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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8.07 Mon 小清歡 BY 雲拿月

全一中的女生都知道,乖戾囂張打起架來不要命的第一名陳讓,對隔壁敏學私立高中的齊歡沒有半點好感。
只是那時她們不曉得,陳讓自己也不曉得——
在後來無數個躁動難安的夜晚裏;
他會情難自抑地,肖想她一千一萬遍。
**男女主雙學霸/躁動小甜文/彼此救贖
**第三人稱,謝絕扒榜
第1章 QiHuan
  齊歡朝學校拔足狂奔的時候,已經是七點過十分。穿梭在一衆藍白色中,她那身淺棕校服顯得格格不入。脚踩在下過雨的地面,濺起朵朵小水花。
  忽地,響起一道驚促尖叫的女聲。
  齊歡抬眼,還未反應,一輛小綿羊自行車急颼颼向她沖來。
  “——哐啷”一聲,兩人在地上摔作一團。
  正是上學時候,路過人來人往的都是學生,一些好事的駐足打量。騎車女生站起來漲紅了臉,掃了眼齊歡身上的校服,不滿開口:“你走路不看路,擋路害人摔傷你賠呀!真倒黴……”
  平白被撞摔了一跤也就算了,還被人倒打一耙,剛站定正拍衣擺水迹的齊歡動作一頓,抬起頭來。
  沒來得及說話,女生理也不理就騎上自行車走人,急速擦身時有聲嘀咕,齊歡只聽清了幾個字:“怪不得是隔壁的……”
  蔑視語氣隱隱約約。
  趕時間沒空計較,齊歡不得不憋回氣,撿起弄髒的書再度拔足狂奔。跑過人流彙集的大門時下意識側頭一看,校門上是大大的幾個字:禾城第一中學。
  一中,本地赫赫有名的重點高中,全城所有會讀書的優秀苗子幾乎都在這裏。
  只看了一眼她就收回目光,她的目的地幷非這,而是再往前十幾米,目前和一中處于同一條街上但口碑天差地別的另一處——敏學私立高中。
  齊歡今天值守校門,來遲了,顧不上核對出勤狀况,匆忙在值日薄上簽下名字就飛快奔進去。
  進了教室,班上壓根沒人背書,玩手機的玩手機,聊天的聊天,全都做著別的事。莊慕扯著椅子靠近齊歡,把走道占了,“你怎麽才來?哇,你書怎麽濕了,還有你的袖子……?”
  齊歡把書往旁邊一撂,聲音很淡:“旁邊學校的,騎車把我撞了。”
  莊慕琢磨了一下,先是怒,見她臉上沒多少慍色遂很快熄了火,但還是不爽:“隔壁那些人一個個假仙的要死,鼻孔都快長到頭頂上去了。以爲進了一中了不起,單拎出來贏得過你的有幾個?”
  齊歡沒接茬,莊慕見她臉色還是不好,問:“就爲這事兒壞了心情,不值當吧?”
  “我本來就心情不好。”齊歡說。
  “怎麽?”
  “我媽訓了我一早上。”
  “……爲什麽?”
  “鬼知道。我爸這幾天不在家,今早一起床她就開始念。”齊歡隨手從抽屜裏拿出一本書,朝莊慕抬眸,眼裏黑黝黝,“一邊駡我一邊誇石珊珊。”
  莊慕一楞,“石珊珊?”
  齊歡低頭攤開書本,沒再說話。
  ……
  中飯在食堂解决,下午放學,鈴一響敏學的學生三三兩兩魚貫而出,經過操場,莊慕吸了吸鼻子:“一股舊味兒。”
  齊歡道:“嫌這學校破直接說,拐什麽彎。”
  “我還真就嫌這兒破。”莊慕一臉厭煩,瞥向北邊,見遠處伫在對面的一中教學樓,感覺更甚。
  敏學私立高中作爲禾城第一私立,硬件條件絕對是全城最好的,但他們原本的高中校區正在整個翻新重建,沒法進人。脚下踩著的這地,和一中只隔著一條巷子比鄰,原先是禾城師範,去年師範遷到了省會,敏學正好搬進來暫用。
  這一個學期甚至一整學年,怕是都要在這個地方過了。
  “我不是怪你啊。”莊慕瞥了齊歡一眼,趕緊解釋,“重建學校是好事,壞的是這破學校沒選好。”
  誰不知道,敏學私高校區重建的捐款是齊歡爸爸出的。
  齊歡沒吭聲。
  到了校門口,他們往左拐,右邊小賣部人太多擠得慌,左邊人稍少些,缺點是和一中的小賣部連在了一起。
  齊歡和莊慕各買了杯奶茶站在樹下,一行幾個穿著一中校服的女生突然走過來,本是要朝著他們面前的小賣部去,被攏在中間的女生忽然停住脚:“齊歡……?”
  映入眼簾的是石珊珊那張臉。嫻雅,溫柔,五官不算太出衆,但稱得上清秀可人,是容易讓人心生好感的類型。
  齊歡扯了扯嘴角,弧度輕到幾乎看不出來。她跟石珊珊是不同的類型,五官每一分都出衆得恰到好處,但清清冷冷,不說話的時候看著不太好親近,很有幾分威嚴。
  “你出來買東西?”石珊珊笑得溫婉,齊歡依然沒說話,象徵性點了下頭。對她擺明敷衍的態度,石珊珊絲毫不往心裏去,閑說了兩句,才笑吟吟道別和身邊幾個女生進了小賣部。
  齊歡喝著水,垂下眼睫,聽到簇擁石珊珊往裏走的幾個女生壓低聲音嘀咕:“她眼神好凶啊……”
  石珊珊用一貫溫柔的語氣笑答:“沒有啦,她人其實挺好的。”
  而後是那幾個女生漸遠漸小的議論:
  “珊珊你怎麽會認識敏學的?”
  “那些人好糟糕的,仗著有錢……”
  莊慕用胳膊肘撞了撞齊歡,“回去不?”
  齊歡一言不發,捏癟沒喝完的飲料杯身扔進路邊的垃圾桶。走到校門口,碰上了三班那幫刺頭。
  “去哪?”
  她悠悠一聲,教幾個人急刹停住,想跑又不好跑。爲首的臉糾結到一塊,開腔討饒:“哎喲我操,姑奶奶!行行好今天就別折騰我們了,昨天遲到欠的明天還成不成?明天我們幾個哪都不去……”
  他一個勁喋喋不休,顯然怕極了齊歡。
  “你這頭髮挑染得真難看。”齊歡頗有閑心朝他劉海打量。
  三班的刺頭們哪有空和她聊這些,火急火燎恨不得當場就走。
  “說真的,明天要怎麽就怎麽,今天我們真趕時間……還有這頭髮,我晚上鐵定給它哢擦了!你就讓我們走成不成?”
  齊歡不鬆口:“去哪?”
  不說話了,一幫人眼神互遞,沒一個開口。
  “不說就耗著。”
  “嘖,別呀!”爲首男生瞧向莊慕,莊慕搖頭表示愛莫能助。他只好道:“我們……”
  後半句聲音略小。
  齊歡皺眉:“什麽東西?”
  他心虛,尷尬重複一遍:“我們跟一中的人,起了點衝突。”
  ……
  一中和暫居于此的敏學,兩校校門都在東邊,同處于文弄路上,一中的南墻和敏學的北墻中間就隔了一條巷子。
  兩校成爲“鄰居”後,學生之間矛盾無法避免。前天晚上敏學三班那群人翹了晚自習,去附近的桌球室玩桌球。就剩最後一個台位,三班的人甩出錢擼袖子就要上,突然冒出個人說位置是他定的,讓他們走。
  三班的沒爭,但走之前,擦身而過重重撞了對方的肩,那人是一中的,還挺有脾氣,嗆聲駡說:“草你媽長眼了嗎?沒長眼都他媽滾回家去補補!”
  三班這幾個囂張慣了,哪容得挑釁,一句:“你他媽再說一遍試試——”吼回去,推搡對方好幾下,當場動起手來。
  一中那個學生單槍匹馬,儘管人高,還是被毆了一頓。
  都說進了一中一隻脚就踏進了一本大學,這當然只是誇張說法。一中每年錄取新生,有一百個特長類名額,說白了就是交點錢進去,這一百人的入學方式本質上和私立高中的贊助費制度差不多。
  被打的那位雖然不知道是不是買進去的,但實打實是個問題學生。
  齊歡和莊慕被三班幾人帶到兩邊人約架的地方時,一中到了十多個人。大概跟他們一樣都是高二的,幾乎全沒穿校服,有幾個穿著,也穿得很懶散不正經。
  “帶個女的來算什麽意思?你們他媽打架還要啦啦隊啊?”
  一中打頭站著的男生斜來一眼,視綫在齊歡身上掃了兩遍,移開後沒忍住又倒回來多看了一眼。
  長得挺漂亮。
  齊歡未語,在他面前站了站,勾手讓三班的人過來。
  一中的人死死盯著看他們要搞什麽。不想,幾個男生圍上來,不等他們反應便齊刷刷低頭道歉——
  “對不起!”
  整齊有力的一聲,震得一中的哥們都楞了。
  三班的人心裏其實憋屈得不行,脖子和鎖骨都憋得泛了紅,然而沒辦法,瞥一眼齊歡……得,還是先認了慫。到時候私下把場子找回來也是一樣。
  “前天的事我們學校的人有不對的地方,該承擔的我們會負責。”齊歡不怵,一臉平靜開口。
  打頭男生沒想到約架突然變成和平和解,楞了幾秒。
  “哐——”的一聲重響。
  一個礦泉水瓶猛地砸進旁邊垃圾桶裏,驚得他和站在他面前的齊歡都是一震。
  一群人齊齊回首,側身正好空出了一條道,打頭的朝樹下看去,頓了下:“……讓哥?”
  後邊就是樹,靠樹站著的男生個頭高,穿著校服褲,晃眼的藍白色,上邊校服外套拉鏈敞著,裏面一件簡單T恤。袖子微微挽起,他一截手腕露在外,十指修長,指節分明。
  齊歡驀地滯了一瞬。
  安靜間,那男生將手插入兜,不緊不慢走過來。
  旁邊的人分開,打頭的把位置讓給他。
  他一步步走到齊歡面前站定,比她高得多,垂著眼瞼看她,目光全無起伏,平靜無波。
  倒是齊歡,和他視綫相對的刹那,臉頰皮膚血管下,莫名升起一股不合時宜的熱意。
  對視似乎過了很長時間,其實不過短短兩秒。
  她張了張口,下意識後退些許。
  “管什麽閑事?”他低聲問。
  齊歡怔忪。
  他漫不經心掃了她一眼,動唇吐出三個字:“滾遠點。”


第2章 ChenRang
  莊慕聽到那個對齊歡說的那句話之後,臉登時一沉揚拳就要打上去。齊歡眼疾手快攔住,什麽都還沒來得及說,驀地響起一中教導主任突兀的大嗓門:“在那邊!”
  他領著一幫保安過來逮人,朝這邊跑,口哨吹得嘩嘩響:“你們幾個——”
  架是打不成了。齊歡抬眸看了面前的男生一眼,沒說話,帶著她們學校的人撤退。三班的人不是太想走,她皺眉:“敏學的!”
  一幫人這才不情不願跟上。
  巷子跑過一半,齊歡回頭看了眼。一中的人在原地沒動,他們教導主任紅著臉駡咧訓話。那個男生懶散站著,嫩綠枝丫間透下斑駁陽光,稀稀疏疏。他依舊是手插兜的姿勢,滿臉無所謂。
  ……
  晚上要上自習,晚飯都沒吃就回了教室。莊慕還是氣不過:“你剛才幹嘛要攔我?我他媽就應該給他一拳,他了不起,我們難道就是好欺負的?”
  半天沒聽到回答,莊慕一瞧,就見她盯著空氣若有出神。
  “你怎麽了?”他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齊歡回神,出乎意料的却是問:“那人是誰?”
  “哪個?”
  “剛才那個。”
  莊慕一楞,“他陳讓啊!你不知道他是誰?開玩笑的吧?!”
  齊歡不解:“我應該知道他是誰?”
  “你不廢話麽!”莊慕糾著一張臉,“你還記得上個學期那次全城統考不?所有高中包括咱們私立全部統一考卷,出分數後統一排名,你是咱們敏學高一年段第一,也是全城第二。”
  作爲敏學私立高中的一員,齊歡簡直是股清流。她初中從另一所私立轉來敏學的時候,學校就差放鞭炮外加倒給她發獎金以示歡迎。
  提起這件事,齊歡點頭:“記得。”她當然沒忘。
  莊慕說:“那你應該有印象啊,第一的就是陳讓!”
  輪到齊歡怔楞。
  “我跟你講,陳讓他們那群人是出了名的不要命,跟社會上的幹過架,次次都鬧得挺凶。他好像惹到了人吧,隔三差五有人找他麻煩……媽的,就這樣還他媽天天考第一,一中那些書呆子真是讀傻了,連他都考不過!”莊慕撇嘴,說著看她,“你不會一點都不知道吧?”
  齊歡搖頭。
  莊慕頓了頓,又莫名笑出來,暗覺痛快:“那孫子好歹壓了你一頭,結果到你這壓根連看都沒把他看在眼裏,絕了絕了!”
  “笑個鬼。”齊歡踢了他一脚。
  莊慕還在說,齊歡的心思不知飛到了哪。想到莊慕的話,不由得壓低了嘴角。
  她沒把陳讓看在眼裏?
  那又怎麽。
  ——陳讓不也是一樣。
  .
  莊慕從來不知道自己還有立flag的本事,剛樂完齊歡不把陳讓放在眼裏,誰知隔天她就上了心。
  齊歡把不知打哪翻出來的去年那場全城統考排名紙揣在兜裏,站在兩所學校相對的兩面墻之間,抬頭看去,裏面就是一中。
  巷子狹長,又顯逼仄。看著她不知打哪弄來的一中校服,莊慕著急上火:“你真要翻墻進去?”
  “不真還能假。”
  “你混進去要幹嘛?還借了隔壁的衣服!”莊慕知道她一向不喜歡一中校服,更加不爽。
  敏學私高的學生各個都是家裏條件極好的少爺小姐,再不濟家裏也是中等商戶,有錢腰杆硬,一幫不規矩慣了的富二代們誰肯規規矩矩按所謂校規來,是以,大多數人都不穿校服。
  尤其齊歡,她家是禾城第一富,不僅敏學所有校董,走到哪都有人賣她爸面子,她不穿沒誰敢多說一個字。
  然而她作爲風紀委員,大概是有種責任感,就她一個人見天都把那套淺棕穿在身上。
  齊歡把脫下來的敏學校服塞到莊慕懷裏,連同包和一些零散東西。
  “出來我電話聯繫你,等我消息。”說罷不給莊慕阻攔的機會,她熟練翻上墻,往裏跳之前回頭和莊慕揮了揮手。
  穩當落地,他的聲音徹底隔絕在墻外,齊歡躲在教學樓後蹲了半晌才往裏走。每周四晚自習之前,陳讓會在多媒體樓的廣播室,這是和一中校服一起搞到手的消息。
  混進陌生校園多少還是有點心虛,她一路低著頭。
  多媒體樓在高一高二兩棟中間,上到第三層,走廊左手邊最靠裏的就是。廣播室門沒關,裏面沒人,靜悄悄一片。
  齊歡小心探頭,虛掩上門進去。
  都是學校,廣播室這種地方相差無幾,轉悠一圈看了看桌上的稿子和擺設,正琢磨陳讓什麽時候會來,忽聽外邊傳來脚步聲。她一個激靈,四下打量,慌忙躲到了靠墻的舊桌下。
  漆紅色的辦公桌,大概是剛換下來還沒處理掉,桌脚是實的。
  隨著開門,光綫亮了幾秒。
  齊歡探出些許悄摸偷看,進來的正是她等的陳讓。
  把帶來的書隨意一扔,陳讓還沒走到椅子前,不知爲何忽然一頓。
  停了幾秒,他擰開礦泉水瓶蓋,喝了兩口後旋緊,往桌上一放,發出輕微咚響。
  “出來。”
  他轉了個身,倚著桌沿懶懶站著,朝著她躲的方向。
  齊歡的心砰砰慌起來,他視綫淡淡,却令人覺得無所遁形。
  該來的躲不了,她只好走出去,不敢靠他太近。乾笑兩聲,正琢磨怎麽開口,他睨她,眉頭蹙了一下:“你誰?”
  齊歡在他完全陌生的眼神中,憋出一句:“我是昨天那個,啦啦隊的。”
  說完自己也楞了,不知道怎麽會脫口而出加上後幾個字。
  陳讓挑眉,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反應。
  齊歡尷尬,轉移話題:“上個學期全城統考我比你低兩分,你在我上面。”她搬出莊慕的話,從口袋裏掏出皺了的排名紙,展平亮給他看,希望他多少有點印象。
  陳讓掃了一眼,似是勾唇,笑意却未及眼底:“我在你上面?”
  齊歡沒多想,點頭:“是,你在我上面。”
  他將視綫移到她臉上,微微傾身:“哪一夜的事,我怎麽不知道?”
  齊歡這下聽懂了,臉一臊,被這不加遮掩的內涵意味弄得尷尬。她在校是一霸,敏學的人都怕她,壓根沒人敢這樣口頭開涮。
  陳讓管她臉不臉紅,斂神換了個站姿,有點不耐煩:“你來幹什麽?”
  “我來,想——”齊歡輕咳了聲,抬眸直視他,伸出手,“交個朋友?”
  陳讓眯了眯眼,打量目光越發莫測。
  齊歡很緊張。天地良心,她真的頭一次做這種事,就連自己也覺得荒謬。
  一秒,兩秒,靜默一點一滴淌過。伸出去的手沒人搭理,她收回來,無盡忐忑。
  等了許久陳讓也沒回答。他看了她一會兒,轉身走回凳子前,慢條斯理整了整桌面的東西,之後才重新看向她。
  “你再說一遍。”
  見事情似是有可商量,齊歡眼一亮,不疑有它,挺認真地道:“我叫齊歡,隔壁學校的。陳讓,我想和你交個朋友,可以嗎?”
  她的聲音清脆爽朗,一字一字極爲清楚。
  齊歡說完靜等著他的答復,却久久不見他有反應。
  很快,外面似是傳來一陣匆忙逼近的脚步聲,她隱約覺得,不太對勁。
  陳讓噙著懶散笑意,把桌面上被書擋住底座的廣播話筒扯出來讓她看清——紅色指示燈亮著,正在運行。
  抬手關上電源,他漫不經心道:“不好意思啊,剛剛不小心打開了。”
  齊歡腦海裏轟的一聲炸開,伴隨著門被一群人大力推開的動靜,臉燒灼紅了個透。
  ……
  在上晚自習之前,所有到校的一中學生都聽到了廣播裏的那兩句話。
  “你再說一遍?”
  “我叫齊歡,隔壁學校的。陳讓,我想和你交個朋友,可以嗎?”
  教學樓走廊上,每一層都擠著圍觀的學生,還在操場上的學生不少停下脚步,議論聲不停。
  原本在班上翹著二郎腿玩手機的左俊昊聽到廣播,第一時間跑去多媒體樓找陳讓。
  “哎我操!”和陳讓一塊站在廣播室外走廊上,看著操場上被圍著往外走的女生,左俊昊樂不可支,“那妞是來跟你表白的?够膽啊!”
  陳讓瞥了他一眼,沒理他。
  在廣播室被逮到,從多媒體樓出來,一中教導主任和幾個保安圍著齊歡朝外走。齊歡捂著臉,心裏已經快念了一百遍丟人。
  陳讓絕對是故意的,哪有那麽巧,那當頭就“不小心”開了電源。
  一口氣在胸口百轉千回,最後還是長抒出去。
  事已至此,多說無用,她放下擋臉的手,脚步驀地一頓。
  教導主任毫無防備,在幾乎整個一中的注目下,齊歡突然一個轉身,沖著幾棟教學樓各層趴在欄杆圍觀的所有學生,兩指斜斜抵在額頭,一揮,半點都不尷尬地敬了個瀟灑的美式軍禮。
  “大家不用送了!”
  爽朗的一聲,她做完這個動作,笑著轉身頭也不回大步走出一中校園。
  四下靜了幾秒,而後,各個樓層裏一些人的起哄聲響和口哨聲,在偌大操場上空炸開。
  “哈哈哈哈我操!我操——”
  看著教導主任跳脚,左俊昊樂得根本停不下來,笑得整個臉都僵了。
  好半天,他笑够了,手撘到陳讓肩上擠眉弄眼:“嘖,放眼咱們整個一中,包括周圍一片學校,敢這樣追你的女生有幾個?這位真是牛逼了!”
  陳讓微微蹙了蹙眉,收回目光。
  他側頭撥開肩上的手:“你沒被敏學的人打够?想挨揍就直說。”
  作者有話要說:  齊歡:你好,我想跟你交個(男)朋友。
  ———
  #風紀委員帶頭違反風紀#
  #敏學歡姐沒在怕#


第3章 QiHuan
  齊歡在一中丟臉的事,第二天就傳回了敏學。從高一到高三,幾乎成了全校的談資。愛惹是生非的刺頭們笑完更是拍手樂見其成,平時他們幹什麽事情都怕太出格會被齊歡盯上,現在齊歡對隔壁的陳讓産生興趣,少不得沒有時間再管他們。
  “我說風紀委員,你真的跑去一中了?”嚴書龍在三班待不住,憋了幾節課跑來十班,和莊慕一起坐在齊歡前座的課桌上,將前一天的事嘚啵來嘚啵去,說個沒完,“堵陳讓可以在校門口,你何必這麽猛呢是不是?”
  平時都是挨她的訓,難得調侃她一次,不免有些得意忘形。
  齊歡打斷他的嘚瑟:“你跟一中那些人的事解决了麽?”
  嚴書龍一頓,“呃”了半天沒說出個所以然。
  她就一句話:“不准和他們約架。”
  “我操這事兒——”嚴書龍一聽,急了,“風紀委員你這可不行,才見了陳讓幾回,胳膊就拐到他們那邊去了。不跟他們約架事情怎麽解决?不約架……不約架,他們要是就要跟我們打怎麽搞?”
  齊歡抬眸瞥他:“群毆你很有理。”
  “可是一中那個,草他媽,駡的叫一個難聽,誰能忍住不搞他?”
  齊歡皺眉,問:“你們打的人是誰?”
  “左俊昊。”
  “他跟陳讓?”
  “他倆好哥們,關係鐵,要不陳讓也不會替他出頭。”
  齊歡若有所思,嚴書龍見她神色,糾結道:“歡姐,你不是真的看上陳讓了吧?”他嘖了聲,“別呀!他那要命的樣子,一看就不是什麽好人,而且你就看他那張臉,對他有意思的女的肯定很多。他身邊那個左俊昊你知道吧,他倆關係多好?左俊昊可是妞一個接一個換,速度比我們哥幾個還凶。好歹你也是咱們敏學一枝花,何必上趕著貼陳讓?”
  齊歡抓起本書扔過去:“我是敏學你祖宗。”
  嚴書龍敏捷躲開,書被莊慕接住。這回莊慕也是站在嚴書龍這邊的:“嚴書龍說的對,那陳讓有什麽好的?昨天我就不同意你去,你非要翻墻。”
  “就是。”嚴書龍接茬,“有什麽好的。”
  他倆你一句我一句說個不停,齊歡抓起書一連扔了好幾本,砸得兩個人歪倒左閃右躲。
  “滾吧你們,吵得我腦仁疼!”
  .
  上午第二節 課課間有二十分鐘休息,齊歡和莊慕幾個一道出去買吃的,特意選了靠近一中校門那側的小賣部。
  她的醉翁之意,莊慕都不想吐槽,沉著張臉一個字也懶得說。
  好巧不巧,還真讓她碰上了想見的人。
  陳讓一群人在第二家小賣部裏,他身邊有個一直和他說話的男生,臉上帶著餘傷,不用猜,鐵定是左俊昊沒跑。齊歡興沖沖過去。
  莊慕和嚴書龍幾個跟在她後頭,兩邊人一打照面,各自都沉下臉,小店裏氣氛霎時變得微妙。
  就齊歡一個人臉上挂著笑,直奔陳讓面前,眼彎如月,“陳讓,好久不見。”
  從昨天廣播室那一出到這會兒,滿打滿算也不過十多個小時。
  左俊昊噗嗤笑出聲:“是够久的。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你們這三秋算不上,幾個小時沒見面,也得有十多個月了是吧。”
  “十多個月”沒見的陳讓一臉平平,眼裏半分多餘的情緒都沒有。
  齊歡不介意,看向左俊昊:“你是左俊昊?前兩天的事不好意思,我叫齊歡,是……”她瞄了陳讓一眼,笑吟吟說,“是陳讓的朋友。”
  嚴書龍撇嘴別開了頭,左俊昊雖然笑著,但也沒有接她對于打架一事的話,只說和陳讓有關的:“巧了,我也是他朋友。”
  陳讓忽地從他們中間走過,徑直去了貨架前拿了瓶綠茶。他走到店外喝,將面面相覷的齊歡和左俊昊當成了空氣。
  齊歡頓了幾秒,到他身邊沒話找話,試探性地問:“你喜歡喝綠茶?”
  陳讓說:“沒什麽喜歡的。”他旋緊飲料瓶蓋,將才喝了一點的綠茶拋進樹下垃圾桶,側眸睨她,“比如你。”
  齊歡怔了怔,左俊昊反應過來後却也來不及說什麽,連忙去追他。
  莊慕回神,立即怒了:“我草,這他媽的——”
  嚴書龍也不爽,沖齊歡道:“歡姐,就這還能忍?你就聽我的,咱們回學校叫人,放學就堵他,好好揍他一頓,打到他跪地跟你求婚爲止!”
  齊歡神色平靜,沒有生氣。她盯著他們離開的方向,驀然勾了勾唇。
  莊慕擰眉:“你別是氣傻了吧?”
  “有什麽好氣的。”
  齊歡聳肩,她轉頭看向莊慕,眼裏盈亮,笑著露出一排貝齒:“長得好看的人,就應該有點脾氣嘛。”
  .
  “那個齊歡我打聽過了,妥妥的敏學一霸。她爸超有錢,禾城第一富,認識的人不少。敏學一堆富二代裏她是佼佼者,而且成績一直很好,很會讀書。”
  “她一開始是在別的私立學校讀初中,她爸嫌學校不够高級給她轉到敏學,她跟那個莊慕當時就橫行他們整個初中部。升到高中之後換了校區,有高三的看他們兩個不順眼去找麻煩,她跟莊慕在他們班外邊走廊上,一人拎一把椅子把一幫高三的砸了個頭破血流,腦袋開花。”
  “他爸還挺護短,誰動他閨女他就搞誰,齊歡平時不惹事,聽說很規矩,還老幫著收拾不安分的學生,他們學校老師都很喜歡她。她跟那些二流子不一樣,沒在混,但是爲人很橫不是個怕事的,久而久之整個敏學就沒人敢惹她了。怎麽講……就是,就是那種很特殊的好學生。”
  左俊昊把打聽到的消息全盤說給陳讓聽,邊說邊瞥了陳讓一眼。
  齊歡跟陳讓,從某種角度來說挺像,齊歡是個不一樣的好學生,而陳讓,壞得比較獨特,讓老師校長崩潰頭疼的破事兒沒少幹,分數上又甩別人一大截。
  這他媽讓人還真不知道怎麽說。
  左俊昊講了一堆,陳讓看著書,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跟你說話,你聽到沒?”左俊昊忍不住用胳膊肘撞他。
  陳讓這才抬眸,慢條斯理合上書,“你今天廢話很多。”
  “你不想知道?她對你這麽上心,人還挺有意思。”
  左俊昊回想上午在小賣部和齊歡說話的場景。嘖,那張臉是真好看。性格如何尚不知,暫且先不提,光看長相,不笑的時候泠然,眉眼都是氣質,難說的是笑起來,唇角一彎,刹那讓人眼前都亮了。
  陳讓淡淡回答:“沒興趣,別煩我看書。”說是這麽說,手上却是把書一扔,起身離開座位,插兜走出了教室。
  左俊昊看他離開的背影,呿了聲:“出去浪的時候沒見這麽惦記書本,不看書月考不也考第一,說什麽屁話。”
  .
  下午放學,一出校門就見齊歡笑吟吟等在樹下,瞧見他們連忙揮手。陳讓沒反應,左俊昊頓了頓,笑起來。行啊,越挫越勇。
  他快步走上去和她打招呼:“你怎麽在這?”又明知故問一句,“等誰呢,不會是等我吧?”
  齊歡說是啊,眼裏帶笑,目光却直直朝向陳讓。
  陳讓一步未停,當沒看到他們說話一樣從他們旁邊徑直走過。左俊昊“哎”了聲,他頭也不回,知道叫不住他,乾脆邀齊歡,“一起去玩不?”
  齊歡本來就是來找陳讓的,當然不會拒絕,和左俊昊一起趕上去,不多時,跟他們一幫人你一句我一句聊起來。
  他們這幫人有成績好的,比如陳讓,站在一中頂端笑傲百名榜,還有左俊昊,其實讀書也不賴,只是行爲帶著一股子日天日地什麽都不怕的痞氣,容易讓人覺得是問題學生。有一些好,另一些便是實打實的差生,齊歡也不區別對待,態度平和,笑臉朝著誰都是一樣的,只不過看著陳讓的時候格外甜。
  ——人家對陳讓有意思,這是應該。
  沒和他們聊多久,齊歡就走到了最前頭默然不語的陳讓身邊。她一個勁和他說話,不知在問些什麽,陳讓一句都沒有回。
  季冰搭上左俊昊的肩,兩人落在一群人後面。季冰抬下巴朝最前兩個身影一指,“你把她叫來幹什麽?”
  左俊昊笑著挑眉頭,指了指陳讓,“你看,一中校霸。”再指了指齊歡,“——敏學校霸。他倆走在一塊,有意思沒?”
  季冰不懂他的惡趣味。
  左俊昊自個兒樂得不行:“四捨五入,這他媽就是聯姻呐!”
  季冰默默看他。
  左俊昊對上他的視綫,“我說得不對?”
  “……下回敏學的人打你,你怕不是會送上去給人打吧?”
  “滾!”
  ……
  一群人說說笑笑到了檯球館,要了個包厢。齊歡默然瞧著,見他們輕車熟路似是很常來的樣子。包間在二樓最裏,一路未語的陳讓一進去便在沙發角落坐下,玩起了手機游戲。
  別人都在桌前拿起杆開球熱身,就齊歡和他坐在沙發上。稍微待了幾秒,齊歡挪到他旁邊:“你在玩什麽?”
  陳讓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正要開口,門突然被人猛地推開。
  “臥槽!”
  “媽的嚇老子一跳——”
  檯球桌前的幾個被驚了一下,不爽抱怨。
  齊歡抬眸一看,是個女的。長得嬌嬌媚媚,我見猶憐,但看那推門的一下,還有精心的妝容,明顯不是柔弱性格。
  左俊昊張嘴正要說話,女生直接朝齊歡走來——準確地說,應該是走到了陳讓面前。
  “我今天約你,你爲什麽不來?”
  齊歡看看她,又瞅瞅陳讓,後者專注打著游戲,別說抬眸,像是根本不覺得面前有個人。
  見陳讓不理她,女生小小激動:“我給你寫了幾十封情書,你看我一眼會死嗎?”
  好半晌,陳讓才悠悠停下游戲看她,微勾唇角,“是你啊。”下一秒唇邊驀地增添了些許諷刺意味,“上次在更衣室,你說我不跟你約會就脫衣服叫人,怎麽,這次來是打算在這脫?”
  室內靜了一秒。
  陳讓懶洋洋換了個坐姿,似笑非笑的樣子,襯得眼裏寒意更加深重。
  沒人說話。
  忽地,一旁的齊歡頗有興趣出聲:“你要脫就快脫,他挪一下眼算我輸。”
  作者有話要說: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陳讓和齊歡都屬于氣死人不償命的那種。
  要論‘賤兮兮’,他倆可以手牽手毆打周圍一片人。
  習慣就好。


第4章 ChenRang
  齊歡起哄的話說完,一幫人呆楞了幾秒噗嗤笑出聲,連陳讓也側眸掃了她一眼。
  女生憋紅了臉,矛頭一轉對準齊歡。她指著齊歡沖陳讓道:“你不肯理我,却讓她在這裏,她就有讓你喜歡的地方了?!”
  “那當然啦。”齊歡賤兮兮歪頭,答得毫不害臊,“我長得比你漂亮,他不喜歡我喜歡誰?這不是肉眼可見的事實麽?”
  “你——”
  女生氣急,一下說不出話來,恨恨把目光重新投回陳讓身上,非要他講個所以然:“你說啊,陳讓!”
  陳讓靠著沙發背墊,意外沒有反駁,笑了下,“說什麽。”
  他似是沒興趣再跟女生浪費時間,拿起手機繼續游戲。沒幾秒皺了下眉,朝左俊昊道:“你手機給我,我的沒電了。”
  左俊昊二話不說拿給他。
  見他打開游戲複又低下眼瞼,女生不滿他忽視自己,伸手去搶:“陳讓!”
  他沒拿穩,一個脫手,手機“哐啷”摔在地上。
  陳讓臉一沉,左俊昊過去撿起來,不爽:“操!郭媛你發什麽瘋?”
  這個郭媛追陳讓也追了很久,他們一幫人對她沒什麽感覺。長得雖然還可以,但是脾性不投,久了就覺得有點煩。
  “我,我只是……”
  郭媛沒說完,左俊昊檢查手機有沒摔壞,又擦又是點,不知戳到哪,突然點開了視頻,響起一陣不合時宜的聲音——
  女人嬌媚吟哦,男人動作聲響,誇張又直白地蕩開在安靜的包間裏。
  滯了兩秒,然後鬧開。
  “我去,你新弄來的片也不跟大家分享……”
  “哪個系列的?我看看。”
  “媽的這麽重口味,搞成這樣受得了麽,左俊昊你他媽做個人吧!”
  幾個男生圍到左俊昊身邊,不讓他關,你一句我一句笑著調侃起來。
  郭媛臉紅一陣白一陣,一半是臊的,一半是被陳讓冷淡眼神嚇的,半晌,憤憤轉身沖出包厢。
  “行了行了,這還有女的在呢。”左俊昊强行關了視頻,撥開他們。
  其他人掃興道:“嘖,郭媛不是走了嘛?”
  左俊昊瞪他們一眼,瞥了瞥還坐在沙發上的齊歡。她明顯不如剛才氣郭媛時放鬆,拘謹著,臉上神情略有點點不自在。
  陳讓忽然道:“聽聽聲音就臉紅了?”他坐直身,靠近她的耳畔,輕挑地笑,聲音低沉而嘲諷,“就這點膽子,你還學別人追什麽男人。”
  ……
  包間裏一如既往地熱鬧,每回陳讓都坐在沙發上玩游戲不動彈,其他人早就習慣。
  左俊昊打了一會桌球,撂下杆子坐到陳讓身邊:“你剛才幹嘛把人氣走?”
  陳讓玩著游戲,淡淡說:“她臉皮薄,自己撑不住走的。”仿佛與他無關。
  左俊昊說:“人家好歹幫你把郭媛弄走了……”
  “沒人讓她管。”陳讓暫停,黑沉沉的眼直視左俊昊,“我最討厭多管閑事。”
  左俊昊一楞,無奈起開:“行行行,我說不過你……你愛怎麽就怎麽好吧!”他重新拿起球杆加入戰局。
  門口忽然響起三下敲門聲。
  齊歡從外推開門,拎著袋子出現。
  她看著陳讓抿了抿唇,而後走進來把大袋奶茶放到男生們的球桌:“都是一樣的口味。”
  男生們起哄,紛紛伸手拿喝的,沒忘給她道謝。
  齊歡把單獨裝在另一個袋子裏的綠茶味飲品放到陳讓面前,“不知道你喜歡什麽,所以隨便買了一個。”
  陳讓眼裏沒什麽情緒。
  齊歡在他面前站著,五指握拳捏了捏,又鬆開。說:“那種片子的聲音也沒什麽好臉紅的,我只是不看那些,跟我膽子大不大無關,跟有沒資格追誰更無關。”
  是對他先前那幾句話的反駁。
  停頓幾秒,她驀地輕笑。
  俯身撑著他肩側的沙發,在他耳邊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開口。
  她學著他的低沉——
  “還是你的聲音,比較能讓我臉紅。”
  ……
  左俊昊喝著齊歡買來的奶茶,問陳讓:“她怎麽又走了?你也不留一下。”
  陳讓用眼尾瞥他,不語。
  “我不是看你跟她說完話就發呆了嘛……”
  “我沒發呆。”
  “你明明……”
  左俊昊話沒說完,陳讓已經沒了耐心,站起身朝外走,“你們玩,我回去了。”
  “哎哎!”左俊昊看了眼桌上,“你不喝?那我替你喝了啊?”
  也不知是哪家奶茶店,味道極好,齊歡品味還真行。
  左俊昊伸手,只是還沒碰到桌上的東西,陳讓便返身過來,捏著熱飲微軟的塑料瓶身,一把扔進垃圾桶裏。
  而後轉身揚長離去。
  左俊昊看的目瞪口呆。
  “我去——!不要的東西別人都不能碰,陳讓這脾氣,他要是想要什麽,還不得殺人啊?!”
  ……
  一中辦了場校內數學競賽,各班抽調幾名成績領先的代表去多媒體大堂參加,除高三不參加外,高一高二學生各占一邊場地,時間在下午第三節 課結束後。
  齊歡找人借來校服,趁放學的空檔混進去。
  出發前莊慕斜眼看了她好久,不滿問過:“第二次了,又是哪里弄來的衣服?”
  她道:“我還不能有個把朋友了?”滿心想見陳讓,多餘的內容便沒說,一溜烟奔來了一中。
  多媒體大堂滿場人坐定,齊歡裝作稍微來遲一步的樣子,夾著本書從後門進去。
  陳讓坐在靠近門的第二組,最後一排。
  “嗨。”她縮著身子坐到他旁邊,低聲打招呼。
  陳讓斜她一眼,皺了皺眉,沒說話,默默轉著手裏的筆。
  挺好挺好。
  齊歡悄摸笑起來,按他在廣播室的行事,他沒當場舉報她偷混進來已經是極大的進步。
  考試時考卷都會多備,剩餘的就傳回老師手裏,雖然齊歡是混進來的,還是到手一張卷子。她從口袋裏掏出筆,班級和名字空著,裝模作樣在答題卡上寫了兩題,眼睛就朝陳讓瞄。
  陳讓姿態悠然,走筆隨意,筆尖字體似人,清瘦隽逸。齊歡撑支手在桌上,側頭看他,唇邊止不住帶笑。
  沒幾筆,陳讓寫了班級和名字就停了。他把答題卡往齊歡面前一放,“寫完。”
  “那你……?”
  齊歡楞了下,他沒回答,翻開草稿本塗畫起來,眉眼倦倦,像是對什麽都沒興趣。
  “好。”齊歡見狀沒有多問,馬上答應下來,二話不說開始做題。
  讀書對她來說不難,課下她是鬧了點,不安分,課上老師講的知識點却全都有好好聽進去。
  陳讓整場考試都在紙上作無意義的塗鴉,期間只往旁邊看了一眼,她做題的時候比平時安靜多了,表情看著很是嚴肅認真。
  離結束還有四十分鐘,齊歡把筆一收:“寫完了。”
  陳讓側眸,抽過答題卡略掃一遍,在最後大題的地方指了指。
  齊歡忙說:“是對的。這個算法我之前試過,這種題型幾乎都能解。”
  “我沒說不對。”他嘴角撇了下,“寫那麽累贅,你不累?”
  “呃……”
  “算了。”陳讓收了表情,懶得再多說。
  齊歡正要說話,他把筆揣進襯衫胸口的小口袋,到大堂最前交卷,頭也不回從前門走了。
  幾秒鐘時間,齊歡眼睜睜看著他離場,想叫不敢張口,眼睛瞪了幾回,喉頭的話只能强咽了下去。
  現在走必定會被老師盯上,等等又招來保安就完球。
  無奈,她只能拿起筆,在面前那張做了兩題的答題卡上奮筆疾書。花了二十多分鐘寫完,填名字時寫了個“陳讓”,一頓,兩筆劃掉,重新填好。
  交卷從多媒體大堂出來,陳讓早就沒人影,齊歡去高二八班找他,他不在自己班上,左俊昊的影子也沒看到。
  她一聲長嘆,蹲下在原地悵然半天。
  出了一中的門,莊慕等在門口,臭著臉等她。
  “開心了吧,你的陳讓呢?”他翻白眼。
  齊歡尷尬笑了兩聲,沖過去拍他的背:“哎呀,走走,帶你去吃好吃的!”
  ……
  齊歡請客吃燒烤,嚴書龍一幫人全都來了。護城河邊的小吃一條街,紅色帳篷裏坐著一桌一桌客人,夜色下亮起燈,像錯落安置在地上的紅色大燈籠。
  敏學一行人獨占一個帳篷,吃著吃著,嚴書龍沒忘說:“今天可是歡姐你帶我們翹課的,明天不能找我們麻煩。”
  “對對,千萬不能!”
  “歡姐你可得給我們兜著……”
  三班的人紛紛附和,點頭如搗蒜。
  齊歡撇嘴:“吃你們的,有得吃還堵不住嘴。”
  莊慕吃吃笑起來,往她的盤子裏夾了塊脆骨:“喏,你喜歡這個。”
  氣氛大好,衆人你一句我一句說著趣事,嚴書龍一揚手:“老闆,來點啤酒。”
  莊慕打斷:“還是別,齊歡不喝酒,喝點大家都能喝的。”
  嚴書龍想說話,看看齊歡,便沒再堅持:“行,喝別的就喝別的。”
  立式大冰櫃裏有顔色鮮艶的果汁軟飲,酒精含量低到可以忽略不計,比單純的果汁又多了點味道。折中一下,選了這個。
  莊慕拿了個桃子口味的給齊歡。
  齊歡情緒其實不高,下午被陳讓丟在多媒體大堂,想想都不得勁。悶頭喝著,沒多久下肚好幾瓶,她的臉就開始泛紅。
  衆人注意到的時候都差點嗆到,嚴書龍吐槽:“不是吧歡姐,你喝了多少能喝成這樣?”
  莊慕皺了下眉,一不留神讓她多喝了幾罐。拿掉她手裏的易拉罐,他拉她起身,說,“我們出去吹吹風。”
  其他人擺了擺手繼續吃。
  莊慕和齊歡到河提邊吹風,坐在石板上,齊歡忽地指著前邊一棵樹問:“那什麽東西,怎麽長得那麽奇怪?”
  “那個啊,就是個枝丫長歪了的老樹,兩根枝看起來像個心形,不知道什麽時候傳了亂七八糟的話,一些女生就跑來在樹上刻字,樹皮都快禿嚕光了。”
  齊歡盯著樹看了一會兒,朝莊慕伸手。
  “幹嘛?”
  “給我紙和筆。”
  “……我哪有紙和筆?”
  她就伸著手。
  莊慕沒辦法,返身去攤子老闆那借了支筆和一個小本子給她。
  齊歡唰唰寫下一行字。
  莊慕皺眉:“你到底喜不喜歡陳讓啊?”
  她寫的是一句話:
  陳讓垃圾,齊歡最棒。
  “當然喜歡。”齊歡頭也沒抬,她把那頁撕下來折成小小一塊,又撕了幾張紙把它包起,“別人不知道難道你還不知道我?我就是覺得,得好好挫一挫他的銳氣。”
  莊慕無語:“你就不能換個表達方式麽。”
  換做別人來看這張紙條,怕是要以爲她纏著陳讓,純粹是因爲不服氣陳讓不搭理她,爲了把丟掉的面子和場子找回來而已。
  齊歡走到樹下用脚開始刨土,莊慕看不下去:“行了行了,我來。”
  他找了塊石頭,蹲下刨出個小坑,把地兒讓給她。齊歡把那團紙扔進去,用脚把土堆上去。她盯著樹看了幾秒,又雙手幷攏,說:“順便也保佑我追到陳讓。謝了。”
  看她表情認真,莊慕忍不住:“有必要麽,陳讓真有那麽好?”
  齊歡抬眸看他,搖頭:“你不懂。有的人和有的人,就是注定了有牽扯,我能感覺到。”
  她頓了一下,笑起來。
  “就像,我和陳讓。”


第5章 QiHuan
  齊歡看上陳讓的理由讓人不知該說什麽好,或者可以說,她壓根就沒有什麽理由。
  莊慕板著臉問第三遍的時候,齊歡終于認認真真想了一會兒,結果還是沒正形,抬頭笑嘻嘻說:“可能因爲他好看吧。”
  “好看?那你多照幾次鏡子是不是也要愛上自己?”
  她噗嗤樂了:“你要不要這樣誇我……”
  “我沒跟你鬧。”莊慕抿著唇,“長得好看的人,又不止他陳讓一個。”
  齊歡抬眸看他,對上莊慕難得嚴肅的臉,慢慢斂了笑意。
  河風吹來,帶著些許腥味。
  “我也不知道。”
  她說,“你問我我也講不清楚。”
  在舒緩凉風中,齊歡聳了聳肩,那雙眼睛像舀了兩汪河水盛在其中,泛著粼粼亮光。
  “可是就是他啊,就是陳讓。”她雙手背在身後,脚下輕碾踩著沙子,輕輕笑,“我就是控制不住,看到他,連看他一眼都覺得高興。我也沒辦法。”
  .
  校內競賽辦的不是太正規,一堆老師一起批閱,隔天下午就批改好排出名次,分發回各個班級。
  陳讓又是第一。
  不僅高二八班的人習慣了,整個一中的學生都習慣了。他在高一,高一所有考試的榜首是他,他在高二,高二的第一名自然也是他。在各種考試排行榜最顯眼的位置看到他的名字,已經成了一種常態。
  數學老師簡單點評了幾句,無外乎是些表揚的話。陳讓這個學生,雖然總是惹事,在校內校外捅出的簍子不少,但那是教導主任頭疼的問題,除去那些,他在學習上的表現無可指摘。
  一衆老師的心態都很糾結,既喜歡他,又不太敢喜歡他。
  同去參加競賽的還有幾人,數學老師以陳讓的答卷爲範例,也點評了幾句,讓他們再加把勁。
  班上同學百無聊賴聽著,數學老師忽然話鋒一轉:“不過,陳讓同學在最後一道大題的回答上,稍微還可以再改進一下。現在我們花五分鐘時間來講解一下這道題目。”
  很有意思同樣也很有難度的題,對于他們這種尖子班來說,當然不能錯過。
  一直沒抬頭的陳讓終于朝黑板看。老師把題目抄出來,將陳讓的答題謄寫一遍。
  “這個解法已經很好了,但是重點稍微有點偏……”
  數學老師看了陳讓一眼。他的能力做這種題沒難度,照他一貫的答題風格,他向來是抓住重點,該寫的每一點都寫到,然後就多的一個字都不落筆。這道題有兩個步驟是累贅的,倒顯得有點老實了。
  “上一回我們講到的內容裏,大家請看……”老師一邊說一邊在黑板上解題。
  陳讓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桌上轉筆。他等老師寫,臉上照樣沒有多少表情。
  書旁邊的草稿本上,一道完整演算過程,是他早上早讀時隨手解的——和數學老師寫在黑板上的解答一模一樣。
  數學老師講完,拍拍手:“好了,大家做個筆記記一下。”頓了頓目光又掃向陳讓,“我這裏還有另一張答題卡,班級填的是我們高二八班,但是人……”
  “陳——齊歡,是哪位同學?”
  “這中間劃掉的字是什麽?”數學老師皺著眉,半是斥責道:“怎麽考試,連名字都不好好寫?!”
  八班學生們一楞,在左俊昊噗嗤一聲拍桌爆笑的帶動下,響起了一陣輕笑。
  “安靜!”
  數學老師呵斥一聲,看向班上,“我們班沒有這個人,陳齊歡是哪個班的?!”
  左俊昊咳了咳,貌似正經地道:“老師,陳齊歡去旁邊學校上課了。”
  班上又是心知肚明的一陣爆笑。
  倒是陳讓,一臉的平靜。他起身走到講臺前,拿過自己的答題卡。
  “老師,那一張也給我吧。”
  “給你幹什麽?”
  他懶得解釋,拿過答題卡,“研究。”
  就說了這麽一句,轉身回座位。
  數學老師拿他沒辦法,搖了搖頭開始講課。
  陳讓盯著課桌,目光落在面前兩張答題上,眼睫顫了顫。她的那張,大題全都換了解法,最後一道題更是乾脆空著,不仔細研究筆迹,沒人會想到是同一個人做的。
  他拿起支筆,在姓名處剛準備劃橫,筆尖劃出一小段距離,又一頓。
  最後,提筆將那個娟秀的“陳”字,劃掉。
  ……
  放學,不出意外在校門口看到齊歡。左俊昊熱情回應她的揮手,知道陳讓肯定又要視若無睹不理她,打算至少和她說兩句話,讓她不那麽丟臉。
  “齊……”
  剛到她面前,身旁突然站過來一個人,左俊昊一看,話音頓了,“陳讓你……?”
  齊歡眨了眨眼。她都做好了陳讓會直接擦身而過的準備,誰想他竟然站到了自己面前。
  陳讓斜左俊昊一眼。
  左俊昊無奈,往旁邊讓:“你來你來。”
  齊歡臉上已經挂上笑,滿臉期待。
  陳讓從口袋拿出皺巴巴的答題卡扔給她:“你的。”
  就兩個字,說完轉身就走。
  齊歡楞楞打開,是昨天在一中多媒體大堂做的答題卡,她花了二十分鐘填完,爲了不讓批卷老師發現是同一個人做的,她只能給每道大題都換了解法,最後一題還空了沒做。
  展開一看,姓名處,她寫的“陳讓”兩字已經被劃掉。
  只剩“齊歡”。
  齊歡小跑追上陳讓,在他旁邊問:“我厲不厲害,題答得好吧?”
  陳讓插兜走著:“凑合。”
  “有沒搞錯?我在我們學校年排第一ok?”
  “那是你們學校的人蠢。”
  她不服:“全城統考的時候我的分數只比你低一點點,你們學校能考贏我的也只有你一個!”
  陳讓看她一眼,懶洋洋道:“我們學校的人,也蠢。”
  “……”
  .
  被陳讓說蠢,齊歡很鬱悶,嫌莊慕幾個聒噪,沒跟他們待多久就去找別的朋友消磨時間。
  這學期才開始,敏學剛搬到一中旁邊,按理說和一中的人熟不到哪去,尤其他們敏學惡名在外。不過剛搬來的時候,甚至比認識陳讓還早,她倒是有碰上個挺有趣的一中小姑娘。
  人長得白白淨淨,看上去說是初中生都有人信,偏偏也是高二的。
  齊歡那天心血來潮在校外早點攤吃早點,和那個女生坐同一桌。等餐上桌的時候,見那個女生竟然還在抽空做練習册,無聊瞄了一眼。名字倆字兒:紀茉。
  ——寂寞。
  她一個沒忍住笑出聲,惹得人家臉紅,默默往旁邊挪。
  然後她吃著面,隨手指了個地方告訴那個‘寂寞’小姑娘:“這題錯了。”
  小姑娘怯生生看了她很久,她無所謂,自顧自呲溜。好半天對方才下定决心,紅著臉,把練習册往她的方向推了點,聲音像隨風輕晃的銀鈴:“請問…能不能告訴我…怎麽做……”
  按照嚴書龍的說法,一頓早餐的功夫,齊歡就把了個妹。
  後來走在路上碰到過紀茉,齊歡特地囑咐身邊一幫敏學的刺頭說:“看清楚了啊,這小姑娘我罩的,你們爲非作歹別欺負到她頭上,不然我逮一個抽一個。”
  齊歡的烏鴉嘴還真靈了一半。沒過多久,某天下晚自習紀茉就遇上了一堆校外的混混打搶,她慌得不行,一張比巴掌小的臉嚇得白到沒了半點血色。
  正巧敏學的人路過,順手解了個圍。一來二去,就更熟了。
  把敏學的一幫人甩開,齊歡給紀茉打電話,紀茉爸媽都在單位上班,碰巧今天一起加班,于是約了去紀茉家裏玩。
  小區在禾城還可以的位置,兩室一廳,居室面積足够。齊歡進門,稍微打量兩眼就收了視綫。
  經過衛生間,齊歡問:“你幫我借的那兩次衣服都還給人家了麽?”
  紀茉說還了,笑得眼睛彎彎:“你洗過的對吧?我同學說味道特別乾淨也特別香。”
  她比了個V字手。
  到紀茉臥室轉了一圈,有個粉色的帶鎖小日記本,齊歡來之前紀茉大概是在寫什麽,日記本翻開放著。齊歡作勢要探頭,紀茉連忙合上,紅著臉塞進抽屜裏。
  “逗你的。”齊歡樂不可支。在她臉頰輕輕捏了下,臉更紅了。
  喝完飲料,兩個人盤腿在客廳的竹床上玩五子棋,紀茉端了一盤香瓜,去皮切成塊,你一牙籤我一牙籤,戳著吃得開心。
  玩五子棋的技術兩個人都差不多,輸贏輪流,正說說笑笑,門突然開了。
  “茉茉,媽媽給你買了飯,你自己吃,我等會兒還要去單位……”
  留著長髮的女人拎著外賣進來,和紀茉有三分像。
  紀茉一楞,倉皇從竹床上下來站好,肩頭綳得有點緊。
  “媽媽……”
  門“啪嗒”關上,紀媽媽抬頭見家裏還有人在,視綫微凝,“帶同學回來了?”
  紀茉聲音低了:“是。”
  主人家兩母女對話,齊歡不可能大喇喇坐在竹床上幹看,跟在紀茉身後也下地:“阿姨好。”
  紀媽媽笑也沒笑,換鞋走進客廳,見竹席上的東西臉色有點不大好:“茉茉你作業做了嗎?”
  “已經做完了。”
  “預習呢?明天上課要學的東西提前看過沒有?”
  “……”紀茉抿了抿唇。
  齊歡忙解圍:“阿姨,我來就是要跟紀茉一起看書的。就想先放鬆一下,再把書都看了。”
  蹩脚的爛理由。
  紀媽媽打量她幾秒,目光流轉,最後還是沒說什麽。
  回了紀茉的房間,紀茉扯齊歡的袖子,小聲說:“對不起。”
  齊歡失笑:“你道什麽歉呐。”
  沒說兩句,紀媽媽端了兩杯溫水進來,齊歡翻著紀茉塞給她的書,假裝在預習。
  紀媽媽放下水沒走,目光在她倆頭頂盤旋。
  她問:“茉茉,你這個同學怎麽我沒見過?也是你們班的?”
  齊歡抬頭看她,頓了一下,說:“阿姨,我不是一中的。我是敏學私立高中的。”
  紀媽媽的臉一下變了。


第6章 ChenRang
  “齊歡成績很好的,真的!”
  紀茉急急開口,“上次全城統考齊歡是全城第二,就比我們學校第一名分數低一點點。她很厲害,媽媽你可以看那張排名表,上面就有她的名字。”
  紀媽媽將信將疑,臉色慢慢緩和下來,笑著說了句:“……是嘛,那是很厲害。”
  紀媽媽走出房間,氣氛一時降到低點。誰都沒心情說話了。
  沒兩分鐘,紀媽媽又走進來,這回臉上堆滿了笑容,要多慈祥有多慈祥。她端了滿滿一盤水果給她倆,“你們好好看書,齊歡同學多教教我們茉茉。”
  “媽媽……”
  紀媽媽沒理紀茉,說了好幾句才看她,“你呀,就應該多跟這種同學一起玩。”
  大概是看過了那張收起的排名表,確認齊歡成績好這件事不是假的。
  很奇怪。剛才紀媽媽冷臉對她,齊歡感覺還行,幷沒有多麽難以接受,畢竟她從小到大都不是什麽討家長喜歡的小孩。現在紀媽媽一臉親切恨不得把她誇上天,這轉變……却讓她覺得不自在極了。
  說了一通話,紀媽媽一改不悅,笑吟吟把空間留給她們兩個看書,還順手幫忙關門。
  只剩她們兩個人。
  紀茉垂頭,左手捏住衣袖邊緣,右手松松握筆,不知爲什麽,眼睛酸酸的。
  “對不起……”
  這是她今天說的第三句道歉。
  齊歡抬手,拍她的頭頂,“你道什麽歉啊,至少你媽媽對我改觀了,對吧。挺好的。”
  紀茉還要說什麽,齊歡讓她專注看書,沒有繼續話題。
  待了近一個小時,陪紀茉把下一個課程全預習完齊歡才走。
  紀媽媽送她到門口,熱情招呼讓她下次再來。
  她笑著說好,一直到走出樓道,走到將要在天邊落盡的夕陽餘輝照射下,才沒了笑意。
  齊歡一時不知道該去哪里,站著半天沒動。
  被認可了,是好事。
  至少比無論怎樣也得不到認可要强得多。
  面前跑過第三個玩鬧的小孩時,齊歡抬眸,長睫在眼瞼上投下的陰影散去。
  她抬脚踢了下面前的小碎石,笑得一臉無所謂。
  .
  陳讓家是獨棟兩層。
  一開大門,他擰眉,在紅地毯上站了站。鞋櫃前沒有換下來的鞋,但大理石地板反光,從客廳一路到樓梯,有兩對蒙灰的脚印。
  他趿著拖鞋,緊緊抿唇一步一步走上樓。經過拐角第一間房,想忽略徑直走過去,還是在聽到裏面傳來的一陣陣聲音時,停住了脚。
  女人的浪叫,男人的吭哧賣力聲,糾纏在一起擰成一道噁心的浪潮,讓人反胃。
  陳讓站了十秒,提步走回自己房間,重重摔門,震得門框都顫了一下。
  把書包扔在床上,他坐到書桌前隨便抽了一本書翻開,眼前的字像一行行蚯蚓,一個都入不了眼。
  外面的聲音越來越大了。
  像是要跟他示威一樣,在聽到他摔門之後,動靜越來越大。
  陳讓握著筆,半天沒有寫一個字。忍了又忍,他猛地起身,拖著椅子開門沖到那間房前——
  “砰——”的一聲。
  椅子重重地砸在門上。
  如果不是門的質量好,早就破出窟窿。
  裏面的動靜停了兩秒。
  一個男人的怒吼響起來,“陳讓,你滾到房間去!”
  陳讓狠狠踹了下門,“你把這裏當妓院?!要嫖能不能去外面!”
  說完陳讓又一次回房摔門,或許是耳朵經受幾聲重響,這次徹底隔絕了不想聽到的聲音。
  他躺倒在床上,用手蓋著眼睛,耳朵裏血管突突地響。
  十分鐘左右,門外響起一陣“嘭嘭嘭”錘門聲,還有一聲暴喝。
  “滾出來——”
  門一開,門外的男人和他個頭差不多,有幾分相似的臉正對他怒目。
  他幷不想叫爸的男人。
  陳讓理也不理,直接從陳健戎身邊走過。
  陳健戎一把拽住他。
  “給我站住!”
  陳讓比他老子高一點,看陳健戎的時候視綫向下,顯出一種冷淡的不屑:“搞完了?叫得真賣力……”他諷笑,“聽得我都想試試。”
  陳健戎氣極,一巴掌重重扇在陳讓臉上。
  “狗東西!老子生你養你就是讓你這個不知好歹的野種來氣我的!”
  陳讓被打得偏頭,一邊臉頰泛紅。
  他輕笑:“野種?”
  陳健戎眼都赤紅,被他這語氣一激,反手又是一巴掌,將陳讓甩得踉蹌,肩膀撞上了墻。
  陳讓乾脆靠住墻站,閉眼仰了仰頭。
  嘴角滲出了血絲。
  他睜眼笑意濃重,嘴巴咧開,大拇指抹掉那一絲腥甜,喉嚨裏發出悶笑。
  “我寧願我是野種。”
  陳健戎猶如被踩到了什麽開關,一下子暴怒起來,沖過去扯著陳讓的頭髮,拽著他的頭狠狠往墻上撞。
  “野種?你想得美!”
  一下接一下的砸,一聲又一聲的“想得美”。
  他發狂一般,像是瘋了。唯獨怒意反復,始終不止。
  “都怪你……都怪你這個畜生!老子養你這麽大,要你多管閑事……狗東西!我叫你多管閑事……”
  陳讓痛得受不了,暴起一脚踢開陳健戎。他撑著墻站穩,眼睛狠狠瞪著。
  陳健戎從地上站起,死死看了陳讓一會兒,無聲對峙數秒,忽地抄起一旁的杯子擲向陳讓。
  一聲悶響,然後是杯子落地碎裂的聲音。
  陳讓站著一動未動,任玻璃杯碎在他脚邊。
  墻上挂著的時鐘“滴答”、“滴答”。
  一道血迹順著他的額角緩緩流下,比天邊赤紅的夕陽,還要鮮艶。
  .
  齊歡從紀茉家出來,無聊到處晃。走到不知第幾條街,天漸沉,她正準備回家,忽地瞥見前面有個熟悉身影。
  頓了一下,她揚聲喊:“陳讓!”
  那道高個背影滯了一刹,沒有停,保持著同樣的頻率繼續往前——還略微更快了些。
  齊歡提步追上去,小小喘氣,笑著拍了下他的胳膊:“沒想到能在這碰到你,我……”
  話音在看到他臉上冷淡表情以及額角傷痕時戛然而止。
  “你……”
  她慢慢收了笑意。
  陳讓低垂的眼睫投下一片陰影,眼裏黑沉沉涌動著暴戾,語氣帶著一絲厭煩和倦躁:“滾。”
  一時沒反應過來的齊歡被甩在原地,那道前行身影,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覺比以往更濃更甚。
  齊歡站了兩秒,拔腿跟上。
  跟了許久發現他沒有目的地,一路走到哪算哪。她脚步不停,却禁不住出神,滿腦子都是他臉上的傷。
  陳讓忽然止步,齊歡差點撞上他。停在巷子中段,前後都沒有人,什麽時候走進來的,她自己也想不起。
  他站著,慢慢轉身,眼神凝在她身上,讓齊歡一時有些僵滯,更不敢動。
  風從脚下穿過,貼著巷子的老舊石板地,吹起一股青苔味道。
  “陳讓……”
  齊歡看著他走近,微微往後退了一點。
  陳讓步步逼近,她却不能一直往後,他站在她面前,脚尖貼上了她的脚尖,彼此距離近到只能放下一個拳頭。齊歡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一垂首,額頭就要抵上他的胸膛。被他的輕淡氣息縈繞包圍,她感覺自己頭皮發麻,脖頸和背脊快要燒起來。
  陳讓抬脚,踩住齊歡的鞋面,沒有用多少力,但他比她大的男性鞋底結結實實覆在她鞋上。
  “你跟了這麽久,我成全你怎麽樣?”
  那顆幾乎像是埋在他懷裏的腦袋驀地抬起,陳讓沒給她任何反應機會,拽著她的手就把她用力推到墻邊。
  齊歡下意識輕聲痛呼,肩膀撞到巷壁,還沒站穩,他的身軀就壓上來。
  陳讓鉗住她的下巴,她恍然受驚的表情不到一秒就變成了吃痛。他扯她的衣服,腿壓住她的膝蓋,動作粗暴而凶狠。
  “陳讓……陳讓!”
  齊歡痛得眼角泛泪,她的手抵在他胸前推拒,却被壓得動彈不得。
  露在外的皮膚已經被掐捏得泛起了紅,齊歡沒辦法,慌亂間抽出卡在自己和他胸膛間的手,急急地揚手甩了他一個巴掌——
  “啪”的一聲,空氣都靜了。
  只有他和她無法平復的呼吸。
  陳讓本就帶著傷的臉上,浮起一個五指印。他鬆手,啐了一聲,嗤笑:“你三番五次來找我,爲的不就是這個,裝什麽?”
  “不是。”齊歡揪著衣領平復氣息。
  她看著他的眼睛,喉間發顫,不停否認:“……才不是。”
  夕陽沉沉,徹底降下。
  “我今天本來很不開心。”她垂著眼瞼,臉上褪去因激動生出的潮紅,開始泛起淺淺的白。揪著衣領的手松了些許,她說,“可是剛剛看到你,一下子,就很高興了。”
  陳讓看著她。
  幾秒後,他道:“那你現在可以不用高興了。”
  他不再理會她,像什麽都沒發生過,轉身繼續向巷子出口走。
  齊歡背靠墻緩緩蹲下,抱膝蹲在原地,後背蹭了一片灰。
  巷子不長,又有些長。亮起的路燈下,開始有飛蛾在盤旋。
  他的身影朝著黑夜而去。
  齊歡突然站起來,往他的方向拔足奔跑。
  “陳讓——”
  他停下。
  她追上了他。
  齊歡對著他的背影說:“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我是故意的。”陳讓半晌才出聲,他轉過身,臉上表情有些嘲諷:“差點被人搞也能給對方開脫,你是天真還是蠢?”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齊歡兩手揪住自己的衣領,有些使不上力,但她捏緊了,在肩膀處用力扯,沒兩下衣服就“嘶啦”裂開一條口子。
  “我的衣服很好撕。可你撕了那麽久,一點都沒撕破。”
  “你只是嚇唬我,我知道。”
  她眼睛泛起紅。
  “我今天真的很不開心,可是看到你,看到你……”她有點說不出話,“我只是想看看你臉上的傷,沒有……別的……意……”
  喉間哽咽卡住,她抬手捂住眼睛,突然說不下去。
  路燈下,還有飛蛾在撲虛假的火光,仿佛永遠不知疲倦。
  快要入秋,夏天只剩下尾巴,潜藏在角落的蟲鳴聲中。
  靜謐間,不知過了多久。
  屬于陳讓的氣息突然包圍,齊歡眼前暗下來,光綫全被罩在外。她滯頓揭開拋到頭上的他的外套,眼睫還挂著泪。
  不管是披是穿,都足够蓋住她肩膀處衣服撕開的那道口子。
  脫了外套扔到齊歡頭上的陳讓,還是一副冷淡表情,只是微微偏開了視綫,不完全看她。
  “洗乾淨還我。”
  轉身前掃了眼她的臉,那雙眼睛裏水汽隱約,怔怔朝他看。
  陳讓邁著步子,不由得蹙眉。唇瓣抿緊,忽然有點說不清的煩躁。


第7章 QiHuan
  陳讓走出巷子,外頭是哪條街他不清楚,也懶得去想。
  找了個靠墻的公共長凳坐下,頭向後抵著冰凉的墻面,他闔目靠了一會兒,緩緩睜開眼,側過頭。
  齊歡沒走,期期艾艾站在不遠處。她穿上了他扔給她的校服,有些大,罩在她身上,顯得整個人小小的。
  猶豫站了站,她忽地跑向路邊。
  她跑得很急,像是害怕他會走掉,半分鐘不到就提著一袋子藥站到他面前。
  “藥店的店員說,這種對傷口最好,不會留疤。”
  三兩下拆了包裝,她用棉簽蘸浸紫紅藥水,要給他擦藥。
  陳讓偏頭避開。
  她頓了一下,又伸過去。另一手扶住他的臉,固定住不讓他再動。
  他的皮膚微凉,襯得她手指十分燙。
  這一回,他沒有再抗拒,沒有別開頭,也沒有推開她的手。
  齊歡捏著棉簽,有點打顫,抿緊唇,專注他臉上的傷口。
  夜風微凉,馬路上來往人迹,無論紛擾與否,這片刻都與他們無關。
  坐著的陳讓比齊歡矮,他的臉被她撫在掌心裏。
  快要上好藥的時候,陳讓盯著她,忽然出聲:“你都是這樣追人的嚒。”
  齊歡動作一頓,又繼續在他額角最後一處擦好。她擰好藥瓶,一邊說:“沒有。”
  他不出聲,也沒繼續問。
  齊歡說:“不管你信不信,這是我第一次追男生。”
  她把用過的棉簽扔進不遠處的垃圾桶。
  “這些你帶回去,留疤不好。”
  塑料袋裏剩下的藥,全塞給了陳讓。
  齊歡攏了攏身上的他的外套,笑了下:“跟到這裏就差不多了,我也該走啦。”
  不等他說什麽,她揮了揮手,轉身小跑向另一個方向。
  陳讓坐在長凳上沒動。
  她走遠十幾步,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停下回頭看他,彎起眉眼唇角,“你都不跟我說再見的啊?”
  .
  陳讓頂著臉上沒能全消的傷去學校,左俊昊一看就火了:“操,哪個不長眼的孫子敢打你,反了天了?!”
  季冰沒那麽大反應,臉色也不好看,皺著眉猜測:“不會是敏學的幹的吧?”
  左俊昊立刻反駁:“不可能。敏學那幫人十個還不够陳讓一個人削的。”
  季冰無語,“這你就有點誇張了吧。”
  “不小心撞的。”陳讓從書桌抽出書往桌上一甩,平靜終結這個話題。
  左俊昊和季冰對視一眼。
  “真的?”
  陳讓嗯了一聲,低頭翻起書不再理會他們。
  恰好鈴聲響,季冰是隔壁的隔壁班的,拍了拍左俊昊肩膀,踩著鈴聲走人。
  左俊昊回了座位,一上午的功夫,想跟陳讓講話,他就沒吭過幾回聲,倦懶模樣,仿佛抬一下眼多說一個字都會要他的命。
  他就是這樣,高興的時候笑啊說話啊都行,沒興致的時候,任你是天皇老子也別想他開金口。
  上午的課結束,人群都往樓梯口走,左俊昊和陳讓拐道去了厠所。站在陳讓旁邊滋尿,左俊昊擠眉弄眼問:“齊歡肯定又要來找你,欸,說真的,你心裏怎麽想的?”
  “關你什麽事。”陳讓一臉平平,拉上褲鏈,頭也不回出去。
  “喂——操蛋!你等等老子。”
  左俊昊趕忙追出去。
  放學後在小賣部逗留是種習慣,陳讓幾個去常去的店買喝的,才站了沒一會兒,一個女生忽然跑到面前堵路。
  “陳讓。”
  嗓音細嫩,但和齊歡略帶爽朗氣的聲綫不一樣。
  左俊昊喝著奶茶,偏頭小聲跟季冰嘀咕:“得,又來一個。”
  周詩寧說不出的緊張。她喜歡陳讓很久了,她們班在八班隔壁,每天都能看到陳讓從教室窗外走過。
  他有的時候是一個人,表情散漫,長腿邁開步子,一截走廊轉瞬就在他脚下踩盡。有的時候他和一幫人一起,在說笑玩鬧的吵雜中,他沉默而平和,帶著一絲對外界的冷淡,餘光從不向不相干的地方瞥。
  周詩寧和他一起做一中代表參加過幾次校外比賽,說過的話不多,但好歹有過交流。
  “這周的模擬卷,我有些地方不太懂,可不可以請教你?”她問。
  她知道陳讓這個人不好相處,有過一次,她借問題目的名義鼓起勇氣去找他,他只是掃了眼題,轉頭就把她的練習册給了斜前方的男生——他們八班的班長,一個戴著眼鏡潜心鑽研題目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正統好學生。
  從頭到尾只說了四個字:“問他,他懂。”
  原本是不敢再把心事直白鋪到他面前,可是……可是敏學的那個齊歡纏他纏得太凶,纏得整個學校的人都知道了。她怕她再小心猶豫,陳讓就要被別人搶走。
  周詩寧微微用力握了握掌心,直視陳讓,努力不讓自己移開視綫,又問了一遍:“可以嗎?”
  左俊昊和季冰以及一幫人在旁看熱鬧,靜等著陳讓表態。
  陳讓默然不言,仰頭喝了口綠茶,被艶艶日頭照得眯了眯眼。
  等待的時間越長越是忐忑,但周詩寧又生出了些希望,以往他拒絕都是直接就開口,沒有了當說不,那麽……
  “不好意思。”
  一道女聲突然橫插進來,打斷了周詩寧的心理活動。
  齊歡穿著敏學校服不知什麽時候從那邊跑了過來,臉上挂著一貫欠揍的笑容。她勾住陳讓的手臂,嫌不够,直接上另一隻手,兩手抱住他的胳膊。
  她沖周詩寧挑眉,笑嘻嘻說:“像追男孩子這種事,還是交給我這種壞學生來做比較好。”
  陳讓旋瓶蓋的動作,因她挽他的胳膊,頓了一頓,沒一秒又若無其事接上。
  周詩寧被突然出現的齊歡殺得措手不及,看見她挽陳讓的胳膊,臉色微變。一秒、兩秒,始終不見陳讓甩開她,臉慢慢由紅到白,心也沉下去。
  “你,你……”
  你了半晌你不出來,周詩寧看了無動于衷的陳讓一眼,紅著眼跑了。
  齊歡瞧著人家跑走的背影。
  陳讓垂眸,終于出聲:“你抱够沒。”
  “啊?……哦!”她才想起來還抱著他的胳膊,立馬鬆開。
  齊歡看他那張沒表情的臉,嘖聲:“你還真冷淡,怎麽對誰都這樣。”
  他道:“人是你趕跑的。”
  “我只是教她弱肉强食的規則。”齊歡撇嘴。這種事,心理素質不過硬怎麽行,反正換做是她,別人要是挽著陳讓來氣她,她才不會跑,至少要嗆兩聲才行。
  頓了頓,齊歡又說:“人跟人不一樣。她就是那種好學生的追追,跟你一起寫寫作業呀,勾勾手指就臉紅得不行,這種抗打擊能力太差。”
  陳讓睨她:“她是那種,你又是哪種?”
  “我啊?和你一種的啊。”
  齊歡驀地止言,笑了笑,“算了不說了,我回去了。”
  她剛轉身,被左俊昊叫住。
  “你這就走?”
  “是啊,剛剛看到這邊有情况就跑過來了。”齊歡故意嘆了聲,“不看緊點我的肉都要給野狼全叼走了。”
  “噗——”
  被她野狼和肉的比喻逗笑,左俊昊一個猛嗆,嗆了一口奶茶,邊笑邊咳得上氣不接下氣。
  齊歡轉眼跑沒影。
  左俊昊擦乾淨嘴巴笑著跟陳讓說:“她……”話音一頓,他楞了下。
  ——剛剛那刹,陳讓似乎勾了勾唇。
  再定睛看去,哪有笑意,那張刻板臉上明明一副平淡神色。
  “走了。”
  怔楞間,陳讓已經出了小賣部。
  左俊昊回過神,和一群人一起大步跟上。扔了喝完的空奶茶杯,抬手用力搓了下眼睛。
  今天的太陽真他妹的毒,他都照的眼花了。
  .
  去紀茉家留下了不太美好的記憶,對于這一點,紀茉甚至比齊歡還在意。
  下午上課之前,收到紀茉發來的消息:
  “對不起,我不該沒弄清楚就帶你回家,很抱歉讓你不高興了。”
  措辭有些拘謹,一看文字,腦海裏馬上能勾勒出她趁著午休這點子時間,偷偷摸摸編輯文字的小心模樣。
  還沒回過去,馬上接著來了第二條:
  “別生氣。”
  齊歡一笑,覺得這姑娘真的超級可愛,乾脆一個電話打過去。
  紀茉的聲音很低,微微沙啞:“喂。”
  齊歡取笑:“你偷偷給我發消息啊?”
  “不是……”她說,“我一個人在家。”
  “那你幹嘛?”
  “今天請假了,早上起來有點燒。”
  齊歡一個皺眉:“沒事吧?”
  紀茉咳了兩聲,說沒事,“吃過藥已經好多了。下午在家休息,晚上去上自習。”
  齊歡對她的上進不滿,“病了就老實在家躺著,自習上不上有什麽。”
  紀茉笑了兩聲,頓了頓,說:“我放學之前來,你想不想吃餃子?上個禮拜我跟我媽媽一起包的。”
  齊歡說好啊。
  “那我給你帶一盒。韭菜還是瘦肉?”
  “瘦肉。”
  “好。”
  聽她又咳了,齊歡讓她趕緊休息,沒再往下說。
  幾節課過得快,老師走人,莊慕過來問她:“晚上吃什麽?”
  “你們去吃吧,我今天不去。”紀茉說要給她帶餃子,她胃口不大,吃不了什麽。
  嚴書龍鈴一響就跑來了,接話:“歡姐約人了?不會是陳讓吧?”
  齊歡哼笑:“你歡姐倒是想。”
  她不去莊慕也不去,讓嚴書龍給外帶,大喇喇往齊歡身邊一坐。
  齊歡玩著手機等,最後一堂課過半時紀茉發來消息說出門,估摸差不多該到了。
  十分鐘過去,又過五分鐘,紀茉還沒來。
  齊歡等得不對勁,給紀茉打電話,撥號一聲一聲,始終沒人接。
  時間越久,眉皺得越緊。
  最後,“嘟——”地忙音到底,挂了。


第8章 ChenRang
  晚自習。
  八班秩序良好,唰唰唰一片做作業的聲音。
  陳讓坐在最後,寫題寫的隨意,只揀有難度的題目做。
第一節自習結束,鈴聲一響半數人起身,有的去洗手間,有的出去走廊上吹風。
  “左俊昊——”
  門口有人喊,趴桌上睡覺的左俊昊抬頭,眯瞪著眼往外邊看。
  叫他的人是個不認識的,正納悶,視綫往喊人的旁邊一掃,楞了。
  趕緊拍隔著條過道的陳讓:“欸,齊歡來找……”
  陳讓抬眸,左俊昊的話沒說完,門口的又喊了聲:“左俊昊你出來一下,有人找。”
  幫忙喊話的人旁邊就是穿著一中校服的齊歡,她微低頭,擋了小半張臉。
  兩句話都只叫他,擺明瞭就是來找他。
  左俊昊手怔楞停在陳讓身上,摸不著頭腦,還是起身出去。
  陳讓手裏頓了頓,筆尖在練習册上洇開一個墨點。
  齊歡和左俊昊到拐角說話。
  “你怎麽在我們學校?”
  “翻墻。”
  他竪起大拇指,“妹妹,6得飛起。”
  齊歡沒空和他廢話,“我找你有事。”
  “你說。”他換了個站姿,左右看了眼,想抽烟。
  “你認不認識你們年級有個叫林江路的。”
  “林江路?”左俊昊琢磨幾秒,“哦,那個吊兒郎當的……知道他,怎麽?”
  齊歡滿眼沉色,“把他帶出來,我要揍他。”
  左俊昊一頓。
  “算我欠你一個人情。下回你來敏學,找誰都行,拆校長室我也不攔。”
  左俊昊手緩緩插進兜裏,“他惹到你了?”
  齊歡頓了幾秒,臉色冷凝。
  “耍人,還想脫人衣服。”她說,“我朋友,女的。”
  ……
  左俊昊回教室,沾著凳子沒幾秒,第二節 自習前又出了教室。
  陳讓破天荒問了句:“去哪。”
  他頭都沒回:“有點事,我去找季冰他們。”
  “等下有人來。”
  “隨便,又不是沒他媽翹過課,差這兩句挨駡。”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後門外。
  .
  齊歡下午沒等到紀茉,放心不下出校門沿著她家的方向找,沒走太久,在一中附近的巷子裏找到了人。
  她蹲在角落,飯盒裏的餃子灑了一地,手忙脚亂想把弄回盒裏,一個個白胖餃子全沾了泥,手指上也沾到泥,白晰手腕上的紅痕醒目無比。
  齊歡跑過去,喊她一聲,她往後縮,看清來人眼泪斷綫一樣掉。
  紀茉本來該到的,只是走路慢,怕齊歡久等抄了小路。
  哪知道遇上一幫在巷子裏抽烟的人。
  是他們一中的,同爲高二,但是和她們班不在一個樓層的差生班。家裏有錢買進來的,不服管,爲非作歹什麽都幹。
  紀茉匆匆想走,被他們一幫人纏住。或許是見她這種乖巧小白兔慌張嚇白臉的樣子很有趣,林江路拽著她的手腕,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動手要脫她衣服。
  飯盒掉地上餃子灑了一地,紀茉怕得要命,邊哭邊掙扎。
  以林江路爲首的捉弄够了她,見她要較真拼命的架勢,呿了聲甩手,還說:“好學生都這麽玩不起?真鶏巴沒勁。”
  這麽一遭,才耽擱半天。
  紀茉在齊歡懷裏哭得停不下來。
  “本來應該……早就到了……餃子也沒有了……”
  齊歡哪還有心思吃什麽餃子,氣得快炸了,只想把那群人摁在地上打一頓。連紀茉這種女生都欺負,一中的渣滓真的够渣。
  莊慕和齊歡一塊跑出來找的人,齊歡給敏學刺頭子說紀茉是自己罩的時他不在,不認識紀茉,但看情况也氣得不行。一個電話打給嚴書龍,讓他叫上人,預備堵人。
  紀茉膽子小,碰上這種事哪還有心思上自習課,齊歡送她回家,她睡著了才出來。
  莊慕一幫人準備好了,齊歡讓他們等著,自己穿上一中校服翻墻進去。
  ……
  左俊昊和齊歡交情不深,來往都是同陳讓有關,見面說兩句話而已。人和人相處看氣場,齊歡的脾氣他喜歡,况且她又百般跟陳讓示好,就是因爲她,不然他和嚴書龍那幫人在檯球室的矛盾也不會不了了之。
  這件事他應下了齊歡,就當是賣她個面子。畢竟林江路這種人他也挺看不上,只會欺負女人,算個屁的本事。
  跟季冰幾個說了一下,一群人去找林江路。
  別的人早在鈴響後就進教室,他們一行漫不經心走過走廊,惹得所經班級裏的人紛紛朝窗外看。
  林江路在座位上和周圍幾個人打牌。
  門被“叩叩”敲了兩下,引得一班人抬頭看,只有後邊打牌的頭也不抬。
  “林江路,出來。”
  被點名的林江路抬頭張嘴就駡:“誰他媽……”看清門口的人,話音頓住。
  左俊昊靠著門,身後跟著一幫人,都盯著他。
  整個班靜下來,鴉雀無聲。
  高二八班的左俊昊,跟陳讓一起的。
  他們一幫人,狠起來別說一中,整個禾城的中學,包括幾個職高都沒人搞得贏。
  左俊昊沉沉睇他,歪了下頭:“——你,出來。”
  .
  林江路被高二八班的左俊昊一幫人收拾了,周四晚上自習的時候,沒放學他們就離校,在校外和敏學的人打了一架。
  準確地說是被打,而且是左俊昊和敏學的人,一起收拾林江路那夥。
  沒誰知道具體發生什麽,唯一清楚的是林江路得罪了隔壁敏學的齊歡,第二天下午臉上挂彩來學校,一下子變得老實了很多。
  林江路惡事沒少做,學校裏很多人都被他欺負過。左俊昊他們惹事都在校外,一般學生不去招惹他們根本不會有麻煩,敏學的在自己學校亂,更礙不到他們頭上。
  于是私下裏嘀咕林江路挨揍挨得好的人不少。
  陳讓知道這件事,同樣是第二天。
  左俊昊沒瞞著,該說的都說了,包括他們怎麽收拾的林江路。齊歡本來想讓敏學的人動手,季冰他們看不慣林江路的下作,沒忍住先收拾了他一頓,然後敏學幾個才上。
  “男的跟男的解决,齊歡一個女的我們不好讓她多摻和。不過最後她撂話,說以後林江路再猥瑣扒女生衣服,猥褻女孩子,犯到她手裏她絕對不會讓林江路好過。”
  陳讓淡淡掃他一眼,“她跟你很熟?”
  “不是很熟,我跟她說話的時候你不是都在,你都看到了啊。”左俊昊抖腿道,“跟熟不熟無關,這事本身就是林江路犯賤,我們這群人要是誰做這種噁心事,我肯定也頭一個削他!操,沒見過女的還是怎麽著?”
  “而且——”左俊昊嘚瑟笑起來,“齊歡主動來找我幫忙,人那麽漂亮一姑娘,叫聲好哥哥誰不心軟,我怎麽也不能跌份對不?”
  說著,外頭有人找,左俊昊應了一聲起身出去。
  陳讓眉眼低斂,面前攤著本書。
  筆在草稿紙上無意識畫了幾道綫。
  他提筆,打了個叉。
  ……
  數學老師的課,一進教室就對準左俊昊發難。他翹了前一晚的自習,哪來得及做練習册。以前不是沒翹過課,但昨晚性質格外惡劣,一幫人明目張膽在還沒放學的時候出校門,聽說還在校外鬥毆,作爲班主任,數學老師想不找他的茬都忍不住。
  “你來講一下第56頁的這題。”
  左俊昊光顧著跟陳讓說前一天的事,沒記得抄作業,臉上發慌,拼命給陳讓使眼色。
  不知道搞什麽,往常都會甩手把練習册丟給他的陳讓今天沒有半點反應。
  左俊昊壓低聲音叫他。
  “陳讓——”
  “讓哥!”
  人理都不理。
  “——操,陳讓你小聾瞎啊!”
  “我讓你講題,你嘀嘀咕咕什麽!”數學老師重重拍講桌。
  左俊昊臉擰成一團,沒辦法,只能認命:“老師,我沒做。”
  數學老師等的就是他這句話,當場一個暴怒:“那你還在這廢話!滾到外面去罰站——!!”
  左俊昊摸了摸脖子,知道這是收拾他來了,認命出去。
  走前沒忘偷偷朝一臉淡定的陳讓竪中指。
  ——日他個仙人板板,陳讓這厮,兄弟情都給狗吃了。
  ……
  男厠所設計有點獨到,陳讓一般占最裏面一排最後一個位,地理優勢,一不留神看不到那個角落。
  小解完正準備走,有人進來。
  說話聲一句接一句。
  “路哥,左俊昊跟敏學的人搞你也太過分了,咱們要不要搞回來?”
  “你嫌老子挨打挨得還不够?!”
  “我就是看不慣他們跟外校的人一起……”
  “看不慣又能怎麽,你搞得贏左俊昊和陳讓?你幾條命够跟他們硬碰硬?”
  陳讓一臉平平,拉上褲鏈要出去,忽聽那倆人話鋒一轉,提起齊歡。
  “這打挨的是够憋屈,不過,哼嗯,隔壁那齊歡長得是他媽不錯,要是搞上她,別說挨打,再打老子兩次老子也認了。”


第9章 QiHuan
  跟林江路說話的人沒想到他想法這麽跳,“路、路哥你……?”
  “我這麽著。”林江路哼哼唧唧笑起來,“找機會先去跟齊歡賠禮道歉,她想怎麽樣老子就怎麽樣。時間一長搞到手了,人都是我的,還他媽說別的?”
  “可是,齊歡她聽說不是在追陳讓……”
  “追就追唄。”林江路不在意,他講,“陳讓又不搭理她,她倒貼能貼多久?再說老子哪點不如陳讓,她試試就知道老子的好。到床上來,保准收拾得她服服帖帖!”
  陳讓從裏面走出去。
  林江路還在笑,旁邊那個眼尖瞄到陳讓,嚇得臉都白了,趕緊用胳膊肘懟他。
  “操,你幹什……”切斷電源一般,噤聲的瞬間差點咬到自己舌頭。
  陳讓沒搭理他們,連個眼角餘光都沒瞥過去,徑直走了出去。
  背後安靜了一刹,傳來鬆氣的聲音。
  “媽的,嚇死老子了……”
  .
  球場打球,學校人多,都是一半一半占場地。
  陳讓和左俊昊、季冰一群人在左邊第一塊位置,另一半好巧不巧,林江路那夥人在用。
  季冰拍著球嗤笑:“龜兒子,平時還挺叼,收拾一遍見了我們連氣都不敢喘。”
  左俊昊咧嘴:“病病你別這麽說,多傷人家的心。”
  季冰球直接朝左俊昊臉上砸:“滾你大爺——”
  他名字諧音聽起來不好,調不握准就像是在喊“疾病”“疾病”,別人都不敢拿著個打趣他,就左俊昊個賤人,見天沒完沒了“冰冰”“病病”交叉著喊。
  他倆互相鬧,陳讓接過球,自顧自投籃。
  他們一群人開始打球,林江路那邊小心翼翼半天,見他們沒有要過來做什麽的意思,也開始打。
  兩邊都熱火朝天,突然一下——
  “嘭”地一聲,球直直朝林江路腦袋砸去,砸出好響的動靜。
  兩幫人都停下。
  左俊昊幾個全都看著陳讓,林江路他們自然也猜到球是從陳讓手裏飛過來的。
  陳讓甩著手腕,沒有半點歉意,連句不好意思都沒說。
  “讓哥脫手了?”林江路呵呵笑著,自己打圓場,把球扔還給他們。
  腦袋好他媽疼,操。
  左俊昊搶到球,傳給陳讓。局勢火熱,然而沒等到陳讓投中,球又飛出去,又一次砸到了對面,不偏不倚正好是林江路頭上。
  這一下砸得林江路眼冒金星,差點沒忍住飈髒話。轉身就見陳讓站在那,沒什麽表情,就是讓人心裏發毛。
  他咬著牙擠出笑:“……讓哥又脫手了?可得拿穩。”
  球回到他們那邊。
  說實話林江路已經沒心情再往下打了,誰他們知道什麽時候又飛來……
  “嘭”地一聲。
  當球再一次落到他腦袋上,他說什麽都忍不住了。
  ——忍不了也還是得忍。林江路壓下火氣,牙縫裏擠聲音:“陳讓,你不是故意的吧?投籃都沒有你准。”
  這次他沒有把球扔回去,球自己骨碌滾到陳讓脚邊。
  陳讓撿起球,五指托著,看了林江路一會。
  左俊昊正要說話。就見他眼一沉,抬手當著所有人的面把球砸到了林江路臉上。
  “嘭——”地悶響,林江路摔坐在地上。
  “我就是故意的,怎麽?”
  那邊人沖上來,左俊昊雖然沒反應過來是什麽情况,但他們也不是吃素的,誰會怵。兩邊對上,林江路的人想動不敢動,氣氛看似劍拔弩張,實際心理上就被壓了一大頭。
  別的球場的人都朝這邊看。
  陳讓走到林江路面前,後者掙扎著剛爬起來,往後退了兩步。
  捏著球頂住林江路的左肩,陳讓冷眼,垂眸睨他:“——服服帖帖?”
  .
  齊歡知道陳讓在籃球場上把林江路揍了一頓以後,放學後立刻去找他。
  “你跟那個林江路也有過節?你不早說,你要早說我那天就一塊幫你把他收拾了!”
  陳讓坐在樹蔭下喝水,她就蹲在旁邊側頭看。
  混進來一中已經成了常態,她越來越自然,堂而皇之從保安面前走過絲毫不緊張。只要不在一中惹事,已經抓不到她。
  陳讓旋緊礦泉水瓶蓋,說:“沒過節。”
  “沒過節你幹嘛揍他?”
  他瞥她。
  “……”
  見他不答,齊歡抱膝,話題一轉:“左俊昊幫我忙,我欠他人情,周末去玩,你會去吧?”
  他看著前方球場上來往的人影,沒正眼瞧她,眼睫顫了下,“不去。”
  “我請他吃飯,你也一起來啊?”
  “不吃。”
  “那去打桌球,或者玩別的……”
  “不玩。”
  齊歡被噎得語塞,下巴抵住膝蓋,嘆氣:“不要吧,哥哥你也太掃興了。”
  她瞅了他半天:“真的不去?”
  他不語,懶得再回答。
  “行吧。”齊歡揪了兩顆草,不勉强他,起身拍了拍褲腿,“那我走了啊,我學校還有事。”
  動了兩步停住,盯著他:“……真的真的不去?”
  沒等陳讓回答,她馬上又說:“算了!當我沒問。不想去就不去,你高興怎麽都行。”
  這回真走了。
  陳讓捏著礦泉水瓶坐在那,眉頭擰了下。喉頭動了動,將卡著沒能說出的話,緩慢咽回去。
  .
  嚴書龍看上了高一一個學妹,正在興頭上,追求熱情十足。見天把學妹挂在嘴上不算完,還老在齊歡面前嘚瑟。
  “你看,人家這顔文字用的,多他媽萌!”
  “哎喲我去,小表情賊幾把可愛了!”
  “昨天打電話,你們都不知道,我家小寶貝聲音那叫一個軟……”
  嚴書龍是什麽人大家早都清楚,新鮮勁在的時候捧上天,勁頭過了馬上換下一個。這行徑只惹來一片“滾蛋”的回應。
  齊歡當然不可能“嫉妒”,只是因這忽然想起來——認識有段時間了,她連陳讓的聯繫方式都沒有。
  越想越不得勁。
  周末有人過生日,嚴書龍借機把學妹叫來打算增進感情,齊歡自然也得去。請左俊昊吃飯得往後推,找他說的時候一道提了聯繫方式的事。
  “陳讓的電話多少,號碼能不能發我一個。”
  左俊昊二話不說給了,不過提醒她:“陳讓那人你知道,我平時跟他打電話,除非他有事,就沒有一次能說超過十句話的。你悠著點。”
  “行。”齊歡謝過他。
  晚上,齊歡洗完澡在被窩滾了幾圈,對著手機裏存的號碼看了半個多小時,終于下定决心撥號。
  漫長的嘟音像猫爪一樣,撓得她心裏又癢又慌。
  “喂。哪位?”
  三個清爽又有點低沉的字音飄進耳裏,齊歡緊張得捏緊了被角。
  “那個,是我,齊歡。”
  那邊默了默。
  “有事?”
  “就……”齊歡難得結巴,初中開始就沒少在升旗臺上當著全敏學的學生發言,從沒有過像這樣的緊張。她咽了咽喉,扯了個理由:“我有道題目……呃,不會做,想問你。”
  他沒做聲。
  她小心翼翼:“會不會吵到你?你在忙嗎?”
  “忙。”
  一點不客套的回答,她怔忪,“啊。忙……忙什麽。”
  “擼管。”
  “……”
  齊歡臉發熱。猝不及防,背靠著床頭坐著,一時不知該怎麽接話。棉被蓋得好像厚了些。
  心裏却在默數,好像快超過十句話了……
  她尷尬憋出一句:“我打擾你了哈。”
  他聲音悠哉,沒繼續,只說:“題。”
  “什麽?”
  “題目。”
  齊歡頓了頓,反應過來手忙脚亂下床,翻書桌上的練習册,“等等,我翻……翻一下,就是……這個……”
  找到一道有點難度的題,她報給他聽,報了三遍才講明白。
  “知道了。”陳讓說,“我念步驟,你寫。”
  “哦哦,好。”
  他條理清晰,沒幾句就把解答過程報了一遍。
  齊歡其實會做,爲了跟他多講幾句話,假模假樣誇贊:“你好厲害啊,這麽難的題目這麽快就解出來了!”
  陳讓把她做作的語氣聽在耳裏,默了兩秒:“你的年排第一,路上撿來的?”
  齊歡:“……”
  “沒事就挂了。”他不廢話。
  “等等等等——”齊歡激動起來,“先別挂先別挂!等一下!”
  “有事?”
  “那什麽,我……”她飛快轉動腦筋,想掰扯理由,半天也沒想出好的,只能說,“大晚上吵你很不好意思,找空我請你吃飯怎麽樣?多虧了你解這麽難的題……”
  那邊沒聲音。
  “陳讓?”
  “嗯。”他不咸不淡應了句。
  “還在?”
  “你說呢。”
  “……”齊歡咳了聲,“你覺得成嗎?”
  他說:“再說吧。”
  談到這裏差不多要挂電話了,再拖下去也拖不了多久,齊歡見好就收,趕緊道了幾聲謝,說:“那,時間不早你早點休息,明天有不會做的題我再打電話給你……晚安!”
  不等他說什麽,“啪”地把電話挂了。
  心跳得飛快,一下一下慌亂撞著胸腔,像是快要跳出來。
  久久難以平復。
  ……
  陳讓穿一身睡衣,倚著書桌桌沿站,頭髮半濕。
  他把手機隨手往桌上一丟,壓在草稿紙上。
  那道齊歡打來問的題目,演算過程簡略而明瞭,在紙上筆迹墨水還沒全幹。
  點了根烟抽,窗開了一半,夜風吹進來,薄烟剛氤氳飄起就被吹散。
  手機嗡嗡震響。
  他瞥一眼,是左俊昊。
  烟夾在左手食指和中指間,烟尾猩紅一點。
  “喂。”
  烟氣隨他說話沁出,迷蒙籠住眉目,他眯了眯眼。
  那邊左俊昊沒有半個字廢話,聲音焦急:“李明啓那狗逼堵了季冰,你趕緊來——”


第10章 ChenRang
  齊歡聽說陳讓他們和社會上的人又幹了一次架,鬧得還挺大。
  她們學校的人知道的不多,白天在學校只聽了個大概,又因爲有事好幾天沒能去一中門口找陳讓,一直心神不寧。
  晚上,齊歡洗完澡披著濕的頭髮趴在床上,隨便翻了翻書,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翻來覆去,仰面躺著,看著天花板,手機握在手裏,拿起又放下。
  “哎啊啊啊啊——”
  把手機舉過頭頂,齊歡放在眼前看,糾結許久,終于撥通那個早已背熟的電話號碼。
  第一次沒有接。她不死心,又重新撥了一遍。
  正當她做好撥第三遍的準備時,那邊終于接起來。
  陳讓略低的嗓音響起來,有點煩躁,帶些淡淡的倦意,“喂?”
  “陳讓!是我是我。”齊歡很歡喜。
  那邊沒說話。
  齊歡聽不到聲音,以爲信號不好。她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了看。
  信號滿格。
  她重新把手機放回耳邊,手指無意識扣著被單,“陳讓,你怎麽不說話……?”
  “說什麽。”
  “你剛剛在幹嘛?”
  “睡覺。”
  齊歡頓了下,“我把你吵醒了?”
  他那邊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一陣。
  ……
  黑沉房間裏,陳讓把床頭櫃的燈打開,背著墻,隨手拿起玻璃杯,仰頭喝了點水。
  凉凉的水入喉,混沌的精神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聽說你前兩天和別人打架了?”齊歡試探性地問。
  陳讓不置可否,從鼻音裏淡淡地嗯了一聲。
  “爲什麽?發生什麽了,是你們惹到誰了,還是——”
  “齊歡。”他喊她的名字。
  齊歡話頭被打住,她應:“嗯?”
  “你很閑嗎。”陳讓問。
  “……”
  陳讓懶得和別人說話,更不喜歡說廢話。
  然而到這個份上,却破天荒地沒挂齊歡電話。就讓氣氛這麽僵硬著。
  齊歡被噎了半晌,知道自己從他那問不出什麽。但想和他多說說話,她只能絞盡腦汁地轉移話題,“對了,我請左俊昊吃飯,你真的不來嗎?”
  他不說話。她就自言自語:“應該是下周,這周天我一個朋友過生日,我們去新開的那家皇朝灣唱歌,所以只能推後……”
  “跟我有什麽關係?”
  “……我就是想問你到時候吃飯去不去。”
  陳讓聲音沒有什麽起伏,“你請他吃飯,我去幹什麽。”
  “你好久沒看到我了,不想我啊?”齊歡不正經地跟他打諢。
  陳讓說:“不想。”
  她笑,一點都不害臊:“我想你啊!”
  “……”
  下一秒,電話就被挂斷了。
  .
  課間鈴聲一響,教室裏又開始躁動起來。大課間,季冰一群人來八班,圍在陳讓和左俊昊座位周圍。說起周末去哪玩,意見不一。
  “去打桌球?”
  “有什麽意思,天天打天天打,看到都要吐了。”
  “要不去唱K?”有人提議。
  馬上被否决:“別吧。”下巴一抬指向陳讓,“讓哥不喜歡。”
  說的也是。雖然陳讓對什麽都沒有太大興趣,但KTV太吵,待久了他容易暴躁。
  “去……”
  話還沒說完,一直不做聲的陳讓忽然開口:“我沒關係。”
  “什麽?”
  他翻著書,隨意道:“唱K也行。”
  幾個人怔了下,不過也沒往心裏去,斟酌:“那就去龍港?”
  剛有人要附和,陳讓淡淡說:“太遠。”
  遠也不行,提議的人摸了摸後腦,想說龍港環境不錯,到底還是沒有講。
  季冰道:“最近好像有家新開的KTV,叫什麽皇朝灣?龍港遠了可以去那試試。”
  一幫人瞥陳讓,他沒反應,不拒絕不點頭。不表態就是默許,于是就此拍板。
  “行,周末皇朝灣。”左俊昊行動派,當即訂包間。
  .
  齊歡見到了嚴書龍追的學妹,挺可愛一女生,在她面前乖乖巧巧,跟著嚴書龍喊了聲歡姐。
  她給壽星公的禮物送出去之後,就一個人窩在角落看他們熱鬧。
  “歡姐,唱個歌來?”
  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整個包間,說話的把另一個話筒遞給她。
  “不了。”齊歡搖頭,“我嗓子不舒服,你們唱。”
  除了莊慕和嚴書龍,一幫人也不太敢開她玩笑。見她懶洋洋笑著,靠著沙發椅背不太想動彈的樣子,便沒堅持。
  齊歡無聊,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杯下肚。她酒量不太好,不敢多喝。
  嚴書龍出去抽烟,轉了幾圈,回來的時候說:“欸,那邊,一中的好像也在這裏。”
  齊歡聽到,問:“一中的?”
  “對。就陳讓左俊昊他們。”
  這麽巧,齊歡一下來了精神,“哪個包間?”
  嚴書龍回憶了一下,報了個數。
  齊歡當場站起來。
  “歡姐你去哪……”
  “你們玩!”她頭也不回,推門走了。
  ……
  齊歡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透過門上的玻璃往裏瞧,左俊昊那幫人在裏頭熱鬧,玩得正嗨。除了他們一群男生,也有女的。
  人走動,裏面光綫又暗,她看了半天沒看清陳讓在哪。
  只能把門推開,慢慢探頭進去,眯著眼找了半天,終于找到陳讓處于角落的身影,還沒多看兩眼,下一秒她就被人發現。
  “這他媽誰啊伸個——哎,齊歡?”
  這一聲把左俊昊招來了。齊歡乾脆大方進門:“好巧啊,你們也在這邊玩。”
  左俊昊笑:“是哦,巧了。你朋友在這過生日?”
  她點頭。
  “來來來,趕早不如趕巧,一起坐。”左俊昊趕忙招呼她。
  齊歡也不扭捏,應下了,只是在他遞來酒杯時擺手婉拒,“我不能喝,等等會撒酒瘋。”
  “真的假的,一杯不至于吧?”左俊昊笑著調侃,手裏却放下杯子沒强求。見她眼睛滴溜朝角落瞟,心知肚明,彎唇凑近她小聲說:“那人呵,一進門坐到現在,除了去洗手間就沒見他動彈過。”
  那人是哪人,自然不必言說。
  左俊昊不拉著她多廢話,挂著一臉笑去了別處。
  齊歡直奔角落,凑到陳讓身邊坐下。
  陳讓眼皮一顫,沒抬眸。
  “好巧,你們今天也來這裏玩啊!”齊歡笑得見牙不見眼。
  他沒應聲,手機屏幕五花繚亂,正在游戲界面。
  “你一直坐在這裏玩游戲?”她問。
  “嗯。”
  “不無聊啊。”
  他不理會。
  齊歡盯著他,又盯他的屏幕,視綫來回。
  她一直在旁邊瞟,很干擾人。陳讓暫停游戲,側頭:“有事就說。”
  “我沒什麽事……”她一頓,笑起來,“就是想跟你講講話。”
  “……”
  陳讓收了目光,繼續打游戲。
  齊歡看他玩了一會兒,用食指戳他,“我給你唱首歌。”
  他理也不理。
  “陳讓?”她喊他,“你別玩了哎。”
  陳讓手指不停,仿佛沒聽到。
  齊歡只能閉嘴。
  他不跟她講話,游戲她又不感興趣,在他旁邊幹坐著無聊極了,她悶悶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半杯酒。
  味道有點甜,酒味不重,齊歡喝完又倒滿,再喝了一杯。
  她抱著手臂倚著沙發靠背,唱歌聲和說話玩樂聲在包厢裏交織,有點吵,也有點別樣的寂靜。
  臉開始熱了,齊歡用手扇風,起身去另一邊點歌台。
  “喔,齊歡啊,要唱什麽?”點歌台邊坐著的人一見她,熱情問。
  左俊昊這一幫人都認識她,不說她追陳讓追得起勁,前不久還一塊收拾林江路,算起來也是熟人。
  齊歡報了個名字。
  點歌的人幫她把曲目頂到最上面,在唱的歌正好結束,幫忙探身到人群裏要了話筒給她。
  “不用了。”齊歡擺手沒接,轉身跳到點歌台對面。
  一把立麥,還有一張高脚凳。
  她坐在那兒,沒什麽人注意。大家都在玩,搖骰子,喝酒閑聊,打牌。
  前奏響起,齊歡脚尖在地上輕輕打節拍。她聲音微低,不像一般女孩子嬌柔嗓音,反而有些小沙啞。
  昏暗的燈光下,一片吵雜,她悠哉轉動高脚凳的坐墊,認真地唱。
  是一首輕快的暗戀歌曲。
  或許是知道陳讓專心玩游戲沒空聽,她一點都不緊張,更別提害臊。
  唱到最後一段,副歌還剩一大半,齊歡兜裏的手機忽然震動。
  莊慕打來電話找她。
  她從高脚凳上下來,給點歌台的哥們比手勢,一邊往外走接電話一邊示意他可以切歌。
  ……
  “我靠!讓哥你是不是掉綫了啊?!怎麽突然就退了!這都半天還沒重聯?!”
  坐在陳讓身邊和他一起打游戲的男生獨力難支,被殺得心力交瘁,忍不住伸脖子看了眼。
  陳讓的手機屏幕一直停在退出後的大廳界面。
  他不知道在幹什麽,有點出神。
  男生沒敢多問。
  “嗯。”陳讓應了聲,收了目光,把手機光亮摁熄,“不玩了,你打吧。”
  包間墻上的大屏還是齊歡沒唱完的那首歌,人都擠在正中玻璃茶几邊玩骰子,沒人顧上唱歌,所以沒人切。
  字體顔色漸變,掠過整首歌的最後一句。
  只有伴奏。
  陳讓眼瞼低垂,默了一會兒,黑屏的手機重新摁亮。
  每天删一次的通話記錄很乾淨,架不住齊歡不厭其煩有空就找他,和她最近一次通話是中午。她給他打電話講了一堆廢話,這一通他還沒來得及删。
  視綫停在那個沒有備注的號碼上。
  陳讓抿了下唇角,抬指,點擊編輯。
  隨手備注了一個數字“7”。
  而後沒再多看,收起手機。
  齊歡那一串沒著沒落的號碼,被加進了他的聯繫人裏。


第11章 QiHuan
  齊歡回了敏學的包間。
  莊慕沒好氣:“一天到晚就知道往那邊跑,用不用我把你種到一中去扎根?”
  嚴書龍站出來打圓場:“嗨呀,年輕人,躁動一點很正常。”
  齊歡沒說話,往沙發上一坐。
  “怎麽的情况,出師不利?”嚴書龍見她興致不高,凑過去八卦追問,“陳讓又給你甩臉色了?”
  “甩臉?”齊歡側頭:“他連正臉都沒對著我。”
  嚴書龍一時語塞,“……你這也太慘了吧姐。”說著皺起眉打量她。
  “看什麽?”
  “不是。我就看,你怎麽瞧也不磕磣,不應該啊——”
  莊慕不爽,打斷他們:“要不要我開個包厢給你們交流心得。”
  “哎呀慕哥——”
  嚴書龍過去摟他肩膀,笑嘻嘻讓他別沖。
  話題一轉沒再說一中的事。
  幾個人坐下聊天,別人都喝酒,齊歡伸手去端杯子,立馬被莊慕拿掉:“你喝什麽喝,撒酒瘋我們就扔你到這。”換了杯無酒精軟飲塞給她。
  齊歡接過,沒說什麽。
  很快,到切蛋糕環節,一幫人圍著壽星公噴彩帶、拉小禮炮,起哄熱鬧聲不絕于耳。
  壽星公站到立麥前,假模假式故意開始說場面話。台下一幫人拿小東西扔他。
  “滾滾滾惡不噁心!”
  “吐了,還讓不讓吃蛋糕啊?”
  “媽的!歡姐在哪?歡姐趕緊揍他——”
  被點到名的齊歡,端著壽星公給切的一塊巨大無比的蛋糕站在旁邊笑。
  包厢裏衆人打鬧起來,說說笑笑,齊歡沒去中間,往洗手間的方向走。她窩到角落,手裏還端著沒動一口的蛋糕。
  燈光昏黃,角落比別處更暗。
  齊歡拿出手機對著手裏紙盤上的蛋糕拍了一張,發短信給陳讓。
  然後編輯文字:
  【吃完蛋糕我們就走了。】
  頓了頓,加一句:
  【你少喝一點酒哦。】
  想再說點什麽,又怕說多了惹他煩,齊歡嘆了聲,克制著收起手機。
  ……
  玩骰子告一段落,鬼哭狼嚎的唱歌聲重新響起。陳讓在包間角落的厠所外抽烟,懶散靠墻站,頭頂昏黃燈光照下來,在地上打出一個混沌影子。
  烟尾紅紅一點燒著,烟氣從他骨節分明的指間飄起。
  拿出手機刷網頁,突然跳出新消息提示。
  齊歡給他發了一張圖片。老大一塊蛋糕,奶油看著就膩味。
  他沒什麽表情。剛要收起手機,又來了新消息。
  一條說要走,一條讓他少喝點酒。
  剛剛坐在他身邊,她喝水樣喝了兩杯酒,沒幾下酒味就飄到他那邊。
  臉還紅。
  也不知道是誰。
  陳讓撇了下嘴角。手機摁到待機狀態,揣回兜裏。
  .
  下午唱K,晚上吃飯,流程很簡單。
  過生日的男生叫張哲,到常去的飯店定了個大桌的包間,一群人從皇朝灣出來,分幾輛車打的過去。
  齊歡一直低頭玩手機,凉菜開始上桌,她頭也沒抬。
  莊慕看不過去,“你搞什麽,飯也不吃?”
  齊歡應聲,這才收了手機。只是動了兩筷子,又低頭去看手機。
  陳讓沒給她回消息。一個字都沒有。
  手指滑動屏幕,把那幾條消息上下劃拉看了好幾遍。
  在莊慕第二次不爽之前,她拿起筷子,安分進食。
  菜也上著上著,沒到餐後甜點就來了一盤餅,綠油油的顔色。
  嚴書龍說:“這什麽玩意?”
  服務員退出去前回答:“這是綠茶餅。”
  嚴書龍臉擰巴成一團:“綠茶餅什麽東西,我操張哲你口味有點迷啊?”
  衆人接話開始吐槽。
  齊歡看了眼,忽地說:“轉到我這來。”
  他們依言轉動玻璃圓盤,綠色的餅到了齊歡面前。她抬頭看一眼:“都沒人吃吧?”見大家紛紛擺手,端到自己旁邊,“那就放我這。”
  莊慕偏頭問她:“你吃啊?”
  齊歡含糊嗯了聲,却是拿起手機對著盤裏的餅拍了張照。
  趁別人都在吃東西,她把圖給陳讓發過去,文字斟酌了一會。
  【你看,這個餅是綠茶味道的,厲不厲害!】
  【我記得你好像經常喝綠茶。】
  【下回我們一起吃?想跟你一起吃吃看!】
  一口氣發了三條,齊歡用手指戳著屏幕點了點,不自覺揚唇笑。
  ……
  左俊昊一幫人找飯店吃飯,剛選定地方坐下。
  還沒上菜,都在閑聊。
  陳讓沒加入他們,坐在一邊小沙發上玩手機,沒表情。
  幾個人聊著聊著,說到陳讓身上。
  “我說,讓哥整天拿著個手機,可是要找他的時候也沒見他接電話特別快。”
  季冰笑:“你看他在玩手機,那只是他打發時間,真當他喜歡玩手機啊。”
  “啊,出來玩讓哥覺得這麽沒意思?”
  “何止出來玩,他幹什麽覺得有意思了?”
  提到這個左俊昊很有話說,“他這個人。我跟你們講——他的通話記錄都是定時清光,短消息收到看完也是當場删掉,服不服?我問過他爲什麽删那麽勤快,你們猜他說什麽?他就說了一個字——煩。”
  “你都還好。”季冰撇嘴,“那次我們打賭你記不記得,你給他發的短信在他手機留了多久,一上午?我他媽一節課就被删了!”
  “哈哈哈我操!他——”左俊昊拍掌笑起來,跟其他人講:“就是那次,季冰這傻逼輸給我一個禮拜的早點。”
  “滾!”季冰踢了他一脚。
  左俊昊晃著腿嘚瑟:“我這記錄怕是沒人破得了了。一上午,嘖,一上午啊,同志們,在陳讓那這四捨五入就是一輩子有沒有!”
  大家哄笑。
  笑了一會,有人問:“讓哥看我們也煩?”
  “煩。”
  “看左哥也煩?”
  左俊昊露出一個“你很天真”的笑容,勾唇不以爲耻反以爲榮,哼笑一聲:“他看我哪里是煩,是——煩、死、了!”
  一群人又是一陣爆笑,樂不可支。
  陳讓玩著手機,大概聽到動靜,眼皮抬也沒抬一下。
  手機突然跳出消息。
  還是齊歡。一張圖三句話,綠油油,看起來就很難吃。
  陳讓劃了劃屏幕,習慣性點開編輯,想删除內容。
  動作一頓。
  連前面的內容,有七條消息。
  吃著飯也要給他發消息。
  嘖,麻煩。
  陳讓抿了下唇角,摁滅亮光把手機放回口袋,起身去左俊昊他們那邊。
  齊歡發來的沒什麽營養的短消息,沒得到回復,也沒被删除。
  就那麽,靜靜躺在他的手機收件箱裏。
  .
  周一由大清早的升旗儀式開始,一天轉瞬過去。
  晚自習後到家時間不早,陳讓洗完澡從浴室出來,剛進房間,桌上的手機就嗡嗡震動。
  齊歡打來的電話。
  他端起杯子喝水,連喂都懶得講,“有事就說。”
  “我有幾個題目想問……”
  “哦。”
  “不是不是!”她聽出了他的不以爲意,忙道:“這回我是真的有不太會做的。”
  陳讓默了默。
  她在那頭嘆氣:“我們老師拿回來隔壁市的測試卷,一大摞,非要我都做了,有幾張好頭疼啊,我真的鬱悶死了——”
  一向嘻嘻哈哈不正經的聲音裏,帶上了些許煩惱。
  陳讓倚著桌沿站了一會兒,拉開凳子坐下。
  “念。”
  他言簡意賅,一個多餘的字都不說。
  齊歡把題目報給他,念了兩遍:“這題你聽清了麽?你幫我解一下,我先算後面的。”
  陳讓沒吭聲,拿起筆,動作隨意。
  那邊頓了一下,齊歡似是意識到什麽,猶豫說:“時間不早了,我這個點打來有沒吵到你睡覺?”
  沒休息好,明天上課難免會困倦。
  聽到她問,他不咸不淡應了聲:“嗯。”
  她忐忑:“嗯是什麽意思?”
  “還沒睡。”他皺眉加重了語氣,“做題,別吵。”
  “……”
  齊歡不再廢話。
  題幹要點在她念題目的時候就寫下來了,手機開了免提放在桌上,陳讓眉眼微斂,在紙上走筆,一步一步演算解答。
  電話兩端相對無言,能聽到她那邊有翻動紙頁的聲音。
  “好了。”三分鐘後,齊歡說,“我這題寫完了,你解完了嗎?”
  陳讓落下最後一筆,念給她,聲綫輕緩。
  “慢點慢點——”她著急忙慌,“我翻過去……翻過去一下……”
  他頓住等她,懶懶靠著椅背,兩指夾著筆,筆帽一下一下敲在桌上,篤篤作響。
  解决完難點,齊歡心情輕快了,恢復一貫不正經的模樣。
  “周末請你吃飯啊?來嘛來嘛,做題目多費腦子,我哪能白占你便宜。”
  陳讓淡淡回:“你不是請左俊昊吃飯。”
  “可以一起啊——”
  她忽地雀躍:“或者這樣,分開請,請兩次!請左俊昊那回大家一塊去,然後我們再單獨吃一次,好不好?”


第12章 ChenRang
  他又不說話了,齊歡喊他:“陳讓?”她想不通,跟她講話真有這麽無聊?
  “嗯。”
  “我請你吃飯啊,好嘛?”
  他略不耐煩嘖了一聲,然而齊歡沒等到他回答,外頭突然響起敲門聲。
  她連忙捂住手機,回頭揚聲朝外喊:“馬上洗馬上洗!鄒嫂你不用管我——”
  外頭阿姨連說了好幾句,說放好了水,說時間不早。
  她迭聲應,趕緊拿起手機對電話另一邊道:“我得洗澡去了,你早點睡。這個禮拜我可能沒空來找你了啊,我們老師那還有一大摞試驗卷等著我寫我真的頭疼死了——晚安陳讓!”
  連珠炮似得說完,“啪”地把電話挂了。
  不給他反應時間,多少也是有些怕被他嫌煩的忐忑在。
  .
  齊歡被卷子淹沒,連續三天都沒出去找事,課間幾乎不離開座位。
  又一天,下午的課結束,班裏人陸續收拾東西走,留下要去食堂吃飯的在閑聊,悠哉氛圍和她仿佛兩個世界。
  “歡姐,還在做題目啊?”
  來找她的嚴書龍吊兒郎進來,在旁邊瞧熱鬧。嘖嘖,好學生就是事多,像這種被“重點關照”的事,永遠都輪不到他頭上。
  齊歡煩躁把筆一扔,“不寫了,頭疼。”
  一道道題目攪得她眼花。
  “那走吧,去哪吃飯?”嚴書龍問。
  “哪都不去,沒空。”
  見她興致不高,嚴書龍道:“煩就不做了唄,又沒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非逼你做完,你真不想寫老師能說什麽?”
  齊歡白他一眼,還是那句話:“不去。”
  嚴書龍摸摸後腦勺,停了一會兒又問:“吃飯不去……隔壁也不去?你這幾天忙著寫卷子,都沒去一中轉悠。”
  提到這個,齊歡臉更沉。埋頭寫卷子沒空找事,更沒空看陳讓,她三四天沒見到他了。
  “陳讓哎,陳讓也不看?他們這幾天放學都在球場打球,打的那叫一個熱火朝天。”
  她有點出神。
  嚴書龍瞄她的臉色,故意掐起調:“肯定有很多女生在旁邊等著送水,不說陳讓,就連左俊昊也是一幫女的喜歡,說不定……”
  齊歡一下站起,把卷子和筆一股腦收進包裏,背起包轉身就走。
  “歡姐你去哪?”嚴書龍在背後笑著明知故問,“卷子不做了?”
  她頭也沒回。
  “我帶去一中做!”
  .
  一中籃球場上,左俊昊一幫人默契十足地在打配合,籃板下搶球,遠傳助攻,球一個接一個地進。
  齊歡到的時候正好左俊昊休息下場,見她楞了一刹,馬上笑道:“今天來了啊。”往後別了別頭,“陳讓正打著,還得一會兒才能下來。”
  她笑,沒說話。
  在臺階上找了塊乾淨的地方坐,旁邊有瓶水和一件校服,齊歡一看,猛地拍掌:“我忘給他帶喝的了。”
  左俊昊仰脖喝水,指她旁邊說:“那就陳讓的。”
  “啊?”她側頭又多瞧了幾眼。頓了下,然後默默朝他的衣服挪近,挨著坐。
  左俊昊看著笑,沒說什麽,喝完水轉身上場,繼續加入比賽。
  樹蔭下,傍晚的光不刺眼,齊歡抽出本書放在自己腿上做墊底的,一邊看球場上的局勢,一邊開始寫試卷。
  陳讓的身影在場上奔跑穿梭,她有一搭沒一搭地看幾眼,抑制不住勾起嘴角。
  局勢進行過半,左俊昊一群人打得輕鬆,比分幾乎是一邊倒,完全沒壓力。
  季冰趁空和陳讓說閑話,朝場外抬了抬下巴,“你看。”
  順著他的指向看去,齊歡坐在臺階上,就著自己的腿在寫什麽。
  “她現在不穿我們校服都能混進來了,厲害啊。”季冰調侃,擠眉弄眼,“爲了見一面,也是挺辛苦的。”
  陳讓沒吭聲,一把拍掉他手裏的球,運球走開。
  十分鐘,比賽結束。
  衆人各自到場邊,拿東西、喝水。
  齊歡抬頭,見陳讓走近,揚唇就是一個笑:“你打完啦。”手裏的筆指了指和他衣服放在一塊的礦泉水,“我一直幫你看著,沒有人動過它。”
  陳讓俯身拿起,默然喝水,喉間滾動。
  齊歡仰著腦袋看他。
  他擰緊瓶蓋,垂下眸來。
  淡淡一句:“你不是要做試卷。”
  她指了指腿上,“是啊,所以我把試卷一起帶來了!”
  陳讓不語。
  默默掃過卷面,看了十幾秒,忽地開口:“這題。”
  “啊?”齊歡一楞,順著他的視綫,才發現他在看自己腿上的試卷。
  “劃掉第二步,從……”
  她有些楞楞的,聽他突然慢條斯理開始給她講題目,好半晌才回神,提筆忙不迭邊應邊寫。
  傍晚的風吹動頭頂枝丫,樹葉颯颯作響。
  “那這一題呢……”
  “看二三個條件。”
  “可以這樣嘛?”
  “寫就是了。”
  “哦……”
  兩個人一坐一站,就這麽在樹下一題一題解起來。
  左俊昊和季冰在不遠處看著,季冰皺眉:“陳讓幹嘛呢在?”
  “這你不知道?學渣做題是折磨,學霸做題是樂趣,他們倆——”左俊昊挑眉,扯一邊嘴角笑,“人家那是情趣!”
  季冰:“……”
  除了左俊昊和季冰,球場另一邊還有別人也在看著陳讓和齊歡。
  “她怎麽又進來了?保衛科的人不攔嗎?”
  “就是啊。我看她天天纏著陳讓也不嫌丟人,臉皮真厚。”
  幾個女生凑在一起,小聲嘀咕。
  周詩寧臉綳得緊緊的,看著對面一坐一站的兩人,眼挪不開,心裏一大堆東西攪動不停。
  “陳讓在幹什麽?”她視綫一瞬不移,問身旁的人。
  “啊?”她們中一個剛剛從那邊教學樓走過來的女生不妨被問到,頓了下,說:“好像,陳讓在教她做題目……”
  周詩寧面色一沉,霎時黯淡。
  陳讓在和她說話,在和那個齊歡說話,還站在一旁教她做題。
  他從來沒有過這種耐心。當初她鼓起勇氣拿著練習册去找他,他連正眼都沒看她。
  知道其中曲折的幾個安慰周詩寧:“沒什麽啊,你不要亂想,陳讓肯定是嫌她煩才搭理她的,你也知道她有多厚臉皮,天天翻墻混進我們學校,巴著男生一點都不害臊。就她這樣,陳讓肯定瞧不上她。”
  周詩寧沒說話。
  在她們簇擁下,悶悶回了教學樓。
  上晚自習之前,周詩寧去老師辦公室抱作業本。老師們都開會去了還沒回來,辦公室空無一人。
  語文老師對面就是陳讓他們班主任的座位。
  周詩寧站了站,朝門口看了眼。猶豫幾秒,她咬了下嘴唇,繞過長桌走到對面。
  在桌上翻找一會兒,找到了聯繫薄,陳讓的資料裏有一串電話號碼。
  她聽人說過,陳讓家裏人都不怎麽管他。以前他打架老師還會打電話聯繫他家長,但是每次打過去都是他本人接的,才知道他根本留的就是自己的號碼。
  周詩寧拿起筆,迅速把陳讓的電話號碼抄在手掌心,在辦公室進來人之前,快步出去。
  .
  下午在籃球場邊給齊歡講了幾道題目,她又借機說要請客吃飯。
  她提了不止一次,幾次三番,陳讓這回終于松了口。不過應得很模棱,還是沒有給准話,只說看有沒空。
  齊歡一聽差點蹦起來,抱著試卷和書,盯著他眼神都在發光。
  洗完澡從浴室出來,陳讓頭髮半幹,靠在桌邊拿起手機。
  沒有電話。
  隨意瞥了幾眼,輕扔回原位。
  “嗡——”地幾聲,手機忽然震起來。
  目光落在來電顯示上,接聽動作却頓了頓。
  沒有備注的陌生號碼。
  陳讓看了兩秒,接通,那頭傳來一道略顯拘謹小心的女聲。
  “是……陳讓嗎?”
  “你誰。”
  “我,我是周詩寧。”那邊很緊張,“今天,今天老師講的知識點,我有些沒聽懂,有幾個題目不會做,能不能請教你一下……”
  陳讓眉眼浮現一貫的疏淡,想也沒想道:“太晚了,我沒空。”
  直接挂了電話,把手機扔在桌上。
  才走兩步,手機又響。
  陳讓不耐煩,見來電是左俊昊,擰眉還是接了。
  “幹嘛?”
  左俊昊找他有事,但說話廢話太多,嘚啵了好一通時間,陳讓途中沒說一個字。
  “你有沒在聽我說話?”左俊昊說完,問了句。
  “知道了。”
  “那你……”
  “以後別把我的號碼給別人。”陳讓忽地打斷他,挂斷前留下最後一句,“很煩。”
  ……
  左俊昊看著結束通話的手機界面,一臉無言。
  “這他媽,誰又惹他了?”
  盯著亮光慢慢暗下去的屏幕,想到陳讓最後說的那句話,一個激靈。該不會是因爲把他的號碼給了齊歡,齊歡騷擾他騷擾得太過,惹他煩了?
  左俊昊糾結半晌,沒辦法,發條消息給齊歡:
  【妹妹,你別打電話給陳讓了。】
  半分鐘左右,齊歡很快回過來:
  【爲什麽?】
  十幾秒鐘時間又是一條:
  【我剛忙完準備打電話給他。他跟你說什麽了?】
  左俊昊坐在床邊長長嘆了口氣,小姑娘家家,果然還是太嫩了啊。
  【就你電話打太多他煩了唄,剛喊我以後不許把他號碼給別人,語氣那叫一個沖,我他媽都嚇死了。】
  他搖著頭,發完一條,馬上又飛快編輯文字:
  【妹妹你行個好,他不爽了我肯定沒好日子過。可憐可憐我,你真別打了啊。】
  作者有話要說:  小左同學,活躍在作死的第一綫X2


第13章 QiHuan
  齊歡對著手機一陣懵,折騰一晚上才把卷子處理完,剛準備打電話給陳讓,左俊昊這時忽然來短信說這些……?
  把左俊昊的信息內容反復看了好幾遍,沒再回過去。
  她躺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怔。
  陳讓煩她?她這段時間晚上打電話給他讓他覺得煩,不高興,有意見了?
  他爲什麽不跟她說。
  齊歡翻了個身把臉悶在被子裏,心裏也發悶。
  許久,長嘆一口氣,給左俊昊回了一條,簡短的三個字:
  【知道了。】
  他又發來什麽,之後的內容齊歡沒再看。
  洗完澡後的沐浴乳味道飄滿鼻尖,她趴在被子上一動不動,慢慢睡了過去。
  .
  大課間,季冰來八班找陳讓和左俊昊。他挨著左俊昊的課桌站,閑聊。
  “這快周末了,去哪玩啊?”
  “你想唄。”左俊昊手裏轉筆。
  季冰看向另一邊,“陳讓,你說呢?”
  陳讓一貫地平淡:“哪里都行。”
  季冰看他翻書百無聊賴的樣子,忽然想到什麽,笑道:“欸,最近那個誰,齊歡這幾天好像都沒來?”
  話音一落,脚被左俊昊踢了一下。
  季冰猛地朝他看,張嘴要說話,左俊昊無言用口型對他道:“閉嘴!”
  他不解,楞了下。
  陳讓起身,沒說話從後門出去,大概是去衛生間。
  人走了,兩個人光明正大議論。
  “操,你幹嘛踢我?”
  左俊昊又給他一脚:“你沒看他不太爽,還惹他,你他媽活膩了別帶上我!”
  季冰摸不著頭腦,“這幾天沒什麽事兒啊,他幹嘛了又?”
  “鬼知道。八成和齊歡有關。”
  “哈?”
  “前幾天我打電話給他,他陰沈沈跟我說讓我別把他號碼給別人。”左俊昊想起來都頭疼,“我他媽沒給誰啊,就之前齊歡來問說了一次。陳讓都這樣講了,那肯定就是齊歡唄。”
  季冰哦了一聲,“所以剛才我提到齊歡你踹我……不對,就這麽屁大點事,至于不爽這麽久?”
  “你問我我問誰。”
  ……
  陳讓從衛生間出來,在拐角站了會兒。
  手機屏幕很乾淨,沒有一條消息,一個未接電話。
  他看了有一會兒,點進短信界面,編輯了一條文字消息:
  【我的外套。】
  “正在發送”的標志前有個小圓圈在轉,繞啊繞,十幾秒的時間,最後變成一個紅紅的小感嘆號。
  發送失敗。
  陳讓皺眉,拇指摁在屏幕上,移到撥號位置,摁下。
  “撥號中”三個字上是一個“7”,沒多久就自行結束,跳轉回到主界面。
  他看了兩眼,收起手機。
  回到班上,左俊昊和季冰還在聊。
  季冰見陳讓那樣,看不過去,實在忍不住大著膽子勸:“不就接幾個電話麽,有什麽。”
  左俊昊在課桌下瘋狂伸脚踹他。
  “你他媽別踹了!”季冰踢回去,對陳讓直說:“左俊昊不就是把你號碼給齊歡了嗎,不高興歸不高興,氣一會兒得了,這都幾天了?齊歡打電話給你能怎麽,你應付兩句實在不行就不接挂掉,她又不能一直打一直打。再說了,左俊昊已經跟齊歡交代過了,讓她別再打電話煩你,她肯定不會吵你了再,你有什麽好不高興的。”
  季冰一個勁說著,陳讓突然抬眸。
  “……我說錯了?”季冰見他眼神不對,下意識往後縮。
  陳讓沒理他,看向左俊昊,“你跟齊歡說了什麽?”
  “沒說什麽啊,就……”
  左俊昊一臉小心,“你不是說我給別人你的號碼很煩麽,我就讓齊歡別煩你,她之前來找我要你的號碼,我就給了她……”
  陳讓半晌沒說話,最後煩躁皺了皺眉,伸手:“手機。”
  “嗯?”左俊昊楞了下。反應過來,馬上掏給他。
  “你打誰電話?我這……”
  話沒說完,他電話就通了:“我陳讓。”
  語氣有點乾巴巴。
  左俊昊和季冰互相看了眼。
  季冰無聲做口型:“誰啊?”
  左俊昊瞪眼,用口型懟回去:“我哪知道!”
  他倆不明所以,雙雙噤聲瞧著陳讓。
  陳讓的第二句話也很簡略:“我的外套。”
  不知道那邊說了什麽。
  他道:“下午拿來還我。”
  這麽一句以後沒再多說,“啪”地就把電話挂了,手機扔還給左俊昊。
  陳讓又出去了。走之前一個眼神,讓左俊昊又緊張又摸不著頭腦。
  “他幹嘛那樣看我……”
  季冰看了左俊昊一眼,一本正經地猜測:“可能,你今天比較討人嫌吧。”
  .
  齊歡原本打算在學校附近解决午飯,臨時改變主意,火急火燎回了趟家,莊慕幾個攔都攔不住。
  下午在教室看到她,桌肚裏塞了件衣服。
  男款外套。
  嚴書龍伸手扯出衣服一個角,被齊歡一筆杆敲到手背上:“別碰。”
  “誰的啊?”
  她沒答。
  上課鈴響,一幫人散了各自回教室。
  齊歡安安靜靜上完課,放學時候什麽書都沒拿,拎著桌肚裏的衣服就往外走。
  陳讓在左邊的小賣部,平時常去的那家,就他一個人,左俊昊和季冰都沒在旁邊。
  齊歡拎了個紙袋,他的外套就裝在裏面。
  東西遞給他:“你的外套。”和平時有點不同,沒那麽活潑,顯得略悶,聲音也低了幾分,“之前一直忘記了,已經洗乾淨,你看看。”
  陳讓接過,隨意掃了一眼。
  “沒什麽事我就走了。”她說著就要提步。
  “你落枕了?”他淡淡問。
  齊歡一個抬頭,對上他的視綫,很快又移開,“沒啊。”
  陳讓瞥她。
  “你拉黑了我的號碼?”
  齊歡看他,頓住,不知道該怎麽說。
  “意思是以後免得打擾對吧。”
  “我……”
  他似是笑了下,但眼裏沒有笑意,拎著東西就走。
  “不是——”
  齊歡著急,拽住他的衣袖。
  沒敢用太大力,馬上又收回手。
  “我只是怕我不拉黑你,我會給你打電話。”
  她很沮喪。
  “我忍不住……”
  陳讓轉回身,睇著她的表情。
  看了半晌。他伸手,略不爽:“手機。”
  齊歡微楞。從口袋拿出來給他,他沒接,“解鎖。”
  她依言解開,然後他拿過去,點進聯繫人,在設置裏找到黑名單,把自己的號碼放出來。
  齊歡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臉有點燒。
  那串號碼之上,她給陳讓打的備注是——
  “我的小甜心兒”。
  “……”
  “……”
  相對無言。
  不知道陳讓看到這幾個字是什麽感覺。他沒表情,齊歡也就撑著,極力忽略,假裝沒有這回事。
  怪只怪嚴書龍那二逼,她在考慮留什麽備注比較好的時候,他一個勁在旁邊說學妹,一口一個“寶貝”長“寶貝”短。她莫名生出了股較勁的意思,于是一個頭腦發熱,她就備注了甜心。
  陳讓把手機還給她。
  “問題目十二點之前打。”
  齊歡叫住他:“你不是嫌我打電話煩你……”
  他打斷:“說的不是你。煩不煩我自己會講。”
  然後就頭也不回走出去。
  齊歡還拿著手機怔然。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給你打電話嘍——?”
  沖著他的背影發問,沒得到回答。
  齊歡看著他走遠,眼角眉梢,緩慢翹起,就那麽一點一點全都快活了起來。
  .
  就放學後這麽一段時間,齊歡的心情多雲轉晴,那臉上止不住的笑,日頭晴朗過度得有些曬人。
  嚴書龍瞧準時機,過來問之前被打回去的問題:“歡姐,這周末去哪玩啊?”
  “不玩。”
  “……爲什麽?”
  “周末我請左俊昊吃飯,你們有別的活動都給我往後推。”
  “吃飯……”嚴書龍琢磨,“那咱們周六晚上請他吃就行了,周日去玩,不妨礙啊!”
  齊歡抿唇,一個標準的禮貌笑。
  “——周日我要和陳讓吃飯。”
  “哈?!”嚴書龍嚇得瞪大眼,還好沒在喝水,不然鐵定嗆到,“陳讓?你約到陳讓了?”
  齊歡就一個勁光笑不語。
  嚴書龍緩了緩受驚的小心臟,“那……”他無奈道,“成吧,你說是什麽就是什麽。周六我們陪你和左俊昊吃飯,周日再陪你跟陳讓吃。”
  “不了。”
  “嗯?”
  “周末你們該幹嘛幹嘛去。”齊歡勾唇,“我跟陳讓吃,就我們倆。”
  “……”
  嚴書龍算是看透了。
  晚自習開始,嚴書龍回他們班上。走道另一邊的莊慕低頭打游戲,齊歡翻書做題,姿態悠閑。
  題目寫完,她尋摸事情解悶,手機各個網頁刷了一遍,都沒什麽勁。
  後排兩個男生在說話。
  “貼吧看了沒?高一的在選級花,那帖子笑死我了!”
  “哪啊?什麽級花?”
  “就我們學校貼吧,你點開看——”
  齊歡回頭:“你們在聊什麽?”
  “啊。我們聊學校貼吧的事。”男生說,“就下面,他們高一的有人開貼搞級花評選,好多人凑熱鬧。”
  齊歡聽他們說了一堆,轉回頭打開貼吧,搜索學校名字,找到了那個選級花的貼。
  剩下的一節自習就靠這個打發了。
  齊歡笑點不高,看個貼吧把自己樂得不行。
  主要還是心情好。
  閑著沒事用手機號注册了個賬號,起名字的時候頓了頓。
  叫什麽好?
  思考十幾秒,她忽地勾唇,打下幾個字。
  ——我的小甜心兒。
  作者有話要說:  噫。


第14章 ChenRang
  齊歡注册完貼吧號,刷了一節課的帖子。回家後倒騰電腦,一鼓作氣,趕時髦學別人申請創建了個貼吧。
  日記本太遜,現在流行在個人貼吧叨叨。
  ——“我超喜歡他”。
  比起ID名省勁多了,她想都沒怎麽想,打完一看,屏幕上就是這麽幾個字。
  一玩起來就沒完沒了。
  嚴書龍發覺一連幾天,齊歡玩手機的頻率比平時高,瞄到幾眼,好幾回都是貼吧界面。
  忍不住問:“哪個吧啊?我們學校嗎,你也看之前那個選級花的帖子?”
  “不是。”
  “那是哪?”他伸頭要看。
  齊歡收起手機,避開他的視綫:“你管我玩什麽。”
  哪能給他看。跟潮流創建的個人吧裏,沒什麽有營養的帖子,發的內容全是跟陳讓有關的。沒帶他的大名,好比公開對空氣講心事,有種暗爽的感覺。她一個人開心開心就行了,昭告什麽天下。
  “嘁。”嚴書龍掃興。
  齊歡說:“你有這功夫不如多看點書成嗎,上次考試還沒出够洋相?”
  “我……我哪……?”嚴書龍結舌,不服從課桌上跳下地,“憑良心,我的成績過得去了好嘛。”
  她哼笑。
  “我這才哪跟哪啊,我朋友的朋友他們那圈玩得比我還凶,我跟他們比都算老實了。”嚴書龍說,“真的!你別不信,人家他們考12分的都有,照樣過得好好的,照玩照過日子,也沒見怎麽樣啊。”
  “……12分?”
  “對啊,就臨市的。”
  “臨市?那不是在隔壁省?跨省了都。”
  “我以前朋友有的在那邊讀,上回放假我去玩了兩天。”
  齊歡白他:“一天到晚只知道看別人怎麽玩,能不能學點好的?”
  “……”他說不贏她。
  “哦對了,那個男生……”嚴書龍看她不感興趣的模樣,故意停頓了一會才說,“和陳讓有一點關係。”
  齊歡視綫移到他臉上,“什麽關係?”
  “我也不是很清楚了,聽別人說的,貌似他們認識。高一的時候陳讓有事,那個男生還找人幫過他。”嚴書龍看她表情,嘖聲,“看看看,一提到陳讓你就來勁。”
  齊歡皺眉,“那也不對啊,不在一個地兒,陳讓怎麽和那些人認識?”
  嚴書龍笑出聲:“姐姐,咱能不能別把陳讓想太好了,你以爲他很乖啊?!再說了家裏都是做生意的,大人常打交道的話認識不是正常?你和莊慕不也是。”
  “不過按我猜測——”他話語一轉,故作正經地點頭:“他們大概是都很帥,看到對方惺惺相惜吧。”
  “……”
  “嘖,你別不信啊。”嚴書龍把手機拿出來,“我給你找找那男生的照片。”
  齊歡在書上劃重點預習,嚴書龍悶頭搗鼓手機。
  半晌,嚴書龍一拍掌。
  “這這,我找到了,就是這個,他們學校的舊帖子。”
  他遞到齊歡面前——
  “就這個。”
  齊歡瞄了一眼。
  那些年讓我們瘋狂過的男生?
  什麽鬼名字。
  嚴書龍隨意指了貼裏的一張照片。
  應該是張偷拍照,在ktv那種地方。
  光綫昏暗迷離,男生側著臉叼了根烟,跟旁邊的人講話。他穿著黑色短袖,臉長得挺好的。又頽又精緻的那種。
  可是不是她的菜。
  齊歡看了一眼就移開視綫。
  “考12分的哥們就是他,謝辭。他們學校可逗,還有口號。”
  “什麽?”
  “一中亂不亂,辭哥說了算。”
  “……”齊歡勾唇笑:“你就惦記跟人家比成績,揚長避短發揮的不錯啊,怎麽不也跟人家比比臉呢?”
  嚴書龍:“……”
  她調轉視綫繼續看書。
  嚴書龍躁動的心不肯就此罷休,碰了碰她的胳膊。
  他不懷好意地看著她,“歡姐,你覺得是這個謝辭帥,還是陳讓帥?”
  齊歡哪會讓他得逞,“反正都比你帥。”
  說著她又瞥了眼照片裏男生的臉,“而且這話你問的純粹傻逼。誰帥?喜歡誰誰帥唄。喜歡他的女生就覺得他好看,喜歡陳讓的女生就覺得陳讓好看。”
  她指自己,“你問我還想問出什麽?你歡姐我,不巧就是那個喜歡陳讓的。”
  .
  周六晚上一中放假,敏學一幫人也沒去上晚自習,在齊歡監督下,特意走流程跟各自老師說了,批不批准另說,假倒是都請了。
  請左俊昊吃飯,答謝他收拾林江路時二話不說出力。原本也想叫紀茉去,她爸媽晚上不加班,她得早回家。
  好幾天沒見,在一中校旁小賣部和左俊昊他們碰面,她剛好出來,齊歡把她抱了個滿懷。
  左俊昊瞧了半天,搭話:“這就是……?”
  齊歡點了下頭。
  他笑笑,考慮到女孩子的心情,沒往下說。
  “這是左俊昊。我跟你講過的。”齊歡給紀茉介紹。
  紀茉抿唇沖左俊昊笑了下。只是一眼,沒多看他,也沒多看他們任何人。
  “多虧他了,你以後在學校遇到什麽麻煩就找他。”
  齊歡回頭看左俊昊,挑眉:“昊哥看成嗎?”
  “你都發話了,那必須成啊。”左俊昊笑得沒心沒肺。
  “沒開玩笑啊,你說的我可記住了。”
  “行行行……”
  齊歡和他說話,邊講邊隨意握起紀茉的手。
  紀茉習慣性低頭,頭髮乖巧遮住臉。
  視綫落在和齊歡牽著的手上。
  眼裏褪去面對左俊昊等人時潜藏的冷淡,有了點真切的溫度。
  “茉茉……”
  “茉茉?!”
  “啊。”紀茉抬頭。
  “喊你好幾聲,想什麽呢?”
  紀茉搖頭,小聲說:“沒什麽。”
  “那我們走了,你早點回家……”齊歡頓了下,“不然還是我送你?”
  紀茉說不用了,淺淺笑,“你去玩吧,我沒事。”
  齊歡一幫人走了,有認識的同學凑過來。
  “紀茉,你認識他們那些人啊?”
  “你說的是……”
  “陳讓!左俊昊和陳讓啊!我看他們跟你說話,你認識他們?什麽時候認識的啊?”說話的女生翹首,滿眼都是他們的背影。
  紀茉搖頭:“不認識。”
  “不是吧,那左俊昊跟你講話。”幾個女生明顯不信。
  紀茉低頭。
  幾個女生自顧自議論。
  “好幾個長得都好帥啊!哎哎剛剛有個人看我了……”
  “真的假的?哈哈你少自戀了!”
  “誰自戀……”
  說著,她們想起紀茉:“你不認識左俊昊他們,那就是認識站在你面前那個齊歡?”
  紀茉還沒開口。
  旁邊一個說:“那個就是隔壁敏學的齊歡?她啊,聽說人不怎麽樣,前幾天不是還打架麽,整天跟男的混在一起。而且她……”
  “才不是——”
  一聲打斷,幾個人一頓。
  側頭,紀茉正看著她們。眼裏黑白分明,讓人莫名有點怔。
  默了默,她垂頭。突然暴起的氣勢一霎緩下去,似乎只是錯覺。
  “齊歡人很好……”
  幾個女生回神,暗暗呿了聲,“說就說,大聲什麽。”
  紀茉不再言語。
  斂眸走出小賣部,動了動五指。
  手指和掌心,還殘留著齊歡握過的溫熱。
  .
  兩個學校的人待在同一個飯店包間裏,還是曾經起過衝突的兩群人,換做剛開學的時候,誰都不會信有這一天。
  一起收拾過林江路,勉强算有那麽一點友誼,齊歡調侃兩句,氣氛不多時就活絡。
  等上菜前,一包間人找事消遣。
  玩電子游戲的玩,說話扯皮的說,齊歡和左俊昊幾個凑在茶几邊打牌。五十K,分兩邊,左俊昊和季冰一家,她和陳讓一家。莊慕跟嚴書龍在她背後看。
  “不要。”
  “嘚。”
  “這他媽什麽鬼……”
  全是左俊昊的廢話。季冰忍不住:“打能不能好好打,你吵得我牌都不會出了。”
  “牌臭技術爛怪我?”
  “滾!”
  齊歡笑看他倆鬥嘴,“要不要?不要我出了。”
  他倆沒有能出的牌。
  齊歡把手裏剩的幾張扔出去。
  加二十分。
  還剩陳讓。左俊昊和季冰打起了精神對付,奈何還是不敵。陳讓滿臉平靜,三圈,牌全出了乾淨。
  輸贏毫無爭論。
  左俊昊看齊歡,“挺厲害啊。”打牌贏不了陳讓,他們早就習慣了,沒想到齊歡個女孩家家也玩得這麽6。
  嚴書龍說:“我們歡姐玩這些一向厲害,只要費腦子的她都在行。”
  “真的假的?”左俊昊笑,手裏洗牌。
  又來了三局,全是齊歡和陳讓贏。嚴書龍看了一會兒去另一邊跟敏學的人說話。
  陳讓一直沒出聲,齊歡玩游戲的時候也莫名沉穩,總共沒說幾個字。倒是左俊昊和季冰,打著打著差點吵起來。
  新一局,齊歡渴了,伸手拿茶几上的果飲易拉罐。
  沒能碰到,落了空。
  她抬頭。
  “這酒精含量高。”莊慕換了個別的喝的給她,說,“喝這個。”
  齊歡點頭,接過他打開拉環的飲料。
  她沒看剛剛要拿的是什麽東西,既然莊慕這樣說了,那肯定就是她不能喝的。
  玩完一把,嚴書龍那邊喊他們:“莊慕,歡姐,來來來——”
  齊歡回頭看一眼,放下牌對左俊昊幾個笑笑,“你們先玩。”
  她跟莊慕走到敏學幾人旁邊,“怎麽了?”
  “這不知道誰發的帖子,選高二級花。”
  “我們學校?”
  “是啊。歡姐你看這,看這!”
  莊慕先皺眉:“誰把她照片放上去的?欠揍呢吧。”
  齊歡也看到了自己,眉頭一挑。
  “沒事兒,誰敢說不好聽的,都說歡姐好看呢。”嚴書龍樂滋滋,“歡姐你下回守校門的時候別那麽嚴,貼裏都說你要是不那麽嚴,票肯定給你投。”
  “就她?”莊慕抬手,拍在齊歡頭上。
  齊歡護住頭髮,瞪莊慕,又跟嚴書龍說:“喊我來就看這個,無不無聊?”說完沒理他們,往洗手間走。
  “歡姐你等著,我這就注册十個八個小號給你投票!”
  “說定了,去樓梯口堵,誰不投你我們削誰……”
  幾個人插科打諢,難得拿她調侃,笑個不停。
  ……
  “哎,你看那邊。”左俊昊沖敏學的人挑了挑下巴,“之前沒聽說啊。”
  “聽說什麽?”
  “莊慕跟齊歡。”
  季冰聽不明白:“說人話。”
  左俊昊勾唇,瞧著那邊說話的人,“那莊慕就算不喜歡齊歡,多少也有點意思。”
  “你怎麽知道?”
  “這還用問。就他剛剛那些,不讓喝酒,給齊歡拿飲料,還有打頭……你不是男的?男人什麽樣,看一看想想自己不就懂了?”
  季冰琢磨他說的話。
  左俊昊看向另一側:“陳讓,你怎麽覺得?”
  陳讓把最後的牌扔出去,打完。
  “沒怎麽覺得。”
  他眼瞼半斂。語氣疏淡中,聲綫稍稍有一點沉。


第15章 QiHuan
  菜還沒上,牌打了十幾局沒意思,三個人都停下。
  陳讓去包厢外抽烟,靠墻剛站沒多久,齊歡出來找他。
  她挨挨蹭蹭挪到他旁邊,一副想跟他說話的樣子。
  “我準備訂明天吃飯的地方了,你要來哦。”
  她瞅他一眼,試探說:“你不來,明天我一個人多尷尬,晚飯就毀了。”
  “我不來你不能吃?”陳讓彈烟灰,落在旁邊盛烟灰的鵝卵石裏。
  他說:“你不是找不到吃飯的人。”
  “是能找到。”
  齊歡頓了一下。
  “但是找別人,別人又不是你。”
  一陣沉默。
  齊歡長抒氣,擔心强求惹他不高興,猶豫,“你要是真的不能去或者不想去也沒什麽。我……”
  “你定地方就是了。”他把烟摁在鵝卵石堆中,轉身回包厢。
  齊歡剩半截話,卡在喉嚨。
  .
  “我超喜歡他”貼吧裏,蓋起了一個貼。
  齊歡碎碎念,已經翻了好幾頁。
  和陳讓吃飯出門赴約前還發了好幾條,激動的感嘆號像是要把帖子懟穿。
  她特意提前半個小時到,玩著手機等。
  嚴書龍打來電話八卦。
  “歡姐,情况怎麽樣,吃得開心不?”
  她嗯哼應了聲。
  “在哪啊,用不用兄弟們過來撑場子。我們到外面守著,他要是不給你面子我們就沖進去揍他。一幫人我們不一定搞得贏,今天左俊昊和季冰都不在,難得陳讓落單……”
  “滾!誰都別來打擾我。”
  嚴書龍吃吃地笑。
  陳讓出現在視野裏。
  齊歡趕忙挂斷:“不跟你廢話了,我告訴你別再打電話來,不准吵我!”
  陳讓踩著點,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正好準時。
  齊歡笑得一臉燦爛,“我訂好了地方,店在那邊,走兩條街就到了。”
  陳讓沒所謂,一隻手插在兜裏,姿態隨意。
  一路走,齊歡說個沒停,話題數不完。陳讓偶爾點頭,或者喉嚨裏嗯一聲,敷衍地應。
  到了吃飯的地方,服務生領路帶到包厢前。
  齊歡訂的是兩人座的小包,環境挺好。
  進門面對面坐下,燈光澄黃,照得桌椅擺設都有種朦朧柔和。
  換作一般人鐵定尷尬。齊歡不一般,找不到半點不自在,手撑在桌上,托著下巴瞧著陳讓就開始樂。
  “我臉上有錢?”陳讓靠住椅背,懶散睇她。
  “沒啊。”她眼眯眯笑,“但是你比錢好看。”
  陳讓懶得理她,低頭看手機。
  “我點的幾個菜都是招牌菜。”齊歡翻起旁邊菜單,換新話題。
  “你能吃辣吧?喜歡甜的還是鹹的?”她問。
  “都行。”
  “那我都點了,不行的話再加。”
  “嗯。”
  “哦對,我還點了綠茶餅!”她想起這個,突然興奮。
  陳讓就看著手機,眼也不抬。
  齊歡頓了頓,伏在桌上看他:“你就看看我嘛,別玩手機了。”
  陳讓慢慢抬起眼皮,目光很淡,“你有什麽好看的。”
  “我不好看?”齊歡指自己的臉,一副吃驚的表情,“我超好看的好不好!”
  “……”
  “不信——”她笑著挑眉,“你多看看啊,多看幾次就知道我有多好看。”
  陳讓說:“沒空。”
  齊歡手枕在桌上,往前凑了點,“那,你覺得誰好看?”
  他的視綫從手機移到她臉上,停了半晌,說:“這個問題很無聊。”
  齊歡鬧够了也不追問,一個勁地樂。
  逗他說話真不容易。
  坐了會兒,齊歡去洗手間。出來時手機有消息,瀏覽完剛揣兜裏,才抬眸,“噔”地一下視野裏全黑了。
  她下意識挪了一步,脚撞到旁邊沙發底座,一絆。
  驚呼還沒出口,摔坐下去,觸感溫熱。
  兩秒,馬上彈起來——
  “對不起!”
  “你最好別亂動。”
  外面有吵鬧聲音,黑暗裏陳讓的聲音格外沉穩。
  “摔了是你自己的。”
  齊歡心砰砰跳,站著不敢動。
  “你……怎麽到沙發上來了。”
  剛剛她坐的,是他腿上。手還撑到他胸膛,留有感覺。
  陳讓打開手機電筒功能,亮起一圈光。
  “換地方休息。”他隨口答,朝門的方向瞥,皺眉,“不知道是停電還是電路出問題。”
  齊歡臉發熱,視綫飄忽。
  敲門聲急促響了兩下,店裏員工推開門,拿著手電筒。
  “不好意思兩位客人,我們電路出問題了,發電機在送過來的路上。很抱歉——”
  “要修多久?”陳讓問。
  “這個,今天不一定,暫時先用發電機供電,修好了馬上就恢復。”
  陳讓站起身。
  “去哪?”齊歡楞楞問。
  “你吃得下?”他道,“發電機很吵。”
  說得有點道理。
  齊歡跟他出去,問店員:“點的菜能退嗎?”
  店員滿臉歉意:“可以的。不過今天可能忙不過來,沒電我們菜單系統也用不了。你看……”
  齊歡不爲難她:“那我明天或者過幾天找個時間過來。”
  走廊和一樓大廳很多客人走人,都是還沒開始吃的,在吃的一邊就著蠟燭夾菜一邊抱怨。
  走出店門,外面馬路上比裏面亮多了。
  陳讓往左,齊歡扯住他的衣擺。
  “別走別走!”
  “幹嘛?”
  “難得出來一次,別就這麽走了啊。吃點東西,就吃一點——”她皺眉頭可憐兮兮,“那邊有條小吃街,還有很多別的店,我們去看一下吃什麽都行。你什麽都沒吃不餓啊……”
  陳讓看她一會兒,視綫下移,落在衣擺上。
  “手。”
  齊歡縮回去。
  “好不好……求你了哥?”她合掌抵在鼻尖前。
  陳讓沒說話。
  她保持這個姿勢,一直盯著他看。
  良久,他蹙了蹙眉,還是什麽都沒說,提步走向右邊。
  齊歡開心了,笑嘻嘻跟上。
  天黑得透,路燈點點,光影踩在脚下。
  樹下石凳有一群老人家圍在一起下棋。初秋已臨,沒有人搖扇子,都穿長袖,兩個人下,其他人弓著背低頭圍觀。
  路過的時候齊歡拉著陳讓凑熱鬧,看得起勁,半天不肯走。
  她問他:“你會不會下象棋?”
  陳讓懶得答:“你還吃不吃。”
  “哦哦,吃吃吃。”她連連點頭,這才重新往前。
  過馬路,有衣衫破舊的老人家在道旁乞討。
  齊歡從小挎包裏掏出一把零錢,十塊五塊的,好幾張。操著口音的老人家說了好多句謝謝。
  走開十幾步遠。
  陳讓疏懶看著前方,視綫沒有具體落點,忽地說:“你一直這麽愛管閑事麽。”
  “這不叫閑事吧,一點零錢而已。”齊歡說:“雖然和我是沒什麽關係,但是……”
  她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頓了下,擺手,“哪有那麽多但是,管了就管了唄。想管的事就不叫閑事。”
  他的目光在面前飄了很久,鬆散,沒有著落。
  “多管閑事……”
  “什麽?”他說的很輕,她沒聽清。
  陳讓沒有再開口。手插在兜裏,步伐散漫,將她甩在身後。
  ……
  最後在路邊找了家店坐下吃。點了三菜一湯,都是家常小炒,好在店裏環境還不錯。
  進店前的一路,齊歡買了不少東西,各種小吃,手上拎了不知多少袋。
  吃完飯,沒走兩分鐘,齊歡又去奶茶店買了兩杯喝的。
  一杯要給陳讓,他道:“太甜。”
  “哎呀不會,你試——”話沒說完驀地停下,齊歡抬頭,“我把吃的全落在剛剛那家飯店了!”
  對上陳讓的視綫,她小小尷尬,“倒回去?”
  沿路折返,還好不是太遠。
  走到店門口,手機突然響。齊歡拿出來看了眼來電,沒辦法,瞧他:“你進去拿一下?”
  陳讓一句話不說,進店。
  齊歡側身,接通電話。
  “幹什麽?!”
  “歡姐我有事要你幫忙!”那邊咋咋呼呼,“你在哪我們過來找你!”
  “滾蛋。”齊歡斥道,“我現在很忙,別來給我搗亂。有事明天學校說。”
  “不是——我急啊,你在哪……”
  “張友玉你皮癢是吧?老實點別煩我,就這樣。”
  齊歡不給她再廢話的機會,果斷挂掉。
  ……
  “喂?喂——”
  “歡姐?”
  張友玉聽著嘟音,拿到面前一看,通話已經結束。
  “真挂啦?”旁邊幾個女生問。
  張友玉皺眉:“搞什麽,連我話都沒聽完就挂了,她幹嘛呢。”
  她們笑:“說不準,不定忙著約會呢。”
  張友玉頭疼,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領口,又看向周圍來往車輛,隨手扯了下衣領。
  “該死的,要不是那傻缺,我至于這麽煩嗎。”
  “嗨呀,你幹嘛這麽在意,你男朋友不就是說你穿這件衣服看上去飛機場不好看嗎……”
  “就是,換件衣服穿唄。”
  “要不然給他兩巴掌,讓他說你胸小。再說小點又有什麽,以後說不定就長了。”
  “滾。”張友玉白她們,“你們低頭看看自己,胸大嗎?一個個也是A-,好意思跟我說這些。”
  她們乾笑:“我們又不在意……”
  張友玉斜她們。
  “咳。”幾個人略尷尬,“好吧是有點在意。但是——”
  她們也很無奈。
  “歡姐不理我們,能怎麽辦。整個高二就她身材最好,明天再問唄。”
  張友玉煩得想搡頭髮。
  忽地,其中一個女生猛拍她的肩——
  “對面對面!歡姐,看對面,歡姐在對面!”
  ……
  齊歡挂完張友玉的電話,嚴書龍又打來,好不容易把這八卦的也訓完,剛要進店去找陳讓,一道聲差點劈裂她的耳膜。
  “歡姐——!!”
  張友玉爲首的幾個女生從馬路對面沖過來,直奔她面前。
  一個熊抱勒得她喘不過氣,張友玉克制不住。
  “歡姐你快告訴我胸大的方法!”
  陳讓一踏出店門,聽到的就是這句話。
  他脚步一頓,又聽抱著齊歡的女生興奮說——
  “快快!全年級就你一個胸最大!快告訴我怎麽才能大一點!!”


第16章 ChenRang
  “滾蛋!”
  齊歡費力從張友玉懷裏掙脫出來,恨不能給她頭上來一下。
  張友玉拽著她不鬆手:“我還想找你呢,結果你就在馬路對面,這麽巧就是緣分啊!歡姐你快說快說——”
  “你問這個幹什麽?”
  “我男朋友嫌我穿這身衣服不好看。”
  “換衣服。”
  “……說因爲胸小。”
  齊歡:“……”
  張友玉扁了扁嘴,張口要說話,忽地楞了。
  瞄到後面站著的陳讓。
  “他……”
  齊歡回頭看了眼,馬上轉頭拍掉張友玉抬起來的手指。
  “快走!”
  張友玉和幾個女生看著陳讓,有點怔楞。再看向齊歡,他們明顯不是在這遇上的。頓時目光中滿是佩服。
  齊歡一點也不想被她們這樣看。
  一雙雙眼睛,驚詫又佩服。分明寫滿了幾個字——
  “身材好就是好,連陳讓都能搞得定”。
  齊歡才不想當著陳讓的面和她們討論這些,連推了幾把,壓低聲音警告:“趕緊給我走人,再在這礙事明天全都去給我掃厠所!”
  抬手戳了下張友玉的腦門:“尤其是你,大馬路上嚷嚷這些,咋呼什麽,欠揍呢吧!”
  她們還有點回不過神,一步三回頭,被齊歡瞪了幾眼,才縮著脖子快步跑了。
  齊歡沖陳讓乾笑。
  尷尬。
  陳讓把拿回來的小吃遞給她。
  “謝謝。”她小聲,收斂了些。
  幷排走,相對無言。
  齊歡想起還拎著奶茶,遞了一杯給他。
  他接了。
  走了幾步忽地反應過來,拿的是她要喝的。她喜歡甜,糖度加得重。他剛說不喜歡太甜。
  抬頭張口想說拿錯了,動了動唇沒出聲。
  陳讓已經喝了。
  他面色平靜,一本正經。
  ……好像沒發現喝的是糖度特濃的超甜奶茶。
  齊歡搡了搡頭髮,把話咽回去。
  .
  亮著路燈的籃球場,聚了一幫人。
  “讓哥哪去了,怎麽沒看到人?”
  關思宇坐在水泥管上,問正投籃的左俊昊。
  “不知道。有事吧。”
  球投進籃筐,左俊昊拍著球走到場邊,把球扔給季冰,季冰扔了瓶水給他。
  “打電話問他他沒說。”左俊昊喝完水,抹了把額頭,“在過來的路上,等等就到了。”
  關思宇問:“前段時間你們和李明啓幹了一場?”
  “嗯。季冰碰上的,被他們堵了。”
  “他們還找讓哥麻煩呢?”
  左俊昊點頭。
  “這都兩年了吧,我記得從高一開始李明啓那些人就跟他過不去,怎麽老揪著他不放?什麽矛盾惦記這麽久。”
  “不知道。”左俊昊臉微沉,坐下,“我們沒問。管他的,反正誰搞陳讓我們搞誰,不需要知道那麽多。”
  關思宇嘖聲,“讓哥剛升高一的時候我第一回 碰見他,是真沒想到他那麽狠,跟他打那架我胳膊都差點廢了。”
  左俊昊嗤笑:“你和你那幫職校的自己皮癢要來一中找事,還挑上陳讓,活該吧你就。”
  “兄弟這麽說可不厚道。”關思宇給他遞了根烟,想想也覺得好笑,“也是,當時只覺得他不聲不響看著說不定好欺負,誰知道啊。”
  關思宇又說:“讓哥初中哪個學校的?初中的時候我都沒聽過他。”
  “十四中的?我記得是。”
  “以前沒聽說十四中有什麽扛把子人物啊……”
  “我也不清楚。”左俊昊抽了口烟,“他對初中的事沒興趣,我們也不怎麽問。”
  都是升學考,考進一中念高中才認識的。
  禾城這地方,大算不上太大,說小却也不小。
  聊了幾句,停在不遠處的車開了車門。裹著男款外套的女生從車裏下來。
  “思宇——”
  嬌滴滴的聲音。
  關思宇把烟一扔,踩了兩脚。
  “來了。”
  他跟左俊昊幾個招呼:“我過去一會兒,你們聊。”
  “操——”
  “狗東西!”
  一幫男生紛紛調侃。
  左俊昊笑駡,“這他媽,打夜球還帶女朋友。賤不賤。”
  季冰說:“你管呢。說的你他媽沒帶過女的一樣,上回野炊一幫人就你摟個學妹,少他媽裝。”
  “怪我?”左俊昊勾唇,“上趕著來我又不好拒絕。”
  “滾吧。你遲早有一天需要補補。”
  “你補我都不補。”
  季冰斜他:“你還別不信。你傷這麽多小姑娘的心,早晚被別的小姑娘傷回來。”
  左俊昊抽著烟,眯眼笑:“那敢情好,我等著。”
  說笑間,有人走進籃球場。
  “讓哥來了。”
  眼尖的瞄見,喊了一聲。
  左俊昊把烟掐了,抱著球過去。看他手裏拿著杯東西,驚訝。
  “粉色的,你怎麽喝這個,不甜啊?”
  陳讓睫毛顫了一下,嗯了聲。把手裏還剩一半的奶茶捏癟,丟進旁邊綠色大垃圾桶。
  “剛忘記扔了。”
  左俊昊問:“你晚上去哪了?”
  “沒去哪。”
  陳讓拍掉他手裏的球,隨口答了句,運球往場內走。
  幾個坐著的也都起身,一幫人在燈下打球。
  有一中的,有職校的。關思宇是他們職業學校打頭的,却沒在場上。
  打了一會兒,有人想起缺席的,“關思宇怎麽還沒過來,搞什麽在?”
  “誰知道啊。”
  幾個人回頭朝車看,笑得滿臉內涵。
  “說不定正忙著呢。”
  陳讓沒什麽表情:“關思宇也來了?”
  “是啊。”左俊昊挑下巴,“車裏呢。”
  他們都看那邊的熱鬧,陳讓不感興趣,重新運球。
  左俊昊揣兜,看他還是那副萬事不管的樣子,玩味說:“你見過關思宇女朋友沒?白得發光,嬌滴滴的,看著能掐出水來。”
  季冰道:“你掐過?”
  左俊昊沖他說了個滾,繼續跟陳讓說:“而且身材不錯,那瘦身板,還能有B+。”
  又是季冰先接話:“你不去做探測器可惜了。”
  左俊昊忍不住上脚踹他:“能不能滾!我跟陳讓說話有你什麽事。”
  旁邊的搭腔:“B+?一般啊。”
  “這個年紀A的一大把,B+已經不錯了。”左俊昊嗤笑,“你們別成天做夢行不行。”
  “真的假的?”
  “你他媽怎麽這麽懂……”
  幾句話引發一群人討論。
  左俊昊還惦記著陳讓,張嘴要說話,季冰打斷:“得了,你當陳讓跟你一樣,你再叨逼叨破天他也還是一句沒興趣。”
  左俊昊一噎,“也是。”
  頓了頓,左俊昊想起什麽,笑說,“我差點忘了,比B+更好的也不是沒有。齊歡她就不止……”
  話沒說完,籃球朝他砸了過來。
  “我去——”
  左俊昊猛地躲開。
  陳讓站在三分綫外,眉眼在燈光下略低暗,淡淡睨他。
  “要打球就打球,少他媽一堆廢話。”
  .
  遇上張友玉之後,齊歡和陳讓逛了會兒,他接到電話,左俊昊他們找他,她回家方向不同,在路口分開打車走。
  開開心心哼著歌,滿臉笑意兜不住。
  “姑娘——”
  進門時鄒嬸叫住她,停下擦櫃子灰的工作,眼神朝裏面示意,“太太回來了。”
  齊歡臉上的笑意緩慢往回斂。
  “什麽時候回來的?”
  “下午。”
  低頭看了眼玄關,這才注意到,有雙和她尺碼差不多的鞋子。
  “石珊珊也來了?”她問。
  鄒嬸說是。
  “知道了。”齊歡低下視綫,換上拖鞋進去。
  裏面客廳,有陣陣說笑聲。
  齊歡路過沒停,徑直走。
  “站住!”
  略帶呵斥的聲音。
  齊歡停住脚步。
  “你去哪了?大晚上不見人,回來也不吭一聲,像話嗎?”
  轉身投去視綫,方秋蘅坐在沙發上,滿目不悅。旁邊是手叠放在腿上的石珊珊,穿一身連衣過膝裙,是溫和的淺色,和滿臉乖巧正相稱。
  齊歡懶懶答:“出去有事。”
  “你一天到晚在外面跑,有沒有一點女孩子樣,大晚上不回家也不跟家裏人說一聲,就仗著你爸爸不駡你是吧?”
  “我倒是想說啊。”齊歡嗤笑,“你在家嗎。”
  “你……”
  “還有。她——”齊歡沖石珊珊抬下巴,“她不也大晚上不回家跑別人家嗎,有什麽好說的。”
  石珊珊臉微變,垂下頭。
  “你說的這是什麽話!”方秋蘅生氣,“你一天到晚野,惹是生非不學好,我帶珊珊回來,珊珊陪我聊聊天你就這種態度,你知道說珊珊,怎麽不知道反省,你看看你哪一點像女孩子?你現在就學會頂嘴了……”
  “秋蘅阿姨。”石珊珊輕輕喊了一句,伸手扯了扯方秋蘅的衣袖。
  方秋蘅停了話,胸口還是有點起伏。
  齊歡看著她們,咧開嘴笑:“我又不是第一天頂嘴。”
  她站在那,眼裏一片淡薄,諷刺和冷漠都很平靜。
  “先管好你們自己吧。”


第17章 QiHuan
  回房以後,所有聲音全都隔絕在外。方秋蘅的大聲斥責,石珊珊在旁邊勸解寬慰的小意言語,徹底聽不到。
  鄒嫂來敲門,問她有沒有事。
  齊歡光脚蹲在凳子上,兩手橫在膝上發呆,好半晌才朝外回了句:“我沒事,鄒嬸你去忙吧。”
  書桌上放的書沒翻開一本,她視綫飄散,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什麽。
  拿起手機撥出熟悉的號碼,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撥號聲直接停止,沒有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沒通。
  再一遍,還是忙音。
  過會兒,手機震動,收到短信:
  【在談生意,飯桌上不方便。】
  她看了兩遍,低頭,額頭抵住膝蓋。
  呆坐很久,齊歡把腿放下,有些發麻。在通話記錄裏找到另一個號碼,她看了十多秒,打過去。
  撥號到一半,那邊接了。
  略帶起伏的氣息,有一點點磁性。
  “喂。”
  “……”齊歡手指在桌上劃,聲音很低,“陳讓。”
  “幹嘛?”
  她聽到他喝水,那邊有說話聲,走路跑動,鞋底碾過砂礫的動靜。
  “你到家了嗎。”她問。
  他說:“在打籃球。”
  “和左俊昊?”
  “嗯。”
  齊歡扯嘴角,“這樣啊。”
  他沒說話。
  安靜好一會兒,誰都沒出聲。
  齊歡突然開口:“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煩。”
  陳讓默不作聲。好久都沒聽到回答。
  “你不說話,我要挂電話啦。”她輕輕說。
  時間滴答滴答走,緩慢而滯重。
  她呵出一口氣,喉頭發熱。
  手機貼著臉頰下移。
  “……沒有。”
  手機聽筒離開耳朵有些距離,但她還是聽清了。
  清清楚楚。
  陳讓的語氣很平淡,淺淺幾個字,聽不出半點起伏情緒。
  可是却讓她眼眶發熱,鼻子酸酸的,像泛起了檸檬的味道。
  “陳讓。”齊歡說,“我能不能來找你。”
  那邊有風吹的低嘯。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停了一會兒,然後她聽到他開口。
  “卉寧路75號,旁邊籃球場。”
  .
  球場邊間隔一段就有一柱路燈,離地距離遠,燈光落到底下,明亮遞减,變得淡薄。
  齊歡打車過去,踏進球場範圍,就聽一群人聊天說話,伴著單一的運球節奏聲。
  “誒,齊歡……?”
  左俊昊和人說著話,最先注意到她,一怔。
  齊歡抿唇角,像笑又不像笑,算打招呼。心情不好,沒了往常的情緒和他插科打諢。
  “誰啊?”
  職校的發問。
  左俊昊沒答,看著她,“你怎麽來了,你……”話音停頓,看向球場上的陳讓,有些猶疑。
  陳讓停了投籃動作,手裏放慢速度,一下一下拍球,站在那,目光很平靜。
  像是在等她。
  齊歡徑直走過去,沒和其他人說話,跟左俊昊也沒多說。
  “那個女生和讓哥……?”
  看她走向陳讓,旁邊幾個按捺不住追問。
  季冰賣關子:“你們看像什麽情况。”
  “我們不是你們,怎麽知道。”
  “猜啊。”
  “猜個屁!”幾個人踢他和左俊昊的脚尖,“什麽情况,以前沒見過啊。”
  季冰把手一攤:“我們也不知道。”
  “我去,這樣就沒意思了……”
  “沒騙你們。”左俊昊開口,和季冰對視一眼,都無奈,“我們確實不知道。”
  齊歡來了他們才看到。鬼知道他們倆幹什麽。
  球場中。
  走到陳讓面前,齊歡突然不知說什麽好。
  出來找他,然後呢?她也沒想。只是煩躁,悶得慌,不想再待在家裏。
  陳讓視綫低下來,睨她。
  手裏球沒停,又拍了兩下,彈給她。
  齊歡退了一步,下意識接住。抬頭看。
  “打不打。”他問。
  齊歡頓了頓。他口吻平靜,沒有多餘語氣,似乎只是隨意的一句。
  她點頭,沒有多想。
  兩個人在場上打起球。齊歡當然不會是陳讓的對手,打得不嚴謹也不正規,但他同樣沒有放水的意思。
  球在齊歡手裏,一到陳讓面前,她要繞過他的時候就會被他截下。
  齊歡跟莊慕、嚴書龍他們玩過籃球,但女孩子不可能真的混在男生隊伍,他們認真想玩一場的時候,她從來只能在旁邊看。只有打著玩,他們才會跟她較量。
  去年比較多,現在齊歡也懶得在他們打球的時候凑熱鬧。
  不是菜鳥,那一點點瞭解還是派不上用場。陳讓搶齊歡的球就跟玩兒似得,隨隨便便的事。
  每到籃下球就被他截斷,然後他或是利落地運球去另一邊投籃,或是乾脆原地遠投。
  齊歡是不服輸的性子,越是較上勁,越是不肯輕易罷休。一次球被搶,兩次球被搶,三次、四次、五次……十次,她在偌大一個球場上來回跑,滿額頭都出了汗。
  關思宇哄完女朋友回到場邊,一見場上多了個人,還是女的,頓時驚奇。
  “誰啊這是,面子這麽大,讓哥還陪打球呢?”
  “你不認識。”
  左俊昊幾個盯著場上看,一時連調侃他都跳過了。
  “我當然知道我不認識,你們不是廢話麽,認識我還問。”關思宇笑著坐下。
  瞧了一會兒,他臉擰巴起來:“讓哥幹嘛呢,把人一女生弄得沒半點還手餘地。”
  這個問題沒人回答。
  齊歡和陳讓還在繼續打球。
  她都記不清自己手裏的球是第多少次被陳讓搶了,一股氣積到胸口,越來越忍不住。
  又一次,陳讓搶了她的球要繞過她,她不知是太在意還是別的,竟然跟上了他的動作,在他繞開之前擋住路,重重一拍把球截到自己手裏。
  不止球,還打到了他的手。
  她的力度有點大,“啪”地一聲,連同拍球的聲音一起,他的手背泛起紅。
  齊歡沒管,帶球運了兩步就投籃,狠狠把球投向該投的地方。
  她不管不顧,用的是蠻力,像是要把全身的力都發泄般砸出去。
  “哐——”
  球砸得籃筐都發顫,聲音震得耳膜也發顫。
  沒中。
  顫動的耳膜慢慢恢復。齊歡垂頭,汗滑下來,又微微仰頭喘氣。
  球落回地上,自由彈跳幾下,最後骨碌滾動。
  “痛快了麽。”
  站了半晌聽到陳讓的聲音,她回頭。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到場邊又回來,扔給她一瓶水。
  她接住,氣息緩和,稍有起伏。
  他說:“痛快了就回家。”
  堵在胸口的鬱氣消了大半,隨著砸到籃筐的那一下,烟消雲散。
  齊歡抹了抹額頭的汗,沒說什麽。她抬眸看他,想說話,一直沒有開口。
  良久,她恢復正常,說好,“我回去了。”
  沒把礦泉水擰開,她拿在手裏,沖左俊昊和季冰頷首,朝路口走。
  快要離開球場尾部路燈的籠罩時,身後傳來脚步聲。
  她就著回頭的姿勢一楞,“你……?”
  陳讓穿上外套,手插兜,是最初見時下巴微抬和一貫散漫的模樣。
  “走。”
  只有一個字。
  她怔然,他等也不等她,已經越過她身邊自己往前。
  反應過來,她馬上跟上。
  從球場出去,到路邊,陳讓攔下的士,齊歡楞楞跟著坐進去。
  他說:“地址。”
  “什麽?”
  “你家。”
  她明白過來,報給司機。
  車門關上,齊歡側頭盯著他,“我們……”
  他拿出手機玩,“別跟我說話。”
  “爲什麽……”
  “打球累。”
  “……”
  齊歡很想問。問現在是什麽情况,問他爲什麽跟她打球,還有很多很多,自己也講不清的問題。
  因爲他這句別和他說話,全都悶在肚子裏沒法開口。
  車一路開,景致越來越熟悉。司機把車停在她每天出入的路口。
  陳讓頭也沒抬,玩著游戲,“你可以下去了。”
  “那你去哪,回家嗎?”齊歡問。
  “不然呢?”他仿佛覺得她問的是個白痴問題。
  她哦了聲,沒再廢話,乖乖下車。跟他揮揮手,說過再見才關車門,轉身往家門走。
  這一片都是獨棟小樓,環境安保都是一等一。
  齊歡進了大門,回頭看,那輛出租車還停在那沒走。
  再往前,等她快到家門口時,才聽到外面引擎發動,車輪碾過地面,慢慢駛離。
  聲音漸小,漸遠。
  ……
  齊歡回到房間,收到一條短信。不是陳讓,而是左俊昊。
  【妹妹呀,你到家沒。】
  她正編輯文字打算回過去,他很快又發來一條:
  【我看你跟陳讓一塊走出去,他那臭脾氣肯定把你扔在路口了是不是?】
  頓了一下,她删掉編輯好的內容,摁了一個“沒”字,不等一句話打完發出去,左俊昊又來:
  【我都領教過幾百回了。】
  【哎。】
  【你在哪,我們過來送你回去吧,大晚上你一個女的。】
  她的手停住。
  窗外天有些黑,烏漆漆的,但暗是暗,還是能看到雲層裏隱約的熠熠亮光。
  好半天,齊歡回過去:
  【謝謝。不過不用啦,我已經到家了。】
  陳讓沒有把她扔在哪里。
  十五分鐘的士,由那一邊的籃球場開到這一邊。
  他陪她途徑了禾城的一小片,從隨便的街道,一直到她家門前。
  不耐地冷言冷語,甚至一貫地不願多說幾個字。却一直和計程車等在路口,確保她踏進家門,無恙平安。


第18章 ChenRang
  齊歡和陳讓單獨吃飯這事, 一中的人知不知道她不清楚, 對嚴書龍他們, 她一開始就沒藏著掖著。
  莊慕不爽,當然不會主動和她聊,倒是嚴書龍, 全身的八卦因子控制不住, 大課間跑來問東問西。
  換做往常還有心思和他掰扯兩句, 但那頓飯回家後壞了心情,齊歡一點也不想再提。
  頭疼的是張友玉上了心, 還真的來找她問那個傻問題, 齊歡根本不知道該“傳授”什麽,只好用一些平時翻雜志看到的內容回答, 總算應付過去。
  冗長的一周一如既往, 和平常沒有不同。不上課的空隙她就去一中轉, 看陳讓他們打打球, 跟他們聊兩句。
  又是周日,一上午,嚴書龍盤算下午和晚上不上課去哪玩, 齊歡懶得想這些問題, 搪塞給他自己。
  一群人出校門到分開各回各家,沒討論出個結果,約好了下午出來碰面再說。
  鄒嬸厨藝很好, 特別練了幾道齊歡愛吃的菜的做法, 非常拿手。一進門, 聞到飄出來的香味,說不上好壞的心情因爲饑餓感,增添了一絲期待的愉悅。
  “鄒嬸,今天吃什麽?我……”
  齊歡趿著拖鞋進去,鞋底在木地板上噠噠作響,臉上的笑意却在看到餐廳裏坐著的人時慢慢僵住。
  “歡歡,你……回來了。”
  石珊珊坐在白色大理石餐桌邊,和她打招呼,笑容閃過一絲短暫的拘謹。
  “你怎麽又來了。”齊歡倚住餐廳門框。
  “齊歡!”下一秒,方秋蘅斥責的語氣如期而至,她端了盤菜出來——當然不是她炒的,她從來十指不沾陽春水——正站在厨房門口,不悅皺眉:“珊珊來家裏吃個飯,你又在說什麽!”
  “我能說什麽。”
  齊歡懶懶笑。
  石珊珊站起來,想過來拉齊歡,動了動手臂還是站在原地。
  “該吃飯了,歡歡你過來坐。”她說。
  聲音溫溫柔柔,和紀茉很像,但齊歡聽紀茉說話從來不會覺得煩。
  鄒嬸從厨房出來,手裏也端著一盤菜,見齊歡站在那,頓了一下,趕忙放下,說:“姑娘想吃什麽,我馬上去做……”
  方秋蘅把手裏盤子放到桌上,打斷:“還做什麽,這麽多菜不够?”
  鄒嬸在圍裙上擦手的動作尷尬停了停。
  齊歡噙著笑站在那,掃過桌上五菜一湯,目光無波無瀾。
  “我不吃韭菜。”
  “酸甜的菜不碰。”
  “也不喜歡吃鴨肉。”
  很隨意的幾句話,語氣隨意,姿態更無所謂。
  方秋蘅却微微變了臉色,因她這樣漫不經心的眼神和這幾句話。
  “你……”
  “我知道。”齊歡輕笑,“是啊,我挑食。你想說的我都知道。”
  她無趣收了目光。
  “你們慢吃,吃得開心。”
  不再跟她們廢話,轉身趿著拖鞋走人回房。
  背後方秋蘅說什麽她已經沒去聽。石珊珊柔柔弱弱的聲音夾雜其中,還有鄒嬸在勸著什麽。
  齊歡進臥室,門關得有點重。
  往床上一躺,仰面看天花板,抬手捂在眼睛上,無言闔目。
  她不吃的東西幷非第一天不吃,石珊珊的口味也不是第一天和她相反。她說那幾句話,不是在針對誰,更不是故意找麻煩,只是事實。
  而事實便是,那滿桌子菜,全是石珊珊愛吃的。
  沒有一道是她的喜好。
  ……
  迷蒙睡了個短暫的覺,十幾分鐘時間。鄒嬸來敲過門叫她吃午飯,齊歡呢噥應了兩句,沒出去。
  嚴書龍和莊慕給她發消息,問她什麽時候出門。
  齊歡興致缺缺,回復說:
  【你們去吧,我懶得去。】
  從房間出去,石珊珊還在。由拐角走過來,似是想來叫齊歡,離著幾步遠期期艾艾。
  齊歡經過石珊珊身邊,不看她一眼,半點多餘眼光都沒有分給她。
  “歡歡……”
  她擋住齊歡的路。
  齊歡不耐:“讓開,沒事別煩。”
  “你沒吃中午飯,餓久了對胃不好,還是去吃一點吧。”
  齊歡懶得說話,繞開就走。
  “我知道你不高興看到我。”石珊珊還攔她,“但是秋蘅阿姨叫我來只是想讓家裏更熱鬧一點,你……”
  齊歡嗤笑,“家裏?你還真不客氣。”
  “我……”
  “你媽在醫院病床上都快死了,你還有心情在這陪別人的媽聊天解悶。就這方面,比起來我是不如你。”
  輕飄飄一句話,說得石珊珊臉色猛變。
  齊歡睨她,笑得玩味:“真孝順。”
  不再浪費時間,齊歡收了表情,越過她走人。
  “——你還是收收吧,我不吃你那套。”
  .
  齊歡捧著杯溫奶茶在街上閑逛,漫無目的走到哪里算哪里。
  沒去找嚴書龍和莊慕,她著實沒有玩的心情。沿街隨意逛,累了就在街邊石凳坐下休息,消磨著,一下午功夫沒多久便過去了。
  儘管填了一肚子小吃,但不管飽,傍晚餓得厲害。
  齊歡正琢磨找地方吃飯,錯眼見前面有個熟悉的身影。
  以爲是錯覺,她眯眼認真看了半天,確定沒認錯,當即揚起笑跑過去。
  “陳讓——”
  陳讓插兜站在路邊,聞聲轉頭朝她看來。
  “陳讓陳讓陳讓!”
  齊歡沖到他身邊,仰頭笑:“好巧,你要去哪啊?”
  陳讓淡淡答:“沒去哪。”
  “我無聊死了,正好碰上你,一起逛街哎?”
  “不逛。”
  “你吃飯沒有,去吃飯?”
  “不去。”
  “啊,爲什麽?”
  他看著斑馬綫對面的燈,眼也沒轉,“回家。”
  燈變成綠色,陳讓提步。
  齊歡跟在旁邊。
  到馬路對面,走了幾步,他停下。
  “你跟著我幹嗎?”
  她理由充分:“順路啊。”
  陳讓沒再吭聲。
  齊歡一路也沒說話,只是偶爾側眸打量他。
  他又高又挺拔,穿藍色和白色格外好看。本來她很不喜歡一中的校服,見過他穿之後,莫名覺得那身搶眼顔色,竟然意外的好看。
  像他這種冷淡性格,嚴謹的一面却似乎只體現在和成績、智商有關的方面,就像之前許多次找他問題目領教過的那樣。
  其餘時候,總有種難言的痞氣。
  就好比現在。
  他手插兜,步伐隨意,眉目疏淡,顯得尤爲散漫。
  五官好看的像畫,但俊秀面龐清清冷冷,眼角眉梢又有些平靜的躁意。
  好像什麽都不會放在心上。
  齊歡慢了脚,稍稍落後他一些。
  視綫停在他那一截手腕上。
  不會過于纖瘦,穩重而有力,握筆能寫出一個又一個隽逸字體。
  他的手腕,戴紅手繩一定非常非常好看。
  專注走神,他什麽時候停下了齊歡也不知道,一個抬眸,人就撞上了他半個身子。
  “——呃。”
  踉蹌一下她往後退了小半步,“對不起。”
  陳讓瞥她,辨不出情緒,只有兩個字:“紅燈。”
  齊歡摸了摸鼻子。臉撞到他胳膊,不怎麽疼。
  動作頓了一下,她抬頭:“你都用的什麽沐浴乳?”
  “不知道。”
  “哇哦。”
  她和他隔了一點距離,隱約還留有剛才撞到他身上盈滿鼻端的氣息。
  齊歡吸了吸鼻子,往他身邊挪過去一點,笑吟吟抬眸。
  “你身上好香啊,陳讓。”她眼裏盈盈,眉眼都彎了起來,“聞起來很好吃的樣子。”
  陳讓盯著前方,眼睫顫了顫。
  .
  走來小幾十分鐘,陳讓突然在某個路口停下。
  齊歡不明所以發問:“怎麽了?”
  他有些無語,“我到家了,你別再跟著我。”
  抬頭看,不知不覺已經身處一片獨棟別墅區,每家每戶周圍都立著一圈高大護院,錯落間隔開。
  “你到家啦?”齊歡楞了下,意外地沒有繼續糾纏,“那你回去吧。”
  她笑著,很是活潑地沖他擺手,“拜拜。”
  陳讓眉頭蹙了一下,到底沒說什麽,提步往前。
  他漸遠,齊歡站在原地沒有跟上去,也沒有即刻走人。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
  看著他進家門,視綫裏徹底隔絕他的身影,她隨手搡了搡腦後頭髮,才轉身邁開大步。
  ……
  家裏一片寂靜,大門在身後關上的聲音滯緩悶重。
  陳讓趿著拖鞋上樓,二樓光綫比樓下亮,靜倒是一樣的靜。
  他倒了杯水,端著杯子回房。
  打開通訊軟件,手機震動不停,幾個人咋呼約打游戲。
  陳讓沒什麽事,放下杯子便也加入。
  一局打起來快的二十分鐘,慢的少說要三十分鐘起步。陳讓打游戲跟做作業一樣,快狠准,沒有多餘的操作。
  連打三把,再抬眼,窗外天黑了。
  陳讓靠坐在床頭,不打算再玩,在對話框編輯消息,“不玩了”三個字還沒發送出去,突然加入個人。
  “喂喂,聽得到我說話嗎?”
  聊天框裏頓時炸了。
  【操!聲音大得要嚇死老子。】
  【左俊昊你有毛病吧,開語音幹什麽!】
  ……
  陳讓表情平平,點叉正要退出,又聽開語音的左俊昊說:“別吵別吵,帶齊歡上一把,我拉她進來。”
  一幫人頓了頓,紛紛開始質疑左俊昊,屏幕刷得更快了:
  【你這狗東西!】
  【我去,就你殷勤,人情全讓你賣了。】
  【齊歡來了沒?齊歡啊你聽我一句勸,趕緊離這個人渣遠一點,他鐵定沒安好心。】
  【就是,要打游戲喊我啊,我帶你也成……】
  左俊昊沒說話,很快,語音沙沙響了幾下,又一個賬號進來。
  “喂?”齊歡清爽的聲音響起,“聽得到嗎?”
  屏幕一溜烟“聽得到”、“聽得到”。
  左俊昊說:“她不會玩,都讓著點。等等聽我指揮。”
  一句話引得衆人都在駡他。
  陳讓一直沒說話,打好的三個字也沒發出去。
  左俊昊嘚啵了一堆廢話,想起什麽:“陳讓呢?”
  陳讓抿了下唇角,亘在屏幕右上角半天的手指正要摁下叉,清爽的女聲緊接響起:“陳讓?他也在啊?”
  她那邊背景音略大,不是在室內,似乎是在街上。
  這句話只是短短幾秒,其他人沒注意,陳讓却聽得一頓。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打字回齊歡:
  【當然在啊,我們組團打游戲怎麽能少了讓哥。】
  【讓哥技術6得飛起,少了他還玩什麽。】
  【就是,齊歡你別被左俊昊這狗東西騙了,你喊讓哥帶你就行,離他那個人渣遠點!】
  他們後邊說了什麽,陳讓沒往下看,把那句“不玩了”發出去。
  點下叉退出游戲,同一刹,齊歡又說了句話,背景音夾雜在後,是很熟悉的聲響,很熟悉的地方。
  陳讓越發皺眉。
  抿唇幾秒,他抓過扔在一旁的外套,起身出了家門。
  外邊天已經黑透,路燈亮起。
  拐過兩個路口,走過三條街,不到十分鐘的步行距離,老遠就聽到那條美食小街上人來人往的聲音,空氣裏都是食物的香味。
  陳讓逆著街上人流漫步穿行,沒多久,停下脚步。
  在街口過去一些的位置,大花叢旁圍了一圈長凳,齊歡就坐在那,面朝右邊街道,正對著賣煎餅果子的門店。
  頭頂漆黑天幕挂滿繁星,鱗次櫛比的店鋪將整條街照得燈火通明。
  嘈雜人群裏,澄暖光綫、誘人香氣和熱鬧氛圍融彙在一起。
  她漫不經心,安靜坐在那兒玩游戲。
  孤身一人。
  .
  齊歡作爲一個新人,得到了他們最大程度的保護。這一把打得特別痛快,樂得晃蕩起了腿。
  左俊昊發來語音:“再打一把?”
  她剛想說“好啊”,面前光綫忽然暗下去大半。
  “你在這幹什麽?”
  抬眸一看驀地怔住,手按在語音錄製的鍵上,因幾秒沒有半點聲響,操作失敗功能主動跳開。
  “……陳讓?”
  她眨眨眼,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有半晌反應不及,“你怎麽在這裏?”
  他唇邊不耐,視綫却緊緊盯住了她。
  “這裏離我家不到十分鐘,這話應該我問你。”


第19章 QiHuan
  陳讓退游戲退的突然, 但大家都沒放在心上, 當時就有好幾個人跳出來解釋, 說他可能是玩累了去休息。
  沒法跟他一起玩游戲,齊歡有點小小遺憾,不過倒是沒多想。她進去才說了幾句話, 哪可能惹到陳讓, 他退游戲估計和她沒什麽關係。
  于是點好準備靜等他們開始, 沒再說話。
  跟他們一塊打游戲是個臨時决定。
  傍晚的時候在陳讓家附近和他告別,齊歡逛了一會兒沒哪里想去, 就近找了個長椅坐下。
  是一條美食小街, 她坐在路口,對面開了家賣煎餅果子的店。門邊的音響每隔幾秒就不停重複:“煎餅果子, 老鄭家正宗山東煎餅果子——”
  還有好些流動小攤擺在道旁, 各種香味飄來散去。
  她剛坐下的時候看到某家店門口有個用來招攬顧客的立牌特別逗, 順手拍下發給了左俊昊調侃他。結果說著說著, 不知怎麽扯到游戲,然後就被他拉了進去帶著玩。
  此刻陳讓突然出現在面前,她楞著, 忘了游戲, 左俊昊連發幾條語音。
  “準備開始了。”
  “齊歡?開始了,你準備一下。”
  “人呢?齊歡你還在不在?齊歡?”
  “……”
  她趕忙回過神,回他:“我不玩了, 你們玩吧。謝謝你們帶我!下次有機會再一起。”
  不等他們說什麽, 點叉從組隊裏退出來。
  把轉回屏保界面的手機揣進兜裏, 齊歡站起來,想說話,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陳讓目光莫測。
  “你不回家在這晃什麽?”
  “不想太早回去。”她低了低頭,很快又含著笑抬頭,“你無聊出來解悶嗎?我陪你逛街啊!”
  “沒興趣。”
  她撇了下嘴,“要不要拒絕的這麽快。”
  一陣沉默。
  “煎餅果子,正宗山東老鄭家煎餅果子——”
  對面的廣告聲插進無言的兩人之間。
  齊歡瞄了那邊一眼,又瞄他:“我請你吃煎餅果子?”
  陳讓毫無表情:“不吃。”
  “……”她暗暗嘆氣,無奈退了一步在長凳重新坐下,微仰頭看他,“那你有事就去忙吧,我不吵你了。”
  雖然不知道他出來有什麽事,但估計總歸是有事的。
  預備等他走了再重新拿出手機玩游戲,不想,他一直沒動。
  “陳讓?”齊歡打量,後半句“你怎麽還沒走”忍了忍沒有說出來。
  他不太高興的樣子,閉了閉眼,而後眉頭擰著看她。
  她有點緊張,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
  “上次你請我,今天還你。”陳讓忽然說。
  “哈?”
  “跟上。”他不廢話,轉身就走。
  齊歡坐在椅子上沒動,不明所以。
  他走了幾步停下,回頭瞥過來。
  她指自己,滿臉疑問。
  他重複一遍:“叫你跟上。”
  “……”
  齊歡連忙蹦起來,小跑趕上他。
  走出美食小街,齊歡在他旁邊,不住問:“我們去哪啊,陳讓?”
  “吃飯。”
  “你要請我吃飯嗎?”她又問。
  他看著前方,勉强應了一句。
  她雀躍起來:“那我們吃什麽?”
  他不理。
  齊歡左看右看,四處張望。
  “川菜哎,吃這個?”
  “……”
  “不然吃這個,湘菜也不錯。”
  “……”
  “哇!那家的招牌湯看上去很好喝,要不要去那……”
  她一路走一路指,看到哪家都想進去。
  陳讓被煩的不行,忍不住:“哪都不去,別吵。”
  齊歡不解:“那我們吃什麽?”
  “跟著就是。”他還是那句話,額外又重複一句,“別吵。”
  她只好閉嘴。
  路越走越熟,雖然只走過一次,齊歡還是有印象。
  “這……去你家?”
  下午她跟在他旁邊,走過一遍。
  陳讓不置可否,只一句:“怕就別來。”
  怕?齊歡不服氣,有什麽好怕。
  跟著他去了他家,進門時齊歡還有點拘謹,而後發現沒有人,松了口氣。
  二樓格局和樓下不同,相同的是那一份毫無區別的安靜。
  陳讓第一件事就是回房把外套脫了扔下,齊歡跟到一半,沒過去。
  他出來,迎面對上。
  齊歡有點尷尬,瞥見旁邊還有間房,扯開話題:“這間房間是誰住的啊?你爸媽嗎?”
  他眼睫顫了下,淡淡道:“我爸。”
  “哦……”她轉頭四周看了眼,“你家,現在就你一個人在家?”
  “就我一個。”
  她想到他之前說的話,噗嗤笑了下:“你剛不會就是因爲這個,就你一個人在家,所以才說讓我怕就別來?這有什麽……”
  “晚上跟男人單獨回家,這件事好笑?”陳讓打斷,“你要是覺得這件事很有趣,不值得怕,我房間就在後面,我們可以去床上試一試。”
  “我……”她啞然,笑不出來了,下意識退後一步。
  陳讓將她的表情看在眼裏,還是沒有多餘情緒。
  “你旁邊這間房間,是我爸的臥室。”
  他忽然跳了話題。
  “每次回家他都會帶女人回來,每一回都是不同的人。”
  齊歡聽得微微怔住。
  好半晌,她抿唇:“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
  “我問的問題……”
  “無所謂。”陳讓提步朝厨房走,和她錯肩,“你問不問都是事實。”
  齊歡還站在那。
  “發什麽呆,來厨房幫忙。”
  他的聲音傳來。
  她回過神,連忙應了兩聲跟過去。
  進了厨房,陳讓家的冰箱一看就是常用的,裏面塞得滿滿當當,井井有條。
  齊歡問:“你要做飯啊?”
  陳讓對她的明知故問一個字都不想答。
  齊歡手忙脚亂接他拿出來的食材,見他開始料理,半天沒眨眼。
  “你會做菜?”
  他的架勢,洗菜、切菜、刮蹭刀刃邊緣,動作分明很熟練。在看到這一幕之前,齊歡是完全一點都不敢想。哪怕直到剛才,她也只是想著他大概要隨便應付一下煮兩個菜填肚子,煮熟就算不錯了。
  陳讓懶得理她。
  將一兜蔬菜遞過去:“洗乾淨。”
  齊歡在水池裏洗菜,手裏不停,眼睛却一直盯著旁邊的他。
  “你平時都是自己做飯吃?”她忍不住問出口。
  “除了我這裏還有別人?”
  “……”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別說煮飯做菜,她連掃地都掃不好,除了在學校參加過集體勞動,在家裏基本十指不沾陽春水。
  和他比,這方面差得不是一丁半點。
  厨房裏的事齊歡幫不上忙,站在旁邊看,陳讓嫌她礙事,菜下鍋前就趕人:“出去。”
  她暗暗吐舌頭,老實離開不屬于她的地盤。
  墊著脚在厨房門口看,閑著沒事的齊歡左轉轉右轉轉,在客廳裏轉悠幾圈,最後停在餐廳飯桌邊。
  十多分鐘,陳讓弄好了兩個菜。
  見他出來,玩手機的齊歡問:“都好啦?”
  “沒。”陳讓脚步沒停,直接進了房間。
  她踮脚瞧了一眼,厨房鍋裏似乎在煮什麽。
  齊歡吸鼻子,味道引人犯罪,聞起來香的讓人想哭。
  她拿出手機,點開“我超喜歡他”貼吧,非常不矜持地在自己蓋的那棟碎碎念高樓回帖。
  “!!!!!!”
  一串毫無意義的感嘆號,只能表達她淺層次的心情。
  她長抒了口氣,打下兩句:
  “真的,又一個瞬間,我感覺自己超級超級超級喜歡他。”
  看著新回復的兩個帖子,齊歡覺得還有一股無法言說的心情悶在胸口。
  “你還在玩什麽。”
  她嚇了一跳,捂著手機猛地轉身。
  陳讓在背後睨她,也不知看了多久,瞥她一眼,進厨房前扔下一句:“過來把茭白弄乾淨。”
  “哦……”她應,低頭看黑屏的手機,沒敢按亮。
  齊歡聽吩咐去把茭白處理了,後邊的事交給陳讓,再度回到餐廳。
  這回沒玩手機。
  她站在飯桌邊,撑著凳子靠背,看他,看著看著就出了神。
  陳讓的袖子捋到手肘,臉上表情還是那樣漫不經心,疏淡無謂的眉目中,似乎不帶任何情緒。
  只是穿梭在厨房這樣的地方,做著每個平凡家庭都會做的事,那抹淡漠,這一刻也沾染上了烟火氣息。
  溫暖而平和。
  齊歡看了半天,不知從哪扒拉出一張小凳子,搬著小板凳往厨房門前一坐。
  陳讓不經意瞥見,皺眉:“你幹嘛。”
  “看你做菜啊!”她兩手支在腿上,托下巴的模樣,像是捧著臉。
  “……”陳讓不再理她,專心做自己的事。
  齊歡定定坐在那,目光隨著他而動。
  他的手,那雙寫字很漂亮的手,處理柴米油鹽醬醋茶,依然姿態怡然。
  她禁不住,無聲長嘆。
  心裏有個地方,陷下去一塊,陷得更深、更深了。
  今天比昨天,又更加喜歡他一點。
  “陳讓。”
  她聲音裏有自己都察覺不到的柔和。
  陳讓沒回頭:“說。”
  “你回個頭嘛,回頭看我一下。”
  那道身影沒有應答。
  幾秒後,却還是轉過頭來,儘管目光平平。
  齊歡迎上他的視綫。
  頭頂燈光,這刹那,仿佛也是萬家燈火中的一盞。
  “陳讓。”
  他看到她彎唇,那雙眼裏可能偷了窗外繁星,滿滿都是熠熠柔光。
  “你做菜的樣子,真好看。”


第20章 ChenRang
  “……”
  陳讓和她對視幾秒, 未置言辭, 平靜轉回頭去。
  他做什麽都有條不紊, 雖然被齊歡萬分干擾的視綫盯著,一點都沒出錯。
  三菜一個湯,熱氣騰騰溢著香味。
  落座時齊歡咦了聲, “一副碗筷?”
  “我吃過了。”陳讓說。
  傍晚她跟了他一路, 那之前他就在外吃了, 結果回來還是要進厨房。
  他在桌對面坐下,靠住椅背, 低眸玩手機。
  齊歡執筷, 摸著碗邊緣,邊吃邊看他。
  一時間, 只有她進食的細小動靜, 和他手機游戲發出的音效聲。
  抱著期待和懷疑嘗了第一口, 齊歡對陳讓的厨藝立刻有了概念。看來他真的很常下厨, 她不是行家說不出什麽點評的話,簡單粗暴的一句,就是好吃。
  把飯吃得差不多, 他游戲也玩到第三把。無言這許久, 齊歡端起杯子喝水,打破安靜,誇他:“這道菜好好吃, 那道也是——還有茭白!都超好吃。”
  陳讓不鹹不淡:“嗯。”
  她誇到底:“沒想到你厨藝這麽棒!”頓了下, 笑得越發盛, “跟你過日子,一定特別開心。”
  手機裏傳出一陣繚亂音效,陳讓手指在屏幕上飛快,他抬眸看她一眼:“跟我日更開心,你要不要試試。”
  “……”齊歡一噎。
  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起身回房間:“吃完把碗洗了。”
  留下她,漸漸漲紅臉,被他的調戲弄得錯愕了半天。
  .
  齊歡第一次來陳讓家,終于知道他房間長什麽樣子。
  乾乾淨淨,沒有多餘裝飾和布置,書櫃上陳列著各類書籍,不是很新的樣子,他大概都看過。
  書桌上堆了一沓練習册,雖然一中是公立敏學是私立,但同是禾城的學校,用的教學材料相差無幾,好幾本她都有。
  陳讓靠坐在床頭玩游戲,齊歡晃悠看了會兒,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你晃得我眼暈。”他頭也沒抬。
  “……”齊歡很想說,你哪看我一眼了?腹誹完,還是在他書桌前坐下。
  她側坐,手枕在椅背上,下巴壓住手臂盯著床上的看。
  房間裏很安靜,除了他玩游戲的聲音,再無動靜。
  他也沒有要跟她說話的意思。
  時間不早是時候該回家,齊歡待了幾分鐘,見他似是打完一局游戲,正要開口說走,外頭傳來脚步聲。
  有人上樓,還有說話聲。
  她一頓。
  “是你爸媽……”
  陳讓臉色一沉,驀地變了,沒等她把話說完,扔下手機起身朝外走。
  “你待著別出來。”
  他出去,甩門甩得有點重,齊歡站起來,有些發怔。
  很快,外面傳來爭吵,陳讓,還有一道男人的聲音,其中夾雜著女人的聲綫,不過沒多久就消失,只剩男人厚沉嗓音。
  越吵越激烈。
  齊歡楞楞站著,想出去看看是什麽情况,又不好動作。
  陳讓說讓她待在這裏。
  時間漫長,因爲未知變得更加難熬。
  在她快要忍不住的時候,門猛地打開,臉色青寒的陳讓進來,摔門的動作比出去時還更重。
  “陳讓……”齊歡惶惶喊了聲。
  他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少好轉,唇瓣緊抿。
  “你……”
  “我現在不想說話。”他在床沿坐下,閉了閉眼。
  齊歡只好噤聲。
  外面的人不知道是誰,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情况,他一個字也不說。齊歡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默了默,她鼓起勇氣出聲:“很晚了,我想回家……外面怎麽了?”
  這檔口回家只是托詞,她更想問清什麽事。
  陳讓抬眸,眼裏沉沉。
  沒等他回答,門外傳來“嘭嘭”砸門聲。
  “陳讓!你給老子滾出來!”
  齊歡因這粗暴不客氣的語氣變了臉色,看向陳讓。
  陳讓起身過去猛地打開門,“該滾的是你——”
  電光火石間,齊歡才看清外面那男人的衣服,他就揚手朝陳讓揮去。
  被陳讓穩穩接住。
  他捏著男人的手腕一推,“咚”地悶響,男人踉蹌撞到外邊墻壁。
  “醉成這樣,你不如死到外面。”
  齊歡被他諷刺話語中的冰冷,還有面前的情形嚇到,怔怔動唇:“陳讓……”
  陳建宏平常很少在家,陳讓沒想到他會回來。喝的醉醺醺,還帶著一個妖裏妖氣的女人。
  剛剛在外面客廳吵了一架,那女人見他們父子就要動起手來,悻悻拎著包走了。
  陳建宏此時酒精上頭,憋了一肚子火,被陳讓推得肩膀撞墻,酸痛不已。一聽他房裏這道細嫩的聲音,睜著猩紅的醉眼看過去。
  見是個女的,當場咬牙啐了聲。
  陳讓沉著臉要關門,陳建宏猛地推開。
  “狗東西!屁大點年紀就不學好——”
  陳建宏醉醺醺發難,伸手朝陳讓就要動起手來。
  他倆推搡,陳建宏神志不清醒地,越推搡越靠近齊歡。
  齊歡下意識往後退。
  “你老子睡女人你一天天攪和,自己毛都沒長齊就帶女的回來亂搞!我打死你這個小畜生——!”
  管教陳讓不過是一句話,陳建宏純粹撒酒瘋。
  他們真的動起手來。
  齊歡楞楞,不留神被波及,腰撞上陳讓的書桌,吃痛輕呼了聲。
  陳建宏眯著眼,脚步晃晃,赤著眼伸手要去碰齊歡,陳讓猛地推開他。
  恍然間還沒反應過來,齊歡就被陳讓拽進了懷裏。
  鼻尖貼到他胸膛。
  她愕然。
  他的手扣著她的腦後,護住她,另一隻手應付陳建宏。
  齊歡就這麽被陳讓側身摁在懷裏,能感受到他的脉搏,能聽到他的心跳,還有他和陳建宏單手爭執的動作,被他帶得,脚下踉蹌。
  “滾開!”他咬牙怒斥,寒意森然。
  她還沒完全緩過神來,陳建宏已經被推倒在地。
  陳讓護著她快步出了房間,到客廳鬆手,改拽著她的手腕,扯著她一路下樓。
  她小跑,有些跟不上他的步伐。
  到一樓大門前,陳讓放開她。
  “你走吧,很晚了。”
  “陳讓……”齊歡看著他,想說話,喉嚨像卡著一樣。
  樓上沒有人追下來,沒有動靜,不知道那個男人撞墻倒地後怎麽樣了,也不知道陳讓要是再上去,會不會發生什麽。
  他站在門邊,昏暗夜色下,沒有表情。
  “走吧。”
  “那……我走了。”齊歡抿唇,好半晌才轉動脚尖。
  她一步步朝院門走,不知爲何覺得步伐格外沉重,短短一段路,像是怎麽也走不到頭。
  快到門邊,她停住,回頭看了他一眼。
  陳讓沒了往常懶散姿態,幷未靠門框站。
  齊歡深吸一口氣,忽然折返跑回他面前。
  她撲進他懷裏,抬手抱住他。臉貼著他的胸膛,像方才他護住她一樣。
  “沒事的,陳讓。”她緊緊抱著他,“我們明天見。”
  說完,鬆開手轉身小跑出遠門,這一次沒有回頭。
  鈎月高懸,挂于天際。
  或許是被濃重夜色襯的,亮光尤爲慘白。
  院門緩慢關上,她的身影消失,脚步聲漸遠。
  陳讓一直站著,站了許久許久。
  .
  齊歡到家,心裏一直梗著晚上的事。
  猶豫半天給左俊昊發消息:
  【你知不知道陳讓家裏的事,他爸媽都是幹什麽的?】
  左俊昊回的很快,但沒什麽用:
  【不太清楚,他很少說這些,怎麽了?】
  看著他發的內容,齊歡喪氣。
  【沒事,隨便問的。】
  發了一條,馬上補充:
  【別跟陳讓說。】
  左俊昊很厚道地應承說好,就著話頭扯皮跟她閑聊,她沒了再往下說的興趣。
  齊歡蹲在書桌前的凳子上,抱著膝蓋發了好久的呆。
  腦子裏混混沌沌,亂糟糟一團。
  試著給陳讓打電話,那邊沒人接,她心裏懸得更緊。
  她忍不住給他發消息:
  【睡了嗎?】
  好幾分鐘,那邊回過來一個簡潔的“嗯”。
  他不想接電話。齊歡能理解,他現在大概沒有心情。
  又在凳子上蹲了好久,齊歡回到床上。在被窩悶了半天,掀起一角,探出頭,翻身在枕上悵然嘆氣。
  沒有開燈,黑漆漆一片中,她點開手機軟件。
  “我超喜歡他”貼吧裏,那張名爲“超喜歡”的帖子,從她開始蓋樓後,已經有很多很多內容。
  指尖在屏幕上一劃,劃到底,翻到末頁。
  齊歡盯著看了很久,屏幕白光照在她臉上。
  她抬指,在回復框裏打下內容。
  “今晚吃到了他做的菜。”
  “可是我一點都不不開心。”
  兩句話,兩層樓回復。
  齊歡發完,把手機摁到待機,蓋在臉上,默然長嘆一聲。
  在他家大門口抱住他的瞬間,她覺得,他很難過。
  就那一刹,她突然也毫無理由地,因他的難過而難過起來。
  .
  一夜過去,白天在學校,齊歡有些難以集中精神。
  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陳讓,不知道看到他的時候該說什麽好,該做什麽表情比較妥當。
  懷著這種心理,齊歡下午放學在小賣部見到陳讓一群人,臉上的笑容有點擰巴不自在。
  “陳讓。”
  她像往常一樣和他打招呼,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
  思來想去昨天的事還是不要提,她覺得他怕是也不會想談。
  “嗯。”陳讓倒是沒什麽异樣,平淡一如往常,不同的是破天荒應了聲。
  “咳咳咳——”旁邊左俊昊正喝水,猛地嗆到。
  什麽什麽?陳讓應了?
  齊歡打招呼他從來不應的!
  左俊昊剛抹乾淨下巴的水,面前的陳讓突然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
  一串亮閃閃的東西,好像是手鏈。似乎斷開,是一整條幷未連起來的狀態。
  他遞給齊歡。
  “昨天晚上落在我房間裏了。”
  “噗——”
  這回季冰也嗆到了,噴出去一大口飲料。
  “咳咳咳!咳咳咳咳——”
  比左俊昊嗆得還狠,咳得快要背過氣去。
  齊歡才發現手腕上空空如也,昨天心事太重,沒察覺手鏈不見了。
  她從陳讓手中接過手鏈,聽旁邊左俊昊和季冰咳得上氣不接下氣,不解看了他們一眼。
  感受到他們邊咳嗽邊直直投過來的眼神,她楞了一下。
  震驚、內涵又難以言喻,滿眼都寫著幾個字——
  過、過夜了?!
  齊歡反應過來,臉驀地發熱。


第21章 QiHuan
  左俊昊和季冰明顯是誤會了。
  看陳讓, 沒有半點要解釋的意思,不知是覺得沒必要,還是懶得跟他們費口舌。他不說齊歡更不好開口,項鏈握在掌心,她尷尬半天擠出個笑,趕緊走人。
  烏龍就這麽成了烏龍。
  對于在陳讓家發生的那一遭, 齊歡一直惦記著,耿耿于懷。看得出來他的家境不錯,但那個像是他親人的男人給人感覺十分糟糕。
  傍晚,上自習前齊歡和紀茉約了奶茶店見, 點了一堆水餃、三鮮粉之類的吃食, 聊起那天的事。
  “你去過陳讓家了?”紀茉略驚訝。
  “是啊。”齊歡嘆氣,“我總覺得他家裏氛圍很奇怪, 但是我又不清楚,具體情况怎麽樣說不好, 就……哎, 反正就挺那個的。”
  那天發生的事齊歡沒有說, 畢竟這是陳讓的隱私, 她不能隨便對外講。
  紀茉給不了什麽建議,這個話題隨便扯了扯就過去。
  夾起一筷粉放進勺子裏, 紀茉沒往口中送,頓了頓, 忽然說:“你真的很喜歡陳讓啊。”
  齊歡沒否認。
  “你爲什麽喜歡他呢, 我覺得他和你不是一樣的人。”紀茉把勺子又沉回了碗裏。
  “我是哪樣?”
  “就是, 就是……”
  她講不出來。
  齊歡道:“完全一樣的人待在一起,有什麽意思。”
  紀茉不語。
  “我和他啊,有很多地方其實……”齊歡說到一半停住,沒把話說完。她頓了下笑說,“一不一樣有什麽關係?這些都不重要。我也講不明白爲什麽喜歡他,但是從第一次看到他開始,就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在紀茉半帶詢問的默然中,齊歡道:“從第一次見面我就覺得,我和他之間一定會有很多故事。”
  “……”紀茉半天沒應答,良久,很淺很淺輕笑了下,“好文藝哦……”
  齊歡噗嗤笑出聲,“好了好了,不說這個,你不許心裏笑我啊。”
  岔開話題,頓了兩秒,又斂神自己承認:“我平時不這樣。可是陳讓……一碰上和他有關的事,我就變得自己都有點控制不住。”
  她對陳讓確實不一樣,很不一樣。這種特殊,不僅是她自己知道,紀茉知道,敏學、一中,幾乎所有人都知道。
  紀茉垂下眼,目光像是落在湯粉上,又像是沒有,低聲感慨:“你真的很喜歡他啊……”
  想不清不去想了,齊歡揉了把臉。
  她一筷子戳進胖餃子肚裏,笑得明朗:“是啊。非常喜歡,非常非常。”
  .
  左俊昊發現,陳讓今天課間擺弄手機的次數有點多。雖然陳讓平時也不太出去走動,但大多都在劃拉練習册上的題目,像這樣玩手機還是比較少的。
  早上問了一次,陳讓不僅沒答,還直接別開屏幕把手機裝兜裏,理都沒理他。
  跑完操回來,陳讓已經坐在位置上,左俊昊進門的步子微頓。
  又在玩手機。
  心下一動,左俊昊故意放輕脚步,極慢極慢從陳讓背後悄悄走過。
  怕被發覺,離他最近的時候緊張得汗毛都立了起來。左俊昊抓緊著匆匆瞥了一眼,然後趕緊回自己座位,佯裝什麽都發生,手忙脚亂翻出書來掩飾。
  離上課還有些時間,左想右想,左俊昊忍不住問:“陳讓,咳,你看手機看了一上午,都在看什麽啊……?”
  陳讓瞥他。
  左俊昊喉嚨發緊,咽了咽,“就關心你……問一下。”
  陳讓淡淡收回目光,“沒看什麽。”
  手機也一幷收了,擺明不想跟他聊。
  問不出來,左俊昊只好悻悻作罷。
  之後一節課,陳讓很平靜地凝神聽講,他却一句都聽不進去。
  下課鈴一打,立刻就起身,直奔季冰的教室。
  季冰在和人閑聊,看左俊昊沖進來,懶懶散散:“你怎麽下來了。”
  “走走走,跟我走。”
  左俊昊二話不說把他拉出去,扯到拐角。
  “我給你看樣東西!”他著急翻手機。
  “我去,你有病吧,大白天拉我來看片……”季冰以爲他要看什麽,調侃駡他。
  “滾你大爺!”左俊昊低咒,扯他過來,“看個屁的片,很嚴肅的東西。”
  他打開貼吧,飛快輸入名字,搜索進了一個吧。
  吧裏就一個帖子,寫的像是日常,像是記錄,有點雲裏霧裏不明所以。但大致看起來,似乎是一堆和暗戀有關的內容?
  季冰皺眉:“什麽東西,神神道道的。”
  “陳讓他今天一直在看這個!”
  “……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我騙你有錢花?”
  季冰懷疑:“你怎麽知道?”
  “我看到的。”左俊昊嘖聲,“問他一直看手機在幹嘛,他不說,還把手機拿開,我偷偷到他背後瞄到的!我記得清清楚楚,就是這個吧名,回帖的也是這個ID。”
  從陳讓背後偷瞄的時候,瞄到幾層樓的內容,他看著就有點奇怪。
  季冰一聽,和他頭凑頭認真研究起來。兩個人把帖子看了一遍,透過回帖的蛛絲馬迹,很快得出一個結論。
  “這個什麽我的甜心的ID……該不會是齊歡吧?”
  左俊昊沒回答,但臉上的表情說的很明白,他也這麽認爲。
  “那這個帖子裏的他,就都是陳讓——等等等等,搞錯了吧?這裏。”季冰指著,“‘吃到了他做的飯’?誰?陳讓做飯?”
  完全想像不了。
  左俊昊拉到底下,“可這裏,‘手鏈斷了也沒注意,要不是他拿給我,我還沒發現’,手鏈,陳讓是不是當著我們的面給齊歡手鏈了?這貼裏提到手鏈,陳讓今天一天又都在看這個帖子,哪有那麽巧的事。”
  季冰想到那讓他倆嗆到咳嗽的場景,無法反駁。
  兩人對視,雙雙無言。
  陳讓這是……要談戀愛了?還是在談了?
  別人怎麽想不管,對他們這幫朋友來說,這就是個爆炸消息!
  “我去!”季冰靠住圍欄,揪了下頭髮,“我他媽還想,齊歡再追一段時間,陳讓繼續無動于衷,她差不多也該放弃了。什麽情况啊這,合著他倆以爲自己是地下分子接頭,背著咱們默默發展偶像劇呢?”
  左俊昊看帖看的頭都沒抬,手指盤亘在屏幕上,上移下扯,始終都停在一個位置。
  半分多鍾,這處安靜拐角響起他的聲音。
  “我估計……”
  “什麽?”
  他抬眸,收了玩笑神色,正經看著季冰。
  “陳讓,怕是真的要栽在齊歡手裏了。”
  陳讓今天一上午,看這個貼吧看了多久?他都是在旁注意到了的。如果一點都不在意的話,還看什麽?
  尤其——
  “她真的……”左俊昊嘆氣,“作爲一個男的我必須說,齊歡她真的挺有一套。就這一天天的追求,面對陳讓這樣的也一點不氣餒,這程度換做被追的是我,我肯定也撑不住……”
  整張帖子裏,最讓左俊昊記憶猶新的,是屏幕正中間,在數條瑣事碎碎念之上的某一層。
  齊歡那個“我的小甜心兒”ID,寫了這麽一些話:
  ——其實最開始沒有多强烈的情緒,只是第一眼覺得他有點特別。那個時候我也沒想到自己會像現在這樣完全無法自拔。
  可能這就是別人說的,每一刻都有每一刻的緣法。那麽既然這樣也挺好。
  十月八號,又是新的一天。
  ——今天的我也超級喜歡他。
  .
  全城突然進行設備檢查,一衆學校臨時取消當天除高三外的晚自習。
  陳讓在小賣部,齊歡晚出校門,慢一些到。
  “晚上不要上課,去看電影嗎?”她買了瓶水,直奔陳讓身邊。
  他旋緊礦泉水瓶蓋,兩個字:“不去。”
  “爲什麽?”
  “不喜歡。”
  被拒絕,齊歡也不難受,反而說他:“你別這麽掃興嘛。”
  陳讓不置可否,還是那個態度。
  左俊昊和季冰一群人在外面聊天,時不時往裏看來。齊歡和陳讓閑扯半天,中心圍繞著看電影進行。
  聊了幾分鐘,敏學的人到齊,來這邊找她。陳讓他們是往另一個方向走的,兩邊不順路。
  齊歡忙說:“晚上看電影哦,就這麽說定了。”
  陳讓皺眉:“誰跟你說定了。”
  她自動過濾,嘿嘿笑,“六點四十城中心禾佳電影院門口,不見不散。”
  說罷她拔腿就跑。
  小跑到店門口,她忽地停下,回頭加了句。
  “我等你啊。”
  .
  六點二十,齊歡到禾佳影院,買了六點四十的電影票。
  時間滴答走,她不急不慌,坐在大門外的長凳上靜候。面前是一片廣場,有住在這城中心附近的人出來散步,大多是老人帶著小孩,玩遙控玩具,踩滑板車。
  天漸黑,六點四十,齊歡從解悶的游戲裏退出來。
  抬頭一看,在一衆無關者中,視綫只是晃了一圈,便準確找到那道熟悉身影。
  “陳讓!”
  她站起來沖他揮手。
  陳讓走得很慢,她笑吟吟跑過去,跑到他面前。
  “我就知道你會來。”
  他抿唇:“……我剛好路過。”
  “……”齊歡挑眉,“是哦,這麽巧。你家和這裏兩個方向,路過得有點近啊。”
  陳讓沉著臉,垂眸看她。
  她馬上認慫:“好好好不說了,來都來了,難得你路過一趟,我們去看電影。”
  拽著他的衣袖,總算是把板著張死人臉的他拉進電影院。
  齊歡選的不是什麽大熱片,又不是節假日,全場就四個人,除了他們,只有角落有兩個女生。
  這種時候,當然得看愛情片,只是這片子質量很一般。
  齊歡買了爆米花和可樂,電影開始放,坐下後不過十多分鐘,她就看得昏沉。
  角落的兩個女生受不了無趣劇情,駡了兩句,直接離場。
  影廳裏就剩他們,沒了顧忌,齊歡乾脆跟他聊天。
  “你中午回家了,在家吃的飯?”
  “嗯。”
  “吃的什麽。”
  “隨便炒的菜。”
  她知道他會下厨,沒什麽好藏著掖著的。
  “是上次炒的那道?”齊歡問。
  陳讓說是。
  “那個啊,味道是很好。”她說,“就是有點美中不足……嘖,要是再辣一點就好了。”
  他看著大屏幕,臉都不轉,淡淡道:“也不知道是誰說從沒吃過那麽好吃的菜。”
  齊歡一噎。
  “好吃是好吃啊,有點瑕疵又不妨礙它總體還是好吃的……”
  她換話題:“晚上想吃什麽?等等電影結束可以出去吃東西,你來之前應該沒來得及吃什麽?會餓的吧?我們……”
  “嘖。”他終于轉頭看她,“你能不能不這麽聒噪。”
  她無奈,“電影不好看嘛……”
  “是你要來的。”
  “我就想跟你待一會兒,誰知道這麽……”她瞥了眼屏幕,都找不到形容詞,嘀咕,“難怪整個廳裏都沒人。”
  陳讓見她褪了興沖沖神色,滿臉懊惱,若有似無扯了下嘴角。
  “我還以爲,你就喜歡這種類型的愛情片。”
  “我才不喜歡。”
  “是麽?你的智商,看起來像是會很喜歡這種片子。”
  “……”齊歡氣得噎住。
  陳讓噙著笑,悠哉看屏幕上的畫面。
  齊歡抿了抿唇,沒動,就著側身姿勢一直看他。
  她不說話,在黑漆漆光綫下看了他半分多鍾。
  陳讓微微將視綫移過來,“你看我幹嘛?”
  她別頭指了指正在播放的劇情,“你看了這麽久,知道那是什麽片子吧。”
  他不置可否,挑眉。
  ——愛情片。
  齊歡直勾勾盯著他,眼裏亮起光。
  “這個片子啊,太糟糕了。根本都不是愛情。”她狡黠說。
  下一秒,她突然傾身靠近他,閉眼將唇瓣覆上他的。
  黑暗的電影院裏,她和他雙唇相碰,呼吸輕輕纏在一起。
  短短三秒就結束了這個kiss。
  故事在怎麽演,沒人知道。
  她彎唇沖他笑,將眼睛笑成月牙模樣。
  “這才是。”
  ——
  電影不是愛情。
  我們才是。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的齊歡也依然超級喜歡陳讓#
  #那麽今天的陳讓開始喜歡齊歡了嗎#


第22章 ChenRang
  屏幕中畫面變幻,明滅光影時亮時暗, 映在陳讓臉上。
  他看著她。
  從被她親, 到她說完話, 數秒間他都沒吭聲。
  “你……”齊歡緊張了。
  陳讓的手搭腿上, 拇指和食指搓捏了一下。
  “這場看的要是鬼片, 你是不是也要當場弄死我配合氣氛。”
  對于剛剛的kiss,他反應平淡到幾近沒有反應。
  齊歡說不清慶幸還是沮喪,大概都有。
  “一時沒忍住。”
  脫口而出, 自己也沒意識到這句等同情難自禁的話, 聽起來有多曖昧。
  陳讓沒再說話, 抿嘴角,一言不發看向屏幕。
  亂七八糟的劇情還在演。
  “陳讓。”她安靜半分鐘, 叫他。
  “幹嘛。”
  “你那個——”
  “說。”
  她正面朝前,餘光偷瞄, 咳了聲,“嘴唇挺軟的。”
  陳讓眼皮一跳。
  “……閉嘴。”
  .
  從電影出來, 天徹底黑了, 廣場上人影稀拉,消食遛彎的都回了家。
  齊歡拉著陳讓去吃東西, 在影院附近找了家店坐下。她嗜辣,陳讓的喜好則偏清淡。吃完八點多, 她沒半點要回家的意思。
  陳讓耐著性子陪她壓馬路。
  途徑奶茶店, 是齊歡最喜歡光顧的那家的分號, 在街邊, 一個小小窗口,無店面無座,買完即走。
  齊歡買了兩杯喝的,遞給陳讓,他不接。
  “太甜。”他視綫低下,掃一眼杯身logo,皺眉。
  “不喝啊?”她覺得可惜,“超好喝的。”
  “我不要。”
  齊歡不强迫他,把塑料袋挂在手腕上,拿出一杯,吸管尖戳破塑料封膜。
  陳讓忽然說:“你形容詞總是用的這麽誇張嗎。”
  “啊?”她一下沒聽懂,兩秒後理解過來,“誇張?我哪有。它是超好喝啊,不好喝我也不會這樣說。我又不是什麽都這樣講。”
  他聽著,不知在想什麽,沒繼續這個話題。
  齊歡喝了一大口奶茶,甜的心情都好了。問他:“找地方玩啊?”
  陳讓興致缺缺,“有什麽好玩的。”
  她四處看,開始琢磨。
  半晌,眼睛一亮,“去哪——”
  她指著廣場斜對角的位置,有家檯球館。
  陳讓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到底捱不過她勁頭十足,被拉著手袖走了半路,索性半推半就由她去。
  打檯球是陳讓和左俊昊他們日常消遣之一,有段時間幾乎晚上天天泡在檯球館。他去都是消磨時間,偶爾上場玩兩把,但從來沒跟女的一塊來過。
  齊歡要了一個小包間,在二樓角落。
  開打前,她拿奶茶做注:“如果我贏,你要把那杯奶茶喝了啊。”
  “要是你輸?”
  “那杯奶茶我喝。”
  “……”
  完全不知道意義何在的比賽,她喜歡甜,多喝一杯也不是事。
  陳讓不置可否。
  齊歡摩拳擦掌,給球杆上巧粉有模有樣,讓他先。
  陳讓慢吞吞拿起杆,懶散沒什麽所謂。俯下身一起架勢,動作却精准有力。
  球杆撞擊母球,“砰——”地一聲,拼成三角形的檯球紛紛被撞得散開。
  左上角進了一個球,入洞沉沉滾進網兜。
  他得分,連杆。第二杆却沒進,角度差一點點。
  輪到齊歡,她把杆拉到全滿,用了最大力氣。
  “砰——”地一下,動靜不小。聚在一起的幾顆球散開,往四處滾,有一顆滾進了網兜。
  她直起腰,“這顆球滾得好快啊,我……”
  臉上驚訝還沒褪,站在一旁的陳讓走過去,伸手把球從網兜裏拿出來。
  “哎?我不是進了嗎?”
  他看她,語氣無奈:“這個,是全色。”
  “……”
  全色半色每人半數,他第一個進的是全色球,同色便是他的。
  “不用幫我得分。”陳讓把杆立在地上,人比杆高得多,“重打。”
  齊歡尷尬,“哦。”
  重新來過,算是他讓她。
  她這次挑准半色球打,力氣用的足,可惜却連球洞的邊都沒摸到。
  陳讓看著沒出什麽力,玩票狀態,却一杆接一杆的進。
  最後一個全色球入洞,黑8也進了指定洞,桌上的半色球還盡數存活,加上一顆母球,傻不楞登和齊歡相映相成。
  “你真的會打嗎。”陳讓再次把杆撑在地上。
  “之前打過一次,明明打的很准。”齊歡扯頭髮,“……雖然是電腦游戲。”
  陳讓:“……”
  搞了半天,原來是個連真正的球杆都才第一次摸的選手。
  陳讓放下杆,往沙發一坐,“你練吧。”
  “你不打啦?”
  “虐菜沒意思。”
  “……”
  她技術太糟糕,一把暴露了水平,根本不好意思開口要他繼續陪自己玩。
  齊歡只能自己一個人圍著檯球桌轉來轉去。
  陳讓玩了會兒手機,起身拿了瓶礦泉水,擰開喝。
  她在他對面,兢兢業業地練著,俯身瞄準球,猶豫半天沒下手,抬眸就見陳讓正看著自己。
  “怎麽了,我姿勢不對嗎……?”
  他淡淡看她,視綫下移到她胸口。
  “衣服。”
  齊歡低頭一看,猛地扯著領子站直,臉唰得發熱。
  ——這種活動,看來應該穿高領。
  陳讓把水瓶擰緊,放下便朝她走過來。
  她微怔,一動不動。
  “姿勢錯了。”
  “什……”
  他到她背後,覆上來,握住她的右手教她持杆,左手攬腰讓她調整站姿,然後握她的左手,教她在桌臺上擺出正確的手勢。
  齊歡整個人都僵了。
  頭皮發麻,皮膚每一寸都綳得緊緊的。
  她被陳讓圈在懷裏,背貼著他的胸膛,手背能清楚感知他掌心和指腹的溫熱。
  “像這樣。”
  他的聲音就在耳邊,她連動都不敢動,距離近到她一轉頭,唇瓣就能擦過他的臉頰。
  起杆要擊球,發現她心不在焉,陳讓瞥她,“你走神想什麽。”
  “沒,沒想……”
  他的氣息撩在耳畔,齊歡覺得耳朵都燒起來了,脖頸也跟著發熱,身上每一寸都不是自己能控制的,難受得想哭。
  陳讓凝她兩秒,眼裏閃過些微玩味,“你該不會,在想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沒……”齊歡真的要撑不住了。
  下一秒,他收了惡趣味,“專心。”
  她哪里專心得了,糟糕地根本什麽都不知道,手被他帶著動,這一球完全是他打出來的。
  球準確進洞,陳讓站直,“就這樣,自己試試。”
  齊歡胡亂點頭。
  他回到沙發,像每次和左俊昊他們出來玩一樣,打起了手機游戲。
  感受到視綫,他抬眸,齊歡怔怔看著他。
  一刹那視綫相接,她觸電一般立刻轉開,忙拿著杆繞檯球桌轉悠。
  陳讓平靜斂眸。
  他玩游戲厲害,一上綫就被好友拉進隊伍。
  才幾分鐘,開局大順,氣勢如虹殺得對方一來就萎了。
  局勢過半時,勝負基礎已定再沒懸念。屏幕下角的對話框跳出己方隊友的話:
  【讓哥今天心情看來是很好了,打的這麽風騷,666,這一波大家跟著躺贏。】
  ……
  齊歡練了好幾把,準頭還是不够。陳讓沒興趣跟她玩,差不多時候便結束此次活動。
  踏出檯球館大門,齊歡動動肩膀,顧不上酸,先心疼起奶茶:“都凉了……”
  陳讓睨一眼,“扔了吧。”
  “別啊,多浪費。”她說,“願賭服輸,兩杯我都喝了。”
  已經戳破的那杯裝在塑料袋裏,挂在她手腕上。她拿出那杯原本買給他的,持著吸管戳破。
  還沒送到嘴邊,陳讓伸手,從她手裏接過去。
  “你幹嘛?”她微愣。
  陳讓沒言語,略帶嫌弃嘗了一口,皺起眉。
  “甜的要死。”
  “你不喜歡就別强迫自己……”
  他撇嘴,很快適應那個味道,就那麽帶著淡淡的不爽喝起奶茶。
  喝了三分之一,他擰著眉,說:“馬馬虎虎。”
  “……”
  真的假的。
  齊歡總覺得,他快甜齁過去了。
  幷肩而行,齊歡拿出先前那杯奶茶,兩個人靜靜一人捧一杯,一時沒了聲音。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挨在一塊,變成了一團。
  “陳讓。”
  “嗯。”
  “很甜哦。”
  “我知道。”
  她低頭,咬了咬吸管,“我說的,不是奶茶。”
  “……”
  脚踩在地上,細小的砂礫和鞋底摩擦,沙沙作響。
  好安靜好安靜的夜晚街道,靜得連彼此呼吸都聽得到。
  .
  廣場西南方向,有一片消遣去處,兩條面對面的街上,全是諸如奶茶店、電玩店、游戲廳之類的地方。因爲大多是學生去玩,久而久之就多了個別名——“學生街”。
  難得不用上晚自習臨時放個假,左俊昊和季冰閑得發慌壓馬路。先前打電話給陳讓,他說不出門。他們去網吧玩了一會兒,嫌無聊,兩個人出來逛,打發時間。
  走著走著,左俊昊突然說:“陳讓會不會跟齊歡在一起?”
  “我哪知道。”季冰道,“可能吧。”
  下午放學,齊歡在小賣部和陳讓說的話,他們雖然站得遠,但聽到了一些。
  以前絕對不會有這樣的猜測,但自從發現了那個貼吧……
  “你說,陳讓那厮,談起戀愛會是個什麽樣子?”左俊昊皺眉,“真有人能受得了他?”
  “你問我我問誰,我又沒跟陳讓談過。”
  “……”
  走過冰淇淋店,季冰突地停下脚,倒回去。
  “要個原味。”
  老闆在窗口應聲,下單。
  “都降溫了,你還吃冰的。”左俊昊吐槽他,扭頭道,“我要抹茶味的。”
  季冰懶得駡他。
  兩人一手一個冰淇淋,沒走兩步,迎面走來一個人影。
  比他們矮的多,留著乖乖的齊肩短髮,懷裏抱著新買的書和本子,走路也是稍稍低頭的姿態。
  季冰往旁邊讓了點,却見左俊昊拿著冰淇淋就迎上去,故意往人家面前擋。
  “撞人了嘿——”
  紀茉猛地抬頭,往後退。
  左俊昊居高臨下看她,挺帥一張臉,噙著笑,薄唇勾得十分好看:“小妹妹,投懷送抱呢?”
  季冰:“……”
  狗東西,明明是自己送上去的。
  作者有話要說:  #甜的不是奶茶,是你。#


第23章 QiHuan
  紀茉是出來買資料書的, 平時只能抽空去逛書店,正好遇上今天臨時不上晚自習,乾脆利用這個時間把預備要買的書都買了。
  碰上左俊昊,完全在意料之外。
  “對不起。”抬眸後看清人,她低聲抱歉。當即就要提步繞過他走。
  左俊昊往旁邊邁,又擋過去。
  “先別走啊。”
  她不得已停下,“有事?”
  季冰不知道左俊昊要作什麽么蛾子,管不著, 徹底懶得管他, 站在旁邊默默做一個吃冰淇淋的圍觀群衆。
  “你是齊歡的朋友對吧?那天我們在校門口小賣部見過。”左俊昊說。
  紀茉嗯了聲。
  “這麽走路不行啊, 好在今天撞的是我, 換成別人那就不好了。”
  “……我下次會注意。”她又致歉,“對不起。”
  左俊昊睨她。
  在學校的時候,他碰見過她好幾次, 斯斯文文沒什麽太引人注目的地方,但一低頭, 就像現在這副模樣, 看起來莫名就讓人覺得太好欺負了。
  好幾回他想著看在齊歡的面子上, 打個招呼,怎麽著也是齊歡托給他照看的人,可每次沒等他張嘴,她總是一刻也不停就走了。有的時候明明看到他,迎面相對,她也當他是空氣。
  想一想, 還真有點不爽。
  “沒有事我就先走了。”
  “哎,等等——”
  紀茉被攔住,抿唇。
  “這樣碰上也是緣分,既然你撞了我,趕早不如趕巧,我請你吃個冰淇淋吧。”左俊昊隨口扯了個理由。
  沒別的,她越是逼如蛇蝎,他越是想在她面前礙眼。
  “……”季冰在旁邊店門屋檐下聽得一清二楚,白眼一翻,默默在心裏駡了句:傻逼玩意兒。
  紀茉白晰的臉情緒輕淺,微微垂頭,劉海擋住了眉眼間閃過的隱隱不耐。
  “不用了。”她輕聲拒絕,語調平平,“我不喜歡吃。”
  她拔腿就走,這回不給他攔路的機會,幾步將他甩在身後。
  季冰剛想上去吐槽左俊昊,這出橫看竪看都像是當街耍流氓,還沒笑呢,就聽一道聲響起:“茉茉?”
  耳熟的女聲頓了頓,又接上。
  “……左俊昊,季冰?”
  被點名的倆人回頭一看——
  齊歡和陳讓。
  得,這可真巧了。
  陳讓和齊歡兩個,剛從廣場那邊閑逛過來。齊歡正和陳讓叨叨說晚上不上課,竟然沒碰到幾個認識的學生,太不科學。結果拐個彎,一下就遇見三個。
  紀茉原本急著要走,被齊歡叫了聲,抬頭楞住,緊接著就被一個大力擁進懷裏。齊歡身上的味道是淡淡的,類似檸檬香味的那種,像曬過太陽,沁著暖意。
  她眉眼緩慢透出隱約的笑,還是輕輕柔柔的嗓音,齊歡問什麽,便答什麽。
  那邊兩個女生說話,左俊昊和季冰也沒閑著。一看陳讓這賤人竟然真的跟齊歡在一塊,心裏齊齊暗啐。
  “你不是說你不出門嗎?”左俊昊質問。
  陳讓道:“你管那麽多。”
  五個人才打照面,馬路斜對面忽然有倆人指他們,說著什麽。
  定睛一看,熟人。
  莊慕和嚴書龍單手撑矮欄,一個縱身翻越,從那邊過來。
  他們先和齊歡說話,然後意思意思跟他們三個一中的打了個隨意的招呼。
  季冰搭上左俊昊的肩,低聲吐槽:“得,這下全凑做一堆了。”
  九點出頭,對于他們這群浪慣了的人來說,時間還早。在街上傻站著不像話,乾脆找了個奶茶店一起坐下。
  紀茉比較乖,平時很少出來玩,被齊歡拉去,還惦記門禁:“我十點半要回家。”
  齊歡打包票:“行,到點我準時送你。”
  奶茶店總共三層,他們要了個中包,在頂樓,帶小天臺的一間。
  七個人能玩什麽,算來算去只有打牌。
  一中三個坐一側,敏學三個坐一側,紀茉跟在齊歡身邊。
  已經點了單,奶茶製作需要時間,齊歡口渴,一邊摸牌一邊用胳膊肘撞了撞莊慕。
  “我想喝水。”
  旁邊小桌上有一托盤聽裝飲料。
  莊慕讓嚴書龍幫忙拿。嚴書龍拿了一聽藍色的,也沒看是什麽。莊慕接到手裏,皺眉塞回去,“換一個,她不能喝。”
  含了酒精。
  嚴書龍傾身,乾脆把整個托盤都端過來。
  齊歡自己挑了一聽粉色的,其他人也紛紛伸手。
  就陳讓沒動。
  齊歡拿了罐給他,“喏。”
  “不喝。”
  她換了個。
  “不要。”
  頓了頓,齊歡第三次更換,遞到他面前。
  陳讓手持牌,眼皮微抬,說:“不喝這個。”
  齊歡還沒說話,莊慕沉著臉,奪了她手裏的飲料放回托盤。
  “他自己長了手。”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左俊昊和季冰對視一眼,還有嚴書龍,都不知道該不該說話。
  陳讓懶散靠著椅背,視綫移到齊歡臉上。
  “我不想喝碳酸飲料。”
  齊歡動唇,正要開口,又聽他道。
  “碳酸飲料喝了會痛,你剛剛把我嘴咬破了。”
  “……”
  在座的幾個同時楞了。
  咬、咬破?!
  好在沒有人喝水,不然肯定得噴得桌面狼藉。
  莊慕最先回過神來,臉色一暗。
  紀茉收了怔怔停在齊歡臉上的視綫,斂眸。
  其餘三個你看我我看你。
  齊歡更懵逼。
  咬破?什麽時候的事??
  明明在電影院裏,她只是輕輕碰了一下他的嘴唇……而已。
  五花八門的反應盡收眼底。
  陳讓一派平靜,悠悠收了視綫。
  “季冰。”
  “啊?”
  “該你出牌。”
  季冰反應過來,連忙甩了張牌出去。
  磕磕絆絆繼續打牌。
  經過剛才的驚訝噤聲,一群人縱使回過神來,一局內却沒人再開口。
  打了幾盤,氣氛總算回溫,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沒人提剛剛那個驚雷。
  小吃陸續上桌,牌局暫停。陳讓沒點吃的,起身去厠所抽烟。
  齊歡跟過去。
  敲三下門,進去,“咳……你不尿尿吧?”
  陳讓就在鏡子對面。他倚著墻站,手指夾著烟,側頭瞥她:“你要看?”
  “……”
  齊歡反手把門關上。
  沒走太近,她站在那,看了他半天。
  “我什麽時候咬破你嘴唇了?”她問出口。
  “破在裏面你也看不見。”
  鬼話。
  合著她親他一口還成了隔山打牛,啵一下能把裏面弄破了。
  他說這話,分明是故意糊弄人的。
  齊歡較上勁了:“……好啊。那我下次注意咯。”
  她睨他:“下回親你,我一定小心點,絕對不會再把你嘴咬破。”
  “……”
  他一頓。咬著烟,眯了眯眼。
  見他被噎到一回,齊歡心裏總算是痛快了。
  沒等陳讓說什麽,門把手一擰,從外推開。
  齊歡讓了兩步,差點被門撞到。
  “你們……”左俊昊一抬眼,有點怔,“幹嘛啊在?”
  問完覺得不妥。
  操,不會打攪什麽好事了吧?
  看他倆站得挺遠,他鬆氣,放下心。
  “沒事,你們聊。”齊歡咳了聲,馬上出去。
  左俊昊想喊她沒喊住,心裏一片臥槽。聊個屁啊,他跟陳讓在厠所有什麽好聊的……
  陳讓瞥他,一言未發,掐了烟扔進垃圾桶,也出去。
  一幫人坐著邊吃邊聊。
  嚴書龍忽地說:“我去,貼吧裏吵起來了啊?”
  “什麽吧?”
  從厠所回來的左俊昊一聽,下意識瞄了齊歡一眼。
  “我們敏學和你們一中學校貼吧。兩波人互相發帖子,對噴。”
  莊慕皺眉:“吵什麽?”
  “不知道,好像是有什麽糾紛吧。”
  看了會兒,他道:“我去,這麽多人圍觀。見過的沒見過的ID都來了……喲,職高吧十級,三中吧九級,十二中十一級……這麽多外校的都來凑熱鬧。”
  齊歡伸手:“我看看。”
  嚴書龍把手機給她。
  看了幾眼,皺起的眉頭慢慢放下。
  還以爲什麽大事。比想像中好多了,都是打嘴仗,無關痛癢,也沒有太過火。不過是兩方學校,這個學期做鄰居離的太近,彼此又太看不上眼,現實中你不搭理我我不搭理你,憋著的不服全攢到網絡上了。
  “現在這些人,個個都是嘴炮一流的選手。”齊歡把手機還給他。
  一中的學生裏,常玩貼吧的,都是比較不那麽“書呆子”的人。况且還有藝術生及贊助生,刷帖對掐的本事也不賴。
  嚴書龍隔一分鐘刷新一次,看熱鬧。
  “我去,這一中的哥們開新帖,說——‘你們敏學的人這麽叼,敢不敢來一中操場喊敏學最牛、一中全是垃圾’?來試試看能不能平安出去咯。”
  他念了遍,抬頭問對面幾個活的一中人:“要是真去你們學校操場喊這句話,會怎麽樣?”
  左俊昊笑說:“反正我肯定是不動手打你,看在齊歡的面子上是吧。”
  嚴書龍嘖了兩聲。
  他專注看帖,其他人閑聊。
  沒多久,他正端起杯子喝飲料,忽地一口全都噴了出來:“噗——”
  “你妹!”遭殃的莊慕猛地蹦開。
  “哈哈哈哈哈哈我操——”
  嚴書龍抽紙抹嘴,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這貼……”
  他把手機扔到桌上,給衆人看。
  一中的人去敏學吧開挑釁貼後,敏學的同志也不甘示弱,去一中發了一個類似的挑釁帖——
  【你們一中的人這麽叼,敢不敢來敏學操場喊‘齊歡,陳讓是個傻逼’?來試試看我們歡姐會不會讓你竪著進來橫著出去咯!】
  “……”
  一幫人,除了陳讓,全都看向齊歡。
  齊歡臉一紅,咬牙:“這哪個傻缺,跑到別人學校貼吧嘚瑟個什麽勁啊!”
  作者有話要說:  #鬼扯不臉紅的陳讓#
  #全敏學都知道齊歡的命門是什麽#
  #同城其它學校的朋友們今天起也知道了#


第24章 ChenRang
  嚴書龍笑得停不下來。
  齊歡問:“那帖子是誰發的?”怎麽這麽缺心眼。
  “我看看……”嚴書龍瞧了眼, 發現是認識的,“六班的鄭嘯。”
  齊歡一聽,忍不住想翻白眼。
  鄭嘯和張友玉一個班,這倆人都喜歡給她找事,十足十的活寶。
  尤其鄭嘯,每次守校門,他都要給齊歡增添工作量。上個學期某天,他染了一頭藍毛來學校, 差點把齊歡氣死。
  齊歡當時恨不得把他踢到護城河裏去, 咬牙訓他:“你們平時暗戳戳染幾根黃的就算了, 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 現在搞這一頭藍色是生怕別人看不出來,想晃瞎誰?!你要氣死校長是不是!”
  齊歡沒駡錯。鄭嘯的頭髮被校長看見以後,校長把他抓到辦公室駡了一天, 連課都沒讓他上。
  第二天早上進校門,齊歡見他頭髮變回黑色, 剛生出一絲欣慰。誰知道才誇了一句, 鄭嘯就興沖沖把兩邊頭髮撩起來——
  “歡姐你看你看!我把綠色都留在下面了, 頭髮一蓋根本看不出來!我昨天聽你說才想到這個辦法,聰明吧!”
  當場把齊歡氣得無語。
  一聽發帖的是他,齊歡真是連氣都懶得生了。
  “又是鄭嘯,他能不能不搗亂?”擺手趕緊讓嚴書龍打電話給他。
  左俊昊樂滋滋,說:“別啊,那帖子挺不錯的, 留著威懾威懾他們也好……”
  話音剛落,感受到一道視綫,他一滯。
  以爲是陳讓,看過去,人壓根連個餘光都沒給他。
  ——是紀茉。
  視綫對上,她先移了開。
  齊歡發話了,嚴書龍當即給鄭嘯發消息:
  【兄弟,你可別再作了。當心值日隊打明兒起只守你一個人。】
  怎麽看怎麽幸灾樂禍。
  貼吧的事暫時跳過,幾個人聊起別的話題。
  沒幾分鐘,看帖的嚴書龍又說:“這怎麽還沒消停。”
  “帖子還在開,還在刷?”
  “不是。是之前那個帖子,有好多新回復。樓蓋得可高了。”嚴書龍說,“就那個敢不敢去敏學喊話的那張。”
  到敏學發帖問敢不敢來一中喊話的那位,跟跑去一中發帖的鄭嘯對嗆。
  回帖說:
  【陳讓是我們一中的人,關你們屁事。】
  鄭嘯不甘示弱,回他:
  【陳讓被齊歡看上了,憑什麽不能提。】
  一幫吃瓜群衆,圍著兩人不停跟樓。
  因爲是在一中吧,下面回復的多是一中的人,紛紛幫腔:
  【被敏學的人看上了就是敏學的人了啊?太霸道了吧,問過陳讓了麽你們。】
  還有很多人說:【一中喜歡陳讓的人多了去了,比齊歡更喜歡陳讓的也不是沒有,你們敏學的嘚瑟什麽,話別說的太滿。】
  亂七八糟瞎起哄的,什麽都有,還有膽大的趁機發帖給陳讓表白。
  嚴書龍問齊歡:“歡姐,什麽感想?”
  齊歡扯嘴角笑,一派淡定:“一群人上蹦下跳,當心別被老師逮了。貼吧不止學生在看。我是不怕,其他人自己掂量。”
  見她沒放在心上,沒得熱鬧好瞧,嚴書龍收了手機,其他人也不再聊這個。
  吵吵鬧鬧玩了半晚上,外邊天黑,星星開始冒頭。
  厠所被占,陳讓去陽臺抽烟。齊歡坐著無聊,出去找他說話。
  烟氣氤氳,從他指間繚繞飄起,她胡亂扯話題,他隨口應,有一搭沒一搭說著。
  聊著聊著,她突然話鋒一轉說起貼吧。
  “剛剛那帖子大戰,挺逗的。”
  陳讓說:“你倒是一點都不覺得不自在。”
  “沒什麽好不自在的。”她道,“不過,有一點讓我很不爽。”
  “比如?”
  “其實吧,以前我根本不知道你。”齊歡沒答,反倒突然扯起無關的話題,“雖然你成績比我厲害,而且去年,高一下學期全城統考還贏了我。”
  在敏學搬到他們學校旁邊之前,高一一整年,她根本不知道陳讓是誰。
  她問:“你知道爲什麽嗎。”
  “不知道。”陳讓應得平淡,聽她說。
  “我雖然死皮賴臉,很厚臉皮吧,天天纏著你,我自己也知道。但是啊,我這種人。”她頓了下,笑,“我根本不在意別人優不優秀,我從來只要確定,知道自己很優秀就够了。一直都是這樣。”
  “我覺得自己超棒的。”
  她說:“所以哪怕你比我厲害,以前我是真的對你一點瞭解都沒有,從來沒有關注過。”
  同在禾城,中學圈子其實就那麽大,小學畢業升初中,初中畢業升高中,人流轉來去,兜兜轉轉或多或少都認識。
  她齊歡,天生驕傲,不是誰都能看進眼裏。
  這個學期是個意外。而陳讓,是個例外。
  “你說這麽多,跟貼吧有什麽關係。”陳讓出聲。
  “當然有關啊。”齊歡說:“就像我對別人優不優秀沒興趣,別人喜不喜歡你,我同樣沒興趣。但是——”
  “那些人講,多得是人比我喜歡你,這一點我就不能忍了。”
  “……”陳讓皺了下眉,“你看帖,就只記得這些?”
  齊歡反問:“不然還要記得什麽?”
  她忽地一下扯住他的衣袖,叮囑:“你記住了哦,她們光會說,又不敢到我面前來比比。都是假的。”
  有點點焦灼的較真語氣,這種別人都不會放在心上的無關緊要的閑話,她反而很認真計較起來。
  那張臉,白盈盈月光照映下,莫名讓人有些晃神。
  陳讓眼神閃了一瞬。
  “要是有人拿著個騙你,你可千萬不能上當。”她靠近一點,又扯了扯他的袖子。
  陳讓皺眉,但沒掙開她的手。
  “要記住,記住。”她揪著他的袖子不放。
  “你很囉嗦。”陳讓別開頭,看向別處。
  下一秒,他撇了下嘴角,說:
  “……知道了。”
  她一怔。
  齊歡頓了好久。
  而後,那雙眼睛裏,盛滿的皎白月光,絲縷喜悅,因他簡簡單單的這三個字,就那麽一下子,全都欣然蕩開。
  .
  周四傍晚,晚自習之前的空檔,齊歡翻墻溜進一中去廣播室找陳讓。
  陳讓在桌後看書,齊歡扯了把椅子,在他旁邊坐下。
  “你又來幹什麽。”他翻頁,沒抬眼。
  “無聊嘛。他們都出去吃飯了還沒回來,我一個人在教室寫作業……我還想你會不會不在,沒想到雷打不動啊。”
  他沒吭聲。
  齊歡從口袋掏出一張折叠的卷子,指著一道題目給他看,“這題我解得怎麽樣,剛剛做的。”
  他看完,三個字:“一般吧。”
  “這還一般,解得很好了。”她不服。
  停了停,她問:“我給你發消息了,你爲什麽不回啊。”
  “我沒看。”
  陳讓說著,拿出手機。有一條未讀的消息,是二十分鐘前她發來的。
  【那家意樂麵包店的東西你吃過沒有?】
  “沒吃過。”他當場答,“問這個幹什麽。”
  “就是,我想告訴你,它家的東西好難吃,你千萬別吃。我晚上吃了個它家的麵包,差點吐了。”
  “……”
  “你幹嘛不說話。”
  “我要說什麽?”
  “好吧。”齊歡無奈,“我就是跟你說一下,別嫌我煩。”
  吃到難吃的東西,想告訴他。
  解了一道了不起的題目,想講給他聽。
  一點點小事,都要拿來跟他說,跟他分享。
  她好像總是這樣。
  陳讓看著書裏整齊排列的字,持著紙頁邊緣,手指不自覺用力捏了捏。
  齊歡碎碎叨叨扯閑話,陳讓慢慢斂了神思,目光落到她嘴上。
  “……你喝了油?”
  “什麽跟什麽,這是唇膏!”齊歡瞪眼,强調,“很香的,怎麽會是油,完全不一樣好不好。”
  他哦了聲,收回目光。
  齊歡看他幾秒,忽然用指尖戳他。
  陳讓道:“幹嘛。”
  “要不要嘗嘗?”她挑眉,非常不要臉地沖他撅嘴。
  陳讓還沒說話,外邊突然傳來脚步聲。
  齊歡一楞,之前的陰影浮上來,下意識就猛地蹲下,往他腿邊縮。
  “有人在?”
  推門而入的是兩個值日生。
  一看陳讓坐在桌後,兩個值日生反應不同,都認識陳讓,但其中一個明顯是高一的,沒什麽經驗。
  “這位同學,離廣播站開播還有十五分鐘,你是廣播站的也不能坐在這裏……”
  陳讓轉著筆:“你去問問教導主任,我能不能坐在這。”
  另一個值日生是高二的,從開門之後,急得只想快點走。
  陳讓常年穩坐第一寶座,每到各個學校較量的時候,他就是一中的招牌,拎出來是力壓各兄弟學校頂尖學生的存在,給校長臉上添了多少光彩。
  使用廣播室的權利,毋庸置疑,當然是有的。
  高一的學弟還想和陳讓說什麽,那位老油條綳著背,走進來隨便繞了一圈打算走完過場,趕緊撤。不想,要出來時驀地瞥見陳讓脚邊蹲著一團人影,手還扯著陳讓膝蓋的褲子——
  陳讓一個眼神掃來,黑漆漆的眼睛,讓人背脊發凉。
  老油條一個顫栗,快步出去,使出喝奶的勁扯學弟。
  “走、走吧!沒什麽問題,不用看了我都檢查過了!”
  ……
  高一學弟被同組的值日生拽著走得飛快,走過拐角,走出好遠,才掙開他的手。
  “你拉我幹什麽?還沒檢查完……”
  老油條憋了一肚子氣:“你腦子有坑啊?!陳讓待在廣播室就待,老師都不管,你說那麽多幹嘛!”
  學弟微楞,“可以這樣?”
  “你別說沒聽過陳讓的名字?”
  “聽過,但是我不知道……”
  老油條皺眉,“反正就記住,他的事別去管就是了。他們那些人都不是好惹的。”
  學弟似懂非懂。
  老油條斜他一眼:“而且,你知道剛才廣播室裏還有誰?”
  “還有別人?”
  “隔壁學校那個齊歡在裏面!就蹲在陳讓腿邊!”老油條白他,氣得嘆了聲。
  “齊歡……”學弟有點懵,“我聽過一點。但是她不是隔壁的麽,爲什麽會在……她和陳讓在裏面……?”
  “鬼知道!”老油條扯他,“小聲點……”
  ……
  一陣風吹過,一中的角落,從不消停的傍晚開始,熱鬧的小道消息不知從何而起,吹遍了各個年級。
  從“值日的看到隔壁齊歡在廣播室裏,和陳讓一起”,到“有人看到陳讓和隔壁齊歡在廣播室約會”,再到“聽說陳讓和敏學的齊歡在廣播室待了很久,被別人看到了”,繼而又是“聽說陳讓和齊歡在廣播室接吻被看到了!哪個廣播室?就是我們學校廣播室!”……
  直至最後,當晚自習時,嚴書龍拿著手機來找齊歡,給她看兩校貼吧裏傳的消息時,毫無根據的八卦已經演變成了——
  “聽說下午陳讓和齊歡在一中廣播室接吻!齊歡坐在陳讓腿上,兩個人抱著親了很久,被人看到了!至少有半個小時!”
  “……”
  齊歡臉都綠了。


第25章 QiHuan
  這些人八卦的程度, 實在讓人無語。帖子討論的越來越熱鬧,齊歡的臉也越來越綠,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一中的人散播小道消息,敏學的也不讓她省心,一個個跟帖起哄,直看得她想挨個去他們班上掐死他們。可惜想掐死的人太多,忙都忙不過來。
  除了嚴書龍,還有一堆人膽子特別肥, 跑到她面前問。她好不容易趕跑, 躲到厠所給陳讓發消息, 兩個人一來一往。
  【你看到了嗎?!】
  【什麽。】
  【就貼吧裏的……】
  【嗯。】
  【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
  【就這樣讓它?】
  【不然你還想怎麽樣。】
  齊歡糾結幾秒, 問:
  【真的不用解釋一下?】
  他的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不在意。
  【你想怎麽解釋,拿喇叭廣播?】
  確實,不太可能。特意跑去發帖子的話, 只會讓人覺得此地無銀三百兩。
  齊歡惆悵,發了句:【搞成這樣, 要被人議論好久了。】
  沒再等他回, 她板著臉回教室, 一路上收穫了一大堆注視。那些看了帖子的吃瓜群衆,臉上仿佛都寫著那句話。
  那句,被鄭嘯那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抽風二百五,回復在爆料八卦帖裏,收穫了一堆“666”跟評的神來之句——
  “看!我們歡姐多厲害,陳讓再牛, 歡姐親他半個小時就是半個小時,他敢有脾氣嗎!”
  .
  一中,高二八班。
  陳讓身邊情况還好,議論的人只敢在私下議論,到他面前一個個都成了沒嘴的葫蘆。
  但也還有敢于送死的,比如左俊昊和季冰。
  他倆圍在左俊昊課桌邊,狀似聊天,每一句都把話往那上引,故意說給陳讓聽。
  左俊昊起了個頭:“夏天的時候,天氣很熱,七八月游泳館人特別多,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一樣。”
  季冰很上道,當即接話:“是是,我跟我家親戚換了好幾家游泳館才找到環境好的。我們還在水裏比潜水憋氣來著。你都不知道,我堂哥特厲害,在水裏潜了有快好幾分鐘吧。”
  “這種項目我不行,在水下待一會兒就受不了。我爸媽去年去馬爾代夫旅游,玩潜水項目,戴上氧氣裝置可以在水下,至少……”左俊昊悄悄瞥陳讓,加重了語調,“至少半個小時!”
  詭异地安靜了一秒。
  左俊昊轉頭問,狀似無意問:“陳讓,你潜水過沒有。”
  “有話就說,少拐彎抹角。”陳讓把筆一擱,抬眸,視綫從練習册移到他們臉上。
  季冰和左俊昊對視,彼此都讀懂了對方眼裏的深意。
  “就是吧那個,潜水蠻辛苦的,半個小時……”
  陳讓冷冷掃他。
  左俊昊咳了聲,乾脆道:“聽說你跟齊歡親了半個小時,真的假的。”
  季冰發表意見:“半個小時應該不大可能。”
  “我也覺得,但是……”
  兩個人互遞眼神,最後齊齊對準陳讓。
  陳讓沒說話。
  他們追問:“到底親了沒?”
  等了半天,陳讓一個字都沒說。
  “你……”
  本以爲陳讓不會回答,左俊昊正要開口。忽見他合上書,起身離開座位之前,扔下一句:“親了又怎麽樣,沒親又怎麽樣。”
  “……”
  剩下的兩人愕了,等陳讓走出教室才雙雙回神。
  “他剛剛那個句式,是該聽前半句,還是後半句?”左俊昊發懵。
  季冰也懵:“一般是……聽前半句吧……”
  ——親了,又怎麽樣。
  .
  在別人的八卦議論中,學習日飛快過去。秋天一路向著初冬狂奔,第三次月考來臨之際,齊歡開始琢磨怎麽才能比較自然地以復習的名義把陳讓約出來。
  前兩次月考,兩校考的是兩套不同卷子,一中高二階段第一是陳讓無疑,齊歡也依舊蟬聯敏學高二榜首寶座。要是做同一套,就不知道誰的分數會更高了。
  在心裏打了數遍腹稿,確定理由沒問題,齊歡先打電話,找左俊昊旁敲側擊打聽了一下他們有沒有活動。
  左俊昊一聽,說:“這周啊,陳讓請了三天假,要到周日下午才回來。”
  “請假?”
  “是啊,周五開始請。”
  “他請假幹什麽。”齊歡一點都不知道,有點蒙。
  左俊昊說:“去他爺爺那。在瑞城,待三天吧。”
  瑞城是省會,在省北部,禾城在省內西南位置,到瑞城要坐四個小時的巴士。
  “他爺爺?”齊歡忍不住想問更多,但又不知道怎麽開口,最後變成嘆氣,“我都沒聽他說過……”
  左俊昊道:“他也很少跟我們提這些,只是高一的時候偶爾會請假去他爺爺那,當時問過幾句,他隨便答的。其實我們知道的也不多。”
  齊歡問:“你見過他爺爺嗎?”
  左俊昊說沒有,“我和季冰都沒見過他家裏人。就,只知道他們家,好像他爺爺奶奶一直住在省會,他小學的時候,他爸爸幫他爺爺打理工廠還是什麽到這裏來的,後來就一直在這。”
  齊歡聽得發楞。再問更多,左俊昊也不知道,道過謝把電話挂了。
  半個小時後她給陳讓發消息。
  【這周末你有時間嗎,去圖書館或者安靜的地方,馬上月考了,一起復習?】
  發完,一直盯著手機。
  三分鐘過去,他回消息。
  【這周我沒空。】
  意料之中的回答。有一點失落,但也還好。齊歡捧著手機,過會回他:【好。那算啦。】
  把手機撂到一邊,她正要去倒杯水喝,桌上的手機又震了震。
  過去一看,多了一條來自陳讓的新消息。
  【周日下午,三點半,地方你定。】
  .
  原本說去圖書館,但齊歡想了想,覺得自己和陳讓待在一起,肯定忍不住不說話。吵到別的看書的人不太好,于是三點半在城中心廣場和陳讓見面,去旁邊街上奶茶店要了一個樓頂的小包間。
  面對面分坐包厢卡座兩邊,齊歡把資料書和練習册擺出來,鋪了半張桌子。
  陳讓等她把背包掏空,才說:“第一本,第三本,第六本,鶏肋,做了也沒多大用處,可以賣廢紙。”
  “好!明天就賣掉。”齊歡連半個字都沒有質疑,直接把那幾本挑出來,擱到旁邊。
  兩人安靜無言寫題目。
  齊歡一手橫枕在桌上,寫著寫著,人就趴到了桌上,眼睛離書本近到不行。
  屋裏只有唰唰走筆聲。
  額頭突然被戳了一下。
  她一頓,停了奮筆疾書的手。
  陳讓用筆頂端抵在她頭上,低下視綫,黑沉沉眼裏滿是不贊同。
  “坐直。”
  下一秒,他收了筆頂繼續寫。
  “哦……”她緩緩直起腰,被他突然的舉動,弄得怔楞好半天,才提筆接上前面的解題思路。
  五點過半,復習得差不多。
  齊歡點單,照舊喝奶茶,還要了些吃的,陳讓只要了一杯加檸檬的白水。
  合上書本,等東西上桌的空檔,她邀陳讓玩游戲,被他拒絕。
  “玩啦。”
  “不玩。”
  “玩嘛。”
  “不玩。”
  “玩噻。”
  “……”
  她興沖沖:“來比賽啊,單挑一對一。”
  陳讓詰道:“跟你?”
  她說:“你別看不起我,這段時間我玩了很多把,已經不是菜鳥了。”
  陳讓不想點評她的自信。
  齊歡已經打開手機登錄游戲,點開好友列表,還批評他:“你這個名字怎麽看怎麽不舒服。”
  他的ID大概是他隨手打的,一串沒什麽意義的英文字母。
  陳讓反擊:“你也沒好到哪去。”
  她的ID是一串“hhhhhhhh”,乍一看上去像是在笑,同樣不上檔次。
  “來一把,輸的人讓贏的改名字,想改什麽都可以。”齊歡說,“正好我昨天買了一堆改名卡還沒用。”
  陳讓未置可否,把筆夾在書頁中間,合上書。
  齊歡見他拿出手機,不多時傳來登錄的音效,笑了下。她從座位跑到他旁邊,和他幷排坐,雀躍地催:“快,快!”
  進入一對一單挑模式,她向陳讓發出挑戰。
  兩人幷排,中間隔著點距離,但隨著游戲裏兩個角色互相對砍,齊歡捧著手機眉頭緊擰,被砍一下就眉頭猛跳往他身邊靠一點,挨得刀越多,越靠他越近,距離越來越小。
  十分鐘不到,被K.O的聲音響起,齊歡看著自己的人物倒下,牙疼般嘶了聲。
  陳讓放下手機,側頭。齊歡對上他的視綫,頭稍稍揚起一點,“你贏了。”
  “我知道。但問題是……”他說,視綫落在她和他中間的空檔,“你離得太近了。”
  她都快貼到他身上。
  齊歡低頭一看,哦了聲,乖乖往旁邊挪。她把手機給他,“願賭服輸,改名卡在背包裏,你自己找。”
  回到對面位置,她枕著手臂趴在桌上。
  陳讓看她幾眼,把她的手機推回去。
  “不改?”
  陳讓說:“沒興趣。”
  齊歡嘀咕:“小老頭真無趣。”
  忽地,他摁亮手機屏幕光,輕輕扔到她面前。
  “幹嘛?”
  “改吧。”
  “啊?”
  陳讓抿唇,“不改就算了。”
  他伸手要拿回手機,齊歡反應過來,眼疾手快把他的手機奪過來。
  界面是在游戲裏,還沒退出。
  “那我真的改了?”她試探地問。
  “廢話那麽多。”
  “……”她瞥他,見他是真的沒在開玩笑,立刻用自己的角色送張改名卡給他,二話不說倒騰起來。
  齊歡改完把他的游戲退了,才還給他,叮囑:“你先別看,回去再看!”
  ……
  晚上,左俊昊和季冰呼朋引伴,邀了一幫人打游戲,正聊著怎麽分組,叮噔一聲,好友上綫提醒,齊歡加入了隊伍。
  【超級無敵霹靂歡:嗨。】
  左俊昊打招呼:【喲,改ID了,不錯,很霸氣。】
  她發了個笑的表情。
  其他人回了幾句,正聊著,又是一聲叮噔。
  “噗——”
  坐在床上的左俊昊端著杯子正喝水,猛地一下把水噴在棉被上,邊咳邊手忙脚亂抽紙擦。
  隊內公屏裏,死一般的沉寂。
  那個一向安靜、話少、風格冷淡但操作精准,和賬號主人如出一轍的角色,備注“陳讓”之後的括弧裏,ID名稱變成了——
  【超級霹靂無敵讓】
  “……”
  “……”
  “……”
  好半天,隊內公屏出現一條語音。
  有個隊友弱弱地問:
  【讓、讓哥,你是被盜號了麽……】
  左俊昊默默擦乾淨下巴,看著那兩個成對的ID名,眼睛真他媽疼。
  再看隊友的發問,只想說一句:
  朋友,太年輕。
  ——你讓哥哪是被盜號,你讓哥分明是被偷了心。
  作者有話要說:  陳讓:我大概是腦子壞掉了。
  齊歡:嘻嘻。
  ——
  #你讓哥哪是被盜號,你讓哥是被偷了心#
  ———


第26章 ChenRang
  第三次月考, 齊歡依舊發揮穩定,不出所料,名字出現在之後公布的紅榜榜首:年段第一。在她分數的襯托對比下,高一和高三的第一,成績看起來就沒那麽亮眼,到重點學校,或許只能勉强搭上優秀的末班車。
  一中學生看不起敏學,但其實, 敏學幷沒有爛到菜鶏的地步。敏學的風氣其實算是私立學校中比較好的, 禾城周邊幾個地區, 有錢富二代彙聚的私立中學那叫一個亂。而在敏學, 以齊歡爲主最扎眼的一幫人,哪怕捅婁子闖禍,也都把握在分寸之內。加上齊歡的束縛和帶頭, 真正的惡事,細究起來他們真沒怎麽幹過。可以說, 他們算是私立學校裏非常別致的一枚傻白甜。
  當然, 齊歡的成績一點都不傻白, 不僅不弱,放到整個禾城中學裏,都很有競爭力。
  成績出來後,各科老師挨個找她,結尾不外乎都提前談了談高二學年還沒到來的全城統考。
  齊歡被叮囑一番,虛心受教。
  只是從辦公樓出來, 剛過小道,臉上的正經模樣一收,拐道就繞到了紅榜前。
  ——別的不說,先拍一張給陳讓。
  她在照片後,跟著發了條消息,毫不害臊地自誇:
  【齊歡真厲害!】
  消息發出去,沒想他馬上回復,畢竟還在上課時間。
  齊歡收了手機回教室。
  嚴書龍跑來,閑聊兩句,目光一轉,“莊慕呢?”
  “不在?”齊歡聞聲回頭看斜後角,莊慕的位置上沒人。
  “可能出去了吧。”她說。沒太放在心上。
  嚴書龍摸了下後腦勺,“他最近老一個人獨來獨往。”
  “一個人?”齊歡抬頭。
  “是啊。我們出去玩,喊他,他都推了好幾次了。”嚴書龍搞不懂,嘖聲,“可能是學你,你不也老不來嗎。”
  一到周末,或是不用上課的空檔,齊歡就和陳讓在一塊。十次找她玩,半數她不出門,半數就是約了陳讓。
  確實挺久沒和他們一塊玩,但平時在學校見面,課間凑到一快,中午或晚上也常常一起吃飯,不仔細想感覺不太明顯。
  “有問他嗎,是不是有什麽事?”她問。
  “不知道。”嚴書龍說,“反正每次叫他玩,他就說沒心情不想去。”
  正說著,莊慕從前門進來。齊歡和嚴書龍朝他看去。
  “去哪了?”嚴書龍問。
  “小賣部。”莊慕看起來有些沉悶。
  齊歡覺得他心情不好,“你怎麽了?”
  他看她一眼,三秒鐘,最後只是把手裏沒拆蓋的礦泉水放到她桌上。
  “沒事。”
  .
  陳讓又在看短信。
  左俊昊瞄一眼,大著膽子打趣:“齊歡發的?”
  他沒應,算是默認。
  左俊昊一邊翻書,哼歌的節奏中夾雜幾句嘖聲,却見陳讓收了手機沒回。
  “不回人家短信?不好吧。”
  陳讓側眸。
  “好好好,當我沒說,你愛什麽時候回什麽時候回。”他趕緊求饒。
  他可不敢再說什麽出格的,那天玩游戲,陳讓那個讓人眼睛疼的ID,他可還記憶猶新。不止他,包括季冰,還有其它所有一起玩的兄弟,統統受驚不小。
  左俊昊心裏嘀咕著,聽陳讓口袋裏嗡嗡震了兩聲。他們座位同在最後一排,中間隔著走道,聽得還算清楚。
  本想又是齊歡,正默默吐槽這妹妹真是一刻也不得閑,瞥見陳讓的臉色,頓了一下。
  不知道是什麽內容。
  但陳讓眉間極短地蹙了一刹,儘管很快展平,左俊昊還是看到他眼裏閃過的暗沉。
  “什麽東西,有情况?”左俊昊想過去。
  沒等他伸頭瞧,陳讓一臉平平,把手機放回口袋。
  “沒什麽。”
  ……
  中午放學,三人一塊走,左俊昊扯著季冰放慢脚,特意落在陳讓後邊。
  “幹嘛?”季冰問。
  “陳讓可能心情不是很好。”左俊昊很仗義地拍他肩膀,“注意點。”
  話才剛說完,兩人走了幾步就見陳讓停下,似是在等他們,心裏登時咯噔一跳。
  左俊昊咽喉嚨,心還沒提起來,陳讓道:“你們先走。”
  他一愣,“啊?你幹嘛?”
  “落了點東西在教室。”
  學校裏人走得差不多了,操場上稀稀拉拉沒幾個人影,幷不毒辣的太陽正當頭。
  被左俊昊大驚小怪叮囑過的季冰松了口氣,“那我們外面等你。”
  陳讓點頭。
  兩個人你推我搡,邊鬥嘴邊出了校門。
  路過正門口的花壇,紅榜就立在花壇前。左俊昊指了指,感嘆:“你看,陳讓那名字真是招眼。又是第一。”
  季冰笑:“他不第一才奇怪了。”
  “是啊。但就陳讓那脾氣,捉摸不透,換別人多多少少都會有點高興吧?好歹是第一呢,還是在一中。他倒好,哪回發紅榜正眼瞧過。”和紅榜木板錯身而過,左俊昊搖了下頭,“我就沒見他在紅榜前站過。這人囂張的,太他媽欠了!”
  左俊昊和季冰的身影在校門外遠去。
  陳讓在操場上站了會兒,却沒回教學樓。
  他提步,走向紅榜,站定。
  ……
  只等了小幾分左右,在小賣部閑坐的左俊昊和季冰就等到了陳讓。
  “你落什麽了?”季冰問。
  陳讓隨意道,“在兜裏。”
  沒多說,三人一起出了小賣部。
  .
  在外半個月的齊參終于回家,中午讓司機去敏學附近路口接齊歡。齊歡進家門,鞋甩得毫無章法,跑得飛快。
  兩父女在客廳說話。
  齊歡盤腿坐在沙發上,一邊拆包裝盒,一邊跟念叨。他忙,忙得總是不著家,齊歡對此習慣,但又不免失落。但每逢他歸家,多餘的話又說不出來了,除了記挂擔心,再無其它。
  “你又瘦了!在外面吃的什麽啊都?”
  “看看,臉色這麽差,讓你別抽烟你不聽吧。”
  “爸,你看你的眼袋,怎麽這麽重?不行不行我得給你買男士護膚品……”
  齊歡一個勁抱怨,橫看竪看都不滿意,包裝盒拆到一半就丟開了手。
  齊參笑呵呵一一應了,抬手摸她的頭頂。
  “我不在家,你跟媽媽沒有鬧彆扭吧?”
  “……”
  一句話,咋呼的齊歡瞬間安靜下來,抿唇不語。
  他老生常談:“你媽媽就是那個脾氣,你讓著她點,有什麽事跟爸說,別老是和她當面吵,她懷你的時候很辛苦……”
  “知道了知道了。”齊歡拿開他的手,板著臉起身走人,“我回房間了,你在這等她吧!”
  把房門關了,齊歡往床上一躺。扯過枕頭蒙在臉上,心煩。
  手機嗡嗡響起。
  屏幕顯示時間比平時到家早。她今天坐家裏的車,沒有和嚴書龍他們一起,按照平時,這時候大概才到半路。
  是陳讓發的消息。
  齊歡頓了一下,不知道他這個時候突然給她發消息會是什麽事。
  點開一看,是兩條內容。頭一張是照片,她放大看,紅彤彤的,是他們一中的百名紅榜。
  第一的名字,陳讓。
  圖片之後,跟著一句他發的消息——
  【陳讓真厲害。】
  齊歡眨眼,半晌才回神。
  上午給他發的消息,他一直沒回,她以爲他沒放在心上,也不會再理會。
  誰知道。
  先前煩亂的情緒刹那被沖淡。
  “呿……”
  她用食指撓了撓莫名發熱的臉頰,嘀咕:“真幼稚。”一點都沒有這句話同樣是在說她自己的覺悟。
  盯著那行字看著看著,她臉熱得更厲害,良久,猛地一下深深埋進棉被裏。
  嘴角却不知怎麽,抑制不住地上揚。
  .
  方秋蘅回來,齊歡聽到她進門後和齊參的說話聲,但完全沒有要理會的意思。直到鄒嫂來敲門喊她吃飯。
  餐廳長桌邊,三人落座。齊參不坐主位,和方秋蘅一起,坐在齊歡對面。
  全程只有齊參和方秋蘅說話,偶爾齊歡被齊參點到,嗯哦兩句,應付完就不吭聲了。
  上學前,齊歡去找齊參,問:“這回在家住幾天?過完生日才走吧?”
  齊參說是,樂呵呵問她:“想要什麽生日禮物?”
  “你過生日又不是我過。”齊歡撇嘴,“不跟你說那麽多了,我去上學。”跑到玄關,換鞋的時候回頭加了句,“我晚上不回來吃飯了,不用等我。”
  ……
  不用上晚自習,下午最後一堂課下課前,齊歡給陳讓發消息:
  【晚上有點事想找你幫忙,你有沒有空?收到請回答!】
  半分鐘,陳讓回過來:
  【說。】
  她發:【我想買點東西,但是不會選,你是男生應該比較清楚。】
  【哦。】
  【哦是??】
  她糾結了幾十秒,那邊傳來三個字:
  【知道了。】
  六點多,齊歡和陳讓在城中心見面。那邊可逛的地方多,她想給她爸買禮物,比較有選擇的餘地。
  開始逛之前,齊歡見廣場附近的岔口小道上,有賣鉢仔糕的流動小攤,扯著陳讓就過去坐下。
  “鉢仔糕,兩人份!”
  陳讓坐下歸坐下,不吃:“我不要。”
  齊歡看他一眼,抬指沖老闆比了個一,“老闆,一份。”
  都是蒸好罩在籠屜裏的,很快就上了一份。齊歡邊動筷邊說,“我餓了一下午了,你不餓啊?”
  他說不餓。
  齊歡也就不再廢話,專注吃,好節省時間趕緊去買東西。
  很快,她把墊肚子的那一小份鉢仔糕吃完,抽紙巾擦嘴。
  陳讓從頭至尾都是端正坐著的姿勢,臉上却是相反的隨意模樣。
  “吃完了?”
  她點頭:“嗯。”
  還沒站起來,陳讓忽然把亮著的手機放到她面前,“看看。”
  齊歡一怔。
  他的手機裏是短信息列表,最先入目的是張照片。照片裏的紙條皺皺巴巴,還沾著些泥。
  齊歡不會不認識,圖片裏的紙條,是她的筆迹。
  上面寫著:
  陳讓垃圾,齊歡最棒。
  和圖一起在他短消息列表裏的,還有發消息的人發在後面的一句話——
  【你當真了嗎。】
  上午齊歡給他發的照片之後,他收到的另外的消息,就是面前這個。
  她的筆迹他認識。
  “我不是很懂這個意思。”
  陳讓看著齊歡,一如既往的平靜。
  作者有話要說:  陳讓:……
  #被挑釁短信氣得半死還要先拍了紅榜照回消息哄她#
  #心好累#
  ———


第27章 QiHuan
  嘴裏鉢仔糕的甜味還沒散。齊歡開始慌了, 有那麽一點著急, 蔓延開來。
  “這個……”
  她咽喉。
  當時趁著單薄酒意隨手寫下的玩笑紙條,埋在河提邊那棵奇形怪狀的樹下時,她沒想那麽多。
  其實也很好解釋, 畢竟紙上內容幷無大問題。
  壞菜的是下麵那句話。
  發那句話給陳讓的人,分明是在對陳讓說——齊歡做的一切,你不會當真了吧?
  誤導性太强。
  齊歡端起桌上還剩一半的白開水喝了一大口, 實事求是說:“是我寫的,當時覺得你太囂張了, 隨手寫著玩的。”
  “沒了?”
  “沒了。”
  她忐忑等他的反應。陳讓却沒什麽反應,哦了聲,收回手機起身。
  她趕忙跟上, 試探拉他手腕,“你生氣了?”
  “沒有。”陳讓說,“有什麽好生氣的。”
  他表情確實沒有异樣。
  齊歡有點拿不准。
  她對他太熱情。突然迸發的興趣讓一中、敏學太多旁觀者覺得詭异,程度汹涌到連她自己都無所適從。最早,很多人看熱鬧都在說, “齊歡追陳讓是不是認真的, 玩吧?”
  時間漸久, 發覺她一點都沒收斂,這種閑話才少了。
  “你……”沒想到他這麽好打發, 她有點怔,“那你特意拿來問我……”
  “你寫的。”
  她頓了頓,“我解釋的, 你信了?”
  陳讓瞥她,反詰:“我應該不信?”
  “信信,當然要信。”她回神,强調,“我寫那個就是開玩笑,沒別的意思,你千萬別多想。”
  “哦。”他撇嘴,加了句點評,“你真的很無聊。”
  齊歡沒得反駁。
  陳讓率先提步,帶路:“走吧。要買東西的也是你,磨蹭。”
  齊歡哦了聲,和他幷排前行。走到路口,兩人等在斑馬綫盡頭。
  周圍喧鬧,兩個人却都安靜了好久。
  “齊歡。”
  “嗯?”
  陳讓望著對面紅色的人行燈,在這車水馬龍的路邊,突然開口。
  “你解釋了,我就信。”
  沒有猶疑,聲音平靜而沉穩。
  .
  朝商業街去,一路走,齊歡覺得不是滋味。
  “莊慕他幹嘛要把紙條挖出來,還拍照發給你說這樣的話?”
  她低頭想了一會兒。
  陳讓用餘光睨她。
  走了幾步,她驀地抬頭,臉色微凝,“是我不好。”
  “哦?”他沉著嗓,面上不動分毫。
  “我最近太冷落他們,有點過分了,以前都是我們一群人凑作一堆。嚴書龍才剛和我說,我老不出去玩,搞得莊慕也不跟他們一塊……他可能很不爽吧。”
  齊歡嘆,“我老是跑來找你,這段時間他們邀我一起活動,我幾乎都推了。”
  陳讓視綫向前,“你的意思是怪我咯。”
  她抬頭,“我沒這麽說。”
  扯了扯頭髮,齊歡又頭疼,“可是他也不能這樣啊,有什麽話跟我說不就完了,他爲什麽要找你……”
  陳讓默了十幾秒。
  只有脚步聲。
  “莊慕跟你什麽關係?”他突然出聲。
  齊歡一怔,“啊?”
  “朋友?”
  她頓了下,點頭,“對。”
  “朋友,有矛盾很正常。”他道,“他只是暫時失落,自己習慣就好了。”
  他的話裏,隱隱約約有東西牽著齊歡走。
  齊歡聽著覺得有道理,又覺得哪里不對勁。
  但陳讓面色很正常。她擰眉,“……是這樣嗎?”
  “嗯。”陳讓一本正經,說,“左俊昊和季冰。有段時間左俊昊追個學妹,也天天不出來玩,季冰那段時間吃不好睡不好,看到左俊昊就跟他吵架。”
  “……”齊歡覺得這個比喻有點神奇。
  “這應該不太一樣……”她糾結,“左俊昊追學妹,季冰也搞破壞?”
  “在學妹面前讓左俊昊丟臉算不算。”
  “算。”
  “搞了。”
  “……”
  “莊慕對你,大概也就是季冰對左俊昊這種心情。”陳讓拍板。
  齊歡琢磨半晌,他說的話似乎有道理。
  “沒什麽好頭疼的,解釋清楚就行了。”他最後總結這麽一句。
  她點頭,不再說這個話題。
  短短一番對話的功夫,莊慕發的這條非常不合適的信息,被定義爲像“季冰不爽左俊昊重色輕友”這般的朋友間的小脾氣。
  莊慕本人,也被死死釘在了友誼的十字架上。
  相當相當牢固。
  .
  收了別的心思,齊歡專心給齊參挑生日禮物。先去了幾家賣小東西的店,粉色的門店裝飾,閃得陳讓直接將抗拒寫在臉上。
  被齊歡强扯進門,他全程面無表情,不停在她忘形的時候潑冷水。
  “帶耳朵的發箍怎麽樣?”
  “你猜你爸喜不喜歡。”
  “……”
  “這個白色耳環好看嗎?”
  “要看你爸膚色合不合適。”
  “……”
  “這雙鞋好好看!糖果色撞色撞得超棒……”
  “嗯,再大個十碼,成年男人應該穿的下。”
  “……”
  齊歡被他噎了十幾次。憋著勁,見旁邊髮夾架上有一個粉色蝴蝶結,抬手要去拿。
  手還沒碰到,陳讓悠悠開口:“怎麽,要給你爸送蝴蝶結嗎。”
  “……”
  她瞪他,“我就看一下。而且我問的是我用好不好看,是我!”
  “不好看。”他下一秒就道。
  “我——”
  齊歡還沒說話,陳讓忽地從架上取下一個形狀正好是數字“7”的髮卡,夾在她頭上。
  “你手裏那個難看死了。”他插兜,轉身去店外面等。
  齊歡怔了怔。
  側頭看旁邊鏡子,那個小巧可愛別致的髮卡“7”,靜靜夾在她發頂上。
  .
  逛來逛去,最後還是决定限制挑選範圍。托陳讓潑冷水的福,齊歡總算沒忘記今晚出來是要買什麽的。
  兩人拐道去男裝店。
  在商業街盡頭靠左的位置,一家三層的品牌男裝店,招牌碩大,通了電的燈箱在夜色下發光。
  一進門就有導購引路。
  齊歡說想看男裝,環視一圈一層的陳列,幷不滿意,導購立馬將他們帶上了二樓。
  每個區域都歸不同的店員負責,接引的導購臉上揚著得體笑意,邊走邊和齊歡說話。
  “想要哪種類型的男裝?”
  齊歡想了想,“不要太老氣的。”
  “好。”導購當即點頭,“您跟我來。”
  拐了個彎,却是把他們帶到了一片略顯花哨的男裝區域。
  齊歡站著不動,很是猶疑。
  導購拿來上下各一件,一件衣服一條長褲,正好一套。
  “這個顔色比較有朝氣,很適合這個帥哥穿。”她沖陳讓看了眼,笑說。
  “……”齊歡側頭去看陳讓。
  他平平道:“看我幹嘛?”
  齊歡轉回頭去,“不是他穿,我買給我爸爸。”
  導購一楞,立刻了然,邊笑邊略帶歉意說:“不好意思,我還以爲是給這位帥哥買。原來他不是你男朋友啊……”
  沒等齊歡回答,導購道:“那你再看看這件。”
  換了個年齡段的男裝,和先前跳脫的顔色相比,穩重又成熟。
  齊歡不太會挑男人穿的衣服,左右手各拿一件,比來比去看不出有什麽區別。
  “陳讓,你來一下。”她回頭喊。
  插兜站著的陳讓走過來。
  她持著衣架,把衣服抵在他身前,左右手輪換,歪頭看了半天。
  抬頭問他:“你覺得哪件好看?”
  “你擋住鏡子了。”
  她哦了聲,挪開。
  陳讓打量兩眼,兩件都看過,沒表情:“都不好看。”
  “都不好看?”
  齊歡去換新的,“那這個呢。”
  “太花。”
  “這個褲子?”
  “老氣。”
  “灰色的外套應該……”
  “顯舊。”
  ……
  比來比去,就沒一件他能入眼。
  導購有點尷尬,“都不喜歡的話,那邊還有……”
  “不用了。”齊歡懶得再試,“我再看看吧。”
  出了店門,齊歡問陳讓,“你是不是累了啊,不想逛的話就算了,先回去……”
  “對面。”
  “啊?”
  陳讓抬下巴指對面,“那邊賣男裝。”
  齊歡微怔,他已經提步,走了兩步回頭,“站著幹嘛?”
  “……哦哦,來了。”她趕緊小跑跟上。
  對面的男裝店也不小,同樣三層,和他們去的第一家是對擂品牌。
  導購員將他們領上樓,最靠外的區域是青少年服裝,導購走到一個架前,攤手指著一件對齊歡說:“這個款式就很適合。”
  “這個不太合適……”
  “沒關係的,可以讓你男朋友先試試。”導購熱情笑道,目光落在陳讓身上,這話說的是誰一目了然。
  又來。齊歡一頓,解釋:“我是幫我爸爸買衣服。”
  “啊?”導購楞了下,很快調整好,笑容依舊無懈可擊,“是這樣啊,那是我搞錯了。我看你們小情侶逛街,還以爲你要給你男朋友買。年紀大一些的話,我們去那邊。”
  瞥了眼陳讓,導購一邊帶他們往另一區走一邊調侃活躍氣氛,“你男朋友還願意陪你逛街,真好噢,現在很多小年輕都不肯的,我們店裏就老是有小姑娘來買給男朋友買衣服,抱怨男朋友不陪她們一起逛……”
  齊歡張唇幾次,導購連珠炮似得說話,她根本插不上,最後只能悻悻閉嘴。
  陳讓慢步跟在後邊,沒吭聲。
  導購拿了幾個款式的男裝給齊歡看,齊歡拎著在鏡前照了照,問陳讓:“哪個好?”
  他倒是沒有不耐煩,垂眸仔細看了幾遍,選了左邊的。
  齊歡交給導購,讓她先留下。又比對另外幾件,都由陳讓二選一做了决定。
  挑到最後,留下的幾件裏,她選了兩件外套,兩條西裝褲。
  齊歡看著看著,皺了皺眉。
  “這些,跟我們在對面看的是不是同樣的款式?”
  陳讓睇一眼:“有麽。”
  “我怎麽覺得是一樣的……”她摸摸布料邊角。
  “心理作用。”
  “是嗎?”
  “嗯。”
  陳讓已經走開到一旁坐下。齊歡對著衣服打量兩眼,不再糾結,交給導購,結賬。
  他說不一樣那應該就是不一樣。
  齊歡覺得很對。
  肯定是她認不出男裝的區別,心理作用。
  作者有話要說:  心機boy上綫。
  #情敵來一個殺一個,一起上吧,辣鶏#
  #不買你家的衣服,因爲你家的導購不會說話#
  ———


第28章 ChenRang
  給齊參的禮物買完, 從男裝店出來, 已經快八點。
  齊歡和陳讓去吃飯。
  在街上挑了家本地菜館,齊歡擱下東西就去洗手,“你點單, 不用等我。”
  陳讓沒多言。
  菜點完她才回來,不多時陸續上桌。
  一道兩道還好,三菜一湯全上齊了, 齊歡一看,都是她喜歡的。
  她奇怪:“你知道我喜歡吃什麽?”
  陳讓沒承認, “隨便點的。”
  齊歡默了會兒,說:“可是,你不是喜歡吃清淡的麽。這些都不……”
  他會吃辣, 但一般都吃味道淡的。和他吃過幾次飯,她有瞭解。今天桌上這三道,都是辣菜裏出了名的。
  “你能不能專心吃飯。”陳讓瞥她,幷不想跟她聊這個。
  “我就問一下嚒……”她撇嘴,沒再追問。
  兩個人動筷, 沒多久, 她又小聲說:“是因爲之前一起吃過幾次飯, 所以記得我喜歡吃什麽嗎?”
  陳讓抬眸看來。
  她往背後靠了點,抬手, “當我沒說。”
  齊歡安靜下來,但也沒安靜多久。飯吃了小半碗,她喝水, 一邊夾著米粒,忽地道:“你知道吧,我媽她連我喜歡吃什麽都不記得。”
  她想到什麽,像是笑的樣子,笑意却沒有落到眼底。
  “就……別人來我家吃飯,她很清楚的知道別人喜歡吃什麽,但是却不知道那些菜都是我不吃的。”
  抬眸見陳讓在看她,她笑了下,“幹嘛,我只是在吐槽,又不是講什麽悲慘故事。別用那種怪可憐的眼神看我。”
  他斂眸:“我沒可憐你,你想多了。”
  “沒可憐我就好。”齊歡繼續說,“哎,我都習慣了,這麽多年過都過了,也沒怎麽樣。她疼不疼我無所謂,反正當家做主的是我爸。”
  說到齊參,齊歡一下子興趣大起:“我爸哦,超級超級疼我。”
  陳讓不知道說什麽,嗯了聲。
  她吃一口米飯,吞咽下去,忽地悵然起來:“不過我最搞不懂的就是我爸。我不懂我媽那人有什麽好的,有什麽值得他喜歡。我爸那麽好,她根本配不上。”
  陳讓沒插嘴,靜靜聽她說這些。
  這麽久了,似乎也是她第一次提起家裏的事。唯一一回,她突然大晚上打電話給他,問能不能去找他。他沒拒絕,她跑到籃球場,當時的狀態一看就很頽然。
  但多問不是他的習慣,從那至今,他都沒有探究過一句。
  “記得我喜歡吃什麽的人,只有我爸,還有家裏的阿姨。”齊歡說,“哦對,莊慕也知道。”提到這個名字,她又頭疼,“哎,莊慕啊……”
  “這個做得不錯。”陳讓忽然指了指面前一道菜。
  “哎,是嘛?”齊歡還沒嘗,一聽來了興趣,當即動筷,轉瞬就忘了前一秒還悵然的事。
  話題一轉,齊歡說起月考。
  “我這次發揮的還算穩定,正好我爸回家,可以跟他好好聊聊。”
  沒兩句,又扯到她爸身上。
  “我爸他啊,最喜歡跟人家講些亂七八糟的,搞得從小到大每回家裏來客人都點名要看我,說哎呀這就是你那個特別會讀書的女兒……我就特別無奈,總覺得不好好念書的話,他以後出門沒得炫耀了,那多無聊?壓力超大。”
  她看陳讓,“說起來你也每回都考第一,爲什麽啊?”
  陳讓反問:“不能考?”
  “當然可以。”她說,“我就問一下嚒。”
  他給出答案:“我智商高。”
  答案很欠揍,她小小呿了聲。
  單就成績這件事,他的確,凶殘得有點不像話。
  齊歡剛要說什麽,陳讓忽地說:“我媽喜歡我考第一。”
  她抬頭,“你媽?”揚唇笑道,“你是因爲這個才要考第一?那你媽跟我爸一樣啊……”
  “不一樣。”他視綫盤亘在面前,慢條斯理夾菜,沒有看她。
  齊歡覺得有點不對勁,儘量放鬆但又有些小心地問:“你媽媽現在在哪工作啊?”
  陳讓執筷動作頓了一瞬,很短的一瞬,若無其事接上。
  “不知道。”
  “你媽媽……”
  “搬走了。”不等她問完,他便道。簡短平靜的三個字,沒有多餘回答。
  她楞了,“那,上次在你家看到的那個人……”
  “我爸。”同樣答的很平靜,但越是這樣平靜的陳讓,越是讓齊歡如同喉間梗住一般。
  那個醉醺醺,赤紅眼和他動手打架的人,是他爸。
  齊歡滯頓抿唇,沒再繼續問。
  “你吃完了沒。”陳讓放下筷子。
  齊歡碗裏還有一半米飯,“還沒……”
  “我去抽根烟。”他沒催,起身往洗手間去。
  那張臉,神色平淡,一如他剛喝的白水。
  .
  隔天到校,第二節 課後的大課間,齊歡沒跟嚴書龍他們一起去外面小賣部。她把莊慕叫到安靜的地方,談照片的事。
  被單獨點名的時候,莊慕就猜到她要說什麽。
  面對面站著,齊歡問:“紙條是你挖出來拍給陳讓的?”
  莊慕沒有半分掩藏,承認,“是。”
  他緊緊凝著齊歡,從未有過的認真,“是我發給他的,我……”
  話沒說完,齊歡捏拳,抬手就打在他肚子上。
  “唔呃——”
  他抱著肚子彎腰,痛得皺眉。
  她又是一個用力,手肘砸在他背上。
  眼看自己就要被她當場揍一頓,莊慕什麽深沉心思都沒了,連忙叫停,“等等等一下……你幹什麽!”
  齊歡狠揍他幾下,才停手。
  莊慕吃痛癱坐在地上。齊歡俯視他,咬牙駡:“你是不是腦子抽風!啊?有事不能跟我講麽,就算我最近很少跟你們一起出去,你不爽找我說啊,搞這些亂七八糟的,吃飽了撑的是不是!”
  莊慕一楞。
  她看他的眼神,沒有分毫變化。
  “我發的短信……”他撑著地站起來,還沒往下說,她打斷,“我知道,我還不知道你麽,你的心思我都知道。”
  他表情一凝,却聽她說,“你不就怪我重色輕友麽。”她抬指戳他,“你還真是行動派啊,有事光做,一句話都不說!你搞這些不比當面跟我談費事……”
  “齊歡。”莊慕打斷她。
  “幹嘛?”她翻白眼。
  “我……”他凝視她,目光對接,她坦坦蕩蕩,眸光中澄澈乾淨,毫無雜質。
  他身側的手,五指怔忪捏緊,捏到半途,還沒成拳,就惶然鬆開。
  “說話啊。”她皺眉。
  莊慕咽了咽喉,半晌,滯緩發出聲響,“是啊,我就是……就是不高興你重色輕友。”
  她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你真的是!講出來會死嗎,裝什麽深沉啊,給誰看?”
  他斂眸,眼瞼低垂那刹,遮住了眼中暗下去的神色。
  又被她打了幾下,再抬眸,他臉上已經看不出別的,扯了扯嘴角,照舊是從前插科打諢嬉笑的模樣,只是笑意稍微少了些。
  他抬手在她頭上虛晃招呼一下,抱怨:“誰讓你天天跟在陳讓身邊,你什麽時候改屬跟屁蟲了,丟我的臉!”
  “滾!”齊歡踢他。
  兩人假模假式過了幾招。鬧够了,齊歡抒了口氣,說:“你以後有什麽事就跟我說。不要憋在心裏,這樣多沒意思。”
  莊慕嗯了聲。
  她用胳膊肘懟他,“再這樣,以後你結婚我份子錢都不包,還要一個人吃光你一桌酒席,死去吧你!”
  他眼神閃了閃,笑著反嗆,“要你惦記,哥缺你那幾個錢。你愛吃多少桌吃多少桌,我包個場給你吃只要你吃得下。”
  齊歡用一串滾回饋他。
  消停一會兒,齊歡駡他:“你少嘚瑟了,就你這磨磨唧唧的樣,這輩子都得打光棍。”
  莊慕切了聲,不以爲然。
  她冷笑:“還記不記得以前你說過的擇偶標準?安靜、乖巧、溫柔、賢惠……這麽好的姑娘輪得到你?老老實實打一輩子光棍吧就。”
  莊慕扯了下嘴角,這回意外沒反駁。
  “……是啊。沒這麽好的姑娘,我都輪不到,有這麽好的,怎麽可能有我的份。”
  齊歡瞅他,“你中邪了?”
  他側頭看她,對視幾秒,忽地嘿嘿一笑,抬手重重一掌打在她腦後,拍得她兩眼冒金星,“你中邪了差不多!”
  “你大爺的莊慕——”
  他撒腿就跑,齊歡氣得想脫下鞋扔他。
  短消息這一樁小插曲,像以往他們遇到的每件小事一樣,就這麽揭過翻篇。
  又兩節課後,中午放學,齊歡家裏有車來接,先走。
  莊慕和嚴書龍一道,感覺他情緒不高,嚴書龍問:“怎麽了,心情不好?”
  “沒有。”
  “聽說你和齊歡吵架了?她還把你叫出去談話?”
  “沒。”
  嚴書龍摳了下耳朵,“嘖,話這麽少幹什麽,你又不是那隔壁陳讓。”
  莊慕臉變了變。
  “慕哥?”嚴書龍覺得他不對。
  “啊。”莊慕應了聲。刹那又見他恢復神色,剛剛仿佛只是眼花。
  “真沒事?”
  莊慕扯開嘴笑,“能有什麽事?沒事。”
  不等嚴書龍再問,他插著兜,大步朝前。
  大課間,和齊歡在角落說話時,她問是不是他給陳讓發的消息,對視的那幾秒,他的心跳得快要把腔室撞破。當時只覺得喉嚨發澀,“友情可能到今天爲止了”——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他心裏說不後悔是假的。
  然而比這個更讓他難過的是,在對話之間,他有無數個空檔可以打斷她,告訴她,不是的,發消息給陳讓,幷不是氣什麽狗屁重色輕友。
  但他沒有開口。說不出,也不敢說。
  齊歡看他,從來沒有什麽不該有的情緒。她對他,也從來沒有什麽不該有的舉動。很純粹,就像嚴書龍一樣,他在她眼裏,不過是比嚴書龍他們更親近的朋友。
  有事?
  他連宣之于口做不到,連承認都不敢。能有什麽事。
  感情這件事上,以前沒有,以後……也都不會有他什麽事了。
  .
  第三次月考剛過去沒多久,一中準備召開運動會。
  齊歡不是一中的,頂多只能等運動會比賽的時候進去看看凑熱鬧,給陳讓加個油什麽的,對此幷沒過多關注。
  嚴書龍却興沖沖跑來找她:“歡姐,你知不知道一中要開運動會的事!”
  齊歡說,“知道啊,怎麽。”
  “那你還這麽淡定!”
  “我爲什麽不能淡定?他們開運動會我應該要抓狂?”
  嚴書龍看她:“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運動會前有文藝表演。”
  “那很好啊。”
  “要跳交誼舞。”
  “活動不錯。”
  “文藝表演主持人要領舞。”
  “然後呢?”
  “主持人一男一女,男的是陳讓。”
  “……”
  見齊歡沒話說了,嚴書龍拍拍她的肩,安慰她:“要不咱們給女主持人下點瀉藥吧。”
  莊慕在一旁幸灾樂禍哼笑,“那哪够啊,倒下一個女主持人,後頭還多的是呢,乾脆給陳讓下點瀉藥不就完了。”
  齊歡回神,拿書丟他。
  莊慕笑的更起勁,扯著椅子挪到她旁邊,很積極:“瀉藥我幫你準備吧?我早看陳讓那孫子不順眼了,來個兩斤先。”
  “……”齊歡直接抄起另一本書打在他臉上。
  .
  一中運動會賽前文藝表演,擬定的主持人人選,陳讓的確是其中之一。放學後齊歡到小賣部,從左俊昊和季冰那確認了這個消息。
  “陳讓呢?”只有他們兩個在,齊歡不免要問。
  左俊昊瞅她臉色,說:“被負責的老師叫到音樂樓去了,說是準備一下。”
  準備?準備主持還是準備牽女生的手再摟個腰,一起跳舞?
  左俊昊怕齊歡殃了他這汪池魚,咳了聲說:“你要不進去找他……”
  “不了。”齊歡扭頭走人,“我回去了,還要上課。”
  說罷真的轉身出了店門。
  留下左俊昊和季冰面面相覷。
  “要不要告訴陳讓?”
  “……你問我我問誰。”
  ……
  莊慕和嚴書龍在教室聊天。他們懶得出去聚餐,打包晚飯的事交給了其它幾個人。
  嚴書龍一瞧,少了個人,“歡姐哪去了?”
  “能去哪,一中唄。”說著,見齊歡從前門進來,莊慕抬下巴,“喏,回來了。”
  嚴書龍回頭匆匆看了一眼,沒怎麽看清,跟莊慕嘀咕,“回來得這麽快,挺沉得住氣啊,我以爲歡姐怎麽也該不爽個半天。”
  莊慕抬眸看他,嗤笑,“你說笑呢吧?”
  “什麽說笑……”
  下一秒,莊慕揚聲喊:“齊歡。”
  斜前方的人回頭,那一臉表情,嘖。
  莊慕非常不厚道地沖嚴書龍笑,“你看看,她氣成氣球了吧?”


第29章 QiHuan
  一中運動會籌備得如火如荼, 一連幾天下午上課都能聽到他們操場傳來的熱鬧動靜。
  齊歡三天沒去找陳讓, 莊慕和嚴書龍瞧著,凑在一起嘖嘖感嘆。左一句“這回很不錯”,右一句“這麽堅持得住啊”。
  齊歡聽到了也只當沒聽到, 悶頭上課,理都不理。
  挑的男裝送出去了,齊參收到東西, 嘴上樂呵心裏更是熨帖。只是終究還是忙,沒在家裏待多久, 過完生日又繼續出去談事情。
  齊參一走,方秋蘅又整天在外交際消遣,齊歡也懶得管她。
  學校這邊, 莊慕和嚴書龍看她對即將要到來的交際舞場景持冷對態度,反而感興趣。嚴書龍只有課間才能來,莊慕和她一個班,接著地理便利,自習課給她扔紙條。
  【下午放學去一中轉轉。】
  齊歡回頭看他。他單手撑桌, 托著頰側耳際, 沖她挑眉。
  毫不客氣回他一個嘴型:滾。
  他又扔了一張紙條:【真的不去啊。我很想看陳讓跳舞, 你不想看?】
  齊歡連滾都懶得說了,這次根本不轉頭。
  自從前兩天找莊慕說了他給陳讓發消息的事情後, 莊慕就像是打通什麽穴道,一改提到陳讓就橫眉倒竪面目扭曲的狀態,時不時拿陳讓調侃她, 別提多起勁。
  莊慕的紙條可以不理,齊歡心裏的煩躁却趕不走。
  她三天沒找陳讓,陳讓也沒找她。
  張友玉課間過來,帶了酸奶給她。齊歡興致缺缺吃著,聽張友玉和一幫女生圍在她身邊閑聊。說著說著,問她:“你怎麽這兩天沒去一中?他們要辦運動會了,很熱鬧的。聽說選了一些高一的準備開幕表演,每天下午最後一節課都在操場上訓練。從那邊那棟樓的電腦教室看過去,能看到一中操場。”
  齊歡沒興趣聊這個,張友玉不會瞧眼色,小嘴嘚啵嘚啵說個不停,聽得嚴書龍都有點慌。
  “行了行了,聊點有意思的成不。”
  他主動叫停。最近幾天刺激齊歡刺激得够多了,人得講究個見好就收,否則齊歡要真炸了誰都沒好日子過。
  “沒看歡姐心情不好。”他道,“還在這說。”
  “啊?爲什麽心情不好。等他們一中開運動會就能看陳讓跳舞了,咱們都去啊!”
  “……”嚴書龍想找點東西堵她的嘴。
  旁邊一個女生咳了聲,偷偷扯張友玉衣角,“姐,陳讓跟別人的女生跳。”
  張友玉一楞,這才反應過來,呲溜一下把酸奶都喝了,忙不迭跟齊歡說,“當我沒說當我沒說。”頓了一下還是在說,“歡姐,你就因爲這個不高興啊。”
  嚴書龍插嘴,“不然呢。那陳讓架子真大,歡姐不去找他他也沒半點反應。”
  “他沒給歡姐打電話?”
  “沒有。”
  “短信也沒有?”
  嚴書龍看了眼齊歡,說,“也沒有。應該是。”
  張友玉炸了:“怎麽這樣?!”想說點安慰的話,到頭嘆息一聲,學別人老成,手搭齊歡的肩,“想開一點。我估計他就是跳舞跳得太得勁,摸姑娘小手摸得太開心,男人嘛,都這樣。”
  “嘖——”嚴書龍差點咬到舌頭,這安慰的叫什麽話。
  作爲話題正主之一的齊歡却沒心思和他們說七說八,把書一合,走人。
  “你們吵死了。”
  .
  中午到校,本是午休時間,齊歡被莊慕和嚴書龍生拉硬拽,拉去買東西。她本來不想動彈,結果還是去小賣部走了一遭。
  一到常去的那家,老遠就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在店裏,只是沒有陳讓。
  三個人進去買喝的,和左俊昊兩人打照面,嚴書龍跟莊慕都象徵性打了個招呼。
  左俊昊看他們後頭是齊歡,笑意中加了幾分熟稔。
  “齊……”
  齊歡和他們擦肩而過。
  左俊昊話沒說完,手還抬著。行至櫃檯前的齊歡拿了瓶水,扔下零錢給老闆,一陣風一樣轉眼就走出去。
  “擔待擔待,歡姐這兩天脾氣大。”嚴書龍笑呵呵解釋。
  左俊昊和季冰面面相覷。
  下一秒,走到店門外的齊歡折返回來。
  左俊昊下意識往後退。
  “幫忙轉達一句話給陳讓。”
  “啊?”他微愣。
  “交際舞挺有意思的。”齊歡板著臉,看得左俊昊喉嚨一咽。
  “以前初中我也跳過,跟男搭檔合作得很順利,有什麽不會的很歡迎他來請教。當然,他可能也不需要。”她說,“祝他跳得開心。”
  來的莫名走得也莫名,留下左俊昊跟季冰站了半晌。
  回教室,離上課還早,季冰跟左俊昊一塊去了八班。
  陳讓坐在位置上,面前是一張試卷。不是他們學校的常規卷,也不是禾城本地的。
  左俊昊跟季冰沒忘剛剛在小賣部那一出,兩個人用眼神推來推去,最後還是左俊昊開的口。
  “陳讓。”
  “幹嘛。”陳讓眼沒抬,只專注做手裏的事。
  “剛剛我們在外面遇到齊歡了。”
  陳讓筆一頓,繼續寫,“然後呢。”
  “齊歡讓我們轉達幾句話。”
  “說。”
  左俊昊猶豫不决,季冰在桌下快把他的脚踩平了,他齜牙咧嘴,豁出去:“她說祝你跳舞跳的開心……”
  話音落下,靜了兩秒。陳讓徹底停了筆,轉頭看來。
  .
  下午第一堂課上完,齊歡把書塞進桌肚,正要趴下緩神,口袋裏手機震起來。她惺忪著眼掏出來,一看消息來信人,一個激靈瞌睡就醒了。
  陳讓給她發了消息。
  沒有馬上看,過了將近半分鐘她才點開。
  是張照片,拍的是一道題目,下一條內容三個字:【解一下。】
  齊歡皺眉。莫名其妙發個題目來讓她做。
  “你說做就做啊?”
  她嘀咕,回他:【不做。】
  他說:【解不來麽。】
  她打字飛快:【解得來也不做!不想做。】
  頓了頓,又加一句:【哪有心情做題目?只想摸手跳舞,不想做題!】
  那邊沒動靜。
  齊歡正想把手機塞進桌肚,他又傳來一張照片,是發的那道題的解答過程。
  “……就你能。”齊歡盯著手機不爽。忽地提起筆,在草稿紙上用另一種方法解完,拍下發給他。
  你來我往,加上做題的時間,離上課已經沒多久了。
  他來了一句:【很費時間吧。】
  齊歡想回他說,這題目有什麽難的,誰不會做,字沒打完,對話列表驀地跳出來一條新消息。
  陳讓說:
  【這幾天都忙著做這些衝刺卷題目,沒什麽時間做別的。】
  齊歡一怔。
  做試卷?他不是去跳舞……
  手指猶疑幾下,想回復,但沒想好要發什麽,上課鈴就響了。
  任課老師拿著書走進來,她只能收了手機。
  後邊課間,陳讓沒再給她發消息。對話列表最後一句是他發的,齊歡始終沒想好要回什麽。
  放學時打算給陳讓打個電話,號碼點出來,却猶豫,好半天沒摁下撥通。
  “歡姐,吃飯去了!”
  張友玉今天跟他們一起,和嚴書龍幾個別班的一起等在外面,在她們班門口喊。
  莊慕也正好收拾完走到旁邊,齊歡趕緊把手機收了,“來了。”
  也罷。晚自習前去趟一中。
  隔著電話終歸有距離,怎麽都不比面對面。
  .
  晚飯後兵分兩路,齊歡和張友玉去買奶茶,跟男生不一道走。
  她們還在街上晃悠,嚴書龍突然打來電話。
  齊歡不耐煩:“幹嘛?馬上過來了。”
  “不是!”那一頭開口就是無關話題,却像個小驚雷,炸得人一楞,“聽說陳讓他們出事了。”
  嚴書龍說:“他們今天放學好像跟校外的打了一架。我們剛剛碰到一中的,他們說陳讓跟左俊昊去了附近診所。”
  張友玉還在喝奶茶,忽見齊歡拔腿就跑遠。她都沒反應過來,只隱約聽見齊歡沖電話那邊說:“告訴我在哪——”
  ……
  嚴書龍也不知道,齊歡挂了電話,直接打給陳讓。陳讓的手機不通,又打左俊昊的。
  漫長的嘟音後,那邊傳來聲響:“喂。”
  齊歡一句沒多說,只問他們在哪。
  左俊昊把地址報給她。
  不是診所也不是醫院,而是在城中附近的一家飯館裏。
  齊歡打的趕過去,直奔樓上包厢。
  陳讓、左俊昊和季冰,包間裏就他們三個。
  左俊昊見她氣息不勻,還有心情開玩笑:“你怎麽跑這麽急,餓得厲害啊……”
  齊歡掠過他,連話都沒聽完就沖到陳讓面前。
  左俊昊悻悻摸了下鼻尖。
  “你們跟誰打架了?”
  問的是你們,她眼裏分明只有陳讓一個人。
  陳讓坐在小沙發上,放在身側的手,手背指節破了好幾個,滲著血絲。
  “你……”她視綫落在他手背上,挪不開。
  “擦了紅藥水。”陳讓說,“沒事。”
  “疼不疼?”她咽了咽喉。臉上表情,疼的仿佛是她。
  季冰尷尬轉頭,左俊昊也摸後腦,咳了兩聲,試圖吸引注意力:“陳讓沒事,他那一丁點小傷,我這才痛,虎口劃了一條口子,流了老多血。”
  齊歡看都沒看他一眼。
  季冰挑眉,示意“讓你上趕著丟人”。
  陳讓抬眸,“左俊昊。”
  “幹嘛?”
  “下樓幫我買包烟。”
  “啊?”左俊昊一愣。
  陳讓正正看著他,他只能說好。
  左俊昊剛拉開門出去,季冰又聽陳讓叫他。
  “季冰。”
  “嗯?”
  “幫我帶個打火機,忘記跟左俊昊說了。”
  “……”
  左俊昊剛走沒兩秒,隨便嚷一嗓子他就能聽得見。但這話季冰不敢說,陳讓這分明是要支開他們。
  “好。”季冰識趣,沒半秒猶豫,馬上出去,把空間讓給他們。
  齊歡沒在意被差遣跑腿的兩人,扯了張凳子在陳讓對面坐,隔著些微距離,鞋尖就能碰到他的鞋尖。
  她盯著他的手,眉頭擰著小結:“要不要再擦點藥。”
  “再擦也不會馬上好。”他無所謂。
  “你們跟誰打架了?”她追問。
  “你不認識。”
  齊歡想起來,嚴書龍還是莊慕,總之有人跟她講過,陳讓他們似乎得罪了人,經常有社會上的找他們麻煩。她問:“是跟你們有過節麽?什麽矛盾?”
  陳讓沒答,唇綫略平。
  幾秒對視,齊歡抿了下唇,“算了,你不想說也沒關係……”
  有很多東西,她都不瞭解。他如果不願意說,她不勉强。
  “以前的恩怨。”陳讓突然道。
  她抬頭。
  “他弟弟被我送進了少管所。”陳讓說,“他跟我有仇。”
  齊歡頓了頓,很快理解。陳讓話裏的“他”,指的大概是找麻煩和他們打架的人?
  她動唇,還想再問,陳讓已經跳過這個話題。
  “你的祝福我收到了。”
  齊歡沒跟上他的節拍。
  “你讓左俊昊轉達的話。”他勾了下唇,“祝我跳舞跳得愉快,我曉得了。”
  “……”齊歡臉色沉下來,隱約浮現不悅,藏都藏不住。
  她還沒張口,就聽陳讓道:“可惜我只有兩隻手,試卷多得寫不完,參加不了跳舞這麽愉快的活動。”
  “……試卷?”齊歡想到幾個小時前他發給她做的題目。
  他嗯了聲:“各省的模擬卷,班主任讓我試著寫一寫。”
  她默,過後問,“你這幾天都在寫試卷……?”
  “是啊。”他挑眉,靠著小沙發背墊,眼皮疏散半翕,“不像有的人,有大把時間回味初中摸手跳舞的樂趣。”
  齊歡被噎到。
  他就是在說她。
  她把話擺到臺面上,“你們學校不是要開運動會?聽說你被選做主持。”
  陳讓點了下頭。點完頭就沒後續了,他不接話茬,也不往下說。
  齊歡就像憋著股勁,難受得半死。
  好半晌,她到底還是忍不住:“跟你一起跳舞的女的是誰?”
  “你要揍她?”他饒有興趣反問。
  齊歡還沒答,他笑了下,“別啊。人家多無辜。”
  “……”齊歡想甩手走人了。
  將想法付諸行動的前一秒,不等她站起來,陳讓聲音悠悠:“打傷了,人家的舞伴得中途換搭檔,多頭疼。”
  齊歡微怔。
  陳讓歪歪坐著,靠著沙發,懶散動了下,脚尖正好踢到她的脚尖。
  “我不主持,也沒打算跳舞。”他說。
  “你們老師不是叫你……”
  “叫我去的那天我就推了。”陳讓道,“今天又去了一遍,我說我的脚弄傷了。”
  齊歡朝他的小腿看去。哪有問題,分明健康的很。她下意識脫口:“你脚哪傷了?”
  他今天心情似乎格外好,唇邊微翹,眉頭一挑,顯出平時少見的無賴模樣:“傷在裏面了啊。不能跳就是不能跳。”
  他話音落下後,包間裏靜了幾刹。
  “……是因爲我嗎。”齊歡喉間動了動,安靜過去,她看向他,有點認真,“不和別的女生跳舞,是因爲我嗎。”
  陳讓臉上的笑慢慢收斂,疏淡眉眼,蒙上一層正經。
  “你說呢。”
  他直視她。不是反問的語氣,而是陳述。


第30章 ChenRang
  陳讓的回答讓齊歡默了好久。有種意外感覺, 又夾雜著一絲早已想見的預料之中。
  她以前用玩笑口吻說過很多類似話語。想不想我、我想你啊、你不想見我嗎……對他的炙熱情緒從不掩飾。有沒有得到過回應她不記得, 但是這一次,這一句回答,她聽得清清楚楚。
  齊歡有點怔, 怔得忘了移開視綫。陳讓倒是從頭至尾沒有挪動目光,坦然直視。
  “沒有你常抽的烟,換了種。”
  無言間門從外被推開, 沒有敲門,左俊昊說著話踏步進來。
  屋裏兩人同時回頭。感受到氣氛有些不對, 左俊昊脚步微頓:“怎麽,在說事情?要不我先出去……”
  他後頭,跟著進門的季冰手裏拈著個打火機, 正巧聽到這一句,也不明所以停下脚步。
  齊歡有些不好意思。他們的眼神,仿佛篤定了陳讓跟她有什麽不能對人言的事要說。
  陳讓沒接話,伸手。
  左俊昊反手拿了季冰的打火機,和烟一起交到陳讓手裏。陳讓沒讓他們走, 左俊昊便不客氣大喇喇在沙發另一側坐下。
  “累死了, 跑上跑下。”
  季冰落座在他身邊, 沒言語,眼睛一直往陳讓和齊歡那邊瞄。
  氣氛有些古怪。
  陳讓也不在意他們打量的視綫, 手裏把玩打火機和烟,眸光轉回來,就那麽看著齊歡。
  最後, 是齊歡先撑不住。當著左俊昊和季冰的面,她不可能接上之前的話繼續討論,陳讓又大喇喇毫不避諱,她被他看得發毛,避開他的注視,扯著椅子往餐桌方向挪,坐到了桌邊。
  “叫上菜了麽,催一下。”陳讓側頭,看左俊昊。後者道:“叫了,應該就來了。”
  不多時,菜果真陸續上桌。
  左俊昊拿碗筷遞給各人,齊歡擺手說不用,“我吃過了。”
  “沒事。”左俊昊直接放了副碗筷擺在她面前,不給她拒絕機會,“吃過了再吃點。你跑得那麽急,我看你剛剛進來的時候頭上都帶汗了,補充一下營養。”
  “……”這話也不知是體恤她還是調侃她。
  齊歡稀裏糊塗上了桌,稀裏糊塗跟著吃飯。她胃口不大,實在撑不下那麽多,盛了碗湯將就喝。
  邊吃邊聊,她問起他們今次打架的事:“你們怎麽會被他們弄傷,他們人多嗎?”
  提到這個左俊昊就來氣,“不是,純粹是意外。”
  “意外?”
  他捏著筷子,“是啊。要不是我們不在,陳讓哪可能吃這麽大虧!”
  齊歡執著湯匙問:“你們不在?”看了看季冰和陳讓,“到底什麽情况?”
  左俊昊話匣子大開,連珠炮似得:“我跟季冰他們先走了,陳讓他一個人留在學校,後面才出來。本來約好了到這碰頭吃飯,結果來的路上碰上了李明啓那群雜種。”
  他胃口都减了幾分:“陳讓一個人,那邊一群好幾個,我們趕過去,緊趕慢趕也還是遲了點……”
  “然後呢,群毆?”齊歡的心跟眉頭一起高懸,側頭去看陳讓。
  陳讓表情淡淡:“沒有。”
  “是沒有。”左俊昊接話,“好在那邊人也不多,四個,陳讓一個人還撑得住,我們趕到的時候,他們也沒落好。那幫孫子跑得快,要不然我非廢了他們不可!”
  他駡了聲,“操,走之前還玩陰的,給老子手上劃拉這麽長的口子。”
  左俊昊左手包著白布,應當是來吃飯之前去診所看過了。
  齊歡聽得直皺眉,“還好傷的是左手,不然你寫作業吃飯什麽不都不方便。”
  “沒事沒事。小傷而已,小傷。”難得被她關懷一句,左俊昊一下笑得眉飛色舞,又大氣起來,仿佛剛才拿傷說事的不是他本人。
  端起杯子抿了抿水潤唇,左俊昊話鋒一轉抱怨陳讓:“讓哥也是,放學要是跟我們一起走哪有這些事,搞不懂爲什麽非要今天放學去找老師說什麽不跳舞的事,攔都攔不……”
  “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陳讓沉聲打斷。
  左俊昊呃了聲,止住話頭。
  那句話沒說完,但齊歡聽清楚了,她楞楞看向陳讓。
  他沒和左俊昊幾個一起行動,是因爲他去找安排他主持領舞的老師拒絕這件事?因此才晚離校,因此才落單,才會遇上跟他有仇的那些人,以一挑四,弄得手上滿是累累小傷口?
  季冰看出左俊昊那句話說完齊歡表情就不對了,雖然不太懂她和陳讓的事,但也分辨得出好賴。當即搶在齊歡和陳讓之前開口,緩和氣氛:“趕緊吃趕緊吃,馬上要上課了。”
  一向和齊歡互動不多的他,破天荒跟齊歡搭話:“齊歡你嘗嘗這個,這個菜味道不錯……”
  左俊昊自知八成是失言了,回神立馬附和:“對,快吃快吃。”
  ……
  一頓飯,齊歡本就是吃了來的,更別提後來沒了胃口,總共就只喝了一碗湯。
  飯畢,一行人下樓。左俊昊和季冰走在前面,先行去結賬。
  齊歡忽然扯了扯陳讓的衣角。陳讓先她兩階,停住回頭。兩個人站在樓梯上,一前一後,一高一矮。
  “你放學……”
  “左俊昊的話都是廢話,沒必要聽。”陳讓的聲音和情緒一樣平靜,不等她說完就道,“你別多想。”
  似是安撫,又說不清道不明。
  他看她一會兒,見她沒說話,轉身便要繼續往下。
  “如果我非要多想呢。”
  陳讓脚步一頓。
  齊歡站在比他高的樓梯上,不動。他讓她不要多想,讓她不要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
  但如果她就是要多想呢?
  她就是要想,他晚離校是爲了找老師,找老師是爲了推拒運動會任務,而這些,都是因爲不想和別的女生跳舞。歸根究底,是因爲她。
  樓梯上靜默充盈在空氣中,潜伏了數秒時間。
  陳讓回頭,臉上還是一如既往的平和沉穩。他眼睫微動,聲音低低:
  “也可以。”
  可以這樣想。
  ……
  當晚,“我超喜歡他”貼吧,又迎來新的內容。
  那棟樓裏多了兩句話——
  “我好像撿到了一顆糖果。”
  “在我開始確定,我喜歡的人終于也有那麽一點點喜歡我的那一刻。”
  ……
  喝著水往房裏走的左俊昊刷到貼吧裏齊歡發表的新內容,“噗”地一聲嗆到,脚差點踢到門框。
  顧不上脚趾,他快步到書桌邊把水杯放下,盯著屏幕內容看了好幾遍,然後一個電話打給季冰。
  那邊有水聲,霧氣似乎都要透過聽筒沁過來。
  左俊昊哪管那麽多,直接嚷開:“大事!”
  “有屁就放。”被打斷洗澡明顯很不爽。
  “我是告訴你,陳讓跟齊歡估計快成了,份子錢可以抓緊準備起來。”
  季冰那邊默了兩秒,然後劈頭就駡,“左俊昊你他媽是不是有病!老子在洗澡,滾你媽的別打電話來廢話!”
  啪地一聲,電話挂了。
  左俊昊也不惱,琢磨半天,點開季冰的號碼,發去一條消息:
  【這周你過生日,人還沒叫,先叫上齊歡吧。】
  發完過了半分鐘,又追加一條:
  【還有那個茉莉花小妹妹,兩個女生好做伴,我幫你一塊叫上。】
  說罷,真的拿起手機聯繫齊歡。
  等左俊昊打完電話一看,大概已經洗完澡的季冰,回了他三個字,簡單犀利:【狗東西!】
  .
  季冰的生日不止齊歡一個人收到邀請,可能是賣她面子,左俊昊幫忙轉達的時候,也讓她一同喊上敏學那幾個,以及身在一中但跟左俊昊他們萬分不熟的紀茉。
  齊歡不能幫人做决定,挨個問過,嚴書龍有空,沒多想就應了。莊慕稍稍猶豫,最後也同意,說:“我那天可能有點事,但是沒什麽大問題,就是待不了多久,既然他開口了那就去坐坐意思意思一下。”
  至于紀茉那邊,她很少參加這種活動,猶豫得比較明顯。齊歡本想說不想去的話不用勉强,紀茉看她兩眼,却點頭應允了。
  周日晚上慶生,季冰在KTV開了兩個大包一個中包一個小包,人多得要命。來的都準備了禮物,齊歡幾個自然不例外。
  紀茉跟在她身邊,也沒空手來,只是東西還沒到壽星公手裏,就被左俊昊拿去。
  “小紀同學眼光真不錯,這包裝顔色都比別人好看。我代他收了。”
  紀茉沒理他的嘚瑟,垂頭避開他的視綫。
  人多熱鬧,一開始莊慕和嚴書龍還跟齊歡窩在一塊,玩嗨了都跑去瘋。來的不全是一中的,有些人他們也認識。
  紀茉待在角落,齊歡給她倒了無酒精飲料,拿了吃的,讓她乖乖坐著別亂走:“有事喊我。”
  紀茉應好。
  齊歡在她臉上捏了把,去找陳讓。
  陳讓在小包間裏,身邊還有空位,齊歡二話不說挨過去。
  “你在這幹嘛呀。”
  他言簡意賅:“沒幹嘛。”
  “難得,不玩手機啦?”
  “信號不好。”
  她噗嗤笑,問他:“來打牌啊。”
  “跟你?”他轉頭。
  齊歡說是,“跟我。”
  “不玩。”他想也沒想。
  “爲什麽?”
  “你打不贏我。”
  齊歡呿聲,“真自信。”
  有一句沒一句閑聊,齊歡發現他是真的什麽活動都不參加。
  恰好旁邊玩篩子缺人,問她來不來,雖然不認識對方,但此刻都是季冰的朋友,齊歡當即點頭應,還把陳讓拉著一起加入。
  輸的喝酒,她手氣不錯,沒怎麽輸,只意思意思喝了兩杯。
  陳讓玩了幾把,中途被人叫出去。齊歡自己奮戰,贏得直樂,玩的過程中笑笑鬧鬧,口渴,見旁邊有顔色繽紛的飲料,不帶“酒”字,她便拆了幾瓶,喝下去不少。
  等陳讓回來,她已經累了,從篩子游戲中脫身,暫時歇兵,老老實實坐回沙發上。
  幾個包厢人員互相走動,期間左俊昊躥到這邊來了,齊歡沒忘交代他:“你看到紀茉幫我照顧一下,她在306,或者你問問她要不過來這裏找我。”
  “沒問題。”左俊昊沖她比OK,就差拍著胸脯說包在自己身上。
  唱歌的唱歌,玩游戲的玩游戲。
  齊歡坐在陳讓身邊,包厢裏空氣悶,臉莫名發熱。她拍拍臉頰,安靜地晃蕩腿。
  身旁陳讓拿著手機玩起了游戲,似乎是找到信號。
  吵吵鬧鬧一片,有人推門進來,“關思宇他們在那邊玩游戲PK,輸了的吹瓶!”
  在座的人一聽,呼啦啦幾乎全跑光,去看熱鬧。
  又過了會兒,出去抽烟的抽烟,吹風的吹風,都沒再進來。邀齊歡玩篩子的女生跟另幾個去補妝,剛回來落座,被推門探頭的人招呼,“去大廳蹦不?”
  “樓下?好啊,走走走!”一群人二話不說動身。
  進進出出,來來去去,小包間裏轉眼就空了。
  夜晚的KTV有一種別樣氛圍。
  齊歡顧不上別人去留,只覺得有點熱,眼前也有些花。
  她盤腿坐在沙發上,捂住發熱的臉,睜眼都費力。
  茶几上一片狼藉,大屏幕上字幕變幻,點的歌沒人唱。
  她暈乎乎挪動,陳讓注意到她的不對,頓了下暫停游戲,皺眉:“你喝醉了?”
  齊歡甩腦袋,“沒有啊。我沒喝酒……”用力眯了下眼,眯瞪開,“我只喝了那個飲料……”
  她朝桌上一指,手搖搖晃晃。
  後邊他說什麽,她聽不進去,自己在說什麽也弄不清。
  陳讓眉擰得更緊,收起手機,過來扶她。
  齊歡頭暈的厲害,還有點想睡,殘存的一點意識告訴她,她可能是醉了。
  眼睛快睜不開,迷蒙間有雙手伸過來,她第一反應便是用力推開,而後撑著茶几試圖站起來。
  “嚴書龍……莊慕……送我回……”
  下一秒,腰上箍來一隻手臂。
  她落進了一個有力懷抱。
  齊歡渾渾噩噩,只覺得背後溫熱,帶著淡淡清香和些許烟草氣息,熟悉的味道連同腰上桎梏,隨著那熱意一起將她包圍。
  下巴被捏得一痛,耳邊泛起熱氣。
  “你就那麽信他們?”
  ……
  要切蛋糕,人都聚到了306大包厢。季冰見陳讓不在,齊歡和左俊昊也不見踪影,讓其他人先玩,出去找他們。
  幾個包厢都暫時空了,沒人影。
  快到最後一個小包,過拐角時被攔住。
  “……操!你嚇我一跳。”季冰嘖聲,“你站在這幹嘛?”
  左俊昊倚墻,站在盆栽邊抽烟,被烟氣沖得眯了眯眼。他歪頭指了指那邊小包,“別去。”
  季冰一頓,“什麽?”
  “親上了。”
  季冰沒反應過來。左俊昊又抽了一口,烟從唇間飄出來,“陳讓和齊歡在裏面。”
  這下季冰懂了。
  烟還剩三分之一,左俊昊把它摁在石子裏掐滅,“你過去陳讓准沒你好果子吃,沒看我躲在這抽烟壓驚麽。”
  他剛剛去叫陳讓,掃了眼門上玻璃,手才伸出去就停了。
  小包間裏就倆人。
  一向冷淡克制的陳讓,把齊歡壓在墻上親。


第31章 QiHuan
  聽左俊昊這麽一說, 季冰沒轍了。這情况, 他確實是不好進包厢打擾。他問:“你不敢進去, 就在這守著?”
  左俊昊開玩笑:“這不是怕他倆被打攪麽。”
  季冰手機響,其它朋友找他。他得過去看著, 只好先走, 不忘叮囑左俊昊:“你等等抓緊把人喊出來,過來切蛋糕。”
  “走吧你。”左俊昊站在那笑, “用你惦記。”
  季冰走了,長廊再度安靜。
  左俊昊又想點烟,一個人影從走廊那頭朝這邊走來。
  “哎喲, 小紀同學。”他吊兒郎當笑開。
  紀茉抬頭,看清是他, 驀地在離他有些距離的地方停住。
  “你找齊歡?”
  她沒答, 只說:“快要切蛋糕了。”
  “沒事兒,等等就來了, 你回去坐著吧。”他邊笑邊打量她。
  她臉上有點紅暈, 是被包間裏的熱氣和別人身上的酒氣熏紅的, 那雙眼清明乾淨, 沒有半點迷蒙之色,很清醒。
  先前他受齊歡的托, 怕她一個人在包厢裏不自在,或者不小心被哪個玩嗨了的欺負。過去一看,却見她一個人待在角落,安安分分, 完全不需要人挂心。
  他問她要不要去找齊歡,她也說不,只在原地等齊歡回來。
  “你回去等吧,過會兒我跟他們一起來。”左俊昊打發她。
  紀茉稍作沉默,不理他的話,提步往小包走。
  左俊昊攔路,“怎麽呢小紀同學,這麽倔。放心吧齊歡她丟不了,不用急。”
  他擋在面前,紀茉不想離他太近,不得不往後退了兩步。
  他一臉受傷,“哇,不用這樣躲我吧?我又不會吃人。小紀同學太傷我的心了。”
  紀茉板著臉,終于有了點反應,抬眸瞪他,半天憋出一句:“你才小鶏。”
  左俊昊一楞,樂了。
  “哎喲喂,小丫頭片子這麽可愛呢!”
  說著手不規矩摸她的頭,被她瞪著避開。
  紀茉不悅,輕輕點自己的太陽穴:“你是不是這裏有問題。”
  “喂喂,這麽說過了吧……”
  “你的行爲很無聊。”
  “我無聊?”左俊昊驚訝,“拜托,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女生想纏著我,你知道嗎知道嗎?”
  紀茉不語。他嘚瑟:“嚇到了吧?”
  她很認真地再一次指太陽穴:“想纏著你的人,應該也跟你一樣這裏有問題。”
  “……”左俊昊一噎,“越說越過分了哈。”
  “我說的是事實。”她紅撲撲的臉,配上一本正經的表情,看著讓人特想捏一捏。
  左俊昊低睨她,睨著睨著不說話了。他驀地笑:“小妹妹,你不懂當然不明白。爲什麽纏著我?因爲呢。有些事,要做過才知道有多爽有多舒服。”
  季冰要是在,一定會駡他死不要臉。但紀茉沒聽出他的弦外之音,“我不用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對象是你的話做什麽都不會爽更不會舒服。”
  她眼也不眨,“因爲我看到你,就覺得很不爽,也很不舒服。”
  左俊昊眯了眯眼,幾秒後,手撑在她身邊墻壁上,俯身凑近她,惡劣顯出了幾分認真。
  “你沒試過怎麽確定?我保證跟我一起會很爽很舒服,你要不要試試?”
  ……
  季冰再次趕到的時候,就見左俊昊腆著張臉擱墻邊欺負那個內向的小姑娘。他管不上那麽多,上前就是一脚,踢得左俊昊猛然跳開。
  “還在這裏屁話,去找陳讓。我打電話給他了。”季冰說,後半句只有他和左俊昊聽得懂,“可以過去了。”
  沒了左俊昊擋路,紀茉提步就走。
  三個人一前兩後,推門時左俊昊和季冰還擔心會有什麽尷尬,進小包厢一看,陳讓好得很,安穩坐在沙發上,容姿怡然,毫無不端。
  而醉倒的齊歡趴在茶几上,蓋著一件他的外套,睡得不省人事。
  “她喝醉了?”季冰問。
  陳讓點頭,“嗯。”
  左俊昊瞧他那副模樣,暗暗在心裏啐:裝什麽正經,禽獸的時候當人沒看見呢。
  紀茉沒言語,去扶齊歡,門恰時從外推開,浪了一晚上的莊慕和嚴書龍來找人,見齊歡醉了趴在桌上睡,沒什麽事,都松了口氣。
  “我送她回去……”莊慕習慣性伸手。
  紀茉攙著齊歡的胳膊不鬆手,也不讓位,婉拒莊慕,“沒事,我扶就好。”
  莊慕一頓,最終還是收手沒跟她爭。紀茉是女生,按理來說確實比誰都合適。
  紀茉攙著齊歡走了兩步。莊慕瞥見齊歡酡紅的臉,又看紀茉那瘦小身板,皺眉,“你扶得動嗎?還是我來……”
  “沒事。”紀茉緊緊托著齊歡的胳膊,任她在自己身上借力。
  季冰開口,“這樣吧,要不去樓上開個房間給她睡?”下一句是問紀茉,“你能陪她住一晚上麽。”
  紀茉被幾雙眼睛盯著,略有些不自在,只猶豫了半秒時間,點頭,“可以。我打個電話回家,就說在同學家過夜,我媽應該會准。”
  “那行。”季冰問,“誰帶了身份證?”
  這是最好的方法,齊歡這樣,不方便走動。莊慕擰著眉,但也沒反對。
  左俊昊帶了證件,去前臺開房間。
  一層是KTV,樓上第四層開始到第七層都是客房。很快,左俊昊拿了房卡回來。
  出小包厢門口時,紀茉攙著齊歡差點一絆,剛站定手裏的重壓霎時就輕了。
  “我來。”陳讓不知什麽時候走到齊歡另一邊,扶著齊歡的手,背上一攬,齊歡方向一偏,半個身子差不多就進了他懷裏。
  紀茉手裏空了,一怔,陳讓已經攬著齊歡往外走。
  乘電梯上去,左俊昊刷開房門,把卡插上,屋裏燈一盞盞亮,陳讓把齊歡放到床上,順手蓋好被子。
  她閉著眼,睡得沉沉。
  後面的活動紀茉不參加,待在房間裏陪齊歡。莊慕和嚴書龍不好多留,跟著陳讓幾個一起下樓。
  房門關上,他們的脚步被隔絕在外,屋裏燈光明亮,照在綿軟地毯上,映得人眼發暈。
  紀茉倒水,喂齊歡喝下小半杯。
  放下杯子,紀茉蹲在床前,正要起身,目光落在她嘴唇上,一頓。
  幾個小時前齊歡問她那一唇粉嫩顔色好不好看,此刻已經在唇上暈染化開,有一塊沒一塊。
  面容染上少許無奈,紀茉抽紙給齊歡擦嘴,聲音輕輕:“你真是,怎麽能把自己的口紅吃得這麽糟糕……”
  ……
  當晚,陳讓和左俊昊、季冰也沒回家,三人睡一間屋,房間開在齊歡她們隔壁。莊慕和嚴書龍乾脆也另開了一間,同樣在旁邊。
  第二天要上課,紀茉早早把齊歡叫醒,其它兩間房裏的幾個人也精神不濟地睜眼。
  他們去附近巷子裏很有名的一家早點攤吃早飯,點的都是禾城當地的小吃。給碗里加佐料的去加作料,端湯的去端湯,都在忙活。
  齊歡用湯匙拌了拌碗裏的東西,另一手摸著下唇嘶聲:“我嘴巴好痛啊,昨天晚上不知道撞到哪,磕到什麽東西把裏面都磕破了。”
  還在位置上的,除了她只有陳讓。
  “可能你自己不小心撞到了。”陳讓端杯子喝水。
  齊歡一臉不適,想半天也想不起來,鬱悶地抬手用公用湯匙挖了勺辣椒醬。
  還沒加到碗裏,連湯匙帶佐料杯,整個被陳讓拿走。
  “嘴巴破了就別吃。”他蹙眉,不贊同。
  齊歡摸著嘴唇唉聲嘆氣。
  陳讓把佐料放到一邊,端起杯子喝完剩下的半杯水。聽她抱怨嘴唇疼,眉梢微不可查輕跳,很快恢復淡定模樣,一派安然。
  .
  前一晚玩的太累,又沒休息够,齊歡花了比平時多幾倍的精力才集中注意聽講。
  大課間,不知從哪開始刮起一股八卦風,越聊越熱。
  齊歡聽了幾耳朵,轉頭問後邊正說話的幾個男生,“什麽情况?哪所學校又出事了?幾中啊?”
  “不是我們這的。“拿著手機的男生回答,“是江城的學生,好多學校都開貼了。”
  莊慕扯著椅子靠近聽八卦,正好嚴書龍從班上過來,也跟著一塊凑熱鬧。
  是一樁校園暴力事件。
  昨晚開始,有一個視頻在網上傳播,視頻裏的是江城三中某一年級的學生。一群女生掌摑一個女孩,圍在外邊的還有男生。幾個女生對被打的女孩拳脚相加,或是揪著頭髮扇耳光,連環開弓,到後來更是動手扒女孩的衣服以示“懲戒”。
  視頻流傳範圍不小,除了江城,傳到周邊幾個地方,禾城好多學校都有人開貼問“大家看到那個視頻了嗎”。
  齊歡看了一半臉色就變得難看。
  莊慕和嚴書龍知道她瞧不過眼。在他們敏學,男生幹架她不管,女生之間,像這種一群人圍著一個欺負的事,逮到她都處理得很嚴,更別提上升到扒衣服這樣的淩辱性質。
  她說過,不管有什麽過節,都不應該使用性暴力。
  “拿遠點。”齊歡把手機扔開,“髒眼睛。”
  其他人識相地凑到一邊去議論。
  齊歡坐在位置上,越想越不得勁,拿出手機給陳讓發消息。
  【貼吧那個視頻你看到了麽!】
  他回:【左俊昊看到了。】
  意思大概是從左俊昊那聽說了。
  她打了滿屏的感嘆號,又删除,只剩下幾個:【太氣人了!!!】
  後邊加上一句:【不知道她們有什麽深仇大恨,可是這樣施加這種過度淩辱真的很過分,如果在我眼皮子底下,我肯定不會坐視不管。】
  她發了幾個流麵條泪的表情。或許是她感情過于豐富,視頻裏挨打女生被扒衣服的場景,真的讓她很難受。
  良久,陳讓回了一個字:【嗯。】
  齊歡看著那個簡潔的回復,無從下手,一時不知該如何繼續話題。
  沒等她再打字,對話列表,跳出一句新內容。
  他說:
  【如果是我,我不會管。】
  .
  時間過得飛快,下午第一堂課上完,泛著困意的人紛紛起身活動。
  齊歡坐在座位上盯著課本出神。嚴書龍幾人聚在門外走廊,不時探頭往裏看一眼。
  張友玉道:“就因爲貼吧的事,歡姐就跟陳讓鬧矛盾了?不至于吧。”
  她有多喜歡陳讓,他們都是看在眼裏,別說雷打不動,下刀子都阻止不了。就因爲這麽點無關緊要的事?
  張友玉聽莊慕說完,明顯不信。
  “沒騙你。”嚴書龍抬指抵唇,“小聲點,她現在心情不好。”
  “中午放學在小賣部,碰上陳讓他們,齊歡一句話都沒跟陳讓說,當沒看到就走了。”莊慕補充。
  “真的假的?”張友玉楞了,“不至于吧。貼吧的事,就爲貼吧……他們聊了什麽啊?”
  莊慕說,“我也不知道。我只看到他們在聊貼吧,沒看清。後來齊歡就不對勁了。”
  幾個人說不出個頭緒,弄不懂,上課鈴響各自散開。
  下午放學一起去吃飯,嚴書龍一群人都很識相地沒在齊歡面前提陳讓。
  吃完回學校,想著這個點陳讓他們應該不在,便說去小賣部買點東西。結果誰知,迎頭就跟陳讓三人打了個照面。
  走已經來不及,像是誠心要避開他們似得,太明顯。
  幾個人悄悄看齊歡。
  她板著臉,沒向往常一樣直沖陳讓身邊。
  “要買東西就快買。”她不進去,站在門邊。
  說要來小賣部的幾人連忙應聲,手脚利索地拿東西結賬。
  齊歡一手插在外套兜裏,面對外邊馬路,靜站著等。
  身邊突然多了個人影。
  “覺得我冷漠得可怕,連話都不想跟我說是麽。”熟悉的清冷嗓音。
  她用餘光瞥見,知道是陳讓,鼻端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很努力地克制著沒轉頭。
  他似是拎著什麽東西,塞到她手裏齊歡才看清。是杯奶茶,印著她最喜歡喝的那家店的logo。
  溫熱透過杯身傳到她掌心。
  “很甜。”
  陳讓聲音平淡如常,但她莫名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了不一樣的意味。
  這場長不過幾個小時的冷戰,到底是他先服了軟。


第32章 ChenRang
  陳讓把吸管一同塞到齊歡手裏, 幷沒有期待她有什麽態度, 也沒有非要她開口。就那麽短短兩句話之後, 他走出小賣部,和左俊昊幾人回一中, 背影和往常幷無分別。
  嚴書龍噔地凑到她身邊:“怎麽樣歡姐, 還氣嗎?”
  “……”齊歡微微用力捏了捏杯身,熱意盈滿手掌。沒跟他們插科打諢說閑話, 提步朝敏學走。
  晚自習老師把齊歡叫到辦公室,讓她幫忙整理資料表。東西多又亂,工作量大, 花了大把時間才處理好,當天的作業是在最後一節課緊趕慢趕寫完的。
  隔天課間, 齊歡又被喊去當苦力, 沒了往一中跑的空檔。
  到下午,好不容易喘口氣, 張友玉屁顛屁顛跑來問:“歡姐, 晚上可以不可以一起吃飯啊?”
  “這兩天不一直都一起吃飯嗎?”齊歡懶洋洋翻書。
  “不是。今天我不跟大家一塊吃, 我得回家。”張友玉說, “我堂弟來了。他在壩城念書,學校放月假, 他爸媽出遠門了,不放心,讓他到我家來住幾天。”
  她煩悶:“我爸媽很不負責,又說除了過年和祭祖很難跟家裏親戚走動, 我弟難得來一次要好好招待,自己又跑出去!還非讓我帶上我堂弟一起吃飯,多大的人了,生怕他一個人在家會餓死……”
  齊歡說:“那你找我跟你吃什麽飯。”
  “去我家陪我嘛,一個人回去好無聊的類。”張友玉岔開腿跨坐在齊歡前座的凳子上,面對她,“晚自習請一節課假,我們可以晚點來學校,不怕耽誤時間。我們點外賣,你想吃什麽都行!”
  她用上懇求語氣,齊歡沒轍,想想沒什麽事要忙,便應了:“行吧。”
  放學,跟莊慕幾個打過招呼,齊歡被雀躍萬分的張友玉勾著胳膊一路拖,就差架起來走。
  張友玉家比齊歡家遠,著實費事。進門前張友玉就點好了外賣,換上拖鞋直直往裏沖,翻騰冰箱找東西招待她。邊翻邊揚聲喊:“張非墨,死了沒?!在不在家?”
  “我在。”張非墨是她表弟,長得白白淨淨,很斯文。他在沙發上看書,見張友玉回來,合上書起身迎了迎。
  齊歡聽張友玉說,他只比她小兩個月,也在讀高二。
  張友玉翻出飲料端過來,三人在客廳坐下。齊歡跟他互相禮貌問候,瞥了眼他放在茶几上的書:“你們那邊用的輔助教材是這個?”
  “啊,是。”張非墨點頭,“壩城用的都是這一套。”
  “跟禾城這邊的不一樣。”
  “是不一樣,小學初中的輔助教材也不同。”他說。
  張友玉插話,指張非墨,“他以前也在禾城讀書,後來搬家去那邊了。”
  “這樣啊。”齊歡點點頭。
  張非墨話不多,和活潑過頭的張友玉比,簡直像兩個極端。喝完半杯飲料,他拿起書坐到客廳床邊的搖椅上繼續看。齊歡和張友玉就放鬆多了,盤腿側靠在沙發上,抱著抱枕扯閑天。
  “你還在生陳讓的氣啊?”張友玉八卦,“你們到底因爲貼吧的事聊了什麽?他都給你買奶茶了,你還不氣消,這麽嚴重?”
  “我怎麽不知道你這麽好養,一杯奶茶就打發了。”齊歡白她,頓了下說,“我沒氣。”
  張友玉頭靠著沙發背墊,看著她嘿嘿笑,用脚尖碰碰她的腿:“說真的,陳讓對你已經很不同了。他那天塞奶茶到你手裏,我都嚇到了。”
  齊歡垂了垂眸。還沒說話,手機響。好巧不巧正是他們談論的對象。
  陳讓發了張奶茶店的照片給她,三個字:
  【要喝嗎。】
  白天真不能說人。齊歡看了半晌,回他一串省略號。
  【……】
  張友玉探頭過來,盯著屏幕,邊笑邊嘖聲。
  “你不喝啊?”她挑眉,“我想喝啊。你問問陳讓我能喝嗎?”
  齊歡抬手推開她的額頭。
  抿著唇,編輯了一條短信發給他:【我晚上會晚點去學校,上課前到不了。】
  上課前到不了學校,也就到不了小賣部,買了也拿不到。
  這句話帶點婉拒意思。
  齊歡把手機摁到待機狀態。十幾秒的時間,黑屏亮起,陳讓回的還是差不多的內容。
  【嗯,要喝嗎。】
  透過屏幕,甚至都能想像他一貫的語氣。
  她用指腹劃著屏幕,劃了老半天。最後,還是點開對話框。
  ——【我要紅棗味。】
  張友玉竊笑聲更大了。齊歡把手機收了,伸手撓她癢癢肉。
  “別別別,我不笑了……哎……”
  她怕癢,不停求饒。
  “你們說的——”
  角落突然響起一道聲音。
  齊歡和張友玉雙雙停住,回頭看過去。張非墨咽了咽喉,臉色猶豫中帶點不自然。
  “……你們說的,是以前十四中的陳讓嗎?”
  .
  “怎麽還沒好?”
  左俊昊坐在路邊欄杆上,擰好飲料瓶,揚手一拋把空瓶拋進了不遠處的垃圾桶。
  季冰側頭去看,斜前方奶茶店裏,陳讓還沒出來。
  “快了吧,買杯奶茶要多久。”
  左俊昊晃著腿,嘖聲,“之前假模假樣,還不是栽了,他就死要面子,裝得好像什麽事都沒有。看這架勢,過不了多久我怕他得管齊歡叫小祖宗。”
  季冰笑,“你心裏嘀咕就算了,當陳讓的面說,小心他不給你好果子吃。”
  左俊昊佯嗤:“我會不知道?就他這性格,一頭栽進去了,不逼到底也絕不會承認。今天買奶茶,過了夜,明天照樣端著架子。也就吃死了齊歡這種實心眼的。”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調侃,直至陳讓出來。
  三人朝學校走,有段路施工,封了大半,各色轎車和摩托車、三輪車堵在一塊,水泄不通。
  他們改道抄小路,繞了一段,沿著細長的小巷往外。左俊昊蹦著越過一個接一個小水坑,偶有不甚踩到坑裏,濺得季冰一褲脚水。
  季冰擰眉啐他:“我去你大爺的,跳你妹啊!”
  “怎麽說話呢?”
  左俊昊踩得更重,越發故意,瞄準水坑蹦上去,泥水濺起來,兩個人都沒落好。
  鬧到巷口,左俊昊和季冰還在爲水坑互相攻擊,悠悠傳來一聲呵笑。
  “喲,我當是誰。這不是一中的幾位扛把子嗎?”
  左俊昊和季冰在看清說話的人時,表情登時一變,臉上浮現絲縷寒意,裹挾著平時少見的尖銳戾氣。
  巷口停了輛小車,車蓋前坐著個穿黑色棉衣的人。旁邊地上蹲了幾個,都在抽烟,清一色的板寸頭,同樣是吊兒郎當的氣質,和左俊昊平時的不正經有本質區別,眉眼間難掩流氣。
  李明啓從車蓋前下來,兩手揣著褲兜,沖陳讓笑。
  “又碰上了,緣分呐。”
  陳讓睇著他,面色沉沉。
  ……
  “今天這家的菜味道真不怎麽樣。”
  “下回換一家唄,誰讓你們要挑那兒。”
  走在路側,嚴書龍和一幫敏學的人議論剛吃的晚飯。齊歡去張友玉家,莊慕有事回了家,也不在同行之列。
  身邊幾個人聊天,嚴書龍沒什麽興趣,表情都比平時無趣了幾分。他半合著眼,只覺得這段路太長,無聊得邊走邊犯困。
  “哎?那是——”一隻手猛地扯他,拽得他踉蹌。他還沒斥,扯他的人就指著前邊讓他瞧:“嚴哥你快看!”
  “什麽東……”嚴書龍皺著眉,不爽地朝他指的方向看去,怔住。
  “是一中的吧?他們被堵進巷子了,是不是碰上麻……”
  嚴書龍擰眉打斷:“你不是認識一中那個誰?是左俊昊那邊的吧?不管了!誰都好,趕緊打電話叫他們一中的人過來!”說罷拔腿就沖,招呼,“跟我過去看看——”
  .
  客廳裏一片沉寂。
  齊歡坐在沙發上發怔,腿盤得發麻,不適感蔓延而上,她也全然不覺。
  張非墨和她們兩個面對面,隔著茶几,臉上隱有惶惶神色,先前看的那本書,此刻靜靜躺在窗臺邊。
  “我是不是不該說這些。”
  他艱難動了動喉,又顯得有些不安:“陳讓……陳讓他這兩年還好嗎。”
  張友玉沒有回答後一個問題,只是安撫他:“沒事沒事。跟我說有什麽,我是你姐,你又沒有到處對別人亂講。別想那麽多。”
  “友玉。”
  “啊?”
  齊歡微著垂頭,雙肩向下,出聲,“這件事以後不要跟別人提。”
  “……好。”
  靜默幾秒,張非墨又見齊歡朝自己看來,“以後也不要再告訴別人了。”
  “我沒有……”張非墨唇瓣囁嚅,怕她不信,“我從來沒有跟別人說過。陳讓告訴我的,我在辦公室外聽到的,統統都沒有跟別人說過一個字。這一次,這一次……”他有些自責,也有些後悔,“這一次是意外……”
  初中時期,他還沒隨父母搬到壩城,那時他們家在禾城南區,離十四中近,他就在十四中念的初中。
  陳讓是他的同桌。
  自從跟隨父母搬家轉學到壩城之後,這麽久來,今天是第一次提起陳讓的名字。
  張友玉是他姐,是家人,血緣削弱了隔閡感。
  而爲什麽會說給齊歡聽?或許是因爲她提到陳讓時話裏話外的熟稔,以及她和陳讓之間似乎存在的特殊關係,令他一時沒控制住,才將那些舊事宣泄出口。
  張友玉見齊歡臉色不好,擔心:“要不要喝點水?”
  齊歡搖頭,臉頰的紅潤不知何時散了個乾淨。
  突兀的鈴聲驀地響起,像一道小驚雷,毫無防備將人嚇了一跳。
  齊歡指節有些使不上勁,費力握住。
  來電顯示的位置,三個大字拼命閃爍:嚴書龍。


第33章 QiHuan
  “嚴哥, 你要不要也去醫院, 你的手……”
  “等會, 你看看他們幾個有沒有弄傷。”嚴書龍打發過來關切的兄弟,拿出手機撥電話。聽著一聲聲嘟音, 眉頭皺得死緊。
  不僅是急, 也有疼的原因,他手背上被劃了一道口子, 傷口不深,暫時用紙巾捂住了,但風一吹, 咬得實在是難受。
  巷口略顯吵嚷,那輛車和那幫人早就沒影了。周圍零星的幾個商鋪裏, 圍過來一些中年人看熱鬧, 指指點點,嘴裏議論著他們這些小年輕。會說什麽, 不用聽都能猜到。
  嚴書龍沒管那些, 等那邊接電話等得心焦, 在原地轉。視綫掃到石磚地上, 巷壁角落,一杯奶茶摔在地上, 杯身破裂,奶製品淌了一地。
  隨意一掃收回目光,他走出巷子,有幾個人也弄傷了, 雖然是小傷,但也得處理。
  他招呼敏學的人跟他走,恰時,電話終于通了。
  齊歡的嗓音帶點沙啞,嚴書龍顧不上別的,邊攔車邊說:“陳讓和左俊昊進醫院了!剛剛……”
  .
  一進醫院,到處都彌漫著消毒水的氣息和不知名藥味,護士來,病人往,地板泛著陣陣陰凉。
  跑過急診室,拐角後是一排臨時病房。季冰坐在長廊椅凳上,眉頭鬱色深重。
  “人呢?”
  齊歡沖到他面前。
  “在裏……”
  他站起來,話沒說完,齊歡就已推開旁邊那扇門。
  左俊昊坐在椅子上,臉上有點青紫痕迹,眉角的傷被藥水塗覆,摻著血泛黃。
  “你來了……”
  左俊昊起身。
  齊歡心口砰砰跳,喉間幹得發澀,視綫落在他讓開後,床上顯出的人影身上。
  陳讓靠在床頭,和她對視,未言語,微倦眉間略有疲憊。
  她站在那沒動,臉色實在說不上好。左俊昊打破沉默:“陳讓左手手臂弄傷了,刀口不長,但是有點深,已經縫合,還要觀察吊水……”
  “你們出去一下。”她動唇。視綫一瞬未移,眼裏始終只有一個人。
  左俊昊和季冰對視一眼。
  “你們聊。”他倆出去,把病房留給他們。
  齊歡把門反鎖了。陳讓聽到聲音,抬了抬眸。她走到病床邊,在左俊昊坐過的椅子上坐下。
  “奶茶摔了。”陳讓嗓音微沙。
  齊歡眼一酸。這是進屋以後,他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她低頭,沒應答,沒吭聲。
  陳讓朝她看,她劉海垂下來,擋住了臉。他一怔,“哭什麽。”
  “……對不起。”她瓮聲說。
  “我什麽都不懂,還在你傷口撒鹽。”她的聲綫浸在泪裏,“對不起。”
  陳讓頓了一瞬,表情慢慢沉緩。
  齊歡知道,他的私事,本不該拿到他面前來說的,尤其是在未得他允許的情况下。但眼下這個場景,她忍不住。有些東西堵在喉嚨,一開口就衝破限制汹涌而出。
  第一次,她生出了一種濃重的自我厭惡。
  陳讓看著她,背靠床頭,被單遮在他腰際。
  “你知道了啊。”
  和往常無异的嗓音,語氣甚至還要更平靜。
  聰穎如他,只看她的表現,聽這幾句話,不消多想便猜得到,她大概是知道了一些什麽。不管從哪知道,怎麽知道,反正就是……瞭解了。
  ……
  初中的陳讓,成績優异,安靜乖巧,是所有老師眼中的楷模。
  他平時話很少,但自律嚴謹,對待學習一絲不苟,也從沒有什麽不良行爲。
  初二某個晚自習結束後,回家的陳讓途經不知名巷口,遇上一樁惡性事件。
  一群小混混喝醉酒,把一個女生堵在小巷裏。女生縮在角落哭啞了聲音,呼救聲音斷斷續續。陳讓猶豫的幾秒,裏面傳出更大的動靜。駡咧、驚呼,還有女生抓狂的喊叫。
  少年大抵都有純淨熱血,儘管他沉悶又無趣。
  陳讓報了警,管了這樁閑事。
  女生反抗,沒有讓人得逞,爭執間不甚撞到他們威脅用的小刀上,慌亂的小混混們又被突然出現的陳讓以報警一嚇,鳥獸四散。
  陳讓救了一個不認識的女生,被救的女生是單親家庭,父母離异多年,跟著父親生活。
  陳建戎一向以兒子爲榮,不吝出力,也算給他撑腰。女孩父親同樣態度强硬,堅持追究。那些涉事的混混們有的流竄躲藏難尋踪迹,而以李明光爲首的主要分子,無一例外被逮到。
  一切因那個叫李明光的小混混而起,他情節最重,在一番處理後,未滿十八歲的他被送到少管所服刑一年。
  這件事沒多少人知道,爲了不對受害者進行二次傷害,陳讓自事情發生當晚到後來,一直緘口不言,張非墨是陳讓的同桌,陳讓只在他面前稍稍提過兩句。
  那時張非墨沒想到,陳讓自己也沒想到,這件事後來會變成破壞他家庭的噩夢。
  爲表感謝,女孩的父親幾次上門,陳讓母親亦數回去醫院看望那個女孩。
  一來一往,時間漸久。
  幾個月後的某天,陳讓跟他爸回省城去見爺爺,原本說在省城住幾晚,臨時决定提前回去。陳建戎還不忘買了套新的化妝品,帶了陳讓媽媽一直很喜歡,但禾城沒有只有省城才能吃到的小吃。
  到家時很晚很晚,快要淩晨,路口的角落停了一輛車,沒誰在意。
  後來……
  陳讓大概永遠也忘不了那天。
  沿著大門進去,衣服從大廳散落一地。他爸爸從進門開始手就是顫的,他跟在後面,聞到那股不同尋常的氣息,看到客廳裏散落的衣服,每個毛孔都凜然爆炸。
  一樓客房裏,他救過的那個女孩的父親,跟他媽媽,兩具身體糾纏,赤裸花白。畫面噁心又衝擊。
  如驚雷一般的嘶吼,爭吵、哭喊,驚起了夜裏幾盞燈。
  而他傻站在原地,看著父母厮打。
  初二下學期的末尾,陳讓跟父親親眼目睹了母親出軌現場,對象是他救過的女孩的父親。
  離婚手續辦得很快,他媽媽跟那個男人和那個女孩組成新的家庭,迅速搬離禾城。她走的那天,在門口含泪摸了摸他的頭。
  他一動不動,沒有表情,問她。
  “那我呢。”
  她尷尬地收起手,什麽都沒說。
  從那個時候起,家裏變得安靜,一樓總是黑沉沉不開燈,地板陰凉,再也沒有暖過。
  他爸開始酗酒,爺爺爲此氣得病了幾次。
  他媽走了沒多久,陳讓升入初三。進少管所的李明光因爲表現良好被提前假釋,外出却因意外摔斷了腿,徹底成了殘廢。
  他哥李明啓剛出獄不久,把這一切全怪到了陳讓頭上。
  那一天晚上,黑漆漆的巷子,天沉得連半顆星星都沒有,和遇見那個女生被圍的時候很像。
  陳讓蜷縮在墻角,被十幾個人打得吐出膽汁,李明啓用脚踩在他臉上,狠狠碾的每一下,鞋底的沙子都在他臉上擦出痕迹。
  他們點了烟,扯破他的衣領,把烟摁在他胸膛正中。一根烟接一根烟,烟尾燒得猩紅,燒焦他的皮肉,星火和血混在一起,灰摻進薄薄的肉裏,那一點點腥味全被烟味掩蓋。
  一聲接一聲:“操你媽!”
  一聲又一聲:“你不是很吊嗎?雜種!”
  謾駡中,十幾根烟,燙得他青筋爆滿脖間,額頭全是汗,手脚被鉗制動不能動,只有腿恍然無用在地上踢蹬。
  胸口的疼痛一陣接一陣,剛消下去,又被新的灼熱燒疼。
  李明啓燙够了,把烟摔在地上,一脚踹上他的臉,後腦重重撞墻,眼前混黑。
  他們笑著,說不如尿在他身上,也有說塞點泥到他嘴裏,大概是看他奄奄一息沒了趣味,這些後來都沒做。走的時候李明啓抓了把沙,狠狠撒在他臉上,駡他:“操你媽的傻逼!再給老子裝逼!”
  夜色下一片死寂。
  張非墨從不知哪個角落沖出來,扶他,問他有沒有事。
  他撑著墻站起來,甩開張非墨的手,一身狼狽,一個人晃悠走回家。
  他知道張非墨從一開始就在後面,因爲害怕不敢出來,他不怪他。
  沒有什麽不對。
  總好過他,救了一個陌生人,然後沒有了媽,也沒有了正常的爸爸。
  那一天晚上天有多黑。
  當臉被人摁進泥裏,像一條死狗一樣,被鞋底狠狠碾著的時候,陳讓徹底懂了。
  是他多管閑事。
  他活該。
  活該。
  ……
  齊歡垂頭對著白棉被,一直沒抬臉。
  張非墨說,陳讓父母離婚的事,是他在老師辦公室外聽老師們閑聊聽到的。之後看見他被堵在巷子裏,因爲不敢救他,一直耿耿于懷難受了很久。
  初三下學期張非墨轉去壩城,轉學之前,陳讓已經變得獨來獨往,以前只是不愛說話,那會兒却連正常表情都漸漸沒了。又因爲座位分開,他再沒機會,也不好意思去找陳讓。那段時間慢慢聽說陳讓打架,有人見過陳讓被流氓找麻煩,他戾氣爆發,打架打得很凶,開始不再吃虧。
  而早從挨打後的第二天,陳讓就沒再跟他說過話,也沒跟任何人說過話。
  ‘我媽喜歡我考第一。’
  ‘如果是我,我不會管。’
  兩句不同語境下毫無關聯的話,一齊涌進齊歡腦海裏,交纏著像針一樣扎心。
  她根本什麽都不懂。只是因爲他一句不管,就怪他冷漠,怪他不懂得同情,怪他毫無同理心。
  可他明明熱血過,曾經內心柔軟,爲不平而勇敢作爲過。
  他的善良却幷沒有得到應得的回報。
  父親酗酒,將事情怪在他頭上,對他進行家暴,還有時不時騷擾他的流氓,兩年多過去,時至今天,他還在爲他的善良承擔不該承擔的一切。
  齊歡在陳讓面前紅過眼,但真的哭出來,很少,像這次一樣更是頭一回。
  喉頭滾燙,鼻尖都紅了。
  她用手指勾住他的小指,一根一根將他的五指纏住,直至緊緊扣住他的手掌。
  “陳讓……”
  她努力抑制抽噎,眼泪滴在泛藥味的白被上。
  “你疼不疼……”


第34章 ChenRang
  齊歡哭得抽抽噎噎, 仿佛傷的是她。
  陳讓無言, 安靜聽她哭了半天, 從她掌心抽出自己的手。她怔了一下,眼泪沒斷, 也沒有再握過來, 沉在難以自拔的情緒裏,因他這個動作又有加深的趨勢。
  “有什麽好哭的。”
  他似嘆非嘆, 抬手將掌心覆在她眼前,齊歡一楞,捂著他的手背, 壓著他的手把臉埋在白被上。
  掌心溫熱濕潤,沒多久就濕了一片。
  “……別哭了。”
  陳讓視綫稍低, 她趴在他的被子上, 只能看到她一個後腦勺。
  齊歡不動,嗚咽聲悶悶傳來。
  他沒辦法:“你這樣哭別人很容易誤會。”
  “我就是想哭嘛……”她收不住聲。
  “……”陳讓無奈, “我的手快抽筋了。”
  聲音一停, 齊歡抬起頭。
  “不哭了?”他挑眉。
  齊歡抹了把臉, 顧不上別的, 先去看他的手,“抽筋了嗎……”
  “還好。”陳讓動了動。視綫移到她臉上, 眼睛紅得不成樣,眼皮都腫了,活像被人揍過。他道:“他們進來之前你最好洗把臉。”
  “我鎖門了。”她好像哭得不盡興,被打斷還挺委屈。
  時間不早, 陳讓提醒她:“你該去上課了。”他要在這吊水,今晚的自習去不了,這幾天得請假。
  齊歡眨著腫了的眼,沒吭聲。她低頭,又把臉埋在被子上,但這回沒繼續哭。
  她伏在那,棉被下壓著他的腿。
  良久才悶聲開口:“陳讓。”
  “嗯?”
  “你很好,很優秀,非常非常棒。”
  陳讓應得坦然:“我知道。”
  她的聲綫低了,因棉被阻隔顯得厚重:“你沒做錯什麽。”
  他停頓半秒,“……嗯。”
  齊歡揪著被單,一動不動像悶死在了他的棉被中。或許是因爲羞窘,這一天的情緒不同于以前,同樣是對他的熱情,却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真切。
  “你的事,不是閑事。”
  她的最後一句和前一句間隔有些久。
  病房裏安靜下來。
  陳讓睇著那個深埋不動的後腦勺,眼尾弧度不覺放緩。
  “……嗯,我知道。”
  .
  陳讓受傷當晚,齊歡請假沒去上晚自習,離開醫院後直接回了家。嚴書龍和幾個受輕傷的也沒去,到診所處理完傷口,各自回家。齊歡一一打電話,確定他們都沒事才放心。
  第二天,下午放學鈴打響,一堆人像往常一樣等在她班門口,嚴書龍最顯眼,手上纏了厚厚一圈白紗。
  莊慕和張友玉圍著看,嘖嘖有聲。
  “很英勇嘛。”
  “行啊還見義勇爲……”
  “那當然,我誰啊,你們都不知道當時那情况有多危險。”嚴書龍一臉嘚瑟,迎來幾道噓聲。
  過了一夜,齊歡來學校時眼睛還沒全然消腫,但情緒不錯,他們也沒了顧忌,一個兩個開玩笑調侃起來。
  說笑間,却見齊歡在收拾東西。
  “你去哪?”他們凑上來問,平時吃飯都沒見她背包。
  “我去跟老師請假,晚上自習晚點來。你們去吃吧,我今天不跟你們一起。”齊歡把包往肩上一甩,撥開他們,“別擋路。”
  她走得快,轉眼就沒影,幾個人面面相覷。
  “歡姐急著去幹嘛?”
  “還能去哪,八成是去醫院泡著。”
  嚴書龍一笑,一語道破:“哪是泡什麽醫院呐,分明是泡陳讓。”
  ……
  齊歡跟老師請完假,沒有直奔醫院,而是回家。一進門,書包甩在客廳,趿著拖鞋就往厨房沖。
  “姑娘哎,你要幹嘛?”鄒嬸趕忙進去,“餓了伐?要吃什麽跟我說,我給你做就好了嘛……”
  “不用了鄒嬸,我自己來。”齊歡搭她肩膀,推她出去讓她去忙。
  鄒嬸站在餐廳,眼巴巴看著齊歡在厨房裏轉。齊歡從來都沒幹過家務,十指不沾陽春水,一時間手忙脚亂全是叮噹響聲。
  “小心點!哎喲我的媽,那個不行……當心!當心啊——”鄒嬸急得站不住,“你要做什麽哇,跟我說……”
  “煮粥。”齊歡忙活著,頭都不抬。
  鄒嬸實在想幫忙,但她不要,一個人陀螺般在厨房裏連軸轉。
  從冰箱找出猪肉解凍,她切得費勁,乾脆把切好的肉絲堆成一堆,在案板上猛剁。
  鄒嬸看得膽戰心驚:“小心點,別把手切了!”
  話音剛落,就聽齊歡“啊”地一聲,差點把刀扔了,手被劃拉出一條口子。
  鄒嬸一驚,比自己被切了還焦心,趕緊去找家用醫藥箱。等她拿著藥和創口貼回來,齊歡已經伸指在凉水下沖了好久。
  傷口不出血了,她連創口貼都懶得貼,再度把鄒嬸推出去,繼續切肉。怕單調,她特意翻冰箱找出兩個皮蛋,舉著問鄒嬸,“皮蛋瘦肉粥?”
  見鄒嬸點頭,她安心敲開去案板上切成小塊。
  “你要去探病啊?”鄒嬸問。
  齊歡說是。
  有現成的米飯,雖然磕磕絆絆,但很快就煮好。齊歡用探望病人專用的鐵質保溫盒盛粥,裝了滿滿三盒,直看得鄒嬸咂舌。
  這生病的,怕是牛吧。
  ……
  陳讓已經轉入小號病房,單獨一間。推門前齊歡踮脚看了眼,左俊昊和季冰都不在,他手裏拿著本書,安靜地看。
  齊歡進去,興沖沖到他病床邊。
  “我給你帶了晚飯!”
  他合上書,“你發消息給我讓我別吃晚飯,就是忙這個?”
  她說是。
  扯了張椅子坐下,齊歡打開飯盒,連同勺子一起遞了一層給他,“人家說生病要喝粥,你嘗嘗看。”
  陳讓接在手裏,有點猶豫。
  “我嘗過了,味道沒問題,真的。”她保證,催促道,“你吃啊。”
  半晌,他緩慢舀了勺。
  “好吃吧?”她殷切等待他評價。
  “嗯。”他慢條斯理,一小勺一小勺吃著。
  吃了幾口,他想到什麽,停下,“你呢?”
  “啊。”齊歡怔了怔。
  “你吃的什麽?”
  “我……”她笑笑,“忘了。等會兒去吃。”
  陳讓默然,把飯盒蓋上,掀開棉被下地。
  “你幹嘛?”
  他不語,拎起飯盒,拽著她的手腕出去。
  齊歡不明所以,一路被他拉到一樓,拐過幾條長廊,抬頭一看,寫著食堂兩字。
  陳讓牽她到打菜窗口,要了幾個辣的菜。食堂師傅給了分量很足的米飯,陳讓單手接過鐵盤,遞給她,“自己拿,我這只手沒力氣。”
  齊歡楞楞照做。
  在角落找了個位置面對面坐下,他繼續喝粥,齊歡對著一盤晚餐有點怔,過後才動筷,小口小口進食。
  食堂的菜味道中規中矩,她邊吃邊盯著他喝粥,忍不住問:“好吃吧。”
  他不抬頭,拆臺:“難吃。”
  “……那你還吃那麽多。”她不服。
  “我不挑食。”
  “哦喲。”她跟他杠上了,“那你還真是很好養嘛。”
  “專心吃。”他瞥她的餐盤,不想跟她計較這個話題。
  飯畢,兩人回樓上病房。齊歡不滿:“你都沒吃完。”裝的幾層飯盒,他只吃完了一層。
  陳讓淡淡道:“你可能對我的飯量有誤解。”
  她理直氣壯:“男生不都吃得多嗎?”
  “……你可能對男生也有誤解。”那飯盒滿得可以撑死一頭牛。
  齊歡不跟他爭。
  稍坐一會兒,窗外天黑,她收好飯盒去上後兩節晚自習。
  到電梯口,碰上左俊昊。
  “喲,帶飯啦?”
  她大大方方:“是啊。”晃了晃手裏的飯盒,“我做的喲。”
  “牛逼!”左俊昊很給面子地捧場,還挺有閑心地好奇上了,“做的什麽好吃的?什麽菜?”
  “皮蛋瘦肉粥。”齊歡挑眉,“厲害吧。”
  左俊昊默了默,“他都吃了?”
  “是啊。”
  “……”
  齊歡沒在意他的表情,揮手走人,“我去學校了,回頭見。”
  左俊昊站在那,回頭看了半天,直至齊歡的身影消失在電梯裏。
  半個小時後,季冰來了,左俊昊跟他一塊陪陳讓聊了會兒。病房裏不能抽烟,他倆出去,晃到貼著可吸烟標志的拐角。遞了支烟給季冰,左俊昊點著火,忽然來了句:“陳讓沒救了。”
  “啊?”季冰臉色猛地一變,“醫生……”
  左俊昊踢他,“醫你個頭。我說的不是這個。”
  季冰放下心來,反踹回去:“嚇我一跳。那你嗶嗶什麽?”
  “陳讓晚上沒去吃飯。”
  “然後?”
  “齊歡給他帶了,親手做的。”
  季冰挑眉:“嗯哼?”
  “皮蛋瘦肉粥。”
  五個字,季冰沉默了。
  陳讓從來不吃皮蛋,他不喜歡那個味道。
  以前他們不知道,知道以後也沒太放在心上。後來有一回一起吃飯,季冰跟左俊昊兩個人作死,趁陳讓不注意偷偷往他的粥裏放了凉拌皮蛋,就那麽一塊——
  當天晚上打夜球,陳讓進的球三分之二都進在了他們倆腦袋上,之後整整一個月,他們在游戲裏被陳讓solo虐殺了無數次。有段時間,簡直是點開游戲就想吐。
  “服吧?”左俊昊抖烟灰,故作深沉。
  “……服。”季冰一臉戚戚。
  沒救了。
  陳讓這一頭,栽得够深。


第35章 QiHuan
  陳讓在醫院住了三天, 他爸一次都沒來。左俊昊和季冰只知道他們父子關係不好, 具體幷不瞭解,暗地裏吐槽:“這當爹的,心忒狠。”
  作爲知情者的齊歡對此很平靜, 那天哭完後,再沒當著陳讓的面說以前的事,關于他的家庭和父母親,更是一個字都不曾提過。
  從陳讓住院第一天開始,三天裏, 齊歡一次都沒缺, 每天中午和晚上親自送飯, 全是自己下厨做的。鄒嬸攔不住,只好提前給她預備食材, 省得她放學回家火急火燎。
  陳讓出院前一天晚上,齊歡煮了湯、兩個簡單的小菜,外加一份皮蛋瘦肉粥。
  她提前發過信息喊陳讓別吃晚飯, 到的時候有點晚,天黑透了, 別的人家早就吃完飯, 怕是洗碗水都已經瀝幹。想到陳讓苦哈哈在病房裏挨餓, 她一路著急小跑, 樓梯都是兩階兩階跨著上。
  到門前要推門,下意識停住,先透過玻璃瞧了眼。
  陳讓閉眼靠著床頭, 書翻蓋在手邊。
  齊歡忙慌的動作驀地放柔,輕手輕脚推門進去,把飯盒輕輕放在床邊桌上。
  “就這樣睡著了,真是……”
  她給他把棉被往上扯了扯,擱在外邊的手也替他塞進被子裏,站著打量他的睡顔。
  低眸半天,得出一個結論。
  “……真不公平,睡著了也這麽好看。”
  她小聲嘀咕,食指指尖輕輕在他臉頰戳了一下。
  齊歡拿起床邊桌上護士用來勾劃藥水的筆,在已經沒用的藥單背後寫:別忘了吃飯,湯和粥都要吃完。
  她把紙條壓在飯盒下,側身視綫落回陳讓身上。
  他面容安詳,平日的冷淡和躁氣褪去,如畫眉目淺淺淡淡,只餘純粹的好看。
  齊歡動了動脚尖,垂下眼。
  室內無聲。
  安靜間,她傾身俯就,嘴唇貼上他的嘴唇,閉眼間睫毛顫顫刷過他的皮膚。
  蜻蜓點水停留幾秒,溫熱感受過溫熱。
  “好夢,陳讓。”
  像來時一樣,她脚步輕輕,小聲出去。
  病房門關上,聲響漸遠,混入走廊上其它動靜之中。只開一盞小燈的房間,被夜色掩映了大半。
  陳讓緩緩睜開眼,沉穩眸中黑白分明,不見一絲惺忪。
  飯盒靜靜立在桌上,壓著的紙條,黑色水筆墨迹新鮮。
  半晌,他略微動唇。
  沾染上的唇膏香,是沁甜沁甜的草莓香。
  ……
  白色燈光下,陳讓坐直身,端著飯盒進食。
  皮蛋瘦肉粥分量比第一次吃的少,但濃度增加,齊歡至少放了三個皮蛋。
  想到她跟他說“我頭一回煮粥煮得這麽好真有天賦”時,那一臉驕傲,他忍不住扯嘴角,帶著些苦笑意味。
  這玩意兒,從來沒有覺得好吃過。
  暗嘆一聲,還是一口又一口,轉眼吃下去大半。
  好不容易吃完,他端起湯喝了口,瞥著空空如也的飯盒,如釋重負。
  還好,也不算太難吃。
  ……
  只瞧了一眼玻璃,左俊昊就猛地刹車往後退了兩步,跟在後邊的季冰差點撞上他的背,踩到他的脚跟踉蹌。
  “幹嘛你?!”
  “等一下再進去。”
  “哈?”
  “陳讓在吃皮蛋。”左俊昊一臉見鬼,“等他吃完我們再進去。”
  季冰:“……”
  兩個來陪床的人,默然無言在走廊長凳上坐下,像兩隻蒙圈的鵪鶉。
  .
  傷口沒什麽問題,該打的針都打了,陳讓如期出院。
  一中的人來接他,齊歡當然不會缺席。只是和張友玉他們約好一道去學校,吃過晚飯她就在飯店門口跟陳讓他們分開。
  時間充裕,左俊昊幾個往奶茶店一坐,打牌消磨時間。
  陳讓照舊在旁玩手機。
  牌打了幾局,低頭的陳讓不知看到什麽,眉擰了擰,站起身就走。
  “你去哪啊?”左俊昊微愣。
  “有事。”他不多解釋,拎起外套就出去。
  左俊昊和季冰當即把牌一扔:“你們打,我們出去一下。”
  他們以爲出什麽事兒了,追上陳讓一問,才知道他只是出來買東西。
  “……”
  “……”
  陳讓沒有要回奶茶店的意思,出都出來了,左俊昊和季冰便跟在他身後,權當飯後消食。
  “你買什麽呀?”左俊昊在後頭問。
  陳讓不理,兀自走著。
  左俊昊嘴停不下來,一句接一句。
  “要買什麽你跟我說啊,說不定我知道。”
  “你到處轉什麽呢……”
  煩得季冰都有點受不了了,忽見陳讓拐進一家店。他倆驀地停下,左俊昊昂頭看:“藥店?”
  跟進去,陳讓在櫃檯和藥師說話。
  左俊昊剛想問他“你傷口不舒服麽”,一瞥,發現陳讓手裏拿的是創口貼。
  “還有別的嗎?”陳讓問。
  藥師把幾個牌子全都擺在玻璃櫃上。
  陳讓一盒都沒拿,出了藥房,繼續往前。左俊昊和季冰就那麽跟著他,一路逛,進了四五家藥房。
  “他買創口貼幹嘛?”季冰不解,“哪樣都不要,到底要什麽樣的。”
  左俊昊悶頭搗鼓手機沒答,過了會兒,重重一拍他,“我就知道。”
  季冰揉著胳膊:“你知道什麽知道?”
  左俊昊把手機遞給他。
  許久沒看的貼吧,齊歡在帖子裏更新內容:
  【我天,手指頭被刀切到的地方泡水變白了,這一刀三四天了還沒好……下回換把刀。】
  .
  晚自習前,齊歡照舊去小賣部。
  一進去就看到陳讓站在桌櫃邊喝水,她眼一亮,噠噠跑過去。
  “等等上課,你吃得消嗎?”
  他道:“有什麽吃不消。”
  “你寫字手疼怎麽辦?”她低頭看他胳膊,被厚外套裹著,什麽都看不到。
  “我傷的是左手。”陳讓瞥她。
  她聳肩,“右手帶到左手嘛,萬一呢。”輕拍他,“還是不要太累。”
  陳讓沒接話,擰好瓶蓋,從口袋拿出一個東西給她。
  “什麽東西……創口貼?”齊歡驚訝,“你怎麽知道我手弄傷了?”
  他抿抿唇,“手傷了也不處理,等著細菌感染?”
  齊歡低頭拆盒子,扯出來一看,是卡通圖案的創口貼,脚跺了兩下,“這個這個,我超喜歡!”
  她倒騰創口貼,一時間也沒在意他怎麽會知道她的手傷了。大概他觀察力比較好,看東西仔細,所以留意到。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這個圖案?”她撕下一片拿在手裏,生出新問題。
  陳讓說:“隨便買的。”
  左俊昊和季冰站在一邊喝熱飲,聽見這話,耳朵難受。
  裝吧就,找了多少家店才找到有卡通圖案的創口貼?左俊昊都懶得吐槽了,陳讓八成早就知道齊歡喜歡什麽卡通形象,不然費什麽勁一家家找。
  死要面子真是够了。
  莫名地,左俊昊心裏有點不爽,霎時間惡從心起,把熱飲塞到季冰手裏,走到他倆面前,突然插話:“沒錯沒錯,陳讓他就是隨便買的。要不是我提醒他你手弄傷了,買個創口貼表示表示,他根本都不知道這回事。”
  陳讓和齊歡都頓住。
  左俊昊說得有板有眼,“他吧脾氣又不好,你不是不知道,我拉他去藥店買創口貼他還駡我!我就死拽——”回頭指了下季冰,“我跟季冰兩個人死拽他,生拖,哭著喊著求他,才把他拉進藥店買的這一盒藥。”
  齊歡聽得一楞一楞。
  左俊昊拍她肩膀,“陳讓就是隨便買的,主要還是我和季冰。你不用太感激我們。”
  “……啊?”齊歡怔然。
  季冰都傻眼了,聽左俊昊胡扯那一堆,肝都在打顫。抬眼去看陳讓,果不其然,那臉沉的沒法看。
  “左……左俊……”季冰嗓子眼有點堵。
  左俊昊沖他點頭:“是吧,季冰。”
  “……”是你二大爺。季冰有一種先走的衝動。
  左俊昊功成身退,扔給陳讓一個“讓你嘴硬”的眼神,施施然回到季冰旁邊——兩個人怎麽嘀咕,怎麽互相攻擊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齊歡看看那邊的左俊昊,再看看臉色古怪的季冰,最後看陳讓,她不傻,當然察覺出了不對。
  她沒給左俊昊看過她的手,這幾天碰面都是迎頭打個招呼,最多說上兩句話,左俊昊怎麽可能知道她手傷了。
  側眸看陳讓,頓了下,盯著盯著,齊歡突然一笑,眼裏生出了然的玩味。
  “你特意給我買的啊?”
  “……”陳讓手插進兜裏,提步,“我進去上課了。”
  她追上去,“你害羞什麽呀。”
  “我沒有。”他皺眉,“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走這麽快還說沒害羞。”
  陳讓停下,瞥她。
  齊歡早就不像之前那麽怕他,笑嘻嘻說:“你就承認一下是特意給我買的會怎麽樣嘛,真是。”
  陳讓板著臉,伸出手:“還我。”
  “想得美,我才不還。”齊歡嘚瑟,“我恨不得現在就拆一個貼在頭上,用筆打個箭頭在臉上寫‘陳讓送的’!”
  “……你幼不幼稚。”
  “你才幼稚。”她說,“給出去的東西還想要回來?不可能。”
  齊歡晃晃手裏的東西:“給了我的創口貼就是我的。”
  她和他對視幾秒,緩緩彎眼笑,歪頭輕輕撞他沒受傷的那只胳膊。
  “——還有你喲。”
  給了她的東西,就是她的。
  創口貼是,他也是。


第36章 ChenRang
  高二第一學期最後一次月考完畢, 課程結束,一月下旬,爲期二十四天的寒假開始。
  在校最後一天, 張友玉等人按捺不住,已經開始計劃著要怎麽玩。和她相比, 齊歡一點都不激動:“以前怎麽今年也怎麽唄, 還特別計劃什麽, 沒手機啊你們。”
  張友玉嘀咕一句破壞氣氛, 在她面前坐下, 眼尾往窗外一掃,視綫越過操場, 瞥向另一邊遠處兩墻之隔的教學樓。
  “放假了, 你打算跟陳讓去哪玩啊?”
  “他要去省城。”齊歡早就問過了, 陳讓得去見他爺爺, 尤其春節前後那幾天, 不可能留在禾城。
  “那你不是很沮喪?”張友玉試圖在她臉上找到沮喪的表情。
  齊歡比她以爲的要想得開:“有什麽好沮喪的,過完年就回來了。”
  見她如此淡定,張友玉腦筋轉了幾轉, 嘿嘿笑起來:“果然是今時不同往日, 關係不一般了, 說話都更有底氣。”
  齊歡瞥她, 沒接話。
  “你們打算什麽時候在一起啊?”張友玉凑近她,八卦兮兮,“還是說已經……”
  齊歡抬指戳她額頭, 推開她,有條不紊收拾書本,“一天到晚不知道想什麽,能不能有點上進心。”
  “哎呀,分享一下又不會怎麽樣。”張友玉鍥而不捨,“你跟陳讓怎麽樣了?”
  “就那樣。”
  張友玉驚詫,“還沒挑明啊?!”
  齊歡淡淡嗯了聲。
  “不累啊你……”
  “寒假陳讓過生日。”齊歡說。
  張友玉來勁了,“那你是打算他生日的時候跟他講明白?”
  “過生日就專注過生日,說這些幹嘛。”
  “……”
  齊歡瞥張友玉,那一臉憋悶比她還上心,忍不住勾唇:“等他過完生日。過完生日就說。”
  .
  春節假期,在陳讓去省城過年之前,左俊昊一群人張羅著給陳讓過生日。提前幾天左俊昊就在私下嚷嚷,各自準備禮物,力求給陳讓一個大驚喜把他感動到哭——當然,大家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去年辦的同一遭,他們費盡力氣熱鬧,陳讓反應平平,除了說謝謝時比以往多那麽一絲絲表情,還是一張木板臉。
  季冰過生日是去KTV慶祝,陳讓不喜歡這些,左俊昊便只定了時間,大傢伙聚在一起吃飯。放假的大好日子,敏學那幫人忙著放鬆,左俊昊只叫上了齊歡。
  下午四點多人到齊,直奔飯店。
  包厢裏,一堆人吵吵鬧鬧,比上課時更放得開。
  陳讓坐在角落,齊歡凑到他身邊,把禮物遞給他。她準備的禮物是一條領帶,當場就叫他打開看看。
  “這個?”
  齊歡說:“這個圖案不錯吧?我選了很久。”
  陳讓擰了一下眉頭:“用不上。”哪有要穿西裝的場合?
  “現在用不上以後就用得上啦,畢業那天可以穿西裝打領帶不是。”
  “……誰高中畢業穿西裝。”
  “電視裏都這麽演。”
  “……”陳讓無言。
  齊歡笑說:“而且我在你們學校網上看到你去年代表一中參加省裏比賽的照片,穿的就是西裝啊,我一看就發現缺了一條領帶!就算畢業不能戴,以後也能戴,對不對?”
  她話太多,繼續往下說,這個話題怕是她能扯到明天。陳讓不再糾結,默然收好。
  齊歡笑嘻嘻的,就見陳讓放好紙袋,側頭瞥過來。
  她一頓,“看什麽?”
  “禮物是這個?”
  她微楞,“對啊。”
  他眉心輕輕糾了一瞬,“就這個。”
  齊歡噎了噎,“……你這個人很難伺候哎!”
  說話間服務員敲門進來,通知到點上菜,一屋子人陸續落座。
  飯畢,左俊昊張羅著放烟花。今年城內禁止燃放鞭炮,大型烟火也不行,左俊昊托他叔叔從省城帶了倆,樹墩子那麽厚實,一個好幾十響。在城內是沒法放了,一群人分三輛車,由幾個已滿十八拿了駕照的男生開車,轉戰城郊。
  “快快快,看看……”
  “我去,真挺沉!”
  到地方,大家興沖沖去開左俊昊車的後備箱,把兩個大傢伙搬出來。
  陳讓和齊歡沒上前凑熱鬧,在後邊站著看。他們在前面空地上圍著點火,等了半天却沒有動靜。
  “怎麽回事?啞的?”
  “不可能!”左俊昊不信,“我買的好好的。”
  季冰過去,俯身研究,臨了,一個白眼扔給左俊昊:“濕的。淋雨了是不是?全浸壞了,放個球。”
  “我去!可能是前天下雨放在車庫外忘記遮了……”
  “就你這智商!”
  “你以爲我想啊……”
  看他們吵吵嚷嚷,齊歡忍不住笑,用胳膊肘碰碰陳讓,“他們真逗。”
  陳讓手插在兜裏,輕應:“嗯。”
  鈎月高懸,皎皎晚空下,夜風輕柔。
  .
  烟花沒放成,大家掃興地沿路返回。時間還早,左俊昊躁動的心不肯安分,又提議去奶茶店坐坐。
  寒假人多,常去的幾家店都滿客,他們繞城中心轉了幾圈,才在稍遠些的第七小學附近找到了一家門可羅雀的小店。
  老闆和服務員在櫃檯裏玩手機,店裏一個客人都沒有。他們乾脆在一樓大廳角落坐下,懶得上樓開包厢。
  點了一桌東西,說是給陳讓過生日,左俊昊和季冰却自己玩嗨了,牌局裏針鋒相對,誰都不讓誰。彩頭是每一把贏的人可以在輸的人臉上塗畫,他倆不相上下,勝負各半。
  又一局,左俊昊和季冰頂著兩張花臉,劍拔弩張。
  激烈厮殺到最後,左俊昊猛地跳起來,把牌砸在桌上:“炸!出完了!”然後狂笑,“我贏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收聲後,左俊昊很不客氣地跟老闆要了只加粗的馬克筆,在衆人的起哄下,像個强搶民女的惡霸,摁著季冰就要在他臉上施展創作天賦。
  陳讓被他們吵得耳朵疼,起身去店外吹風。
  車停在店門前,馬路上异常安靜,沒有什麽車輛來往,地面凍得幹硬。
  齊歡後脚也跟著出來,和他幷排靠在車頭前。
  她道:“今天晚上有星星。”
  “嗯。”
  “前面吃晚飯,吃蛋糕的時候你許願了嗎?”
  他說沒。
  答案在意料之中,齊歡嘆了聲,又說起別的。
  陳讓應著,從烟盒拿出烟,剛咬住,瞥見她雙手縮在袖子裏,捂在口鼻前。
  “幹嘛?”
  “嗆。”她瞥了眼他的烟。
  陳讓還沒說話,她道:“但是我想跟你聊天。”
  所以擋住烟味,這樣是最好的方法。
  齊歡很快略過這個話題,轉頭,突地伸手指天,“有人放孔明燈!”
  “……嗯。”
  陳讓仍舊隨意應著,摁下手裏的打火機,火苗跳躍一秒,鬆開手。他取下銜著的烟,和打火機一起放回口袋。
  吹了會兒冷風,齊歡扯他袖子。
  “我們也來玩。”
  陳讓興致缺缺:“玩什麽?”
  “想打牌……但是好麻煩。”齊歡朝裏看了一眼,“雙手猜拳?”
  陳讓沒意見。
  比劃一局,陳讓輸了。齊歡跑進店裏管老闆要了一支馬克筆,沖他挑眉,“輸了要認罰。”
  他沒說話,默然兩秒,點頭。
  齊歡抬手,筆尖還沒到他臉上,一頓,嘖聲,“你蹲下來一點,我够不著。”
  陳讓沒蹲,手懶散插兜,就著倚坐車頭的姿勢,微微彎腰。
  齊歡拿著筆,盯著他看,半天沒動手。收到他略疑惑的目光,她比劃說:“你閉眼,我繞一大圈從下巴畫到眼睛上。”
  “……”
  欠揍的話被她說的理直氣壯。
  陳讓緩緩閉上眼。
  空氣裏似乎有早晨落的白霜的味道,脚底動一動,砂礫咯咯作響。
  齊歡看著他,馬克筆夾在指間,却幷不想落在他臉上。
  良久,她凑近,輕輕在他眼皮上親了一下。
  溫熱柔軟的觸感令陳讓睜眼。
  她站在面前,被裹在厚外套裏,臉頰被風吹得略白。
  “沒看到烟花真可惜。”
  她笑著對他說。
  .
  生日鬧完,推開大門的刹那顯得格外安靜。陳讓習以爲常地換上鞋,關好門,慢步上樓。
  從下午開始被左俊昊一群人拉著慶生,鬧到這個點實在有些累,陳讓推了推眉心,從衣櫃拿出叠成方形的睡衣進浴室洗漱。
  洗完澡照舊靠在床頭看書,不知不覺一個小時過去,十二點將到,陳讓合上書正要休息,窗外忽然傳來聲響。
  以爲是風聲,但又不似。
  那聲音慢慢變得清晰,不是幻覺,窗外有人在叫他。細嫩聲音壓著調,怕吵到人,又很著急。
  陳讓聽出那道聲音,起身的同時順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機,一看,勿擾模式下果真有好多通未接電話。
  都是齊歡。
  他打開窗,齊歡站在他家樓下,就在院墻外,見他露面,沖他招手。
  陳讓低下頭,還沒點進手機聯繫人,外面突然亮起光。
  一道小火花燃著,在冬夜裏冒著烟氣,銀光璀璨,于一片漆黑中,耀眼無比。
  他一怔。
  齊歡站在樓下,高高舉起手。
  那支烟花棒在她手裏燃燒。
  手機屏幕驀地亮了。
  她發來短信——
  【十八歲的陳讓,生日快樂。】
  ……
  烟花很快燒完,院外重新黑下去,齊歡的身影融入夜色。
  脚步聲漸遠,不遠處有別的女聲迎上她,大概是被她叫出來陪她的朋友。
  全城禁止燃放烟火爆竹,今年的鞭炮店關了不少。這一支仙女棒,陳讓不知道她找了多久。
  他很多年沒有放過烟花,小時候跟家人一起凑趣,大概很快樂,但他已經忘了那種感覺,也形容不出來。
  只是這一晚,就在剛剛那一刻,他突然覺得,銀光璀璨的烟花真的很美。
  熱烈燃燒,一照亮,仿佛也能照亮他整個人生。
  .
  陳讓在窗邊站了很久。
  書桌上的鬧鐘滴答一響,指針走過十二點,他略微回神,握在手裏的手機驀地再度亮起,跳出一條齊歡的新消息。
  她說:
  【下一次如果我考過你,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第37章 QiHuan
  春節期間, 除夕前後各人都在家安分過節,只是忍耐了沒多久,又按捺不住紛紛出來浪。齊歡倒是沒怎麽動彈, 陳讓去了省城,大大减少她出門的興趣, 只和敏學的那幫人約了兩次飯局, 其餘時間便一直待在家。
  一年到頭幾乎全都在外奔忙的齊參難得有時間休息, 却還是要接待絡繹不絕上門拜年的客人。
  齊參小時候家裏條件一般, 當初趕上了好時候, 憑藉著拼勁和運道,這麽多年一路走到今天。齊歡的爺爺奶奶早就去世, 家裏人口簡單, 沒有親戚, 每年春節, 上門的多是他的生意夥伴或是朋友。
  齊歡一從房間出去, 客廳裏便總是坐著各色見過或沒見過的叔叔阿姨,每每都笑得她臉僵,今年乾脆躲在房裏不露面。
  然而有些東西躲也躲不了。大年初一, 頭一個登門的客人恰好是齊歡最膈應的。
  石從儒帶著石珊珊上門拜年, 齊參和方秋蘅在廳裏接待他們, 還非要她也在場。
  石珊珊穿一身粉色的新衣, 頭髮綁成馬尾,劉海斜斜橫在額前,一如既往的乖巧。齊歡踏進客廳時, 就見方秋蘅在和石珊珊說著什麽,邊說笑邊幫她捋了捋頭髮。
  齊歡停住脚,下一秒,齊參看見她,招手:“歡歡,來。”
  齊參和方秋蘅中間空出了一個位置,齊歡當做沒看到,徑直從他們腿邊走過,在齊參旁邊坐下,讓他成了居中的。
  和往年一樣,齊歡對石家兩位態度平平。石珊珊小小抿唇對她笑,“新年快樂,歡歡。”
  她眼也不眨,“嗯。”
  方秋蘅霎時又沉臉,想說什麽,齊參笑呵呵搭齊歡的手,問她前一晚睡得如何,父女倆自然又親昵,教方秋蘅到嘴的話咽了回去。
  石從儒一派從容,似是對齊歡的“驕縱”早就習慣,如常問了兩句學業。
  齊歡不鹹不淡地答過,之後便一直安靜聽三個大人聊天。
  石從儒的老婆,即石珊珊的媽媽,身體一直不大好,今年更是嚴重到長期住院。
  “雪靈身體怎麽樣了?”齊參問。
  “老樣子。”石從儒眉頭擰了擰,“吃藥稍微能控制一些,只是還是不太好,原本我們一家三口要一起來,她沒辦法出門。”
  齊參關切了幾句,和他聊起吃藥方面的事情。
  齊歡聽著聽著,靠在沙發上。和她相反,石珊珊的坐姿始終端正,手搭在腿上,背挺得筆直,儀態很是淑女。
  大人從南聊到北,聽得齊歡犯困。目光暗暗落到石從儒臉上,停了三秒移開,嘴角若有似無輕撇。
  是所有律師都這樣,還是只有石從儒這樣?
  一本正經地,令人莫名反感。
  .
  齊歡縮在書桌前的椅子上玩手機。房門被敲了兩聲,她沒抬頭,懶散應:“誰啊。”
  外面沒答,門把手擰動,齊參推門進來。
  “生氣了?”
  “生什麽氣。”齊歡悶頭玩手機。
  齊參在她床尾坐下,“他們走了,你石叔叔給的壓歲錢你媽媽幫你收了。”
  齊歡想也沒想:“我不要。”
  齊參看她板著臉,忍不住笑:“多大的人了。爸爸給個壓歲錢,意思一下,這也要生氣?”
  齊歡收了手機,抬頭:“我什麽時候說我是因爲你給石珊珊壓歲錢生氣的?八百塊錢而已,我還沒小氣到那個份上。”
  吃年夜飯的時候齊參就給齊歡包了今年的壓歲錢。六千六百六十六,都是現鈔,用白條束起的嶄新紙幣。方秋蘅對此頗有微詞,認爲他拿得太多,齊參却說:“下半年歡歡馬上就要高三了,六六大順,起個好彩頭嘛。”
  而對于石珊珊,齊參幷未高看她,他給所有登門拜年的朋友家小孩都是八百紅包,中規中矩,一視同仁。
  聽齊歡這麽說,齊參一臉笑意追問:“那你窩在房間幹什麽?”
  “出去幹什麽?”
  齊參知道她牙尖嘴利,無奈,“過來。”
  “不。”
  “頭髮亂成什麽樣了,拿梳子,爸爸幫你梳頭。”
  “不要,你梳的難看死了。”
  “什麽話,你爸手藝比以前好得多,不信你來試試。”
  齊歡不樂意,跟他强。齊參也不惱,沒半點脾氣。喊了幾聲,她到底還是從鏡子前抓起梳子,盤腿坐到他腿前。
  齊參給她梳頭,動作輕柔,梳齒一下下劃過她的發絲。
  “以前我們讀書的時候,你媽媽坐在我和你石叔叔前面,她那時候一頭頭髮可漂亮。我上課就總是走神想,‘哦喲,這個頭髮梳起來有意思了’。”
  他噙著笑,邊梳邊回憶過往。齊歡却不給面子打斷:“你以前說過一遍了。”
  “說過了嗎?”齊參不尷尬,還是繼續,“那會兒,你媽媽老是回頭問作業,我成績不如你石叔叔,你媽媽大多時候都問他。我就一直想,我也要好好讀書,這樣你媽說不定就會來問我。然後我就拼命讀啊讀,結果還是讀不好。”
  以前的事,齊歡聽他說過很多次。後來初中讀完,方秋蘅和石從儒繼續念高中,齊參離開學校出去打工,早早開始討生活。
  齊歡悶悶聽了一會兒,開口:“後來她還是嫁給了你。”
  前桌的漂亮女同學,和吃完苦中苦成爲人上人的舊日不起眼同窗,走到了一起。
  齊參笑:“是啊,嫁給我了。現在我還有歡歡這麽乖的小公主——”皮筋繞了最後一圈,他鬆手,“小公主轉過來看看。”
  齊歡板著臉轉頭。
  “嗯……沒綁好。”齊參把皮筋取下來,重新梳。
  齊歡背靠著他的腿,任他搗鼓她的頭髮。
  他邊梳邊說:“我不會讀書沒關係,我們歡歡這麽聰明,走出去誰都羡慕我,是不是。”
  齊歡詰問:“那我要是不會讀書你就不喜歡我了。”
  “哪的話。”齊參更樂呵,“爸爸就希望你開開心心,什麽都不要煩。會讀書當然好,要是不會讀,那也沒什麽,大不了爸爸養你一輩子。”
  “石珊珊成績也不差,還聽話。”
  “那是你石叔叔該關心的事。”他說,“別人家的小孩怎麽樣我不管,我們歡歡只有一個。”
  齊歡又說:“要是別人都覺得我不好呢。”
  “你在學校遇上麻煩了?”齊參手一停,第一反應是她挨了欺負。齊歡連聲說沒有沒有,他才緩和臉色,繼續撈她的頭髮,“那肯定是別人的問題,是他們不懂。”
  把她的頭髮綁起,他翻轉皮筋,說:“誰敢亂講你不好,爸爸打爛他的嘴巴。”
  齊歡被他不管不顧一心護短的語氣逗笑。
  “誰敢說我?我爸爸這麽凶——”
  .
  大年初五剛過,齊參又出遠門。齊家霎時變得空落,鄒嬸回來幫工,依然驅不散那股冷清。
  齊歡的寒假作業早就做完,陳讓也從省城回來,她興致勃勃,一連串發了十多條消息,當天下午就約他碰面。
  見面地點定在一中和敏學附近,齊歡讓司機送到路口,剩下兩條街自己跑著過去。很多小商店都還沒開門,沒了往年的紅鞭炮殼,乾淨的地上顯得有些蕭瑟。
  大老遠就瞧見陳讓的身影,齊歡眼一亮,扯了扯包帶。她今天出門帶的東西不多,但裝了挺多現金,攏共三千,打算給她爸買點東西,等他下次回家好給他。
  錢包裏不太方便裝,塞到極限,其餘的便卷成一卷放在背包的小拉鏈後。
  齊歡加快步子朝陳讓跑去,還差老遠,忽見一堆混混從陳讓的另一邊走來,注意到他後,朝他走了過去。
  那堆人站到陳讓面前,不知在說什麽,慢慢把他圍住。
  齊歡慌忙沖過去。
  “陳讓!”
  她沖進去,抓住他的胳膊,就這麽突然出現在一堆人面前。
  “……喲,跟美女約會呢?”
  李明啓吊兒郎當笑,大冬天,他的頭髮反而剔得更短,板寸刺刺喇喇。
  齊歡看向這個板寸頭,才抬眸,手腕被陳讓反手握住。她扭頭看陳讓,他眼沉沉,表情不輕鬆。手腕上力有點緊,他這不同于往常的嚴肅模樣,不消多費思量,齊歡立馬意識到面前的混混不是什麽過路人心血來潮找茬。
  一個春節沒見,剛碰面就碰上這樣的情况。
  陳讓還沒說話,齊歡也握住他的手腕,不退反進,往他身前一站。
  她撇嘴,臉色是浮誇的傲慢——那是一種僅限于熟人才能看出來的浮誇——其中蔑視毫不加遮掩,就差把高傲兩個字寫在臉上。
  “找茬的還是打搶的?說吧,你們這些人怎樣才肯走?”
  “怎樣?”李明啓扯唇角,“我……”
  “要錢是吧?”齊歡不耐煩打斷,翻了個白眼。
  沒給他們說話的機會,她從包裏拿出錢包,把那一沓錢全拈出來,再加上背包拉鏈裏的那些,全部卷成結實的一卷,丟在他們面前。
  “三千。”
  李明啓一幫人頓住。
  “你們跟陳讓有矛盾?”她沒想聽他們回答,直接說,“我不管你們有什麽過節,今天他——”她大拇指往後一指,話裏話外全是不可一世的驕縱,“要陪本小姐逛街,誰都別煩,要打架等我逛完街再打。”
  李明啓打量她一會兒,眯眼笑:“這位美女真有意思。只是呢,我們……”
  “屁話少說。”齊歡就差用鼻孔看人,“我們敏學的人向來很好說話。但誰要是讓本小姐不爽,我就讓他不爽。陳讓今天陪我逛街逛定了,我約了他這麽多回,誰打攪我跟誰沒完。”
  敏學私立裏都是一堆有錢的少爺小姐,禾城人人皆知。聽她這麽一說,李明啓一幫人都覺得這情况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有錢富二代,有家裏做靠山,難怪趾高氣昂目中無人。
  而後,他們看向陳讓的目光變得玩味。陪有錢的大小姐消遣?真特麽慫包。
  “這條街過去另一邊就有監控,你們在這搞事肯定落不到好。趁我還肯用錢打發,趕緊滾。”齊歡說話一點也不客氣,“我沒時間陪你們浪費,大過年就當可憐可憐你們,拿了錢有多遠滾多遠。或者你們可以在這打他,我也不攔。只是我保證,碰到我一根汗毛你們都走不出禾城。不信可以試試。”
  盛氣淩人錢多無腦的傻樣是裝出來的,但齊歡說的話每一句都是真的。
  越是小的地方越是亂,像李明啓他們這些年輕混混,都有跟的大哥,不外乎是些在禾城活動的人,夜場老闆或是這樣那樣。而那些讓小混混們唯命是從的大老闆,歸根結底也是生意人。她爸在家時,上門的訪客什麽來頭沒有?只要是禾城排的上號的,她都見過。
  像以前就碰過特別有意思的一次,她那時還在念初中,曾經被人找茬,那個一臉濃妝的高年級學姐放話說要收拾她。傳聞學姐的男朋友是社會上的,一個電話能叫來一車人,跟的大老闆厲害得不得了,連男生也沒幾個敢得罪學姐。
  結果到最後,那個所謂的大老闆確實是大老闆,但齊歡比他們更熟——讓一幫小混混點頭哈腰視爲後臺的大Boss,逢年過節都會給她送東西,見了面她喊叔叔,每年拜年的時候都會坐在她家客廳跟她爸爸談笑風生扯閑話。連鎖的KTV從隔壁幾個城一路開回禾城時,還拿了一大沓白金VIP卡給她,說不上課可以帶同學去玩,大侄女免費。
  那次齊歡沒被收拾,倒是把學姐嚇得臉發白。
  這也是敏學的人怕她的原因。
  她爸是禾城第一富,這個第一,代表著方方面面。
  儘管齊歡沒搬她爸的名號出來嚇人,但眼見她如此有底氣,被他們包圍一點也不露怯,李明啓心下有了計較。
  彎腰撿起那一卷錢,他在手裏掂著,“大過年的,美女這麽客氣,我們就不客氣了。”他把錢揣進兜裏,視綫緩緩在陳讓臉上掃過,最後招呼身後的人,“走。”
  他們的眼神和反應,顯然都是在嘲笑陳讓吃軟飯鑽女人裙底。一群人漸漸走遠,嬉笑調侃仍不絕于耳。
  等他們徹底離開視綫,齊歡綳緊的雙肩才終于放鬆。
  手腕被用力一扯,陳讓將她拉得轉了個身。
  “……怎麽了?”齊歡褪了那副令人作嘔的大小姐表情,脚下站穩。
  陳讓盯著她,“這樣很危險。”
  齊歡楞了下,笑:“沒事。”她說,“我爸爸一直教我,能用最輕的損失解决的麻煩,就不要猶豫,立刻解决它。”
  她動了動眉,小聲道:“我爸爸給我的錢都是連號,全都有數的,你放心。”
  陳讓幷沒有因爲她的安慰而輕鬆,眉心像是烙上一個解不開的結,還是那句:“這樣很危險。”
  齊歡在說著什麽,他仿佛在聽,又仿佛沒有。
  只有手一直未曾鬆開,緊緊攥著她的手腕。
  剛剛她擋在他面前,以一種决絕又不退却的姿態。
  那一刹那,身體裏有塊地方像被破開刺中。
  ——窩心,又後怕。


第38章 ChenRang
  突然的插曲影響氣氛, 齊歡沒了先前輕快心情,和陳讓隨便逛了逛,便打道回府。陳讓陪她坐車回去, 在離她家兩條街之遙的路口停下。
  她同車裏的陳讓揮手,走出去好遠再回頭, 那輛車依舊停在原地。
  像很久前, 他陪心情糟糕的她打籃球發泄, 送她到家門口那次一樣。
  ……
  家裏只有鄒嬸在, 齊歡換鞋直奔房間, 鄒嬸從厨房探頭,疑惑她回來這麽早, 又接著問:“等等想吃什麽?我好準備起來。”
  她沒心情考慮這些, 隨口答:“隨便弄。”
  回了臥室, 齊歡往書桌前一坐, 拿出手機給齊參接電話。
  齊參大概沒在談事情, 撥號只嘟了兩聲,便響起他渾厚的嗓音:“喂?”
  “爸——”齊歡開門見山,“我被搶了, 有人搶我錢!”
  .
  寒假轉眼結束, 懶散了一個假期的學生們回歸校園, 頭一天, 骨頭松泛過度,大都有些提不起勁。
  齊歡却比放假前還更充滿幹勁,那不知倦的勁頭, 教嚴書龍幾個後進分子看得咂舌。
  張友玉沒忘上個學期的事,隔了近一個月當面追問後續:“陳讓生日那天,你大半夜突然打電話把我叫出去陪你去買什麽烟火,還去他家門口放。現在他生日過完這麽久了,怎麽樣?”
  沒什麽好藏著掖著,齊歡道:“那天我給他發消息,我說,下一次考試我考贏他,就成。”
  張友玉沉默長達數秒,這件事齊歡當時沒告訴她。
  “……下一回考試考贏他?”
  “嗯。”
  “然後呢?”
  “他同意了。”
  齊歡邊聊也沒閑著,手裏在書上劃著下一節課的重點。
  給陳讓過生日那天,她發完那條消息就和張友玉相伴回家。等了很久他都沒有動靜,一度讓她以爲他要拒絕。
  後來他回復她,在當晚一點鐘之前,他還是一貫的簡潔。
  ——“好。”
  簡簡單單一個字,多餘的什麽都沒說。
  齊歡低頭看書本,張友玉好半響才找到語言,拍她的肩膀:“我真搞不懂,你到底是想成還是不想成?沒見過這樣給自己挖坑的,服了服了。”
  .
  開學頭一周,犯懶的後進分子們在老師們的磋磨下,漸漸找到了發條被上緊的感覺。
  齊歡狀態很好,去一中的時間大大减少,轉而用在跑辦公室求教任課老師一事上。沒哪個教書育人的會希望自己的菜地種的全是爛白菜,在敏學這樣學習氛圍淡薄的地方,有齊歡這樣的學生,猶如久旱逢甘霖,一腔學識有人如此願意聽,誰會不樂意。
  齊歡開起了小灶,課業之外又是更多的課業。
  有取有舍,算下來,一個禮拜和陳讓碰面的次數創下迄今最低記錄,攏共三面,其中說上話的只有兩回。
  周日上午放學前,終于能喘口氣的齊歡一手理書包,一手給陳讓發消息。
  【有題目不會做。】
  半分鐘,他回復:【所以。】
  【下午一起看書!】
  ——她還加了個誇張的笑顔表情。
  陳讓沒拒絕,當然也沒說好,只是乾巴巴地扔下時間。
  齊歡早就習慣他這副死鴨子的模樣,背上包,樂滋滋和等著門口的一幫人一起離校。
  下午一點,天突然陰沈刮起風,烏雲層叠壓頂,沒多久,雨點“劈啪”在地上砸開水花,淅瀝下得又凶又急。
  和陳讓約了兩點見面,齊歡趴在窗臺邊,眉頭緊擰。
  雨勢不見停,雖有變小,但沒有要收的意思。兩點一到,齊歡給書包裹上防雨的遮擋,毅然撑傘出門。
  半路上,收到陳讓的短信,問她出門沒有。
  她說:【出租車上。】
  十幾秒後,他道:【下雨很麻煩,你讓司機開到我家。】
  齊歡記得他家地址,沒多想,抬頭通知司機換目的地。
  開到陳讓家門口時雨仍然沒停,齊歡提前發消息告訴他到了,在車上等了半天,沒見他從裏面出來。
  她給他打電話:“你怎麽還沒下來?”
  陳讓頓了下,“……你沒帶傘?”
  “我帶了啊。”
  “那我下去幹嘛。”他報出一串數字,說,“大門密碼。”
  齊歡楞了楞,“去,去你家啊?”
  “……”他無言,“到我家門口了,你想去哪。”
  齊歡握著手機一下沒說話,莫名有點緊張。
  給司機師傅加了陪她傻等的錢,齊歡撑傘沖到陳讓家門口,上樓前把傘擱在門邊。
  大雨天,陳讓把二樓客廳的燈全開起,窗簾拉上,室內一片暖意。兩個人盤腿在茶几邊對坐,各自做習題,一寫就是幾個小時。
  六點多,拉開窗簾一看,雨還是沒停,一滴滴砸在窗沿,把玻璃砸得悶響。外邊路上,地面被雨狠狠沖刷,塵埃泥灰沖得乾乾淨淨,別說車,一個人都沒有。
  齊歡坐在地毯上,糾結,“怎麽下得更大了……”
  陳讓沒多言,放下窗簾:“該吃晚飯了。”
  言罷進了厨房,下不下雨仿佛和他沒關係,他洗手,慢條斯理開始煮菜。
  吃完飯快八點,雨還在下。
  齊歡洗乾淨碗,坐在沙發上一臉懵然,活像是被撑傻了。
  天漸晚,她和陳讓說了會兒話,越來越坐不住。
  “我回去了。”外頭還在下雨,齊歡沒法,背上包和他告辭。
  陳讓沒攔,老神在在看書。
  離開陳讓家,齊歡撑傘站在他家院外等車,雨太大走不遠,水汽蒙得眼前白茫茫一片,又是晚上,黑不楞登,怪嚇人。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等了十多分鐘,楞是沒有一輛出租車,有車也是別家私人轎車出入。
  齊歡兩個肩膀都濕了一半,正要撩粘在一塊的頭髮,手機響。
  “上來。”
  電話一接通,陳讓只說了兩個字就挂掉。
  她回頭,二樓客廳窗簾撩起一角,透出裏面澄澄燈光。
  ……
  一件衣服一條褲子,都是高一時候的校服,陳讓每年都在長高,已經穿不下,齊歡的身板套上倒是綽綽有餘。
  收起的舊物許久沒碰,却還是折得分外整齊,沒有一絲陳舊味道。
  “我穿這個?”齊歡盤腿坐在地上,昂頭問。
  陳讓站著,俯視她:“你想穿身上的濕衣服我也沒意見。”
  她撇嘴,老老實實抱起他扔在面前的一套進了浴室。換上出來,稍微大了點,她扯衣袖,拽衣角,總覺得不自在。
  走到客廳,在陳讓旁邊坐好,對視刹那驀地又更尷尬幾分。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忍不住想抱起雙臂。
  “不用躲。”陳讓持書靠著背墊,抬眸瞥她,滿眼無謂,“我對小孩子身材沒興趣。”
  齊歡一頓,什麽尷尬什麽不自在全都瞬間消散。
  小孩子身材?
  她?小孩子?!
  齊歡抿唇凑近他,近到臉和臉之間只有一個拳頭的距離。
  陳讓不避,她也不退,死死盯著他,搖頭:“真可惜。年紀輕輕眼睛就壞掉了。”
  對視幾秒,誰都沒移開視綫。
  最後還是陳讓先動作,他默然合上書,坐直身的瞬間,她亦坐回去。
  見他起身往房裏走,齊歡問:“你去哪?”
  很快,他抱了一床叠成方塊的被子出來,外加一個枕頭,扔到沙發上。
  “睡吧。我休息了。”
  他轉身回房,齊歡叫住他:“我睡這啊?”
  “不然呢?”
  “這樣的情况,你不是應該把房間讓給我嗎?”她瞄他的臥室。他家的客房沒收拾,客廳有暖氣,二者擇其一,沙發還更好些,但他有床啊!
  却聽陳讓說:“不讓。”他語氣散漫又理直氣壯,“我不喜歡別人睡我的床。”
  “……”齊歡被噎得沒話說。
  ……
  陳讓靠在床頭看書。臥室裏只開了一盞床頭夜燈,光綫稍暗,不知是不是窗外雨聲太吵,書上內容有些難以入眼。
  半天功夫,書還是翻開時那一頁。
  他斂神,皺眉把書放到一邊,門邊傳來悉悉索索的動靜。
  除了他就是齊歡。他端起杯子喝白開水,眼也沒抬,“進來。”
  齊歡推門,從門縫探頭,咧嘴沖他笑。
  陳讓喝完水,凉凉瞥她,“大晚上不睡覺。”
  “我睡不著。”
  她進來,反手關上門。大喇喇往他書桌前的椅子上一坐,也不說話,就那麽轉著椅子玩,脚下一蹬一蹬。
  抬眸見他起來,她微楞,“你幹嘛?”
  陳讓走到門邊,摁亮所有燈,去客廳把她的包拎進來。幾本練習册往桌上鋪開,他扯過另一張簡椅坐下。
  “睡不著就看書。”
  “……這麽晚了還這麽用功。”齊歡吐槽,“我成績已經很好了,有沒有必要這樣拼。”
  陳讓沉沉睇她,“下一次考試,你要不要考。”
  她一頓。良久,笑起來,賤兮兮問:“你是不是很希望我超過你啊?”
  他滿臉平靜,“我是怕你輸的太難看。”
  齊歡不信,小聲噓他。
  翻開練習册做了幾題,她邊寫邊抱怨:“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大晚上跟我這麽好看的人待在一起,滿眼只有習題習題習題。”
  陳讓筆尖停了刹那,然後接上。
  “奇怪的是你。”他說,“滿腦子能不能有點正經的東西。”
  “我哪里不正經了?我滿腦子都是你啊!”齊歡振振有詞,“你不正經嗎?很正經吧。”
  “……”論歪理,他再長兩張嘴也說不過她,索性閉嘴。
  說歸說,真的做起題目來,齊歡也是不虛的。尤其陳讓在旁邊,枯燥的事情,也多了能讓人投入的樂趣。
  寫著寫著,齊歡叫他:“陳讓。”
  “幹嘛。”
  “你洗澡了嗎。”
  “……”
  她瞄他,“忘了對吧。”
  他確實忘了。剛剛從客廳直奔房間,悶了半天,忘了這茬。
  陳讓不跟她廢話,用筆圈在她的練習册上圈出六道題目,“先寫這些。”把筆一擱,去拿換洗衣服。
  “這麽多?!”齊歡抱怨一句,而後嘴裏嘀嘀咕咕,不知在碎碎念什麽。
  走到門邊的陳讓脚步一頓,加速走得更快。
  他隱約聽到,她在背後駡他。
  .
  陳讓洗完澡再度回到房間,想看看齊歡六道習題做完沒有,推開門却見她蹲在椅子上,抱著肚子縮成一團。
  她抬頭,看到他的刹那,眼泪都出來了。
  “陳讓,我肚子好痛……”
  他心一緊,下一秒她嗚咽哭出聲,委屈得像是天塌了,“我來大姨媽了……”
  作者有話要說:  關于之後的走向,在這說一下。
  第一點,感情綫1V1,陳讓和齊歡之間不存在誤會,不會帶著誤會不告而別,劇情內有波折,但從頭至尾他們喜歡且只喜歡彼此,堅持1V1。
  第二點,齊爸爸。多年以後,當陳讓和岳父下棋喝茶暗戳戳比誰更疼齊歡的時候,岳父會是個很可愛的老頭。
  第三,之前欠的加更我沒忘。但是加更要加在刀刃上,我爭取等劇情轉折時加更,那樣大家看的不會那麽緊張。
  最後,波折是有的,但該好的都好,全文大概五十多章,結尾HE。


第39章 QiHuan
  齊歡縮成一團, 她自己也沒想到這次反應會這麽大。以往生理期會不舒服,但從沒像這回反應這麽大。大概是下午淋雨,受了凉。
  她脚發顫, 有點蹲不穩,痛得眼角也沁泪花。
  面前忽地陰影覆下, 齊歡抬頭, 入目是陳讓的下顎弧度和緊抿的唇綫。被他抱起來的時候, 因爲痛而緊皺的眉頭滯了滯。
  她愣愣的, 連痛都忘了, 他懷裏是沐浴乳的清爽味道,肌膚透過衣物面料泛著絲絲熱意和水汽。
  陳讓把她抱到沙發上, “你別動, 我馬上回來。”
  外面下著大雨, 他不知從哪拿出雨傘, 在她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 人已經下樓。
  糟糕天氣未有半點好轉,寂靜夜裏雨聲汹汹,緊閉的窗和遮擋的窗簾依然擋不住。室內安靜無聲, 齊歡楞楞窩在沙發上。
  又一陣腹痛來襲, 她疼得清醒了, 捂著肚子改爲跪坐姿勢, 免得弄髒沙發墊。
  二十多分鐘,陳讓才回來,衣服濕了大半, 未幹的頭髮也重新濕了。他身上冒寒氣,什麽都沒說,把黑色塑料袋遞給齊歡,拎著另一個購物袋進了厨房。
  齊歡顧不上問,先奔進浴室處理。等她弄好再出來,厨房飄出一陣香味,盈滿客廳。
  “你在煮什麽?”她有氣無力,往沙發上一栽。
  厨房裏叮叮噹當,陳讓沒答,十分鐘不到,端著白瓷碗出來。
  滿滿一碗紅糖湯,熱氣騰騰。
  “喝完。”他說。又到餐桌邊,從購物袋裏拿出一盒東西,放到她面前。
  是一盒止痛藥。
  “要是實在受不了,吃這個。藥店醫師說可以吃。”
  齊歡點頭,端起碗小口小口喝,紅糖湯順著喉管沁潤入腹。
  待她放下碗,陳讓開口:“喝完去我房間。”
  “啊?”
  “你睡裏面。”他沒多說,拿起空碗進厨房。
  齊歡窩在沙發上沒動,陳讓出來見她還坐著,皺眉,“你還不睡?”
  “我……”她剛想說話,小腹一陣抽搐,她“嘶”地一聲俯身蜷起。
  陣痛時間短,消停後,她抬頭正要接上前面的話,就見陳讓已經到了沙發邊。
  他的手臂穿過她膝窩下,另一手攬在她背後。再一次,被他穩穩當當抱起來。
  從客廳到他臥室,直至被放在他床上,齊歡都是微楞的。
  兩次,晚上他抱了她兩次。
  被子被扯到下巴,他掖被角,她反應過來:“等等等……蓋太高了……”
  他收手,站在床邊低頭看她。
  齊歡枕著他的枕頭,占著他的床,躺在他每天睡的被窩裏。兩個人對視,他的目光居高臨下。她眨巴眼,小聲問:“陳讓,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他唇角抿了一下,“沒有。”
  “是嘛。可是我從下午開始就覺得,你好像不是很……”
  “沒有。”他打斷。視綫和她相觸,頓了一瞬,眼瞼微斂。
  他輕掖她的被角,語氣幾不可察地柔了幾分,“睡吧。”
  齊歡下巴縮進被子裏。
  他關掉床頭燈,正要轉身,齊歡悶聲說:“陳讓,我肚子疼。”
  他一頓,似有幾秒時間。而後,他重新擰亮一盞床頭小燈,拿起桌上的書緩慢坐在地板上。
  “……睡吧。”他靠著床頭櫃,沒看她,“等你睡著我再出去。”
  齊歡不再說話。她側躺著,在微弱燈光下注視他的側臉。他就在旁邊,離的很近很近。
  安靜夜下,雨聲是催眠節點。
  心慢慢安定。
  半個小時或者更久,齊歡終于睡著,呼吸勻稱,沉沉入夢。
  陳讓側頭瞥見她的睡顔,合上書,看她許久。
  她剛剛問他,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幷不是。他只是有點煩躁。
  已經煩了很久,從年前左俊昊他們給他過生日那天開始,心裏就亂糟糟一團。
  那一天她在窗下院外點燃烟火,十二點過完,發信息問了他那個問題。他隔了一個小時才回。那一個小時裏,他坐在床尾,出神呆了很久。
  從父母離婚以後,他一直希望自己無論什麽時候都能保持冷靜,始終克制。齊歡的存在,却在摧毀這些,尤其是站在窗臺邊看到她高高舉起燃燒的仙女棒,那一刹,他突然有點害怕。
  有什麽東西好像已經被蠶食,仿佛只要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一碰,片刻就會轟然倒塌。
  然而一個小時的紛亂思考,到最後,他却還是控制不住,鬼使神差回復了她一個“好”字。
  春節去省城回來後,和她見的第一面碰上了李明啓那群人,她毫不猶豫沖出來擋在他面前的舉動,既是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她用三千塊趕跑那些人,怔然找回神思後,拽住她的手時他是真的後怕。
  如果當時李明啓沒有走,如果她被牽連發生什麽,他不知道自己會幹什麽。有些可能和意外,想一想就覺得發冷。
  不妙,真的不妙。
  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對他的影響,已經這麽嚴重。
  後來一段時間她投入學習,見面次數少了,他松了一口氣,又有種說不清的心情。
  今天下午,他更是竭力控制著,想要冷淡一些,再冷淡一些。吃完晚飯她要走的時候,他想,她回去了也好,腦袋裏緊緊綳直的弦總算是鬆弛。
  可是有什麽用?
  撩開窗簾看到她站在樓下等車,回過神來,電話已經打完了。她換上他的舊衣服,和他待在同一個空間,在他眼前晃啊晃,他焦灼,慌張,無法平靜的感覺令他窒息。
  一本書,從做完練習册翻到晚上,從沙發邊拿到房間裏,一下午,一晚上,根本沒翻幾頁。
  這種感覺,非常非常不妙。
  陳讓凝著她的臉,手緩緩抬起,食指停在她鼻尖前,很輕很輕地碰了碰。她的呼吸撩得他手指微癢,再向下移,輕觸到她的唇瓣,溫熱觸感占滿指腹。
  摩挲兩秒,他斂眸收回手。
  站起身,脚發麻,他在床邊稍站,走之前給她掖好被角。她忽地動了動,連同被子和他的手一塊攥在手裏。
  陳讓試著抽手,沒抽出來。旁邊昏暗床頭燈薄薄一層攏在臉上,平時冷漠拒人千里之外的眉眼,沾染上些許難言的溫和。
  “……你真的很麻煩。”
  低沉聲音輕到若有似無,他眸光睇著她側睡的臉,手指輕動。
  在她平穩呼吸中,他俯下身,如羽毛輕撫一般的觸碰輕吻,落在她安然閉合的眼角。
  關上床頭燈,他抽回手,走出徹底陷入黑暗的房間。
  門鎖“叩噠”,如同他沉回原位不再糾結的心,聲響細微。
  她真的很麻煩。
  麻煩到,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無謂地掙扎,最後,還是只能束手就擒。
  .
  齊歡睡得昏昏沉沉,迷蒙睜眼,對著天花板怔了半天才意識到所在環境。
  一看鍾,已經七點十五,她倒吸一口氣,猛地坐起來。
  門響了兩聲,從外推開。
  “吃早飯。”站在門邊的陳讓收拾妥當,已然洗漱完畢。
  齊歡苦大仇深:“要遲到了,怎麽辦?!”
  “我請假了。”
  “啊?可是我沒請……”
  “我幫你也請了。”
  她愣住。
  “你手機扔在外面茶几上,我用你的手機給你老師發了消息。”他說,“洗漱的東西放在外面浴室的洗手台邊。”
  言畢,他關上門走人。
  齊歡肚子不痛了,楞完後飛快起床。穿鞋時發現有只拖鞋被踢到床底下去了,她趴下,費力扒拉。
  陳讓在厨房裏盛粥,忽聽樓梯上似乎傳來動靜。眉一皺放下勺子出去,走到客廳,就左俊昊和季冰踏進二樓。
  “你們來幹嘛?”
  “邀你去學校啊。”左俊昊說,“我們在樓下喊你半天沒人應,只好自己上來了。”
  見餐廳一桌東西熱氣騰騰,他道:“喲,這都幾點你還沒吃飯?要遲到了!”
  “我請了假。”陳讓說。
  “請假?幹嘛,你不舒服……”
  左俊昊話沒說完,忽聽裏面臥室傳來一聲尖叫——
  “啊啊啊——完蛋了!”
  左俊昊和季冰雙雙被這分貝震得一抖。心下略感意外,這大早上的,誰啊?以前來陳讓家,從來都只有他一個人。
  下一秒,那耳熟的聲音抓狂哀嚎:“血弄到床上了!血弄到你床上了陳讓——”
  “那……”季冰最先聽出來,“齊歡……?”
  左俊昊也反應過來,兩個人傻眼望著陳讓。
  屋裏齊歡不停在叫他,一直在問“怎麽辦”、“怎麽辦”。
  陳讓頓了一瞬,而後擰起眉。解釋起來真的很麻煩。
  “我上午不去學校,你們去吧。”他乾脆直接下逐客令,“樓下大門記得關。”
  說完轉身就進臥室,也不管受驚的左俊昊和季冰如何,就那麽把他們撂在原地。
  臥室裏,齊歡站在床邊一臉著急。
  生理期弄髒床單不是沒有過,但這次是陳讓的床。見他進來,她臉上尷尬,“怎麽辦……”
  陳讓沒說什麽,叠起被子扔到角落,把床單扯下來,團成一團。
  “要不我來洗吧……”齊歡不好意思。
  “你洗的有洗衣機乾淨?”他脚步不停,直奔外邊浴室。
  客廳裏已經沒人了。
  齊歡亦步亦趨跟進去,看他操作洗衣機,聽機器嗡嗡運作,不知說什麽好。
  陳讓看她,“褲子是不是也要換?”
  她慢一拍,而後臉微熱,點頭。
  他回房,翻衣櫃找出另一套舊校服,放下後幫她關上浴室門。
  齊歡洗完澡吃早飯,整個人舒服多了,肚子也不再痛。陳讓的厨藝她早就見識過,哪怕只是簡單的白粥,也煮得軟糯剛好。
  陳讓忽然說:“剛剛左俊昊和季冰來了。”
  “咳——”齊歡一嗆,“什麽時候?”
  “你在房間裏大喊的時候。”
  她傻眼。陳讓抬眸,凝視她,“他們都聽到了。”
  齊歡臉慢慢憋紅,“都……都聽到了?”
  他默然點頭。
  她尷尬得想死,盯著碗看,只恨不够大,實在想把臉埋進去。
  吃完早飯,陳讓沒讓齊歡洗碗,把碗收拾好暫擱在水池裏。
  齊歡把換下來的衣服塞進包裏,鼓鼓囊囊。
  她該回家了。陳讓送她出去,她却窩在沙發上不動,眼滴溜溜瞄他。
  他道:“你幹嘛?”
  “我肚子疼……”
  陳讓皺眉。她捂著肚子縮成一團,很像是那麽回事,怕他不信,一邊哎喲一邊强調,“真的……痛死了……”
  他站著看她表演:“所以?”
  “所以——”她立馬收了神通,“你背我好不好?”
  她跪趴著,下巴枕在沙發扶手上,眨巴眼,一瞬不移盯著他。


第40章 ChenRang
  齊歡趴在沙發上, 眼巴巴瞧了陳讓很久。他站著沒吭聲,還是那副木板臉,看不出半點波動。
  僵持著也不是事兒, 齊歡耍了會兒賴,笑嘆一聲:“算啦, 我開玩笑的。”她麻溜從沙發下來, 老老實實往外走。
  陳讓比她先幾步。
  走到門邊時, 樓梯口的陳讓忽地停了。
  “怎……”
  她才說了一個字音, 出口的瞬間, 他在面前緩慢蹲下。
  齊歡發楞,他回頭, 視綫和她對上一秒就移開, 面色緊綳, “你還站著幹嘛。”
  她努力消化, 喉嚨微咽, 怔怔走過去,“你真的……”
  “快點。”他打斷,不想讓她說話。
  齊歡閉上嘴, 俯身倚在他背上, 手環住他的脖子。他的手臂從她膝下穿過, 將她穩穩托住, 站起。視野一下子比她正常站著高了好些,她下意識“唔”了聲。
  陳讓背著她默然下樓,一階一階, 四下安靜,只有他的脚步聲。
  齊歡下巴枕著他的肩膀,忽然小聲說:“我不是小孩子身材吧……”
  對于他說她是小孩身材,她很在意,更在意的是那幾個字“沒興趣”。
  陳讓脚步一頓,半秒後接上,“再吵扔你下去。”
  她偷偷撇嘴。
  陳讓走了沒幾階,她又叫他:“陳讓。”
  “廢話不必說。”他的側臉沉沉綳著,嚴肅地有種苦大仇深的感覺。
  她笑,掩不住開心:“你真好。”
  他抿唇,沉聲厚臉皮承認:“我知道。”
  她在他肩膀上晃腦袋,笑意更深。
  臉蹭了蹭他的脖子,感受到他片刻的僵滯,齊歡埋頭在他頸窩,似嘆非嘆:“你不知道。”
  有多好。
  遠遠比他自己以爲的,還要更好。
  .
  第一次月考結束後,各校放月假,齊歡那幫朋友裏有人過生日,借著這個由頭,敏學那一群人定了KTV預備去唱唱歌放鬆一下。因爲齊歡的關係,他們和一中陳讓那幫人混的越來越熟,嚴書龍手機裏就有他們好些人的號碼——從這個方面看,他的交際能力也屬一頂一。
  這次聚會,便叫上了不少一中的。除了陳讓三個是齊歡喊來的,其它全是嚴書龍的人情。
  大下午,兩個中包裏坐滿了人,兩邊男生嘻嘻哈哈,沒有半點隔閡。
  玩了沒多久,左俊昊把陳讓從包厢裏叫出去。
  到走廊拐角,季冰早在那等著。左俊昊開門見山:“李明啓他們被抓了,剛剛收到的消息。”
  陳讓臉色一凝。
  季冰接話道:“前段時間他們就被懸賞了,我們沒注意,關思宇他們說,之前就有聽到消息,好像要逮李明啓他們。昨天在淩城一家旅館抓到他們的,今天城北那個局子通報欄貼了消息。”
  左俊昊拿手機給陳讓看,圖裏是關思宇發來的拍到的通報書。
  “他們之前的案底都不大不小,一幫人到處流躥,抓起來很麻煩。”左俊昊說,“關思宇他們講,這次貌似是有人資助,出善心懸賞,金額很大,禾城周邊幾個地方都貼了,李明啓那幫人膽子很大,躲出去還不收斂,在淩城犯了搶劫案,被一次性處理了。”
  “他們這回進去,別人不清楚,但李明啓肯定是要蹲個兩三年。”季冰的語氣裏有一絲輕鬆。李明啓這個隱患,就像一顆定時炸彈,從高一開始,多少次麻煩都是因爲他。就算他們再能打,也只是高中生,和社會上的流動人員不同,兩邊對上,損失重的永遠只會是他們。現在他被關起來,對他們來說,絕對是一件好事。
  陳讓淡淡聽完,平靜道:“我知道了。”除了這四個字,沒有發表更多意見。
  說罷,他回包厢,左俊昊和季冰見他走,想說什麽,到底還是沒攔。
  走廊上光綫暗的很,KTV下午場依然熱鬧,各個包間裏不時傳出吵鬧歌聲。
  陳讓略出神,想起齊歡把三千塊扔給李明啓那天,她一點都不擔心,他取錢要還給她也被她拒絕。
  這段時間她沒跟他提一句和李明啓有關的話,但他知道,這件事很大可能跟她、跟她爸爸脫不了關係。
  悶頭走著,回過神來不知走到了哪,陳讓站了站,提步要回包間,前面拐角傳來一群女生聊天的聲音。
  夾雜在亂七八糟的調侃聲中,只一瞬他就辨出齊歡的聲音,轉身動作一頓。
  “到時候你過生日要怎麽過啊?”
  “對啊對啊,我們每年都花心思準備禮物,今年那個誰……那個陳讓,是不是應該送點不一樣的!”
  “對哦,他到時候送什麽,我好期待呀……”
  起哄的女生你一句我一句圍攻齊歡。
  齊歡聲音帶笑,但很鎮定:“還早著呢,我生日得暑假快結束的時候了,現在說這些幹什麽。”
  馬上就有人笑:“你們還問什麽,我看什麽都別要了,反正陳讓給什麽歡姐肯定都好好好,棒棒棒,就要個吻吧,不虧!”
  霎時響起一陣笑聲。
  齊歡沒好氣訓她們,一群人嘻嘻哈哈地求饒,鬧個不停。
  陳讓站著聽了會兒,在被發現之前,先行走人。
  回到包厢,沒多久齊歡也進來,看到他明顯很高興,跑過來往他身邊一坐。
  “你去哪了呀?我找了你好久。”
  陳讓沒回答,睇她兩秒,站起身,“你跟我來一下。”
  她楞楞,才剛坐下,沙發都沒坐熱,又跟他到洗手間外的角落。
  “李明啓被抓了。”陳讓說,“你知道嗎。”
  齊歡沒想到他要說的是這個,但也沒太意外,“這不是遲早的麽。”
  陳讓看著她,“這件事和你有關嗎?”
  “我?”齊歡一楞,笑了,“我哪能啊……”
  他抿唇。
  她斂了笑,說,“好吧。我是告訴了我爸爸,他搶我的錢。我說的是事實啊,雖然是我扔給他的,但他們不圍著我們找茬,我也不必想這種辦法脫身。而且他犯的那些案底是真的,拿了不該拿的錢也是真的,就憑他犯的那些事,小案子加起來罪也不輕了,抓他是遲早的事。”
  陳讓沒說話。
  “你幹嘛,不高興了……”齊歡摸不准他的想法,抬手在他眼前揮了揮手。
  手被他抓住。
  “你沒必要爲我做這麽多。”
  齊歡的手被他握著,一楞,然後笑了。
  “什麽沒必要,很有必要。”她說,“你看,這世上有善有惡,惡人有惡果,雖然結果來得晚了一點,但終究還是來了。”
  齊歡反握住他的手,將它拉到面前,輕輕在他指尖啄了一口。
  她笑著,很認真地告訴他:
  “有些事情,你從來都沒做錯。”
  陳讓眼睫輕顫。
  她的眼裏,倒映著頭頂吊燈。燈光昏,她的雙眼却澄澈,明亮,潔淨。
  吵鬧的KTV,外邊他們在鬼哭狼嚎聲嘶力竭地唱,那些紛亂,這一刹那似乎都被隔絕。
  心好像漏跳了一拍。
  從來沒想過有這一天。
  被摁在泥裏的時候,臉上碾著別人的鞋底那刹,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有這麽一刻,會有人用心撫慰他的坎坷,用萬般溫柔和耐心告訴他——
  沒有錯。
  你的善良,沒有錯。
  .
  左俊昊、季冰和嚴書龍幾個玩嗨了,死死霸占著話筒不肯撒手,勾肩搭背在包間裏大聲串燒,關鍵是唱的還難聽。
  一群人搶話筒,扔東西,互相攻擊,鬧得不亦樂乎。
  陳讓和齊歡一個耳朵疼一個腦袋疼,不得不溜出包間到外面找清淨。
  到最近的一個拐角,陳讓抽烟,齊歡靠著墻用手扇風,驅散臉上的熱意,總算沒那麽難受。
  陳讓見她臉發紅,皺眉:“你喝酒了?”
  “沒有。”齊歡解釋,“我只喝了兩杯果酒,就兩杯。”
  自從上次喝醉把嘴唇磕破,她深刻認識到自己的酒量下限,兩杯在她的承受範圍之內,多了她是决計不會自找麻煩的。
  陳讓把烟灰彈在盆栽周圍一圈盛烟的鵝卵石裏,烟薄薄飄起,他想到什麽,又皺眉問:“嗆麽?”
  “啊?”齊歡反應過來,擺手,“沒事沒事,包厢裏還更熏。”
  見她不似在勉强,陳讓便沒掐滅。
  窗戶開了一條縫,外面的風吹進來一絲絲,和空調是不一樣的感覺。
  烟抽到還剩三分之一,陳讓忽然問:“你生日在暑假?”
  齊歡點頭,“是啊。”
  “你剛剛說,想要什麽生日禮物。”
  她頓了下,一時沒明白他這句話。過了好半晌才理解,“你聽到我們在走廊講話……?”
  他默認。
  “她們亂說的,你別……”齊歡想解釋,又不知道該解釋哪一句。那幫碎嘴的,太八卦了!
  “送什麽都很高興?”陳讓問。
  “呃……”
  “那這個呢。”齊歡話沒說完,陳讓把燒到只剩最後一點的烟摁滅在鵝卵石裏。
  下一秒,他側過身,低頭親上她的嘴唇。
  突然一下,齊歡被親懵了。
  陳讓的手從她脖頸繞到她腦後,他壓著她靠住墻,她被迫抬頭,完全被動地承受,他的唇齒,舌尖,溫熱濕濡,他身上的清淡香氣席捲包圍,滾燙呼吸讓她渾身發緊,血液一瞬急沖腦頂。
  大腦轟得一聲,像是有東西炸開。
  不知道過了多久。
  有點亂的呼吸,他的,還有她的,纏在一起。
  時間,地點,所有的一切,天旋地轉,霎那都沒了概念。
  齊歡踮起脚,勾住陳讓的脖子,更加貼近他。
  她知道自己沒有喝醉,但在名爲喜歡陳讓的這一件事中,或許她從一開始,早就醉的徹底。


第41章 QiHuan
  一場下午聚會, 結束得很圓滿。一幫人悶了太久,開學後第一次出來放鬆,各個放飛自我。玩得專注, 別人的事自然關心得少了,齊歡和陳讓遁走去了哪也沒人注意, 甚至在場的都沒發現他們不在。
  躲在KTV角落發生的吻, 成了他們之間的秘密。
  倒是回去的時候, 張友玉大嘴巴發作, 一路跟其他同行的嘮叨說:“歡姐不知道幹嘛了, 臉熱得不像話,我覺得她很可能是吹空調受凉, 我要摸她額頭她還不讓我碰……”
  齊歡聽張友玉到處跟人說, 不得不把她扯到身邊, 拽著她一起買吃的喝的, 一邊扯了好多有關無關的事搪塞轉移話題, 才讓張友玉把她臉紅發熱這事忘記。
  這一天像個插曲很快過去,沒多久,新的禮拜到來, 第一次月考的成績出爐, 一拿到成績表, 齊歡就在大課間時去了校外小賣部。
  陳讓他們都在, 齊歡挪到陳讓身邊,小聲問:“你考多少。”
  他一門一門報出分數,最後報了個總分。排名不需要報, 他們學校高二年段的第一,仍然是他。
  齊歡也是敏學高二年段的第一,但聽他說出總分,整個人像被扎破孔的氣球,頓時泄氣。
  “我比你少。”她垂頭,連成績表都不想拿出來。
  陳讓眸光略沉,辨不出神色,朝她伸手。
  齊歡沮喪著,把成績表遞到他手裏。這回月考,考試結束後,卷子難不難大家都知道了。一中和敏學都是自出卷,齊歡從紀茉那借來看過,一中試卷的題目比敏學的要難上一些。
  她哭喪著臉重複:“我比你低。”
  按理說,她要考和他一樣的分數其實不難——最早的約定是她考贏他,後來不知怎麽,似乎是從他說“怕你輸的太難看”開始,說著說著,最後變成了只要她和他分數相同,就算數。
  然而她做著比他們學校容易的卷子,還是比他低了三分。
  沒看到敏學的試卷,陳讓也不知道她丟分丟在哪,看著最後的成績,一個個數字印在眼裏,半晌無言。
  齊歡垮著臉,那可憐兮兮的模樣,陳讓到嘴的訓斥不得不咽回去,卡在喉嚨不上不下。
  “……你笨死算了。”
  良久,陳讓把成績表還給她,沉著臉快步走出了小賣部。
  齊歡鬱悶半天,愁得想揪頭髮,苦著臉回學校,脚步重得一步一個印兒。
  左俊昊和季冰在旁目睹一切,沒有追在陳讓身後回去,幷排靠在一起議論。
  “陳讓這回的成績挺有意思。以前他和後面的人一直保持碾壓性差距,這次和第二名之間就差一分。”左俊昊笑得頗爲內涵。
  季冰吐槽:“都這樣了乾脆就點頭唄,還來什麽虛的。”
  左俊昊倒是稍稍表示理解:“他也要臺階下的好吧。”
  “太要面子了。”
  “是你太年輕。”左俊昊一聽笑了,“陳讓是個要臉的?你見過比他下限更低的沒?”
  季冰微楞,左俊昊揭穿謎底:“人家其實就是不著急,享受情趣懂不懂?你來我往,多麽樂在其中的事。”
  真要是急不可耐,隨便編個理由,哪怕是“今天天氣不錯”,估計陳讓都能臉不紅心不跳拿這個當藉口把齊歡坑了。
  “你就看他們倆,現在這狀態和真成了,差多少?沒差!”
  季冰琢磨一下,發現確實是這麽回事。
  他們之間,不過是差一層窗戶紙沒捅破,其它的,道一句彼此心知肚明不爲過。
  說白了,早晚的事。
  .
  齊歡被月考成績打擊得像挨過霜的茄子,消沉一天,沉澱下來後自我鼓勵,决定衝擊下一回月考。爲著考試的事,開學到現在,除了去陳讓家做題目以及考完後的KTV聚會,大多時間她都用在學習上,而今成績出來,雖然遭遇滑鐵盧,但也有了喘息的空隙——拿完成績表,第二天她又開始往一中跑。
  陳讓依舊如此,齊歡來找他,他沒見多主動多熱情,但也稱不上冷淡,畢竟,扯著陳讓的袖子廢話大半天還能教陳讓耐著性子配合的,除了她沒別人。
  月考成績出來後的幾天,齊歡有時午休來看他們打籃球,有時是下午放學來找陳讓吃飯,左俊昊和季冰都習慣了,然而習慣之後,她突然不準時,反倒讓他們兩個吃瓜看戲的不自在。
  “現在幾點了,人差不多都快走完,她今天不吃晚飯?”說話的是左俊昊,話裏說的自然是齊歡。
  季冰靠住欄杆,和左俊昊一起等教室裏慢騰騰收東西的陳讓,“不知道,她中午午休沒來?那可能今天有事不過來了。”說完停頓,自己都嫌弃自己的八卦,立馬把氣撒在左俊昊身上,“……她來不來我們操心什麽?你老帶我聊這些有的沒的,八不八婆!”
  左俊昊唾弃他的假正經,轉頭往樓下操場看了眼。
  “哎——?”一看就看到了個熟悉的身影,他拍季冰,“說曹操曹操到,齊歡在樓下……”
  季冰回頭順勢看去,左俊昊皺眉,“那誰啊?她在跟誰說話?”
  操場上有群人在打籃球,有個高個男生抱著球站在齊歡面前,不知在跟她說什麽。
  “二班的?”
  “二班有這號人?我怎麽沒見過?”
  季冰說:“上個禮拜剛轉來的,你不在樓下不知道。”二班和季冰班上在同一層樓,打照面的次數多,見過很正常。
  越看左俊昊越不爽:“我去,那孫子幹什麽——”
  那個二班抱著籃球的男生不知道纏著齊歡說什麽,齊歡幾次繞過他要走,都被他擋在面前攔住。
  左俊昊當然不是因爲自己,他是爲陳讓不爽。
  恰時,陳讓理好東西從教室後門走出來。左俊昊聽到他說“走”,回頭看他一眼,指操場:“齊歡在樓下。”他撑在欄杆上往下探頭看,邊看邊駡,“那傻叉玩意兒找揍呢吧,惹急了他不怕齊歡收拾他……”
  聽到齊歡的名字,陳讓脚步一頓,走到他們旁邊。
  左俊昊瞅他臉色,解釋說:“齊歡應該是要上來找你,那傢伙礙事……”話沒說完,就見陳讓臉色似是變了一刹,極短極快的瞬間,若不是他正好面對陳讓,怕是都難捕捉到這絲細微表情。
  陳讓抿著唇,一言不發,悶聲走了。
  左俊昊愕然,回頭往下一瞥,就見齊歡不知在對那個男生說什麽,男生手裏的球不知何時到了她的手中,而她臉上,挂著明晃晃、毫不加以掩飾的燦爛笑意。
  ……
  從操場穿過,陳讓快步走在前,左俊昊和季冰跟在後,兩個人心下莫名緊張。
  齊歡看見他們,提步跑過來,“陳讓……”
  然而陳讓脚步未停,直直朝前。
  齊歡楞了一楞,趕上他,扯住他的手腕,“你幹嘛走這麽急……”
  陳讓停住,低眸瞥她,眼角餘光掃了站在不遠處的二班男生一眼,目無波瀾,淡淡道:“籃球挺有意思,看來下回考試十拿九穩了,你繼續打。”
  掙開她的手,他頭也不回走了。
  左俊昊和季冰大氣不敢出,尷尬沖齊歡笑笑,沒能走開,被回神的齊歡攔住。
  “陳讓怎麽了?”
  還能怎麽,吃醋了,心裏不爽唄。左俊昊嘴上却不敢說,搪塞:“我也不清楚,要不你自己問他?”
  齊歡沉吟兩秒,很快做了决定:“你倆自己走吧,今天他不跟你們一塊。”她揮手拜拜,提步去追陳讓。
  季冰和左俊昊面面相覷,“現在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去吃飯啊。不跟陳讓一起你飯都不會吃了?”
  季冰踹他。
  兩個人過招幾下,旁邊那個二班的一直在看他們,他們收了玩鬧臉色,沖對方扔去一個冷眼。要不是季冰攔著,左俊昊差點要竪中指。
  不知道哪冒出來的,淨給人添亂,毛病。
  .
  陳讓走得特別快,齊歡追了半天才追上,不過扯住他的袖子之後,他倒是站住沒再動。
  “你幹嘛?好端端的生什麽氣?”
  他不理,連看都不看她。
  齊歡著急,也有些氣:“有話不能好好說嘛,你這樣一聲不吭……”
  “說什麽?”陳讓側目看她。
  “你……”
  她動唇,還沒說話,他扭頭又走了。
  這下沒轍了。齊歡楞住,猛地蹲下,埋頭在膝蓋和手臂之間。
  悶重的哭聲傳來,走開幾步的陳讓僵住。
  她在背後哭的一點都不矜持。
  陳讓站了幾秒,回身走回她面前,居高臨下,只能看到她一個腦頂。
  “……別哭了。”
  齊歡悶聲哭道:“你好凶。”
  他抿唇,“我沒有。”
  “你在生我的氣。”
  “沒有。”他板著臉否認。
  齊歡蹲著不動,哭聲斷斷續續。
  “真的沒有。”有一絲束手無策的頭疼,陳讓的語氣不自覺放柔,僵硬又彆扭,“你先起來。”
  “那你先保證不生我的氣了……”
  他無奈:“我保證。”
  哭聲終于停了,齊歡抬頭,從指縫中露出一點點臉。那張臉上乾乾淨淨,哪有一點泪痕。她還知道心虛,只敢從指縫裏偷瞄他。
  “你裝哭?”陳讓皺眉。
  “是你不肯聽我說話,我沒辦法才……”她聲音漸小。
  一個站著,一個蹲著,無言相對。良久,陳讓轉身。
  齊歡見他踢不走開,一刹變得沮喪,真的沮喪。要低頭時,前方走了幾步的人忽地停下,回頭看來:“你還蹲著幹嘛?”
  她微愣。
  陳讓微撇唇角,“你不走我走了。”說是這麽說,可脚下却一動不動。
  齊歡眼亮起來,一下子枯木逢春,生機煥發。然而她沒動,眼一轉,笑嘻嘻朝他伸手,“拉我一把。”
  蹬鼻子上臉,大概沒有誰比她更爐火純青。她蹲在那,微仰頭,手伸得直直的。見他不動作,忙扯袖子,讓手整個縮進袖子裏。
  “都隔著袖子了,沒什麽好介意的吧!”
  好半晌,陳讓慢慢走過來,懶散的臉上眉頭輕擰著,他伸出手,連同她的袖子將她的手握住,拉她站起。她站定,而他也沒鬆開,就這麽反身往前,牽著她。
  齊歡楞楞邁開小碎步。他的修長五指別開衣袖,除去那層阻擋,握住她的手,手指幷手指,肌膚相貼。
  ……
  走到路口,陳讓忽然問:“他剛剛跟你說什麽?”
  “誰?”齊歡慢半拍反應過來,“哦,操場那個人啊?他很奇怪,莫名其妙攔住我還說要跟我認識……”
  他沒表情,只是手上力道似乎緊了些。齊歡沒注意,繼續說:“一開始我沒理他,但是他老攔我的路,我只能停下跟他浪費時間。”
  “而且他很討厭。”齊歡一臉不高興,“竟然講你的壞話!說你沒什麽了不起的,還說有時候可以約著比一比。我都懶得理了,他突然把球塞到我懷裏,問我會不會投籃,要不要坐下聊聊什麽的。”
  “然後呢?”
  “然後?”齊歡看他一眼,有些不自在地咳了聲,好幾秒後才答,“然後我就‘呵呵’對他笑,駡了他一句‘傻叉’……”
  她在意他的反應,怕他覺得不好,忙不迭補充:“我也不喜歡跟人沖,但是他太氣人了,好端端的駡你,要不然我也不會理他。”
  “以後不用理。”
  “可是他駡你……”
  “隨便。”陳讓一臉無所謂,視綫落到她臉上,“你理他,他才高興。”
  齊歡哦了聲,點頭。
  站在路口等燈,面前車水馬龍,齊歡晃晃他的手,“我們去吃什麽?吃小火鍋好嘛?”
  陳讓想也沒想:“不吃。”
  “我知道有家店的紅湯湯底味道超好。”
  說著,紅燈變綠,齊歡拽著陳讓就要過馬路,被他一個用力扯回來。
  她踉蹌站住,“哎呀就去吧,幹嘛這樣?”
  陳讓眸色沉沉,盯得她心虛。
  “上火還想吃火鍋?”昨天發消息抱怨喉嚨疼的人仿佛不是她。
  他的視綫壓力太大,齊歡張唇,說不出話,被他拉著朝另一個方向走。
  “去哪啊?”
  陳讓拽著她,頭也不回:“喝燉罐。”
  .
  左俊昊和季冰一起吃晚飯,吃的比較隨意,在學校附近找了家小店,填飽肚子就算完。四處逛了一圈,沒什麽有意思的,便早早回學校。
  季冰班上有事,老師在,左俊昊不好和他粘在一塊,又不想回八班教室,手插褲袋兜裏,在學校四處亂逛。
  從乒乓球石桌區域往後繞,教學樓背後有片小樹林,他找了塊大石頭坐下,正想抽根烟,裏邊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
  左俊昊挑起眉頭,往裏去,還沒走多近,一道受驚聲響起:“誰——”
  他也被嚇得一頓。
  定睛一看,地上蹲著個女生,在落葉堆裏翻得手上全是泥。
  “喲。”左俊昊樂了,取下嘴裏咬著的沒點燃的烟,沖女生笑,“小紀同學,這麽巧,蹲地上找什麽呢?”
  作者有話要說:  齊歡:你好凶
  陳讓:我沒有
  齊歡:你在生我的氣
  陳讓:我沒有,你先起來
  齊歡:那你先保證不生我的氣了
  陳讓:我保證
  齊歡:你看!還說沒有!你就是在生氣!
  陳讓:……


第42章 ChenRang
  紀茉見是左俊昊, 松了口氣,不過幾秒後,臉上又隱約浮現一層抵觸。之前許多次打交道, 這個人給她的印象實在算不得好。吊兒郎當,油嘴滑舌, 全無半點正經, 如果不是因爲齊歡, 她連一個字都不想跟他講。
  當下左俊昊笑嘻嘻走近, 紀茉垂頭, 掩了皺眉的表情。
  “你怎麽不說話?”左俊昊毫無自己被嫌弃的自覺,到她面前蹲下, 伸手在她眼前虛晃一圈。
  紀茉綳著肩往後挪了些許。
  左俊昊沒在意, 視綫落到她手上, 原本白到能透出血管的手, 沾滿了泥灰。
  “髒不髒。”他說, “你可真不心疼。”多好看的手,他瞧著都想幫她洗乾淨。
  紀茉一句話沒答,抿著唇, 低頭繼續翻找。
  左俊昊看不過去, 捉起她手腕, “喂喂, 髒啊。”
  她試圖抽手,對他的動作不滿,眉頭細微皺著, “放開……”
  左俊昊不讓她掙開,把她兩隻手腕拎起來,“你自己看,髒不髒?撿破爛呢你,地上有金子還是怎麽著?”
  紀茉力氣不敵他,但還是想掙脫。面對面蹲著,左俊昊捉她的手,吊得高高的就是不松,一邊咋呼:“別亂動你,我衣服都是乾淨的,一屁股給我推得坐地上了,你幫我洗?”
  她執拗,擰得手腕都紅了。左俊昊眉一皺,要鬆手的時候,她說話了。
  “我找東西……”
  又小聲又彆扭,細若蚊鳴。
  “你大聲點。”左俊昊往前凑,“找什麽東西?”
  紀茉說:“手鏈。”
  他笑,瞥她的手腕,“你還戴手鏈?校規不是不讓戴,我還以爲你是好學生呢。”
  “……齊歡送的。”她垂著頭,幷不看他。
  齊歡送手鏈給她的時候,她也講學校裏不讓戴,齊歡却說沒關係,幫她系上鏈扣,藏進衣袖最底下一點一點掖得嚴嚴實實,說:“這樣就好啦,不露出來給人看到,沒人會發現的。”
  今天輪到她值日,這片小樹林是他們班的打掃區域,她掃著掃著却發現手鏈不知道什麽時候沒了。
  左俊昊問清,皺眉,“你不會一直在這找吧?”打掃衛生是下午放學後的事,現在都已經到了快上晚自習的時間。
  紀茉沒說話。
  左俊昊無語,拽她站起來,“行了我來找,你走走走,去吃你的飯。”
  她站著不動。
  他翻白眼:“幹嘛?怕我找到了藏起來?”
  “不是。”紀茉否認,脚下一動不動,就是不肯走。
  “隨便你,晚上餓到胃疼別哭。”左俊昊撇嘴。語畢,擼起袖子開始找東西。
  掃把和撮箕倒在地上沒人理,他倆彎著腰各找一邊,只有脚踩在地上的沙沙輕響。
  左俊昊視力不錯,沒多久,在排水溝裏發現了那條銀色的手鏈。紀茉當即就要蹲下去撈,被他一把扯住。
  “髒不髒啊你。”他皺眉批評,把她往後扯,“後邊站著去。”
  他蹲下,把袖子擼到手肘以上,伸手探到底,從水溝裏撈起手鏈。
  紀茉找回手鏈,表情總算輕鬆了。抬頭一看,左俊昊用紙擦手指,低眉斂目細緻地一根根擦乾淨,難得安靜。
  “謝謝。”紀茉略彆扭地開口。
  他嗯了聲,忙活手上的事,沒抬頭。
  擦完手,把紙扔進她帶來的垃圾桶裏,左俊昊見她不走,奇怪,“你還在這幹嘛?”
  “還有一些沒掃乾淨。”紀茉說,拿起掃把繼續之前的工作。
  左俊昊搖頭,覺得她真是死腦筋到沒救了。這個樹林,這樣的環境,哪里能真的掃得乾淨,就算有點沒弄好,撂在那其實也不打緊。
  可能是無聊,他沒走,乾脆坐下,在石階上看她掃地。
  左俊昊安靜了沒一會兒,說笑話逗她。頭一個笑話,紀茉聽得頓了頓,但沒理他。而後那些廢話,她更是徹底沒了反應。
  掃到他面前,他伸脚碰她脚跟,“說話呀。”
  紀茉抿唇看他,往旁邊挪。見她是真的沒有半點要理他的意思,左俊昊不甘被忽略,脚伸得更過分。好巧不巧 ,紀茉提腿邁了一步,正好踩在他脚上。
  兩個人都叫出聲,紀茉朝左俊昊摔,左俊昊被踩疼,還沒反應過來,紀茉抓著掃把摔在他身上,掃把壓得他胸悶,下一秒,嘴上磕得一痛。
  他楞了下,和他鼻尖擦鼻尖的紀茉觸電般起身,臉刹那漲得通紅。
  這邊他嘴還疼著,那邊紀茉拼命用衣袖擦嘴巴,直搓得嘴巴快脫皮了。
  左俊昊不爽:“有沒有必要啊,你就這麽嫌我?”
  紀茉動作一頓,凝視他幾秒,那表情複雜到難以形容。她抓起掃把,拎著撮箕和垃圾桶,頭也不回飛快離開。
  左俊昊坐在地上傻眼,半晌嘀咕:“不就親到一下,有必要嗎,眼睛都紅了……”
  .
  第二次月考沒來,敏學原校區修繕完成的消息却先來了。在一中隔壁的舊學校待了一個多學期,終于到了要搬回自己學校的時候,敏學的學生沒誰不高興,畢竟他們學校無論是裝修環境還是設備,都比暫居的這所舊師範要好得多。
  齊歡稍稍有些沮喪,搬回學校,和陳讓見面就沒那麽方便。她高一一年沒有聽過陳讓的名字,一是因爲不關心陌生人的事,同樣也是因爲兩校隔得太遠,沒什麽交集。
  得到通知當天下午,齊歡借吃晚飯的時候跟陳讓告了個別,還保證:“我聽我們老師說第二次月考估計又是統一卷,到時候全城統考排名,我一定會好好考!”
  飯桌上陳讓沒有流露多少情緒,但回了學校,左俊昊和季冰却發現他整晚沉著張臉,像是被欠了巨款。左俊昊悄悄跟季冰討論,一致認爲——“敏學要搬回去,不能天天看到齊歡他估計很不爽。”
  敏學的行動力一流,說搬來就搬來,說搬走,不過三天就搬得乾乾淨淨。
  白天沒法和陳讓見面,對于在一中旁邊上了一個學期課的齊歡來說也挺不習慣,只能課間偶爾給他發發消息,晚上回家以後再打電話。
  是夜,齊歡做完作業窩在被窩裏翻來覆去,一下平躺一下趴著,從作業聊到考試,把白天在校所有八卦所有事情都拿出來講了一通,還是不想挂電話。
  陳讓很耐心地陪聊,她趴在枕頭上,說完一個話題,忽地笑嘻嘻問:“你想不想我呀。”
  床頭燈很暗,只能照亮床邊一小塊。那邊悶聲不語,彆扭勁一如往常。齊歡追問幾聲,他還是不說,她無奈,只能換了個話題。
  又說起學校的事,有些在白天的短信裏跟他說過一遍,但他還是聽得很認真。
  聊著聊著,齊歡撑不住犯困,闔眼睡著。
  那邊試探喊了聲:“齊歡?”
  均勻的呼吸在靜悄悄的夜裏格外明顯,陳讓聽出她睡著,却沒挂電話,任通話保持著。
  過了很久很久,他的聲綫經過聽筒,變得有些微沙。
  “我……”
  “很想你。”
  她睡得沉沉,他的這句對先前問題的回答,幷沒能得到任何反應。
  夜下萬籟俱寂,但他聽得清自己的心跳。
  有些話一時說不出口,但有些東西,幷不代表不存在。
  .
  統考前一天,齊歡突然出現在一中校門口,把左俊昊等人嚇了一跳。
  “我來看看你們。”齊歡說。
  和以往一樣,跟左俊昊你一句我一句插科打諢,季冰偶爾接兩句話,吐槽精准無比。氣氛融洽毫無隔閡,幷沒有因爲一段時間不見就變得生疏。
  陳讓一臉波瀾不興,齊歡跟他講話,他的回答依舊簡短。
  齊歡一口氣說了一大堆,他反應平平,她忍不住抱怨:“你真冷淡。”
  “……”陳讓無奈,“這個八卦,你昨天電話裏說過了。”不是他不想理,實在是……不知道說什麽好。
  齊歡不管:“可是昨天是電話裏說的,現在是當面說。跟我講話很沒意思嗎?那我以後不跟你講了……”
  “沒有。”陳讓沒轍,“很有意思。你講。”
  齊歡也不客氣,把已經講過一遍的八卦,再次復述。陳讓聽了三遍,還要裝著第一次聽,强憋著點評:“嗯……確實,挺過分的……”
  左俊昊和季冰在後邊暗暗偷笑,不敢出聲,悶笑得差點咬到舌頭。
  ……
  陳讓和齊歡去吃晚飯,見面不比以前方便,左俊昊和季冰便很識趣地沒有打擾。
  吃完逛到廣場,在凉亭裏坐著閑聊,齊歡一勺勺挖著草莓味的冰淇淋吃得起勁,還剩一半的時候,抬手戳陳讓胳膊,道:“草莓味很好吃。”
  他嗯了聲,就見她抬下巴:“親一下?”
  他皺眉,“……不親。”
  “爲什麽?”
  他扭開頭,不理。
  齊歡凑到他面前,陳讓不看她,她伸手要扳他的臉,他才終于開口:“親完你就不認真考了。”
  她一楞,大笑出聲。
  齊歡把冰淇淋擱到一旁,跪在長凳上靠著他肩膀,勾住他的脖子,“你怎麽這麽可愛!”
  陳讓別開臉。她笑說:“你跟我打的手機備注一樣可愛。”晃他的脖子,她語氣誇張地給予肯定,“非常非常甜心了!”
  “不知道你在叫誰。”對她打的備注,陳讓很有意見。
  齊歡故意臊他:“甜心?”
  陳讓梗著脖子假裝沒聽到,她一直喊,一聲一聲叫他。
  “甜心,你看今天晚上天氣是不是很好?”
  “喝奶茶嗎甜心?那邊有賣奶茶的……”
  他不理,她也不停,樂在其中。
  “哇,斜對面新開了一家電影院,不曉得有沒有什麽好看的電影,要是你晚上不上課就好了。”瞥見對面閃亮的招牌,齊歡覺得可惜,昂頭眺,“最近新上了一部電影,叫什麽什麽逃殺,甜心你看了嗎?”
  陳讓抿唇,說:“沒看。”
  她猛地低頭,他板著臉。她樂不可支晃他的脖子,“你承認你是甜心啦?”
  “……別晃,頭暈。”陳讓皺眉。在她停不下來的笑聲中,他沉著張臉,“不是”兩個字,却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
  齊歡請了假,陳讓沒請,上晚自習前,她把他送到一中門口。
  陳讓說:“明天要好好考。”
  她用力點頭,連連保證。
  陳讓沒進去,站在門口親眼看著她上出租車。車開出好遠,齊歡在後座回頭,還能看到他穿著藍白校服站在門口,隨意但却挺拔得像是白楊的身影。
  車在家附近停,齊歡付了車費,一路哼歌。輕快心情在快到門前時戛然而止,她不由得停住脚,心下突然有點不安。
  天黑得早,夜色沉沉,家門外停了好多車。
  她莫名心慌,跑上門前臺階,鑰匙插進鎖孔。推開大門的瞬間,楞在門口。
  家裏,燈火通明。


第43章 QiHuan
  第二次月考當天, 陳讓起了個大早,吃完早飯後到校進入考場考試, 出來第一件事就是給齊歡打電話。奇怪的是聯繫不上,幾乎手機不離身的她很少錯過消息和電話, 他打了三個,却始終沒有人接。
  左俊昊見陳讓擰眉,對他的擔心很是無語:“你整天就想著齊歡,昨天剛見完,用不用這麽急?”
  陳讓沒言語, 回家的一路默不作聲,沒開口說一個字。
  下午考完,陳讓又給齊歡打電話, 還是不通。這回左俊昊也覺得有點不對, 但見一向冷靜沉穩的陳讓心浮氣躁,安慰他:“說不定是有事呢, 齊歡忙的時候也有兩三天沒聯繫你啊,可能她有什麽事忙不過來。”
  話說的自己都不太信, 齊歡以往忙歸忙, 但從來不會聯繫不上。
  陳讓不知在想什麽, 左俊昊好勸歹勸, 才攔住他沒讓他去敏學。心下暗暗祈禱,希望齊歡趕緊回個電話, 不然陳讓這兩天考試不要想好好考了。
  一夜倏然過去, 第二天, 還是聯繫不上齊歡。這回左俊昊不攔了,考完出來决定陪陳讓去敏學,哪想還沒走出樓梯拐角,陳讓他們班的班主任突然出現,叫住他:“陳讓,你跟我到辦公室來。”
  “老師,有什麽事明天說行嗎。”陳讓站著不動,眉頭擰起。
  左俊昊也想幫著說話,但老師哪知道他們急什麽,一個勁招手,“明天?今天的事今天說,你過來,我和主任跟你聊聊……”
  左俊昊頭都大了。陳讓被叫走,他在外邊幹等,生怕陳讓按捺不住說什麽不該說的話。
  眼見著天都黑了,陳讓終于從裏面出來。出了校門,陳讓朝平時回家的反方向走,左俊昊問:“你去哪?”
  他不答。左俊昊上前拉住他:“現在這個點,敏學的人考完都回家了,去了也是空的。”不等陳讓說什麽,左俊昊主動道,“我有嚴書龍的電話,我幫你打過去問,行不行?”
  在空無一人的校門口,左俊昊頂著夜色撥嚴書龍的號碼,漫長的嘟聲,是他這輩子聽過最磨人的聲音。
  一接通,左俊昊開門見山:“我問你個事,齊歡人呢?她電話爲什麽打不通?”
  嚴書龍道:“我也不清楚,齊歡請假了,這兩天沒來考試。”
  左俊昊一楞,“請假沒考試?”
  “嗯。”
  “你聯繫得上她嗎?”
  “我們都打不通她的電話,只有莊慕跟她家裏比較熟。”
  “那莊慕……”
  不等左俊昊說完,嚴書龍便道:“莊慕早就請假了,他外祖父過大壽,全家都去了,人不在禾城,比齊歡請假還早。”
  頓了下,嚴書龍又道:“不過莊慕明天就回來了,可以問問他。”
  什麽有用的訊息都沒得到,通話結束,陳讓站不住,提步就要走。左俊昊忙扯住他:“你去哪?”
  “她家。”
  “敏學的人都找不到她,你去她家有什麽用?!”左俊昊急了,“明天莊慕就回來了,問問莊慕說不定會有消息,你再穩一晚,就一晚,明天要是也沒頭緒,哪怕天涯海角我都任你去,行不行?!”
  這一刻的沉默,大概是左俊昊這輩子經歷過最壓抑的時刻。陳讓的臉色,比晦暗的夜色,還要沉重。
  .
  聯繫不上齊歡的第三天,沒等陳讓他們先打電話,莊慕那邊已經先行聯繫他們。
  左俊昊的手機接到嚴書龍的來電,電話那頭是莊慕的聲音,他聽清,說了句等一等,直接將手機遞給陳讓。
  莊慕簡言概之:“齊歡家裏出事了,具體的還沒確定,情况不太好。”
  陳讓一頓,“齊歡呢?”
  “她現在估計也焦頭爛額。”
  “我去找她。”
  “沒用的,不要白費力氣,她不在家。”莊慕說,“她家主宅被封了進不去,進去也沒用,裏面沒人,她家在禾城不止一處房産。”
  莊慕嘆了聲氣,勸他:“有什麽事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真的,我們也很急。”
  儘管不待見陳讓,但對齊歡的關切,不論陳讓也好,他們這些敏學的也好,都是一樣的。
  莊慕的這通電話打完,事情沒有好轉,反而朝著更壞的方向發展。陳讓整個人都變得陰沈冷硬,周身凝結著一股“不要近身”的氣場。
  之後一連捱了五天,左俊昊和季冰每天都是掰著手指强撑過去的。就在左俊昊覺得陳讓快要爆發的時候,莊慕來電話了。
  “我們見到齊歡了,你們要不要過來?”
  不用問,陳讓連最後一節課都沒上,直奔莊慕報的地址。
  在一家奶茶店的頂層包厢裏,他們見到了齊歡。敏學的人圍著齊歡坐,氣氛凝重,她的臉色糟糕得像是病中之人。
  來的路上左俊昊他們陸續問清了事情——齊歡家出事,不僅主宅被封,她爸也被帶走。
  一群人圍坐著,莊慕問了很多話,齊歡都搖頭。
  “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清楚。”
  她臉上滿是疲憊,頽然得像是沒有半點力氣。什麽都說不出,一問三不知。
  十多歲的年紀,離成人世界幾步之遙,然而這個距離却是一道長河,他們根本難以觸碰,也無能爲力。
  沉默間,陳讓忽地開口:“你們能不能出去一下。”
  一群人互相對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由嚴書龍帶頭,陸續離座,把空間讓出來。
  頂樓的包厢有陽臺,光透過玻璃門照進來,很亮,和她的臉色是兩個極端。
  陳讓問:“要不要去陽臺吹吹風。”
  齊歡點頭。
  他們到陽臺上,幷排站在欄杆前。
  齊歡說:“我爸爸沒有做壞事。”她紅了眼睛,眼泪突然像斷綫的珠子掉下來,“他初中畢業去打拼的時候,石珊珊爸爸借給他一個月生活費,他都能記這麽多年,他怎麽可能會害別人……”
  喉頭滾燙的熱氣仿佛會把自己灼傷,她哽咽,鼻尖泛紅。
  陳讓無言,伸手把她抱進懷裏。她先是啜泣,低低壓著聲音,越來越忍不住,最後還是揪著他的衣服,痛哭出聲。
  哭到發顫,抽搐,接不上氣。
  “七年,七年過完他就老了……他們怎麽可以這樣……就算沒有半點感情,她怎麽可以這樣對我爸……”
  她斷斷續續地說,語無倫次,叙述不清。陳讓沒有問,只是攬著她,讓她痛快地哭。
  齊歡覺得心在發抖,又痛又悶。
  回家那一晚,打開門,家裏全是人。她親眼看著齊參被拷起帶走,一刹那僵滯,胸悶得喘不過氣。方秋蘅在,石從儒也在,還有好多好多人,都在。
  這些天她抓狂,崩潰,吃不下睡不著,像行尸走肉,和方秋蘅吵架把手機摔壞,沒有人肯帶她去看她爸爸,她不知道該怎樣才能和他見面。沒有人主動告訴她發生了什麽,她只能自己去聽,去猜,去串聯。
  她和方秋蘅之間爆發了有史以來最大的爭執。
  她們搬到禾城的另一處房産,幾天裏她一直沒怎麽進食,只勉强塞了點東西下肚,維持力氣。當方秋蘅把石從儒和石珊珊帶回來的時候,她徹底忍不住。
  她聽到他們在談,財産、以後、戶名……每一句話都像是在扎她的心。
  她沖出去質問:“都是我爸爸的錢!那些都是我爸爸的財産!什麽轉移,什麽你的名下,你們到底想幹什麽——”
  方秋蘅站起來怒斥她:“什麽你爸爸的錢,家都封了,公司也封了,你還在做什麽夢!”
  齊歡死死瞪她,一寸不讓:“你以爲我什麽都不知道是不是?我爸爸有多少資産你們真的以爲我心裏一點數都沒有?!查封?封掉的那些有多少,你告訴我啊,有三分之一嗎?!剩下的三分之二呢?你告訴我我爸剩下的三分之二財産去哪了?!”
  吵著吵著,她們動起手。方秋蘅扇了她一巴掌,她撞到茶几,却還是忍住痛發狠站起來撲倒方秋蘅,死死壓在方秋蘅身上掐著她的脖子。
  當時一片慌亂,石從儒父女過來拉開她們,將她遠遠甩到地上。
  她在自己的家裏,狼狽得像個瘋子,揮手摔碎花瓶,那瓷片碎裂飛濺,不如她的聲音决絕。
  “我不會放過你們!你們害我爸,你們會不得好死——”
  她回房,聽到心有餘悸的方秋蘅在背後大叫:“讓她滾!讓她滾得越遠越好!”
  那一晚她好幾次拿起刀,差點失去理智想要衝出去,跟他們同歸于盡。可是每當她擰上把手的時候,眼前都浮現她爸爸的臉。
  他總是用懷念又感慨的語氣和她說以前,說他念書的時候老是出糗,別人都嫌弃他,只有她媽正眼看過他,幫過他好多回。而他初中畢業離開學校出去打拼的時候,石從儒從自己攢的錢裏拿出一部分,給他,那時候的錢不多,但却是石從儒一個月的生活費。
  她不知道在門邊哭倒了幾次,握著刀匍在地上,既心酸又痛苦。
  ……
  齊歡在陳讓懷裏哭得喘不過氣來。
  “他們一點點好,一點點恩情,我爸都記得……記了這麽多年……他們却要毀了他後半輩子,爲什麽……爲什麽啊……”
  小時候,在她上小學的時候,她就察覺到她媽媽幷不喜歡她爸。一年一年,越長大她越討厭她媽,兩個人的關係也越來越差。
  可是她爸,永遠都甘之如飴,外人看來精明之極,齊歡却覺得他傻得過分,明知道自己的感情連百分之一的回報都沒有,還是不變,始終不變。
  她一直覺得,她媽配不上她爸,有時候甚至想,她寧願自己沒有出生,她爸的妻子不是她媽,或許她爸會過得更好。
  “他每次出門最長只有三個月……七年……我想他了怎麽辦……”
  那些人說,她爸爸大概要判七年。對一個中年人來說,能有幾個七年?
  齊歡揪著陳讓的衣服,快要站不穩。她聲音沙啞,糾成一股絕望的語調。
  “陳讓,我該怎麽辦……”
  陳讓攬緊她的腰,手撫在她背後,明明沒有多用力,却暴起青筋,喉間仿佛梗住難以呼吸,僵滯著,從頭到脚好似被灌滿了水泥。
  至今十多年人生中,第一次絕望,是在父親背後看到母親同別人苟合的那瞬間。
  而第二次,就是現在。
  當齊歡在他懷裏哭到快要昏闕,當她面臨殘酷到令她甚至無法苟延殘喘的痛擊時……
  他發現他無能爲力,除了聽她哭,什麽都做不了。


第44章 ChenRang
  陳讓和齊歡單獨在包厢待了很久, 陽臺上風大,吹得齊歡臉上泪痕幹了又濕, 濕了又幹。敏學和一中的幾個人在樓下大廳角落坐,半個小時時間, 誰都沒說一句話。
  而後,陳讓和齊歡兩人從樓上下來。齊歡的臉色明顯哭過,腫得不成樣子。
  衆人挪出位置,讓他們坐下。莊慕問:“現在怎麽辦?”
  齊歡搖頭,聲音悶重:“我也不知道。”
  莊慕著急:“可是那也不能就這樣讓她把你送走……”
  “送走?”左俊昊不解, “什麽送走?”
  莊慕臉色難看:“齊歡她媽——”頓了一瞬,改口,“那個女的, 要把齊歡趕出去。”
  “趕出去?”
  一向神經大條的張友玉也臉色糟糕, 報了個稀奇古怪的名字:“這個學校你們聽過嗎?”
  左俊昊和季冰面面相覷,“沒聽過。”
  “在澳洲。”張友玉說, “是個野鶏學校,垃圾到不能再垃圾。那個女的, 她連野鶏大學也安排好了, 歡姐去了, 就是白白浪費幾年時間。”
  “那不去不就完了……”
  “沒有用的。”這回是齊歡開口, “我的監護權還在她手裏。”她還沒滿十八歲,她的生日在暑假, 要到高三開學前, 才算真的十八。
  “敏學她不會讓我讀了。”齊歡說, “給我半個月時間,讓我去省城考試,考過了去澳洲。如果沒通過,我的學籍就不要想留了。”
  方秋蘅說得出做得到,齊歡想笑,然而扯不動嘴角,“我們學校校長說了,我的學費可以全免,被她直接拒絕。她就是不想我好,對外却還要跟那些朋友說她對我多好多好,準備送我去留學。”
  事實呢?野鶏高中,野鶏大學,方秋蘅和石從儒一手安排好,只要花點小錢,就可以把她扔到遙遠的澳洲,每個月裝模作樣給點生活費,任她自生自滅。
  她留在國內,明明可以考到很好的大學,但方秋蘅就是不給她這個機會,寧願把她送的遠遠的,眼不見爲淨。
  被通知這件事的時候,齊歡的心如墜寒窟,最後一絲希望也沒了。
  她想起高一暑假,石珊珊來她家玩,當時石珊珊套近乎和她聊成績聊將來的志願,她一點都不想跟石珊珊講話,一句話堵得石珊珊接不上話,她說:“我想考哪考哪,填了志願我就能考到,你先擔心擔心你自己。”
  當時石珊珊臉色就變了,而幾天前方秋蘅告訴她讓她準備出國考試後,她在房間裏呆坐,石珊珊推門進來,站在門邊,像每一次對她笑那樣彎起嘴角,面容柔和,眼裏的盛光却再也忍不住,也終于不用忍。
  “想考哪里就考哪里?”她的臉一半隱在陰影裏,一字一頓,“希望你在澳洲,也能像以前一樣有底氣。”
  齊歡聽到他們在討論買新房子,或許買完就搬,或許等石珊珊考完高考才走,總之,那些事情都沒有她的份,再與她無關。
  他們有這麽多這麽多的時間,可方秋蘅連去看齊參一眼也不肯,也不願讓她去。
  她還會有什麽期望麽?
  沒了。
  從她親眼看著她爸被拷走的那一刻開始,從其後種種開始,她跟那個女人,這輩子只可能是仇人。
  ……
  一桌人全都沉默下來,誰都沒有辦法。
  安靜了很久,他們還要說什麽,陳讓站起身:“走吧。”
  齊歡站起,跟過去。
  “你們去哪?”左俊昊問。
  “我們去吃飯。”陳讓說,“你們回去吧。”
  莊慕想說什麽,張了張口,還是沒說。
  一桌人都看著他們倆,陳讓和齊歡却沒再說,也不多留,走出店門。
  陳讓牽著齊歡的手,兩隻手握得緊緊的,一起幷肩邁入門外的光影裏。
  他倆走人,剩下的人還坐著,大約有些怔楞。季冰憤憤說:“聽得真氣人,什麽玩意兒,真特麽想帶人沖到她家去狠狠揍那對狗男女一頓!”
  左俊昊道:“揍了又能怎麽樣?揍完齊歡呢?你能負責她以後的生活嗎?能把她帶回家,給她學費開銷支持她的生活嗎?你能說服家裏人,能做這個主嗎?不能說什麽都是屁話。”
  季冰道:“你懟我幹什麽,我氣氣還不行啊。”
  “我不是懟你。”左俊昊難得深沉,臉上有化不開的愁,“我只是替齊歡難受……也替陳讓難受。”
  高中生的他們,胡天胡地什麽都不怕,可是距離真正的成人世界,太遠了。
  遠到很多事情,無法抉擇,亦無法保護。
  .
  齊歡和陳讓去吃晚飯。滿滿一桌,陳讓點的都是她喜歡的。他給她夾菜,自己沒動幾筷子。齊歡苦中作樂,開玩笑:“你不會擔心我沒飯吃吧?放心好了,她還不至于餓死我。”
  “沒有。”陳讓還是往她碗裏夾。
  吃著吃著,齊歡掉眼泪。
  “我爸爸也喜歡吃這個,我們的口味特別像,我喜歡吃的東西他都喜歡,就算不喜歡,他也會全都吃下去,就爲了陪我吃。”
  陳讓默默看她哭。
  筷子從她手裏掉下,她有點失控,抬手捂住臉,嘴裏的菜吞不下去,味同嚼蠟。
  “他總是說我是他的小公主,我要什麽他就給我什麽,我要娃娃,要漂亮衣服,他從來沒有不答應。”
  “我都是騙人的,我說我很優秀,我很棒,說超級喜歡自己,都是假的,假的……我有什麽了不起,全都是因爲我爸爸,我所有的底氣都是因爲我是他的女兒,什麽小公主,什麽……沒了他,我一點都……一點都……”
  她的眼泪淌到下巴,一滴滴落到桌上。
  陳讓坐在她身旁,扯下她擋臉的手,把她的腦袋摁到肩上。他聲音很輕,很耐心,一遍一遍地告訴她:“你很優秀,你很好,你非常棒。”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在家哭了很多天,然而,還是抑制不住。
  “我真沒用,什麽都做不了……”
  陳讓閉眼,唇貼在她眼角,苦澀的味道似乎沁潤沾染上舌尖。
  “你很好。”
  他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就像她當初在他病床邊,一邊哭一邊說的那樣。
  她很好。
  好到他看她掉眼泪,心裏像被刀劃得稀巴爛。
  陳讓親掉她的眼泪,喉間澀然。
  “你是小公主。永遠都是。”
  ……
  這天晚上,齊歡做了一個决定,陳讓知道。
  她很安靜,哭完以後,很安靜地接受了現實。她决定回家向方秋蘅低頭,同意去留學這件事。留在國內是學籍被弄沒,去澳洲是讀爛學校,前途或許盡毀。
  兩害取其輕。
  那頓飯沒有吃完,但是陳讓永遠不會忘記,齊歡最後在他懷裏再度哭腫眼睛,沙啞著聲音跟他說:“再糟糕也不會比現在更糟糕了,對不對。”
  “她想要我去,想要我滾遠,大不了就去。”
  “沒什麽熬不過去的,還有希望,是不是……”
  他說是,很認真地告訴她,這不是終點,也不是結局。不過是個坎,邁過去,還有很多很多以後。
  她在他懷裏,揪著他的衣服擦眼泪,邊笑邊哭,不停地點頭,說:“對,沒什麽過不去,沒什麽。我會好好的,我會努力。等我爸爸回來,就當做他只是去出遠門了……”
  這一次的遠門,比以往要久。沒了爸爸看護,她得學會一個人照顧自己,學會往前,學會面對該面對的和不該面對的一切。
  然後……
  “等他回來,換我養他。”
  .
  齊歡留在禾城的最後半個月,陳讓每天放學後,都是和她一起過的。兩個人一起吃飯,一起逛街,一起做很多沒來得及做的事。
  好幾次,左俊昊和季冰在街上看到他們,兩個人緊緊牽著手,偶爾因爲什麽稍微鬆開,陳讓都會停下脚等她,然後伸手,等再度牽起,繼續幷排前行。
  他們只是遠遠站著,從沒有過去打擾。對于那兩個人來說,時間過一天少一天,等齊歡一走,漫長的分別,不知道要持續多久。
  時間過得很快,齊歡的爸爸徹底倒臺,禾城好多經商的都在議論這件事。判决下來,不多不少正好七年。齊歡終于見到他,回來之後,在陳讓面前哭了好久。那天過去,再然後她就沒再哭了。平靜地去省城考試,平靜地倒數。
  日子掰著手指頭過,該來的還是來了。
  走之前最後一天,陳讓和齊歡一起,如常吃飯,逛街,手牽手走過大半個禾城,以前一起去過的和沒去過的,都走了個遍。
  九點多鍾,陳讓陪齊歡步行到家門口。不遠處有個公交站牌,再過去就是她現在住的小區正門。
  停在路口,齊歡讓他就送到這裏。
  “我自己進去了。”
  “嗯。”
  他們面對面站,他比她高很多。齊歡抬頭看他,仔仔細細把他臉上每一寸看的清清楚楚,銘記在心。
  “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好凶的。”她說,“你以後會不會對別的女孩子笑呀?那不行,你對我這麽凶……”
  她在笑,但沒有泪的眼裏,分明已經在哭。
  “不會。”他說。
  齊歡勾唇,掩蓋唇角的抽搐,努力保持笑的狀態:“我開玩笑啦。我希望你開開心心,我不想這麽自私。只要你高興不管怎麽樣都好,以後要是遇到想對她笑的女孩子……”
  陳讓忽然俯身,吻住她。
  齊歡怔楞。唇齒相融,沒多久變成吃痛。他攬著她的後腦,不讓她逃,狠狠把她的嘴唇咬破。
  許久他才放開,唇瓣上有絲絲血迹。
  “我不喜歡你說這些。”他說,“你記住了,是我咬破的。這個疤,我等你以後還給我。”
  齊歡楞楞看著他,忍了一路,眼泪就這樣唰地流下來。
  “好。”她眼裏泛泪,“那你以後不許對別的女孩子笑。你咬我這一口,我以後一定會還給你。”
  黑夜沉沉,齊歡轉身,一步一步朝小區走,陳讓一直站在路口未曾離開。
  快到門前的時候,她停住,緩緩蹲下,抱住膝蓋悶頭大哭。
  她知道陳讓在後面,她知道他沒有走。
  可她沒有勇氣回頭。
  這夜多黑,黎明久久不至,壓抑得讓人無法喘息。
  有些東西,對齊歡來說,注定難忘。
  十七歲這年,她的父親被她的母親送進監獄,她失去了所有依仗,也不得不放弃最喜歡的男孩。
  她喜歡的夏天還沒來,可她的青春,已經結束了。


第45章 QiHuan
  齊歡走的那天, 沒有私家車送,她自己拎著箱子到車站坐大巴,去省城趕飛機。陳讓沒有送她, 左俊昊和季冰自然也就沒去。聽聞敏學的那幫人全都翹課到場,除了莊慕、嚴書龍和張友玉幾個本身就跟齊歡關係好的,還有如鄭嘯等沒那麽相熟的, 也去了好些。
  大巴十點半發車, 一中正在上第三節 課。那一天左俊昊格外注意陳讓,他坐在教室裏, 一個上午不曾動過。
  和所有學習日都無甚兩樣,但就是從那個明明幷未有幾多特別,但却被賦予了特殊含義的日子開始, 陳讓變得一天比一天沉默,或者說是,他恢復了左俊昊最初認識他時的狀態,只是程度更甚以往而已。
  明面上,陳讓看起來什麽都正常,認真地聽課, 認真地學習, 一絲不苟地生活著。但左俊昊總覺得彆扭, 總覺得不應該是這樣。
  去國外的齊歡和敏學的人保有聯繫,然而隔著遙遠距離, 空間和時差都是阻礙, 一開始一周一通電話, 到後來變成半個月一通,而後又變成一個月一通。
  讓人不解的是,她和陳讓從未聯繫過。季冰不懂,理解不了,直至有一回,左俊昊說:“大概是害怕吧。他們都害怕。”
  那時候季冰一下子忽然懂了。若無其事地平靜生活,比歇斯底里不管不顧要男的多,也要辛苦得多。他們倆都不敢,也不能打破這個平衡。
  日子一天天過,禾城城建百年慶典,全城所有中學都被安排抽調人手表演節目。一中高二年段抽中了三個班,陳讓所在的八班就是其中之一。
  之前一中校內運動會時表演過的節目直接拿來用,在舞蹈老師的指導下,經過半個月的復習排練,表演的學生們正式登臺。在一個烈日炎炎的下午,參與的學生在城中心體育館集合,陳讓和左俊昊他們作爲台下看客,給班級助威。
  體育館四樓坐滿了,季冰班上幷未被抽中,因左俊昊和陳讓在這,他下午請了假沒去上課,混進隊伍裏。
  表演開始前,左俊昊和季冰去買水,體育館周圍一圈都是小超市。他倆手插兜,被大太陽曬得眯眼,到最近一個小超市門前,有許多人圍著,進去一看,是一幫私立學校的圍著他們一中的學生。
  私立的那幫人沒穿校服,換做別的學校他們或許認不出,但好巧不巧,都是熟面孔。莊慕、嚴書龍、張友玉以及一些相比之下令人面生的,全是敏學的人。
  被圍著——準確來說應該是被一排人擋著的女生面色糟糕,正是石珊珊。
  左俊昊和季冰想起齊歡,想起那天她在奶茶店說的那些話,霎時心裏都不太舒服。周圍很多一中的學生在看,不敢上前,對敏學的人心存忌憚。看情况,似乎是石珊珊被找茬了。
  當下,張友玉就當著一衆人的面,把手裏喝完的空瓶扔到地上,狠狠一踢,踢到石珊珊的小腿。她痛得“啊”了聲,不禁往後縮,她身旁陪著她的女生們都敢怒不敢言。
  張友玉毫不掩飾敵意,一笑:“大房子住的還舒服嗎?這位飛上枝頭變鳳凰的野麻雀。”她說的很大聲,在場的人全都聽得一清二楚。
  莊慕沒說話,一向戾氣不重的他,這一次持放任態度。
  他爸和齊歡的爸爸是朋友,在生意場上相識多年,齊歡爸爸出事後,他在家長籲短嘆,飯都吃得少了。三家放貸公司被牽連關門,禾城許多投了閑錢的人至今還在鬧,某位夜場“老大”及一衆十多號人低調暫離禾城。他聽到家裏來訪的客人提起這件事,都是一種隱秘又古怪的語氣。
  千百年來都是如此,一朝天子一朝臣。而今禾城換班底,熱燒三把火,頭一把火就是打老虎,還打下了最肥的那只。
  更讓人糟心的是齊家的事,莊慕他爸幾次提起齊歡,氣得頭髮都白了幾根,喝醉了酒在客廳裏跟他媽嘮叨,咒駡,萬般痛心疾首。一會兒說“我早就跟他講過,那種女人要不得!”一會兒說“好好的孩子輪得到她來糟踐!臭婊子不得好死!也就是我們沒法……也就是……”
  他爸醉得絮絮叨叨,滿嘴胡話。他站在走廊陰影下聽,除了聽,什麽都做不了。齊家被封以後,沒有朋友敢上門,人人避之不及,那幾天,他爸仿佛老了好幾歲,一邊是爲了保全自家的無奈選擇,一邊又因此自我唾弃。
  當下,石珊珊被張友玉刺得變了臉色。嚴書龍却諷刺得還更直接:“聽說你爸吃軟飯很有一套,以你爸爲榮麽?”
  石珊珊的臉色越發難看,想反駁,張嘴却說不出什麽。這些敏學的人,不僅人多,而且沒有什麽是他們不敢做的。惹急了,討不到好。
  “你們不要亂說,欺負女生算什麽本事……”石珊珊旁邊的女生壯著膽子開口。
  話沒說完,滿臉不耐煩的鄭嘯當場開駡:“閉嘴吧你,傻逼。”他瞪眼,“我們就欺負她了怎麽著?她爸有臉吃軟飯還怕說?”
  他一脚踹翻一張紅色的塑料凳,凳子撞上石珊珊,她臉色發白,嚇得不敢動。他一臉的戾氣凶相,表情太嚇人,敏學其他人的駭人之感,還不及他三分之一。
  鄭嘯脾氣向來大,要說性格彪,莊慕他們真的彪不過他。放眼整個敏學,能治得住他的人,唯獨齊歡。
  齊歡跟鄭嘯的交情不如跟莊慕幾人深,但也頗有淵源,至少鄭嘯是打從心裏認可她的。
  很早以前他也不服過,覺得齊歡就是靠著有個了不起的爸爸才能橫行,別人怕她不過是怕她爸而已。由于交際圈不同,他們沒有來往,從沒打過交道,便也沒起過衝突。
  後來,鄭嘯因爲翹課太多,惹事太多,被齊歡盯上。
  那回齊歡攔住他,跟他比成績,把所有科目試卷放在他面前,說:“我讓你半個小時,你哪門分數比我高,只要高一分,以後你把學校拆了我也不多說半個字。”
  結果當然是他慘敗。但他還是不服,全校都知道齊歡會讀書,輸給她是正常的。
  直到後來某天,他和人鬥毆,要不是齊歡一群人路過,莊慕跟嚴書龍幫著搭了把手,他估計就要進醫院。欠了人情,于是他跟齊歡說:“你們幫了我,算我欠你們的。少給學校惹麻煩是吧?可以,就當我跟你們一起,我給你們面子。”
  哪想齊歡却說:“別,你可別跟我們一起,要惹事就惹事吧,愛怎麽怎麽。”他問爲什麽,她一點都不客氣,直白了當的告訴他——“我這個人智商歧視。”
  那天齊歡蹲在他面前,一字一句說的無比清楚。她說:“你覺得你跟我是一樣的,甚至看不起我,覺得我沒什麽了不起,對不對?那真的挺不好意思,我們差很多。你吊兒郎當,我也吊兒郎當,但是除了這個,我會做的,能做到的事情很多,你呢?就你這樣的,哪怕是掃厠所,我也能掃得比你好一百倍。”
  因爲她的這句話,他憋了一口氣,從那時起准點到校,還是惹事,但惹的少了,開始聽課讀書,做煩死人的作業,就爲了考出個能看的成績,卯著勁要讓她看得起。
  後來一天又一天,等他再想起最開始的事情,他已經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跟著張友玉一口一個“歡姐”、“歡姐”叫起來。
  鄭嘯越想越不爽,踹完凳子,臉色反而更陰沈扭曲,一個忍不住當場就要衝過去。幾個女生嚇得往後退,嚴書龍拉住鄭嘯,沒讓他動手。
  石珊珊身邊的女生握著她的手,唇瓣囁嚅,久久沒有出聲。石珊珊扯著她的衣袖,極低極低說:“算了……”
  張友玉看在眼裏,更覺得噁心。齊歡跟她說過,這個石珊珊,在跟她爸鳩占鵲巢之後,乖巧下潜藏的欣喜終于忍不住,齊歡她媽送齊歡出國讀野鶏學校的注意,也是石珊珊起的頭。
  她只恨不得當場撕爛面前那張臉。
  左俊昊和季冰做了一會兒圍觀群衆,漫步走進人群。左俊昊笑吟吟出聲:“喲,這是怎麽了。”
  一中的學生看見他倆,莫名有一絲期待。一中的都知道他們厲害,眼下這場景,似乎誤以爲他們是來幫忙的。
  就連石珊珊幾人臉上也浮現了不合時宜的期待。
  然而左俊昊和季冰沒有半點要施以援手的同校情誼,反倒和莊慕幾人打招呼:“好久不見,最近怎麽樣。”
  “還成,就那樣。”話是嚴書龍答的。
  左俊昊笑著,意有所指:“別爲了不值當的人生氣。”說著看向張友玉,“張友玉同學你說的很對啊,野麻雀嘛,上了枝頭又能怎麽,就看她能蹦躂到什麽時候咯。”
  石珊珊臉色僵了。不說她,就連周圍的人都聽出來,左俊昊是在諷刺駡她,開始議論起敏學的人說的八卦。
  左俊昊跟季冰同敏學幾人聊了會兒,進小超市買好水,回體育館。全程沒有理石珊珊,看都沒有看她。
  敏學的人要怎麽刁難,他們可不管。
  左俊昊擰開水瓶,邊走邊喝。旁邊季冰嘀咕了聲:“真特麽噁心。”
  說的是誰,他倆心裏都清楚。左俊昊勾起唇,笑得有點諷刺。
  英雄救美?
  呸。
  .
  石珊珊被敏學的人好一番刁難,體育館表演結束,晚上還要回學校繼續上晚自習。石珊珊被敏學的人氣得不行,當著他們的面却不敢表現出來,憋著一肚子火回班上。
  因爲左俊昊的那番話,年級裏開始傳出風言風語,石珊珊又急又氣,無可奈何。晚上,老師上課,一進教室便點她的名。
  “你爲什麽不交練習册?”
  石珊珊站著發楞:“我交了。”
  “課代表?”這位老師脾氣一向不好,當即皺眉,把課代表喊起來,“她交了,練習册呢?”
  課代表眼神閃了一瞬,堅持說:“她沒交,我沒有收到她的。”
  石珊珊訝异,“你補收練習册的時候我明明交了……”
  “你交給誰了?我沒收到。”課代表不鬆口,然而心裏實則忐忑。因爲石珊珊一個人拖,害得他沒能及時把作業收上去,最後匆忙單獨收她一個人的,隨身裝著,誰知道下午帶去體育館,找不到了。
  石珊珊要爭辯,老師不想聽他們爭吵,生氣地拍講桌,“吵什麽吵!”
  石珊珊忽然想起:“有人看到了!”她說,“我交練習册的時候,班上有同學在。”
  “誰看到了?”
  石珊珊往角落一指,所有人的視綫齊刷刷集中在紀茉身上。
  紀茉被叫起來,老師問她:“你看到了麽?”
  紀茉默了幾秒,輕聲說:“我不知道。我沒看到,不清楚。”
  石珊珊滿臉震驚,連帶心下猛跳的課代表也暗暗驚訝,又不自覺松了一口氣。
  “她撒謊,她明明看到了……”
  老師再拍講桌,打斷石珊珊的焦急,“够了,我不想聽你浪費時間!明天買一本新的補上,再把練習册昨天那一節的內容所有題目全部手抄一遍解答。後天交上來。”
  石珊珊沒辦法,低頭說是。
  課間,紀茉去洗手間,回來的途中被石珊珊堵在拐角。
  石珊珊質問她:“你爲什麽撒謊害我?”
  紀茉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麻煩讓一讓。”
  石珊珊不讓,“紀茉同學,我和你無冤無仇,你爲什麽……”
  “你知不知道你咄咄逼人的樣子很醜。”紀茉面無表情打斷她。石珊珊一楞,紀茉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看著她,眼睫輕動,“霸占別人的家,搶別人的東西,也很醜,噁心到讓人想吐。”
  驀地一瞬,石珊珊被她看得背後發凉。像是看到了齊歡的臉,眼前交織著那些風言風語,以前總被齊歡壓一頭的痛苦,刹那也涌出來。
  她一時沒忍住,魔怔了一般揚手就甩了紀茉一巴掌。
  “啪——”地一聲,響亮無比。
  恰好有同班同學路過,嚇了一跳,忙沖過來:“石珊珊你幹什麽!你幹嘛打人?”
  石珊珊自己也有些愣,“我……”
  同學拉起紀茉,“沒事吧紀茉?”
  紀茉臉上浮起一個清晰的五指印,眼泪都被打出來了。
  “沒事。”她說。
  眼角有些濕潤,紀茉在石珊珊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忽然抬手猛地甩了她一巴掌。
  “這一耳光是我還你剛才的這下。”
  又是“啪——”的一聲,下一秒紀茉反手扇了石珊珊第二下,比第一下還更重,還更響。
  “這一耳光,是我替齊歡打的。”
  她身上的氣勢,在動手的這兩瞬突然爆發,汹涌到讓石珊珊動彈不能。
  紀茉眼裏仿佛有無盡寒意,直直沖向她,包圍她。
  那張白得過分的臉在石珊珊瞳孔裏放大,她聽到她說——
  “你一定不會有好下場的,石珊珊。”
  .
  紀茉打了石珊珊的事當晚就傳開,但年級裏,說她錯的人很少。主要還是因爲石珊珊家那些破事,不知被有心的誰知道,傳得沸沸揚揚。
  故事裏,齊歡爸爸的戲份很少,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和齊歡家有關,畢竟是別校的八卦,他們不太感興趣,也不太清楚,沒有傳播的樂趣。
  但都清楚一點——石珊珊他爸吃軟飯。
  又因爲一中最不敢得罪的那幾位對石珊珊的態度很糟糕,所以風向格外明顯。
  紀茉沒被說什麽閑話,但左俊昊知道她被石珊珊打了,還是忍不住想去找她。
  紀茉攔住他,沒讓他去。兩人坐在無人的拐角樓梯上,紀茉腿上鋪展著一本書,垂著頭,許久未說話。
  一向聒噪的左俊昊,就那麽陪著她沉默。
  她的頭髮擋住臉,手握著筆在書上輕輕劃,筆尖和紙頁摩擦的聲音格外清晰。
  左俊昊問:“爲什麽攔我?”
  “我已經打了。”她聲音輕輕。
  左俊昊動唇要說什麽,忽見一滴晶瑩透明的水珠掉下來,落在她的書本上,把工整的印刷字體暈皺。
  “你沒事吧……”
  “沒事。”
  左俊昊稍作沉吟,“你難過,是因爲齊歡走了嗎?沒事的,等以後還是會有機會見面……”
  “你不懂。”紀茉閉眼,頭垂得更低。
  左俊昊看見她抬臂,左手摸上右手手腕,將衣袖撩開一些些,底下藏著的一根手鏈繞在她手腕上。
  是齊歡送的,他知道。他記得那次撞見她弄丟,她晚飯也不吃,一直在小樹林裏找。
  紀茉摸著手鏈,一點一點握住自己的手腕,很用力很用力。
  她好像,好像一直只對齊歡的事有興趣,別的全無所謂。
  腦海裏似乎閃過什麽,左俊昊僵了下,咽了咽喉:“你……”
  “齊歡是我最好的朋友。”紀茉哭得沒有聲音,每一根神經都在死死壓抑著,頭低得快要看不見,書本上的水珠却不停在增加。
  “我們都是女孩子,我知道……我都知道。”
  角落響起蟲鳴,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安靜,連她的哭聲,都是平而沉,沒有半點波濤的形式。
  就在這一天,左俊昊想起了很久之前季冰調侃他的那句話,季冰說,他傷了那麽多小姑娘的心,總有一天會被小姑娘傷回來。
  當時他嗤之以鼻,後來也沒有放在心上。
  但就在這刻,就在看見紀茉的眼泪的那刹,左俊昊突然覺得,這個調侃,似乎將要成真了。


第46章 ChenRang
  日子平緩如溪流, 不管期待還是害怕,高三還是如期而至。連跳脫的左俊昊他們也沒了搞事的時間,比從前安分許多。
  唯一讓人耿耿于懷的就是陳讓, 經過高二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他比高一時還要更冷硬,一天裏難見他張三次口, 越發惜字如金。原因出在哪里, 身邊的朋友心知肚明。
  一開始,齊歡每周都會跟張友玉聯繫, 後來頻率慢慢遞减,不知從什麽時候,徹底斷了聯絡。
  齊歡不在, 左俊昊他們最先也有些不習慣,後來逐漸習慣了,若不是有時會在街上碰到敏學的人,他們甚至都要生出錯覺,仿佛只是做夢,其實這個人從來沒出現過。
  但錯覺終究只是錯覺, 誰都無法抹殺齊歡的存在。
  陳讓開始喝甜的東西, 每天一杯, 有時是下午,有時是晚自習, 塑料杯身透出粉嫩嫩的顔色, 靜靜立在他桌角。他不一定每回都喝完, 或剩一半,或剩三分之一,不管喝完沒喝完,隔天照舊雷打不動,還是會買。
  季冰私下嘆氣說:“陳讓不喜歡甜的,何必勉强自己。就算是……”每每說到這裏停住,聽得左俊昊也跟著感慨,然後便接上剩下的:“大概……他心裏太苦了吧。需要一點東西壓住。”
  甜的東西是一個方面,更明顯的一點是,有時候走到一個地方,陳讓會下意識呆一瞬。他像是從某個時刻開始,沉浸進入了自己的世界裏,對外更加安靜,更加沉默。
  每當那種時候,他們都無法,也不忍心打擾。
  而貼吧裏,一中和敏學兩校曾經掐架的帖子,搜索關鍵詞翻一翻也還能找到。
  帖子裏的字句和陳讓改變的習慣,每一樣都證明著齊歡的存在。
  陳讓的成績越來越好,比以前還要好,他像是在跟自己較勁,卯足了勁不停想要往前。左俊昊聽老師們討論說過,以陳讓這樣的狀態,如果保持到高考,只要發揮不出問題,絕對會有傲人的成績。
  最後的一年裏,別的事情對陳讓來說都成了旁枝末葉無關緊要的東西。唯獨讓他分出了一絲絲注意力的,大概要屬石珊珊在高三上學期轉校離開禾城的事。
  和齊歡有關的痕迹越來越少,每一絲綫索關聯,都顯得尤爲可貴。左俊昊知道,陳讓手機裏還存了敏學那幫人所有人的聯繫方式。爲了什麽,不言而明。
  一年的辛苦,在高考之後全見分曉。那個暑假,一中成了禾城中學裏最大的贏家,陳讓拿下省狀元,給自己在一中的三年交出了一份滿意的成績單,也讓學校大大長臉。
  左俊昊和季冰當然爲他高興,然而當事人却幷沒有多少喜悅。成績出來那天,左俊昊和季冰找了陳讓好久,往常去的地方全找遍,最後翻墻進一中隔壁空蕩蕩的師範舊校園,才找到他。
  陳讓坐在操場前的花壇邊,以前敏學在此暫居的時候,那裏是放紅榜木板的地方,晚自習前他們從門口走過,看到過很多次。
  左俊昊和季冰遠遠站著,不知道該不該叫他。
  陳讓坐著發呆,似乎在想什麽事。師範校園空蕩蕩的,他眼裏也空蕩蕩。
  就那一瞬間,身爲近距離的旁觀者,左俊昊心裏突然涌上一種說不清的難過。
  如果齊歡也在……
  如果她也在,陳讓不會坐在那裏,不會孤身一人。
  當晚,左俊昊和季冰把陳讓拉出去喝酒,誰都沒醉,他倆却一個勁插科打諢逗樂。晚上回去,左俊昊死纏爛打賴著要去陳讓家住。他沒什麽反應,只說了兩個字,“隨便。”
  陳讓的家,高中三年裏,左俊昊來過,但沒有留宿過。頭一回過夜就霸占他的床,趴在他床上不走,死活不肯睡沙發。
  陳讓還是沉默,不生氣,無喜無怒。
  睡到半夜,左俊昊恍然睜眼,睡眼朦朧間發現身邊空無一人。他坐起身,手撑著床,看見陳讓在陽臺上抽烟。他楞了楞,趿著拖鞋出去,站在陳讓旁邊。
  “吹風?”
  “……我夢到她哭了。”
  文不對題的一句話,是陳讓當天主動說的第一句。萬籟俱寂,烟在他指間,閃爍明滅。
  不記得後來是幾點睡的,也不記得那晚聊了什麽,左俊昊唯一有印象的,就是陳讓說那句話時臉上的表情。
  第二天醒來,陳讓一切如常。左俊昊第一次吃到他做的早飯,也第一次知道他竟然會下厨。
  吃早餐的時候,陳讓說:“我要去省城,你吃完自己回去。”
  左俊昊問:“去省城幹嗎?”
  “見我爺爺。”
  “什麽時候回來?”
  “不知道,可能直接待到大學開學。”陳讓喝了一勺粥,說,“等入學以後,我要開始幫我爺爺的忙。”
  左俊昊一愣。
  一頓早飯時間,不僅頭一次品嘗到陳讓的厨藝,同樣也頭一次知道他家裏確切的情况。
  高三一年裏,左俊昊見過陳讓的爸爸,那個醉醺醺的模樣讓人印象深刻。但他不知道,陳讓的爺爺其實才是家裏的一把手。他們家是經商的,省內知名品牌“華運”就是他家的産業。
  陳讓還有個姑姑,一直在幫他爺爺,是個單身女强人,沒有結婚,沒有小孩。陳讓的爸爸讓他爺爺失望以後,很多事情就交給了他姑姑處理。
  他爸不中用,他爺爺和他姑姑自然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左俊昊回神:“可是你要讀大學……”
  華運在省內,陳讓的志願不在省內。左俊昊和他的志願相同,考之前就打算好了,如果考不上,第二志願也是同一個地方的學校,這樣就不用分開。
  “視頻。”陳讓說,“先學。”
  遠程參與,也是參與。
  左俊昊忘了吃東西,舔唇,“你吃不消吧?”一邊讀書一邊開始幫他爺爺的忙?光是想想都累。
  陳讓很平靜,只有三個字:“吃得消。”
  碗裏的粥喝乾淨,他放下調羹,“吃完把碗放著,你回去吧。”他進房間換衣服。
  左俊昊坐在桌邊,半天反應不過來。
  吃得消,怎麽會吃得消……可是再吃不消,他也决定去做了。
  或許高二那一年,真的給他留下了太深的陰影,那道烏雲,過去幾百個日夜,仍舊停在他心上,消散不去。
  左俊昊知道,陳讓已經受够了。他在急著長大,急著向成人世界進發,急著成爲一個可以擔當一切的大人。——爲了不再無能爲力。
  ……
  離開陳讓家,左俊昊把季冰約出來,兩個人四處閑逛打發時間。晚上吃過飯,左俊昊不想回去,跟季冰去了他家,在他那兒過夜。
  季冰洗完澡,出來見左俊昊坐在凳子上玩手機,過去踹了他一脚。
  左俊昊沒反應,他剛張嘴要說話,左俊昊抬頭,表情沉沉。
  “怎麽了?”他一愣。
  左俊昊把手機翻轉對著他,他低眸一看,是貼吧界面——正是齊歡的那個“我超喜歡他”貼吧。
  這個自齊歡離開以後再沒有更新過的貼吧,在時隔一年多以後的現在,多了一條新內容。
  有一個沒有頭像,ID名是一串無規則符號的人,在帖子最後,回復了一句話。
  ……
  外頭的說話聲和談笑聲仍未停止,隔著老遠,隱隱約約能聽見些許模糊聲響。
  陳讓躺在房間床上,一動不動面對天花板。
  他爺爺給他辦了一場慶祝宴,他爺爺的好友、生意夥伴,全都來了,吃完飯後幾個相熟的舊交被爺爺請回家,他們在外面客廳聊得停不下來,每五句話裏就有一句在誇他。
  今天他是主角,姑姑笑得見牙不見眼,同爺爺一起,整晚周旋于賓客之間。甚至他爸,今天也流露出和以往不同的神色。喝了酒沒有變得癲狂,反而紅了眼睛,在角落獨自沉默許久。
  他也喝了點酒,臉泛紅,他爺爺讓他回房先休息。
  沒有開燈,屋裏黑漆漆一片,陳讓把手機放在臉上,不多時,屏幕也變熱。他轉頭,動了動,手機掉落在床上。
  窗外月明星稀,有蟬蟲在鳴。
  落在被單上的手機,屏幕是黑的,摁亮打開後,便是藍的。
  也許是因爲酒精,也許是因爲這一年多來積壓得太久,陳讓今夜像是著了魔,把所有她發的短信統統看了一遍。最後,又點進了那個許久不去的貼吧,從頭看至尾。
  他注册了一個賬號,頭一回使用這些,連名字都是亂摁的。
  在那個早已無人更新的帖子裏,他眯著醉眼,隔著長長的幾百天時光,給那時候的她回了一條。
  可惜太遲,她留下那麽多汹涌心事,他却只在這時候,才遲遲留下一條。
  有些話早就該說的。
  她說第一次見到他,覺得他很特別。
  她說想跟他在一起,過每一個生日,每一天,過很久很久。
  她說她好喜歡,好喜歡他。
  如果來得及該多好,再來一次,回復在帖子裏的那句話,他一定會親口告訴她——
  “好巧,我也是。”


第47章 QiHuan
  飛機穿行,機尾劃破雲層留下長痕, 滾輪滑過跑道, 最後穩穩停在停機坪上。機場大廳內, 航班到達的通知女聲機械而平穩。作爲全省最大的機場, 這裏客流量大, 來往都是匆匆旅客。
  齊歡下飛機後,在門口等了不到十分鐘, 一輛車緩緩停在面前。
  她略顯猶豫,下意識地,脚下不自覺僵了兩秒。車窗降下來,裏面那張熟悉的臉稍有改變,但更多的,還是留有記憶裏的痕迹。
  距離離開的那年,已經過去了五年多。
  “上來啊, 還楞著幹什麽。”莊慕挑眉。
  他的聲音更厚重了些,齊歡回神,揚唇淺笑, 拉開副駕駛座的門坐進車內。她系好安全帶,車駛動,開離機場。
  莊慕邊開車邊遞給她一瓶水,齊歡接過, 擰開喝。
  “你怎麽瘦成這樣?”他瞥了眼, 吐槽。
  “瘦嗎?”齊歡沒覺得, “我感覺還好。”
  他問:“在外面吃不慣?”
  齊歡說有點, “不過我會去亞洲超市買食材,後來都是自己做飯吃。”
  莊慕嗯了聲,說起其他人:“本來張友玉他們都要來的,臨時有事抽不開身,等都有空了必須出來好好聚一回。你不知道,他們聽說你回來一個個有多激動,張友玉那瘋婆子在電話那頭叫得快把我耳膜刺破了。”
  他的叙述很有畫面感,閉上眼想想,仿佛還能想到張友玉誇張的模樣。齊歡問:“她還好嗎?”頓了頓,“……你們都還好吧。”
  一別數年,這些年月裏,除了她最開始出去的那一年,後來和這幫朋友徹底斷了聯繫。這次回來,還是她費勁找到敏學校園官網,聯繫上還沒退休的在任老師,翻當年的畢業檔案,才輾轉找到了他們的號碼。
  齊歡打給了莊慕,在電話裏不太方便久聊,沒能說多少,但聽到她說要回國,莊慕二話沒有,直接問了日期便攬下來接她的任務。正巧莊慕最近回老家有事,就在省內。
  莊慕道:“我們都還好,就那樣吧。我今年在我爸公司實習,可煩。”
  齊歡說:“煩不煩的,莊叔叔都是爲你好。”
  他笑笑沒多說。接著這個話題往下聊,勢必要戳她心窩。他們認識多年,父輩也是好友,他爸時不時打電話訓斥他,偶爾回家還揪著他跟他較勁,齊歡却連父親的面也好久沒見。他再抱怨,顯得矯情。
  莊慕給她介紹其它幾個人的情况:“張友玉天天挨家裏的駡,不想回家裏幫忙,天天混日子,她爸天天催,讓她回去相親,把她嚇得跟耗子似得,一看到家裏來的電話就抱頭鼠竄。”
  “嚴書龍自己在創業,從大二就開始折騰,已經開到第三家店了,他爸說他這次要是再賠了,就讓他滾到街上去要飯。”
  齊歡聽得發笑,莊慕繼續道:“鄭嘯那傢伙挺出人意料,高考的時候竟然考的還不錯,那個暑假,他爸樂得擺了三天酒席。現在也在跟他爸打下手。”
  說了這麽多,莊慕問起她,無法避免還是談到那個話題:“你這麽多年沒見齊叔叔,想他吧?”
  “嗯,挺想他。”齊歡比他想的撑得住,當初哭得慘兮兮的樣子,早成了過眼雲烟,她說,“我有打越洋電話,但是不太方便,總共就幾次。”
  旁的多沒說,莊慕也不好追問他們父女的私事,而後略猶豫地開口:“那個女人……”
  “我離開大學之前和她通過電話,沒講幾句,她知道我退學,後來就沒有再給我彙過錢,我和她也沒聯繫過。”
  “他們很早就從禾城搬走了。”莊慕說。他高三那年,方秋蘅就和那對父女離開了禾城,原先齊家的房産,除了被封的,其它兩處則被轉售,至于別的東西,就只有他爸那些大人才知道。
  不過沒沒走很遠,他爸做生意四處奔波,還曾碰上過兩次,回來說起又是一通駡駡咧咧,翻來覆去地唾:“姓石的憨卵也會做生意?呸!老齊攢下的家當都快被他們敗光了,狗男女,天打雷劈……”
  “嗯。”齊歡面色平平,聽到這個意料之中的消息,幷未有多餘情緒。
  車開著,氣氛莫名僵滯,莊慕只好換話題,“等會兒齊叔叔看到你,肯定會很高興。”
  他們正在往城郊監獄去,齊歡回國的第一站是省城,但第一面,想見的幷不是莊慕,而是她爸。
  齊歡臉上柔和下來,眼裏也有期待。
  聊了一會兒,莊慕不再說話,放音樂打發時間。
  到了目的地,他們父女倆見面,莊慕沒跟進去凑熱鬧。等齊歡出來,眼睛微紅,明顯哭過。
  再經歷世事,終究有觸動心底的東西,如今的她褪去莽撞,然而沉穩歸沉穩,面對久別的親人,還是忍不住。
  莊慕很體貼地沒有提齊參,驅車返程。路上,他問齊歡要吃什麽,說起省城有名的餐廳。聊著聊著,忽然一頓,“你……打算什麽時候見陳讓。”
  齊歡滯了一瞬,神色變得沒那麽輕鬆。車裏安靜下來,許久,她低頭,微微彎唇,“最近可能沒時間,今天晚上我就得趕去平市。”
  “平市?”
  “嗯,這回是接了工作回來的,很重要的項目。”齊歡晃晃手機,“光這一路,我就收到二十多條消息催我。”
  莊慕這才想起來問:“你讀的什麽專業?現在的工作是?”
  齊歡說:“我沒讀完大學,大學第二年我就離開了那所學校。”野鶏學校,拿到了文憑也毫無用處。
  出去了才知道生活有多不容易,方秋蘅每個月只給她基本的生活費,多的一分沒有。剛到外面第一年,她最怕的就是生病,一旦生病,看病吃藥,口袋裏每個子兒都得掏完。
  爲了生計,她只能一邊讀書一邊出去打工掙錢,時間一份掰成十份來用,忙得脚不沾地,連喘氣的空檔都沒有。
  原本和張友玉保持聯繫,後來手機被偷,所有東西丟乾淨,她又忙著奔波過日子,這才斷了通訊。
  大二那,齊歡遇上如今帶她的老師,沒有多少掙扎,毅然决然選擇離開學校。
  “大二?”
  她說是,“學業沒修完,我中途去學了擬聲。”
  “擬聲?”莊慕更楞。
  她點頭,“就是給電影配聲音。”
  好的擬聲師,放眼全球數量也不多,這是一個正在逐漸壯大的新興行業,未來也許會規範化。
  這次回來,國內有部片子花大價錢請她——是部文藝片,在資本雄厚的娛樂業,算不上多大投資,但請她的價錢,却是實打實的誠意滿滿。
  現在不過剛立項開機,整個組才到拍攝地,演員都沒就位,片方那邊就一直不停催她,要她早早開始全程跟組。拿錢辦事,各行各業都是這麽個規矩,她當然得配合。
  莊慕消化了信息,車開到吃飯的地方,落座後繼續問:“那你忙完之後去國外,還是……”
  “以後留在國內。”她說。
  莊慕問:“那你打算什麽時候見陳讓?”
  她沉吟幾秒,說:“等到了工作的地方,確定下來,我會去找他。”
  她沒問陳讓在哪,也沒問他現在在幹什麽,只是一句,我會去找他。
  莊慕原本以爲她說等忙完工作再找陳讓是托詞,這麽看來,她却是真的有在考慮這件事,也是真的,真的想見他。
  .
  一餐飯畢,齊歡去趕飛機,行李就在莊慕車的後備箱裏,一直沒拿出來。到機場,臨走前莊慕遞了張紙條給她,“這是陳讓的電話。”
  齊歡接過,握在掌心裏,對他笑,“謝謝。”
  經過一番短途飛行,很快到達平市。劇組方面招待周到,有人來機場外接應,齊歡上車,直奔入住的酒店。
  拍攝場地比較偏,整個組都住在稍遠的地方,方便取景。
  到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鐘,齊歡剛進房間放下東西,有人來敲門。開門一看,是劇組的負責人員。
  “……有什麽事麽?”
  戴著工作牌的工作人員說:“製片人他們在樓上606開會,齊小姐準備一下現在過去吧。”
  “我也要去?”齊歡一楞。
  門外的人點頭:“對。”
  她無奈,“稍等,我馬上來。”
  回房稍稍整理儀容,戴上下車時發給她的工牌,搭乘電梯到樓上606,敲門後,一個穿正裝的工作人員給她開門,帶著她往裏走。
  偌大一間豪華套房,中間置了張長桌,桌邊已經坐著幾個人。她向在座的幾位點頭致意,到放著自己名字立牌的位子坐下。
  對面那位大概是編劇之一,看了眼齊歡脖子上挂的牌子,用英文和她說話。
  她笑答:“我是國人,和我說中文就行。”
  編劇一聽也笑了,“我還以爲齊小姐是生在國外的華人。”而後,同和齊歡聊起擬聲配音的事。
  齊歡和她說著,端杯子喝水時手不小心碰到旁邊的透明立牌,慌忙扶起,擺正後順手拿著看了看。
  “華……?”
  一個“華”字,後面是個潦草的字母,對面的編劇替她接上:“華運。”
  “華運?”齊歡想起進酒店的時候,門上的標志和這個透明立牌上的一模一樣。
  “華運就是我們的投資方。”那位編劇說,“俞省出來的品牌,這幾年做大的……擴張得快呀。”
  “俞省?”齊歡抬眸,“我就是俞省人。”
  編劇道:“是麽?那很巧,是齊小姐家鄉的品牌。”
  齊歡拿著看了會兒,無言放下。
  等了很久,人陸續來齊,主座的位置却一直空著。有人推門進來,和接待的人不知說了什麽,接待的那位轉告在座:“投資方那邊要慢一點,來的路上耽擱了,各位再稍等。”
  一幫人只能繼續等。
  時間漸晚,又坐得太久,衆人不知不覺都有些鬆散,各自聊起天。齊歡和對面的編劇說了會兒話就獨自沉默,發呆許久,百無聊賴地從口袋裏掏出白天莊慕給她的那個電話號碼。
  把紙攤平用手指摁在桌上,她盯著看。
  出神間,門突然打開,一桌人齊刷刷看向門口,齊歡也隨之抬頭。
  一行人走進來,看清的刹那,她驀地呆住,手怔然離開桌面稍許。下一秒,旁邊一聲輕呼,伴隨著淋到腿上的凉意,她猛地往後縮。旁邊坐的女士連說對不起,齊歡放在桌上那張寫有電話號碼的紙,被她不小心打翻杯子潑出的水沖到地上。
  齊歡低頭剛要去撿,旁邊多了一雙鞋。
  身姿挺拔氣宇軒昂的男人停在她的椅子旁,俯身撿起那張半濕的紙條,略略看了眼,冷淡眉間沒有多少情緒。
  齊歡的臉莫名發熱,手心開始沁汗。他把紙遞還給她,那雙眼睛深如墨潭:“如果是重要的東西,記得要收好。”
  語畢,他往主座行去,呼啦啦跟著一堆人。和在座一干負責人相比,那張臉顯得格外年輕,眼角眉梢有一種中年人沒有的淩厲銳氣。
  齊歡楞了幾秒,紙濕噠噠躺在她手心,桌上陸續上茶,她才回神。
  人到齊,所有人都在,研討會正式開始。
  工作人員端來最後一杯熱茶,置于主座面前,同時放上一個立牌。
  沒有多餘的內容,簡潔的金黃色鐵牌上,“華運總經理”後,刻著兩個字:
  ——陳讓。


第48章 ChenRang
  開在夜半深更的會議,不到一個小時就結束。一桌與會人員陸續離開, 幾個身負要務的留下和陳讓談了一會兒, 沒多久也告辭。
  工作人員把長桌上的茶水收拾理淨,門關上, 套房內陷入寧靜。
  玻璃墻外夜幕不見星子,黑沉沉一片。陳讓在客廳沙發上坐著, 這幾天連軸轉,尤其爲了這通會議飛行幾個小時,剛到便立刻乘車趕來,他臉上却不見一絲疲倦。
  左俊昊從小吧臺端來兩杯沖好的熱飲, 在他對面坐下。陳讓喝了一口,皺眉:“什麽味道?”
  “大晚上就別喝咖啡了, 這都幾點,再喝你晚上還睡不睡。”左俊昊借著杯沿遮掩, 暗暗白他。
  陳讓沒多言, 但也沒聽他的, 將只喝了一口的熱飲放回茶几上。
  該睡覺的時間,陳讓沒有半點要休息的意思,坐到桌後看起了文件。
  左俊昊道:“你不休息啊?”
  桌後的人看都不看他, 他又道:“明天不打算去找齊歡?”
  簡單的一句, 令那個面容沉靜的人一刹停頓。
  左俊昊心裏冷哼, 小樣, 還治不了你了?認識這麽多年, 陳讓的命門落在哪,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
  換做早些時候,左俊昊是絕對不敢拿著個說事兒的,但今時不同往日。
  “你費這麽老大的勁打聽她的去向,又兜兜轉轉繞大圈子請她回來,不好好休養生息明天帥她一臉,熬夜上進什麽,缺你這會兒功夫?”左俊昊終于能敞開了吐槽,別提有多痛快。
  陳讓從文件裏抬眸,淡淡瞥他:“實習生閉嘴。”
  “……”左俊昊不服,“我轉正了好吧!”
  陳讓扯嘴角,意味不明。
  讀大學的時候,陳讓就開始給他爺爺搭手,算起來已經四個年頭。練手這麽多年,到了就業的時候直接往內部一戳,一步到位。
  左俊昊跟這個异于常人的當然不能比。今年實習,本著肥水不留外人田的精神,毫不客氣地往陳讓身邊凑,一來就當上了總經理助理——雖然這名頭後還有“之一”兩個字。
  左俊昊當然不指著這個過活,將來也是要去忙活自己的事業,但在實習階段,這簡直就是躺著吃經驗,履歷表輕輕鬆松就能平添一筆亮眼資歷,不要太爽。
  “行了行了,我勸你,真的,趕緊把文件收了吧!什麽時候不能看啊?你折騰出這麽個莫名其妙的項目,還跑來負責,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你?都幾點了上進什麽,趕緊睡個養顔覺才是真,不然,你腆著張勞累過度皺巴巴的臉,看齊歡還理你不。”
  左俊昊好久沒有這麽放飛,一說就停不下來。
  陳讓嫌他聒噪,直接下逐客令:“你還有事沒,沒事就出去。”
  左俊昊往沙發上一歪,賴著不走。
  “誒,你明天打算什麽時候去找她?等明兒見了面,我可得好好跟她說道說道,剛剛她都沒正眼看我,太不念舊情了。”
  這番無异于廢話,要是季冰在,鐵定得吐槽,看見了陳讓,齊歡哪還有心思看他。
  陳讓迫人無形的視綫落到他身上,“我們的事,關你什麽事。”
  左俊昊嘀咕:“聊兩句也不行。”清清嗓子,他沒話找話,“你剛剛幫她撿的,就那個掉地上的是什麽?”
  “門在那邊,你可以出去了。”
  “別介!說實話,你是不是很緊張?開心麽?”
  左俊昊本是想開玩笑調侃兩句,誰知等了半天也沒等到陳讓回答。
  陳讓坐在辦公桌後,忽地沒了反應,眼睛看著文件,目光却沒有焦點。
  氣氛隨著點滴時間沉澱下來,左俊昊唇邊的笑意漸漸收了。
  陳讓仍舊看著文件,過了十幾秒,臉上終于有了表情。那雙眉頭微擰,和抿緊的唇角一樣,莫名深重。
  緊張嗎?開心嗎?
  ——他以寂然相對,無聲默認。
  .
  到劇組的第一天,第一場會議就讓齊歡失了神。齊歡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開完那場會議的,散會時和一衆將要工作幾個月的同事離開606套房,怔然發懵,脚下好似踩著綿軟雲團。
  陳讓和她在同一個酒店,就在她樓上的豪華套房裏住著。弄濕的紙條待在她口袋裏,當晚,她仰躺對著天花板,拿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第二天七點鐘她就醒了,說不清道不明,就是睡不著。洗漱後叫早餐吃,吃完便出去熟悉環境。
  人多的地方就有八卦,更何况是從事娛樂業的人。十一點多時,齊歡在休息間待著,聽到外邊凑在一起的工作人員聊八卦,陳讓的名字不消分辨,接二連三傳進她的耳中。
  聽起來是一幫女工作人員,年紀稍微輕一些的,不由得對陳讓的外貌和條件進行點評,言語中不乏花痴之意,然而却被年紀大的前輩教訓。
  “哪有你想的那麽好,你以爲是拍電視呢,偶像劇看多了?那個陳總他才多大,滿打滿算今年不過剛畢業,往前倒幾年還在讀大學,你真信華運這幾年的進步有他的手筆?”
  過來人道:“別傻了,你幹娛樂圈這行的,還這麽傻白甜?造勢懂不懂?多簡單的事還看不明白,肯定是華運的人爲了給他樹立威信,方便他以後管事,才放這些消息出來。他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年輕哪有那麽本事!”
  年輕的幾個女工作人員就著這個話題議論,有人說:“就算這樣,那也不錯了,他家世好,有前景,長得也不賴……”
  年長的不以爲然:“華運是不錯,但也沒到值得咂舌的份上,這個圈裏最不缺的就是這個總那個總,大老闆見得少了?大驚小怪什麽。”
  幾人議論不止。
  ……
  一個上午,大概是陳讓昨晚剛到的原因,齊歡從好些地方聽到了有關他的八卦,拼凑起來,大概能得知個模棱境况。
  吃過午飯,齊歡收了別的心思,隨一起工作的人去了工作間。
  配音屬于後期的一部分,拍攝期間,尤其是像如今這樣拍攝準備階段,其實根本沒他們什麽事,很是清閑。片方準備的這個工作間,說是給她練手用,讓她跟組期間可以多注意攝製環境,邊練邊準備著。
  工作間隔絕了外界噪音,分外安靜,兩旁靠墻的架子上擺滿了白色塑料盒,放著各式各樣意想不到且毫無關聯的道具,有的單拎出來根本就是破爛。
  今天調取出來練手的幾個影片片段比較簡單,齊歡坐著操作,盯著屏幕專注而認真。不大的工作間裏,只有她手中道具發出的聲響。
  玻璃後的剪輯師操作儀器,將聲音錄下保存,一段配完,便當場合成,和齊歡分據在工作間裏外,檢查最終效果。就像以往千百次練習一樣,成品很好。
  齊歡配了三段,正在爲第四段視頻準備道具時,門響了。她在裏面,不留神是聽不到的,當下正專注準備道具,便沒注意到剪輯師離座去開門。
  齊歡把東西準備齊全,回頭要向剪輯師示意開始,誰知一轉頭,一個人站在後面,猝不及防嚇得一跳,倒吸一口氣。
  “你——”
  陳讓定定看著她。對視兩秒,不客氣地在她的長凳上坐下。齊歡回頭看玻璃後,剪輯師一臉戚戚,笑得尷尬又僵硬,而後低頭假裝幷不知道面前的情况。
  剛剛開門看到身後跟著一堆人的陳讓站在外面,剪輯師差點嚇死。隨行的工作人員說,這位投資的陳總來巡視各組的工作進展——他們配音是後期,片子都還沒拍,有他們什麽事?怎麽想也想不通爲什麽會跑到他們這來。但這話,他哪好說出口。
  眼下,那位投資方把工作人員都打發了,進到前面配音的地兒也不知想幹什麽,這詭异的情况,他除了假裝沒看到,實在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站著幹什麽?”陳讓朝齊歡發問。
  齊歡看他那一臉理所當然,才是真的想問他要幹什麽。話沒出口,後面剪輯師已經開始播放視頻。陳讓動唇似是要說話,屏幕內容開始變幻,同一瞬,齊歡以手抵唇示意他噤聲。
  ——工作習慣造就的下意識反應,比思維更迅速。
  做完動作,齊歡自己頓了一瞬,陳讓倒是沒作它想,很配合地閉嘴。
  當下,也顧不上別的,齊歡坐到位置上,視綫回到屏幕,陸續拿起擺在地上的幾樣道具,製造出影片內容所需的聲音。
  齊歡投入工作,態度專業,技術更專業。陳讓靜靜看著,注視屏幕,更多的是在注意她。
  屏幕裏的光影似乎投射到她眼裏,那細微一團堅毅明晰。和從前比,她變得更沉穩,更成熟,是個經歷過考驗後成長起來的大人,但有些東西,從來沒變,也沒消失。
  就像很久以前,她看什麽都是燦爛帶笑的模樣,而那時候的光,此刻仍然蘊存停留在她的眼裏。
  陳讓用餘光瞥見和她之間的距離,他們坐著同一張長凳,相隔不算遠,但也不近。
  齊歡配完一段聲音,陳讓說話了。
  “剛剛那個脚踩在雪上的聲音,是用這個弄出來的?”他看著她手裏特質的小道具。
  “……嗯。”齊歡輕點了點頭。
  “用這個,所有的脚步聲都可以配嗎?”
  “不能,得看畫面內容,不同的場景,不同的天氣,甚至踩的泥不一樣,聲音也都是不同的。根據這些因素,要製造的聲音也會有所不同。”
  “是這樣?那……”
  莫名地,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聊起了齊歡的工作。
  談話間有人送來一袋沙子,東西太重,齊歡搬不動,剪輯師幫忙拎進來,倒進用木板臨時搭的小圓池裏。
  才倒了一點,齊歡叫停:“這個不能用。”
  剪輯師抬頭:“不行麽?”
  “不行。”她搖頭,在小圈邊蹲下,手裏拈起一撮沙,皺眉,“這個太細了,不是那個聲音。”
  “差一點點應該不打緊……”
  “不一樣。”齊歡堅持,“不用倒了,讓他們拿回去吧。今天要是沒有顆粒稍微大一點的沙子也沒關係,可以先配道具充足的。”好在只是練手,幷不是正式工作。
  剪輯師沒多言,把沙袋重新拎出去。
  整個過程,陳讓坐在凳子上沒動,看她和剪輯師討論道具,討論效果,看她爲了自己的工作忙碌。
  就在這個小工作間裏,就在他面前。
  齊歡心裏其實是緊張的,從前一晚看到陳讓開始,直至今天這一刻,她都沒能真正平靜。
  怎麽可能平靜得了?
  然而工作時間,她不能沒有職業道德,同時也想借著專注其它事,來平復不安的脉搏,能讓自己稍稍平靜一些。
  齊歡繼續後面的配音,她和陳讓相隔半肩距離坐著,盡可能板著臉,視綫規規矩矩盯住屏幕,絲毫不往他那兒看。
  正好配到一部經典愛情電影的經典片段,畫面裏兩位金髮碧眼的主人公說完臺詞,在月色下相擁親吻。
  齊歡把握節奏,製造出親吻的音效,唇角微抿。
  漫長的擁吻還沒結束,在她配音過程中一直很安靜不曾發出任何聲響干擾她的陳讓,忽然說:“這個愛情片——”
  齊歡不妨他出聲,一怔。
  “是愛情嗎?”他說,“我覺得不像。”
  齊歡沒反應過來,下一秒,一隻大掌扣住她的後腦。
  陳讓突然側身親上她的唇。輕碰一瞬,很快變成炙熱深吻。
  全身血液一刹涌向頭頂,怔住的齊歡臉唰地燒起來,臉上皮膚灼灼熱得甚至有些痛,她的腰被他攬住,屬于他身上的男士味道侵襲包圍,她背脊僵直,頭皮也發麻。
  玻璃後的剪輯師頭低得快趴在桌上了,從沒有如此痛恨過自己——爲什麽這麽熱愛工作!爲什麽這麽敬業守崗!要是今天晚起曠工該有多好……
  許久,陳讓結束親吻,却不曾鬆開鉗制她腰身的手,那雙眼睛長睫低斂,沉沉睇著她。
  “這才是。”
  ——
  高中二年級的齊歡,一往無前。
  彼時他沉悶厭世,她教他什麽是愛情,他聽了信了,從那時一直信到現在。
  今後,也將永遠相信。


第49章 QiHuan
  陳讓放開齊歡, 一派淡定,和她猝不及防將呆怔寫在臉上的樣子截然相反。
  一個小工作間裏,兩個在這工作的人都被嚇到, 反觀陳讓這個打攪別人工作的不速之客, 倒是很沉得住氣。
  齊歡抿住微腫的嘴唇,無言憋紅了臉。剪輯師就在玻璃後面, 之後一段時間他們天天得共事, 經這麽一出, 又多了麻煩,想想都覺得尷尬。
  “怎麽,會疼?”陳讓眉梢輕挑,“可我沒咬你。”
  “你……”齊歡瞅著他,忍不住質問, “你進來幹嘛來了!”脉搏慌亂沒有章法,心砰砰亂跳,久違的感覺。屏幕上的影片放到哪了, 她也全無頭緒。
  好不容易佯裝平靜, 就這麽被他破壞。他總是這樣,總是能輕而易舉就教她失態。
  陳讓答得半點不臉紅:“我來看看你們工作。”
  齊歡忍不住想呸他, 這一臉冠冕堂皇,是怎麽好意思說出口的?
  他視綫微微下移,齊歡見他盯著自己的嘴唇看, 警惕起來, “你不要再在這……”
  恰時手機鈴聲響, 她噤聲。陳讓瞥了她一眼,接起電話。
  大概是公事,他和那邊說了幾句,收起手機,“我有點事,開完會來找你。”說罷忽地凑近,在她唇上啄了一口。
  他挺拔背影瀟灑離去,徒留齊歡在凳子上悶坐。
  許久,感受到玻璃後剪輯師投遞而來的探尋視綫,她尷尬地別開臉。
  .
  因陳讓這個插曲,午後短短幾個小時,對配音工作間裏的兩人來說,過得可謂是意外的豐富多彩。
  好不容易撇開其它,齊歡忙到四點多,和剪輯師互相放過,各自去休息。她找了個安靜無人的休息間待著,喝完水,接到張友玉的電話。
  張友玉還是和以前一樣咋呼,大喇喇嗓門,聲綫未變,語氣和音調都和舊時無异,絲毫沒有生疏感。齊歡心裏那一絲絲因爲闊別而産生的陌生,幾句話下來就被沖淡。
  熟悉的人依舊熟悉,改變的,仿佛只有時間。
  齊歡今天已然收工,沒有事情要忙,悠哉和她閑談。張友玉說了一通自己的現狀,又問清齊歡的狀况,直說到口乾舌燥。
  對于齊歡現在的職業,張友玉反應比莊慕更大些,頗感興趣地問了好多問題。相同到是,最後兜兜轉轉,還是和莊慕一樣,問到了陳讓身上。
  “你和陳讓打算怎麽辦?”
  和莊慕吃飯的時候,齊歡想著安定下來就找時間聯繫他,這當頭她笑得無奈:“我本來想找他,但是現在好像不用了。”
  張友玉誇張地吸了口氣,以爲自己聽到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齊歡闡明當下情况,才教她平靜下來。
  “你們也太有緣了吧?這都能遇上!”張友玉感慨。
  “我也不知道……”齊歡笑,不曉得說什麽才好。當然,方才工作間的那件事,她沒告訴張友玉。
  “那你打算怎麽辦?”張友玉在那頭問,“陳讓和你離得這麽近,你和他……你打算怎麽辦?”
  齊歡默了默。
  那邊追問:“你還喜歡他嗎?或者,你還想不想和他繼續?”
  齊歡略有悵然,下意識復述:“還想不想和陳讓繼續啊……”
  ……
  左俊昊一直打量著陳讓的臉色,試圖從他臉上看出什麽。然而陳讓一如既往,面色沉和。他離門邊只有三步之遙,邁過門檻,齊歡就在裏面。左俊昊比他更後一點,三步半。
  齊歡沒發現他們在外,專注聊著電話。
  方才開了個小會,短暫的工作處理完,陳讓就馬不停蹄跑來找齊歡。路上遇到這個組裏的人,似乎是齊歡的同事,看到他們時雖然表情奇怪,但還是給他們指路,告知了齊歡的去向。
  原本要進去的,不妨聽到裏面傳來說話的聲音,他們便停住脚站在了這。
  齊歡那句,“還想不想和陳讓繼續”,隔著未關的門,他們聽得一清二楚,那悵然語氣中,若有似無帶著一絲自我質問。
  靜默間,左俊昊心都吊了起來。可惜沒能聽到後面的,沒等齊歡再說什麽,就聽她“啊”地驚叫了聲。
  “這飛蟲……”
  而後裏頭傳來她咋呼飛蟲有多大的鬧騰動靜,似是卷了叠報紙手忙脚亂拍蟲子。
  待蟲子解决,話題也換了一個,先前那個問題,幷沒能聽到她回答。
  .
  齊歡收到陳讓消息的時候,已是傍晚,她準備去吃晚飯,看清消息內容,稍作猶豫,最後還是依短信裏所言,到酒店大門處等他。
  陳讓開車停在路邊,降下車窗,“上來。”
  她問:“去哪?”
  他沒答,反詰:“怕我賣了你?”
  “……”齊歡默默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
  車一路往市區開,或許是太累,和他二人單獨于車裏相處的情况,氣氛本該緊張,但她竟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車停在一家餐頗有格調的餐廳前,全程小憩的齊歡迷蒙睜眼:“吃飯?”
  陳讓點頭。
  她道:“組裏有飯吃……”
  “不喜歡。”
  她奇怪:“不難吃啊。”
  陳讓說:“不够辣。”
  “你不是不喜歡吃辣?”
  他看向她,“現在喜歡了。”
  進去坐下,侍應引路將他們帶到二樓的包間。齊歡落座後不甚自在,陳讓瞧著她不安分的姿態,淡淡蹙眉,“你幹嘛?”
  “那什麽……”她說不出所以然來。
  陳讓注視她幾秒,“怕我?”
  齊歡頓了頓,和他對視,“……沒有。”
  “那就好好坐著,好好吃。”他斂眸,沒有更多言語。
  菜陸續上桌,飯畢,陳讓帶齊歡出去,却沒直接回去,開車到距離餐廳二十分鐘的廣場。停好車,徒步往廣場中心走。
  兩人坐在廣場上的石凳上,夜幕垂垂,穹頂暗色最濃,星點和月鈎兒的光芒也最盛。那夜色蔓延到天際,顔色就淡了許多。
  這樣的場合,很適合談話,正好原本也打算要電話聯繫他的。齊歡稍作醞釀,起了個頭:“你有沒有什麽話要對我說。”
  “沒有。”陳讓回答的很乾脆。
  齊歡側目,“沒什麽要問的?”
  “這個倒有。”
  齊歡等他發問,關于方方面面,都做好了準備。不想,他開口却是問:“嘴唇疼嗎。”
  她頓住,下午在工作間的那個吻浮上腦海。臉不禁微熱,用他的話回他:“你又沒咬……”
  “那咬了的呢。”
  她一瞬啞言。
  陳讓平和的眸光,像是在引導著她,帶她回憶。
  就像事情只發生在昨天,那個午夜街道,他站在路口咬破了她的嘴唇。她哭著說會記得,以後一定會把那一個小傷口還給他。
  倏而五年,前一瞬他們分開,這一刻,幷排坐在同一個位置上,須臾時光快如奔騰長河,拍馬也難及。
  眼前是行人絡繹的廣場,前一個節日的裝飾還挂在路燈燈柱和樹上,彩燈亮著,離得遠些看起來頗有銀花火樹之意。
  陳讓的聲音就著夜風:“別的東西我不問。你別胡思亂想,也別隨便做决定。”他對上齊歡的眼睛,“我知道你心裏有我。”
  齊歡怔了怔,回過神微低頭,“這麽自戀……”
  他似是勾了勾唇,很短暫的一瞬:“你是沒寫在臉上,但都寫在眼睛裏。”
  言畢,陳讓站起身,“走吧。”往前走了幾步,他回頭,朝她伸手。
  齊歡沒動,他挑眉,“要不然我找張紙巾包起手,你再握?”
  時間變幻,場景改變,人還是一樣的人,只是位置變了。曾經主動的是她,耍賴蹲在地上不肯走,用袖子包住手也要他拉她。
  如今,他開始嘗試著,去做從前沒做過的那些事。
  五年改變了很多東西,回去禾城,城建翻新,一大半都和他們讀書時不一樣,但就算如此,也幷不足以將所有東西都變得面目全非。
  分開會有陌生感,一時難以適應,這很正常。
  五年很長,但也不算太長,現在他們都在。
  不遠處升起孔明燈,澄黃盞盞,緩緩飛向天際,和家長手牽手的小孩們看見,雀躍起來。
  齊歡握住陳讓的手,沒有讓他等太久。
  陳讓拉她站起後就收手,被她拽住。夜色下,齊歡一本正經叫他的名字:“陳讓。”
  “……嗯?”
  “五年很長對吧。”她語調平平,眉目籠著一層淺黃燈影,“在外面的日子,一開始我每天都是掰著手指過的。”
  他因她的話,面色慢慢沉下來。
  “那時候覺得難熬,現在站在這裏,回頭想想就也還好。”齊歡的聲音輕淡,但沉穩有力,她抬眸直視他,“別的不多說,我只告訴你,從回來的那天起,我就沒打算過要躲你什麽。”
  掌心和他相握的熱意似乎更甚了些。
  “這個項目需要小幾個月,我不胡思亂想,也不隨便做什麽决定。”她說,“那個時候我走得太倉促,現在有足够的時間,感情這件事,我們好好談。”
  .
  回了酒店,陳讓一路跟齊歡到她房門口,她輸密碼時見他還不走,不由一怔,“你幹嘛?”
  “喝杯茶。”
  “我房間沒茶,這麽晚了,你……”
  她一邊說,門“嘀”地一聲開了,陳讓沒給她聒噪的機會。
  門在背後被甩上,齊歡踉蹌兩步,背抵著墻剛站穩,他熾熱呼吸就覆下來。被圈在墻邊動彈不得,腦後被他的大掌叩著,被動仰頭承受他奪掠親吻。
  齊歡手被他鉗著,微皺眉頭,只能從喉嚨發出支吾聲響。陳讓單手攬住她的腰將她托起,她下意識驚呼,嘴唇被咬得吃痛,背靠墻半懸空著,不得不纏住他腰身,依托在他身上。
  從門後直至沙發上,親吻長達五分鐘,陳讓嫌領帶礙事,單手拆了扔在地上,途中亦沒有放過她。
  好不容易結束,齊歡仰躺著,背後是軟綿的沙發,視野裏一片天花板的白色,喘息急促難平。
  陳讓拿開她擋在他胸膛前的手,沉沉壓著她,“欠你的生日禮物,補給你。”
  齊歡滿臉緋紅,佯怒瞪他。
  “誰要你親幾分鐘當生日禮……”
  話沒說完,他再次俯首,她的不滿湮沒在唇齒間。
  這一回,比第一個吻還長,足足二十分鐘,齊歡差點斷氣,又急又氣,曲腿踢他。
  陳讓壓住她的膝蓋,淡然看著身下她頭髮微亂,有些靡艶的模樣,一本正經道:“四乘五,二十分鐘正好。”不用看扔在茶几上的手機,他算的時間應當不會錯。
  五年五個生日,一次五分鐘,總共二十五分鐘……他怎麽不掐個表計時!
  齊歡踹不了他,只能怒目:“我今年生日還沒過!”
  “哦。”陳讓很鎮定,“提前送你,不用客氣。”
  他一副“你撿了大便宜”的表情,氣得齊歡想打人。


第50章 ChenRang
  齊歡鼓著勁把陳讓推開, 起身盤腿坐好, 和他面對面。手裏扯好淩亂衣襟,她道:“你進也進來了, 坐也坐了,我房間裏沒茶, 該回去了吧?”
  她臉上那一絲絲彆扭,陳讓直接忽略, 往沙發背一靠, 穩當自如,還反問:“不留我?”
  “……”留你幹嘛?齊歡心下暗暗吐槽。對他如此外放的轉變,她一時有些習慣不來。
  “你臉好紅。”
  “還不是你——”齊歡氣他有臉說。
  陳讓睨她:“親一下,反應這麽大?”
  就算是以前,他親她, 她也會燒成一團火球,更何况是他剛剛那架勢。齊歡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不要臉!”
  “說的好像你以前沒親過我。”陳讓眉眼懶散,安然受了她的指責,“再說,你第一天認識我?”
  他還是那樣清淡無謂的表情, 還是那樣淺淡自如的氣質,但一開口, 說的每個字都教她啞然無言。這幾年裏, 別的他長沒長進不知道, 氣死人這方面, 他倒是日漸精益,進步得肉眼可見。
  齊歡說不過他,好一通體驗憋屈滋味。她盯著陳讓看了一會兒,驀地突然扳起他的臉,捧著就俯首親了下去。
  陳讓一頓,抬手要環她的腰,唇上吃痛。血腥味蔓延開來,齊歡咬破他的嘴唇,很快放開他。
  她說:“先還你這個,省得你嫌我跟你客套。”
  齊歡對他的囂張很是不服,但到底還是臊的,臉悶紅,不等他反應便飛快離開沙發往裏走:“我要洗臉了,你回去吧。”
  沒到浴室門口,被叫住:“齊歡。”
  她停下,防備地回頭,“幹嘛?”
  沙發上的陳讓老神在在,靠著沙發背墊,下巴微昂,視綫隨半垂眼瞼下移,停在她領口,挑了挑眉。
  “記得遮一下。”
  齊歡順著他的視綫低頭,領口下被他掐出來的痕迹,還有齒痕,十分清晰。
  剛剛那二十多分鐘,當真磨人。
  她耳根一燒,拽著領子猛地往上提,快步沖進浴室,頭也不回。
  陳讓盯著她的背影,勾唇散漫一笑。噙笑垂首,面容中有自己都察覺不到的無奈和縱容。
  上一次開懷依然記不清,他已經許久沒有像這樣輕鬆過。數日以來的疲憊,甚至這些年的奔忙,這刹那都有了價值。
  .
  俗話說的好,一人得道鶏犬升天,左俊昊跟在陳讓身邊,雖說做助理是爲了履歷,但他也毫不客氣,從實習起就沒虧待過自己。好比現在,陳讓住的套房條件是最好的,他的房間環境次些,同樣不差。
  用季冰的話來形容,那必定只有一句——狗東西,臉皮比城墻還厚。
  這句話又被迎頭拋來,左俊昊當面被駡,不爽:“差不多得了你,這麽嫌弃我還賴在我這幹什麽?滾滾滾,自己去樓下開房間。”
  季冰躲過他踹來的脚,在沙發上懶洋洋環視四周,表情滿滿不齒,“也就陳讓,換做我,老早就讓你有多遠滾多遠了。”
  “嫉妒你就直說。”左俊昊嗤他,“好歹也是將來的醫生,你能不能注意一下個人素質?你這樣我以後怎麽放心讓你看病。”
  “誰要給你看病。”季冰甩給他一個大大的白眼。
  兩人坐在左俊昊所住套房的客廳中,開著空調,溫度怡人。
  左俊昊喝了兩口自己泡的咖啡,稱贊:“還真別說,我的手藝越來越好了,都是陳讓給我磨的。”
  對他的自誇,季冰回以冷笑。
  喝著喝著,左俊昊踢季冰脚尖,“你這次來幹嘛來了?”
  “我不能散心?”
  “能啊,但是你放著課業不好好努力,跑東跑西的多不合適。”
  季冰是學醫的,左俊昊他們畢業了,他還得繼續深造。
  “不是聽說齊歡回來了麽。”
  左俊昊挑眉:“哦,所以你就來凑熱鬧?”
  季冰懶得理他,問:“現在什麽情况,齊歡人呢?”
  “你當都是我呢,睡得比狗晚,起的比鶏早,一天到晚兢兢業業。”左俊昊看時間,才八點多,“陳讓估計在房裏吃早餐看文件,齊歡等會兒差不多也該工作了,十點的時候我帶你去轉轉。”說著覺得氣,駡他,“你來這麽早幹什麽,擾人清夢!”
  “我飛機就這個點。”
  “那你在機場多待一會兒不行嗎?”
  季冰無言,默了默,狠狠踹他,“……狗東西!”
  左俊昊沒能嘚瑟太久,季冰挑他的弱點下手,問:“對了,紀茉最近怎麽樣了?你們有聯繫嗎?”
  剛剛還囂張的左俊昊氣焰一下跌落,“我們……”
  “沒聯繫對吧?她最近忙著交研究報告,喝水的時間都沒。”
  左俊昊一頓,瞪他,“你老關注她幹嘛?”
  “給你添堵呀。”季冰很誠實。
  左俊昊氣得不行,然而沒辦法。他們幾個大學和紀茉不在同一個地方,但是離得不遠。本以爲紀茉就算性子冷淡,他在她面前多少還是有些優勢的,畢竟不要臉是門學問。
  誰知道,就因爲他一時大意,某次紀茉找他解决課業上的問題,他拜托給季冰,一來二去,他倆反倒混熟了。很多紀茉的事,他都不知道,季冰却知道。
  雖然季冰和紀茉只是純粹的普通朋友關係,想起這遭左俊昊還是不爽,“你真煩。”說著,他順手給紀茉打電話。
  紀茉的態度如常,不算太冷淡但也稱不上熱情。左俊昊和她扯了幾句閑話,她大概有事情要忙,不是很想聊:“沒什麽事了吧?沒事的話我先挂電話。”
  “等等等——”左俊昊叫住她,頓了一下,說,“你知不知道齊歡最近回來了。”
  那頭默了兩秒,她說:“我知道。”補了句,“季冰告訴我的。”
  左俊昊抬眸瞪季冰一眼,又對電話那頭道:“是,不過不止是回來,我還知道她在哪。”
  “……在哪?”
  “就在我這。你什麽時候有空,我幫你聯繫她?”
  說有事要忙的紀茉全然把挂電話拋到了腦後。而左俊昊拿著手機,邊聊邊往里間去。
  季冰安然坐著,看他爲了多說幾句費盡心思、絞盡腦汁的樣子,忍不住感慨搖頭——人呐,果然不能造太多孽。
  .
  齊歡接到紀茉電話時,先是意外,然後便是驚喜。她回來得太急,沒能完全準備好,連莊慕他們的電話都是兜兜轉轉費了好大力氣才弄到的,有些朋友至今還沒聯繫上,紀茉就是其中之一。
  紀茉比從前開朗許多,電話裏聽起來精神勁頭很足,比以前幹練,雖然認識時間短,齊歡和她不如跟敏學幾個感情深,但也是真心爲她高興。
  恰時齊歡吃完早飯正準備去工作間,不方便和紀茉說太多,只好簡單交流彼此近况,互相保存了聯繫方式,暫時按下打算過後再細說。
  拜陳讓所賜,齊歡和共事的搭檔一碰面,尷尬氣氛就迅速蔓延。她倒還好,剪輯師明顯難以消化,對她的態度仍隨和,却不免有些微妙。
  這種事情不好解釋,齊歡無法,只能硬著頭皮專注做自己該做的。
  不到十點,有人來敲工作室的門。是劇組的員工,說導演等人要見齊歡。
  齊歡詫异不明,滿面疑惑地跟著去。到了才知道,是另一部電影的攝製組來同個城市取景,在平城另一邊郊區的山上。聽說她在這,特意過來請人。
  齊歡本身沒有那麽大的名氣,人家主要還是奔著她老師的名頭而來。
  這一行不够興盛,從業人數不多,佼佼者就更少。齊歡的老師在業內頗負盛名,多年下來,年齡閱歷都擺在那。當然,他有名也不僅僅因爲他是老資歷,他個人對擬聲的創意和天賦,很多時候都走在別人前面。齊歡的機緣巧合是一種運氣,她在國外那段時間跟著團隊學習,像她一樣近幾年才被帶入行的不少。
  這位派人來請的導演名頭不小,齊歡今後要在國內工作,自然得賣人家面子。沒多說,一行人搭劇組的車去探班,開了三個小時才開到攝製地,午飯在車上簡易解决。
  這個劇組到平城,只來了一個小組。山上環境不錯,住人的房車和裝道具的中型卡車停在周圍,各色帳篷搭建起來,到處都有人在忙碌。
  齊歡見有些小帳篷不似休息用的,邊走邊問:“他們搭帳篷幹什麽?”這裏離郊區酒店不遠,收工後往回趕肯定來得及。
  領路的人給她解答:“晚上三點半之後有好幾場戲。”
  意思是要通宵工作,這麽多人在這扎帳篷,是爲了方便輪班。
  如此,齊歡點頭,沒再問。
  見了導演,依次握手寒暄,一群人往開工現場去。
  導演和齊歡聊起前年的一部法國電影。
  “那年戛納電影節的時候,在‘一種關注’單元,給我們很多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它的美術和聲音都做的特別好,後來才知道,是伯柯倫先生和他的團隊操刀……”
  前年正好是齊歡剛加入伯柯倫團隊的時候,那時她還是個菜鳥,正在摸索學習中,那個在戛納‘一種關注’單元令人眼前一亮的片子,爲那位導演打開了一條光明大道。當時她幷未參與擬聲製作,但團隊的辛苦和努力,都看在眼裏,說起有關話題,也不磕絆。
  不是所有鏡頭都要導演本人掌鏡,眼下正在拍的幾場,便由別人負責。
  到達攝製的樹林旁,齊歡見到了這個劇組的擬聲師。野外環境自然不是讓他來配音的,爲的是親眼看著拍攝現場,能對周圍環境有所瞭解,擬聲時更好發揮。
  身爲同行,兩人站在旁邊看,交流工作經驗。他們聊得開心,專業範疇的內容,聽得幾位片場助理一頭霧水。
  天黑下來,劇組開始放飯,其他人和導演還有事要說,齊歡獨自回到帳篷駐扎地,老遠便見一個熟悉身影。
  陳讓站在那等她。她停了停,提步過去。
  “你怎麽來了?”
  “過來看看。”
  “有什麽好看的……”
  陳讓盯著她,道:“就是好看。”
  齊歡撇嘴。
  “這裏環境不錯。”陳讓說,“走動走動,去轉一轉?”
  齊歡想說自己剛剛走了很久,累的不行,然而對上他的眼睛,拒絕的話說不出口,最後還是點頭。
  陳讓帶的助理不是左俊昊,那位小哥謹守工作本分,陳讓讓他留在原地,他便一步也不敢跟。
  脚下青草鬆軟,兩人在忙碌的劇組裏,悠閑散步。
  然而齊歡實在累,走了幾分鐘就停下休息。陳讓沒强求,陪她在小草坡上站住。
  她靠著劇組放置在那兒的長桌,不肯站直:“好累。”
  陳讓看她發懶,沒說話。
  夜風吹得怡人,突然一聲巨響,頭頂天幕炸開烟花。齊歡嚇了一跳,和陳讓一起抬頭。
  不遠處,劇組的人在放烟花,火焰花紋非常大,大概是拍攝內容需要,一直有人在喊著什麽做指揮。
  他們所在的小草坡位置好,正正好方便欣賞。
  齊歡小小嘆了聲,仰著頭看。
  “漂亮嗎?”站著的陳讓突然出聲。
  齊歡瞥他一眼,而後抬頭再去看烟花,回答:“漂亮。”
  他却道:“不够漂亮。”
  齊歡嫌他掃興,正要吐槽,他凝著一朵接一朵綻開的火焰,忽地說:“不如你給我放的烟花漂亮。”
  齊歡一怔。
  陳讓眸光淺淡,却莫名專注,像是透過面前場景,在看另外的東西。
  劇組準備的烟花很多,畢竟不缺這點道具錢。烟火接二連三,綻得滿天幕都是。
  可看在他眼中,這漫天烟花,却比不上十八歲時齊歡手中高高舉起的那支仙女棒。
  “我見過最好看的,就是我過生日,你點的那支。”陳讓側頭,淡淡看著齊歡。
  這些年,他跟爺爺學,跟姑姑學,不停去學能够讓他立足的本事。四處奔忙之中,見識過太多太多。就像烟花,比眼前這場盛大的不知有多少,更遑論曾經小小禾城,他在窗角一隅看到的那微弱一束。
  但就是那一束火花,勝過他後來所見千萬。
  這世上,很多東西都很好。唯獨和她有關的,格外好。
  ——于他而言,最最好。


第51章 QiHuan
  齊歡安靜許久, 烟火在頭頂一朵接一朵, 熱熱鬧鬧的動靜,結束後給空氣裏添了幾絲粉末味。犯懶的齊歡被陳讓叫起來繼續走,不過不是往前, 而是倒回帳篷集中安置的那一塊。
  恰好導演讓工作人員來喊齊歡吃飯,跑腿的人繞了一圈沒找到她,正要走她就回來了,當下原話轉達。
  陳讓和她一塊去, 到大帳篷裏, 來探班的都在, 兩個劇組的人凑了一屋。陳讓作爲投資方, 自然不會被冷待,齊歡在旁看著, 他們又是一通寒暄。
  飯畢, 導演招手叫齊歡到身邊吃甜點,開口留她在這多待些時候。他們劇組只在平城停留幾天,取完周邊的景就要回主攝製地, 這個小組届時全部撤走。
  趁著在的時候, 導演希望齊歡能和他們組裏的擬聲師多交流交流。尤其今天拍攝完畢的幾個片段,想讓她和擬聲師看看, 一起討論,研究研究。
  不過是熬一夜犧牲睡眠的事, 齊歡當然不會不同意賣這個人情, 當即應下。
  陳讓得知, 眉頭幾不可察地皺起:“要在這過夜?”
  齊歡說是,“你等會兒先回去吧,我今天留在這。”
  “你睡哪?”
  “有帳篷,請工作人員幫我搭一頂。這邊說不定會弄到很晚,通宵也未必。”
  陳讓抿唇,說:“知道了。”
  他們站在吃飯的帳篷簾外,齊歡聽他沒頭沒腦的回答,不解:“你知道什麽?”沒等陳讓說話,裏面叫她,她只能先進去。
  再出來,外邊沒了陳讓的踪影。
  齊歡跟導演一行人去正在趕工的攝製地。原以爲走了的陳讓過會兒又回來,休息時,齊歡見他在一旁椅子上靜候,詫异:“你怎麽還在這?”
  “看你工作。”
  “有什麽好看的……”齊歡實在理解不了。
  拍攝地很吵,人來來去去都在忙活,他臉上略有疲色,齊歡頓了頓,“你很累?”
  “還好,昨天休息比較晚。”陳讓說,“你去忙,我沒事。”
  她道:“你要不要稍微歇一歇?”
  陳讓沒拒絕,輕點頭,只說:“你忙完叫我。”言畢合上眼休息。
  齊歡回到監視器後,和擬聲師邊看拍攝邊聊了半天。口袋裏手機響,是張友玉的電話,她挂斷用微信回過去:【現在不方便接。】
  張友玉問:【你在幹嘛?】
  齊歡簡明告訴她,張友玉聽完的重點却不在劇組上,反而對陳讓更感興趣。
  【你跟陳讓在一塊啊?】
  【是,怎麽了?】
  張友玉發了三個嘿嘿嘿,後道:【好久沒見過他了,他現在長什麽樣?這麽多年長好看了還是長殘了?】
  齊歡無語:【他又沒去整容……】
  【歲月是把殺猪刀嘛。】
  張友玉振振有詞,最後說:【你發張照片我看看,幫你參謀參謀,要是劣化了,咱就再考慮考慮。】
  齊歡忍不住發語音斥她:“說什麽亂七八糟的鬼話。”
  張友玉也改爲語音撒嬌:“拍嘛拍嘛,給我看看昔日一中第一現在什麽樣?”
  齊歡想拒絕,然而不知怎麽,大概是張友玉的粗神經氣息太感染人,一時沒綳住,也跟著玩鬧心起。擬聲師走開去和別人說話,周圍其餘人都在忙,她左右瞧了瞧,小碎步跑回休息處,在陳讓椅子前幾米的地方,偷偷摸摸拍了一張他闔眼小憩的照片。
  夜色下略顯朦朧,好在這邊燈光尚算充足,畫面雖模糊,但不影響他的五官。
  屏幕上對話列表裏,張友玉最新的一句看起來頗爲欠打:【怎麽這麽久沒動靜?該不會是他真劣了吧歡姐?】
  齊歡莫名生出一股不爽,手指飛快輸入文字要回她,太過著急,一不小心從對話界面點出去。
  “齊歡——”
  前頭在叫她過去,她手忙脚亂再次點進去,先把照片甩給那邊,仰頭應聲:“來了!”
  然後給張友玉回語音:“劣個頭,陳讓一直都這麽好看!你離屏幕遠點,不許舔!”
  沒怎麽看清,鬆手發了消息,她便收起手機跑回監視器前。
  這一通,直忙了四十多分鐘。
  齊歡終于解脫,往回走,朝椅凳那邊瞥一眼,見小憩的陳讓醒了,拿著手機在倒騰什麽。
  她不著急,漫步走著,點開微信。
  張友玉那有一堆條未讀消息,齊歡嚇了一跳——她別是被照片帥瘋了?
  點進去一看,却見滿屏都是咆哮:
  【歡姐你人呢?】
  【歡姐??】
  【你爲什麽還不給我發照片?殘了?真殘了?】
  【不會吧,有多殘?他那個底子再劣化也劣化不到哪去吧?】
  【歡姐!!】
  【歡姐你吱聲啊……】
  齊歡一楞,忙把屏幕往上拉,來來回回好幾遍,上下都確認過——沒有照片,沒有她發的那幾句話。
  她停下脚步,就聽前方傳來悉索聲響,是脚踩在草地上的聲音。陳讓不知何時過來,站在她面前。
  齊歡顧不上檢查消息發哪去了,忙把手機收起,“你醒了。”
  “嗯。”
  “那走吧……”
  陳讓沒動,低眸隨意一瞥,盯著她看了很久,才不急不緩開口:“我很好奇——”
  “什麽……”她莫名忐忑。
  他兩手插在兜裏,西裝穿出了些許不正經意味。細細凝著她,驀地勾唇,俯身凑近:“在你眼裏,我到底有多好看?”
  她的耳朵唰地發熱。
  陳讓噙著笑站直,把他自己的手機竪在面前,指紋摁上解鎖的地方,屏幕亮起,正是微信界面。對話的另一端,赫然是她的頭像。
  他們昨天剛加的微信,還沒用上。乾淨的屏幕中,只有她發的照片和那一句話。時間顯示是四十多分鐘前。
  齊歡把陳讓照片發給陳讓,還有那句維護他顔值的話。
  “你……”
  “我什麽?”他詰道。
  齊歡語塞。他有多好看,那當然是很好看。然而這當頭她哪可能說出口,發錯消息被抓包,要多尷尬有多尷尬。
  陳讓欣賞够了她的窘迫,話鋒忽然一轉:“今晚你留在這?”
  她頓了頓,點頭,“是。”吃完飯時就說過的事。
  他沒多言,就一句:“我也留在這。”
  “你?”齊歡抬頭,“你留在這幹嘛,爲什麽不回去……”
  “你能不能少問兩句。”陳讓嘖聲,“聒噪。”
  他還不耐煩了,齊歡不爽。
  陳讓將手緩緩插回兜裏,說:“我讓人安排好了。風大,住房車比較好。”
  齊歡還沒開口,他道:“晚上跟我睡。”
  她僵住:“誰要跟你睡——”
  “不然你要睡哪?”
  “我睡帳篷……!”
  齊歡甩下這句,提脚往夜宿的地方走。莫名著急,脚下每踩一步,走踩出了落荒而逃的意味。
  齊歡作爲外援,帳篷有人幫忙準備好。
  帳篷和帳篷之間隔得比較遠,她睡的那頂稍微偏一些,但周圍都是攝製組,晚上徹夜作業,安全問題不必擔心。
  齊歡鑽進篷內,脫下外套,坐在被墊上松了口氣。
  她正發呆,還沒拉上拉鏈的帳篷入口被撩開,骨節分明的修長五指握起門簾,而後,陳讓屈身進來。
  齊歡道:“你幹嘛?”
  陳讓在她面前盤腿坐下,略作環視,說:“我住隔壁。”
  齊歡飛快爬到簾子口,探頭出去一看,帳篷旁邊不知什麽時候停了一輛房車。她返身回裏面,看著陳讓那張臉,有種無可奈何的感覺。
  夜宿野外,這還帶串門的。
  齊歡說:“我這裏很窄。”
  “我那寬敞。”
  “……”這話不管接什麽,他下一句必定都是問她要不要一起睡。
  沒等她動唇,陳讓忽然伸手將她拉到懷裏。齊歡下意識竪起兩臂擋在身前——只是因爲沒有預兆的親熱舉動受驚,幷非抗拒。
  她縮在他懷裏,動彈不得,悶聲憋出一句:“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陳讓喉間微動,下一秒,他埋首在她肩窩,氣息撂得她脖間發癢:“人是會變的。”
  他又道:“我以前很討厭對吧。”
  那沉沉聲音在她耳際,“我好像總是坐享其成,等著你來主動,你來努力。”
  突然之間心裏像是被堵住,齊歡也跟著低落,輕聲說:“沒有,我從沒覺得討厭……”
  “自己試過才知道,只不過被你拒絕這麽幾次,我就已經難受得不行。”
  齊歡默了默,慢慢放鬆緊綳的肩膀,去適應他灼熱的體溫。
  “我沒有拒絕你,我只是……”
  “那跟我睡。”他瞬間抬頭。
  “……”
  齊歡剛醞釀的情緒就這麽猛然被打斷,一口氣梗住,忍不住想翻白眼。她推他,“出去出去,回你的房車裏睡覺。”
  白浪費她的心情,虧她還真情實感了那麽一會兒。
  陳讓喉嚨裏發出低笑,一下打破低沉氣氛。他不鬆手,攬著她躺下,冠冕堂皇:“試試你被窩冷不冷。”長臂扯來叠得整齊的被子,將自己和她裹成一團。
  齊歡掙不開,以被他從背後抱著的姿勢,蜷在被窩裏。
  陳讓的懷裏很暖,堅實胸膛令她有所可依,只是這個姿勢太過磨人,她本來就窘迫,沒一會兒,他的呼吸輕輕灑在她脖頸,更教她肌膚顫栗。
  細密親吻落在她頸後,一寸一寸,齊歡整個人僵硬起來,好在只是一會兒便停了。
  陳讓低聲說:“讀大學的時候,我跟著我爺爺學習生意上的事,每天都很忙。”
  “事情特別多,明明累得不行,有時候還是會夢到你,或者乾脆一開始就睡不著。”
  “我只能點根烟,靠在床頭自己打發,一折騰就是小半宿。”
  齊歡好不容易平復慌亂的心跳,正靜靜聽,被他最後一句弄得一怔,“你……什麽……”
  “聽不懂?”陳讓不待她回答,低頭堵住她的嘴,狠狠咬了一口,令她痛得皺眉,而後便是漫長深吻。
  一個翻身,齊歡被他壓著,徹底面朝下,他有力的手臂將她緊緊攬著,她動彈不得。
  齊歡血液加速,頭皮發麻,身上開始熱意彌漫。
  狹窄的帳篷裏,只有衣物悉悉索索的動靜,和越來越明顯的呼吸聲。
  “陳讓……”她耳根通紅,滿臉都燒起緋紅顔色,“陳……陳讓……”
  齊歡像熟透的蝦,不禁急了。衣擺被掀到鎖骨之下,她抓住他的手,聲音細碎艱難:“你別……別摸了……”
  她捉住他的兩隻手腕,可惜力氣不及,無論上下,都阻攔不住。
  被窩裏暖意融融。
  陳讓壓在她背後,粗重呼吸和她的悶哼聲纏在一起。他手裏幷未停下,她快要撑不住,不得不咬住唇,就聽耳際他嗓音沙啞:“懂了麽?”
  “——就像這樣,我夢到過很多次。”


第52章 ChenRang
  心跳一下接一下速度飛快, 節點汹涌得像是在擂鼓,而那鼓面已經快要被擂破。
  齊歡難受得不行,將要撑不住的時候, 陳讓終于停了。他沉重的身體熱意迫人, 齊歡面朝底下,被圈禁在他懷裏, 背後相觸的他的胸膛, 滾燙像熔岩煉爐。
  隨著衣物摩擦的悉索聲響, 陳讓慢慢鬆開她,俯首將臉埋在她肩後,安靜的小帳篷裏,只聽心跳喧囂良久,他和她脉搏都燥然難平。
  陳讓平復下來, 體溫沒能消减,但翻了個身,從她背後離開。重壓挪開, 齊歡頓感一輕, 臉悶在被墊中,呵著氣把衣物扯好, 緩慢轉身。
  兩人幷排,肩幷著肩躺著,顯得有些逼仄。
  齊歡側眸看他, 他閉了閉眼, 說:“睡吧。”
  齊歡臉上的緋紅沒能全部消退, 聲音低低:“你在這……”
  “我等等出去。”陳讓睜眼,轉頭和她對視,眸光還是略沉,暗光此起彼伏,盡可能壓抑著,“你別這樣看我,我已經忍得很辛苦。”
  齊歡霎時噤聲,移開視綫。
  過了會兒,陳讓起身:“我出去抽根烟,外面風大,你別出來。”不等齊歡說什麽,他掀開被子,鑽出帳篷。
  ……
  稍作休整,齊歡將淩亂的衣襟理好,確認儀容沒有不端,也出了帳篷。到旁邊去看了看,房車裏似乎沒人,她在附近轉悠幾圈,沒看到陳讓。
  各處立著木柱,黃色的燈錯落挂在頂端。有的人已經拉上帳篷睡覺,有的人還在忙活,又安靜,又吵鬧。
  齊歡逛了逛,碰上導演身邊的工作人員,見她還沒睡,把她帶到拍攝地。
  被陳讓那麽一鬧,齊歡一時半會睡不著,便跟著一起去了。劇組的擬聲師尚在工作,高高興興和她打招呼,就著晚飯前的話題跟她繼續聊。
  聊著聊著,陳讓打來電話,問她在哪。
  齊歡道:“我在拍攝場地這邊。”
  陳讓沒多問,只說:“注意一些,早點休息。我在車裏。”他不多言,叮囑幾句挂了電話。
  齊歡和擬聲師站在監視器後看拍攝,進展順利,沒怎麽卡,一口氣就拍完了兩條。久站太累,她和導演等人告辭,揉著脖子回去休息。
  “齊老師。”走出去幾步,擬聲師叫住她。
  齊歡聞聲停下:“什麽事?”
  擬聲師說:“我這邊有幾個我之前配的片段,齊老師能不能幫我看一下?”當然不是這個劇組拍攝的內容,而是他自己私下的練習作。劇組還在拍攝中,成片沒出來,他也拿不到。
  齊歡沒怎麽考慮,答應了,但覺得時間不早不太方便,擬聲師馬上道:“我拷貝好了,你等一會兒就行,我給你弄台電腦。”
  擬聲師真的去找工作人員借來一台電腦,連同一個U盤,一起交給她。齊歡接過,應承下來,禮貌地婉拒了他送自己回帳篷的提議。
  回小帳篷中,齊歡插上耳機盤腿點開視頻,看了三分之一,手機震動。
  陳讓給她發來消息:【還在忙?】
  她說:【回帳篷了,在看東西。】
  【還不睡。】
  【幫別人的忙。】
  回過去後好久沒動靜,齊歡把手機撂到一邊,漸漸看得投入。
  手機震動又打攪她。陳讓發來四個字:【你在幹嘛。】
  齊歡無語,回復:【我在看東西啊。】
  前幾句明明都說了。
  兩秒後,那邊回過來語音,點開一聽,他道:“我知道。”緊接著又是一句,“我是問你爲什麽不理我。”
  齊歡不知說什麽好,只好對著手機錄音說:“你快點睡覺。”
  無奈的語氣,像是在哄一個得不到關注便過分鬧騰引起別人注意的毛頭少年。
  陳讓偏不安分:“好冷。”
  “你車裏沒暖氣啊?”齊歡想翻白眼。
  “我是怕你冷。帳篷裏沒暖氣,凍著怎麽辦。”他一副爲她著想的口吻。
  齊歡的視頻看得斷斷續續,因爲他的緣故,看幾秒就要暫停。一來一回,乾脆把電腦擱到一邊。
  她輕斥:“你別吵我。”
  陳讓回:“我沒吵。”
  兩個人你來我往,語音發得不亦樂乎。
  “那就睡覺。”
  “我怕你一個人不太好。”
  “有什麽不好的?”
  “太想我,情緒失控。”
  “……”哥你可閉嘴吧。齊歡連白眼都懶得翻,劈啪摁著屏幕,發了一連串表情。內心滿滿腹誹,從前高冷矜持的陳讓是迷路了麽?現在手機對面那個騷氣沖天、氣死人不償命的妖怪到底是誰啊!!
  陳讓還在一句接一句和她廢話,齊歡回著回著,發起呆來。
  “我感覺我快要死了。”——又是一條語音,齊歡點開聽清,驀地一楞,當即回神。
  “你幹嘛?不舒服?”回完消息,她微楞,不知要不要過去看看。
  那邊沒讓她等很久,他道:“我一個人。”
  齊歡沒理解,發了個文字:【啊?】
  “我感覺我快要死了。”他連回兩條語音解釋,“因爲我一個人。”
  “……”
  齊歡默然無言,不多時,又見他發來一行字:
  【想你想的。】
  齊歡被他鬧得頭都大了。良久,乾脆豁出去,合上電腦抱在手裏,穿好外套鑽出帳篷。
  房車就在隔壁,她到門前,抬手叩了兩下。
  車門從裏打開,陳讓見她,表情幷未驚詫,反倒帶著一絲預料之中的意味,還有一絲無耻的‘我就知道’,輕輕挑眉,“想我了?”
  “……”齊歡瞪他。他側身讓路,齊歡沒接他的話,進了車內。
  暖意撲面而來,車門拉上,徹底隔絕寒氣。
  房車內的空間比帳篷大多了,但和一般主宅比起來,雖然格局仿似,面積差得遠,還是略顯狹窄。兩人在座塌左右各自坐下,中間隔著一張矮幾。
  齊歡盤腿,把電腦放在桌上。她看視頻,陳讓看她。
  陳讓不說話,無言盯著她,盯了許久。他的眼神極具侵略性,一句話沒說,却讓齊歡頭皮發麻,好多次差點走神,注意力根本集中不了。
  好不容易强忍著看完一整段視頻,最後她實在綳不住,對他道:“你一直看著我幹什麽?”
  “不能看?”陳讓懶散靠著車壁,眉眼繾逸,視綫仍舊在她臉上流連。
  齊歡想說他的視綫太干擾她,忍著沒說出口。
  就這麽相對沉默,齊歡是故意不理他,陳讓還算有點人性,讓她先把視頻看完。中途去小厨房切了一盤水果,待盤裏空了,齊歡的幾段視頻看完,時間也不早。
  陳讓這才開口:“看完了?”
  她點頭,“嗯。”
  “那睡覺吧。”
  齊歡微頓,合上電腦要走。陳讓沒動,靜靜看她折騰。
  “門怎麽打不開?”齊歡掰了半天門把,毫無動靜。
  陳讓淡淡道:“不知道,可能壞了。”
  齊歡扭頭看陳讓,他老神在在,沖她攤手。
  齊歡站在門邊,不知是不是被暖氣熱的,熏紅了臉。
  無言對峙許久,陳讓歪了下頭,表情鬆散,微勾唇邊似是帶著笑意。
  “別鬧了,再不睡明天起不來。”
  ……
  洗漱過後,被冷水沖過的皮膚泛起一陣短暫凉意,臉上彌漫著洗面奶的香味。齊歡面朝車壁側躺,整個人就快貼上去。
  外套扔在座塌上,方才聽到一聲動靜,似乎是掉到地上。齊歡沒敢回頭看,明明在被窩裏,却絲毫沒有放鬆休愜的意思,肩綫綳得死緊。
  背後熱意靠過來,她往前挪,鼻尖貼到車壁,避無可避。
  “……別擠!”
  “這裏就這麽大。”陳讓翻了個身,也側躺著,貼上她的後背。
  齊歡抿唇,聽到耳朵裏鼓噪的心跳聲,灼灼熱得發疼。
  “我在想一件事。”他的氣息拂在脖頸後,齊歡連話都不敢接。
  “我在想——”他幷沒有要她回答,自顧自道,“我是不是要弄件舊校服來穿。”
  齊歡一頓,理解不了他跳躍的思維,“……校服?”
  “嗯。”他說,“想來想去,好像只有穿校服,你看我的時候才會兩眼放光。”
  她耳根紅了。
  不等齊歡全然反應過來,下一秒,陳讓環上她的腰,又成了先前在帳篷裏的那種姿態。
  “你別鬧我……”齊歡發僵,聲音細弱,窘迫地悶在枕間,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著急,“明天我要早起……”“好。”他嘴上應著,却沒有老實聽她的。
  房車裏動靜不停。
  “陳讓……”齊歡半蜷著身子,艱難開口,“你別亂摸……”
  陳讓沒答,在她脖頸咬了一口。
  “真的別鬧……”她熱得快要昏頭,試圖說服他,“你這樣,最後難受得還是你自己……”
  陳讓的動作緩緩停了。她聽見他說:“也是。”
  齊歡心下剛要松一口氣,手忽然被他捉住。
  “你——”
  他噓聲,“別說話。”
  手被他牽引著,她慌了。陳讓却很鎮定,只是聲綫較平時沙啞了許多,“我教你,別怕。”
  一瞬間,齊歡臉頰皮膚燒得發熱,手也被燙得發顫,他的粗糲大掌覆著她的手背,嚴絲縫合,不讓她逃開。
  夜特別長。
  最後的最後,陳讓埋首在她頸後的悶哼,齊歡記得格外清楚。


第53章 QiHuan
  不到六點, 天濛濛亮,齊歡起床洗漱穿衣,將房車的門小小開了條縫,小心翼翼探頭出去, 外邊沒人。沒有立刻下車, 她被撲面而來的冷空氣凍得躲回車裏, 關上門, 把外套裹得更緊。
  眼睛有點睜不開, 眼圈下烏青痕迹淡淡, 昨夜一整晚她都沒怎麽睡好, 前半夜睡不著,後半夜好不容易困意來襲,眼皮打架, 迷蒙間還被陳讓各種折騰。最後實在熬不住,她困得漸漸沒了意識,乾脆隨他去。
  到這個點, 攏共睡了不過幾個小時,她怕起晚了工作人員都開工, 到時她從陳讓的車裏出去,被人看見不太好。
  陳讓靠床頭坐著,剛睡醒稍稍有些起床氣, 疏淡眉眼間浮著些許不耐煩——幷不是對齊歡或是對某樣東西, 僅僅只是一種單純的不爽, 沒有具體針對性。
  他臉上那股冷淡的微戾, 像極了以前念書,他心情不好時看人的表情。熟悉又許久未見的模樣,教齊歡驀地出神楞了好幾秒。
  陳讓閉眼擰眉,舒緩幾秒清醒過來,掀被子去洗漱,看樣子是要陪她一起下車。
  齊歡忙拒絕:“你不用起來,再睡一會兒,我沒什麽要緊的事,我自己出去就行了。”
  陳讓站在洗手池邊,側眸睨來,齊歡不等他說話,轉身打開車門下去。清晨的冷空氣陡然侵襲,她縮著脖子溜回帳篷,欲蓋彌彰地在帳篷裏待了幾分鐘,然後才出去。
  導演等人也是後半夜才睡的,只休息幾個小時,清晨有安排,還是早早都醒了。齊歡和工作人員一起吃早飯,劇組發放的工作餐,味道一般,但分量很足。飯畢,她捧著杯熱咖啡跟去看拍攝。
  組裏的擬聲師比她起得晚,吃過早飯後來找她,問她對昨天那段視頻的效果有何見解。齊歡照實說了,缺點優點樣樣不落,意見給得很中肯。一直待到快要吃午飯,她才告辭。
  同行的人决定吃過中飯再走,齊歡却說不用,婉拒了衆人好意。一上午,陳讓打了十多個電話給她,她一個都沒接,只回了條消息,說:【在忙。】
  到帳篷駐扎的地方,房車和她的帳篷都在原地,趁周圍人不多,沒誰注意,齊歡做賊似得繞到車後面,敲門。
  門一開,高個頎長的陳讓站在車內小階上,居高臨下看她。齊歡昂著脖子,比平時還費力。
  “回來了?”他巋然而站,倚著門框,稍作抱臂之姿。
  齊歡小聲應:“嗯。”
  “忙完了?”他又問,還是沒讓開路。
  齊歡察覺他眉間隱隱不爽,那黑沉的眼眸之中,像是有碎冰在漂浮,視綫凝得她動彈不得。
  下一秒,他道:“爲什麽不接我電話。”
  “我在忙……”
  “所以不接我電話?”
  “……”本來挺正當一件事,被他這麽問,她莫名覺得自己理虧,一嗓子話堵著,說不出口。
  齊歡覺得彆扭,往後退了一小步,“你幹嘛這樣……”
  陳讓默然凝視她,幾秒後,朝她伸手,“上來。”
  齊歡猶豫,不知道該不該握。良久,緩緩把手遞到他掌心。
  陳讓一扯,將她拉上去。兩人一同站在狹窄得只能站下一個人的車階上,齊歡的脚根本沒有安置的地方,但腰被他摟住,下不去,站又站不穩,只好拽著他的衣襟,死死貼在他懷裏才勉强穩住。
  陳讓低眸,凉凉視綫落在她臉上。
  齊歡眼神鬆動:“我剛剛在忙正事,你幹嘛這樣……”
  回來之後,如今的陳讓越發令她難以面對。最初時,他溫情脉脉地讓人驚訝,而今不過才幾天,表現出的占有欲和比從前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氣場,每每都教她無力招架。
  人都是這麽複雜的嗎?
  從前她只知道他冷淡,凉薄,對什麽都無所謂、不在乎。後來知道他也是可以捂熱的,那顆硬邦邦的心,厚冰之下也有熱血。闊別幾年再見,他對他們曾經的回憶,一樁樁一件件,記憶猶新,分毫都不曾忘,也總是從一些細枝末節,去提醒她告訴她,帶著她一起找過去的感覺。
  而現在……
  他銳利的一面開始昭顯,控制欲,主導欲,强硬得讓人無處可逃。
  齊歡垂著眼,想嘆氣,下巴忽然被捏住。
  陳讓迫使她抬頭看自己:“怕我?”
  “……沒有。”
  本以爲他會說句安撫的話,至少給她一點緩衝時間,來習慣他如今的變化。然而陳讓却根本沒有這種想法。
  “怕也沒用。”他眉頭輕挑,眼中亮光些微,語氣危險,“是你先招惹我的。”
  .
  去別人的劇組幫忙,一待就是半天加一個晚上,好不容易回了自己工作的地方,齊歡累得不行,加上前一夜沒有休息好,她先回酒店洗澡換衣,之後才趕去片場。
  到片場,四處逛了逛,見著兩個熟面孔。左俊昊和季冰一人一張躺椅,服化組後面的空地上曬太陽。他們跟齊歡打招呼,揚手喊她過去。
  齊歡走近,不解:“你們躺在這幹什麽?”
  左俊昊說:“曬太陽。老爽了,你要不要也來?”
  她笑著搖頭,看向季冰:“你什麽時候來的?”剛到劇組第一天晚上,開會的時候她就看到了左俊昊,只是那時心思全放在陳讓身上,沒有和他打招呼。季冰却是沒看到的。
  “我昨天就來了。”季冰說,“不是聽說你回來了麽,打算來叙叙舊,原本昨天就想找你,結果我和左俊昊從酒店趕來片場,他們說你出去了。”
  “怎麽樣,晚上一起吃飯?”季冰提議道,“就讓左俊昊請客,他現在收入不低,死皮賴臉跟著陳讓,富得都快流油。”
  “滾!”左俊昊踢他,“你就想著剝削我。”轉頭對齊歡說,“你可千萬別聽他瞎掰掰。”
  見齊歡笑得開心,頓了頓,話題一轉,“差點忘了,你有和紀茉聯繫麽?我給她打電話,跟她說了你回來的事。”
  齊歡說有,“昨天我們通過電話。”
  “那行。”左俊昊的表情像是高興,但又不似高興。
  聊了幾句,左俊昊四處找凳子搬給齊歡坐,凳子沒找到,工作人員先來叫齊歡。
  “我那邊有事,先走了,晚點再聊。”齊歡還要工作,不比這兩個閑人。走之前笑道,“這裏風大,你們小心起風。”
  兩個心大的懶人沖她揮手,今朝有酒今朝醉,舒服一刻算一刻。
  左俊昊和季冰這一躺就是半個小時,太陽漸小,風漸起,氣溫降下來,兩人决定走人。
  抬頭見熟悉的身影朝這邊來,左俊昊嘿了聲,抬手:“陳讓!這這,來——”、
  陳讓沒應,不急不緩走到他們面前。
  左俊昊問:“怎麽就你一個,其他人呢?”除了他,還有幾個助理。
  “我讓他們自己去忙。”陳讓瞥他們,“你們在這幹什麽。”
  “曬太陽。”季冰話音一落,穿堂風從交彙口刮來,卷起落葉,凉得人肩膀發抖。
  “……”
  “……”
  咳了聲,默默受下陳讓看傻逼般的眼神,左俊昊和季冰從椅子上起來,問他:“你幹嘛來了?”
  “齊歡呢。”陳讓不廢話,“道具組的說看到她來這邊。”
  感情還是爲了齊歡。
  左俊昊和季冰互換眼神,都不知該怎麽說他才好。
  “她被叫走了,好像在那邊,我們跟你一塊過去。”
  三人一起往先前齊歡離開的方向去。閑著沒事幹,邊走邊聊,陳讓惜字如金,主要還是左俊昊和季冰扯皮。他倆從天說到地,由南講到北,什麽都能扯出來說上兩句。
  聊到剛剛打他們躺椅前過的一個配角女演員,左俊昊感慨:“看來混娛樂圈的都有兩把刷子,哪怕十八綫吧,那臉和身材都是不錯的。”
  季冰對他的審美嗤之以鼻:“哪里好了,我看一般得很。”
  “就你眼光高?多大的年紀了能不能別老成天做夢!”左俊昊反嗆,“說得好像你天天大街上能見著漂亮姑娘似得。”
  季冰哼了聲,“是天天見不著,但也沒你說的那麽誇張。就說身材,不就是正常水準?我看齊歡都比她好。”
  “齊歡?”左俊昊一愣。
  “國外是不是吃得和我們不一樣,感覺她這次回來,比以前還更……”
  季冰說著,就見左俊昊拼命沖自己使眼色。他驀地住口,朝陳讓瞟。陳讓走得比他們前,看不見此刻表情。
  季冰忙換了個話題,“對了我之前和你去吃的那家日料你還記不記得……”
  到拍攝的地方,還沒近前,就見地上一堆黑色的電綫,搬著工具、扛著設備的人來來去去,齊歡的身影在導演等人旁邊。
  左俊昊和季冰跟在陳讓身後,停住脚。
  陳讓看了兩秒,回頭:“我自己過去,你們該幹嘛幹嘛。”
  “啊?”
  下一秒,陳讓的視綫落到季冰臉上:“晚上劇組要拍夜戲,聽說人手不够,你既然來了就別白來一場,訂好的酒店房間我讓人先給你退了,你幫忙搭把手,我讓人給你在片場扎帳篷。”
  說完,陳讓施施然朝場中去。
  季冰傻眼了,左俊昊又是幸灾樂禍又是無奈,拍他的肩膀:“讓你嘴賤……”
  說什麽齊歡?人家身材再好,那也是陳讓的,要你誇。
  .
  陳讓陪齊歡在片場待了兩個小時,有事先回酒店,處理完,不知不覺臨近傍晚。他便留在房裏,沒再過去。
  翻閱完幾份文件,窗外天黑得透徹。
  “幾點了?”
  助理道:“七點半。”
  “片場那邊收工了麽?”
  “收工了。”
  陳讓眉一皺。手機忽響,左俊昊打來電話,咋咋呼呼:“我聽說劇組的人收工去KTV了,有兩個友情客串的演員今天剛到,說是去慶祝。你去嗎?”
  陳讓沒答,略作停頓,却是問:“齊歡也去了?”
  “去了。”
  “……”
  她那個酒量,幾杯果酒下肚,連路都認不清。導演要是開點貴的洋酒,她喝一口怕是就要撒瘋。


第54章 ChenRang
  劇組訂的KTV在市中心, 走最近的直道,車程需一個小時再二十分鐘左右。左俊昊和季冰一整天都泡在片場沒回酒店,晚飯也是在片場吃的工作餐,直接乘劇組的車一起過去。
  陳讓接到左俊昊的電話, 到那兒的時候,已經八點多鍾。劇組人多,乾脆在第六層一連要了五個包厢, 方便全組人玩。
  走廊上各間包厢的門不時露開縫, 玩鬧聲和音樂聲斷續傳出來,不算太吵但也幷不清淨。
  整層就八個包厢,其中六個是劇組包下的, 從601到606,占了一層樓的四分之三。601在走廊最盡頭,還沒到最近的606, 陳讓就在走廊拐角看到了要找的人。
  齊歡靠墻站著,正低頭玩手機, 另一手作扇揮著給自己扇風。她臉頰微紅,似乎是被KTV悶熱空氣熏的。脚步聲和面前突然籠罩的陰影令她抬頭。
  “陳讓?”見他來了, 齊歡略有詫异。
  陳讓低頭瞥她的手機:“你在這幹什麽?”
  齊歡收起手機,說:“吹風, 裏面有點熱。”
  他盯她的臉, “喝酒了?”
  “沒有。”她搖頭, 又問, “你怎麽來了?”
  “劇組都在。”他作爲投資方, 參加這種活動很正常。
  “這樣啊……”齊歡扯嘴角,“那,你進去吧,我再待一會兒。”
  陳讓正欲說話,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突然過來。中年男人的個子不高,比陳讓矮一大截,體態臃腫,滿肚肥腸。
  “哎喲哎喲,這不是陳總麽!”中年男人沖上來就要跟陳讓握手。
  陳讓沒動,視綫沉沉,在他的眼神下,中年男人悻悻收手,馬上又揚起笑:“我自我介紹一下,我叫管波,是仲盛娛樂的執行總監。”
  陳讓眉頭幾不可察皺了一瞬,無言頷首。
  管波看向齊歡,笑吟吟跟她點頭打了個招呼,“陳總這是在談事?我沒有打擾你們吧?”
  陳讓沒言語,齊歡對這人的印象也不太好,市儈氣息濃重,讓人覺得不舒服。
  這個叫管波的一點都不覺得冷場尷尬,陳讓明顯不想和他聊,他還是一副盛情滿滿的樣子:“陳總來了,怎麽不去裏面包厢?導演他們都在,我們喝兩杯?”
  陳讓眉頭擰得更明顯了些,齊歡知道他這樣就是要拒絕,然而沒等陳讓開口,又一道聲音插進來:“陳總!您在這啊——”
  挂著工作牌的劇組人員似乎是被安排來接應的,快步跑到他們面前,道:“導演說您過來了,讓我來領路。”
  連續被人打擾,陳讓想要單獨和齊歡說話是不可能了。見眼前這架勢,齊歡不愛凑熱鬧,便往後挪了一小步:“你們去吧,我在這站會兒。”
  陳讓唇綫緊抿,其他兩人對他不瞭解,看不出來,齊歡却能感覺到他的不爽。那兩人猶在笑呵呵的,和他的臉色成反比。
  “你在這等我。”陳讓側頭對齊歡如此道,之後才跟他們去包厢。
  人一走,重新清淨,齊歡松了口氣。不過沒能偷閑很久,幾個近來和她處得不錯的劇組員工從一樓買東西回來,經過拐角,看她一個人躲在那,生拉硬拽把她扯進605。
  605裏只有工作人員,導演等人都在前頭包厢,沒有大人物鎮著,大家都很放得開。
  “來來來——”
  衆人唱歌唱得正嗨,燈突然被打開,一群人停下,抱怨:
  “搞什麽……”
  “誰開的燈?!”
  門邊開燈的那位手裏拿著瓶酒,道:“601一剛剛開了幾瓶酒,導演讓每間包厢送一瓶,都來喝都來喝!”
  如此,唱歌的也不唱了,一群人拿起杯子過去分酒。
  齊歡的酒量這麽多年沒有半點長進,她知道自己喝醉了會壞事,在國外的日子,一向滴酒不沾,就連有時團隊聚會,她也是能避就避。
  眼下,幾個女工作人員“好心”幫她倒了一杯,她尷尬推拒,實在爲難。
  “我不會喝……”
  “沒事兒,我的酒量也一般!”
  “就是,嘗一點而已,你不過敏吧?不過敏怕什麽,這麽一杯能有多大反應!”
  “來來來乾杯乾杯,大家都喝你一個不喝怎麽成……”
  面前好幾隻手,齊歡擋都擋不住,一杯摻了佐飲的高純度洋酒就那麽被半喂著灌下了肚。
  ……
  601包間內,陳讓和導演等人說了會兒話便坐到一邊,默然看著滿包厢的人玩。那張沉如冰塊的臉上沒有半點表情,對眼前的熱鬧全然無動于衷。
  嗨到爆的音樂在他聽來,仿佛只是噪音,不適盡數寫在臉上。
  另一邊角落,管波和人說話,視綫一直往陳讓的方向瞟。聊了幾句,到底還是扯到陳讓身上:“那位陳總,好像對這種場合不是很喜歡?”
  和他聊天的是劇組統管人員的一位負責人,腦後扎著一小撮小辮。小辮兒對陳讓的行事作風有所耳聞,劇組成立前就略知一二,答道:“你不曉得?我聽華運的人說過,他們總經理嚴肅的很,讀大學的時候就進入公司開始理事,手段犀利,就是不苟言笑,一年比一年嚇人。”
  “那他……”管波話說得內涵,“就沒點什麽喜好?”
  “喜好?你指哪方面?”
  管波低聲嘿嘿笑,手背拍他的胸膛:“都是男人,還能是哪方面。”
  小辮兒回他一個同樣內涵的笑,道:“這我就不清楚了,我又不是他們華運的。這陳總來劇組以後,大多數時間都待在酒店,不怎麽到片場轉悠,沒跟他打過交道。反正我聽華運的人說,自從他進華運之後,就沒見他笑過。女人什麽的,更是一概沒有。我猜他在男女這些事兒上怕是冷淡的很,人估計就一清心寡欲的主。”
  管波嘴上應著,心裏暗暗計較,覺得小辮兒這話不太對。
  對女人沒興趣?
  剛才在走廊上,看他跟那女人說話,明明挺有興趣的樣子……
  .
  齊歡從605跑出來,躲到先前待著的拐角醒神。一杯酒以後,又連著被她們灌了好幾杯,臉燙得嚇人,腦袋裏跟炸開了似得,嗡嗡亂叫。靠墻站不住,她難受得捂臉,緩緩蹲下。
  不知過了多久,等陳讓找到她的時候,她蹲著蹲著膝蓋都快著地。
  陳讓沉著臉,二話不說,一把將她抱起,徑直朝電梯去。
  還好,她還是分得清好歹,知道自己醉了,迷蒙難受間給他打電話。雖然什麽有用的都沒說,撥通他的號碼,斷斷續續翻來覆去呢噥兩個字——
  “陳……讓……”
  電梯下降,紅色數字不停變化,齊歡醉得睡著,窩在他懷裏一動不動。陳讓低頭睇了眼她酡紅的臉,眉頭輕擰,很快又放平。
  關鍵時刻,她會想起他,知道可以信的人是他,不算太傻。
  ……
  偌大的房間裏,彌漫著一股淡淡清香。陳讓不喜歡太過濃重的味道,屋裏用的熏香味道一直比較輕。
  窗外黑沉沉天幕裏,星點兩三,不時閃爍。
  醉醺醺的齊歡蹲著窩在沙發角落,很不安分。
  從KTV出來時間不早,但沒有什麽要緊事,陳讓便不急不緩開車回劇組住的市郊酒店。放低了副駕駛座給齊歡睡,她一路不甚安穩,頭一會兒偏向左,一會兒偏向右。
  陳讓在吧台倒了杯熱水喝,光脚踩在綿軟細膩的地毯上,走到沙發前,背靠著茶几坐下。他支起一條腿,胳膊搭在膝蓋上,眼灼灼盯著沙發上歪頭晃腦神志不清的齊歡,單手扯了領帶,隨意扔在一邊。
  襯衫紐扣揭開兩個,露出精緻的鎖骨,他沒喝酒,在包間裏却沾染了一身烟酒味。
  醉醺醺的齊歡將下巴擱在膝頭,眼裏朦朧不清,像是在看他,瞳孔之中却沒有清楚的影像。
  她像陳讓看他一樣,無聲盯著他。良久,頭一歪,臉貼在膝頭,沖他笑:“陳讓……”
  兩頰酡紅,喝醉了,笑起來傻憨憨的。
  陳讓伸手,“過來。”
  她猶豫好久,似是不知道該不該聽他的話。半分鐘後傾身朝他去,身子晃悠不穩,從沙發邊緣跌下,半摔投進他懷中。
  陳讓穩穩接住她,托著她的臀讓她調整坐姿。齊歡跨坐在他腹上,兩手扒在他胸膛前,傻不楞登沖他笑。
  笑著笑著,她忽然板起臉,手點上他的鼻尖,皺眉:“你誰……”
  “我?”他懶散靠著茶几,掐著她的腰肢,“我陳讓。”
  “陳讓?”
  “嗯。”
  齊歡歪頭想了一會兒,忽地揚唇,“陳讓!”下一秒,兩手捧上他的臉頰,低頭就對著他的嘴唇親了下去。
  陳讓哭笑不得,反應却一點都不遲鈍,手摟上她的腰加深這個吻。
  良久,齊歡缺氧掙開他。眼迷蒙半合,盯著他半晌,眉又皺起:“好痛……”說著,她低頭扒拉自己的裙擺。
  她穿的是一件長裙,全堆在他身上,她邊撈裙子邊呢噥抱怨:“硌得疼……討厭死了……”
  陳讓錯眼瞥見裙底,眸色一深。握住她的手腕,阻止她的動作,她另一隻手却探到底下去找,“什麽東西,討厭……”
  陳讓皺眉悶哼,趕緊把她另一隻手也抓住。强迫她坐穩,陳讓眼沉沉:“別亂動。”
  齊歡試著掙扎,被陳讓摁到懷裏,動彈不得。
  好半天,終于老實。他鬆開桎梏,讓她坐直身。她低頭玩自己的手指,像做錯了事的小孩。
  陳讓捏住她的下巴,讓她抬頭。
  “我是誰?”
  她眨巴眼:“陳讓。”
  “你是誰?”
  “齊歡……”
  他挑眉:“你很聰明對不對?”
  她頓了頓,點頭:“對。”
  “我比你更聰明,對不對?”
  她思考幾秒,再次點頭:“對。”
  拇指摩挲撫過她的嘴唇,他又道:“那你是不是要聽我的?”
  她想了想,遲疑著點頭,“是……”
  “很好。”陳讓眼裏閃過笑意,將她摟得更近了些。
  “跟我說。”他引導她,“最喜歡陳讓。”
  齊歡楞了半晌,在他緊凝的視綫下,開口:“最喜歡陳讓。”
  “想跟陳讓睡。”
  “想跟陳讓睡……”
  “要不要我?”
  “要不要我……”
  “不對。”陳讓凑近她,鼻尖摩挲她的臉頰,“你要回答——要。”
  喝醉的齊歡很鬧騰,但在他懷裏,在他面前,却也莫名乖巧。
  “再一遍。要不要我?”
  她這次沒猶豫,老實點頭,顯得有些憨厚,“——要。”
  陳讓眯眼,遮住眼中陡然生起的危險的光,“這是你說的。”
  下一秒,他放下屈起的腿,將她壓在沙發邊緣上。
  裙擺失守,衣擺失守,醉得迷蒙不清的齊歡,只覺得熱意原本已經消褪下來,突然之間却又熱到快要爆炸。
  他的動作帶著滿滿占有欲和侵略意味,直讓她失了所有神志。
  陳讓親得她滿面通紅,喘著粗氣附唇在她耳邊。他喉結滾動,聲音喑啞,意有所指道:“歡歡真可愛——”
  哪里都可愛。
  愛不釋手。


第55章 QiHuan
  月升月落,星起星降, 臥室裏的動靜徹夜不停。
  齊歡這一覺不甚安穩, 睡夢間如同在瀚海中沉浮,更有萬般磋磨, 疲憊不已。天光亮透許久, 被遮擋于窗簾之後, 她昏昏沉沉睜眼,朦朧神志半天才歸位聚攏。
  齊歡側躺著, 面對眼前淩亂床鋪呆怔好久, 緩慢翻了個身面朝上, 正對天花板,思維滯頓無法運轉。室內寂然無聲。手撑著床鋪坐起, 被單滑落,她一怔,慌忙扯起來遮在身前。
  脖頸處看不到,但視綫往下, 鎖骨、胸前以及更多更多的地方,像是被人毆打掐捏過一遍,淡青淡紫痕迹一片一片。
  齊歡動了動腿,不適感濃重,喉間微哽咽了咽,心慌得亂跳。衣服在地上, 她屈身趴到床邊撿起, 一件一件飛快套好。下床脚一沾地, 發虛站不穩,一手抓了躺在地上的手機,一手扶著床沿站起。
  她光脚走出去,忐忑的心跳得飛快,走出臥室,在門邊看到客廳中端坐著喝咖啡的陳讓,那顆懸起的心才猛然放下。
  刹那,她失力脚下一軟,扶著墻邊桌櫃站住。還好,是陳讓,不是別人。
  其實她隱約記得昨晚一些片段,但不敢確定是不是自己喝醉了臆想出的假像,看到他的瞬間,所有不安終于消散。
  “醒了?”陳讓聞聲抬頭,放下咖啡,手裏報紙翻了一頁,“去洗漱,等等過來吃早飯。”
  齊歡扶著桌櫃,看到他腿又莫名發軟,“你……”一出聲,喉嚨沙啞,恍然以爲是別人的聲音,嚇了一跳。她站著不動,看他,“我……”
  “你什麽?我什麽?”陳讓睇她。他身上穿的不是正裝,大概起來後洗過澡,白色浴袍只在腰間系著帶,領口開得很低,露出大片麥色胸膛,仔細一看,被指甲抓出來的痕迹一條又一條,也不少。
  齊歡覺得喉嚨發幹,更虛了,“昨天晚上……”
  “說到這個,正好我也要跟你談。”陳讓把報紙折叠放至一旁,視綫完全集中在她身上,“昨晚你喝醉了,有印象麽?”
  齊歡點頭,“……有。”
  “你打電話給我,記不記得。”
  “記得。”
  他淡淡睨她,接著道:“我睡得好好的,大半夜你突然壓到我身上,推都推不下去。”
  齊歡傻了,“我……我?”她啞然,頓了頓問,“然後呢……”
  “然後?”陳讓面容清冷,乾乾淨淨的眉眼間,天生氳著一絲凉意。那微垂眼裏精鑠亮光隱約,他端起咖啡喝了口,眼瞼低下,聲綫稍沉:“你非要跟我做,我就只能跟你做了。”
  “不可能……”齊歡憋了半天,悶紅臉。
  “不可能?”陳讓饒有興趣,“你就確定你幹不出來這種事。”
  他若有所指,令齊歡想起以前追他的時候,主動的向來是她,她也總是占他便宜,但是……
  “還不去洗臉,站著不累?”陳讓不想糾結這個話題。
  當然累,不僅累腿還酸,渾身上下像被拆卸過一遍。但齊歡猶豫著,沒有動。
  “你想探討這個問題,之後我們可以慢慢研究,現在先吃飯。”陳讓蹙了蹙眉,“去洗臉,然後過來。”
  齊歡默了默,木已成舟,他說得也對,正要提步,攥在手裏的手機響鈴。
  莊慕非常不巧地打來電話。
  齊歡接通,沙啞喂了一聲,捏著喉嚨輕咳。莊慕以爲她病了,關切幾句,聽她說沒事才放心。
  “你打電話來有什麽事麽?”齊歡不敢太大聲,陳讓就在那坐著,視綫難以忽略。
  “是這樣。”莊慕說,“我陪我爸出差到平城,我跟他說了你也在這,他想見你。你有沒有時間?我們出來見面,吃個飯。”
  .
  莊慕的父親莊景,和齊歡的爸爸齊參是舊交,以前在禾城,他們一有時間就約著一起吃飯打牌,無論什麽消遣活動必定叫上對方,就算是光喝茶聊天,也能坐著對談一下午。
  齊參出事後,莊景出于多方考量選擇明哲保身,眼睜睜看著多年老友落得吃牢飯的下場,却無能爲力,也不敢伸出援手,心中苦悶,是齊參所有朋友裏最深最多的一個。
  齊歡被方秋蘅扔到國外,說得好聽是送她留學讀書,像莊景他們這些老油條如何會看不出,那不過是方秋蘅想要撒手不管的藉口。她吞了齊參的家當,又把齊參唯一的女兒扔到國外自生自滅,莊景別提有多厭惡她,甚至比厭惡自己的生意死對頭還更嚴重,每次喝醉了酒,必定痛駡半個小時。
  莊慕上大學後,莊景怎麽想心裏怎麽不得勁,原本考慮過聯繫齊歡,讓她回國來,自己替好友照看她,只是那時齊歡已經和莊慕等一干舊同學斷了聯繫,後來莊景去探視齊參,從齊參口中得知齊歡有跟他聯繫,雖然一年只有一兩次,但據她自己說,她在國外已經日趨穩定,適應了生活,也開始在學東西,後來才作罷。
  時隔幾年沒見,看亭亭玉立長成大姑娘模樣的齊歡站在面前,莊景差點失態。她還小的時候,他也是抱過她,逗過她的。每年春節,給莊慕的紅包是第一大,第二便是她。
  莊景拍著齊歡的肩膀,哽了半天,除了“好”,話都說不出來。
  莊慕甚少見他這種狀態,略覺尷尬,跑到包厢門邊,拉開門探頭叫上菜。
  “你以前就乖,不像莊慕,皮得我看到就想抽他。”凉菜上桌,莊景拉著齊歡坐下,筷子沒動,只一個勁說話,“我那時太羡慕老齊了,有個這麽乖的閨女多好。”指著莊慕翻白眼,“生他不如生個包子!”
  齊歡輕笑,“莊叔你誇張了。”
  “誇什麽張,說的都是實話!你這些年在外面還好吧?”不等她回答,他自己自問自答埋怨,“人是精神了,落落大方看著也好,只是怎麽瘦成這樣?不行不行……”
  莊慕暗暗翻白眼,他畢業那陣子天天熬夜瘦了五六斤也沒見他爹注意到。聽他爹又開始誇齊歡有多乖,駡他有多不聽話,莊慕搖頭,乾脆拿起筷子悶頭吃自己的。
  齊歡乖?屁咧。
  他們倆爸爸認識的早,但他們初中以前其實不熟,不怎麽玩在一起。初中一起念敏學,最開始互相看對方不順眼,鬧過好多次矛盾。最嚴重的一次,差點動手打起來——那時他沒有讓著女生的概念,齊歡也彪悍。鬧到最後,他們雙雙被請家長。
  從校長那聽了一通苦口婆心的話出來,莊景和齊參領著他們倆去吃飯,兩個人在桌上推杯換盞,而他和齊歡,被罰在旁邊站。站著站著兩個人又起了口角,莊景扮黑臉,怒斥他們:“兩個兔崽子到外面去站!滾出去丟人現眼!”
  那天想想真的挺凄慘的,他和齊歡餓得半死,走廊到處彌漫香味,包厢裏兩個大人吃得高興,却讓他們傻站著乾瞪眼。路過的服務員不時偷笑,對于中二期好面子的男生來說,殺傷力簡直高達百分之兩百。
  大概是因爲無聊,他跟齊歡搭訕,說的第一句話是:“你挺厲害的。”
  後來他們就玩在了一起。
  而那天酒樓罰站的後續是,齊參回家就給齊歡買了一整套她想要的最新電子游戲機,以作補償。他羡慕得不行,同樣都是惹事,臨了齊歡得到新款游戲機,他想來想去覺得自己也不能白被罰,跑去找他爸吵吵,結果却被揍了一頓,還扣了半個月零花錢。
  莊景說著,也提起莊慕想到的這段,齊歡失笑連連,眼眸盈起柔光,不知是因爲以前毛毛躁躁的自己,還是因爲別的。
  給齊歡碗裏夾了一筷子菜,莊景讓她多吃點,而後道:“上一回我去看老齊,他很精神,再兩年——不對,兩年不到,他就能出來了。”他撑在腿上的左手稍稍用力,“等他出來,我們一定要好好喝一場,到時候擺幾桌,我們幾個舊交好好吃一頓!”
  齊歡點頭,笑著嗯了聲。
  莊景頓了頓,臉上柔意斂淨,又道:“姓方那女人……你回來後見過她沒有?”
  “沒有。”齊歡表情冷淡,語調平平。
  莊景嗤了一聲,很是不屑,“你爸半輩子掙下的家産,都教他們敗光了,那兩個蠢材。”
  齊歡看著他,他道:“這幾年,姓石的學人家做生意,投什麽虧什麽,先後開了幾家工廠,全倒了。去年還拖欠工廠工人的工資,鬧得差點上當地報紙。”
  齊歡眉頭蹙了蹙,“石從儒的老婆,死了麽?”
  “早就去世了。”莊景說,“你爸出事後,那對狗男女攪和在一起,趁亂占了老齊那麽多家産。他們從禾城搬走那年,姓石的老婆就死在醫院,沒搶救過來。姓石的到醫院簽了個字,連火葬場都沒去,下葬的事全是請人辦的。”
  同床共枕多年的丈夫,一夕出事,方秋蘅首先想的不是別的,而是如何撈家産,事後連看都不去看丈夫一眼,轉頭就把女兒扔到國外自生自滅,就沖她這種行徑,她和石從儒兩人做出什麽來,齊歡都不會再覺得驚訝。
  “……是我沒用。”齊歡垂下眼瞼,唇邊苦笑,“什麽都做不了,沒辦法幫我爸出氣,只能看他們逍遙。”
  “說什麽話,這世上的事哪有那麽簡單。”莊景也覺得憋屈,但還是拍了拍齊歡的肩膀,寬解她,“要是所有事都像話本裏寫的那麽簡單,還活著幹什麽。”
  “這幾年,他們做生意磕磕絆絆也吃了不少虧,不知道還能折騰多久。”莊景嘆氣,“前段時間聽說他們認識了人,扒上好項目,不知道是真是假。要是真的……”
  想想還在鐵窗苦熬的齊參,他心裏就梗著氣,難以舒坦。
  “好了好了,吃飯。”莊慕岔開話題,“菜都凉了,你們越說越起勁,我都快餓死了!”
  莊景回神,忙笑道:“不說那些膈應的,吃菜,歡歡多吃點……”
  齊歡點頭說好。莊景轉著圓盤,恨不得把所有好吃的全轉到她面前,可苦了莊慕,莊慕的筷子剛伸到盤裏,還沒夾到菜就被莊景轉走。十次八次,莊慕急了:“爸,你幹嘛啊!我不吃啊?”
  “嚷嚷什麽。”莊景中氣十足,“你看看你那樣,淨吃些不健康的東西,膽固醇想趕上我?”瞪完他,轉頭又換了副笑臉對齊歡,“歡歡吃這個,這個好吃……”
  莊慕低頭看自己,全身上下沒有一絲贅肉,撩開衣服八塊腹肌會發光,被他爸睜眼說瞎話氣得無語凝噎。
  .
  飯畢,齊歡準備直接回劇組酒店,被莊慕叫住。
  “難得見一面,那麽著急走幹什麽?我爸要去忙我不用,來來,一起去喝杯下午茶。”
  剛吃完飯就喝下午茶,齊歡聽著就覺得撑,然而拗不過他,被他拽著胳膊走。
  莊慕邊走邊道:“你不忙的時候回禾城待幾天,住我們家,我爸房間都給你準備好了,你好久沒回去,去看看也好……”
  齊歡張口,還未答,手機響。
  “等等,我接個電話——”她看了眼來電,是陳讓,拿著手機就要走開。
  “誰啊?陳讓?”莊慕拽著她不鬆手,“別走啊,就在這接,你倆有什麽我不知道,避什麽避。”
  齊歡無奈,就地接通電話。才說了兩句,陳讓問她在哪,莊慕突然凑過來搗亂,嗓門大得生怕那邊聽不見:“陳讓嗎?不好意思啊,你晚點再打電話,齊歡要跟我去喝下午茶,沒什麽事你就別打擾了,趕緊挂吧挂吧——”
  莊慕眼裏滿是惡趣味,樂不可支笑起來,還沖她擠眼。齊歡哭笑不得,下一秒,電話那端傳來陳讓不甚愉快的低沉聲音:“……打擾?”


第56章 ChenRang
  莊慕這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 聽陳讓回話了, 不僅沒有住嘴, 反而更來勁, 不停嘚啵。像是故意跟電話那頭的陳讓較勁似得, 一連聲回話:“對啊,我們忙著呢,你別打擾了, 該幹嘛幹嘛去!”狀似跟齊歡說話,實則還是在講給陳讓聽, “別跟他聊了,咱們找地坐下, 美美地喝下午茶多好。”
  齊歡被莊慕鬧得頭都大了, 側了個身對電話那邊道:“我剛見完莊叔叔, 現在還在外面, 你怎麽了?”這是問他打電話來有什麽事。
  陳讓語調低沉:“你在哪。”
  齊歡沉吟兩秒,如實把地址告訴他。她和莊慕在市中心最大的三間商場其中的一座, 吃完飯後,莊景自己驅車去忙,莊慕拉她到二樓, 說是要喝下午茶, 這一層咖啡館和西餐廳比較多。
  莊慕在旁一直催促,齊歡只得對陳讓道:“我先挂了, 有什麽事等會兒再說。”陳讓沒應答, 她等了幾秒, 沒聽見聲音,便挂斷通話。
  莊慕領著她往一家休閑吧去,邊走邊吐槽:“陳讓查崗呢這是?你去哪都要跟他報備,太霸道了吧。”
  齊歡輕勾嘴角,不知說什麽才好。手理了理領子,高領貼合脖頸,一寸不漏。
  莊慕這才注意到她的裝扮,皺眉:“你怎麽穿這麽多,這兩天回溫,而且商場這些地方到處都開空調,你不熱啊?”
  “我比較怕冷。”齊歡隨口扯理由,尷尬遮掩過去。她也不想穿高領,但脖子露出來,回頭率勢必高達百分之兩百。想到昨天的事,又覺頭疼,她岔開話題。
  閑話間到了休閑吧,店裏環境雅致,輕音樂舒緩流淌,合著空氣裏淡淡的香甜味道,教人不自禁忘了煩憂,徹底放鬆。
  齊歡點了一杯常喝的咖啡,味道偏苦,莊慕一看又忍不住皺眉:“你以前不是喜歡甜的麽?”
  “國外的甜食甜的太過,待久了反而不喜歡吃甜的,而且咖啡嘛,苦一點我覺得更好喝。”齊歡喝得面不改色,舒暢表情,明顯很喜歡。
  莊慕又點了幾道點心,菜單交給服務生後,問她:“你有沒有和張友玉他們聯繫?”
  齊歡說有,“友玉每天都給我發消息。”
  他道:“過段時間等大家都有空了,一起聚聚見個面,回禾城也行,來平城也行,他們都很想你。”
  齊歡沒意見,溫聲說好。
  舊事說够不免說起近况,莊慕詢問她近來生活,樁樁件件問的極其細緻。齊歡一一答了,莊慕又問起她和陳讓,“你們現在什麽情况?”
  吃飯前,齊歡將先前對張友玉說的那番話,對莊慕也說了一遍,莊慕已經知曉她和陳讓如今同在一個工作場合朝夕相處的現狀。
  “就那樣。”齊歡簡略說了兩句,沒有細談——主要是她也不知道該怎麽形容。
  “打擾一下——”
  他們正聊天,旁邊桌過來一對情侶,略拘謹地問:“要不要一起玩桌游?”兩個人玩不起來。
  莊慕徵詢齊歡的意思,雖然興趣不大,見那對情侶滿臉期許,齊歡倒沒拒絕。
  于是四個人圍坐到一起,拆了盒新的桌游套裝,四個人各自爲營,玩著玩著漸漸得趣。
  轉眼就過了一個多小時,四人都玩到累,一場厮殺才鳴金收兵。
  齊歡和莊慕回自己的位置,起身前正跟那對小情侶說話,店裏突然響起“叮咚”一聲。
  “衆位客人請注意,現在播送一則通知,現在播送一則通知——”
  四個人面面相覷,給旁邊桌上了份檸檬茶的服務員歉意地笑著向他們彎腰,解釋:“這是商場裏配備的廣播,每家店都有,平時不怎麽開,今天可能有什麽事吧,打擾各位了不好意思。”
  幾人都笑笑,搖頭表示無礙。
  齊歡和莊慕回位置上,在重複了好幾遍“現在播送一則通知”的女聲中落座。
  齊歡對廣播不感興趣,端起咖啡,誰知話還沒說完,就聽廣播接著道:
  “身高165CM、今天穿高領出門的齊歡小姐請注意,您的男朋友陳讓先生正在廣播室等候。”
  “身高165CM、今天穿高領出門的齊歡小姐請注意,您的男朋友和您走散,十分著急,聽到廣播請速來廣播室,您的男朋友陳讓先生正在等候。”
  “如有顧客遇上,歡迎撥打廣播室聯繫電話,400……”
  莊慕一楞,浮起一臉見鬼的表情,齊歡也怔住。
  頭頂的店內天花板音響設備一遍又一遍喊她的名字,好在店裏的人不認識她,她臉上也沒寫著“齊歡”兩個大字,不然她可能會想找個地方躲起來。
  店裏有人笑,有人議論,翻來覆去的通知聽得齊歡耳根發熱。
  “陳讓他……”莊慕一時找不到形容詞。
  “他搞什麽鬼!”齊歡憤憤啐了句。
  莊慕滯頓幾拍,回神後“咯咯咯”笑得喘不過氣。
  齊歡收拾包,“我先走,下回再見。”
  再待下去,還不知道要出什麽么蛾子,那位祖宗怕是要把整座商場拆了。
  莊慕看她手忙角落收拾,笑够了,悠悠道:“真是風水輪流轉。”
  “什麽?”
  “我說你們倆啊,真的是風水輪流轉。”
  齊歡動作停頓,看他。莊慕噙著笑:“以前你翻墻進一中,被他捉弄,你要跟他交朋友,他把廣播開給全一中的人聽——現在,輪到他自己給自己開廣播了。”
  莊慕說著,品味一番,頗覺有趣,然笑意却不甚輕鬆,言辭中帶上些許悵然感慨:“過去的都過去了,人活著,要好好把握現在。別因爲在別的事上吃了苦受了難,就給自己留下新的遺憾。”
  他停頓三秒,聲音放輕,似嘆非嘆:“……你以前那麽喜歡他。”
  齊歡拉上包的拉鏈,默然沉吟,似是因他的話陷入思索。良久,她微微垂首,輕扯嘴角,聲音沉而縹緲,“我現在……”
  “也還是很喜歡他啊。”
  ……
  和莊慕告別,齊歡從商場保安那兒問清去廣播室的路,搭電動扶梯到達三樓,走了幾步驀地却不想再往上了。她轉身又乘電梯下去,直達一層。
  找地方站定,她拿出手機,點進手機聯繫人裏,撥通一個號碼。
  那邊清朗穩重的男人聲綫才剛說一個字,被她打斷。
  “你女朋友在一樓露天小花壇休息凳旁邊。給你五分鐘,不來就走了。”


第57章 QiHuan
  出門時乘出租車, 回程有陳讓在, 自然不需要齊歡費心思。他的座駕後座不止一排, 空間充足,齊歡窩在靠右邊門的角落,和自從上車後就死死盯著她的陳讓拉開距離。
  “你看什麽……”她略有防備。
  陳讓坐姿隨意, 眼瞼半垂,不言語,只斜睨著她。
  齊歡被看得發毛, 從商場出來後他就是這個狀態。好半晌, 他終于悠悠開口:“你躲什麽。”緩緩伸手,“過來。”
  齊歡悶聲無言, 猶豫兩秒, 把手放進他的掌心。
  一下就被他拽到身邊,“你和莊慕聊這麽久, 聊了什麽。”
  這個話題相對正常,齊歡適應和他的距離, 道:“沒什麽特別的,就一些瑣事。他說之後找個時間和友玉他們聚一聚。”
  “莊慕他爸呢?”
  “莊叔叔……”齊歡頓了頓, “聊了些和我爸有關的事。”
  氣氛陡然沉悶,陳讓沒往下問,話鋒一轉:“晚上吃什麽?我讓人送到房裏來。”
  “晚上吃……”齊歡順著他的話思考, 而後猛地反應過來, “你要跟我一起吃啊?”
  他挑眉, 示意“不然呢”。
  “可是我等會兒要去工作間, 出來了應該跟組裏的人一起吃工作餐。”
  “那我……”
  “你別來!”他還沒說完,齊歡就打斷,“你一來多招眼,我明天還想好好上班。”
  安靜了好幾秒時間,沒聽到陳讓回答,齊歡忍不住想瞧瞧他的臉色,不想,一轉頭正好和他大喇喇的目光對上。
  “終于看我了?”陳讓對吃晚飯的話題沒有發表任何評價,倒似一直等在坑外的野獸,就爲了她掉進坑裏這一刻,“我還在想,你要悶多久才肯正眼看我。”
  齊歡一怔,驀地把頭轉開。
  他聲音幽幽:“你臉紅什麽?”
  “……我沒有。”
  在商場一樓給他打了那個電話之後,不到五分鐘他便出現在她面前,但和想像的不同,沒有半絲焦躁或急切,怡然姿態仿佛散步。
  齊歡當場吐槽:“你這麽輕鬆,一點都不緊張的啊?”
  他一臉平平:“緊張什麽?內部電梯從頂樓到一樓,一分鐘不到。以我的腿長和脚程,從電梯口走到這裏,再怎麽走也不至于走四分鐘。”
  齊歡被他噎得沒話說,面對他這種遇事胸有成竹的鎮定,毫無辦法。
  陳讓安排人廣播的那通訊息,說得很明顯,齊歡給陳讓打的那個電話,即是回應,意思也很明顯。
  已經表態,可真到面對面時,他那張俊秀不遜往日,但增添許多成熟和銳意的臉,一出現在她面前,她就有點招架不住。
  上車後,別說和他對視,連看他一眼她都緊張。車裏莫名升騰起熱意,不知是整個空間氣溫變高,還是只有她如此。
  陳讓修長手指屈起,微凉指節碰上她的臉,齊歡受驚般猛地往旁邊避了避。
  “你的臉好燙。”
  齊歡嘴硬:“車裏熱。”
  “我怎麽不熱?”
  “……你皮厚。”
  陳讓不置可否。話題又繞回晚飯上,他收了手指,“爲什麽不跟我一起吃。”
  “我得工作。”
  “不接受這個理由。”
  齊歡瞥他,眼神微爍:“我說真的,你別鬧……”
  陳讓不語,眼睫輕眨。
  寂靜之間,仿佛能聽到車座底下車輪飛速滾過地面的聲音,帶著細微的碾過砂礫的輕響。
  齊歡臉上熱意稍稍降下去,沉默間,不知爲何又重新攀升。
  良久,像是豁出去一般——
  “是了是了。我就是很容易被影響。”她撑不住,終于不硬抗,往和他相反的方向別開眼,“……你在我旁邊我就腦子裏一團亂麻什麽都做不了。”臉頰下的毛細血管突突地跳著。
  微凉的指尖突然戳過來,齊歡一怔,陳讓在她臉側戳出一個小渦,點著玩,“誠實是美德,很好。”
  齊歡默了默,一個側頭,憤憤咬住他的手。
  明明應該感覺痛,陳讓却似很愉快,即使臉上平淡如常,未有任何豐富表情,眼角眉梢却像蘊含生機,一寸一縷,全是克制著的痛快鮮活的欣喜。
  齊歡被他長臂一伸攬到懷裏,松嘴放過了他的手指。
  “喜歡我就說——”
  陳讓胸腔輕震,聲音悵然放柔:“這麽久了,我又不會笑你。”
  .
  市郊華運酒店,風塵僕僕剛下飛機趕來的小演員在306房間聽管波教導。
  “衣服我給你準備好了,妝等等有人來給你卸了重化,包括用的香水我也挑好了,晚上這麽著,不管成不成總要先試了再說。”
  “可是……”長相妖艶的小演員心下猶豫,“我們什麽都沒打點,就這麽貿貿然去敲門……”
  “我們沒打點上,別人也打點不上!你怕什麽?”管波道,“你就儘管去,男人麽,送上門的哪有不要的?你看看自己,盤亮條順哪點差了?就缺一個機會!要不然我也不會讓你來,詩淇你自己想想,舟舟、驕驕、茜茜,她們都還輪不上!”
  被稱作詩淇的小演員還在糾結,管波又道:“今年莉婷多少資源?下半年才多久,上星劇、超級網劇,她演了多少配角,蚊子肉看著小那也是肉,跟著一衆當紅的上劇蹭流量,多好的刷臉機會!論長相,論條件,她比你强在哪?就强在後頭有人捧!大好的機會放在這,還猶豫,傻不傻你?”
  他們公司原本就不是什麽大公司,每個經紀人手裏資源不同,有好就有壞。管波是藝人總監,他手下的人,相對過的好一些,但也不是絕對。
  如此,詩淇不再說別的,反而幫著出謀劃策:“那我們需不需要安排人躲在暗處拍?萬一不成也能有照片……”
  “這個不用了。”管波否决,“他不是藝人,拍到照片也沒用炒作價值。他要是個影帝或者小鮮肉,這一招還有施展餘地。你別管其他的,敲門後想辦法進去,只要能進的了一次,就算今晚不成,以後也有進一步的機會。”
  詩淇心下暗暗盤算起來。管波最後叮囑:“我在這個組待了這麽些天,和他見面不多,但那個陳總的喜好大致摸清了一些,他身邊不見有什麽女人經常來往,但是似乎對身材好的比較有興趣。”
  想到那天在KTV走廊上看到華運陳總跟那個女人說話的場景,那是管波在這個劇組唯一一次看到他和女人來往,那位陳總當時的語氣神態和表情,顯然不是對路人甲的態度。
  管波越發確定:“是了,男人嚒,哪個不喜歡身材好的。他身邊沒有固定的人也是好事,這個年紀哪有真的一點衝動都沒有的,你要好好把握機會。”
  ……
  回到劇組,齊歡換了身衣服就投入工作——還是高領,脖頸上的痕迹沒有幾天怕是難消。
  和剪輯師打過招呼,兩人各自在自己的領地忙活起來。好說歹說,陳讓終于答應不來干擾她工作,疲累之余總算教齊歡松了口氣。
  然而她還是高興得太早,陳讓不來,却隔十分鐘一條消息,准點准分,一秒不差。
  齊歡在忙,不好中途暫停,畢竟不是她一個人在操作,只能每段錄完空隙,把攢著的消息一次性回復。
  吃過晚飯,齊歡仍舊待在工作間。下午三點才開始工作,白天缺的時間她想儘量補全。陳讓依然隔一會兒發一條消息給她,齊歡發語音告訴他:“我今天要在工作間待到十點多,你別吵了,早點睡。”
  半分鐘不到,他回過來:【我等你。】
  齊歡不知想到什麽,臉微赧。
  【不用等我。】
  【怕你記錯密碼。】
  【我自己房間的密碼我記得很清楚。】
  【我房間的。】
  齊歡看著那四個字,仿佛能想像到他一臉冷淡實則無賴至極的模樣。
  她默了默,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好半晌,狠心回了句:【我不來,你早點睡。】
  消息送達,等了一分多鍾也沒見他再發什麽,正好玻璃後剪輯師示意可以繼續錄音,她應聲,收起手機。
  一轉眼就是十點,齊歡再拿起手機一看,有兩條新消息,幾分鐘前陳讓發來的,第一條是:【夜宵吃什麽?紅豆湯圓或者牛肉粉。】
  後一條則是:【要麽我兩樣都煮。】
  他的房間有吧台,也有厨具,可以自己下厨房。這口吻,分明是一副她一定會去的語氣。
  齊歡無言,只得嘆氣。而後回復:【知道了,忙完我就來。】
  帶著些許無奈和認命。
  去就去,穿了一天的高領捂脖子,正好她也想找他好好說道說道昨晚的事!
  ……
  讀完齊歡發來的消息,陳讓沒再回,起身朝里間走。助理見他離開客廳,抬頭:“總經理?”
  “我眯一會兒,你忙。”他頭也不回。
  助理沒多話。陳讓走了幾步,想起什麽,停住回頭:“等會兒可能有人來,要是輸錯密碼,你給她開門。”
  有些需要助理處理的文件還沒弄完,還要花上點時間。助理聽陳讓如此吩咐,忙應:“好的總經理,我知道了。”
  陳讓進了里間,助理斂神,專心看文件。將近半個小時,桌面一堆東西全部處理完,小憩的陳讓醒了,進浴室沖澡。助理聽到動靜,沒過問,把文件一份份理好,準備走人。
  總經理說有人來,結果到他忙完,也沒聽見輸入密碼或是敲門的動靜,大概是總經理等的人還沒到。助理想想沒往心上去,揉了揉脖子,朝門走。
  門剛打開,和門外一張冶艶又不失嬌媚的臉對上,雙雙一怔。
  外頭站著個女人,長得很是美貌,衣著說不上不得體,但一眼看去,身材玲瓏有致,煞是勾人。
  女人像是要敲門的樣子,看見他明顯滯怔,助理先回神,扯出笑掩飾尷尬:“您好。總經理在裏面,他讓我給您開門,正好我要走了,您請進。”
  來人正是管波手下的小演員詩淇,門開的刹那,不妨裏面走出個不認識的男人,正擔心籌備的事會受影響,不想,對方竟主動開口邀自己進去。還說……他們總經理已經在等著?
  轉瞬之間腦海閃過許多念頭,管波私底下已經打點好了?還是說這位華運總經理安排了人消遣長夜,恰好被她撞上?
  不管哪種,最後浮上心裏的都是管波教她的那句:把握機會。
  “謝謝。”她沖助理一笑,身姿款款,踏進門內。
  ……
  豪華包間和普通房間,不論面積還是裝潢都不在一個量級,每間酒店都是如此。在客廳裏轉了一圈,內裏有動靜,詩淇靠近,隱約聽到水聲,猜測那位陳總應該是在洗澡。
  環境正好,氣氛正好,時機正好。再沒有比這還更恰當、更水到渠成的條件了。是去房裏床邊坐,還是在外等,詩淇稍作猶豫,選擇了後者。
  在客廳靜坐,詩淇暗暗想著等那位陳總出來後要如何開口,如何表現,心下略覺緊張。正入神,忽聽門邊似乎傳來動靜。
  她一怔,細細聽去,好像有人在輸密碼。一陣“滴”聲後,響起“滴嘟滴哩”音效,密碼錯誤,門沒開。
  安靜兩秒,門鈴被摁響。
  這種時候,萬分不想有人來打擾,詩淇暗暗念著,希望外面的人識趣些,沒得到應答就趕緊走。可敲門聲不斷,一下一下叩得她心慌。
  要是有別人來,說不得就會被打擾。她一點機會都不想錯失,放在膝上的手捏緊,咬牙走向門口。
  “你……”
  外面的人在看到她的瞬間,才出口一個字聲音就戛然而止。詩淇見是個女人,還是個長得不賴的女人,心下閃過一瞬不善。
  面上却擠出笑:“不好意思,陳總在洗澡,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說罷,馬上就要關門。
  門被擋住,外面的女人抬手撑在門上,眉頭微擰:“讓開,我找陳讓。”
  “我說了,陳總在洗澡,這麽晚了不方便打擾,有什麽事還請明天再來。”詩淇升起一絲不悅,語氣略僵硬了些。這個女人搞什麽鬼?一副了不起的語氣,聽了就生厭。
  詩淇要關門,對方不讓,和她僵持。
  拉鋸十幾秒,詩淇漸漸沒了耐心,再浪費時間,說不定要壞事。當下,心一狠,往門外女人撑在門板上的手一拍,她痛得下意識縮手,詩淇趁勢把門關上。
  門關了,外頭還不安生,不停摁門鈴。詩淇又氣又急,見門邊有觸摸屏,把門鈴聲音調至靜音,再把密碼鎖調至休眠狀態。
  詩淇松了口氣,安心往回走。回客廳坐下,一分鐘不到,穿著浴袍的男人從裏面走出來,她站起身,揚起矜持又魅惑得恰到好處的笑。
  “陳總……”
  男人抬眸,視綫觸及她的瞬間,頓了半秒,而後霎然變冷。
  “我……”
  詩淇心猛地亂跳,只說了一個字,忽聽門外傳來一陣響亮的敲門聲——或者稱之爲踹門聲更確切。
  同一時間,茶几上的手機嗡嗡震動,男人無言過去,拿起一看,臉色低沉。
  來電顯示閃爍,詩淇隱約間只看到一個數字,“7”。
  他朝門口去,詩淇慌忙攔路,“陳總,我……”
  “讓開。”
  他臉上毫無表情,連眼裏都沒有半點溫度。


第58章 ChenRang
  陳讓開門的瞬間, 外頭提脚的齊歡沒控制住力度, 慣性前傾, 一頭扎進了他的懷裏,被他伸臂攬住。她一抬眸,陳讓眼疾手快握住她的手腕, “別打。”
  齊歡氣得臉色鐵青, 越過他手臂朝裏面看去。那個穿著打扮通身妖裏妖氣的女人呆站著, 傻楞楞看著他們。
  齊歡問:“她是誰?”
  “我也不知道。”陳讓一臉無奈。好好地洗個澡, 鍋從天上來, 出了浴室, 客廳裏莫名其妙多了個女人。
  陳讓手臂用力, 攬得更緊了些, 攔住要過去的齊歡,“別動手。”
  “我下次不來了。”齊歡胸口起伏不平, 眼圈都紅了。
  然而這番生氣的話聽在呆怔的詩淇耳中, 滿是撒嬌意味。如非真正關係親密, 不可能會是這種語氣。
  尤其剛剛面色冷得嚇死人的陳讓, 竟然沒有半點不悅,只說:“我來。”還輕拍她的背哄著,“好了, 不氣。”
  詩淇站在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心裏忐忑, 不好的預感已然升騰將她包圍。齊歡的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剝一般, 看得她直發毛。然而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剛剛關門打手的氣勢一瀉千里,不復存在。
  至于陳讓?別說喊他,她連半個字音都發不出來,喉嚨像是堵住,哽得慌。
  詩淇剛想到方才關門時的事,那邊陳讓就注意到了齊歡的手,“你的手怎麽紅了?”
  齊歡抓著他的胳膊,手背泛紅一片,一覽無餘。齊歡說:“剛剛敲門的時候被她打的。”指的是誰毫無疑問。
  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特意隱瞞——沒什麽好隱瞞的,她沒有好心到那種程度,對一個大晚上出現在她男朋友房間裏還試圖將她擋在門外的女人客氣——她只實話實說。
  陳讓一聽,臉登時一變,眸色微沉。他握她的手,揉捏手背:“疼不疼?”
  齊歡撇嘴,“打你試試?”
  陳讓唇綫緊抿,“我知道了。”說罷,一通電話打給助理。
  幾分鐘時間,助理匆匆趕來,來了兩個,還有一衆酒店保安緊隨其後。詩淇僵在原地,事情鬧得比她所預料得大得多。她入住的房間被查出來,和她有牽扯的管波自然也難逃。
  導演和幾個負責人那邊,是由助理通知的,知會了一聲,管波便被毫不客氣地趕出酒店。他所在的公司,從此怕是上了華運的黑名單……e4da3b7fbb
  ——沒幾天,管波就遇上了事兒,說是半夜碰上醉酒的混混,被打得鼻青臉腫,當然,這些都是後話……
  眼下,主要該料理的還是這位大半夜送上門的女士。詩淇倒是想走,奈何陳讓沒那麽好心,最後連警察都驚動了,以擅闖私人住所的由頭將她帶到附近的派出所,一整晚,她都是在局子裏過的。
  而放人進來的那個助理瞭解事情後,全程臉色蒼白,陳讓倒沒怪在他身上,他自己沒交代清楚,事情又有那麽巧。但助理確實馬虎太過,陳讓扣了他一個月獎金,調他去負責別的工作,換了個跟在身邊理事的人。
  一場鬧劇到此結束,鬧哄哄折騰了半晚上,閑雜人等一應散去,房裏就剩齊歡和陳讓。
  兩人面對面站著,陳讓抬手想摸她的頭頂,被齊歡一巴掌打開。
  齊歡瞪眼看他,還沒消氣,仍舊一副氣鼓鼓的模樣。
  “你……”陳讓再次抬手,想抱她,她忽地蹲下。
  哭聲突如其來,教陳讓怔了一瞬。不是假裝,她蹲在地上,兩手捂臉,嗚咽痛哭。
  陳讓蹲到她身前,攬她肩頭,將她攬進懷裏,“哭什麽?”
  眼泪淌了滿臉,齊歡哭得停不下來,抽噎:“我的紅豆……湯圓呢……”
  “在冰箱裏還沒解凍。”
  “牛肉粉……”
  “都在,還沒下鍋。”陳讓輕拍她的後背。
  她嗚咽不停,邊哭邊道:“別人吃了嗎……”
  “當然沒有。”陳讓沒想到她突然情緒失控,看她哭成這樣,忽然後悔只是把那個女人交給派出所教育。
  陳讓將齊歡抱緊,正要輕聲說些什麽,一隻手忽然抓緊他的衣襟。
  “煩死了……我煩死你了……”齊歡肩膀抽搐,聲綫被眼泪浸潤得仿佛帶上了濕意,她緊緊抓著陳讓的衣服,“憑什麽……憑什麽都過了這麽多年,我還是這麽喜歡你……”
  哭腔斷續,湮沒在他懷中……
  敲門的時候,開門的陌生女人以主人口吻自居,她的心就像被人揪緊,一刹捏碎。那瞬間才發現,無論過去多久,不管她是十七歲還是二十三歲,陳讓對她的重要程度,根本沒有因爲年齡的增加而改變。
  從來未變。
  一想到他和別的女人有牽扯,一想到別的女人在他身邊,哪怕心知他不是那種人,可心裏還是像有東西,滕蔓一樣生根發芽遍布她的四肢五骸,扎根吸血,緊緊纏著她,讓她無法呼吸。
  難過得要命。就算只是不可能的假設,光是想想就足以讓她失態。
  陳讓是她的命門,很久很久以前是,如今還是。
  輕輕一碰,就能教她潰不成軍。
  “……這樣不是很好麽。”
  陳讓掌心撫上她腦後,她額頭抵住他的肩膀。
  他俯首埋在她的脖頸,唇瓣輕碰她細嫩皮膚,聲音沉而溫柔:“因爲我也一樣。”
  先煮牛肉粉,再煮紅豆湯圓,鹹甜兩種味道,各有各的美妙。房間裏都是食物的香味,齊歡半張臉埋在碗裏,每樣只一份,陳讓坐在對面靜靜看她吃……
  “你盯著我幹什麽。”晚上的烏龍太鬧心,哭完情緒剛剛才平復下來,齊歡說話時口吻有些凶。
  陳讓道:“我沒見過別人眼睛腫得像核桃,多看兩眼不行?”
  “……”齊歡氣鼓鼓,低頭繼續吃。
  “你臉像包子。”
  “不要你說。”。
  陳讓扯唇角,換了個姿勢,繼續盯著她。
  吃完回到客廳,陳讓伸手,齊歡不理,盤腿坐在沙發旁,用手機放視頻,假裝在忙不搭理他。
  陳讓不惱,也不吵她——只作無聲干擾。一下去吧台倒水,一下去拿文件,一下去開冰箱,一下去窗邊看夜景……來來回回,不時從齊歡面前經過。
  齊歡本來就是借視頻轉移注意力,被他一鬧,根本集中不了精神。點擊暫停,齊歡不悅道:“你別老是在我面前晃晃晃,很煩!”
  “哦?你剛剛可不是這麽說的。”陳讓懶散靠在沙發上喝水,“變心變得真快。”
  “……”
  “以前追我的時候,也不是這樣。”
  “……”追你的時候哪知道有現在。齊歡暗暗吐槽。以前悶得像冰塊,現在?在人前,冷淡還是一樣冷淡,話少還是一樣話少,但沒了別人,私下和她單獨相處,他騷得都快開出花。
  陳讓再次伸手:“來。”
  “你哄狗呢?”齊歡嘴上不滿,脚下却很順從地朝他走去。
  窩進他懷裏,兩個人一起賴在沙發角落。陳讓摸她的頭髮,五指插進柔順發絲之中,“你剛剛沒有走掉。”
  齊歡頓了頓,明白他說的剛剛是指敲門被關在外面然後踹門的事。
  她哼了聲,鼻尖在他胸膛蹭了蹭。
  “那算什麽,說你在洗澡讓我走人,以前我翻墻進一中每天給你打電話纏著你逛街拉你去打檯球硬要你喝奶茶喊你陪我看電影趁你睡著偷親你……”說了一長串她終于停頓深吸一口氣,緩過來繼續道,“我幹這些的時候,她還不知道在哪呢!”
  陳讓失笑,“一口氣說這麽多,你透得過來氣?”
  “我就說。”
  “而且。”他玩她的頭髮,“我怎麽聽你說這些,好像很驕傲的樣子?”
  齊歡趴在他胸膛前,臉一熱,“……要你管。”
  在沙發上玩鬧一會兒,時間不早,陳讓拍她的頭:“該睡了,去洗澡。”
  齊歡一頓,“可是我沒帶衣服……”
  這個根本不是問題,陳讓早就準備好了,嶄新的女裝,從裏到外一整套。
  齊歡大腦一時短路,瞪他:“你房間裏放女裝幹什麽?”
  陳讓看傻缺一般看她,“給你準備的,你以爲我有异裝癖?”
  當然不是質疑這個,只是剛剛那個礙眼的女人留下的陰影還沒全部散去,她一下子想多了。
  收起多餘的警惕,齊歡伸手要接衣服,他沒給,遞過來另一套。和他身上所穿那件款式一樣的浴袍。
  洗完澡,齊歡換上浴袍,上看下看總覺得不自在。走出浴室,就見陳讓靠坐在床頭。大長腿霎時闖入她視綫,上移到他微敞領口,她脚步稍頓……a8
  手脚僵硬地爬上床,齊歡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躺進被窩的。陳讓側身一靠過來,她全身緊綳,如臨大敵。
  “你別……”
  意料之中的重壓沒有到來,他只是側身,手肘支在她身旁,托腮打量她。
  見他的視綫落到她脖頸,齊歡想起這筆賬還沒算,當即道:“昨晚的事……”
  “嗯?”
  “我不可能……”
  “不可能什麽?”
  齊歡憋了半天,好不容易開口:“我喝醉了,根本不可能是我主動的!”
  “你一點意識都沒有?”他反問。
  “……”好像是有點意識,尤其中途,他開始來真的以後,難過是真的,高興也是真的,全程感受,她一一都體驗了。
  “但是……”
  “好了。”陳讓不逗她,“是我自製力差。”
  一句話承認了,齊歡沒話說,然而他認了以後,她腦海裏冒出些不好的畫面,臉又升溫燒起來。
  “我真的嚇死了,早上起來的時候,還以爲……”齊歡轉移話題,抱怨,“你那樣真的很過分!”
  陳讓俯首靠近,在她唇上輕啄一下,“對不起。”
  齊歡抿唇不語。他抱住她,蹭她的頸窩,頭一次認慫:“……我太緊張,不知道怎麽辦。”
  醒了以後在床邊呆站好久,只能躲到客廳,假裝看報喝咖啡,等她醒,等她從裏走出來,聽著她的脚步,手心冒汗。
  見他不再把鍋扣到她頭上,齊歡大度地放過他。
  陳讓蹭她的頸窩蹭上癮,翻身壓住她,惹得她發癢。抬手推他的胸膛,推不開,齊歡感覺他氣息漸變,急了:“陳讓……!”
  他抱著她不動,半晌抬頭:“知道了,今天好好睡。”而後調整睡姿,側躺抱著她,沒有更多動作。
  齊歡見他不似唬她,枕著他的手臂安穩躺在他懷裏,慢慢泛起睡意。
  半個小時不到,齊歡入眠,大概是之前哭過,疲意濃重。陳讓不怎麽困,一直沒能睡著,聽她呼吸均勻,緩緩睜眼。
  他凝視她的睡顔,面容不禁柔和。
  低下頭,在她還沒消腫的眼皮上輕輕一吻,合上眼睛。
  “晚安。”
  隔天,一大早齊歡就醒了。陳讓比她起得還更早,她洗漱完,穿浴袍、趿著拖鞋走進客廳,陳讓已經在準備早餐。
  齊歡沒睡够,昏昏沉沉,眼睛都睜不開。陳讓和她說話,三句裏她只能聽得見半句。
  陳讓去倒咖啡,齊歡靠墻站,頭歪歪抵墻試圖醒神。門鈴突然響了,一聲聲吵個不停。齊歡搡頭髮,煩躁又疲憊,下意識過去開門。
  “陳總……”
  外頭站著的,是兩個有事要來溝通彙報的劇組工作人員。開口那位話沒說完就傻在原地,同行的也傻了,原因自然是因爲開門的齊歡。
  齊歡昏沉半晌,被她們詫异視綫打量,慢慢回過神來。
  “齊……齊小姐……”
  女同事這一聲壓抑著驚訝的稱呼,徹底讓齊歡清醒。
  齊歡怔住,驀然睜眼。順著兩位女同事尷尬的視綫往後看,同樣穿著白色浴袍的陳讓,倚著玄關盡頭的墻壁而站,手持一杯咖啡淺酌,滿眼無奈,眼裏只有一句話——
  “是你自己開的門”。
  他胸口那些抓痕還沒全好,她脖頸處的吻痕也還在。
  “轟”得一聲,齊歡腦子裏有什麽瞬間炸開。
  昨天從商場回來的路上,她還叮囑陳讓在公開場合別跟她走太近,以免造成什麽不好的影響,現在……
  完了。


第59章 QiHuan
  工作和私生活, 齊歡一向分得很清楚。她不想陳讓在公開場合和她走得太近,也是因爲不希望工作受到影響。但人總是事與願違, 她昏昏沉沉開了門, 大清早被人看到出現在陳讓的房間,還和他穿著一樣的浴袍,劇組的工作人員們是誰?都是些常年混娛樂圈的人,聯想力一旦活躍起來,可不是隨便叫停就能輕易刹得了車的。
  從開門的意外開始, 小道消息飓風一般在劇組工作人員之中流傳開,被議論的對象自然是齊歡和陳讓。
  窩在休息間小憩的時候, 齊歡就聽到好幾波議論。被自己的緋聞連番轟炸, 她聽得都快産生疲勞,吃瓜群衆還孜孜不倦、津津有味地熱議著。
  中午,好不容易闔眼眯了一會兒,沒幾分鐘又聽外邊傳來說話動靜, 儘管不想聽, 內容還是傳入耳中,齊歡緩緩睜眼,滿心無奈。
  ——又來,說起桃色八卦,人的熱情真是無窮無盡。
  “哎哎, 你們知不知道, 那個陳總, 和咱們組裏的擬聲師好像有關係。”
  “你也聽說了?我之前才聽服化組的小周跟我說, 說陳總跟那位過夜被其他同事撞見了!”
  “哇,真的假的?很難想像哎。我看那個擬聲老師平時挺正經的,工作也認真,怎麽會跟投資方扯上關係啊?”
  齊歡揉了揉眉心,稍稍坐直。外頭聲音還在繼續——
  “誰知道,本來她就是從國外特意請回來的技術外援,組裏誰都不熟。”
  “不過說真的,那個陳總蠻帥的,這個項目好像是他們公司涉及影視行業的第一個投資吧,我本來以爲是組裏哪個演員跟他有關係,誰知道他竟然和擬聲師搞到一起去了……”
  “擬聲老師長得也不賴啊,平時穿得素,打扮打扮,進娛樂圈混口飯吃也不是不行。”
  齊歡被誇了一句,然而實在高興不起來。
  果不其然,下一句又聽她們道:“人家現在有靠山,哪還需要苦哈哈地討生活,又不是進圈了就能紅,當個闊太太不好麽。”
  另一道聲音打斷:“你們怎麽扯那麽遠,只說有人看到他們住同一間房,搞得像是已經要結婚了一樣。那些有錢的男人,身邊女人一堆一堆,你哪知道那位陳總是不是玩玩就算了?”
  娛樂圈裏,一個拍攝項目短則幾月,長則大半年,所謂“劇組夫妻”,是很多人心知肚明的一種存在。齊歡和陳讓的關係,在不知情人的眼裏看來,確實不甚可靠。
  說到這,最先說話的那位聲音陡然壓低,帶著一絲內涵笑意:“聽說,開門的時候,那睡衣領口下全是痕迹,那個陳總被抓了一胸口的痕,嘖嘖,戰况可激烈。”
  幾人竊竊私語,內容越發曖昧。
  “……”
  齊歡坐著,靠墻發呆,等外邊的人陸續走了,她又待了好一會兒,確定再無動靜才走出去。
  直至晚上劇組放飯時,隨同導演拍攝在旁觀看的齊歡領了片場工作餐,到飯棚角落的位置坐下安靜進食,剛動筷子,陳讓端著飯盒突然出現。
  搭給工作人員吃飯用的飯棚裏霎時寂靜,鴉雀無聲,連咀嚼聲都停了。
  引起無聲騷動的陳讓似毫無察覺,徑直走到齊歡對面坐下。
  視綫集中在身上的感覺非常不好,明面上沒人看他們,實際都在暗地打量。齊歡不自在極了,小聲抱怨幾句,陳讓對她的微辭不以爲然。
  齊歡的注意力很快被他的便當吸引:“爲什麽你的菜和我的不一樣?”她看看自己的盒飯,再看他的,菜色明顯不是一個等級。
  陳讓的回答很有說服力:“因爲我是老闆。”
  “……”齊歡小聲嘀咕,“了不起哦。”
  “是了不起。”
  ——只是再了不起,也沒她厲害。陳讓說著,把菜一樣樣夾到她碗裏,全是她喜歡吃的。
  看在旁人眼裏,思量更多。想起那些傳言,各人表情不禁都越發內涵起來。
  正吃著,導演助理進來找陳讓,見狀尷尬地開口:“陳總,您要不要去導演的休息棚裏?吃完飯晚上可以去參觀拍攝進度……”
  “不用了。”陳讓回絕,“我在這就行。”
  導演助理躊躇幾秒,沒再說,點頭:“好的,那我幫您轉達給導演。”說話時視綫在他和齊歡身上繞了一圈,同樣別有意味。
  導演助理告辭,被陳讓叫住。
  “陳總還有事?”
  “能不能麻煩你幫我取一份水果,我忘記拿了。“
  助理導演頓了一頓,當即說行,“陳總喜歡偏甜偏酸?”水果組裏有供應,各色搭配不同。
  這位助理是跟著導演很久的人,做事妥善周到,所以會有此一問。
  陳讓說:“偏甜的吧。”
  助理緩和氣氛,笑道:“原來陳總喜歡吃甜的啊……”
  “我不怎麽喜歡,她喜歡甜的。”這句話,自然指的是齊歡。陳讓偏頭問齊歡,“還是一樣,不要橙子?”不等她回答,又轉頭向助理叮囑,“她不吃橙子,有橙子的不要。謝謝。”
  導演助理楞了楞,一時沒反應過來。
  陳讓淡淡道:“怎麽,談戀愛很稀奇嗎?”
  “啊……不是不是。”助理意識到失態,趕忙回神道歉,胸口一陣砰砰跳。這位陳總的意思,是正式承認和擬聲老師交往了麽?
  不止助理驚訝,其他在棚內吃飯的人,同樣竪起耳朵聽了一樁八卦,一個個埋頭加快吃飯速度,巴不得趕緊出去跟別人好好分享交流一番。
  齊歡和陳讓是最後吃完的,其他人陸續出去,期間導演助理幫忙拿來一份沒有橙子的水果,最後整個飯棚只剩他們兩人。
  齊歡邊吃水果邊質問他:“你幹嘛突然跑來?還……”
  “還什麽?“陳讓說,“這樣不好麽?”
  他用牙籤戳了塊火龍果遞到她嘴邊,她一口咬住,皺著眉咀嚼,他慢條斯理又戳下一塊,道:“正大光明談戀愛,誰都沒什麽好說的。”
  ……
  如陳讓所說,飯棚裏那一出傳出去之後,私下非議的聲音漸漸减小。陳讓自己都蓋章承認了他們是在“談戀愛”,說“玩玩而已”以及用“搞在一起”這種負面形容詞來揣測的人,紛紛閉上嘴。
  .
  談戀愛這件事搬到明面上,組裏同事對齊歡的態度稍有改變,一開始有些不適,但過了一個禮拜,大家也漸漸習慣。齊歡幷未作威作福,依然安分上下班,處理好自己分內的工作。
  只是她到的地方,見到投資方大佬的幾率高達百分之九十,教許多底層工作人員不得不打起精神。
  事情結束,沒幾天,齊歡又開始愁眉苦臉。一連三天,陳讓坐在桌後看文件,一抬頭,總是見她窩在沙發上出神,不知在想什麽。
  陳讓終是忍不住問出口:“你在愁什麽?說來我聽聽。”
  被問及,齊歡沉吟,猶猶豫豫開口:“我在想……”
  她嘆氣:“過段時間我要去見我爸爸,我在想,要不要帶你一起去。”
  原來是爲這件事煩憂。陳讓停下手裏工作,到她身旁坐下,“你怎麽想?”
  她苦著張臉:“我也不知道……”
  陳讓輕撫她的長髮,“沒什麽好頭疼的。你要去的話,我肯定得陪你去,平城過去不近。”
  “我又不會迷路……”
  “誰知道。有人連我房間密碼都能記錯。”陳讓淡淡一句,將她的智商質疑了個透。
  齊歡撇嘴,無法反駁。
  “反正早見晚見一樣都是要見,去看看岳父也好。”
  齊歡嘆氣,覺得他說得也不無道理,反正遲早是要見的,不如……滯頓幾秒猛然回神,瞪他:“你亂叫什麽,誰是你岳父?!”
  “誰的女兒追我追得死去活來誰就是咯。”
  “……你這樣我爸聽了可不會高興。”
  “事實。”
  “……”齊歡捧住他的臉,氣得在他下巴上狠狠咬了一口。
  .
  一個禮拜後,探視齊參一事,齊歡最後還是帶上了陳讓。探視時間有限,齊參對陳讓似是很有興趣,支開齊歡,兩人單獨聊了會兒。
  回程車上,齊歡問陳讓:“我爸和你說什麽?”
  陳讓道:“沒什麽。岳父只是讓我對你好一點。”
  齊歡追問:“就這些?”
  他點頭,反詰:“不然?”
  齊歡沒繼續問,她爸是個很好相處的人,想來以他們倆的性格,也起不了什麽衝突。
  車一路往省城市區開,陳讓調好車內溫度,座椅也調整至合適高度,齊歡頭一歪,閉眼小憩。一覺睡醒,已經在市區內。
  “你說訂好的那家餐廳在……”她揉搓眼發問,陳讓正欲答,手機鈴響。不知是什麽事,但一般他處理公事時,她都會自覺噤聲以免打擾他。
  電話那頭不知在說什麽,陳讓的表情少見的凝重。齊歡瞅著他不說話,他嗯了兩聲,最後一句:“知道了。”便挂斷電話。
  “怎麽了,有什麽事情麽?”她略擔心。
  “沒事。”陳讓平穩打著方向盤,緩緩開至餐廳停車位。車停好,他沒有下車,先是轉頭看向齊歡。
  齊歡解安全帶的動作一頓,“怎麽了……”
  “你想見方秋蘅嗎。”陳讓說,“晚上我可以帶你去見她。”
  .
  車開上立交橋,夜色下光影斑駁,兩旁飛速後退的大厦粼粼泛著光。司機平穩開著車,車身沒有半絲顛簸。
  陳讓和齊歡坐在後座,見她搭在膝頭的手微微攥緊,陳讓覆掌在她手背,“別怕。”
  “嗯。”她輕輕動喉,“我不怕。”
  路燈在窗外飛快掠過,齊歡緩了緩,道:“所以,方秋蘅現在沒有錢了,是嗎?”
  陳讓嗯了聲,先前已經給她講過一遍,再次復述大致意思。
  做生意這種事,不够精明,頭腦不够靈活,就容易踩到坑。
  這麽幾年來,方秋蘅和石從儒一直磕磕絆絆,手裏那些錢,不僅沒有翻倍大賺,反而斷斷續續搭出去,如今所剩無幾,這些足够證明他們不是這塊料。
  然而那兩人却像是魔怔了一般,非要在這條道上死磕。或許,心裏都存著一口氣想要較勁,較勁的對象自然是那個他們看不上眼,但偏偏做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的齊參。
  陳讓道:“方秋蘅的公司申請破産保護試圖資金重組,沒能成功。”
  齊歡動唇,想說話,到底什麽都沒說。想想也是,怎麽可能會讓他們重組成功——既然是挖了坑等著,就絕不會給他們從坑裏爬出來的機會。
  “你剛剛說……”齊歡小聲道,“和他們談合作的,是你姑姑的朋友?”
  “是。”
  她垂頭,良久無言。
  “怎麽,害怕?”
  “……怎麽可能。”齊歡瞪他,而後氣勢消褪,“我只是……只是……”她微哽,鼻尖發酸,“我的運氣……也太好了吧……”
  以前有齊參護著,胡天胡地,什麽都不怕。現在……
  “別掉眼泪。”陳讓悠悠道,“我車上的坐墊是真皮,很貴。”
  “……”齊歡的情緒瞬間被他破壞氣氛的話噎回去,抬手掐他手臂。
  陳讓長臂一攬,順勢將她圈到懷裏。齊歡埋頭在他胸膛前,蹭了蹭發熱的眼睛。
  “我跟你說過,有些坎只是一時的,它不可能阻礙你一輩子。”
  他胸腔輕震,齊歡悶聲嗯了句,又聽他道:“只是,把岳父的錢全折騰沒了,不知道他會不會生氣。”
  “才不會生氣。”
  “要是生氣怎麽辦?”
  “那我就不跟他好,吃飯的時候不和他聊天!”
  陳讓抬掌輕拍她後腦,失笑,“這麽凶。”
  齊歡悶悶哼了聲,抬頭,下巴戳在他胸膛上,“姑姑知道這件事……?”
  “知道。”陳讓說,“一開始很生氣,她覺得我在胡鬧。”
  “然後呢?”
  “然後就同意了。”
  齊歡狐疑盯著他。他低頭,“她差點把我額頭戳破。”
  儘管將華運的事處理得很好,但他還是年紀太輕,有些事情不是想做就能做的。他沒日沒夜的工作,折換成一個他姑姑有能力做到的要求,駡歸駡,訓斥歸訓斥,最後還是成了。
  陳讓記得很清楚,他對姑姑說出這件事時,那一通劈頭蓋臉的駡,從出生後還是頭一次。姑姑氣得不輕,指著他當場就訓:“你是不是覺得華運現在很了不起,覺得這份了不起有你的功勞,翅膀硬了,一點分寸都沒了?!有這些亂七八糟的心思,你不如想想明天的會議,想想下一個季度的戰略,滿腦子歪門邪道想著要坑一家小企業,你是覺得自己多有本事?!”
  他一聲不吭,任姑姑駡了半個小時。最後,姑姑對他不到黃河不死心的執拗無計可施,勉强答應,却還是怒不可遏:“你沉著張臉給誰看?!這件事我姑且答應你,但是我告訴你,絕對沒有下一次,如果再有你自己滾到你爺爺面前去聽聽你爺爺怎麽說!”
  她是真的很生氣,當時直接把文件砸到他身上,還說——
  “我對你很失望,你今天就收拾東西去州城把上回的項目監督完。你既然這麽閑有時間想七想八,同期報表和下季度戰略書明天交給我,做不完什麽要求都免談!聽清楚了就馬上滾蛋,別杵在我面前,看到你就來氣!”
  多餘的沒告訴齊歡,陳讓只隨口概述兩句。他說的雲淡風輕,齊歡却覺得沒有那麽簡單。
  “姑姑,她很凶嗎……”
  陳讓想了想,道:“不凶,只是比較嚴肅。”
  齊歡抬指觸摸他的額心,“疼不疼?”
  “不疼。”
  她趴在他懷裏,盯著他看,眼睫輕眨。良久,她直起身,唇瓣輕輕在他額心一吻。
  .
  夜色漸濃,車沒有開進哪個小區,而是開到一條商業街。方秋蘅的公司在三樓,規模一般,只租了一層做辦公室,可以想見,她手裏那些錢,不過五年時間已然縮水到什麽程度。
  上樓時,齊歡問:“這個時間有人嗎?”
  “有。”陳讓道,“清點資産的人這個時候應該還沒走。”
  “我們上去……”
  “我姑姑朋友的人,我提前打過招呼,已經安排好了。”
  如此,齊歡不再擔心。
  電梯不大,除了他們倆,還有陳讓的助理和三個保鏢,他們乘坐另一輛車,路上一直跟在他們車後。
  電梯門“叮”地一聲打開,玻璃門開著半扇,燈火明亮,不知是不是因爲知曉它氣數已盡的緣故,看著總覺得門裏透出一股蕭瑟。
  踏出電梯時,陳讓牽住齊歡的手。
  一行人入內,債權方有人前來接待,將他們領到會客室。
  “您裏面請。”
  領路人將門打開,敞亮室內坐著的幾人齊齊轉頭看來。
  棕紅色辦公桌角放著一小盆結澄黃果實的盆栽,那是金錢橘,以前齊參的辦公室裏,不管裝潢如何變,這個永遠不變。
  債權方負責人最先反應過來,站起身和陳讓打招呼:“陳先生。”
  陳讓頷首示意。而他身旁的齊歡,從開門刹那,視綫便停在一個人臉上。
  時間留下了痕迹,曾經衣食無憂、萬事不愁的美貌太太,眼角也多了皺紋。
  才五年。
  想必這一千多個日日夜夜,爲了生意奔波沒有少吃苦頭。
  齊歡一直知道她媽媽很漂亮,從小到大,別人看到她,總是說:“這女娃娃長得像媽媽,真俊。”也常有齊參的朋友開玩笑,說他就是被那張臉迷昏了頭。她覺得不是,但又說不出,她爸爸到底喜歡她媽媽什麽。
  如今那張臉開始老去,再追究這些也都沒有意義了。
  齊歡輕輕扯了扯嘴角,口吻如同對待一個陌生人。
  “好久不見,方女士。”


第60章 ChenRang
  會客室內氣氛凝結, 方秋蘅的臉色由詫异轉爲憤怒, 繼而轉爲驚訝, 最後變爲像心如死灰一般的晦暗,沉沉凝結成一團,在她臉上消不散, 化不開。
  債權方一干人等很識趣地把空間讓出, “陳先生您請坐, 我們去外面確切核對一遍賬目。”
  不多時從會客室撤離, 留下方秋蘅以及她身邊一個負責打點的助理, 門在身後關上, “哢噠”輕響, 而後室內一陣寂靜彌漫。
  齊歡和陳讓在沙發一端坐下, 正對方秋蘅。目光在她身上稍作打量,注意到她下顎處似乎有傷痕, 齊歡幽幽道:“以前我爸可捨不得動手碰你一下。”
  方秋蘅猛地捂住那處, 臉色變了幾變, “只是不小心撞傷……”
  “那還真厲害。”齊歡道, “你自己信嗎。”
  方秋蘅表情難堪,她身後站得助理弄不清情况,大氣不敢出。咬牙幾秒, 方秋蘅瞪向齊歡,“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你猜?”
  “我沒跟你開玩……”
  齊歡打斷:“和你有關嗎?”
  方秋蘅暗恨, 壓抑怒氣道:“那你來幹什麽?”
  齊歡淡淡打量她,“一把年紀了, 還是這麽容易生氣。你這輩子的好脾氣,都留給石家那對父女了吧。”
  提到那兩個人,方秋蘅臉上瞬息萬變,十分精彩。
  來的路上,陳讓就跟齊歡說了他們三人如今的情形。一起算計別人的時候同心協力,矛頭一致,一旦蛇鼠凑到一窩,沒有利益糾紛最好,有了利益糾紛,怕是要鬥個你死我活。
  就拿石珊珊來說,高中最後一年,方秋蘅幫她班裏轉學,轉入當時所搬地最好的高中,課餘請的補習老師,一節課就大幾百花費。她的大學雖然不是國內頂尖的一綫學府,但也是省重點。
  然而或許是過了幾年好日子,真把自己當成大小姐,要的東西越來越多。從念大學第一天起,她住的就是學校附近月租金五千以上的公寓,第一個學期沒過完,就哄著方秋蘅給她買了一輛代步車。每個月的生活開銷,化在化妝品、包包和衣服上的錢,更是數不勝數。
  那時方秋蘅和石從儒處于摸索著做生意,磕磕絆絆的狀態,雖然賠了錢,但還是盡力滿足她的一應要求。後來一次又一次投資失敗,資産連番縮水,漸漸負擔不起,而石珊珊更是開口想要一套自己名下的房子,兩層半、帶小花園的別墅,挑的還是省城不便宜的地段。
  原本因爲經商不順再加上雜七雜八的事情,方秋蘅就和石珊珊吵過幾架,只是每次吵完,隔幾天石珊珊便會買些東西回去,窩在她身邊撒嬌認錯,倒也相安無事。
  然而買房的事却引發了前所未有的矛盾,方秋蘅本就賠的錢賠得氣不順,他們三個人,開銷大到難以想像,石從儒還好些,對于投資一事却有些執拗,總是固執己見地决定投一些他認爲有收益前景的項目,快則三個月,慢則一年,別說賺,每次都賠得連錢打水漂的聲響都聽不見。
  那種情况下,石珊珊還要方秋蘅給她買房,說是爲將來畢業以後結婚做準備,石從儒竟然也支持,把方秋蘅氣得不行。發了好大一場脾氣,直沖他們倆父女咆哮:“這幾年賠了多少錢!我們還剩多少錢!之後還要不要周轉,要不要過日子?!兩層半帶花園的別墅,市中心那個地段,我去哪里掏錢,我會變錢是嘛?!”
  最後的結果便是三人吵作一團,他們父女一邊,一人一句說得她差點一口氣梗住。那之後,石珊珊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回去,再回家,對她也不如從前親熱。似是買房的事不鬆口,便不低頭。
  一向乖巧的石珊珊竟然爲了房子的事那般作態,教方秋蘅難過得心都發顫。
  如今這個境况,方秋蘅的公司已然走到秋風掃落葉的境地,她名下最後的一些錢要用來償還債務,房和車盡數都要拿出來拍賣,那兩父女,豈會再和她親親熱熱一家人。
  石從儒可是連病床上的髮妻都可以不顧的人,沒什麽是他做不出來的。
  齊歡聽陳讓說了,這一樁生意失敗,就是壓倒他們一窩蛇鼠的最後一根稻草。石從儒和方秋蘅見天爭吵,互相推卸責任。方秋蘅爲公司債務焦頭爛額四處奔波,石從儒自暴自弃在家酗酒,喝醉了,便和回家的方秋蘅吵架,還有幾次動起手來,體力上的差距懸殊,輸贏毫無爭議。
  債權方來清點資産,只有方秋蘅自己坐鎮,想來她和石從儒這五年多的情分,差不多也到頭了。
  被齊歡這樣明白指出來,方秋蘅臉上火辣辣泛起疼,莫名有一種淩空被人掌摑的感覺。
  “今天這種情况,他們也沒人陪你來?”齊歡絲毫不留情面……
  方秋蘅道:“來不來都與你無關。”
  “也是。”齊歡輕扯嘴角,“反正我只是個看熱鬧的。你們誰演這出戲都一樣……一樣的慘。”
  她把來意說得這麽正大光明,方秋蘅氣極,却又無可奈何……
  “你得意什麽?!”方秋蘅道,“你爸……”
  “你也配提我爸?”齊歡的眼神霎時冷下來,那一抹陰測,教方秋蘅怔住。
  不過瞬息,齊歡很快恢復平常模樣,“不過還好,我爸很快就要出來了,你知道嗎,我今天去看他,他告訴我,他表現良好,即將迎來减刑,再有一年不到他就能提前出來。等他出來以後,我會養他,讓他什麽都不用操心。”
  “比起你,下半輩子不知道要靠什麽爲生,或許還會背負一堆還不清的債務,想一想,他也算是過上安穩晚年了吧。”
  不管是說她心胸狹窄也好,說她惡毒想看仇人不得善終也罷,齊歡都認了,她就是不想對方秋蘅和石家父女有善意。他們在她爸出事的時候落井下石,霸占她爸辛苦半生掙來的家財,爲非作歹,小人嘴臉盡顯。
  如果不是靠著陳讓,她的確沒有本事出這口氣,她就是狐假虎威,不管用什麽來形容都好,她全都認下。
  她唯一想做的,就是讓這些人嘗嘗當年他們加諸在別人身上的痛苦。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她爸是好人,不卑不亢,不怨不恨,以一顆平常心接受生命所有波瀾。她敬重她爸,但她做不成這樣的好人。
  刻薄的嘴臉留給她,讓她來落井下石,讓她來痛打落水狗。
  她只想討回當年的一切,哪怕做一個沒有福報,不得上天喜愛的壞人也無所謂。
  齊歡對方秋蘅揚起嘴角:“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真可憐。”
  怨嗎?恨嗎?
  當然。她真的很怨,也恨。
  在國外的那幾年,艱難到她甚至不願回想。
  她沒有錢,只能住窮人區。窮人聚集的街道,治安亂,安保差,天黑後,街上就會出現各色各樣奇怪的人,高大的男人身影尾隨在後,你不知道他要幹什麽,只能惴惴不安,提心吊膽。
  黃皮膚難以融入當地,她幾乎沒有朋友,聽聞哪里發生了搶劫案,害怕得不行,還是要照常去便利店打工,半夜有可能會被突然沖進來的人拿槍抵頭,要你把收銀機裏的錢全部交出去。
  對門住的外國人花臂誇張嚇人,有時候門大開著烟霧繚繞,而他忽然變得神志不清。穿連帽衣的一幫朋友個個人高馬大,每次擦肩而過,總是被他們不懷好意的視綫打量得頭皮發麻。好幾次半夜聽到門鎖傳來動靜,她爬上窗臺,忐忑地盤算著如果被人破門而入,跳下去落在草坪上,會幾級骨折。
  不敢生病,因爲沒有國外醫保;
  發高燒不敢去醫院,只能想辦法給自己物理降溫;
  躺在床上難受到眼花耳鳴,閉上眼仿佛就再沒有明天;
  窮到口袋裏只有硬幣的時候,和一幫流浪漢搶便利店扔出來的過期食物,交不上房租閉門緊鎖不敢被房東碰見,出入翻窗臺、爬水管,磕得手肘、膝蓋一身疤……
  太多太多,最絕望的時候,甚至一度想要放弃,就那麽算了,一了百了。
  她恨方秋蘅,永遠永遠不會原諒。
  方秋蘅被激怒:“你現在在我面前趾高氣揚什麽!你有什麽了不起……”
  一道冷凝視綫直直掃來,睇得她噤聲。方秋蘅順著視綫來源看去,是那個坐在齊歡身邊的年輕男人。他的手一直和齊歡的握在一起,從進門起便以一種保護姿態陪在她旁邊,想到剛才債權方那群人對他溫和的態度,方秋蘅的臉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我確實很了不起啊。”齊歡說,“我有那麽好的爸爸,即使他被你占了半輩子積蓄,可現在我們馬上就要迎來柳暗花明的新一村了,你呢?我還有機會回來,回來親眼看你的下場,光憑這份運氣,我就很了不起不是麽?”
  方秋蘅說不出話來。齊歡沒有講錯,她已經窮途末路,這最後一跤,耗盡了她所有氣血。
  ——沒有希望了。
  但齊歡和齊參有,他們將來,還會有安穩的人生,還會有許許多多陽光明媚的早晨。
  方秋蘅有些坐不穩:“你……你就是來看我笑話的……?”
  “不然你以爲?”齊歡挑眉,“給你加油麽?”
  “你……”
  “當初做的那些,如今感受一遍,什麽滋味?”
  方秋蘅咒道:“你別得意!風水輪流轉,就算我沒有好下場,你又知道將來你不會有這一天……”
  “我不做虧心事,我不怕。”齊歡笑,“風水輪輪轉,說得很好。”
  方秋蘅指著她,氣到說不出話。
  “後天開始,房子也不能住了吧?”齊歡偏要哪壺不開提哪壺,“你那個乖乖女兒石珊珊呢?你猜,你要是露宿街頭,她會不會管你?也很難說……畢竟她親媽去世,她都能不聞不問,你這個後來的便宜媽,可說不準。”
  齊歡就是來氣人的,方秋蘅感覺出來了,一字一句被狠狠戳中,全是她在意的點。喉嚨像堵了一口老血,却無法反駁。
  “你……你……”
  齊歡悠悠道:“聽說石從儒前幾天去喝酒,回家路上遇到混混,被揍了。嘖,走夜路可要小心點啊。”
  方秋蘅一怔,雙目圓瞪:“你——”她和石從儒已至撕破臉皮的地步,自然不會是爲他心疼,只是聽齊歡說起這個,難免覺得恐慌。
  “我什麽?我只是好心關心你們一下。”齊歡笑得滴水不漏,眼裏閃過一絲亮光,“你也要注意點,一大把年紀了,可別……”
  話沒說完,拖長的尾音極其引人遐想。
  方秋蘅又驚又怒,“你想幹什麽……!”
  “什麽都不幹,放寬心。”齊歡懶散道,語氣中的惡劣,有幾分陳讓的真傳。
  聊了這麽半天,齊歡累了,抬眸沖陳讓示意,他詢問:“累了?”
  她點頭,陳讓便牽著她起身,“那走吧。”
  從沙發前出來,走了兩步,齊歡停下,回頭看猛拍胸口咳嗽的方秋蘅。方才出氣時的豐富情緒全都收斂,多了幾分過盡千帆的成熟。
  “那年最後一次出遠門前,我爸告訴我,談完那筆生意他會早些回家,結婚周年紀念的禮物,他買了一片大馬士革玫瑰花園,準備給你驚喜。”
  齊歡的聲音平靜無波,恢復到一進門時的那般,仿佛對待陌生人的狀態——
  “我去看我爸,他說,他不恨你,但他不會再原諒你了。”
  方秋蘅一怔。
  不知是齊歡先前的那一番話戳到了她的痛點,還是這些年的不順加上和石家父女决裂,情緒到達爆發的臨界點,方秋蘅驀地一下,突然大哭。
  她身後的助理聽了這一番對話,本就嚇得不行,此刻更是傻站著忘了動。方秋蘅兩手捂臉,坐在沙發上痛哭出聲。
  齊歡兩人提步朝門走。
  “我沒有——”
  方秋蘅在背後出聲。
  “他出事,不是我害的,我真的沒有想要害他……”
  齊歡脚步微頓,用力握住陳讓的手。陳讓任她緊捏,不出聲打攪她。
  幾秒,齊歡斂好神色,手上力度放輕,和陳讓一道出了門……
  沒有回頭。
  回程一路,陳讓稍作猶豫,還是將傳來的資料拿給齊歡看。一堆照片裏,有一張面熟的臉孔——石珊珊。
  “她新找的那個男人,年紀有點大,有家室了。昨天,原配鬧到她住的公寓,驚動了保安。”
  說起這些在旁人聽來無疑是勁爆八卦的內容,陳讓的口吻却似背書一般了無趣味。
  “那位原配性格比較强勢,這件事怕是不會輕易解决。”
  一句話,不需過多言語,陳讓的意思已經很明白。
  齊歡看著那一張張石珊珊和女人厮打在一起的照片,臉上未見半點表情。
  “她實習剛剛轉正,工作的地方已經開始接到電話,之後……”
  “好了。”齊歡把那些東西扔到一邊,打斷陳讓的話,往他懷裏一靠。
  陳讓見她不想聽,輕拍她的背,“那就不說了。”
  默然幾秒,悶在他懷裏的齊歡哭了……
  陳讓一頓,想令她抬頭,“哭什麽?”
  齊歡不肯把臉露出來,緊緊抱住他的腰身,在他懷裏哽咽:“我想我爸了……”
  他將她圈得更緊:“很快就能看到他了。”
  她是齊參的女兒,是他陳讓將來的妻子。
  不論齊參,還是他,他們都會護著她。
  “你是小公主,永遠都是。”陳讓俯首,唇瓣貼著她的發頂。


第61章 QiHuan
  見過方秋蘅以後, 齊歡雖然嘴上沒有說, 陳讓看得出來, 她比剛回來那段時間放鬆了很多, 無形積壓在心裏的東西一掃而空。
  每天陳讓忙公事,齊歡分內工作做完便在旁相陪。一開始安分貼心,不出聲打擾他, 自己看書或玩電子游戲打發時間,到後頭總是把手裏東西一扔,趴在沙發靠背上枕著手臂看他。也不說話, 就那麽含笑盯著他,無聲干擾。
  直盯得陳讓唇綫緊綳,越發加緊處理手頭事情,工作效率迫不得已提升了好幾個檔次。每回合上文件朝她扔去佯斥眼神, 她不僅不怵,還扒著沙發咯咯發笑。
  工作時一派正經,端莊穩重,落落大方,面對旁人亦是。只有和陳讓單獨相處, 齊歡身上久違的玩鬧心性才會顯露。
  劇組拍攝周期所剩時間還餘一半, 項目結束, 陳讓得繼續接手別的工作。至于齊歡, 他一句話說得够明白:“打包帶走。”
  ——齊歡對此不甚愉悅, 泄憤將他肩膀撓出幾道痕。
  陳讓經常出差, 而齊歡的職業彈性大, 一年裏分階段工作,不是時時都在忙,兩相協調,待在一起的時間挺多。
  ……
  拍攝進入如火如荼的階段,天氣大好,常去現場旁觀的齊歡頭一回被抓了壯丁。背景裏需要穿校服的高中學生,調度出錯導致群衆演員不够,凑來凑去人不够,導演當場發了通脾氣。
  齊歡被工作人員抓著胳膊拜托“救救場”,狠不下心推拒,只好臨時上陣,當了一次群演。雖然只需要露背影,但連同她在內,幾個頂包的女工作人員都長得偏幼,如此看著倒比招的群演還貼合年紀。
  換上高中校服,齊歡硬著頭皮上場,她們幾人在畫面角落,連個正臉也沒有,却要一直坐在石凳上閑聊。
  拍了半個多小時,不知聽了多少句“卡”,齊歡幾人聊得口乾舌燥,終于被叫到一旁休息。
  過會兒還需要她們入鏡,暫時不能走。
  忙裏偷閑玩手機,正好陳讓發消息來問她在哪,齊歡想想,自拍一張發給他,附言:【小姑娘真俊~】
  沒幾分鐘,陳讓打來電話。
  “……你那是弄什麽。”
  “片場缺人,被拉來做背景板了。”被認爲長得年輕,當然是件高興的事,齊歡忍不住嘚瑟:“高中生喲。”
  陳讓却說:“不像。”
  突然被潑冷水,齊歡不高興:“哪不像了?你幾個意思啊?”
  那邊默了默,道:“哪有胸那麽大的高中生。”
  “……”無言的變成了齊歡。她臉熱幾秒,反駁,“營養好不行麽。”聲音却莫名小了幾分。
  陳讓在那頭輕笑。她咬牙叫他名字,尖聲就快炸毛,他忙止了笑意:“行行行。”
  反正他不吃虧。
  好一通哄,齊歡才不跟他計較。
  挂電話前,陳讓叮囑:“早點回房間,等你吃飯。”
  她應好,又聽他道,“校服別換了,穿回來我看看。”
  “有什麽好看的……”
  “你怎麽知道不好看。”
  齊歡從中聽出一絲不尋常的意味,果不其然,他下一句便是:“不好看我幫你脫。”
  “你這人。”齊歡熱臉,小聲駡他。
  很快,收了手機再度上場。待到傍晚,終于沒有群演的戲份,齊歡沒留住片場吃晚飯,連校服都沒還就直接往酒店趕——走之前和服化組說了,衣服的錢她另外單給。
  一進房間,蹬掉累人的高跟鞋,齊歡光著脚往客廳蹦,一頭栽倒在沙發上。
  “我要喝水——”
  不多時,面前茶几上多了一杯溫水,寬厚手掌放下一雙乾淨拖鞋。
  陳讓坐到旁邊,齊歡將脚伸到他腿上。
  他轉頭,細細打量,看得平躺的齊歡收起手臂,縮著微微蜷身,防賊一樣防他:“幹什麽?”
  陳讓面色淡淡,“好看。”
  齊歡的脚在他手裏,力道適中地被揉捏著,微微動了動,歪頭,“我好看還是校服好看?”
  “——你穿好看。”
  一個傾身,覆下沉重身軀。
  齊歡被親得透不過氣,暈頭轉向,不知不覺勾住他的脖頸,貼合得更緊密。
  沙發上傳來衣物悉索聲響,齊歡熱得臉發燙,等那只手把衣服推到她鎖骨下,她才回神。
  “陳讓……!大白天,起開……”
  好半晌,他過够幹癮,停了動作。
  齊歡喘氣啐他:“虧我以前還以爲……”
  “以爲什麽?”
  她抿唇,平復呼吸,然後嘁了聲,“……還以爲你不是重欲的人。”
  少年時的陳讓,冷淡低戾,清冷壓抑,沉默又張揚,集矛盾與和諧于一身。于是她越深究越沉迷,越靠近越貪戀,執迷不悔。
  如今他砥礪初成,清冷依舊,戾氣不再,銳意鋒利,但不過度不狂妄。
  一切都正正好。
  “那是你以爲錯了。”陳讓的嗓音透著沙啞,他懶散輕笑,唇邊那點弧度像摻了烈酒,教人怔怔移不開視綫。齊歡看得出神兩秒,發著楞,他俯首,在她脖頸間吮吻,而後輕咬,細嫩皮膚立時浮起紅印。
  他沉沉睇她,眸色濃稠如墨,毫不掩飾身爲男性對于床笫侵占一事的熱枕,“我當然重欲,尤其是對你。”
  ……
  一番折騰,兩人從沙發上起身吃晚飯,窗外已經天黑。
  飯畢,陳讓安排的人送來衣服,一件件挂在鐵衣架上陳列展示。
  “挑衣服?幹嘛?”齊歡微頓,“過幾天莊慕他們是要來平城看我,但是穿這些會不會太隆重了?”
  先前莊慕說的舊友聚會,回去後他就提上日程,問了各人的生活安排,協調出一個大家都方便的日期,算起來就在幾天後。
  陳讓道:“是去發布會那天穿的。當然,你想穿這些去朋友聚會也行。”
  “發布會?”
  “導演沒跟你說?”
  齊歡稍稍回想,記起導演似乎的確有提過。過不久,劇組將召開第一次發布會,陳讓作爲投資方代表,當然得到場。
  “我也去啊?”
  陳讓點頭,徹底斷了她偷懶的念頭。
  ……
  齊歡對逛街買衣服的熱情早不如十幾歲時,陳讓令人給她準備的衣服,她費了好半天勁才選出一件。
  ——無奈的是出發當天剛換上,她甚至沒穿足五分鐘,一個失手將果醬打翻沾到自己身上。
  陳讓要人送新禮服來,齊歡懶得浪費時間,擺手說算了,乾脆穿回自己平時的衣服。她本來就不喜歡繁重的禮服裙,穿起來累得不行,陳讓見她高興,只好遂她的意。
  正式的場合,人多,事情也多。齊歡一個幫不上忙的半“閑雜人等”,除了最開始同全劇組亮相,其它附加環節進行時,一直待在後臺。
  中場休息,媒體朋友們被招待去喝茶水吃點心,陳讓也從前面回來。
  齊歡吃著小餅乾,忙著處理手上的碎屑,只抬頭看了他一眼,“回來啦?”
  “等會兒再露個面就行了。”陳讓說,“你累嗎?”
  “不累。”她吃吃喝喝坐著看電視,清閑得很。又往嘴裏塞了一塊餅乾,突然良心發現,想起他進門連水都沒喝上,她起身屁顛屁顛去給他倒水。
  端著杯子剛轉身,迎面就見一個美女進來。
  “陳先生您好。”氣質婉約,人長得也美,進來的似乎是受邀來參加活動的某位女明星,不算紅,但也常在電視山露面。她在陳讓對面坐下,“剛才碰到工作人員,說讓我幫忙把這個拿到休息室。”
  後一句話解釋她進來的原因,至于有幾分可信,就見仁見智了。
  和上次夜闖房間的十八流小演員比,這個女明星明顯檔次要高得多。言談之間分寸把握得剛好,幷不出格,但也是坐下後就不走了。
  陳讓沒怎麽應,禮貌頷首,過後對她的問話,皆以一個字音應付。
  談話不暢,女明星也尷尬,瞥見齊歡端著水,站在陳讓身後幾步遠的位置一直沒過去,笑了笑,“這位小姐怎麽站著?”
  齊歡感受到陳讓的視綫,把杯子放到他面前,沒言語,回先前坐的地方繼續吃小餅乾。
  女明星似也不介意她的冷淡,以她爲話題,對陳讓彎唇:“她是陳先生的助理嗎?沒想到,陳先生的助理也這麽有個性。”
  齊歡粘餅乾的手一頓,而後狠狠往嘴裏塞。
  見陳讓終于有了表情,女明星順勢往下道:“陳先生的助理長得好年輕啊,看起來像是在讀書呢。”
  齊歡悶頭吃餅乾,看都看得看他們。
  “謝孫小姐誇獎。”
  這是進門後,陳讓說的第一句超過一個字的話。女明星臉上笑意更深,然而下一秒又聽他道:“我女朋友確實是長得比較年輕。”
  女明星笑意僵在臉上。
  陳讓只記得她剛剛自我介紹時說姓孫,名字忘了,端起齊歡給他倒的水,喝了口,道:“孫小姐還有事麽?這件休息室是我單人使用的,不對外開放,我女朋友她等會要午睡。”
  杯子放下,送客意思明顯。
  ……
  “齊歡。”
  “……”
  “齊歡。”
  “……”
  “歡歡……”
  “別吵!”齊歡嚼著小餅乾,回頭瞪他,“你老叫我幹嘛?”
  陳讓倚著沙發背,無奈道:“人都走了。”
  她哼了聲,繼續吃餅乾。
  陳讓說:“我叫你穿禮服,打扮一下來,你不肯。”
  “你嫌我不好看啊?”齊歡怒了,就差拍案而起,“好啊,我穿的普通,嫌我打扮的不好看就算了,你去……”
  話沒說完,陳讓已至面前。被他抱在懷裏,齊歡用膝蓋踢他,不滿:“我哪里不好看了?我這麽好看!誰不好看?”
  “是是是。”陳讓討饒,抱著她的力度半點未松,笑著用鼻尖輕蹭她臉頰,“你最好看——”
  曾經第一次一起吃飯,她也是,非常自信,毫不害羞地對他說,“我超好看的好不好!”
  他那時不看她,嘴硬不承認。
  後來看著看著,真的發現,她超好看,特別好看。
  直至今天,在他心裏,比任何人都要好看。
  .
  莊慕把一幫舊朋友召集到平城,和齊歡見了一面。一幫人,隔了幾年沒見,長高的有,變成熟的有,一成不變的也有。
  聚在一起嘻嘻哈哈,說笑玩鬧,仿佛還是十幾歲,無須煩憂的年歲。
  紀茉也來了。莊慕和張友玉知道她這些年一直惦記齊歡,這回聯繫她,將她也一起叫上。
  許久不見,紀茉長高了,還是那麽白,安安靜靜的模樣,添了幾分可靠和穩重。過肩發留長,溫柔披在身後,看人的時候,黑亮的眼睛裏奕奕有光。
  齊歡被紀茉抱了個滿懷,齊歡微怔,而後回抱住她。
  只是她抱得太久,整個人似是壓抑,又似是釋放著什麽情緒,感覺有些不對勁。齊歡輕聲問:“你還好嗎?”
  紀茉沒答,緩緩放開她,看了她許久。
  “紀茉……?”
  紀茉長抒一氣,沒說什麽,彎起唇,只道,“沒事。回來就好。”
  齊歡再看,她臉上神色分明正常的很。舉手投足同當年有所改變,但還是那個認識的紀茉。
  這個擁抱結束後,紀茉拉著她回到人群,和一幫敏學的人玩游戲,再無异狀。
  ……
  鬧到太晚,趕不回酒店,難得和他們再聚,齊歡給陳讓打電話,通知他不必來接,和紀茉、張友玉一起在酒店樓上開了間房。
  紀茉先去洗澡,另外兩個趴在床上玩手機,張友玉突然神秘兮兮對齊歡道:“你看消息。”
  齊歡聞言點開消息,張友玉給她發了不知什麽。
  “你要跟我說什麽就說,還發消息……”
  話音漸漸湮沒,看清張友玉發來的那些圖片,齊歡一怔,而後瞪她,“你幹嘛?”
  “這些衣服,很能增添情趣哦。”張友玉擠眉弄眼,“給你和陳讓參考一下,不用謝我。”
  圖片裏,全是穿著情趣服裝的女人。
  齊歡有點尷尬,張友玉說完滾了一圈,到旁邊玩起游戲。齊歡盯著屏幕看了半晌,將圖片一張張轉發給陳讓。
  照片發完,還沒說話,那邊發來消息:
  【……】
  乾咳一聲,她問:【你喜歡這些嗎?】
  他回的很快:【不喜歡。】
  答得果斷乾脆,教齊歡臉都臊了。
  她道:【既然你不喜歡我就不買了。】
  這條消息發完,下一句她想道晚安,誰知屏幕跳出一句:【……你要買?】
  齊歡當即想解釋,還沒打完一個字,陳讓便回了:
  【黑色那套。】
  【還有白的。】
  【第四張也行。】
  “……”
  齊歡無言。劃動屏幕拉到上面看他說的那幾張圖片,臉更紅。
  ——挑的正號是最暴露的幾套。
  她質問:【你不是說不喜歡嗎??】
  陳讓答:【我以爲你說的是人。】
  【……】
  【我看了下,衣服不錯,都買了吧。】
  齊歡看到最新一條消息,直接把手機往棉被上一扔。
  趴在床邊的張友玉聽見動靜抬頭,見齊歡朝她看,揚起一個熱情又顯得有點傻的笑。
  齊歡深吸一口氣,扯著棉被壓過去。
  “哇啊——幹嘛幹嘛!”
  “歡姐……哎你打我幹什麽……”
  “悶!很悶……歡姐停……”
  洗澡之前,張友玉久違地感受了一把讀書時常常能體會到的來自齊歡的“愛”。
  .
  聚會結束,第二天早上陳讓開車來接人。
  齊歡和衆人告別,坐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車平穩上路,却不是往市郊酒店開。
  “去哪?”
  陳讓說,“帶你去一個地方。”
  齊歡猜測:“新開的餐廳?”
  “你腦子裏除了吃還有沒有別的。”
  “也是,這個點吃飯好像不太對……”
  “和吃的無關。”陳讓打著方向盤,“到了你就知道。”
  賣關子的行爲迎來齊歡的唾弃。懶得配合他表演,齊歡讓他把座位調低,閉眼休息。
  開了三十多分鐘,來到市區另一處。是個新的高檔小區,一層一戶。
  陳讓帶齊歡到十七層,輸入密碼,門一開,室內墻面和地板已經裝修好,初見雛形。
  “看房子……?”齊歡踏進室內,慢悠悠地轉。
  陳讓倚在門邊,沒進去。
  “你買新房子啦?”她回頭,問陳讓。
  陳讓沒答,反問:“你喜歡嗎?”
  齊歡點頭。環境,格局,初級裝修,都是她喜歡的風格。
  繞了一圈,齊歡走到陳讓面前,誇贊:“你的房子裝修得不錯喲。”
  陳讓微垂眼瞼,淡淡睨她,“不是我,是我們。”
  齊歡一怔。
  “密碼是你生日。住之前加上我們的指紋。”
  齊歡發楞,“你……我……”
  陳讓斜靠著門框,眉眼懶散。良久,那平靜臉上慢慢氳起柔和笑意。
  “我們有家了。”
  無須過多說明和解釋,一句話意思就已足够。
  齊歡傻楞半天,忽地鼻尖發酸。
  “哭什麽。”
  “你不要講這種話……”
  齊歡捂著臉,擋住泛紅的眼圈,抱怨:“煩死了,明知道我收不住眼泪。”
  陳讓伸臂,將她攬入懷中。
  聞著他身上清淡香氣,聽著他的脉搏心跳,齊歡忍不住,忽地一下哭出聲。
  陳讓俯首,鼻尖和唇瓣輕蹭她鬢邊發絲,和他一樣的洗髮乳香味淡而恒長。
  “我們有家了,齊歡。”
  ———
  十多歲時,他晦暗陰沈,厭惡世界,覺得人生就像一條看得到頭的直路,了無趣味。
  直到她出現,讓他懂得什麽是感情,重新體會善良,在碌碌萬象裏找到了足以支撑下去的動力。
  他們都一樣,親情缺失。
  磕絆半生裏,沒有一個完整屬于自己的家庭。
  從他决定爲了她努力成長的那天開始,他就一直在向前奔馳,不曾停下。
  現在終于可以歇一歇。
  然後牽起她的手,從今往後,幷肩前行。
  他們將會有一個家。
  他們有一個家。
  屬于他和她,以及將來共同締造、凝融著他們血液的新生命。
  ———
  窗外天光明亮,迎來的人生一片大好。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文到此完結,感謝大家這段時間的陪伴,希望我們下篇文還能再相見。
新文《玫瑰玫瑰》(暫定名,以最後開文文名爲准)已發預收,戳進專欄裏,可以提前收藏一下,感謝感謝。
———
大結局,來一個福利拉燈(就是有點短小,只有1000+字數,so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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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效至明天中午(7.11日)12點,12點删除鏈接。
———
到這裏,這篇文就結束了,再次感謝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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