,美人怕了?”他抱著他飛馳,周圍景物不斷向後倒退,他仍有精力與她調笑,“若是害怕,叫出聲來也無妨,我斷不會笑話你。也沒人敢來救你。”
  “我怕什麼?”她笑了,忽而一指點在他心口,”你信不信我變蛇咬死你。”
  那人倏爾低頭,眉毛輕挑,眼神卻在一瞬間有了變化,褪去了僞裝,流露出幾分只對她才有的溫情。
  聞櫻只道:“怎麼,只許你聞香認出我來,就不許我認出你?”她化身小靈蛇與他相處的那段日子,待過最長時間的地方就是他手心、手腕間,對這人的氣息又怎麼會認不出來。
  “怎麼敢。”
  他做出退讓,聞櫻卻點著他笑的不行,“堂堂赤霄魔君,怎麼突然變成了這副容貌。”要知道他素日再喜歡扮豬吃老虎,於容貌上也都只遮掩個三四分,至少能達到清俊的程度,如今這平凡的模樣,扔在人堆裏恐怕找也找不出來。
  封離不怒反笑,將她向上掂了一掂,待她低呼止笑時,道:“幸而我的美人還是絕色容貌,我占便宜了。”
  兩人一飛就飛到了城郊,躲進了一片林子裏。既然已經將人擄走,自然要找一個方便說話的地方,免得人偷聽。兩人長話短說,交換信息,合計當前的情況。
  “我猜天鼎宮的結丹修士應該都進來了,大約有三十多位。”他道,又將自身的情況也告訴了聞櫻,說來也巧,他正身在林家對頭的家族王家,卻只是一個過來投靠的遠親,沒有什麼地位,表面上的身份亦是煉氣修士。
  但他在酒樓裏現身,顯然已經暴露了身份,只不過有結丹後期的修爲,在靈液未能傳開時還能震懾住旁人。
  除了自己心甘情願地扮作低階修士,赤霄魔君一向張揚,受不得人壓迫,他一上來就暴露身份的舉動,倒是沒有超出聞櫻的預料。
  提起靈液,他從懷中拿出了那玉瓶,卻被聞櫻阻攔,“別喝。”
  “怎麼?”
  他原也不打算自己喝,而是準備讓她進階,畢竟如今聞櫻氣勢未出,在他的認知裏,她尚且只有結丹初期,連自保都難,否則也不會剛剛假充原住民,放棄靈液的搶奪。
  但此刻見她神情凝重,他不由也斂了笑。
  “這個幻境很古怪,它沒有將人關在房間裏互相搏殺,但它的設置卻與搏殺無異,雖說如果不想參與鬥爭,只要隱入人群就不會有大礙,但力量、異寶都在眼前,又有幾個人會不心動?”她道,“你也說過,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處,別因爲這是幻境裏的東西就掉以輕心。”
  “你說的對。”封離看了眼玉瓶,就點頭將它收了起來,留待觀察。兩人商量到最後,皆是選擇依勢而定,好在他們如今相認,便多了一份信息,哪怕放棄法寶,至少能自保。
  到了最後,封離忽而提醒她,“丁解頤也在,我一進天鼎宮就碰見她了,你要小心。”見聞櫻的表情像是不信,他便道,“她身上有些古怪之處,你吃了她的靈草,她未必不知道。她一向講求有仇報仇,你奪了她的機緣,她很有可能找你算賬。”
  聞櫻知道丁解頤事後可能會猜到靈蛇就是她,即便她不知道,那位空間之主也能看出來。
  不過在這個幻境之中,丁解頤的身份很是不便,聞櫻知道暫時她還不用擔心對方。
  “你不是和解頤仙子關係極好,何必告訴我?”她問。
  封離低聲輕笑,“和她關係再好,能有我的小靈蛇好嗎?”
  聞櫻獨自一人回到林府,剛開了門,就有一壇酒被人拂落到地上,發出脆響。房間裏的男人半賴在桌上,像是不小心令酒壇摔落。
  只聽他醉酒的聲音道:“聽說你被王家人擄走了?”


第199章 天下美男皆爐鼎(十七)
  因酒壇灑了, 聞櫻入門便是一室的酒香,沾上了衣襟, 招手可聞。
  男人長髮披散, 雙頰酡紅,見是她也不過慵慵一擡眼, 就闔上了, 那質問的話信口問來,似也沒想要問出一個答案,不過是隨意一說。這讓聞櫻莫名想起了封離, 赤霄魔君酷愛紅衣,但若將他那一身紅衣披在這人身上, 必能有另一番風采, 傾倒世人。
  跟在聞櫻身後的丫鬟驀然紅了臉。
  “……這話傳的離譜, 那位王家公子說是與林家有舊,方才找我說上兩句話。”聞櫻小心地邁著步子走近,到他跟前時倒了一杯茶, 當真如賢淑的妻子,“夫君, 喝杯茶醒醒酒吧。”
  他聽見她溫軟的語調喚他“夫君”時似是一頓, 接了茶杯,稍坐直慢慢細品。
  丫鬟在背後皺了皺眉似有不解, 這話一聽就不實,林王兩家只有仇,哪裏有舊, 但男主人竟也默認了女主人的說辭。
  “聽說夫君今日與人爭花魁,不知是贏是輸呢?”她半路接了丫鬟手中準備給男人擦汗的熱巾,挽起袖子,一點一點替他擦拭額頭的細汗。
  他眼睛微垂,仿佛人的錯覺一般,臉上醉酒的暈紅更深了一些。
  “……”
  “便是輸了也無妨,誰與夫君爭的,只與我說,我改日去搶了他的心頭好,給夫君出氣如何?”
  丫鬟偷偷擡眼,眼神古怪地撩了她一下。
  林家大少爺不言語了,反是聞櫻反客爲主,用輕細溫柔的語調,爲他出謀劃策,爲他出氣出力,扮演著十成十的賢妻。到後來,她將酒醉之人哄上了床,便是想給他寬衣,他也幷不允,只說太累,要歇一歇再說。
  聞櫻才是累得一身汗,叫了丫鬟送熱水來,灌滿了浴桶,又叫她進來伺候她沐浴更衣。
  卻在這時,那床上躺著的人忽而道:“你出去。”
  這話是沖丫鬟說的,丫鬟疑惑地指了指自己。
  “夫君脾氣古怪,喜怒無常,你多擔待。” 聞櫻溫柔客氣地道。那丫鬟受寵若驚,連連說著“不敢”,滿腹疑惑地退了出去。
  聞櫻側頭問男人道:“夫君將我的丫鬟趕走了,是想親自替我擦洗身子,更換寢衣嗎?”
  他已經閉上了眼睛,仿佛不勝酒力,但又令人感到一絲倉惶逃跑般的感覺。
  聞櫻笑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自己去洗了。洗完回來,床上的人仿佛已經睡著了,起伏規律,與他醒時的外貌相比,他的睡姿意外地端正,只占了屬於他自己的那一半位置。聞櫻穿著雪白的中衣,渾身清爽乾淨,皮膚上還有未散的熱氣。
  女子的幽香沁入酒香之中,縱酒不醉人人也要醉。
  她越過他要去裏面的位置,然而方擰了半幹的頭發散下來,不知怎麼掛到了他的鈎帶,纏到了一起,她嘶了一聲,扯疼了頭皮,不得不側著身去解頭髮。
  她看不清,怎麼解都不得法,便在這時,男人的手伸了過來。
  兩人的指節碰在一起的剎那,都停了下來,很快,她移開了,讓他更方便操作。
  從他的方向,只能看見女子的側臉,如凝脂一般的肌膚,弧度姣好美麗,乖巧而順從。他垂下黑密的睫毛,專心致誌地替她解開頭髮。
  原本只是纏了幾根,但她方才去解反而將它弄得更亂了,如同打了死結。
  “若不然,就用剪子鉸了罷,只這麼一點長,我也不心疼。”她出言道。
  “不用。”
  他只回了這兩個字,繁瑣的步驟,但他思路明晰,動作雖不快,卻很是流暢而又有耐心,仿佛對這樣的情形很是熟稔。
  便在這過程中,有水落了下來。聞櫻的頭髮本就沒能全然擰幹,眼下有一截兒發梢柔軟地落在他身上,那水汽從布料中浸透,使肌膚驀地一涼,他卻好像被燙著了般地一悸,驀地鎖回了手。
  “好了。”
  他道。於朦朧中微擡醉眼,卻只見她清艶嫵媚地一笑,“多謝夫君。”語聲柔軟,像那滴水,又像是蛇,一直纏到人心裏去。
  就這麼過了一段時日,聞櫻像是真變成了原住民,過著平靜的小日子,只除了丈夫每天必要一醉方休——他名聲在外,也無人來管——其餘的沒有太多的波瀾起伏,要不是此中不過是個幻境,倒真有一副要長住的架勢。
  這一天,她在右廂房裏作畫,開了窗,正對著庭院外的斜枝,那上頭綴著花苞,還有鳥兒在枝頭啁啾叫喚,從這一頭跳到那一頭,仿佛鬧春,熱鬧極了。
  聞櫻一手托著下巴,一手執筆閑添著了幾根綫條,渾然漫不經心的,寥寥幾筆倒也似模似樣。
  卻忽然間,又響起一道鳥叫聲,囀音悅耳,斷斷續續地,反而引起她的註意,擡頭去看。窗臺上有人影一閃,貓兒似的,打翻了她的硯臺。
  內室傳出男人一句詢問,“誰?”
  “沒什麼。”聞櫻輕瞪著肆意坐在窗臺上揚眉的人,朝裏答道,“來了只黑貓打翻了硯臺。”
  裏面便沒說話了。
  “你在林家待得如何?”封離笑容邪氣,卻也刻意壓低了聲音問,“少夫人?”
  聞櫻不接茬,反問他:“還好,你呢?”
  “我竟沒註意到你有丈夫。”他笑容仍在,黢黑深邃的眼裏有戾氣一閃而逝,“是我疏忽了,他對你做什麼了?”
  她好笑道:“我能讓他做什麼?!”
  封離與她對視半晌,勾了一下嘴角,“還是殺了方便,一了百了。”他話剛說完,就被聞櫻拽住了袖口,“別胡鬧,你殺了他才是後患無窮,我現在還不想暴露身份。”
  便是這一句話將他安撫了下來,看向臥室的方向冷哼了一聲,半天方平息情緒,道是:“他且算了,你的婢女我已經殺了。”
  “哦。”
  “這回你不攔我了?”他似笑非笑。
  “我知道她有問題。”
  聞櫻確實發現了她有鬼,但誰成想她還什麼都沒做,事情就都讓人辦好了。讓她不禁想起,她令婢女替她沐浴更衣時,屋中那位的一聲“出去”。
  “嗯,大概是知道你在酒樓中和靈液有過接觸,正好利用身份對你下手,我潛進來的時候,她正在和人合謀,不過最多是結丹初期的修爲,我沒等她解開幻境僞裝就把人殺了,應該沒有驚動其他人。”
  結丹期與結丹期之間的打鬥,很容易引起動靜,即使後期能碾壓初期,但在對方沒能反應過來,從婢女轉化爲結丹修士之前就動手,封離顯然是算準了的,快準穩狠,不負他一貫的手段。
  只是一個婢女丫鬟的失蹤,後續處理起來倒容易一些。
  “至於她的同夥,沒有內應他要費一番工夫,多半會打消念頭。”
  她甜津津地喚,“謝謝阿離。”
  “變臉倒是很快。”他笑瞥她眼,撣了一下她的額頭,說回正題,“你外出不多,對外面的局勢不瞭解,現在已經有人借靈液進階,邁入了結丹後期,這樣一來,這個趨勢恐怕止不住了。”
  衆人心心念念就是通靈法寶,以前是因爲打不過結丹後期的前輩,幻境之中又明確強調了等階的重要性,只能心不甘情不願的退讓,如今一抓住機會,如開閘泄洪,勢必無法阻擋。
  他體質特殊,如若變回原形,可以以一己之力壓服衆多結丹後期,但如果按照現在的進度,遲早有人會進入元嬰期,到了元嬰期,結丹期就不能與之相提幷論了。
  聞櫻搖頭認真地道,“就算這樣,你也不能喝。”
  “我知道。”他望著她笑了,“過兩天都城裏會舉行一場修士之間的拍賣交流會,主持的人放出消息,說是會有大量靈液。你說的沒錯,這個幻境非常古怪,即便是想要人自相殘殺,以寶物誘惑足矣,何必多此一舉?靈液必定有問題。但即便我們不用,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它鑄造一批元嬰修士,如有可能,將它攔截下來,你覺得如何?”
  她若有所思,“這倒是可以一試。”
  說話的時間,封離指端在她所畫的紙稿上劃過,一隻紙做的小鳥拍打著翅膀晃悠悠地飛了起來,而後色彩如從氣流中註入它的身體,從眼睛到羽毛都一一著色,栩栩如生。
  “以後有話可以讓它帶給我。”他把她交給聞櫻,又輕覷一眼臥房的位置,“除了你和我,其它人碰到它都會自燃銷毀,不必擔心。”
  小鳥“啾”地輕叫一聲,啄了下聞櫻的手心。
  拍賣會如期而至,林王兩家在都城亦有些名聲,封離近期的聲勢更高,此番聞櫻和他一起出現,湧出不少閑言碎語。但因她和林家大少都是煉氣修士,不存在依附關係,旁人也都只敢說他們是各有異心。
  但封離不一樣,封離一躍成爲結丹修士,幻境中的人竟也不覺得過於離奇,心態良好的接受了這個事實。再從他結丹修士的身份,推斷出他和聞櫻在一起,是想找一位貌美的爐鼎修煉。
  驀地,議論聲最響的地方,忽然冒出一簇藍色的鬼焰,引人失聲痛叫。
  其他人見狀紛紛噤聲,只當時封離發了火,不敢再開口。
  聞櫻一副“好委屈”的樣子躲進封離懷裏。“乖,別哭了。”男人順著她的長髮,似笑非笑替她背了黑鍋,美人在懷,還有什麼不能商量的?
  就在這時,臺上的第一件拍賣品被推了上來。
  那是一個兩人高的鳥籠,布置的如同宮殿,富麗堂皇,裏面有一隻雙頭羅羅鳥正用翅膀輕拍著籠中的女子,像是安慰。女子背對衆人,穿著簡單清涼,一頭青絲如瀑落在身後,只看背影便是曼妙。
  “第一件拍品,是玄陰體質的女修,絕佳的爐鼎材質,不知哪位大人有興趣一品?”
  丁解頤。
  聞櫻不緊不慢地舉了手裏的牌子。這仿佛也是她的宿命,前期總是要受到折辱,但一旦她積蓄力量爆發,也讓人無法忽視。一向高傲的人成爲了爐鼎,哪怕只在幻境之中,恐怕她也不能忍受。
  原主才是真正的玄陰體質,對於修仙界來說,急於走捷徑的男修都對采補玄陰體質的女修異常狂熱,因爲她們不但能助他們進階,且不會走火入魔。
  當初如果她不跳崖僞裝自殺,失去了天命之子的光環,真的回到門派,等待她的下場也將是被婚配的命運,這只是最好的一種可能。
  與此同時,另一個方向,有人也舉起了牌子,叫價是她的兩倍。
  聞櫻側頭看去,驀然一怔。封離自然發現了她的異狀,傾身問她:“怎麼?”
  她眉尖蹙起,“他怎麼會在這。”
  “誰?”
  “我的夫君。”


第200章 天下美男皆爐鼎(十八)
  對於兩夫妻突然開始爭一爐鼎的戲碼, 衆人驚訝不已,立刻擺出一副看熱鬧的架勢。
  他們按常理推斷, 認爲這是林家大少想要這貌美女修——這也是他的作風——至於少夫人呢, 一邊和近來風頭正勁的結丹修士卿卿我我,權作報復, 一邊又舍不下自己的丈夫, 眼看他不僅沒有在意她與別人親密接觸,還要拍下一貌美女修耍樂,當即怒不可遏, 與丈夫杠上了。
  兩人不過叫了兩回價,其餘人就已經腦補出了百八十萬字的長篇狗血愛情小說。
  好在兩人都視若無睹, 只一心想要拍下女修。
  萬象寶境之中所展示出的國家, 雖然是仙凡結合, 但修仙者的等階普遍偏低,只看大家族中的繼承人也是煉氣期即可知曉。此間通用的是一種叫靈珠的貨幣,但靈珠之上仍然是靈石, 百顆靈珠方能兌換成一顆靈石,由此可知, 當外來的修仙者想要獲取某一樣物品時, 本地的修士很難爭得過。
  但聞櫻不能暴露身份,以她的財力, 也就比不過她的夫君,林家少爺。
  封離倒是能幫她,但——
  “夫君?這個稱呼叫的倒是親熱。”他眼睛瞇起, 流露出危險的意味。
  “口誤口誤。林家那位,這麼叫滿意了吧?”聞櫻推他,“快點,他又出價了,你替我拍下來。”
  封離不置可否。只有多次在口頭上有過這樣的稱呼,才會在緊要關頭順口喊出來,要說她平日在林家一次也沒叫過自然不可能,但只看她方才喚出口時那自然而又親昵的模樣,由不得他心裏不生出不舒服的感覺。
  他不緊不慢地問:“你一個女修,買個女爐鼎能做什麼?你要是想要找人雙休,難道我不是最適合的人選?”
  “……你不知道這女爐鼎是誰?”
  “是誰?”他莫名其妙。
  聞櫻想到,原本這時候封離可是一眼就認出了對方的,不過想來也是,她蝴蝶翅膀一扇,很多事都變了模樣,封離如今對丁解頤心生警惕,不再全盤托出,與之交心,自然也不會花太多的精力去關註對方,認不出來實屬正常。
  但另一個人……
  她的目光投註在她的夫君身上,猝不及防撞上男人恰到好處的回視,澄然而平靜,聞櫻不由莫名,不知道是否錯覺,她好像在他的眼裏發現了一絲笑意。
  她咬了下唇,又去推封離,“你拍下來了我就告訴你。”
  封離的神識比在場的人都要敏銳,他們的對視也沒有逃過他的感知,他驀地冷哼一聲,抱臂坐正,“她是誰,與我何幹?”
  不等聞櫻將人安撫好,臺上已然傳來一聲落錘。
  待聞櫻一轉頭,對方不知何時已經站起了身,與會場的人員做了交接,然後向外走去。她在遲疑片刻之後,同樣起身,囑咐了封離一句,“你在這裏等靈液出來,我出去一趟。”便追了出去。
  追了有一段路,發現人就在前方的一棵老樹下,絲縧垂落,樹蔭下的空氣清爽。那人站在樹下的背影,寧和,安詳,他肩上落了一片葉,他摘了下來放在手中。
  恰好聞櫻到了,她腳還沒落穩,就率先問他:“你爲什麼要拍她?”
  他笑看她奔波而來,只扶了一扶道:“別急。”
  便是在這時,原本應該留在拍賣場中的的封離竟趕到了,他一看見對方扶著聞櫻的手,驀然一笑,只笑中隱著幾分戾氣,輕飄飄地道:“你的丈夫背著你找別的女人,不如我幫你殺了他。”
  他找的理由可笑,但一個“殺”字由他輕聲說來,卻令人汗毛悚然。
  魔修一向喜怒由心,他說要殺,即便沒有理由也可殺得,他這一句絕不是在詢問聞櫻的意思。
  聞櫻立即感受到一股殺意直逼她眼前之人,她猛然間轉過身來,擋在對方面前。女子本是溫柔似水,在一瞬間竟流露出幾分她本來的樣子,眸光似嗔非嗔,“別動他,這是我的人。”
  她雖在笑,卻不乏認真地在警告他。
  “你的人?”
  封離笑容不變,手中的靈珠倏然被他握碎,手一松,如白色的粉末隨風吹散,“我怎麼不知道,一個幻境裏的影子都能輕易成爲你的人了?”
  若是換成原住民,此刻只怕早就變了臉色,但封離卻發現對方面上含笑,表情絲毫不變。
  見此,他即刻有了反應,“你是誰?”
  林家少爺的“面具”在頃刻間化去。仍然是那張豐神俊朗的臉,長髮在身後松系,看上去像走馬遊街的都城公子哥會有的打扮,成日放浪形骸,醉生夢死。但他再擡眉,氣質卻已有了全然的變化。他目光澄然寧澈,將一切世事都看的極爲通透,笑如佛龕前供奉的花,日久與佛,便就沾了佛性,有一絲悲憫之意。
  這個時候,哪裏還能看出那林家大公子終日醉酒懶淡的模樣。
  封離在剎那間想起了聞櫻心心念念的那個人,他慢慢地吐出那個名字,“因緣?”
  “小師父這副扮相,險些連我都要騙過去了。”兩人之間站著的女子洋洋得意道,“好在小師父終歸是小師父,一舉一動,我都很熟悉,才看出破綻來。”
  他雖如靜佛,視綫落在她身上,卻多了一分難以名狀之色。他笑卻不接她的話,只道:“你們的計劃不可行,我想魔君應也有所察覺。”
  “小師父是故意引我們出來?”聞櫻側頭。
  封離看了一眼她,直視對方:“你怎麼會知道我們的計劃?”
  因緣聞言擡手,將手中的葉子輕輕一吹,那葉子便化作了一隻鳥兒,形狀大小,羽毛花色,都與那天在院子裏啁啾鳴叫的那只一模一樣。
  聞櫻的視綫在兩人之間走了一個來回,看見封離微愕的表情,忍不住笑,“你們兩個倒是很有默契。”
  便就在這時,從交流會會場的方向傳來巨大的爆炸聲,術法的攻擊倒映在天空裏,時而將它渲染成霞色,時而暮紫,不時有凡人擡頭去看,以爲是哪裏燃放的煙火……但很顯然,那裏已經變成了戰場。
  三人的神色都變得凝重。
  因緣道:“在幻境中,靈液就是生存的根本,哪怕魔君的身家足以買下所有的靈液,亦無法買下人心。”
  “嗯。”封離不得不承認對方的正確性,“我從會場出來,就是因爲察覺到有人在防備,猜測他們極有可能在我們買下靈液的時候動手。”
  他平日自然不怕與他們交手,但是寶物在前人人都紅了眼,非常容易做出失去理智的事情。他意識到之後當機立斷選擇避開。
  眼下靈液失控,縱然在你爭我奪之中會死傷無數,但同樣會有人從靈液中獲得好處,而那些獲得好處的人,就是剩下這些人的威脅。
  聞櫻忽而問:“小師父刻意買下我想拍的人,只是想要引我出現,沒有別的目的嗎?”
  因緣不解地望向她。
  聞櫻意識到,他確實沒及時發覺那個人是丁解頤。這又是一個變化。
  “那……小師父知道這樣做能引我出來,是因爲知道我知道你的身份,也知道我對你很上心嗎?”她笑吟吟地說著繞口令一般的話,卻令因緣倉促間無法應對,微閉了閉眼,似是在心底念佛號,卻遮掩不住微紅的耳廓。
  他的心一如平靜的湖面,卻在她的目光中泛起漣漪,察覺到這一點,他心頭微亂。
  他不挑明身份,卻與她有相當的默契,他知她早就認出他是誰,他亦能知曉她是誰,兩人彼此洞悉,卻都沒有訴之於口。她或許只是覺得好玩罷了,那他呢?
  因緣以爲,自己之所以不挑明身份,一是爲了行事方便,二則是恰好修煉到“入世出塵”之章,須得先體驗世情,方能修佛出塵。
  但——
  這篇章他修成了“入世”,卻因她之故,沾惹了太多的煙火氣,“出塵”篇竟停滯不前。
  即便是閉上眼,他也能聽見女子柔媚入骨般地一聲“夫君”。
  丁解頤沒想到計劃進展起來如此順利,她從成爲爐鼎的那一刻起,就耗費苦心制訂計劃,只因她進退兩難。若不暴露身份,煉氣期只能困於鳥籠,即便暴露身份,她察覺亦有至少兩位與她一樣“外來”的結丹修士在場,極有可能被圍攻擊殺。
  因此她聽從前輩的建議,日復一日修煉一項神通法術,遁速能令結丹後期修士都無法追上。
  未曾想,買下她的人尚未來找她,會場就因靈液爆發了大戰,她趁亂出逃,沒有人分心顧得上她,她竟也沒有暴露身份,甚至坐收漁翁之利,將大量靈液收入囊中。只因靈液與她存放的空間相近。那些人不等拍賣歸屬落定,就已然大打出手,靈液存放的容器幷沒有被拿到前臺去,仍然在後臺存放。
  自然,靈液的保護機制做的相當好,她真的動手且還費了一番功夫,受了不輕的傷。
  幸而她神通已經學成,除了遁速無人能及之外,還能遮掩痕跡,隱去氣息,使人無法追蹤。
  眼下她找了一處山洞調息養傷,剛睜眼,就發現她的羅羅鳥扒拉出一瓶靈液想喝。
  她隔空一抓,當即將玉瓶抓回了手裏。
  羅羅鳥委屈地看她,她緩和了神色道:“此間之物,尚且不知有害與否,別喝,等我確認了再說。”
  這是她在外界收的妖獸,但在她成爲爐鼎的時期,它一直陪伴在身側,因爐鼎要接受“雙修”,她強忍屈辱,是羅羅鳥多次救她於危難。她自然也願意全力護它安全,兩人可以說是相依爲命,感情深厚。
  雖然她也聽說了不少“靈液”之事,但事出反常必有妖,快速進階實在是駭人聽聞,哪怕是在幻境之中,她都有所保留。
  那羅羅鳥撲扇著翅膀,拱了拱她的手心。
  在丁解頤沒發覺的地方,它的小眼睛閃了閃。
  它原本是想將這些人都殺死的,但這個主人卻待它很好,不像是其他人,在不確定靈液傷害程度的情況下,會威逼妖獸進行實驗,隨時可以拋棄。或許,不殺她也可以……
  它想到這裏之時,忽而羽毛一栗,感應到了它附身的另一個地方,陡然出現了危機變化。
  小劇場:
  聞櫻:小師父喝了酒,不算破戒嗎?
  因緣:心中無酒,它便不是酒。
  聞櫻:胡說,分明是寧破酒戒,不破色戒。
  因緣:……
  聞櫻:小師父喝了酒只用呼呼大睡,不需要上青樓,扮演起來確實方便很多。
  因緣:(起身要走)
  聞櫻:咦,小師父今天沒喝酒,臉怎麼反而紅了。


第201章 天下美男皆爐鼎(十九)
  羅羅鳥所感應到的危機變化, 來自於聞櫻。
  會場的戰鬥到達了白熱化的階段,其中不乏有人靈機一動, 想要趁人不備來個渾水摸魚, 搶先偷走靈液,卻沒想到待他摸到後臺, 就發現放置靈液的寶盒被人打開, 寶盒外所做的種種機關手段統統失效,寶盒內空空如也!
  靈液被盜的事一出,衆人立刻停下了打鬥, 全都急紅了眼!
  就在這時,不少人想起中途離場的赤離魔君, 他們互相對視一眼, 心裏有了盤算, 當即朝他們所在的方向飛遁而去。
  聞櫻三人被他們團團圍住之前,尚在樹下閑話。封離對通靈法寶倒有興趣,但此番聞櫻亦在幻境之中, 讓他有了後顧之憂,方遺憾地捨棄了上前一爭
  聞櫻與因緣倒對法寶的興趣不大。因緣修佛, 修的是自身, 心無雜念,其他旁門左道的東西反會礙了他的修行。至於聞櫻, 她知道這東西最後會落到丁解頤手裏,她倒不是沒有想過一搶,但法寶器靈的化身跟在對方身邊, 她想找也沒地方找。
  索性她對通靈法寶倒也不太執著,法寶用來打架,倒不如修爲進階,用等階碾壓別人更痛快。
  三人意見一致,此刻分析起局勢來十分敞亮通透,大致有了方向,便準備各自回到府中去。卻沒想到,戰鬥中心突然轉移!他們所在的地方距離拍賣會會場已有一段距離,若是尋常打鬥,根本打不到這裏來。
  然而——
  聞櫻三人仍在說話,突然發覺十數人靠近,氣氛登時一變,他們互看一眼。
  這個時候,自然是由暴露了身份的封離開口,他似笑非笑地問:“諸位這般興師動衆圍堵在下,所爲何事?”
  “這個時候,魔君大人還是不要裝傻了吧?”
  “就是,我們還當魔君大人怎麼就看上了幻境中的小姑娘呢,原來是爲了將他們當做掩護手段。”封離從內場離開之時,盯梢的人皆以爲他是因爲看中的女人追隨丈夫而去,氣急敗壞,要去找那對男女算賬,卻沒想到……
  他們仍未能從中得到想要的信息,封離不動聲色地挑了眉問,“怎麼,這小美人長得好看,我就不能動了心思與她春風一度?長夜漫漫,這幻境還不知何時能破,我封離想找人打發閑暇時光還由得你們過問?”
  “魔君大人是想借此表明自己沒有爭心吧,哼,那可是通靈法寶,你以爲我們這麼容易就會相信你的話?!”
  封離不耐煩了,“廢話連篇,有話快說!”
  他積威已久,叫囂之人頓時往後退縮了一步,又梗著脖子上前,“我們也不敢與魔君大人爭鋒,奈何你侵吞了所有的靈液,如此趕盡殺絕,今天我們也必要向魔君討一個公道!”
  侵吞靈液?
  封離一聽,蹙眉抓住了關鍵,“有人盜走了靈液?”
  “魔君何必裝傻,除了你,不在場的人中還有誰有本事獨自一人將靈液盜走,這靈液分明就在你手裏!”
  聞櫻心裏“咯噔”一下,這件事恐怕不能善了。
  她和封離前後腳到這裏,這一段時間絕不足以他去盜走靈液,自然,若他拿了靈液,也會告訴她。她腦海裏很快浮現了另一個名字,除了封離以外,就只有丁解頤最有可能盜走靈液。
  但非常奇怪,這個空間裏的靈液確實不能飲用,喝過的人最後都極其痛苦,這是一個陷阱,一個天鼎宮之所以會將結丹修士引入其中的陷阱。受天道眷顧的的丁解頤又怎麼會無從察覺?
  在她的印象中,丁解頤未曾偷走靈液,這一役也只是讓集體等階大漲,拉開血腥拼鬥的序幕。
  靈液被盜不是資料中顯示會有的走向,但這個幻境早已偏離了軌道,出現這樣的意外亦屬正常。
  封離在得知靈液被盜之後,與聞櫻所想一樣,他知道此事恐怕說不清了,即便他將自己的乾坤戒扔出來,那些人也不會相信靈液不在他身上。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他本是不想與人爭鋒,特地避開了這一場鬥爭,沒想到到頭來反而被卷了進去。
  他摩挲著手中與小靈蛇一般碧瑩的戒指,那戒指形態也呈蛇狀,首尾相環,他道:“這幻境之中的靈液有問題,所以我從未想過盜取靈液……”
  “魔君搶靈液之時怎麼不說靈液有問題,此番偷靈液又是爲何?!難不成,魔君盜走靈液,竟是在爲我們這些人做考慮?
  其餘人哄堂大笑。
  很顯然,他們認定了是他盜走了靈液,所以對這些話一個字都不信,無論他說什麼都是辯解。
  其餘人道:“魔君說的是,廢話咱們就不多說了吧,要麼交出靈液,要不然,縱然魔君強大,我們這些人也不是紙糊的老虎,不怕事!”
  封離冷笑一聲,“愚昧,說我搶靈液,你們見我喝過嗎?我至今仍然是結丹後期就是最好的證明,否則……”他手從戒指上一劃而過,手裏轉瞬間就多了一個玉瓶,這是他最初搶得的那一瓶。他道,“我若飲下這瓶,即刻就能成爲元嬰修士,我爲什麼不喝?用你們的腦子好好想一想!”
  他話音剛落,衆人眼前一花,只見他信手就將玉瓶擲在了地上!
  玉瓶四分五裂,靈液亦流入黃土地之中,卻不想有人竟直撲過去,拋開了修士的尊嚴,趴在地上如小狗一般舔舐,飲用地上的靈液。
  其他人驚愕不已,但不多一會兒,那個人身上靈力暴漲,如澎湃的波濤。
  衆人面色一變。
  這是……元嬰期?!
  他自己亦不敢相信,沈默了數秒之中,哈哈大笑,“我是元嬰修士了,我是元嬰修士了!!”
  他當然不是元嬰修士,結丹都要閉關,元嬰又怎麼會如此輕易結成。只不過在這個幻境之中,他確實在此刻擁有了元嬰修士的力量。
  聞櫻伸手在封離的腰間點了一下,“傻。”平白無故,給自己樹了一個勁敵。
  封離也沒料到正派修士竟能不要臉到這個程度,當真是哭笑不得。他搖頭道,“據我所知,還有別人藏著靈液沒用,元嬰期少不了。”
  眼下的局面如同死局,只要他一天不飲靈液,遲早會被這些“進階”飛快的的甩下來。
  他上前一步,將元嬰修士爆發的靈力擋在了身前,聞櫻自然就隱到了他身後。
  哪怕他的舉動已經證明了他認爲靈液有問題,但卻阻擋不了這些人一顆渴望力量的心。
  而這顆心蠶食了他們所剩不多的理智。
  眼下所有的質問都是沖封離而去,聞櫻和因緣兩人因方才那一場爭奪的比賽,關係與相互慪氣的夫妻無異,衆人便只被當他們是原住民的角色。已經過了那麼長一段時間,外來修士都爲了靈液大打出手,這兩人竟仍然是煉氣期。
  縱然修士多疑,沒有對他們全然放心,但在此刻劍拔弩張的場面之下,煉氣期的氣勢也往往被人忽略,有封離做擋箭牌,他氣勢陡漲,蓄勢待發,那些人的眼睛立即就只頂盯準了他一人
  因此在不知不覺中,聞櫻與因緣已經消失在了原地。
  他們會走,是因爲在十幾位結丹期,一位元嬰修士的圍攻之下,比起正面對敵,無疑逃跑避開更合適,赤離魔君想要走,沒有人能攔得住。而他們的存在反而會拖累封離。
  這是在一開始,聞櫻和他就有的默契。
  但聞櫻萬萬沒想到,就在他們謹慎退離之時,十九不知是否因爲血脈相連,察覺到了兄長的危險,突然從靈獸袋中跑了出來。她一時沒有防備,十九的速度又疾如閃電,全然沒有給她阻攔的時間!
  “十九!”
  在這個幻境之中,乾坤戒中的法寶能用,靈獸袋中的靈獸同樣能夠馭使,但是他們通常不會輕易將這些東西取出,因爲一旦拿出舊物,就無異於暴露身份,告訴大家他們是誰。
  小獅子十九在現身的那一刻,就已經有人認出了它。
  “赤炎金猊,這是藍鱗火海邊那女魔修的靈獸!”
  聞櫻在藍鱗火海的所作所爲不是無人知曉,逃出來的人自然帶有這一份記憶,他們也有同門夥伴,將記憶註入玉簡之中,消息四散,自然就有許多人知道這一號人物的存在。
  那些築基修士不知,結丹修士卻很明白赤炎金猊的厲害,尤其是玉簡顯示的記憶中,那赤炎金猊皮毛火色之純正,極其罕見,又已經養到了四階,普通人哪怕是呼風喚雨的元嬰修士身邊都未必能有一隻,更何況是結丹初期修士。
  衆人面色微變,這個時候多一個人,就意味著局勢變化,誰也不希望多一個厲害的人參與進來,和他們分一杯羹。那女魔修雖然剛剛崛起,卻已經兇名在外,出手狠辣,不講情面,隨性而爲,這樣的人通常非常可怕。
  “赤炎金猊在,那女魔修必定也在附近,她和赤離魔君都是魔修,會不會……”
  “我看未必,魔修向來單打獨鬥,女魔修未必和他有聯絡。更何況她若成了元嬰,我們絕不可能不知道,只要她還在結丹期,想和我們正面對上,勝算不高,怕她幹嗎?!”
  這番話一出,這些人登時心底一亮,不錯,他們如今都不是結丹初期要對厲害角色恭恭敬敬的散修了,他們只差一步,差一步就能到元嬰!
  幾人對視一眼,眼中都有貪婪之色。
  赤炎金猊率先攻擊他們,他們予以回擊再正常不過,哪怕將它帶走,誰也說不出個不是。
  十幾人中,當場就有人打起了算盤,分出一股攻擊到了他身上,這倒是爲封離分散了火力。卻於大局無用,元嬰期雖無移山填海之能,卻也只有一綫之差,他們能夠感應天命,對遊離在空氣中的五行元素運用自如,如指臂使。
  哪怕這只是幻境中的元嬰,等階之差都不可小視,而就在十九出現之時,有人動了心思,突然拿出了靈液,當場服下。
  又一個元嬰!
  一個剛成,竟又有另一個也服藥進階元嬰。
  衆人暗自沒把牙咬碎,發現原來有人早有謀算,竟是個個都想做黃雀。仍然是結丹期的人當即擰成了一股繩,他們眼神兇狠,下手更爲狠辣。
  爲今之計,只有搶到被封離盜走的靈液,他們才有一爭之力!
  法術攻擊的餘威激蕩,周圍房舍都成了殘骸,天上雲層聚積成厚厚的黑雲,遮天蔽日,飛沙走石,不知何處傳來嬰孩的啼哭聲……
  進階元嬰的人將目光定在了赤炎金猊身上,憑他現在的等階,等他搶得了靈獸,回身再搶靈液也來得及。他腦海中念頭一閃,就已出了手!
  如山一般形狀的法寶挾勁風而出!
  十九正在與一結丹期修士纏鬥,驟然被漲大的山峰撞向背部,五臟劇震,痛苦地咆哮出聲!
  就在下一擊轉瞬即至之時,驀地從空中冒出了一顆雷珠,那珠子小小一顆幷不起眼,卻在與山形法寶相撞的那一刻,轟然爆炸,餘浪滌蕩開周圍的飛沙灰塵。
  雷珠裏封著元嬰後期修士的一擊,足以與之抵消,甚至隱隱壓過一頭,法寶炸裂損毀,出手的元嬰修士當即嘔出一口鮮血。
  “小混蛋。”聞櫻趁著這番功夫,身形已至十九身旁,她開口就是一聲訓斥,“你還想幫你哥?你就這點本事,除了添亂還能做什麼?”
  十九雙腳刨地,低吼一聲,像是不甘心,轉眼被她餵下數顆靈丹,治愈傷勢。
  封離在十九出現時不過冷淡地給了他一瞥,任他陷入包圍,被他拖累也沒說什麼,無怒無喜。眼下見聞櫻出現,他的表情方出現了變化,“你回來做什麼,何必爲他以身犯險?”
  聞櫻眼下爲了救十九出現,身份自然會暴露,已經有人猜測到她的身份了。
  她先發至人,身上靈力化作白芒爆開,面貌身形隨之恢復到了原來的模樣,臉上的面紗也在。封離早在出手之時,容貌也已恢復了真正的模樣,兩人站在一起,竟說不出的登對。
  “一日爲師,終身爲師,你這個做哥哥的不管,我身爲小混蛋的老師,卻不能不管。”聞櫻問,“你的火呢?”
  十九張了張口卻什麼都沒有噴出來。
  聞櫻蹙了下眉,沒來得及探明原因,只能道:“你幫不上忙,回你的靈獸袋裏去,快!”
  他呆了有一瞬,像是沒想到她的態度這麼粗暴,他搖頭想要抗議,卻驀地被她壓下了腦袋抱住,他們身前騰起防禦陣法的紋路,強烈的光芒抵擋住沖向他們的攻擊,砂礫四濺,頃刻間便化作了煙塵!
  小獅子目光微閃。她口口聲聲駡著小混蛋,但動作顯然不是那麼回事,只不過是一隻靈獸罷了,難道能有命重要嗎?
  “別添亂,回靈獸袋去,快!”
  就在陣法破碎,一部分攻擊沖到了聞櫻身上之時,閃著淡淡的金光的防護罩自她所在的土地上升起。
  是因緣。
  她既然選擇加入戰局,因緣自然也無法看著她去送命,方才就與她一起出現,他雖等階不高,但天生佛骨,功法特殊,與封離相同,是對戰能力遠高於等階的人。
  然而他一個佛修與魔修立場相同,頓時遭到對戰之人的譏諷,還有人揚言要將此事告訴法門寺主持。
  聞櫻微微一笑,眸光狠絕,“小師父別怕,今天將他們都殺了,看誰還能說出去!”
  “狂妄自大!”
  戰局越發危險,能夠抵擋元嬰修士的法寶盡出,卻在衆人的圍剿之下,連逃跑的機會都找不到。倘或只有一個元嬰,封離尚且能拼著重傷將他們帶離,但如今因十九之故,多了三個元嬰期,且還不知人群中是否還有藏著靈液不用,潛伏著想要背後捅上一刀的人在。
  危急的形式,令聞櫻一時之間也別無他法,只能苦苦抵擋。
  便就在這時,她忽然感受到什麼一絲能量波動,像是……進階的預兆。
  她餘光察覺到路口突然出現了一個人,身形挺拔如松柏,寶劍而立。她微怔,“……趙謂之?”
  趙謂之從進入幻境以來,就沒有參與爭奪,他是劍修,不需要太多法寶,最信任的唯有手中之劍,也只需要這一柄劍。他在幻境中唯一主動做的事的就是尋找聞櫻,只是在聞櫻身份尚無暴露的情況下,兩人只在酒樓有過一次錯肩而過,卻誰也不知,好在聞櫻的神識仍有一縷留在他心底,他知道她平安無事,甚至,有著熟悉的信任與依賴的感覺。
  她和那位法門寺的佛修在一起。
  他有了這一層清晰的認知,也就不再急於尋找她。但就在剛剛,他心底突然湧現出強烈的不安,與此同時,城內風雲變色,法寶兵刃相接的動靜足以響徹整個都城,他立即動身朝這個方向趕了過來。
  趙謂之沒想到她能一眼認出自己,神色觸動。
  恰在聞櫻分神之時,有人一劍刺破了空氣,向她逼迫而來,她只來得及翻身躲過,面紗卻被挑開,露出了半邊羅剎一般可怕的容貌。
  氣氛不過滯了片刻,譏笑立刻隨之而來。
  “原來縱橫天鼎宮的女魔修就是這副長相,怪不得成天頂著面紗,原來是自知醜陋,不敢見人!”
  趙謂之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怒氣,爲這些人,也爲自己。
  是那一劍,他從沒有這麼清晰的認識到,他那一劍對她帶去的傷害。幷非是因爲那傷痕有多麼醜陋,他知道女修想要修復自己的容貌,有很多種辦法,但她沒有,她寧願戴著面紗在世間行走。
  她是想留著這個傷痕來警醒自己。
  聞櫻只覺心底波動忽如滾沸的開水,她亦殘存著他的神識,只是沒有他那麼強烈,此刻卻能感受到他強烈翻湧的怒氣。
  不等所有人反應過來,趙謂之的劍就已經出鞘。
  輕輕一劍送去,雪白的劍身滴血不沾,像白色的閃電在烏雲中一閃即沒。
  那人在屍首分離之前,喃然出最後一句話:“劍、劍心……”
  “原來你已經凝成劍心了。”聞櫻受到的攻擊一輕,舒了口氣。
  “對不起……”他忽然道。
  “現在沒空聽你道歉,覺得抱歉就搭把手。”聞櫻口訣速念,將收服的藍鱗火包裹著一縷赤炎火放出,頓時讓輕敵的修士受了不小的傷。
  但縱然有趙謂之的加入,這一場卻仍然是苦戰,四名結丹期,要應對的除了同階修士的包圍,還有三名元嬰修士,換成任意四位結丹修士都是死局,無異於滅頂之災,元嬰修士隨手一擊,就能令結丹修士筋骨寸斷,如同如來佛的手掌之威。
  因此他們四人雖各有特殊之處,想要打敗三位元嬰也是癡人說夢。封離欲讓聞櫻率先撤退,可是局面已成,他們各有配合,一旦聞櫻先走,頂在最前方的他很有可能被擊殺。
  苦戰之下,除了剛加入的趙謂之,三人均有不同程度的受傷。封離傷的最重,最初還能用本名火焰抵擋,但靈力卻幷非源源不斷,在消耗巨大的情況下,漸漸難以支撐。
  與他對戰的元嬰修士正是那趴在地上舔食靈液的人,見他又一次被自己擊傷,血液噴湧,頓時仰天長笑,“沒想到,哈哈哈哈,沒想到我也有打敗赤離魔君的一天!想當初我只是一個無名小輩,只不過不小心弄髒了魔君大人的袍子,就險些被誅殺,如今,我要百倍奉還!”
  封離冷笑,“用靈液堆上來的假元嬰,竟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魔君大人只怕也只能嘴硬了。假元嬰又如何,我若能在幻境裏殺了你,實是得償所願,哈哈哈哈哈。”那人狂放大笑。
  像這樣精細的幻境,一旦在幻境內死亡,外界很可能會跟著死去,哪怕沒死,也會留下難以預測的禍患。
  聞櫻擦掉唇角一縷鮮血,“想殺他,你問過我了嗎?”
  那人面色譏諷,不以爲意,“你?連赤離魔君都敗在我手下,區區一個結丹中期……”他話未說完,有一種危險的感覺從心底湧出,以至於突然面色微變。其他人也面面相覷,緩下了攻擊,幷非不想,而是不能。
  空氣中的靈力如懸浮的塵埃瞬間凝滯,下一瞬間,瘋狂地朝一個方向湧去!
  聞櫻突然問,“小哥哥,你覺得這些人可惱嗎?”
  趙謂之一楞,點了點頭。
  “阿離覺得他們可憎嗎?”她接著問。
  封離輕笑,忍著身體劇痛,狠戾道:“可憎至極!”
  “那小師父呢,這些人愚蠢至極,受人蒙蔽還自以爲快意,該不該殺?”
  因緣聞之闔上了眼睛,念了一聲佛號。
  便就在這時,人群傳來驚呼,“這是什麼東西!”
  只見隨著一聲聲發問,聞櫻的心口驀然浮出一團火焰。
  而空氣中的靈氣原本稀薄的散落著,此刻卻快速地凝聚在一起,如流動的熱漿。天地間如有巨手,攪動著它們,沿著旋渦軌跡朝那團火焰奔湧而去!
  因緣凝視著她在火焰光照之下,半森羅半秀美的臉龐,竟入了迷。
  那曾見過的奇異景象,又一次出現在她身上,進階,天地靈氣都爲她一人所引,暴漲的修爲,如瘋了一般。
  結丹五層!
  結丹六層!
  結丹七層!
  ……
  後期頂峰!
  結丹圓滿!
  那些或受了傷,或心懷不軌,暗中謀算,或仍在攻擊的人無不震驚地停下了手,隨之,仿佛聽見空氣中發出清脆地一聲“啪”,如同有什麼破了殼,四方皆靜。
  元嬰期一層。
  “原來結嬰這麼容易。”
  聞櫻側了側頭,隨之拂手一揮,如對待灰塵一般,輕飄飄地撣開了從四面八方而來的法術攻擊。


第202章 天下美男皆爐鼎(二十)
  “你?!是你盜走了靈液!”
  在看見她進階之後, 有人怒然指責道。
  聞櫻“哧”地一笑,像是聽了一個笑話。
  事實上也確實好笑, 她一直沒想過, 火焰對幻境中的她同樣有用,甚至因爲天地規則的不同, 能更加輕易地進入高階。要是能早點意識到這點, 她何必東躲西藏,苦苦支撐。
  她不過是一笑,這笑容在別人眼裏卻十分恐怖, 因爲衆所周知,靈液是有限制的。
  果然也有人反駁, “不可能, 靈液進階不會這麼快, 一天能晉三層就是頂峰,更何況還有結丹突破元嬰這一層,就算是靈液也做不到!”
  正是因爲與自己的認知不同, 讓他們因迷茫而驚懼。
  究竟是爲何?難道他們看見的是假像,還是這幻境, 能根據人心底所想而改變。
  可……他們就算想了也做不到, 可見不是。
  他們突然想起,方才清楚地看見她在進階之時, 心口有烈火灼燒,難道是那團火?那團火是什麼法寶不成?
  衆人驀然心動,眼中再一次流露出貪婪之色。
  聞櫻輕哼了一聲。她指尖在空中輕點, 一簇藍色火焰驀地騰起,這藍鱗火在她結丹時就讓這幫人頭疼吃了不少教訓,但眼下的威勢竟不如之前那般嚇人。
  她翻轉手腕,那一朵火焰如空中飛揚的蒲公英,輕盈地向人群裏飄去,他們不以爲意,方才早就得出了經驗,以同樣的防禦手段去應對,猝不及防被燒上了身,結丹初期修士,在火焰激燃爆開的瞬間,被整個吞沒!
  人群裏傳來倒吸冷氣的聲音,畏懼瞬間蓋過了貪婪。
  在藍鱗火海之中她能以此殺人,那是因爲火海有無盡的火焰,難以一一對抗,但她不過用了一朵焰火,竟能達到火海之勢!
  聞櫻這一試試出了幾分趣味,眼下的進階雖然華而不實,不過調動天地元素的感覺非常好。
  結丹修士意識到修爲之差被嚇退,元嬰修士卻沒有。有人倏地向她逼近,正是方才那叫囂的那位元嬰修士。他的大笑在聞櫻的進階中戛然而止,心生畏懼,眼下卻不甘示弱道:“就算你成了元嬰又如何,我們有三個人,還會怕你?!”
  聞櫻輕笑,迅速一掐指訣,再次祭出藍鱗火,對方的袍角頃刻間被點燃,他祭出水系法術無用,又花了諸多手段,竟只能阻止火勢,無法滅火,一時之間冷汗涔涔。
  封離好像察覺到了什麼,望著對戰中的聞櫻若有所思,他將自己的註意力專註在與她對敵的人身上,憎惡感油然而生,與此同時,聞櫻只覺仿佛觸摸到了元嬰一層突破的邊緣。
  她與他對望一眼,方再次回過頭去。
  “三人又如何?三個元嬰修士我確實對抗不了。”她輕輕一笑,“跳梁小醜,再來十個也是送死。”
  “你、你說什麼!”
  聞櫻一拂衣袖道,“你道你弄髒了阿離的袍子險些身死,是他以勢壓人,那勢卻是他自己費勁千辛得來的,他在這過程中,難道沒有遇到過比你艱險萬倍的困境?”
  “如果他技不如人,是他活該。但你以爲你能打得過他?要不是他被這麼多人纏住,哪怕你是元嬰,也只是他的手下敗將而已!”
  “不可能!”那人立即發了火,口中重複,“我可是元嬰!”
  “假元嬰,還要我說多少遍?”聞櫻又是一聲冷笑,“你若不信,我由著你和他打。”她說著看向封離,“阿離?”
  封離走上前來,輕睨對方一眼,輕嗤道:“有何不可。”
  他受傷頗重,好在剛剛聞櫻吸引了絕大部分的目光,讓他能有時間服下丹藥,再加上因緣的治療之術,他暫且止住了傷勢。
  那人未曾想自己成了元嬰,仍然被人如此輕視,大怒之下出了手。
  修仙者鬥法看的是積累,這些人一步登天,猶如將泥鰍化作神龍,空有神龍之形,卻沒有神龍的靈通法術,否則也不會讓他們四個結丹期的修士正面對抗,拖到了現在。
  封離不避不懼,在他攻來的一剎那,化出了原型。
  成年的赤炎金猊獸,鱗甲呈赤金之色,鬃毛如烈火噴薄而出,腳踏四方,低聲一吼便可震天。他化形的那一刻,對方的法術滯了一瞬,當即被他抓住機會,兇狠地撲上前去。
  從剛才到現在,他一直都維持著人的形態。他極度不喜歡在人前露出獸型,因爲那提醒著他,他和這片土地格格不入,和她也不一樣。這是他最後的手段,也是他最不願意亮出的底牌。
  然而如果不是聞櫻突然進階,他在叫她撤離之時,就已經做好了化做原型殿後的計劃。
  眼下聞櫻以一敵二擋住了其他兩個元嬰期,其他兩人共同抵擋住其餘的結丹期,他只需與這一個戰鬥,不過幾個來回,就以狠戾迅猛之勢撕斷了對方一隻胳膊。那修士傷口處血湧如註,登時發出痛叫!
  他心中的恐懼在這一刻復蘇,無人幫忙,就仿佛又變成了那個受人欺淩的低階修士,面對封離的攻勢竟毫無招架之力。
  聞櫻見狀輕巧地一笑,令人脊背發寒,“現在好了,你們知道了小師父與魔道‘勾結’的事,又看見了阿離的原型,不將你們誅滅,我寢食難安。”
  驟然轉變的局勢,壓倒性的對抗,讓人意誌瞬間變得薄弱。
  有人退縮求饒:“仙子,是我們錯了,靈液絕不是您,也不是魔君偷的,您大人大量,就放過我們吧!”
  “遲了。”
  聞櫻不再與他們廢話,出手就是殺招,哪怕是兩位“元嬰修士”聯手,都擋不住她的攻擊,不過幾息時間就呈現出頽勢。
  十數個結丹修士,占了進入幻境的人的大半,眼看就要在此間被誅殺。
  忽然間,風雲色變,黑雲壓城積聚在一起,形成漩渦,都城臨海,海勢迎風陡漲,形成怒浪拍岸而來,
  城中發出男女老少的驚懼哭喊聲,此起彼伏,隨著驚濤一次比一次更高,衝垮了城墻,摧毀了街道,都城被淹,這且不算,逐漸地,天邊黑雲翻滾變色,如同火燒雲,海浪間亦有大片火色連綿燒起,不知究竟是天照應在海中裏,還是海投映著天空,只知燒成了一片。
  整座城市就像被放入了滾沸的水中,又如地獄中的油鍋。
  腳下的土地塌陷崩裂,漸漸沒有了站的地方,城內哭聲震天,海中如有巨大的海獸,大口一張,就將城市整個吞食入腹。
  那些修士死裏逃生,只當躲過了聞櫻的“殺手”,畢竟他們有法寶在手,無論飛天遁地遊水,都能躲過大劫,但不知爲何,當他們想要召喚法寶時,卻發現與法寶斷開了聯繫,法寶不再聽他們使喚。
  而他們本有飛天之能,身體卻在這一刻不停地向下墜去,靈力飛快耗盡,修爲不斷地倒退,只能在滾熱的海水中驚叫!
  城市如水蒸汽中的幻影,漸漸扭曲消失,連同男女老少的慘叫都一幷褪去,有元嬰修爲的人將神識無限延展,竟然發覺能觸到四壁,而這形狀又與最初的“天鼎宮”相似,只是如同身在爐鼎之中。
  衆人不敢相信一場夢成了空,在煎熬打滾之時仍然叫嚷:“怎麼可能!通靈法寶呢,難道是假的嗎!”
  “通靈法寶自然是真的。”不知從何處,驀地傳來重重的回音,低沈如老者的聲音對他們道,“你們就是通靈法寶的一部分。”
  “我們?!”
  有人從他的話裏嗅到了陰謀,驀然猜測:“靈液,難道是靈液做了什麼?!”
  老者枯啞地低笑,“沒錯,就是那些讓你們進階的靈液。它助長修爲自然是假的,它不過是一種餵養煉器材料的藥液,你們不知,除了礦石、妖獸這些天然煉器材料之外,修士的皮骨稍加改善,對煉器也極有好處,這靈液是我主人之物……”
  它說到這裏忽而一停,仿佛從喜到怒,底下風浪如獸怒吼,從百丈高出拍下,將人吞沒!
  有人恍然明悟,“天鼎宮、天鼎宮,這是爐鼎……這是一個煉器的爐鼎!”
  什麼天鼎宮,那合高階修士之力打開的地方幷非屋檐房梁,就是爐鼎的蓋子,藍鱗火海就是煉器之火!
  天鼎宮以靈界之靈氣誘惑他們前來探索、進階,卻在到達一定數量時,將他們誘入幻境,飲下靈液,但……它明明可以將靈液一一分給他們,何必讓他們拼殺。
  “通靈法寶不需要廢料。”
  那聲音仿佛看穿了他們的疑問。
  他們明白了,他是讓他們自相殘殺,來找出最珍貴的材料餵養!
  “你們不必再掙紮,爐鼎已經關上了,你們就等著與法寶融爲一體罷。”
  從幻境中脫身的那一刻,聞櫻等人就祭出了法寶。封離最豪奢,有巨艦一般的船形法寶,便邀聞櫻一同上了船。他們沒有飲用靈液,身體自然也沒有被改造成煉器材料。
  聞櫻只有一點可惜,在幻境裏結嬰不費吹灰之力,但那裏的規則畢竟與此間不同,更何況那三人所屬之情她都已經修過了,不足以令她進階元嬰,一回到現實,就發現她只是晉入了結丹後期。
  便是這樣,這速度也足以令人嫉妒發狂,沒有人能在一年之內從築基進階結丹後期,這是能轟動太清的新聞。
  就在她與封離一同操縱寶船,於沸騰的煉器之水中沈浮時,忽而場景又是一變,進入了一個獨立的空間。
  她的對面,站著丁解頤,兩人對視一眼。
  那老者的聲音又一次響起,“此番若非你殺戮太重,險些毀了這批煉器材料,我也不用提早閉爐。”這責怪的話顯然是對聞櫻說的,丁解頤擰眉只是不解。
  聞櫻卻在適應了環境之後,冷笑道:“別裝了,我殺戮過重,難道不是因爲你?”
  “咳咳……你、你知道什麼?”
  “知道你假裝我的靈獸,躲在袋子裏騙吃騙喝,也知道你發瘋跑去找死,害得我不能不救你,險些連累同伴一起身死,還知道……”
  “夠了夠了!”老者的聲音撐不住一變,突然變成了稚童之音,而且顯然這才是他的本音,那老氣橫秋的語調它全然裝不像。
  他咳嗽了兩聲,終於出現在兩人面前。它呈透明之色,似是以靈力化成,如煙如霧能夠變化形態,便是現了身也不老實,一會兒是羅羅鳥的樣子,一會兒又化作了小獅子,調皮極了。
  顯而易見,幻境之中的靈獸都不是真的,只是它根據他們的形態所幻化的。
  但起初聞櫻以爲它只化作了丁解頤的靈獸,認爲不可接近,卻沒想到它“一網打盡”,在每個人身邊都安插了一雙眼睛。
  他傲然道:“那麼我告訴你們吧,我是此間器靈,我找你們來,是因爲看你們順眼。本來我想把人都殺了煉器,不過你們人還不錯,我看的上眼,正好我沒有新主人,可以讓你們試試。”它像是辦了一場應聘會。
  聞櫻問:“條件呢?”
  他想了想道,“唔,既然你們都不錯,那就看附加條件吧。你們誰會煉器,我就選誰做主人。”
  一直未能開口的丁解頤突然道:“我會煉器。”
  聞櫻也給了反應,“我不要你。”
  “那就難辦……你說什麼?!”
  “你歸她吧,我對你沒興趣。”
  器靈怒了,“……那你爲什麼救我!”
  “我以爲你是十九啊。”聞櫻理所當然地道,“要不是十九不會噴火,引起了我的懷疑,我也不會去猜測。我救你自然是因爲誤以爲你是十九。”
  “……”
  靈它突然感覺很難過,不知道爲什麼。
  氣氛停滯了幾秒,聞櫻忽而道:“你選一個會煉器的人有什麼用?作你前任主人的替代品,然後再拋棄你一次?”
  “你!”器靈冷不丁從思考中抽離,既驚又怒,“你怎麼會知道?!”
  “我猜,這破銅爛鐵是靈界廢棄之物吧,靈界的東西出現在下界,很有可能是被人拋到了空間亂流裏,意外出現,通靈法寶在下界是至寶,在靈界卻隨處可見。所以我想,有很大程度的可能,你是被拋棄的器靈。”
  器靈忽然化作了一個小爐鼎,四腳倔強地立在那,孤零零地,顯得有幾分可憐。
  “我永遠不會拋棄我的夥伴。”
  丁解頤聽了這段話,又再看他的模樣,不由心生感觸道。
  器靈聽了很感動,但是……
  它知道她說到做到,他們相處的也很愉快,它化作羅羅鳥的時候,因爲覺得這個人太合意,好相處,對它也好,才萌生了尋找主人的念頭。
  但是有一種印象太深刻,它不能忘記,另一個人冒著危險回來找他,抱住他駡他小混蛋,讓它滾回靈獸袋裏的樣子。
  有時候,行爲永遠比語言更深刻。
  “對不起。”它說。
  丁解頤搖頭,向來冷然的面容裏也有一絲親和的笑意,“沒關係,既然你已經做出了選擇,我尊重你的選擇。”
  器靈又化作了小獅子的模樣跑到聞櫻面前,“你,你還要不要當我的主人?”
  “你確定要跟著我?”聞櫻揚眉問,“我可不是什麼好主人。”
  它點著腦袋,機靈道:“你不是想要通靈法寶嗎?我馬上就可以煉一件新的給你,以後還能煉更多的,你喜歡什麼樣的法寶?”
  “不需要。”她拒絕。
  “爲什麼!主人一直想要它,我也一直在努力的煉,就差最後這批材料了。”它急了。
  它被丟棄,被捲入空間亂流,那裏沒有任何的生物,只有刮得生疼的罡風,它費盡力氣保護自己,突破了這裏的結界,掉落在了極北冰川的上空,初到時它奄奄一息,鼎身破敗,它花了百年時間,才恢復到這個模樣。
  主人是因爲它煉不出他想要的東西才拋棄了它,他有了新的更好的煉器爐鼎。
  她冷淡的拒絕讓它倏然想起那些記憶,恐懼不期而至,它急忙道,“我很快就能煉好給你,能煉的很好,你別不要我!”
  聞櫻摸了一把它的腦袋,“我不是你的舊主人,既然他不要你了,你也大可以把他拋在一邊。我不需要你煉製的法寶,因爲你就是天鼎之靈,你和這天鼎之身就是最好的通靈法寶,對嗎?”
  器靈怔了好一會兒,突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又變回了小爐鼎的樣子,硬邦邦地撞進了她懷裏。
  聞櫻“嘶”了一聲,被撞的生疼。不過就在這時,她身上有熟悉的白光升起。
  丁解頤眼裏流露出吃驚之色,這是進階元嬰的光芒,這個女魔修最初分明和她一樣是築基期的修爲,元嬰……
  聞櫻低頭盯著抽噎的呆爐鼎,突然發現,這一次她誤打誤撞,修得了一個“懼”。
  臨時出現了這樣的意外情況,聞櫻便就在器靈所在的這一方空間裏結了嬰,又與器靈立了契約。當她出現在封離他們眼前時,連同已經回來的十九在內,俱都楞了。
  等一切事畢,他們才從“天鼎宮”出來。
  剛一出現,就有傳音符倏忽而至,聞櫻聽到了因緣手裏的那張。
  “妖獸犯亂,速回門派!”


第203章 天下美男皆爐鼎(二十一)
  相對於妖獸, 無論是正道還是魔道,至少都是人類修士, 只是道不同不相爲謀罷了, 妖獸卻大多天性殘暴虐殺,因此一旦妖獸犯亂, 無論正魔, 都聯合起來共同抵禦“外敵”。
  封離的赤霄宮也不例外。
  唯有聞櫻無門無派,可以自由行事。但即便是散修,在這樣的情形下也多半會趕赴邊境地區, 除了“使命感”之外,這也是難得的機會, 能夠獲取妖獸的皮毛筋骨, 用作煉器, 又或交易買賣換取靈石。
  這一次情況有些特殊,因妖獸內亂方止,新一代妖王尚未坐穩王位, 就先行組織開戰,在邊境製造事端, 也是人類修士所沒有預料到的, 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但仔細一想也能理解,內亂使他們內耗太多, 若要自行休養生息,不知還要經歷多少年,倒不如強搶資源來的快。
  但在各自都收到了傳音符的情況下, 這幾人卻都沒走,視綫落在了聞櫻身上。
  “怎麼了?”她奇怪道。
  封離直截了當地問:“你打算跟誰走?”
  其他人雖不說話,但看眼神,會發現和他想表達的意思大概一致。
  她笑了,“怎麼,我不能自己一個人走?妖獸之亂實屬難得,縱然無門無派,我自然也要去看一看,不過你們各回各派就是了,不用管我。”
  因緣目光澄然地道:“你可願與我同往?我自有辦法讓寺中之人同意。”他仍記得她那一次離開,是因師門驅趕的緣故,他同樣記得,她看似逍遙無畏,實則心底不願孤單一人。
  她嫣然笑道:“謝謝小師父,不過我怕麻煩,更怕你麻煩。”
  趙謂之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三人對話,他想說她自然是歸屬於“玉霄門”的,但她先開口一句“無門無派”,便堵住了他的話。
  想必她眼下不願意回去,也不想見到昔日的舊人。
  更何況她已經煉成了元嬰,這樣的修爲在玉霄門也是能獨占一峰,便是開宗立派亦無不可,不再存在“受師門庇護”之說,她沒有非要回師門的理由。
  但他同樣爲她生出一點擔憂。
  無論是封離、因緣,還是趙謂之,在幻境的那一場戰鬥之中,都看出了些許門道。聞櫻不可思議的進階速度,和她的進階方式,對於修仙界來說,無論正魔,都非常駭人聽聞。
  若不是當時存在於幻境之中,亦真亦假的猜測掩蓋了她進階的光彩,與她敵對的人只怕腿都要嚇軟了。後來出了幻境雖只到結丹後期,連晉三級的速度卻也十分可怕,更何況她消失的那一段時間幷不長,再次出現後直接踏入了元嬰期,無論是誰,只怕都無法等閑視之。
  他們當時被關在爐鼎之中,雖然能夠駕馭法寶,但煉器水所造成的風浪仍對他們造成了傷害。因聞櫻之故,他們也算抵抗過共同的敵人,當時便合力突圍,在幾乎將人煉化的環境之中,維持到了風平浪靜之時,沒有被煉化。
  逆境是最好的修煉環境,他與因緣都有幸進入結丹中期,赤霄魔君似也觸摸到了元嬰期,此番回去就要進階。
  卻沒想到,她一回來就已是元嬰,且收服了這天鼎的器靈。
  他猜想在場的無論是誰,恐怕都無法忘記當時心中升起的危機感。幷非嫉妒,也不是認爲她會傷害到他們,而是一種被她拉開距離的危機,如果再這樣下去,她很可能將他們甩到身後,獨自前行。
  速來金字塔頂尖的人,都是受無數人追逐的,曾經他們與她幷肩而立,未來,卻難以肯定……
  而她過於詭異和快速的進階速度,也由不得人不爲她擔心,是否會留下禍患。
  趙謂之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於他而言,曾經一心修煉劍法之道,如今爲她改換道心,便是想要守護她不任老天欺辱,若他尚不及她,又談何守護?自當更加勤勉刻苦,至少要趕上她,才有資格言說其他。
  因緣也不是沒想過這七情之道的特殊,但他不必開口,便知她心中堅定執著,不是別人輕易勸說就能改換的。他親眼看她悟道,識前因,知後果,早就有心理準備。
  唯有封離。
  丁解頤見人皆圍繞在聞櫻身邊,與她交談對話,又或者如他身邊的趙謂之那般只是看向她,都仿佛與她是故交舊認識。她心下不免生出疑惑,她記得上一次封離對此人恨不得處之而後快,何以這一段時間未見態度變化如此之大。
  她不禁想起前輩所說,那吃了她靈草的小蛇實爲女魔修所化之事,她記得當時封離將她帶走了……
  她不是沒有發覺封離對自己的疏遠,但她素來對這些事看的極淡,能結交便結交,若不能也不強求,她做不出熱臉貼冷屁股的事。想要結交,也不過是爲了結一份善緣而已。
  他一冷,她也便冷了下來。
  妖獸雖還沒打到家門口,但門派既已發出傳訊符,他們自是不能耽擱,得知聞櫻的計劃與目的地,便各自出發前往門派。
  封離還在。
  聞櫻一邊將小鼎收入丹田,龐大的“天鼎宮”轉瞬間在極北冰川的上空消失。她察覺到他的註視,看他一眼道:“你不著急回去嗎?”雖然正道那邊戰場所受的壓力要大,但魔道也幷非安枕無憂。
  “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他的眼睛如潭水,凝望著她,一眼看不到底。不等聞櫻開口,他便道,“你是在借我們修煉?”
  聞櫻手上的動作一頓,“……不錯。”
  縱然心裏早就有了答案,聽到她承認的一剎那,封離仍然覺得未名緣由的被刺了一下。他想起那一晚,小蛇奮不顧身地從老妖獸手中替他搶來令牌,也許是從未有人這樣爲他行事,她若還是蛇,他自會寵她無邊。但她在那一瞬從蛇變成了人,他的感情便也全數傾註到了她身上,但人與蛇,自然是不同的。
  如今想來,她之所以變回人形,便是因爲靈力溢滿暴動,進階了。而她進階的原因,結合她所修之道來看……
  這一次也同樣,她在幻境之中問他們的問題,憎、怒、欲,當時他的厭憎情緒達到了頂點,她心口的火焰便也熱烈地燃燒,仿佛以他們的感情爲柴,火焰越旺,她的等階也就越高。
  “七情,你修的是七情之道。”他冷靜地從三人的例子中得出了結論,“這七情幷非你自己所有,而是從他人身上所獲,也就是說——”
  他們於她,如同爐鼎。
  聞櫻望著他,又是一笑,“是。”當時情況緊急,她沒有任何掩飾,他們都是天資聰穎之輩,能夠猜出她的目的實屬自然。她本也沒想過要一直遮掩。
  但封離能一語道破道的核心,也確實令人吃驚。
  然而她眼中的欣賞之意,卻激怒了封離。她沒有爲此産生任何愧疚或者遲疑的情緒,顯然她幷不認爲這有什麼問題。
  “你之所以與我感同身受,事事爲我搶先一步,替我惱怒憎恨,都只是爲了修你的道?”
  聞櫻輕聲道:“阿離,這世上沒有人會對你無緣無故的好。我修七情道自然也不是任誰都可以,你待小蛇好,我方挑中了你。”這話聽起來有些溫度,卻又更加殘酷。
  封離輕笑了一聲,似是想要嘲諷,又無從開口,一時之間表情有些狼狽。
  他不知要再說什麼,只是深深看她一眼,便乘雲離開了,甚至忘了向她要回十九。聞櫻望著他的方向有一會兒沒有說話,她自然不急,即便少了一個封離,對她的任務完成情況也沒有太大的影響。
  以往她會對角色也投入感情,以真心換真心,但這一次不同,她選的是七情之道,初衷和目的就是如此,再多的花言巧語也無法掩飾。
  從她選定了七情道開始,這個問題就是無法避免的。
  聞櫻突然對修仙一事有了一些感悟,爲何修仙的人要淡化情欲,割捨塵緣。因爲對很多人的道來說,這二者,或許無法兼得,而力量總是比感情更爲誘人。
  十九懵懂地看著兄長離去,他在聞櫻進入幻境的時候一直處於昏睡狀態,沒有與她一同進入,再加上意識,不明白發生了什麼,只在聞櫻如常揉他腦袋時,伸過去蹭了蹭,像是安慰。
  越是單純的人越能體會到人真正的情緒,他能發覺她幷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這麼平靜。
  聞櫻笑著輕拍了一下他的腦袋,“走,我們也去戰場幫忙。”
  她的到來改變了很多事情,她記得在這一次的探險之中,丁解頤修到了結丹後期,但因爲她險些將“煉器材料”統統擊殺,導致小鼎提前結束了器材的“餵養”和選拔,匆匆關閉爐鼎,所以她至今仍然是結丹初期的修爲,被她甩下了一大截,也不知天道會如何替她彌補這其中的差距。
  她不會小看了“天命之子”這個稱號,無論丁解頤少了什麼,也會在其他方面得到補償。
  別看眼下她把對方遠遠甩在身後,但只看那一次她搶了靈草,丁解頤反而以更快的速度進階結丹便知,對方受挫之後,很可能會有更大的爆發。
  這一次妖獸之戰戰況十分激烈,聞櫻一路走來,發現許多城池被搶掠一空,無論是人還是妖的屍體都能堆積成山,許是因爲沒有防備,人類修士的情況較爲慘烈。
  好在各大門派組織起的力量不容小覷,已經在前綫拉起戰綫,有組織的抵抗妖獸入侵。在形勢得到緩解之後,他們甚至借此次妖獸之亂來歷練門下弟子,推出各項積分措施,激勵弟子殺妖。
  聞櫻剛一到,殺了幾隻三四階的小妖獸,正在高空中向下俯視,就突然撞見了分別來自不同名門正派的十來名築基弟子,與五階妖獸纏鬥,準確地說,那飛翼獸從高空攻擊,又有等階上的壓制,占據絕對優勢。築基弟子只能勉強抵抗,輪流支撐防禦罩,大半已經受了重傷,眼看就要被五階妖獸吞食!
  就在這時,飛翼獸從空中俯衝而來,尖喙詞破防禦罩,叼起了其中一個人!
  她眼尖的看見,那人穿的是玉霄門的服飾。
  小劇場:
  封離:我走了。
  聞櫻:嗯。
  封離:我真的走了???
  聞櫻:嗯。
  封離:我真的真的真的走了!!
  聞櫻:(疑惑)你怎麼還沒走。
  封離:(氣成河豚)


第204章 天下美男皆爐鼎(二十二)
  五階妖獸, 對如今的聞櫻來說,想要擊殺不過是拂袖擡手那般簡單。
  她一拍乾坤戒, 戒指中立刻飛出一柄團扇, 速速漲大,罩在飛翼鳥的上空。那投射下的陰影不禁令飛翼鳥心生驚懼, 妖獸出色的危險感知讓它迅速拋下了叼在嘴裏的人類, 一拍翅膀疾如風雷,霎時便要逃的無影無蹤!
  它名飛翼,本就是以快著稱, 卻快不過聞櫻的日月扇,日面的食人之花似利箭激射而出, 於半空之中張開大口, 一口就將它整個咬住!
  飛翼鳥的尖利鳴叫戛然而止, 只剩翅膀在外不住掙紮,不過幾息時間就抽搐不動,被全數吞了下去。
  有小鼎在, 聞櫻的每一樣武器法寶都由它重新淬煉過,威力不可同日而語, 因此無需她耗費多少靈力, 五階妖獸便輕而易舉地死在了她手下。
  天空中有鳥毛輕飄地飛落,底下的築基弟子擡頭望見這一場“閃電之戰”, 皆是呆若木鶏。倒是玉霄門的那一個女弟子反應最快,等聞櫻落到了地面上,便立刻上前一拜, “我乃是玉霄門柳絮,方才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其餘人在她身後面面相覷,相互推搡。有人小聲道:“這可是魔修。”
  雖然共同對敵,但是正魔在戰場上至多是互不侵犯,要他們摒棄前嫌,互幫互助卻是不能。這還是他們第一次被魔修救了命,一時礙於師門長輩平素的耳提面命,躊躇著是否要上前參拜。
  聞櫻依舊是那一身黑紗裹身的打扮,面容遮紗,舉手投足神秘十足,然而女性纖細窈窕的曲綫卻極富魅力,不少男性修士紛紛看住了,又在她的威壓之下心中一跳,低下頭來。
  她見那些人磨磨蹭蹭地遲疑著不肯上前,不由以指代梳,順著側肩流瀉下的頭髮,輕笑一聲,“若非真心道謝,也不必惺惺作態,我只當好心餵了狗就是。”
  她轉身即走。
  那些人都是名門正派的精英弟子,速來高傲,受不了這份刺激,霎時惱上心頭,一聲毫無尊重地“你!”字剛出了口,忽然間,林間響起一聲咆哮,驚得飛鳥四散!
  鬃毛似烈火一般的獅型妖獸驀然出現,目光兇戾,瞪著他們發出低吼。他口中原本叼著一隻野獸屍體,眼下被拋在地上,拖出一路血跡,血肉模糊,更加顯出他的可怖。
  有人立刻嚇的臉色發白。
  “十九。”聞櫻招了招手,他便一躍跑到了她身邊,似是想要舔她的手。濃烈的腥味撲來,她蹙了下眉,“髒死了。”
  十九發出“嗚”地一聲,大腦袋蔫搭下來。
  “走罷,先帶你去洗一洗。”
  眼見她要走,柳絮不禁上前一步,卻被十九驟然壓低盯來的視綫,看得心裏疾跳,她面上仍鎮定道:“還請前輩見諒,我等是真心感謝,只是正魔有別,見前輩是魔道中人,不敢擅自搭話,恐惹前輩不悅。”
  聞櫻見她一番行事,心生感慨,無論是原主還是丁解頤,都因命運之故性格極端。這個女孩子卻反而有大門派行事的風範,謹慎又機敏,也放得下身段,及時拋開舊俗的觀念。
  生死關頭,那些人忸怩什麼正魔之分,未免讓人不舒服。倘若她真是弒殺的女魔頭,早就脾氣反復,將這些不知好歹的人殺了乾淨。
  她見聞櫻不說話,又小心地問:“不知前輩姓名,以後如有機會,理當報答。”
  “不用了。”她目光往她身後一瞟,道,“我與玉霄門有舊,方才順手救你,至於其他人,我懶得與之計較。”
  她話一說完,便與赤炎金猊一同消失在樹林之中。
  這之後,聞櫻的身影不時會在人前出現。
  她不屬於任何門派,只一人一獸,自由來去,也不見她去集市上交易獸骨獸皮,讓人摸不清她究竟來做什麼的。沒有人相信她是單純爲了抵抗外敵來的,即便是魔修也不相信,倒有人想招攬她,只是被拒絕了。
  營地裏的人稱她爲鴆仙子,她幷不使毒,但通常見面不過一息之間,就能將妖獸斬落馬下,速度之快如同鴆毒,能使人立刻斃命。
  但同時又有消息傳出,“宣傳”她曾經在“天鼎宮”中的事跡,說兩位女魔修就是同一人。“天鼎宮”一役雖然死了不少人,但是封爐之前有人成功出逃,也有與封離他們一樣硬抗過煉爐的修士。這傳聞使她名聲大噪,超越了曾經玉霄門的“聞櫻”和丁解頤,成爲進階速度最爲快速的頂尖天才修士。
  要不是她年齡成謎,恐怕真的要轟動太清大陸。
  除此之外,衆人也逐漸摸清了她的脾氣,知道鴆仙子與玉霄門有瓜葛,通常有玉霄門的人在場,她見到了總會順手幫上一把。久而久之,其他門派的人無不疑心玉霄門與魔修有私下的交易往來,言語中有諸多不敬,令玉霄門弟子十分著惱。
  但真要和人組隊行事,他們卻又十分喜歡與玉霄門的弟子,只因鴆仙子神通廣大,這無疑是多了一份保障。
  對這一現象聞櫻也不是不知道,一次她親眼目睹兩人在受她幫忙脫困之後,私下打眉眼官司,另一位別派弟子的表情似在說“你們果然和魔修有牽扯”,玉霄門弟子直氣的臉色漲紅,又難以反駁。
  聞櫻長袖一揮,那人便落入了山坡下,那裏立時躥出幾隻妖獸,眼看就要將他分食。
  那人大驚,驚叫道:“仙子救命——”
  她居高臨下睇他一眼,輕笑道:“想是我施恩不圖報,讓你們以爲我好脾氣,我是看在玉霄門的份上救人,若你不需要,也罷。”
  那人連連求饒承諾,才被聞櫻救了回來。
  這之後,衆人都知道了她的脾氣,至少當面不敢再取笑玉霄門的人,既是有求於人,姿態自當放低了,令玉霄門弟子揚眉吐氣,一時對這女魔修生出感激來。
  聞櫻倒不常在邊關的城裏出現,反而在野外餐風飲露,好在元嬰修士的身體強健,有著源源不斷使不完的精力,她絲毫不覺疲憊。之所以在野外生存,自然是覺得行事更爲方便。橫竪她對靈石沒有要求,倒是缺少讓十九進階的內丹,還有小鼎的煉器材料。
  也正是因此,常常能救下遇險的歷練小隊。她一人殺了不少五六階的妖獸,就是七階都碰上了一隻,頓時令後方的壓力大減。
  小鼎虛白的一團從鼎身中飄出,迷戀地摸了摸她清理乾淨的獸骨,“要是有內丹就更好……”了。
  十九從野獸屍體裏扒拉出內丹,毫無忌諱哢嚓哢嚓兩下吃乾淨了。
  小鼎:“……”
  眼見小鼎四足一立,擺開架勢像是要叉腰訓人,聞櫻一邊清點一邊道:“十九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你別和他搶吃的。”
  “我怎麼和他搶了,他都吃了五六顆了!”小鼎一轉過來,便淚汪汪地哭訴,它頭頂冒著白煙,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
  聞櫻問了十九的意見,從它的鬃毛上揪下一縷來,丟進鼎裏,“十九哪一次沒還你東西?赤炎火都送了你一縷,藍鱗火是什麼品階,赤炎火又是什麼品階?不要得了便宜還賣乖。”她手指點在鼎上似眼睛的紋路。
  小鼎學十九“嗷嗚”一下縮了回去,笑嘻嘻地見好就收。
  小鼎許是遭人丟棄過,獨自流浪了上百年,喜歡撿到好東西就往肚子裏丟,也不管用不用的上,聞櫻不曾想過讓它改掉,畢竟心裏的恐懼不是一時就能消除的,它這樣做有安全感,她便縱著它高興了。
  十九如今四階,別看在聞櫻面前懵懂稚氣,到了群獸之中,威勢一露連五階妖獸也能震懾住。他吃東西的方式也似是鯨吞,血腥而具有獸性。
  因爲聞櫻忍受不了他滿口血的樣子,他每回吃完了東西,她都要使一個清泉如註的法術,沖刷掉他嘴巴裏的血跡。
  偏偏十九不大喜歡水,一直嗷嗷叫著要躲,卻又不敢真的躲開。只能被她揪著鬃毛一通沖洗,不舒服了才甩一甩腦袋。
  待洗完,聞櫻給他擦了擦沾水的鬃毛和爪子,面對妖獸時兇神惡煞的目光,眼下卻是水汪汪的,活像被人欺辱了一番,十分可憐。引得她忍不住輕笑起來。
  她往他口中丟了顆丹藥,又撓了撓他下巴安撫。
  忽然百裏之遙傳來颯颯輕響,一股高階妖獸的氣息正在逼近,十九忍住低吼,迅速躥至聞櫻身旁。聞櫻與他早已十分默契,一舉躍上他的背,低頭在他耳邊道:“往南,先藏起來。”
  她每回這樣與他說話,溫熱的氣息便吐在他耳後,她身上的幽曇清香也一同傳遞過來。
  十九動了動耳朵,聞櫻只當他招蟲犯了癢,替他揉了一把。


第205章 天下美男皆爐鼎(二十三)
  待他們躲好, 發現竟是兩個八階化形的妖獸在議論如何攻城。八階已然成了妖修,身具人形, 除了性格仍然弒殺之外, 外表皮毛顔色有異,其餘與人相差無幾。
  那二人不過閑來說話, 只當憑自己的能力完全可以得知周圍的動靜, 因此大搖大擺地走在林子裏,絲毫沒有遮掩。
  “聽說那位回來了。”
  他打暗語似的說了一個名字,令一人就立即心領神會, “他回來做什麼,他只有半血, 難道還妄圖繼承王位?”
  “話雖這麼說, 但近幾十年這位愈發厲害了, 他雖然只有半血,成年之後卻遠超其餘的殿下。王都不是沒有人把他當做威脅想除了他,全都鎩羽而歸, 這一次更可怕,我聽說……前任王的妖丹被他吸收了。”
  另一位登時驚呼, “什麼!?妖丹不是一向傳給新任妖王, 好繼承力量嗎?!”
  “話是如此,但這其中又有隱性規定, 倘若新王連妖丹都護不住,被別人奪走,也只能說是能力不足, 不能施加報復。自古以來這樣的事只是聽聞,從未聽說過,如今出了這一樁,對新王來說可謂是奇恥大辱,即便報復回去,也已經丟了臉面。”
  “那王都豈不是又要亂了?”
  “不好說,但新王確實撤了一部分兵力回援,才讓我們在邊關虛張聲勢,免得被那幫人類修士知道,下次再打進來就難了。”
  有了“半血”這個關鍵詞,聞櫻立刻猜想到他們所說的人恐怕就是封離。
  妖獸的內丹無論對人類修士,還是妖獸自己都有極大的好處,人類與妖獸不同的地方就在於,人類不會吞食同類,但妖獸之間貫穿著叢林法則,勝者吞吃敗者的內丹增長功力是不成文的規定,他們也不會産生不忍之心,一切都是理所當然,先天就會的道理。
  所以十九到了這裏才會顯得那樣遊刃有餘,甚至比她刻意爲他營造出的“教學環境”都要好,因爲他們天生屬於這裏。
  封離吃了妖王的內丹,不僅等階增長,血脈之力也會被激發,雖然隻身一人在王都,但到了元嬰期想逃變得非常容易,且只要元嬰還在,就不會真的死亡,她幷不是很擔心。
  她只是記起原先不該有這一出,但此番他像是受了什麼刺激……
  她將註意力從封離身上拉回,聽這兩個妖修的意思,他們會在部分妖獸軍隊撤離時,領軍幹擾視綫,也就是說眼下邊城那裏有危險。八階相當於元嬰初期,但妖獸一向比同階的人類修士更爲強悍,如果是一人也罷了,這次出動了兩位,城中倉促準備之下恐怕難以應付。
  聞櫻沈吟片刻,給城中發去了一道傳訊符,玉霄門的傳訊符她一直留著,至於那邊會怎麼想她就不管了。
  雖然有了事先提醒,聞櫻對城內的防護措施仍然不樂觀,即便城中的元嬰期能擋住八階妖獸,大能打架,底下弟子也要遭殃。更何況這兩人不可能隻身前往,必還有妖獸大軍受他們之令趁機攻入城門。
  十九仿佛知道聞櫻在想的事,他身體前傾,蓄勢待發,只待她開口就要衝出去,卻被聞櫻攔住了。她笑道,“你現在還不行。”
  小獅子刨了一下地面的土,似對她的話有些不高興。
  聞櫻笑搖了搖頭,普通的五階妖獸他能輕易咬死,六階也幷非不可行,但八階,等階相差太大,他血性被激上來了,她卻不能由著他。
  “小鼎。”她輕喊一聲。
  一團虛白飄出,小鼎四四方方地站好,兩側的銅環“小耳朵”竪起,肅穆道:“待命!”
  聞櫻笑點了它一下,她的神識時刻關註著那兩人,等待有一人落單,她才好動手。兩人也不是不能滅殺,只是太出風頭未必是好事,且也要費一番功夫。
  她神識強大,平日不過僞裝成元嬰期的水平,因此同階的妖獸竟毫無所覺。
  過不久就有了機會,一人似是要去城中探查情況,另一人則回營地。聞櫻待二人分開了一段路,方以迅雷之勢動手!
  一上來就是底牌招式,小鼎真身飛空倒旋,鼎中烈火如巖漿一般流瀉。
  待那妖修倉促擡頭,已然被火漿整個淹沒!
  那邊柳絮收了傳訊符只當時師門來信,打開一聽才發現是聞櫻發來的提醒。
  她自知事關重大,不敢隱瞞,將消息往上稟報於師叔師祖,同時又在心裏暗自吃驚,傳訊符不罕見,但這女魔修又怎麼會有他們玉霄門的傳訊符?
  即便是與門派有舊,平日坊市又不是買不到這些,像這種做了記號的,關係再好也不會交給外人,難不成真如營地裏的人所說,師門與魔道做了交易……
  柳絮搖了搖頭,通過這次的妖獸之亂,她心中對正魔的界限卻也模糊了。若魔修也有救人的,正道也有欺殺同伴之人,是正是魔,真的有這麼重要嗎?
  城內的人得知有兩隻八階妖獸即將攻城,都嚴陣以待做好了準備,沒想到天空烏雲滾來時,只露出了一人身影。
  玉霄門的元嬰道君被人笑話弄錯了情報,面子上掛不住,將柳絮招來問:“是否是那鴆仙子認錯了?”
  “八階妖獸的氣息難以錯辨,或許是其中一人臨時起意……”
  正說話間,那密布的黑雲裏妖修的身影時隱時現,他臉上怒氣如烏雲滾滾,森然至極,開口便是問誰殺了他的好友,讓人出來!
  元嬰道君與柳絮對視一眼,心裏明悟了,竟是那鴆仙子一人滅殺了八階妖獸?!
  此刻,丁解頤也在場,她早就接了師門之命,同樣趕赴妖獸之戰的戰場,對她來說,殺戮和血的洗禮也是最好的歷練,令她心性更爲堅毅,心裏忘卻了對女魔修進階速度過快的疙瘩,反而一舉進入了結丹中期。
  空間裏的男人性格陰晴,脾氣時好時壞,近些時日因丁解頤進展太慢,便有些嫌棄她的根骨,當年他的資質亦不差,教這五靈根著實沒什麼耐心。但他對天下之事,局勢把握極爲透徹,一見妖修如此,情緒反倒是豁然開朗,“此人虛張聲勢,妖獸大軍怕是要撤離了。”
  “如此,戰鬥便要結束了?”丁解頤問。
  “結束?怎麼可能,不但不會結束,反會變得愈發激烈。”他冷笑一聲,“戰爭向來如此,一方進,一方退,別以爲人類修士多良善之輩,無論哪一方得了勝都會貪得無厭,想要更進一步。”
  丁解頤聞言倒不吃驚,她深知人之本性惡劣,才會對世界抱有冷漠的態度,只爲自己謀算。
  男人道:“也好,從前是我不放心你一人進入妖獸所在之地,眼下趁這戰亂,卻有好幾處秘地你都可以去得。人類修士將養百年,不像妖獸剛發動了內亂,外強中乾,這一仗不知會打到何年何月。若你有幸進入妖獸腹地,有一件東西對我這空間有益,於你也有莫大的好處,你且去取了來。”
  另一邊,聞櫻與同階對戰,卻沒有任何滯澀苦手之處,動作行雲流水,一連幾個殺招轟下,不給那妖獸反應時間,便將之轟殺了。若有人看見,只怕會驚掉了下巴,再也不會說同階人修不如妖修強的話來。
  元嬰等階的戰鬥在此地留下可怕的氣息,令普通的妖獸一旦靠近便瑟瑟發抖,不敢前來。但目標太過明顯,她擔心會將另一個妖修引來,便從小鼎手中搶食,留了一部分妖獸的皮骨,帶著他們離開了。
  她把化作原形的剩餘的妖獸屍骨給了小鼎,內丹則拋給十九。
  十九一口吞下,卻被爆開的靈力嚇了一跳。倘或是普通的妖獸,只怕早就爆體而亡了,幸而他血脈特殊,壓制了妖丹的靈力暴動。但這樣的衝擊仍然會令他感到不適,十分暴躁地刨地、翻滾,臉上亦顯露出痛苦的神色。
  “十九?”
  聞櫻這才想通了關竅,心下抱歉,給他餵了輔助性的丹藥。妖獸的靈力運行與常人不同,她雖化作過靈蛇,與獅類的也是截然不同,因此不敢輕易替他做靈力疏導。
  想是那妖丹的威力太過龐大,過了一日一夜都不見煉化,但也沒有惡化的趨勢,十九面上的痛苦在逐漸減弱。
  聞櫻見狀便閉眼小憩,畢竟和同階打了一架,精力和靈力的消耗幷非其他妖獸能比。
  待她睜眼醒來,習慣性地伸手去摸,一伸手卻摸了個空。
  她立刻轉頭一看,赫然發現旁邊的小獅子不見了蹤影!
  不過很快,熟悉的氣息從林間飄來,樹葉婆娑作響,她微松一口氣,“你怎麼亂跑,我……”她話未說話,忽地停在了喉嚨裏。
  只見眼前分開樹梢出現的,不是她毛茸茸的小獅子,而是皮膚白晰的少年,他身上披了件不合身的長袍,衣襟敞開露出鎖骨,眼神稚懵,看向她時流露出喜悅之情。
  他撲了過來抱住聞櫻,清爽地氣息朝她圍攏而來,“櫻,我花、花形了……”口齒仍不十分清晰。
  說著,他低下頭來,還未褪的耳朵抖了抖,像是在等她來摸,接受她的鼓勵和表揚。
  小劇場:
  封離:……這一招,我也會。
  聞櫻:(微笑)老大叔和美少年怎麼能一樣。
  封離:……
  小鼎:咦,地上亮晶晶地東西是什麼,很罕見的樣子(準備收走)
  封離:是我破碎的心。
  小鼎:哦,不值錢,不要了。


第206章 天下美男皆爐鼎(二十四)
  “十九?”
  聞櫻遲疑地猜測, 也是經這一聲,她才想起來, 妖獸晉入五階則可化形, 十九早已邁入了四階,只因妖獸進階比人修所需的時限更長, 因此遲遲未能晉入五階化形。一枚八階妖獸的內丹, 確實足以讓他進階。
  按照妖族的規定,五階化形的妖獸才有資格繼承妖王之位,否則便只能算作幼年, 在上頭兄長無數的情況下,怎麼也輪不到他。這恐怕也是十九被妖王送出來的原因, 要想讓他繼承王位, 至少也要熬到化形, 若是在王都,即便沒有被人害死,進階也是遙遙無期。
  她不過目光觸及他的一剎, 腦子裏便閃過了這個念頭,繼而視綫落到他的衣服上, “你這長袍從哪裏來的?”
  十九一直沒等到她來摸自己的腦袋, 失落地垂下了腦袋,聞言眨了下眼睛, “撿、撿的……”
  “撿來的?”
  聞櫻若有所思,見他的耳朵蔫折下來,笑揉了一把, “恭喜你呀,我們十九變成大人了。”
  熟悉的柔軟的手心,與他獸形時所感受到的一樣,他心滿意足地笑起來。
  十九的人形,五官精緻,一笑便像是融化了的日光般燦爛,不似獸形那般張牙可怖,唯一能讓聞櫻辨認的地方就是那雙眼睛,平日如孩童般純稚,一旦遇到敵人就會變得兇戾嚇人,獨屬於屬於獸的野性。
  化爲人形的小獅子很不習慣人類的生活方式,要雙腿站立行走,要在身上披一層布料,還要定期洗澡,因爲是白色的皮膚,有一點汙漬都能看出來,髒十九很想甩著不見了的獅毛抗拒。
  但也不是沒有好處……
  走路是聞櫻牽著他的手帶著走的,免得她一個錯眼,他就因爲習慣問題又四肢著地。
  她只道:“你要是真不喜歡,就變回獸形,以後想變人了再找人來教你。”
  “不,你、你教。”
  十九連忙搖頭,清亮的大眼透著誠摯,尾巴一甩一甩地像在討好她。
  她蹙眉瞟一眼他的尾巴和耳朵,“那你先把這兩樣收進去。”人類修士可沒有獸耳和尾巴。
  他張口咬定:“不會。”
  聞櫻想了想,或許化形也要有特殊的功法口訣,他身邊沒有同族,冒然化形確實可能出現瑕疵和問題,他第一次做沒有經驗,也只能等他回到妖族再說了。
  除了走路,用餐也是大問題,聞櫻不能忍受他頂著這樣一張臉直接撕咬野獸的肉,濺上滿臉血液,在看過之後總有一種暴殄天物的感觸。她不得不教他怎麼在不弄髒自己的情況下,烤肉、進食。
  十九一開始不會操作,倘若烤焦了食物,就會蹭的滿臉黑灰,她看不過眼,忍不住會替他擦臉。又或者烤生了,滋出血來,弄髒了衣服,她又要勒令讓他去洗澡洗衣服。
  “櫻幫我洗。”
  他牽住她的手,被她彈了下額頭,“想得美。”
  清澈的小溪流裏,少年光裸著上半身,無精打采地撩著水,聞櫻顧自在一旁的樹下看書。
  他看了她一眼,兩眼,三眼……她毫無反應,他身子忽然矮下去,沈入了水中,湖面發出咕嚕咕嚕的水聲。她瞄了瞄,沒有理他。
  倏然間,他“嘩”地一聲鑽出水面,水面揚起天高的水花,像下雨一樣滴滴答答落在她的頭頂、書頁上。
  聞櫻終於肯睨他一眼,指訣一掐,十九頭頂的空中驀地生出小旋渦,緊跟著“嘩”地澆下如柱的水來,引得他發出野獸地一聲“嗷”,被淋了個正著,頭髮和耳朵一起蔫搭下來。
  赤炎金猊五行屬火,水克火 ,他自然不喜歡水,因而顯得頗有幾分可憐。
  她嘆了口氣起身走到岸邊,又兜了一小捧水澆在他腦袋上,他乖順地低下頭來。她用皂角打出了泡沫,在他頭髮上揉了揉,再次沖水清洗乾淨。
  “擡臉。”
  十九聽了她的“命令”立刻擡起腦袋來,恰好撞進她認真仔細的目光中。他的瞳孔倒映著她擡手爲他擦洗臉頰的模樣。聞櫻也懶得終日帶著面紗,此刻早就除下了,臉龐因那劍痕竟顯出幾分妖媚。至少在十九看來,她一定是人類修士當中最好看的。
  他吃野獸肉時沒註意沾在臉上血跡,已經被水沖淡了,卻依然有頑固地痕跡殘留,她洗乾淨之後才甩了甩手上的水,完成了示範。
  “身上也一樣,知道嗎?”她叮囑他,“好好洗。”
  十九點點頭,在她沒註意到的地方,他耳朵尖蜷起了一點,顔色淺的地方忽而變得紅紅的。
  若日子當真如這般閑暇悠然,倒是能過的很輕鬆,但他們本身就處身於戰場之中,到處都可見血腥殘酷的一面,悠閑也不過是一時的。
  聞櫻很明白,首先她和十九的立場就是敵對的,只是十九如懵懂稚子,沒有深思兩人的差異,她也不會動手殺他,因此尚能繼續相處下去。
  但眼下他既然已經成年,許多事就變得敏感了,曾經受前任妖王托付要輔佐他的老妖獸雖然已死,但想來妖王也不會只托付了他一人,只是背後的人或許是靜觀其變,又或者有其它的原因,暫時沒有出面將十九帶回。他如果繼承王位,統領一族,自然是不會允許人類修士再屠殺他的子民,侵占他的領地。
  封離在王都鬧出的腥風血雨,對將來他與十九的關係,十九能否戰勝他的新王兄長都有著影響,聞櫻無意於插手他們倆之間的事。
  聞櫻有自己要做的事,她記得在妖獸之亂中,丁解頤從妖族領域的腹地獲取了一件特殊的東西,名爲鎮魂石,能夠用以穩固空間主人的神魂,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就是晉升空間。
  但她計劃阻止丁解頤,卻不僅僅是爲了搶奪她的機緣。
  正如空間之主所預料的那樣,戰爭非但沒有結束,還因爲妖族如山倒的敗退,人類的野心而變得更加激烈。妖族血腥蠻橫,但人類修士卻精於算計,在占住優勢的情況下,法寶頻出,陣法、機關、符文令人目不暇接,妖族毫無招架之力。
  再加上王都因封離之故正亂,新王的威信在內丹被奪的一瞬間降到了最低點,若不是封離只有半血,恐怕早就有人擁護他爲新王了。饒是如此,他也將王都攪得烏煙瘴氣,昔年之仇盡數得報。
  這一次,前綫戰場上就不止有門派歷練的弟子,築基期大多守在後方,前方結丹修士隨處可見,元嬰也不鮮有,無論是門派還是個人,都想在這次戰爭中獲利,分一杯羹。
  而就在大軍壓鏡之時,妖族萬妖朝聖的神像之地,突然被打開了。
  打開它的自然不是妖獸,而是人修,人類修士又怎麼會放過這樣一處地方。這片土地上竪立著已然飛升成神的妖王石像,當年人妖戰亂,令太清大陸萬千生靈受戰火荼毒,妖王降下鎮魂石,既爲了壓制失去了理智的人修與妖獸,也爲妖獸作庇護之用,然而億年過去,鎮魂石的威力也在日月時光的侵蝕之中漸漸消散了,只是成爲了妖族的信仰之物,存放在神像之地,就被威風凜凜的妖王石像的前肢踩在腳下。
  神像之地的守衛非常薄弱,一是因戰亂之故不得不減弱了;二是,無論神像還是鎮魂石,都早已失去了威力,不足以令人冒死前來偷盜,即便是用作交易,這樣的物品放到市場上,面臨的將是整個妖族與之爲敵的下場,得不償失。
  因此妖族之人幾乎沒有起過歹念,人類修士若是孤身一人來到此處,也不會做這樣的傻事。
  但如今卻是所有人修的入侵,據投降求生的妖族所說,在神像的地底下,其實,有一座地宮,裏面藏著妖族積年所獲的寶物,自然有人動了心,費盡周折將門打開了。
  不是沒有人動過拿走鎮魂石的念頭,既是上界之物,哪怕失去了威力也應該有特別之處才是。但他們奇怪的發現,神像周圍沒有任何防禦陣法和禁制機關,他們就是無法近身,無論是法術攻擊,又或者直接飛身去搶,空間都會在那一瞬間扭曲,明明東西近在眼前,卻始終無法得到。
  無可奈何之下,他們打不了鎮魂石的主意,便只能入了地宮。
  聞櫻也和十九一起來到了此處。十九已經恢復了獸形,只因他以人形四肢著地,想要背她,聞櫻不能接受這樣的“坐騎”,他便暫時換回了獸形。
  踏入地宮,十九的目光便微微一動,地宮的地圖在剎那間浮現在他的腦海裏。
  聞櫻不知道,她也沒來得及察覺他的異樣,就看見了這次她之所以會來的原因。大概是命裏的緣分,她與丁解頤在這裏又一次相遇,兩人對視一眼,丁解頤微愕,聞櫻卻也十分吃驚。
  丁解頤已經是結丹後期了。
  與此同時,熟悉的前輩的聲音在丁解頤腦海裏響起,“這就是你所說的那位女魔修?”他雖然能從空間裏觀察外面的情況,但大多時候都需要“修煉”來維持神魂上的平靜,無法一直探查。
  在靈草秘境,他發現她或許能夠發覺他的存在——或者說是空間的存在,就已經産生了幾分興趣,隨著她詭異的進階速度和能力表現,這份興趣也變得愈發濃厚。
  丁解頤答道:“是,她修煉的功法似乎十分特別……“
  “不用你說。”
  他漫不經心地道,“我自己看。”
  下一瞬,聞櫻只覺一道白光閃過,有什麼東西闖入了她的識海!


第207章 天下美男皆爐鼎(二十五)
  聞櫻的神識非常強大, 在此界也鮮有對手,否則她也不會感受到另一道神識所在, 發現空間所在之處。
  但空間之主第一次會被她發覺的原因, 是因爲他沒有刻意隱藏僞裝,他自信憑自己的神識, 只要他不故意露出痕跡, 此界無人能夠察覺。也就是說,聞櫻雖然曾經發現過他,但如果他刻意隱藏, 她未必還能察覺得到。
  聞櫻清楚他的來歷,他在此界已有上萬年之久, 人類修士能活到這個年齡十分鮮見, 雖然他只以神魂的方式存在, 但也正因爲他如今沒有身體,無法施展其它法術,論起對神識的操控掌握, 她絕對比不上他。
  他一貫獨斷專行,連丁解頤都未能反應過來, 聞櫻驚愕之下也未能來得及防範, 只能借著識海本身對外來攻擊的抗拒,倉促之間竪起了一道“防禦墻”。
  空間之主一次沒能成功, 立刻多生出了兩分興致,待再一次施展時,聞櫻心知奈何不了他接二連三的攻擊, 便立刻將有關於非這具身體所有的信息保護了起來,使之無法輕易察覺。
  他堂而皇之地進入了她的私人領域,幷隨手動用了搜神術,全然不顧是否會令對方造成修爲倒退的傷害。
  聞櫻只覺腦袋一疼,如有針紮,令她微瞇起眼來。
  十九看出了她的不對,立即咬住了她的袖子,低聲“嗚”叫詢問。對面的丁解頤心知是前輩做了什麼,但她沒有能力阻止,也不會爲了一介魔修得罪前輩。
  “原來如此。”聞櫻的腦海裏多了一道男人懶淡的聲音,”我一直道她爲何不進階,原來是你還沒死。”
  他幷沒有細看,只不過在得知她身份之後,就懶得再去看那些細枝末節的東西。
  聞櫻不動聲色地道:“你是誰?”
  “我是誰你無須知道。”他冷淡地說完,似又做了什麼,忽地一奇道,“奇怪,你們這命格何時變成了這等模樣?從前不過是你取代她的身份而已,如今卻成了一山二虎之局,二人互爲制約,她若強大,你則會被削弱,你若進階,她就會受限。怪道她進階的速度變得如此緩慢,超出了我的掐算。”
  她笑了。
  丁解頤進階的速度都能被稱之爲緩慢,這一界的人都要慢成烏龜了,不過自然,若是要和原來的軌跡相比,她此刻應該已經結嬰,如今結丹後期雖也不錯,但一綫之隔卻相差極大。
  “閣下不僅不請自來,且還喜歡自說自話。”聞櫻冷笑道,“她能不能進階,與我何幹?如今門派資源都向她傾斜,與我當年無異,她達不到你們的要求,是她無能。”
  他發出一聲輕笑,“說的也是,如此說來,倘若我就此將你滅殺,你無力抵抗死在我手上,也是你無能,與我無關?”
  出乎他意料的是,聞櫻沒有任何發怒的情緒,反而平靜地道:“這是自然。”
  他聞言詫然停頓了一瞬間。沒有人能在自己生命受到威脅時還能無動於衷,他能闖入她的識海,就已經證明了他的能力和危險,但她在面臨生死瞬間卻如此淡漠,仿佛她的生命不值一提,又或者是,她真心認爲這樣的“規則”是對的。
  “這道理,從我跳崖的那一刻起就明白了。”她道,“與人爭如此,與天爭也是如此,倘我那一次死了,是我無能,我沒死,就是天道無能,它讓我成爲命運之子的替身,卻殺不了我。”
  他不置可否,“天道未必想殺你,你只不過是她成功路上的一道障礙,一顆絆腳石罷了。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這個人說的是她,至於你,只是她的其中一苦,她要擔當大任,必先磨練意誌,過了你這一關。”
  “我是她的關卡,你難道是天道派來助她的使者嗎?”
  聞櫻一笑,然而那聲音輕如風一般的話渡來,他卻驀地覺得汗毛竪起,仿若有極爲危險的東西正在逼近。這是他數千年未曾有過的感覺。
  識海便如一片海洋,如果說他本是在其中徜徉,微風和煦,此刻卻刮起了海風,且又越來越猛烈的趨勢,直向他席捲而來!
  “你想作什麼?”
  他在問出口的剎那,就已猜到了她的打算。饒是空間之主活了萬年,也從沒見過這樣的人。神識和肉體不同,肉體會隨著進階而淬煉強大,神識也會有增長,但它本身卻仍然十分脆弱。
  沒有人會將自己的識海當做戰場,因爲他的每一次攻擊,需要承受的都是她,她對他的攻擊,也會遭到反噬。
  她微微的笑聲自遠處傳來,“如果助他的使者死在我手上,不知算不算是天道給她的又一次歷練?若是,也算是我這顆絆腳石,發揮出了應有的作用。”
  他一頓。
  空間之主本是十分瞧不上她。曾經在玉霄門中,他也不是沒有觀察過她。不過是地位變換,環境尚未有太大的改變,她自己就先被擊垮,走火入魔,這樣的人心智不堅,在修仙路上必然走不長遠。但這一回,他卻突然發現,不過是由仙入魔,她竟變得無懼無畏,敢在這樣的情況下絞殺他。
  她棄劍修行,卻反比之前更一往無前。
  “無知者無畏。”他雖多了幾分欣賞,卻仍然不很在意地想。
  可是很快,這片識海所掩藏的殺機就超乎了他的想像,又或者說,她的識海之廣闊渺遠也遠超他的預料!
  他本想不與她纏鬥,畢竟這次來的目的是爲了鎮魂石,想要探查她也不過一時興起而已,若有可能便隨手誅殺了她,也算是替丁解頤解決了一點小麻煩,如今小麻煩成了大麻煩,他便懶得再管。
  然而,在他打算像來時一樣自如離去時,卻突然發覺自己出不去了。
  他仿佛在海上迷了路,無論飛到哪裏都是藍色的海域,一望無垠,看不到盡頭。“區區一個元嬰期,識海竟然成長到了如此地步……”
  他震驚之餘也有不解,這片識海不僅超過了元嬰期,就是化神期也未必比得上。他自己是在沒有身體的情況下,只能滋養神魂,久而久之,神識遠超本身的修爲,但這卻是經過了千萬年的積累。她又是怎麼做到的?
  聞櫻自不會給他解釋,只要他看不到她封存好的記憶,不知道她實際上幷非此界之人,就不會知道她的神識——即精神之力究竟從何而來。
  她只問他:“要投降嗎?”
  她這一手激將用得太過淺顯,空間之主心中存疑,卻也輕嗤一聲,“既然如此,我就陪你玩一玩。”當年他也是睚眥必報的性子,只不過太久沒有遇到對手,將世事都看淡了。
  她與等階不符的能力確實也激起了他的興趣,可惜剛剛突襲搜神時沒能仔細發覺她的秘密,如今她早已有了準備,他再想故技重施想必會變得十分困難。
  就在他答應下來的一剎那,海面上的風已形成了颶風,海水迎風激起千丈浪花,大浪翻湧,以滔天之勢向他席捲而來!
  空間之主身在其中,如同一隻小小的海燕,在風浪面前渺小而不起眼,然而就在浪打下來的瞬間,海燕穿擊風浪而過!
  聞櫻再次感覺到一陣劇痛。
  緩了一息,她輕哼一聲,海浪再一次向海燕湧去,他不以爲意高傲地抖了抖羽毛,卻在它做好了反擊準備的一剎那,海浪溫柔地輕拍下來,一縷海風輕纏住了他。
  他陡然色變。
  與此同時,聞櫻的眼前如同走馬觀花,許多畫面和場景在她面前一一閃現,有男孩子上族學的畫面,有他與人不合,桀驁不馴將人打傷的畫面,還有另一位臉龐與他有幾分相似的族中兄弟居高臨下的畫面……
  這是屬於空間之主的回憶。
  “搜神術,果然很好用。”她道。
  空間之主怒急,明白了她根本就沒有想和他硬拼,只不過用了聲東擊西之策,他被她三言兩語引入了思維,只當她是兇狠無畏之人,方信了她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縱然他及時回護,依舊有一部分記憶被她窺視。
  因爲他的情緒波動,識海中的餘波未散,聞櫻強頂著冷笑道,“怪不得你會幫她,原來是和她同病相憐。”
  空間之主活了這麼長的時間,換做曾經,他脾氣上來或許早就滅殺了她,但經年歲打磨的另一面及時攔住了他,只道:“果然狡詐。”
  “沒有人規定,強是靠武力來判斷的。”她道,“究竟誰輸誰贏,誰才是另一個人路上的絆腳石,不妨拭目以待。”
  “好,這一次,算我輸。”
  這話說完之後,他就退出了她的識海,同樣沒有再遭到阻攔。
  就在他離開的頃刻之間,聞櫻回過神,一拍小獅子的背,“我們走。”她躍騎上去,十九的速度向來極快,幾個跳躍,便已消失無蹤。
  沿路還有許多人,四處尋找寶物,卻在陣法機關之下發出呼號慘叫!
  聞櫻無心理會,她知道這項機關的設置與躲避方式,一路飛馳幾乎沒有阻攔停滯。
  她在這過程中想起了有關於空間之主的背景,他本名叫戈止,與丁解頤有著非常相似的命運。當年他所在的家族推算到家族日後有滅頂之災,而能夠抵擋這災禍的人就是族中的一名後輩。高等階的修士能感知天命,這樣的事情幷不鮮見,但究竟真的能否化解困境,卻是要看被選中的人事物,最後究竟會有怎樣發展。
  那一次有人故意隱瞞,想爲他的直系後輩獲取好處,因此將推測出的人做了調換,本應該是戈止的命運,降落到了另一個後輩身上。
  戈止本身性格惡劣,人緣極差,比不得那個人八面玲瓏,自也沒有人想到他才是能挽救家族命運的人。
  而事實上,到了家族的最後關頭,確實是他力挽狂瀾,那名後輩偷享了資源,卻沒有任何用處。
  因此在他看來,最終天道一定會讓人認清真相。他們是順著命運之河漂流,即使想逆向而行,也會被撥回正途。
  那邊空間之主正因她的反應一頭霧水,“她逃的那麼快幹嗎?”
  丁解頤小心地問:“您和她說了什麼?”
  他正兀自琢磨,忽地一驚,“不好,鎮魂石!”她翻看了他的記憶,很有可能也看見了關於鎮魂石的信息。
  另一邊,聞櫻已經停在了鎮魂石的面前。
  那是一個與地宮之上的石像相差無幾的石像,只是它是倒懸,與上面的石像相對,鎮魂石就在妖王石像的腳掌之上。
  這就是那座石像上的鎮魂石無法取得的原因,無論是用手觸摸還是法術攻擊,都會在碰到的瞬間扭曲了空間,因爲它不過是“水中的倒映”。這是一個相當高明的法術,這裏所存的才是真正的石像和鎮魂石,整個地宮,都是爲它所建。
  聞櫻在打破了機關禁制,取下鎮魂石的一剎那,忽覺時間一陣扭曲,隨後她失去了身體的控制權,鎮魂石自懷中飛出,她連步後退,停在了幾息之前她所在的位置。
  緊跟著,一道黑影飛來,鎮魂石消失在原地,而她的腦海裏多了一道淡懶的笑聲。
  “你輸了。”
  小劇場:
  聞櫻:倒帶???
  戈止:……時光倒流之術好嗎!!?
  聞櫻:哦。
  戈止:掌聲在哪裏?歡呼在哪裏?我不厲害嗎?!
  聞櫻:鴿子好厲害哦!
  戈止:??我警告你別那麼叫我,不然我——
  聞櫻:(唱)鴿子鴿子鴿子鴿子開飛機的鴿子!
  戈止:……


第208章 天下美男皆爐鼎(二十六)
  時光回溯之術, 聞櫻的腦海中浮現了這六個字。
  這自然不是真正的時光回溯之術,就連靈界之人都未必能做得到對時間的控制, 準確地說, 周圍的時間仍然在流動,唯一改變的只有她和十九的時間。這個法術作用在他們身上, 讓他們回到了拿到鎮魂石之前的狀態, 以戈止的能力,大約只能做到幾息時間的改變。
  但縱然受到的限制良多,在此界能施展出這樣的法術, 恐怕也只有閑的無聊的空間之主大人了。
  這一次,對方一戰即走, 與她交流所用的也是神識傳音, 消失之後便無跡可尋。
  那道黑影正是丁解頤, 她將鎮魂石收入手之後,向聞櫻的方向看去一眼,對方仍處在被強迫後退的狀態。
  她不由想起與對方交手的兩次過程, 通靈法寶她可以不在意,但當初在靈草秘境所獲的靈草, 是她費盡心思所得, 卻被對方所化的靈蛇吃的只剩下一根莖稈,她雖然不說, 但內心深處總歸是心有不甘,也不喜此人。
  因此這一回奪走對方已經拿到手的東西,她心安理得。
  按理, 丁解頤只有結丹期,聞櫻一個元嬰期只要恢復狀態,立即就能將她擊落,但她早在“天鼎宮”的幻境裏就修煉過特殊的遁逃之術,後來又隨著修煉有所精進,拿到鎮魂石之後毫不戀戰,頃刻間消失在這個空間裏。
  隨著他們的消失,石像雙目忽生赤紅,發出一聲震天怒吼,整個地宮都爲之震動搖顫,它身形如獅,頭頂卻長有獨角,隨著角上電弧滋閃,頂上的石塊紛紛砸落下來,那石像也像是被顔料著了色活過來一般,霎時變得栩栩如生。
  剛剛所發生的事只在電光石火之間,等十九回過神,如同定身被解除,仍往前一沖,似要撲向已經化了形的石像,立即被聞櫻攔住了。
  那石像兇戾怒張的眼睛直直地鎖定在聞櫻身上,滾出一聲雷鳴般地咆哮!
  戈止聽到了背後響徹雲霄的狂吼,心下一頓,立刻意識到後面正在發生什麼事情。
  丁解頤在遁逃的過程中,試探性地發出詢問,“前輩,可要去幫她……”不知爲何,先前前輩去試探女魔修而回後,竟沒有告訴她女魔修的任何信息,且仿佛對那女魔修有幾分贊賞,她自然不會生出多餘的憐憫心,卻揣度著對方的心思,有此一問。
  戈止雖可惜,卻也不會讓丁解頤折在這裏,不假思索地道:“不必理會,出了地宮再議。”
  然而他們一時之間竟出不去了。
  鎮魂石被偷,本就有鎮守之用的石像又豈會輕易放他們出地宮,除了掉落的碎石,愈發猛烈的攻擊機關之外,地宮的門皆轟然闔上。當時地宮開啓,是“招供”的妖族提供了打開的方法,只可惜那方法只能從外向內打開,如何從內向外打開竟無人得知,即便想要用法力強行轟開大門,集衆人之力都未能可行。
  所有人都被困在了地宮。
  戈止在判斷之後道:“我若配合你一起攻擊,這門想來還有機會能打開,但我沒有實體,只有神魂,一擊之下恐怕神魂不穩。如今,唯有煉化鎮魂石,使我的神魂變得更加穩固,才有可能從這裏出去。”
  丁解頤行事果決,雖在此地煉化會有危險,但顯然如今只有這一個辦法可行,她當機立斷,在人人都向門口奔逃的情況下,逆向而行,找了一處密室,將裏面的機關都收拾乾淨,當場進行煉化。
  煉化鎮魂石除了需要戈止,同樣要消耗丁解頤的靈力。原來戈止是想讓她晉入元嬰之後再做此事,她如今只有結丹期的修爲,會十分吃力,但眼下卻顧不得這些了。
  就在她全身靈力運轉到極致之時,石門驟然被人強行震碎,女子輕柔微啞的嗓音在下一秒鐘響起。
  “終於找到你們了。”
  丁解頤一楞,看著眼前之人,對方仍然是一襲黑紗纏身,身姿窈窕,然而她氣息紊亂,靈力不穩,像是身受重傷。一旦想到她方才對抗的是何物,就不難想像她這一身傷的來源,丁解頤心知肚明,那石像必定不好對付,
  但即便如此,她仍然渾身一栗,對方受傷不假,但只要還有一擊之力,對眼下的她來說,都是致命的威脅。
  戈止阻止了丁解頤的胡思亂想,他的傳音再一次鑽入聞櫻的腦海之中,“你怎麼會找到這裏?”
  這地宮猶如迷宮,先前能快速發現石像所在之處也就罷了,許是因他早就有了大概方位的緣故,在記憶裏漏了信息,但這一間卻是臨時找的,她怎會得知?
  聞櫻不答,只道:“我說過,究竟誰輸誰贏,還要拭目以待,”
  她手中指訣掐起,眼看就要施展攻擊,被對方猛然喝止道:“住手!”丁解頤眼下正在緊要關頭,她若動手,極有可能重傷難愈,修爲倒退,他不可能眼睜睜看著。
  聞櫻倒是當真停了一停,“若你認輸,將鎮魂石拱手讓出,我便放過她。”
  他沈吟著道:“鎮魂石你拿之無用,我用其他的東西與你做交換,如何?”
  “我若說不呢?”
  戈止見她面色雖淡漠,眸光中卻有火光怒意一閃而逝,顯然是受先前發生的事所著惱,想來也是,任誰已經拿到手的東西被人以這種方式奪走,都難以咽下這口氣。
  他一邊關註著丁解頤的情況,一邊緩了語氣徐徐道,“你知道天命之子對於此界的重要性。對於靈界來說,如我們這樣的下界有成千上萬個,而此界靈氣資源枯竭,已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曾出過飛升靈界的修士,她之所以會被斷定爲天命之子,我猜測,正是因爲她是最有可能飛升的那一個,你怎可爲了一己私欲,置蒼生於不顧?”
  聞櫻聽懂了他的意思,靈界一個被廢棄的天鼎,尚且能將此界高階修士鬧得人仰馬翻,若有人成功飛升,無論靈氣與資源都能得到補足。
  “天下蒼生——”她氣極反笑,隱於面紗之下的紅唇輕揚,“與你何幹?”
  戈止沒料到她會這麼說,竟是一怔。
  “閣下這救世主可是當上了癮?救了一個家族還不過癮,還要再找一個天命之子,與她一同拯救世人,再受千萬人景仰膜拜?”
  戈止行事一向隨性不羈,從不標榜自己的行爲崇高,聽她所言,仿佛自己只是爲了貪享聲名利益,當即怒不可遏:“我怎麼了,不過是天道有此安排,我順天行事,難道還錯了?!”
  “你錯沒錯,不由我來評判,我只知道,我若是順天應命之人,如今就不會站在你們面前。”她冷淡地道。
  她油鹽不進,戈止只能暫且克制怒意,與她道:“無論是誰拿鎮魂石,石像都會進行攻擊,你亦出不了這地宮,就算搶了鎮魂石又有何用!它早已沒有了往昔的威力,若不是作用在空間上,不過是廢石一塊!”像這樣的空間在萬年前倒還能數出幾個來,到了如今,就只剩下他這一個了,他幷沒有說謊騙她。
  聞櫻幷不領情,“我取來有何用,要你管?我又何必與你們多做解釋。”
  說著,她手上指訣再掐,這一次不再有絲毫停頓,日月扇從乾坤戒中飛出,朝閉目煉石的丁解頤撲去,扇中的日輪輕旋,在靠近對方的那一剎那發出灼然白芒!
  卻就在這時,聞櫻的識海遭到重創!
  那道攻擊登時打偏,猛然擊在石壁之上,伴隨著爆炸轟鳴,墻體碎片倒飛!
  “我苦心勸說,不過是因爲對你有幾分欣賞之意,既然你不願聽,我不會再手下留情。”對方情緒也冷了下來。
  聞櫻舔去唇邊的血絲,疼痛令她的視覺出現重影,然而她卻笑了,“我早已習慣了。你是天道派來助她的使者,又不是我的,何必對我手下留情。”
  戈止因她的話,心中一滯。
  聞櫻便就抓住了這一息的停頓,“十九!”十九隨她心念而動,已經撲向了丁解頤。戈止很快回神,不得不將註意力鎖定在十九身上。
  十九獸口一張,火焰噴射而出,熾熱的溫度竟使空間爲之扭曲。十九進階之後還沒有過激烈的戰鬥,此番赤炎之火一出,與封離的不同,火心竟隱隱有著赤金之色,破壞力更勝一籌。
  聞櫻猜想,這大抵就是他血液返祖的好處,越到高階,蟄伏的血脈力量就會顯露出來。
  有十九作掩護,她招法齊出,卻是直沖隱藏的空間而去,逼使對方左支右絀,難以抵禦。
  戈止再厲害,因空有神魂之故,有許多拘束,不能隨心所欲,再加上他本是要護丁解頤不受影響,若他將戰鬥升級,這間石室只怕都要毀掉,一時大受束縛。
  丁解頤已然因法術的餘威額頭冒汗,如今聞櫻攻擊空間,她與空間有所聯繫,當即猛地吐出一口血來,
  那鎮魂石如今就像鑲嵌在墻壁上的玉石,已經嵌入進去,戈止無暇隱藏空間,聞櫻立即用神識將它鎖住,還以顔色,他方才對她神識的攻擊,她以牙還牙!
  就在空間受到衝擊震蕩搖撼之時,她忽而將手伸去,不知她做了什麼,手指如陷入了異時空那般消失了,緊跟著鎮魂石被她生生取了出來!
  丁解頤受此打擊,腦中如有緊綳的弦驟然被人一扯,崩斷之後昏了過去。
  此時,十九火焰所發出的威力,使這間石室火光四濺。剎那之間就要將此地燒個精光,戈止不得不將丁解頤暫時收進了空間之中。
  事情已經發展到了最惡劣的局面,他情緒差到了極點,眼見聞櫻得手之後就消失在原地,即刻催動空間,朝她追蹤而去!
  他冷然一笑,若是方才還有幾分莫名的愧疚,如今在這樣的情況下,這愧疚也已經不需要了。她不過是不甘命運,非要與丁解頤作對,哪怕知道鎮魂石無用,也要耗盡心思得到它罷了。對這樣的人,他心中方生出的那一點欣賞之意蕩然無存。
  他只待她在這地宮之間打轉,找不到出去的辦法,等到無可奈何之時,只能回頭求助於他。
  然而她沒想到,她竟又一次回到了那座放著石像的石室內。
  石像仍在,但似乎受到了陣法的約束,只能在這座石室的範圍內行動。
  她闖進去的那一刻,石像吼叫一聲,頂端的獨角電弧發出可怖的劈啪之響,攻擊倏忽而至!
  聞櫻本就重傷的身體驀地痙攣。她身旁的十九發出咆哮嘶吼,本命之火噴吐而出,抵擋住了朝聞櫻沖來的攻擊。若說那電弧有柱狀之粗,他的火焰在電弧的消解之下便逐漸縮成燈焰大小,但這一星火焰,始終堅守著防綫,沒能讓它衝破。
  聞櫻喘了一口氣,將手中的鎮魂石一拋而出。石像見狀,如受牽引,轉頭奔向鎮魂石飛往的地方。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慢了下來,鎮魂石沒有落下來,那石像亦在飛身而起之時身體倒轉,待鎮魂石懸在空中的那一剎,他亦倒旋在空中,逐漸變化成石質。等到一切歸於寂靜,房間裏的事物也都回到了原位,它的腳掌上仍托著那一塊鎮魂石。
  “你這是做什麼?!”戈止終於忍不住出聲問她。
  聞櫻輕睨一眼他所在的方向,“你不是心系天下蒼生嗎,到如今,連這最淺顯的道理都不懂?”
  “……什麼?”
  她背抵著石壁,發出一聲輕笑,“你以爲這一界的靈氣和資源枯竭,是因爲什麼?”
  “因無人飛升靈界,與靈界斷開了溝通,才使此界成了孤島。凡事有進無出,空間封閉,資源耗損自然……”
  她打斷了他,“是戰火。”說完這一句,她卻沒有繼續往下說,轉而道:“我看了你的記憶,我知道你之所以幫她,是因自身經歷之故,對天道有一份敬畏與使命感,你認爲她能讓這片大陸重回生機。”
  這回,他沈默了。
  “不愧爲萬年前憂國憂民的高階修士。”她輕嘲,喉嚨裏有血腥味驀地漫上來。她蹙眉克制住,笑容不改:“我只想告訴你,你口口聲聲說她是天命之子,她所作所爲又有一件是天命之子所爲嗎?你有這樣的經歷,便以爲她也和你一樣,我和你那位族兄一樣。”
  “難道不是嗎?”
  她忍不住一聲咳嗽,聲音微啞道,“自以爲是。你聽清楚了,你是你,她是她,他是他,我是我,我不是你記憶裏的那個人,不要拿他的行爲來揣度我,這不過是顯露出你狹隘的眼界罷了。”
  被人指著鼻子駡,已經是萬年之前的事了,當時哪一個不是被他揍的鼻青臉腫?
  戈止見她氣息微弱的狀態,強忍住脾氣,問她:“戰火,就是你將鎮魂石歸還原處的原因?”
  “我怕在天命之子拯救大陸之前,你們就將這片土地玩完了。”她冷嘲不改,“鎮魂石無用,卻是妖族的信仰,眼下妖族雖不敵人修,但信仰被毀,你猜他們會如何?”
  她輕哼一聲,“哪怕到時靈界派遣使者降下甘霖,這裏早已生靈塗炭,誰還需要?!”


第209章 天下美男皆爐鼎(二十七)
  聞櫻不難發現戈止的思考方向狹隘, 他對天道有一種盲目的崇拜,他認爲天道選擇了丁解頤, 那麼必然有它的道理, 丁解頤的生長環境,她的性格成形, 都自有道理。他不是沒有機會去糾正對方過於極端的利己性格, 成爲爲她指明方向的導師,但他不會輕易去破壞天道的“安排”。
  然而不可能每個人都全然按照那條軌跡去行走,即便是天命之子也會有“例外”。
  其實戈止說的也不算錯, 在原軌跡中,確實是丁解頤飛升靈界, 意外獲得靈界大能的青眼, 降下福祉, 這一界才從貧瘠蠻荒的那一類被劃了出去,歸屬於富饒之地。對於此界來說,她能令整個修仙界重複上古輝煌, 自然是有大恩,是當之無愧造福生靈的“天命之子”。
  至於重新擁有豐沛資源的修士, 可以安享幾年的太平, 會不會遭受另一番大劫,就無人可知了。
  戈止這一生過的非常自我, 從來沒有人能衝擊到他的觀念。如果聞櫻是友方的立場,以溫柔勸告的語氣去說,他許是會嗤之以鼻。偏偏她是他最初瞧不起的那一類, 當他發現她的是非觀、大局觀,都比自己更爲透徹之時,不知不覺就將她的話聽到了心裏。
  這樣的碰撞非常厲害,令他的觀念仿佛遭受大雨傾盆的樹木,因受不住衝擊而應聲斷折。
  “我說錯了嗎?”聞櫻最後問他。
  他面容幾近變幻,也沒有辦法說一句“你說的不對”。這是他第一次動搖了自己心中的信念。
  天道,一定是對的嗎?
  依靠丁解頤一個人,就能夠令這片土地恢復勃勃生機?
  他其實幷不是如聞櫻所說“憂國憂民”,心系天下蒼生。他來自萬年前,他看過這片大陸曾經是怎樣的景象,當它幾經變換,從資源豐富,便是一呼吸都會有天地靈氣紛紛湧入身體的,見過盛世的人,很難不在懷念
  或許是性格的緣故,萬年的時光沒有人讓他看透世事,淡泊瀟灑,反而讓他更加眷戀這個地方。他生於家族,長於家族,哪怕家族對他幷不公平,本心裏卻是一個容易産生歸屬感的人,因此他最終仍然因家族而致使肉體消亡,不得不在空間徘徊。
  “你說的對。”
  也就是在他話落的一瞬間,聞櫻身上忽而生出著濛濛的白光,修仙者自然認得出來,這是小進階的光,因天地靈氣在剎那間湧來聚集,才會有這一層光芒。
  元嬰中期。
  她突如其來的進階,使戈止微微一怔,緊接著就聽見了對面傳來女子輕啞的笑聲,肆意極了。
  “太有趣了。”只聽她笑咳道。
  “這是……?”
  “你當真信了?你看過我的記憶,應該知道我練的是七情之道,”她蹙著眉,唇畔卻漫上笑來,輕慢道,“我不過是瞧了你的記憶,發現你恰好可以助我修煉,才說了這一番話罷了。憂這一情,竟是從你身上練成了,看來你當真是心懷蒼生。”
  “你拿我……煉道?!”
  他仍然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卻見她輕擡下巴,“有何不可?”聞櫻說著便是悠悠一嘆,“我原以爲這鎮魂石有天大的用處,才想盜走,可既然只能修補空間,我拿了也無用。還有一事你不知吧——”
  不知何時,她已經騎在了赤炎金猊的背上,來到了倒懸的石像旁邊。待戈止註意到時,她已不知打開了何處的機關,那石像下方的地面竟非同尋常,令她的身形剎那變得模糊。
  “這地宮之門幷非只有一處,但若要離開,必是要將鎮魂石歸還石像。”她最終遞去嫵媚一眼,輕嘲似的,消失在了原地。
  “有緣再會。”
  戈止雖然震驚,卻仍然站在了原地沒有動,至少沒有阻撓她的離開。如果是剛與她接觸的戈止,恐怕在知道被人戲耍之後早已火冒三丈! 但這一回,他心生迷茫。
  她說的這段話,又是真,是假?
  縱然她是在騙他,但那一段話沒有說錯。如果不是心有感悟,又怎麼說得出那些話。
  這個女魔修身上有太多的矛盾,他竟無法看得明白。
  鎮魂石雖然歸於原位,但地宮仍然沒有開啓的跡象,反而在十九離開時的一聲低吼聲中,如聽從了命令般,發出隆隆的穿雲裂石的震響,緊跟著,整座地宮都如同天塌地陷,向更深的地底沈了下去。
  原本在地面上的“水中倒影”般的石像,都沈埋進了地底,隱約可以聽見地宮傳來慘烈的呼號。
  聞櫻心知丁解頤不會出事,戈止是看著她打開機關離開的,過目不忘是修士最基礎的能力,他從記憶中推測一二,就能知道離開的方法。
  她在出來的一刻,便支撐不住倒了下來,在十九做好了該做的事情之後,她仍勉強擡手輕拍了拍他的腦袋。
  這是以十九的立場要做的事,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地宮淪陷,意味著將有一部分人類的高階修士折損,在人族和妖族的戰鬥中,原本的優勢將蕩然無存。她是人類修士,但十九是妖獸。對於那些貪得無厭,冒犯他們妖族聖地的人類修士,哪怕十九不會生氣,她也不會以“爲了和平”這樣的理由去勸說他。
  於長遠來看,勢均力敵反倒會讓人類修士知難而退。
  自從他化形以後,在前往地宮的那一段路途之中,她就發現有人與他進行接觸——在她沒有在一旁的情況下——那些人不知她的神識探測能力,沒有施展高明的隱藏法術。
  但每當她以爲他會就此前往妖族王都,參與王位爭奪時,十九仍然會回到她身邊來。
  這一次在地宮,是他得到了地宮的地圖,才在他們奪走鎮魂石之後爲她指了方向。他一開始就知道她要去拿鎮魂石,卻沒有阻攔她。
  十九對她有一份過度的信賴,仿佛知道她不會做出對他不利的事。
  聞櫻眼下身受重傷,十九便馱著她去找了一處僻靜療傷的洞穴。
  她先是與石像做鬥爭,待看透它不能出石門的劣勢才逃脫,馬上又受了戈止一擊,創巨痛深。神識上的傷害最爲難治,就連她剛晉升的元嬰中期也搖搖欲墜,只勉強維持著,仿佛隨時就會掉下一層來。
  到了山洞以後,聞櫻盤坐療傷,十九則跑去外面找能用的草藥。
  妖族的地域有許多靈草是人類修士所沒有的,因而縱然聞櫻手中還有丹藥,治療神識的卻沒有,不能對癥下藥。
  待他回來,聞櫻面色雖白,倒不似方才那般虛弱地像隨時會倒下來的樣子了。
  “我好多了。”她道。
  十九挨近她,輕拱了拱,似在撒嬌。聞櫻這樣坐著,才發現他長大了很多,已經有了幾分封離化爲原形後的架勢。再過不久,想必他會變得越來越高大,軀幹健碩,威風凜凜。
  這樣想著,她傾身抱住她的小獅子。
  他的鬃毛像一張溫暖的毯子,毛茸茸的,驅散了她因受傷而産生的寒冷的感覺。聞櫻閉上眼睛,他口中咬著靈草的莖稈,低下頭,柔軟地草葉子刮到了她唇邊。
  大抵是習慣了獸形,他竟也沒想到要變成人形。
  聞櫻憊懶,便順勢吃了一片療傷的靈草葉,那草葉化作一股暖流進入丹田,令四肢百骸在瞬間感覺到溫熱舒適之意,受創的經脈逐漸恢復。有了這一次的經驗,十九再換其它的草藥來時,她想也沒想就吃了進去。
  這草藥卻幷不溫和,有些刺激,她尚未做好心理準備,竟激得她咳吐出一口血來。
  十九大驚,喉間滾出低哮,他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她唇角的血。他還是四階小獅子的時候,就很喜歡舔人,大抵是封離不好親近,她成了他能親近的人,那感覺和被家裏的寵物小狗舔了沒什麼不一樣。
  她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耳朵,反過來安慰他,“我沒事。”
  但她的安撫,卻沒有讓十九停止下來,聞櫻心中剛生出疑惑,忽然間,她手裏環抱的毛絨的形狀消失了,接觸到的似是頸間溫熱的皮膚,妖獸的低吼也化作了喘息聲,像是有人在她唇畔親吻,令她驀地回過神來。
  “十九?”
  十九突然化作了人形,這一次化形,他的長袍倒還在,只是他渾身像燒起來一樣滾燙,很不對勁。他被她推開,仿佛受傷般地“嗚”了一聲,又就勢委屈地去舔她的手心。
  她方才咳血時用手捂住了嘴,此時上面便有血跡。
  血……
  聞櫻哭笑不得,猜測是不是剛剛的草藥裏有什麼成分。他的狀態讓她想起了妖獸的發情期。
  沒等她想好怎麼解決,山洞外忽然傳來一妖獸諂媚的聲音,“殿下,十九殿下應該就是在這邊不錯……”
  她一楞,元嬰後期的威壓向山洞蔓延,但她楞住卻不是因爲危險和警惕,而是一股熟悉的氣息傳來。


第210章 天下美男皆爐鼎(二十八)
  因十九簡單單純, 聞櫻一直在借他的情緒修煉“喜”之一情,這情緒雖不濃烈, 進階也不快, 卻令她有十分舒心的感覺。
  直到今天,不知是否是真的到了發情期, 他的情緒突然變得炙熱而濃烈。
  起初聞櫻只當他是撒嬌, 那委屈的樣子與他平日撒嬌時如出一轍,但後來卻逐漸有些變味。他輕舔時,是輕輕啃咬她的指節, 再吮吸著,漸漸地, 竟生出一絲曖昧的氣息。
  喜他之喜。
  毫無疑問, 她能感覺到他很喜歡這樣, 難道她還要縱容他不成?
  當察覺到這一點,聞櫻臉上驀地有些發燙,以至於有些狼狽。換做是別人, 她早就一袖拂去,將對方打個半死, 但因是十九, 她恐怕他會受傷,便在手推不動時, 用腳去踢了踢他,“停下。”
  他的尾巴順勢纏上了她的雙腿,驀地收緊。
  聞櫻氣笑了, 雙腿卻苦掙不開,比不得他尾巴的力氣。十九趁此機會無意識地“攻城略地”,聞櫻只覺體內運轉的功法就像是練岔了氣,令她也變得醉暈暈的。她所修的本就是借用之道,將他的心情化作自己的心情,現在“功法”在知道他喜歡的前提下,連帶著她都自心底生出一分歡愉之意。
  都說野獸最敏銳,待他發覺她的推拒漸弱,便得寸進尺吻上了手臂,隔著那層黑紗輕布,再輾轉到脖頸邊。他聽到她微喃地一句“十九”,又習慣般地一揉他的耳朵。
  那一刻,他的喜悅仿佛達到了極致。
  連帶著聞櫻都有片刻的震動,手指微蜷,靈氣在一剎那向山洞裏飄來,彙聚在聞櫻的周圍,如蹁飛的蝴蝶,霎時湧入她的體內。
  又是一次進階。
  短短幾日之內,她一路從元嬰初期升至元嬰後期,簡直駭人聽聞。
  聞櫻因神識強大之故,能遠遠地感覺到那道熟悉的氣息,但這其中卻仍有一段距離。
  待封離一到,恰好就看見那白光散去之後的情景,兩人肢體糾纏,衣衫不整,他瞳孔驟縮。
  赤離魔君行事一向恣意,又豈會壓住剎那的熾怒,便是在他目光見到自己不願意看的場景的那一刻,長袖一揚,袖底盤旋的罡風如利劍,向十九呼嘯而去,對準的方向,正是他的後背心!
  元嬰後期修士信手拈來的一擊之力,十九斷然承受不住。
  聞櫻在發覺有人想傷害他之時,全然顧不上對方的身份,當即一掐指訣,赤炎火如火龍騰空而起,以攻代守,咆哮著撲要住罡風!
  相互抵抗。
  同爲赤炎火,封離只消一眼,就判斷出這不是自己給她的那一縷火焰,很顯然,她煉化了十九的本命之火,卻將他的棄之不用。
  他猛然攥緊了手,因情緒激蕩,妖獸利爪在瞬間長出,竟紮入了手心,滴下血來。
  “殿下?”
  “閉嘴!”
  他這一喊蘊含威力,震蕩的餘威令那帶路的妖獸險些暈厥,不敢再支聲。
  就在這一擊之中,他立即發覺她靈力不穩,仿佛受了傷,便強行將罡風收回,身體因法術反噬而微震。
  眼見聞櫻受到了攻擊,雖然沒有受傷,十九卻已經從難以自控的狀態中回過了神。他額間不知何時生出一簇火焰躍動著,此刻火焰烈烈燃燒,像是代表了他的本能,此刻正與理智撕扯,表顯露出幾分痛苦。
  他雖是人形,卻一躍擋在了聞櫻身前,四肢著地,與獸形一般無二。
  兩人之間的等階差距如同天塹,封離輕視地掃了一眼,全不當回事。但——他目光兇戾,盯準了他,沒有絲毫退縮之意,反而像是在挑釁,這是妖獸圈占地盤時的表現。
  封離忽地一笑,身上赤金之火燃起,頃刻間,化作了赤炎金猊的原形。
  十九亦然。
  封離成年已久,體型威猛高大,低頭睨視小他一頭的弟弟,回應他的是十九毫不退讓地咆哮之聲,他的本命火焰同時向他噴吐而去!
  山洞中火光漫天。
  封離本是獸形強於人形,但與十九對戰時卻不是。因爲十九具有返祖的血脈威壓,他反而會受制於對方,産生臣服於對方的情緒,這無疑抵消了一部分等階的差別。
  況十九的速度之快,極爲罕見,它身小靈活,卻也兇猛悍戰,一旦抓住機會接近封離,就能活生生撕咬下對方一塊肉來。
  這樣的損傷或許對封離來說幷不算什麼,但對戰最重要的是氣勢,讓十九將氣勢打上來,他無疑會處於弱勢。
  只可惜,如果是元嬰初期的封離,十九還能有一戰之力。
  如今他晉入元嬰後期,對於妖獸來說便是十階妖獸,十九不過剛剛五階化形,若封離真的輸給了他,那赤離魔君以後再無臉見人了。
  他漫不經心地觀察局勢,倒對自己這多日未見的弟弟有了三分詫異,還記得他剛被送到他手底下來的時候,連一個小小的困陣都走不出來。他相信如果兩人同爲結丹期,必有一番苦戰。
  但是現在——
  他張口一聲低吼,那聲音仿佛能裂石穿雲,在山洞裏響徹,令整座青山都産生了震動。
  十九首當其衝,身上被多出割裂開來,不過只是一喊而已。他不甘服輸,額頭火焰燒得更炙,噴出的本命之火即將再次燒向對方!
  兩人纏鬥時血脈所産生的威力,早就讓一旁的妖獸被震暈過去。
  倘封離以赤炎火相沖,只怕整個山洞都要毀於一旦,灰飛殆盡。
  “夠了!”
  只聽一聲冷冰冰地女聲自邊上響起,她聲音微啞,倦怠般地道,“你們再打下去,就等著給我收屍吧。”
  這一句話威力太大,兩人對抗四濺的火花,仿佛在一瞬間被人踩熄了。
  聞櫻緩緩吐出了一口氣。
  她這話不僅僅是威脅,兩人都身俱王者妖獸的血脈,對抗時産生的威壓讓她十分不適,若是在平時自然沒什麼,然而她一口氣從初期跳到後期,又是在受傷期間,心口的火焰如同被使用過度,有漸漸熄滅的架勢,好在它沒有真的熄滅,有它存在,等階自然不會倒退。
  但他們再打下去,可就說不準了。
  封離在看出十九是受了他采來的靈草刺激,提前進入發情期之後,稍稍冷靜了下來。這靈草能作用到靈識,自也能令妖獸的神經發生變化。
  他身上的丹藥最全,聞櫻從瓶子裏倒出來給十九餵了一顆,他額上的火光漸弱,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怎麼會睡過去,沒事吧?”她試了試他鬃毛間的溫度,蹙眉仍有些擔憂,
  封離冷淡地往那邊瞟了一眼,輕哼:“能有什麼事。”
  聞櫻聽他語氣不對,視綫便轉向了他,見他胳膊上鮮血淋漓,知是方才被十九咬傷的地方。她也確有幾分偏心,他被咬時不管,待他反擊十九才出聲。
  一部分原因是十九無論何時何地都全心護她,她自然要給予回報,另一方面,她熟知他們之間戰鬥力的差距,十九如今還遠比不上他哥哥。
  “聽說赤離魔君將妖族王都攪得一片腥風血雨,人人聞之喪膽?”她輕笑著調侃,倒也不會太厚此薄彼,化了一點外用的丹藥要替他治療。
  “也比不上鴆仙子在前綫戰場的聲名。”封離似笑非笑,然而等她一個眼神叫他伸出胳膊來時,他倒也聽話地遞到了她面前。
  聞櫻將藥敷在他的傷口,動作輕柔,冰涼的感覺蓋過了傷口的灼熱,封離心中的戾氣也一點點消散了。
  “王都那邊情形有變。”在溫情脈脈之中,他忽而道,“經我一鬧,新任妖王彈壓不住那幫老臣。他們瞭解到十九血脈特殊,眼下又得知他在地宮受襲的情況下,表現頗佳,有扭轉人族與妖族之戰的趨勢,心裏都生出別的想法。”
  聞櫻驚訝:“……你在給十九鋪路?”
  “若不是我這半妖血脈當不了妖王,怎麼輪得到他?”他輕慢傲然地說道,見她眼中訝色仍在,他不由輕笑,“不,我只是拿走我也有份得到的東西,殺了我想殺的人。”
  “那東西是指內丹?至於想殺的人……”她不由想起他記憶中,那些自小欺辱他的人,如她所想,他果然是去報復的嗎?
  然而就在她陷入思緒之時,手驀地被身旁的男人扣住,只聽他嗓音低沈地道:“我現在沒有了厭憎的人,你若對我好,就不再只是爲了借我修道。”
  聞櫻驀地一怔。
  長久的沈默過去,封離卻也幷不準備迫使她說些什麼,他轉開了話題。
  “還有一個消息,魔道其餘兩派不知不覺聯合了起來,想要趁正道剿滅妖獸時,攻占正道的地盤。”他蹙眉道,“玉霄門首當其衝。”
  聞櫻微一驚,也顧不得想別的,只問他:“那你呢?”
  “赤霄宮當然沒有參與,我也是聽了綫報才知道。”他搖了搖頭,冷哼道,“他們之所以聯合,恐怕就是想吞下正道以後,將劍直指我赤霄宮魔道第一的寶座罷,又豈會找我分一杯羹。”
  他本是借這信息打個岔,卻發現她情態不對,不禁問:“怎麼了?”
  “……沒什麼。”
  話雖如此,卻掩不住她眉眼間的焦灼。
  魔道大軍壓境正道,玉霄門首當其衝,縱然開啓了護山大陣,但在魔道氣勢洶洶的攻擊下,大陣必不能支撐太久。
  玉霄門的人幷不是不敢出面,然而他們又怎會料到魔道不顧道義,在妖獸戰綫尚未撤離之時,突然“反水內訌”!
  因此玉霄門的人多還在妖獸戰場上沒能回來。他們發出緊急詔令,又求助其他的名門正派前來協助,然而其他門派生恐魔道久攻不下,轉而改路換道,去攻擊其他的門派,到時候自家門派的人都來助了玉霄門,門派內哪怕唱起“空城計”,只怕也唬不住這些人!
  玉霄門孤軍奮戰,沒有人支援,單憑門內寥寥數人,又怎麼敢出面應戰?那些聽了魔修挑釁,冒然出面的弟子都已經死在了對方手中,反被拿去祭旗挑釁,引得人心惶惶。
  門內少數的高階修士則要操控護山大陣,進行變陣,從守轉攻,以攻代守,攻守兼備,幾經變化,能殺死無數硬闖的魔修,倒也暫時嚇住了他們,令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只可惜魔修大軍在無法突破之時,想出了一個慘無人道的主意。
  ——他們抓來了數以萬計的普通凡人,將他們推入了護山大陣。護山大陣便如一把刀,刀切多了必鈍,縱然凡人沒有靈力,對大陣毫無威脅,但當人數積攢到了成千上萬,乃至以億計數,當大陣內堆滿了屍體,腥血揮之不去,久而久之,大陣不攻自破。
  魔修只管在山門外哈哈大笑,百般挑釁,只說:“枉費玉霄門自稱名門正派,沒想到面對手無縛鶏之力的凡人,也是殺人如麻!”
  “不錯,既然如此,不如歸了我們魔道,從此親親熱熱自成一家!”
  那些弟子在門內聞言急紅了眼,卻不敢踏出一步來。
  議事堂內,掌門緊急召來衆人討論。
  “這樣下去不行。”魔修這一招太過狠毒,不但會影響正派的形象,大陣也遲早會破。
  衆人紛紛贊同,隨之各抒起見。倒有人問起,“解頤呢,還沒回來嗎?”
  無論何時,丁解頤都能逢兇化吉,門派對她自有一份信任,當然,他們也不是要將所有希望放到一個結丹後期的弟子身上,之所以提到她,是因爲最先抽調了她那一組的弟子回門派救援,但眼下卻遲遲未見她歸來。
  見負責傳訊的人搖了搖頭,掌門嘆了口氣。
  便在這時,忽而傳來一道冰冷的聲音,“即刻安排弟子去門外殺敵。”
  “這……”掌門猶豫,有資格歷練的弟子大都安排去了前綫戰場,這一批弟子若出面,恐怕只有折損的份,有去無回。
  清玄道君已經站起了身,他長身玉立,氣質如雪山之巔,高不可攀。
  “今日若不出面,我玉霄門弟子再無銳氣,與滅門何異?”
  此話讓在場所有人都心頭一凜。
  正如掌門所預料的那樣,玉霄門僅剩的這批弟子面對魔修時退縮不前,縱然鼓足勇氣沖出去,也沒有任何章法,被魔修輕易截獲,或者當場滅殺。
  他們不是剛入門不久,等階不高,不具備膽魄,就是壽元所剩無多,思慮過甚,早已被磨盡了棱角。
  要不是護山大陣未破,一旦力有未逮即能退入陣內,只怕早就被殺光了。
  高階修士縱然日以繼夜地訓練,令他們稍有長進,要想應對這場壓倒性的對戰,卻也是束手無策。時日一久,
  就在護山大陣被魔修破開了一處,幾乎占滿了山門的魔修們鼓噪歡呼,磨刀霍霍,即將攻破玉霄門之時,突然間,有一座如宮殿般巍峨的天鼎從天而降!
  那天鼎飛旋到他們的頭頂,近乎遮天蔽日,在魔修們措手不及之下,那天鼎傾斜,熱流滾滾地火巖漿流瀉而出,澆在了他們身上!
  沖在最前方的那一批魔修哀嚎慘叫,滿地打滾。
  這還沒完,緊接著,天鼎中又有滔天之水如水龍騰飛,陡然向他們俯衝!水火威力相沖,竟引發了爆炸之聲,濃烈的血液腥氣霎時溢滿了山門。
  不僅是魔修,便是等死的玉霄門弟子,也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怔了。
  魔修統領大軍之人大喝一聲,“是誰?膽敢犯我魔道聯軍!”
  便在他話落的一瞬間,有一道黑影自他們頭頂躍過,落在了山門前。那黑影轉過頭來,卻是一隻身披赤金鱗甲的赤炎金猊,此刻目露兇光,咆哮聲令人聞之喪膽。
  衆所周知,如今妖族之王便是赤炎金猊的血脈,然而在他背上,卻坐著一位窈窕纖細的女子。
  一人一獸,以猶如天險一般威不可犯的姿態,擋在了玉霄門的山門前。
  “魔道聯軍?”女子一聲輕笑,卻令人後背寒毛直竪,“區區幾個魔修小兒,也敢犯我玉霄門!”


第211章 天下美男皆爐鼎(二十九)
  清玄道君頂著滿面倦容, 走入小書房。
  自門派決定組織弟子殺敵,能夠主持護山大陣的高階修士便又一次減少了, 此刻輪值, 他也只有一刻的時間停歇。
  從那一回他在小徒弟的房間裏發現了她留下來的神識後,他便會時常挑一兩本她昔日所看的書籍翻閱, 偶爾也會碰到她割裂下的一縷縷神識, 她仿佛極喜歡這種“分身”遊戲,總會留藏下不同的自己。
  因割裂的神識不能留下太久,被發現之後, 就會在與他說話的過程中消散,他便要再找新的。
  他心裏有了章程, 挑書時, 挑的便是她學會神識割裂之術以後的, 漸漸地,書一本本少掉,距離她墜崖的那一天仿佛越來越近。
  或許有一天, 所有的神識都被他尋找出來,她就真正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散了。
  這樣的感覺總是讓人心裏生出恐慌感, 有很長一段時間, 清玄道君都沒有再去翻找書頁。他自認從前雖關註她,卻心知她還有很長的一段時間要走, 因此態度只是淡淡的,不很在意,但當她陡然離去, 他才發覺自己過去對於這個小徒弟的關心,也許真的是太少了。
  這一次魔道圍攻玉霄門,他與衆元嬰道君一同操控護山大陣,心力交瘁,不知不覺就在休息時來到了她的小書房。
  偏生這麼巧,他剛翻開一頁,就有少女的身形從書頁中閃現。
  但她卻不復以往古靈精怪的模樣,姣好的面容沈默著,目光似有鬱鬱之色,雙手在身前緊絞。“師父……”
  他從一次次與她神識的交流中,瞭解到了她的每一處細微變化,此刻一見她這模樣,不知怎麼,就立刻回想起她在去競仙會之前的狀態。
  ——極有可能,這就是她在知道自己幷非命運之子的那一段時間。
  然而她最先問起的竟是,“師父怎麼了,看起來很是疲累,是在爲什麼事情傷神苦惱嗎?”
  清玄道君微微一怔。
  她還在時,他不常施與關懷,但這個小徒弟在自身煩惱的同時,卻也不忘關懷他的情形。
  見他不說話,聞櫻又道:“不若與我說說,或許我能替師父出謀劃策呢?”
  “我無事,不過是爲門中雜務心煩罷了。”他輕搖頭,反問:“倒是你,可有話要與師父說?”
  她輕咬住下唇。
  她很少在他面前作小女兒忸怩之態,因爲知他不喜,但這次許是心裏恐慌,竟沒有忍住。
  他見了心生不忍。
  若然眼下所發生的是真實的,他必定要她吐露實情,替她化解心結,但——
  “別怕。”清玄道君嘆了口氣,微倦的臉容竟短暫地笑,“無論發生了什麼,都有師父在。”
  “真的嗎?”她的表情鬆懈下來,似驚喜又仍舊遲疑。
  “自然,師父何曾對你說過謊?”
  她不覺安心,緊接著,她表情一頓,似承諾般凝重,無比認真地道,“我也是,不管師父在憂心何事,弟子永遠都願爲師父分憂解勞,倘若師門有難,我亦拼死守護,萬死不辭!”
  清玄道君面色動容,心裏卻忽而生出悲戚之感。
  他心知她已死,雖幷非他們本意,她亦有錯,但追根究底,卻是被她最依賴的師門逼得跳了崖。
  回到職責崗位,他仍是面上無波無瀾,平靜得令人安心的清玄道君。然而就在護山大陣於他們手中轟隆作響時,忽有門中弟子來報。
  那弟子一路行來跌跌撞撞,面容驚駭,在他們心中驟沈時,卻喊道:“聞、聞師姐回來了,擋在了山門前!”
  清玄道君一貫清冷的姿態□□,倏然站起,“你說誰!?”
  聞櫻敢孤身一人擋在千萬魔道大軍面前,說出“區區魔道小兒”這樣的話,將魔道統領激得哈哈大笑,竟忽略了她口中“我玉霄門”幾個字眼。
  他目中劃過一絲狠厲之色,也不與她廢話,招手便指揮衆高階魔修進行攻擊,要殺她的威風!
  想憑一己之力守住玉霄門?笑話!
  聞櫻如今雖是元嬰後期,此界最高的等階,又身懷通靈法寶,但對方人數衆多,也不乏元後修士,不能輕易小視。小鼎能滅殺元嬰期以下的修士,卻也只能用於阻攔大軍前進,這無疑消耗了她大量的靈力。每一分靈力都變得尤爲重要。
  但雖然聞櫻自認小心謹慎,在其他人眼裏,卻早已瞠目結舌,頭皮發麻。
  雙方交戰激烈,令人目不暇接,而這場景的可怕之處在於,聞櫻只有一人,面對的卻是千軍萬馬!
  天鼎所降的火巖漿和水龍便如傾天之災,連結丹修士都毫無抵抗之力,直將魔道大軍逼得人仰馬翻,血流成河。而另一邊,她一人與諸魔道赫赫威名的魔君廝殺,卻不落下風,反而顯得輕描淡寫,遊刃有餘。
  最令人膽戰心驚的是四位元後修士合陣殺來,那威力遠超元嬰後期,乃是真正的殺招,然而就在她被法術泛起的白芒淹沒的一剎那——玉霄門弟子額間冷汗,只當她要被轟爲灰燼——卻不想,那四位元後修士竟是突然口噴鮮血,隨即神情變得呆滯,動作亦顯遲緩,顯然神識遭到了重創。
  但他們也不是徒勞無功。
  ——聞櫻臉上的面紗毀了,露出了她的面容。
  而看見了她半面姣好側臉的玉霄門弟子,其中有一人忽然倒吸了口涼氣,“這不是……聞師姐嗎?”
  “什麼?!”
  “就是墜入懸崖的那位聞櫻聞師姐,師祖曾說她的本命燈已經滅了,聞師姐應該已經死了,怎麼會……成了魔修?”
  “會不會是你看錯了?”
  “不可能!聞師姐當年被稱爲琉璃仙子,門中有大半弟子傾慕於她,我曾有幸一睹她的風采,絕不會忘!”
  “難道墜崖是假,背叛師門才是真?當初師祖不是說她與魔道勾結嗎,如今看來果然沒有說錯,她真的成了魔修!”
  那一頭魔修統領又豈會聽不到這番議論,他神色陰沈的似能滴下水來,卻是皮笑肉不笑道:“竟然是琉璃仙子,久仰久仰,原來仙子入了我魔道。你看你,仙子早說看上了這玉霄門,我們也不必動這一番幹戈,玉霄門內珍寶無數,仙子一人也享用不了,我答應你,攻下之後由你先挑如何?”
  他早知對方是魔修,但無論道修魔修,對他來說都是殺了最乾脆,如今殺不了,反而使得自己損兵折將,才不得不出言談一談“交情”。
  那邊玉霄門弟子一聽就炸了鍋,嗡嗡直響。
  “原來是蛇鼠一窩!”
  “滾開,我們名門正派,不需要魔修的假惺惺!”
  他們早就被魔道的心狠手辣、卑鄙無恥嚇怕了,經歷過欣喜與絕望的變化,又焉知這不是魔修另一個陷阱?
  聞櫻不言不語,仿佛無所謂似的,隨手包紮了傷口,就再一次握緊了日月扇。
  十九怒氣衝衝地轉頭髮出低吼,令他們臉色發白,不敢吭聲,臉上的表情卻也更認定了她的意圖,只不過是魔修利益分配不均罷了。
  就在這時,有一人忽而在山門前出現,他風采卓然,衆弟子見之無不欣喜又恭敬地口稱“清玄師祖”。
  衆人只見聽到這個名字,那女魔修驀地回過頭,與他久久凝視的目光一觸時,“……師父。”
  清玄道君直到此刻才確認眼前之人當真是自己的小徒弟,她氣質已經變得成熟,臉上有一半受了傷,不知因何之故,想必是吃了不少苦,又受了很多委屈。能在短短時間內晉入元嬰後期,足可見她的天賦,也能窺知她的經歷曲折。
  她本命元神燈滅絕非無緣無故,當時必遭大劫,只是她挺了過來。
  想來她久不出現,便是不願再回師門,可當師門有難,她仍然願意回護,她那一句“倘若師門有難,我亦拼死守護,萬死不辭”從來就不是好聽的空話。
  清玄道君凝望她許久,眼中生出如許溫柔之色,“回來就好。”
  萬般委屈在瞬間湧上心頭,所有的執著與狡辯都仿佛在頃刻之間煙消雲散,她聲音似是想哭卻克制著:“徒弟有愧師父的教導。”
  “人皆會犯錯,一時受心魔所困罷了。”他輕聲道,“是師門給了你太沈的重擔,便是這重擔,也由不得你來挑選,你又怎會不惱?”
  “可是徒兒如今成了魔修……”
  “你今天能來就很好,魔修道修又有何差異,只要不違背本心即可。”他神識在她身上掃過,神色微凝,嘆道,“雖成了元後修士,做事卻還是如此毛躁,可是神識受了傷?”
  ”是……“
  “神識之傷豈如兒戲,百日內都不可動用神識攻擊,你強行出手,傷便難愈了。先退到大陣裏來,師父替你療傷。”
  衆弟子聽到此處,當即齊聲道:“師祖!”
  “師祖,切不可如此糊塗啊!魔道陰毒,你不要輕易聽信那女魔修之言。”
  魔修又怎麼會白白放過這樣的機會,刻意製造混亂,揚言要與聞櫻聯合破“敵”,令衆弟子懷疑深甚。
  “魔修休得胡言!誰與你爲伍!”
  天空之中,突然傳來驚破雲層之喝,引人註目,有飛行法寶呈寶船之狀,停留在玉霄門上空,衆弟子之中忽而爆發出驚喜的歡呼聲,“是師兄、師姐回來了!”
  從寶船上下來的人飽受戰火洗禮,個個銳不可當,一言一行皆出鞘寶劍,寒芒畢露。正是玉霄門從戰場的歷練而歸的弟子。
  然而超出門中弟子的預料,那些人一下來,就站到了聞櫻身邊。
  柳絮長劍出鞘,柳眉倒竪,“誰敢不讓聞師叔入門?!”
  “柳師姐你有所不知……”那弟子正要細說經過,卻被對方打斷。
  “我不知什麼?我只知聞師叔在妖獸戰場出生入死,護我玉霄門弟子萬全,你們在後方高枕無憂,坐享其成。師門大難,聞師叔第一時間回護師門,以一己之力守住大門,你們卻躲在護山大陣後龜縮不前。倘若聞師叔入不得大門,還有誰有資格跨進去一步!”


第212章 天下美男皆爐鼎(三十)
  柳絮的話擲地有聲, 其他那些在戰場上受過聞櫻庇護,或聽說過她事跡的玉霄門弟子, 雖沒有吭聲, 但他們第一時間站到聞櫻身後的舉動,已經代表了他們的態度。
  他們看著門內留守弟子的目光, 皆有著不解、譴責之意。
  這些都是門派的精英弟子, 門內留守弟子皆要稱他們一句師兄師姐,平日還未必能說的上話。
  如今當著包括魔修在內所有人的面,他們只覺臉上一陣火辣, 被訓的擡不起頭來,想要爲自己辯解, 卻不知說什麼。
  清玄道君面色有所緩和, 輕點了下頭, 算是認可了柳絮的做法。
  山門前的動靜太大,玉霄門掌門也已經及時趕到,他看見聞櫻還活著時都十分吃驚, 眼下卻顧不上問,驟然聽見柳絮一席話, 他的視綫投在了他們身上:“你們說妖獸戰場?”
  “不錯。”
  在一旁抱劍從未支聲的趙謂之, 此刻卻看了聞櫻一眼,率先出麵點了頭, “在妖獸戰場上,無人不知鴆仙子的規矩,但凡有玉霄門弟子在側, 皆可受她庇護。因而妖獸之戰,我派弟子折損最少。彼時有兩隻八階妖獸前來攻城,若非鴆仙子及時報信,又將其中一隻擊殺,只怕是損傷慘重。”
  掌門微微驚訝地看向聞櫻。
  與此同時,柳絮向掌門稟報道:“掌門,這些弟子對聞師叔不敬,該如何處罰?師門大劫就在眼前,他們不思如何擊退魔修,共渡難關,卻來指責替師門緊守門戶的聞師叔,輕易聽信魔修挑撥。”柳絮越說越怒,不覺看向門內留守弟子,冷笑一聲,“你們走出去,莫要說是我玉霄門弟子!”
  衆弟子大驚,“柳師姐,我們錯了……”
  “你們駡的是我嗎?!”
  他們立刻轉向聞櫻,目中神色不一,有真心認錯,也有心有不甘,卻都低頭道:“聞師叔,我們錯了。”
  柳絮氣怒未消,轉向聞櫻時,卻有尊敬和仰慕之色,“聞師叔,都是弟子不懂事,您莫惱,先進陣來療傷吧?”
  “不必了。”聞櫻看也不看那群門內留守弟子,只道,“自我跳崖那一日起,就不再是玉霄門中人,這大門,我確實不便入內。”
  在場之人皆是一驚,柳絮看向清玄道君,卻見這位師祖眼神平靜,似早有所料,然而亦有感傷之色一閃而逝。
  這時,掌門問柳絮,“你們從戰場上來,可知解頤去處?”
  柳絮忙道,“丁師姐交代說她偶得機緣,要進階元嬰,怕是不能及時趕回。”
  此言一出,衆人俱怔。
  掌門亦有怒容,“她什麼時候不能進階,偏要在這危急關頭!”
  到了該進階時若冒然久拖,會對自己産生損傷,但危及師門存亡,這一點損傷又算的了什麼,除了固守戰場的弟子,大部分弟子都被回調。她卻是以進階爲由,實在可笑!
  到了這個時候,饒是掌門都無法爲她開脫,弟子之中本不乏她的仰慕者,甚至有因她提攜而進入師門的,此時多少都有些失望。
  方才那位聞師叔口中說已脫離門派,卻在門派有難時第一時間趕回,兩者相較,道修,真的比魔修要好嗎?
  這些弟子只覺所學的觀念,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這邊矛盾正歇,那邊卻仍處在刀光劍影的激烈戰鬥之下。方才從寶船下來的還有數位元嬰修士,早已和魔道大軍戰在一起,然而聞櫻一人能擋下的攻擊,於他們而言卻十分吃力,沒多久便力有不支。
  掌門眉眼間俱是焦灼,欲讓聞櫻出手,卻見清玄來到山門外,正在爲她治療,顯然輕易不會讓她再上場。
  然而他心知肚明,方才因聞櫻占據空中優勢,通靈法寶壓制在上空,又打了對方一個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