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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8.08 Tue 桓容 BY 來自遠方(貌似老干部强攻x坚定强受)(上)

正文文笔剧情时代感极强,勾画出了一个无论身份皆提头生活,与人交往是友也是敌,潇洒不羁但也充满无奈的乱世。
少见的是我更喜欢里面的副cp,两位互相怜惜的凶残美人,亡国公主x受的公主母亲。
攻受这对见面就要真撩还要告诉对方护好人头来日战场亲取,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次次都这个套路有点牙疼,特别是说着两人立场不同只是暂时合作,身体却很诚实地把聘礼都下了


桓容 BY 來自遠方(上)
桓容 BY 來自遠方(中)
桓容 BY 來自遠方(下)

一覺醒來穿到東晉,桓容可以忍。
雖說時代有點糟心,好歹出身高門,不愁吃穿,做個紈絝照樣可以活得滋潤。
問題在於,親娘和情敵玩我見猶憐;親爹隨時準備造反;親兄弟各種看他不順眼,總想背後放冷箭。

桓容擦把冷汗,想做個成功的紈-絝,親爹的造反人生必須拯救!
於是乎,計劃好的紈絝人生,就此像脫韁的野馬,撒開蹄子狂奔而去,再不覆返。

作品簡評
一覺醒來穿到東晉,桓容可以忍。雖說時代有點糟心,好歹出身高門,不愁吃穿,做個紈絝照樣可以活得滋潤。問題在於,親娘和情敵玩我見猶憐;親爹隨時準備造反;親兄弟各種看他不順眼,總想背後放冷箭。桓容擦把冷汗,想做個成功的紈絝,親爹的造反人生必須拯救!於是乎,計劃好的紈絝人生,就此像脫韁的野馬,撒開蹄子狂奔而去,再不覆返。作者文筆嫻熟老練,行文流暢恢弘卻又不失細膩。故事背景選擇在東晉這樣一個文化豐富多樣的朝代,結合歷史元素同時又兼備多角度新穎的創新。開篇讓主角置身一個危機重重的世家高門,令他不得不放棄眼前的紈絝生涯,拯救自己前途未卜的人生。
第一章 蘇醒
  東晉太和三年,二月
  去歲天寒,北地六出紛飛,面市鹽車,南地大雨滂沱,幾成水患。
  雨雪成災,荊襄等地尤為嚴重。
  無論是氐人的部落,還是漢人的塢堡,俱都缺衣少食。不到兩月,已有不下百余人凍餒而死。有流民趁機搶劫官倉,險些釀成禍患。
  因襄陽等地不穩,前秦皇帝苻堅不得不推遲計劃,同東晉和前燕罷兵,盡速派遣官員賑災。
  前燕君臣未能抓準時機,以雷霆手段穩定政局,而是加緊內部爭權奪利。以致宮廷內外、百官之間,鬧得是烏煙瘴氣,為日後埋下隱患。
  東晉偏安江南,經永和十年及十二年兩次北伐,邊境暫得安穩。雖然朝堂爭鬥不歇,以桓溫為首的權臣勢力同王、謝等高門士族各不相讓,百姓卻難得過了個好年。
  建康城內,天未大亮,秦淮河兩岸已響起人聲。
  數名頭戴小冠,身著窄袖短袍的男子,匆匆跑上碼頭,等候自運河來的商船。
  河岸兩側,作坊和廛肆鱗次櫛比,有店鋪夥計已揭開門板,不顧清晨的冷風,一邊跺腳搓手,一邊清掃門前。遇上積水的坑窪,實在清理不得,也只能皺眉。
  一家酒肆同食鋪比鄰,夥計彼此熟悉,手上不停,嘴裏不忘八卦,交流各自得來的消息。
  “聽說桓大司馬家的公子又鬧笑話了。”
  “真的?”
  “還能有假?我從兄親眼所見!”說話的夥計停下動作,單手支著掃把,朝著店內看了看,確定掌櫃沒註意,擠著眼睛道,“就在昨天,當著殷氏小娘子,被庾氏郎君一鞭甩到背上,跌了一身汙泥。”
  “嘶——”聽話的夥計瞪大雙眼,滿臉不可置信,“真的動了鞭子,不怕桓家追究?日前不是還有傳言,桓氏要和殷氏結親?”
  “那些高門的事,咱們哪裏清楚。”食鋪的夥計撇撇嘴,見掌櫃出來,當即忙活起來,不再閑聊。
  兩人話中的桓氏公子,乃是當朝大司馬桓溫的第四子桓禕。因天性愚鈍,不好讀書,不通武藝,甚至不識菽麥,向來不為桓溫所喜。
  屬兄弟及姊妹極少同他親近。甚者,如桓濟一般,更會連同他人欺負這個兄弟。
  此番桓氏欲同殷氏結親,傳言是為桓禕。殷氏的幾個小娘子聞聽,皆是臉色鐵青。更有放言,“嫁這愚鈍傖人,莫如入寺去做比丘尼!”
  昨日桓禕出門,不知怎的,牛車撞上庾氏馬車,當即惹怒對方。不由分說揚起額馬鞭,將桓禕抽落車下。
  僅是桓禕,此事尚且不算嚴重。
  偏巧,南康公主親子,剛從荊州返回的桓容同在車上。
  桓禕滾落時,桓容竟也滾了下來。
  桓禕年近弱冠,雖落得一身泥水,丟了顏面,到底沒有大礙。桓容卻是撞到車板,腦後受傷,當即不省人事。
  因桓容身體不好,自幼極少露面,在場的郎君和小娘子尚未知曉事情嚴重。
  待到桓氏仆人臉色大變,連聲疾呼,向來愚鈍的桓禕也滿臉慘白,面現厲色,方才意識到,此番恐怕闖了大禍。
  當日,桓容被擡回府內,南康公主大怒。
  三十歲上得的寶貝疙瘩,連桓大司馬都不敢碰一指頭,竟然被人傷了?!
  “去告訴庾希,我兒醒來尚罷,如不然,有一個算一個,我讓他幾個兒子一起賠命!”
  “皇後?皇帝尚且要喚我一聲姑!”
  “庾道憐算什麼!”
  南康公主性情剛烈,脾氣一旦上來,桓大司馬都要躲著。
  桓容是她唯一親子,看得眼珠子一般。此番遭此災禍,當真是殺人的心都有。
  “立即遣人去城外大營,告知那老奴,此事我要追究到底!還有殷氏女,要去做比丘尼?好!我就送她們一程!”
  南康公主怒火狂燃,此番話出口,殷氏女不會再有好姻緣,殷氏也要栽個大跟頭。
  仆人匆匆離府,走到廊下,無不出了滿頭冷汗。
  桓禕自認犯下大錯,回府後便守在桓容床前。一身泥水不說,哭得雙眼通紅。南康公主即便有氣也沒法朝他發。
  “行了!”南康公主被哭得鬧心,坐在榻邊,對著桓禕皺眉,“我知道這事怪不得你,你回去讓阿藤給你換身袍子。”
  “諾。”
  桓禕打著嗝點頭,憨厚的面容愈發顯得癡愚。
  “去吧。”
  南康公主皺眉,實在生不出怒火,擺擺手,讓仆人將桓禕帶了出去。待到室內安靜下來,轉身看向桓容,眼眶不禁發紅。
  “我兒,阿母定要為你出這口氣!”
  南康公主探出手,輕輕拂過兒子的臉頰,想起老仆的密報,銀牙緊咬。
  “阿麥。”
  “奴在。”一名婢仆躬身聽令。
  “今天跟著郎君出去的幾個,全都關起來。郎君醒來之前不許踏出門一步。”
  “諾。”
  婢仆退出房門,南康公主坐在榻前,望著兒子蒼白的面容,眼中閃過一抹狠色。
  真當她是傻的?
  好端端的坐在車上,如何就會滾落?
  四郎不會說謊,更不會隔著一臂的距離將人帶下車!小郎分明是被人下了黑手,生生撞破了頭!
  無論背後是誰,她都要追查到底!
  至於庾氏和殷氏,照樣別想逃!
  桓容始終昏迷不醒,湯藥不進。醫者守在屋內,眉間緊蹙,一度想要開口,見南康公主臉色難看,到底沒敢出聲。
  桓禕一根心腸,照吩咐換好衣服,不肯用飯,再次守到桓容榻前。
  掌燈時分,桓容短暫蘇醒,偏偏認不得人,更咬緊牙關不肯喝藥。
  醫者彼此交換眼色,一人忐忑道:“公子傷在腦後,怕是要不好……”
  話到半截,引來南康公主大怒,直讓人拖了下去。余下幾人頭冒冷汗,使盡渾身解數,好歹將藥送下半碗。期間不敢松懈,唯恐小公子有所不測,自己也要賠命。
  臨近天明,桓容再次蘇醒。
  醫者輪番診脈,再將湯藥端上,親眼見桓容喝下去,才敢擦去額頭冷汗。
  不過一夜,卻如生死間走過一般。
  桓容用過藥,倚靠在榻上,臉色白得仿佛透明。
  五官精致,俊雅如畫。只是神情疲憊,兩縷散發落在頰邊,顯得格外孱弱。
  “可好些了?”
  握住兒子的手,南康公主雙眼泛起血絲,分毫不減擔憂。
  醫者走上前,小心詢問:“郎君可覺得頭暈?是否欲嘔?”
  桓容搖頭。
  “傷處可還疼得厲害?”
  桓容繼續搖頭。
  醫者又問了幾個問題,桓容或點頭或搖頭,始終沒有出聲。
  見狀,南康公主不得不生出疑問。
  “我兒這是怎麼了,為何不肯出聲?”
  “兒……略有不適。”
  桓容終於開口,語調微有些生澀,不是洛陽官話,而是地道的吳語。聯系常年隨叔父在會稽郡求學,倒也不顯得奇怪。
  南康公主緩和神情,旋即又變得緊張。
  “不適?哪裏不適?醫者!”
  又是一番忙亂,桓容灌下整碗湯藥,苦得五官皺緊,仍不忘勸說南康公主休息。
  “阿母,兒無大礙。”
  南康公主猶不放心,幾番詢問醫者,得後者擔保,又提心查清桓容被人暗害之事,這才起身離開。
  “如有事,立即遣人來報。”
  “諾。”
  仆從分毫不敢大意,一名童子守在榻前,數人守在外室,房門前更是立了數名健仆。醫者直接不許走,留在側室休息。
  “勞煩。”
  健仆皆是南府軍出身,曾隨桓溫北伐,通身的煞氣,醫者哪敢說個“不”字。
  諸事安排妥當,天已大亮。
  童子燃起香料,驅散室內的藥味。
  桓容斜躺在榻上,捏了捏眉心,繼而攤開掌心,翻看手背,眉間皺起川字。
  這是男子的手?
  趁童子不註意,小心掀開錦被,確定零部件不缺,勉強松了口氣。
  世事千奇百怪,萬萬沒料到,自己也會遇上。
  既沒遭遇天災,也沒遇上人禍,他不過是連續加班,睡得稍晚了些,壓根沒想到,睜眼就發現身在異處——或者異時空?
  起初以為是做夢,強迫自己睡過去,醒來就能恢覆正常。
  哪裏料到,再度睜眼,場景依舊未換。
  木榻高屏,香鼎玉瓶,桌旁擺的不是木凳,而是青色蒲團。
  右衽長衫的古人,守在榻邊的雍容貴婦……
  桓容閉上雙眼,頭痛欲裂,腦海中更多出一段記憶。
  太和三年,皇姓司馬。
  不熟悉歷史,或許不清楚太和是哪個皇帝的年號。但從秦漢以後,皇帝覆姓司馬的只有兩晉。
  西晉奢靡,東晉偏安。
  五胡亂華,漢族遭逢大難。
  想起這段歷史,桓容眉間皺得更緊。
  未知現下是西晉還是東晉?
  恍惚中,聽有人提及桓大司馬,公主殿下。結合腦中的記憶,眼前匆匆閃過會稽郡多名大儒。
  一個念頭閃過,桓容睜開雙眼,呆滯的看向帳頂。
  不是吧?
  不是他想的那樣吧?
  “郎君哪裏不適?”
  見桓容面色不對,小童立即上前詢問。
  “我問你,我父現在何處?”
  小童覺得奇怪,倒也老實回道:“郎君剛自會稽返還,恐還不知,郎主上表辭錄尚書事,遙領揚州牧,移鎮姑孰,現在赭圻駐軍。”
  姑孰,赭圻?
  “我父身邊可有參軍名為郗超?”
  “回郎君,確有。”
  呆楞兩秒,桓容倒回榻上。
  他不了解東晉,卻對“入幕之賓”的典故耳熟能詳。加上腦中記憶,當真是想否認都不成。
  他爹不是旁人,正是赫赫有名的東晉權臣桓溫。那位三次北伐,一次廢帝,與慕容垂、苻堅交鋒,和謝安、王坦之掰腕子,隨時準備造反,從來沒能成功的猛人!
  “郎君?”
  “沒事。”
  桓容閉上雙眼,慢慢開始回想。
  據有限的知識,桓溫死後,幾個兒子似乎沒什麼好下場。即便桓玄成功造反,完成親爹的大業,最後照樣被旁人一刀哢嚓,摘走果子。
  命運果真和他開了天大的玩笑。
  閉眼睜眼,穿越了。
  五胡亂華的時代,東晉。
  親爹身為當朝權臣,樹敵無數,就差在腦門刻上四個字:我要造反。
  還有比這更糟心的嗎?
  人常說,上帝關上你的門,至少還會留扇窗。到他這裏,非但門關上,窗戶訂住,連煙囪都給堵死!
  苦笑一聲,桓容忽然生出念頭,是不是該找個地方撞一下,或許能再穿一回?


第二章 養傷
  接下來數日,桓容始終臥榻養傷,整日同湯藥為伍。
  南康公主發下狠意,將有嫌疑的婢仆全家抓來。更是放言,甭管誰說情,誓要和庾、殷兩家追究到底。
  “不管是誰,傷了我兒不能就這麼算了!”
  事情驚動皇宮,台城裏的宦者一日兩度往返。皇後送來書信,試著為娘家求情。南康公主照樣不給面子,當著宦者,書信直接丟入火盆,壓根不將皇後放在眼裏。
  “庾冰和庾翼都是能人,兒孫卻不成器。”
  皇太後聞聽,只是深深嘆氣。
  遇上這個脾氣暴烈的小姑子,褚太後和桓大司馬一樣沒轍,嚴重點甚至得跪。
  “這事確實是庾家不對。”
  無故傷人,傷的還是大司馬和公主的親子,就算是烏衣巷的王、謝兩族,同樣要給出交代。
  看著跪坐垂淚的皇後,褚太後搖了搖頭。想起同是出身庾氏,臨朝攝政的前太後,對比懦弱只知自憐的兒媳,不禁皺眉。
  “阿妹不是沒分寸的人,事情查清,該如何便如何。”話到這裏,褚太後頓了一下,低聲道,“如今朝中是什麼形勢,你也該知道。”
  身為外戚,不能幫扶天子,反而處處拖後腿,繼而惹上桓氏,是嫌活得太自在?
  自庾太後和庾翼先後去世,庾氏失領荊州,家族勢力便一落千丈。縱然有女入宮為後,但皇權衰落,族中又沒有頂梁子弟,雖然仍存幾分實力,卻再也比不上二十年前。
  如今庾氏郎君傷了桓容,想讓南康公主消氣,豈是說幾句情就行的。
  庾皇後知道事不可為,不得不吞下苦楚,低聲道:“諾。”
  不得天子寵幸,娘家日漸沒落,沒有兒女傍身,沒有叔兄子侄幫扶,庾皇後愈發覺得台城似一座牢籠,將她生生困住,永不得脫身。
  建康城東青溪裏,是王宮貴族累居之地。
  比不上烏衣巷盛名,也不如長幹裏繁華,卻是景色優美,槐柳遍植。潺潺溪流流經處,飛檐探出樹冠,拱橋搭建精巧,別有一番優美風致。
  潁川庾氏的家宅便位於青溪,建築外溪水環繞,景色優美,同陳郡殷氏的一支比鄰而居,世代通好。
  往年仲春,兩家的郎君和女郎常結伴出行,或王城外踏青,或往道觀打醮,佛寺進香。瀟灑的少年郎,俊俏的小娘子,長袖風擺,裙角流動,車馬香風,不勝美景。
  今時卻非同往日。
  自庾希送往桓府的禮物被退回,庾、殷兩家便關門閉戶,不許子侄隨意外出。惹禍的庾攸之更被庾希關在家中,幾次想要給身在會稽的親父送信,都被中途截了下來。
  庾希直接將人提到跟前,厲色道:“此事非同小可,如果不要命,盡可以任意而為!”
  庾攸之表面低頭,心下卻是不服。暗中謀劃,找準時機,定要再讓桓禕和桓容栽個跟頭。
  少年性格狂妄,不知天高地厚。以為自家身為外戚,先後出過兩任皇後,又同武陵王交好,分毫不將南康公主的威脅放在眼裏。
  身為庾氏家主,庾希想到的則是更深層。看著不見悔意的庾攸之,只能內心嘆氣。
  面上光鮮,內裏卻是草包,目空才疏,實在是不成器。奈何庾邈的兒子就這一個,除了盡量護著好好教育,還有什麼辦法?
  自桓溫從庾氏手中奪荊州刺使,兩家便已經結怨。
  桓溫勢大,早有不臣之心。庾氏身為外戚,自然要匡扶皇權。經過數年爭權,彼此根本不可能握手言和。
  然而,此事牽涉到南康公主,實在讓庾希傷腦筋。
  據忠仆回報,庾攸之只對桓禕動手,壓根沒碰到桓容。後者為何會跌落車下,傷得如此之重,以致危及性命,很是值得推敲。
  假設有人暗地下手,讓庾氏背黑鍋?
  “你再詳述當日之事。”庾希端坐蒲團之上,神情凝重,“一絲一毫都不要漏掉。另外,當日你為何出府,為何去攔桓氏的牛車,誰攛掇你行事,全部說清道明!”
  庾攸之擡起頭,見庾希神情嚴肅不似尋常,不由得咽了下口水,生不出半點反抗之意。聲音幹巴巴,將當日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全都說了出來。
  “當日,是殷氏六娘遣人送來書信……”
  聽著庾攸之的講述,庾希的眉心皺得更深,再沒有舒展。
  同在一裏,殷氏比庾氏更為安靜。
  殷康端坐靜室,聽完家仆口述,當即令人找來長子,將日前出門的小娘子全部喚來,詳細問明經過,直接下了禁足令。
  “事情未了結之前,不許踏出府門半步。”
  南康公主的狠話早已傳出,殷氏女郎知道禍事不小,都是提心吊膽,寢食不安。如今被關在家中,反倒長出一口氣。就像懸在心頭的重錘終於落下,無需再惶惶不可終日。
  待到姊妹和女兒離開,殷覬看向父親,憂心道:“阿父,此事恐無法善了。”
  “我知。”殷康點頭,沈聲道,“但事已至此,多想無益。我已遣人往姑孰送去重禮,有郗景興幫忙說項,或許事情尚有專機。”
  無論如何,不能真如南康公主所言,送女去做比丘尼。
  真是這般,殷家聲望必將受損。
  “大中正與你伯父有隙。”殷康繼續道,“我所憂者,如桓氏借機發難,其必將順水推舟。待你選官之時,怕會生出波折。”
  若不是為了兒孫前程,殷康豈會明知堂兄一支同桓溫不睦,仍執意同桓氏結親。只是事與願違,如今結親不再指望,只盼望不要因此結仇,累得兒孫。
  庾、殷兩家的大家長滿腹憂心,闖禍的庾攸之和殷氏女郎各有所思。身為苦主,桓容的日子同樣不好過。
  每日臥床喝藥倒也罷了,畢竟傷到腦袋不是小事,萬一沒養好,日後出現問題,哭都沒地方哭去。
  讓桓容沒法忍的是一日只有兩餐,而且餐餐不換樣,除了煮羊肉就是燉羊肉,不然就是燉雞燉鴨,調料更是少得可憐。偶爾端上一條魚,因為不放去腥作料,簡直沒法下口。
  難得見幾片白菜,卻在鍋裏煮得熟透,吃在嘴裏說不出是什麼味道。
  連吃三日,桓容看到灑在湯上的蔥絲都想流淚。
  穿越前想著每天睡到自然醒,餐餐海陸河鮮,雞鴨魚肉。真實現了,除了折磨人,再想不出別的形容。
  轉眼又到飯點。
  桓容趴在床上,眼見小童擺設碗碟,舀起肉湯,嘴裏一陣陣發苦,從沒像如今這般懷念青菜。
  “請郎君起身用膳。”
  羊湯灑了鹽和胡椒,味道著實不錯。可是天天吃頓頓吃,實在受不住。
  桓容苦著臉拿起調羹,幾乎是喝藥一樣吃飯。
  小童見其神情,機靈的又取出一張漆盤,上面盛放數個青黃帶紅的果子,不過嬰兒拳頭大,還掛著水珠。
  桓容當即眼綠了。
  沙果?!
  “這些柰是永嘉郡運來,殿下特地讓人選好的給郎君送來。”
  桓容放下湯碗,直接伸手抓過一個,哢嚓就是一口。
  果肉爽脆,酸中帶甜,著實是開胃。
  桓某人登時淚流滿面。
  不容易,不容易啊!
  “一同運來的還有蔥韭。因為是發物,郎君傷好才可用。”
  桓容看也不看羊湯,又拿起一枚沙果,驚訝道:“這樣的天氣,哪來的蔥韭?”
  “自然有辦法。”小童笑道,“郎君不曉得,有農人會造暖屋,冬日也能生出菜蔬。”
  桓容楞住。
  暖屋?溫室?
  “前朝就有的法子。”小童繼續道,“可惜南渡的工巧奴極少,手藝好的更少,不然的話,郎君早兩年就能吃上這些。”
  咕咚。
  桓容下意識咽了口口水。想起某些穿越大神造溫室種菜,在古代賺得第一桶金,其後各種霸氣側漏,豪屋美人樣樣不缺,不禁眼角直抽。
  沒有調查實踐就沒有發言權。
  誰能料到,早在漢朝就有溫室?
  “郎君,柰子雖好不能多吃。”小童勸道,“還是用些羊湯。”
  “恩。”
  桓容隨意答應著,又抓起一枚沙果。小童好說歹說,到底沒能攔住。
  整盤沙果轉眼去了一半,桓容勉強停手。不是不想繼續吃,實在是牙酸。
  小童趁機送上羊湯。不管對不對胃口,總要用些才能服藥。
  桓容捏著鼻子喝湯,期間有婢仆送來一枚暖玉,言是桓大司馬征成漢所得。
  “日前郎君受傷,隨身的玉不知掉去哪裏,殿下讓奴送來這個,日間隨身佩戴,夜間放在床頭可保平安。”
  婢仆離開後,小童將暖玉捧到桓容跟前,低聲道:“這枚雖好,卻比不上郎君之前那個。”
  “阿楠說的是那塊青玉?”
  “正是。”
  經小童提醒,桓容恍惚記得,那塊青玉確實有些來歷。據悉是漢朝宮廷之物,玉料更是周時傳下。最初是兩枚套在一起的玉環,做工十分粗糙。後經工巧奴之手,雕琢成兩條遊魚,對口銜著一枚玉珠。每遇陽光,玉珠會瑩瑩發亮,十分難得。
  擱到後世,不是國寶也差不了多少。
  相比之下,暖玉珍貴卻不夠靈透,到底落了下成。
  用過膳食湯藥,桓容躺回榻上,疲憊的打個哈欠,雙眼微合。剛朦朦朧朧有些睡意,後腦突然一陣疼痛,仿佛針紮一般。
  桓容一聲痛呼,猛然雙頭抱頭。汗珠從額前滾落,迅速流淌至頸項。
  小童吃驚不小,匆忙奔至榻前,並高聲疾呼醫者。
  桓容在榻上翻滾,面色慘白如紙,額間隱現一枚米粒大的紅痣,紅得似要滴出血來。


第三章 發現
  桓容頭痛欲裂,汗水頃刻濕透了單衣。
  小童著急撲到榻邊,卻是束手無策。更被桓容無意揮開,直接坐到了地上。
  門外健仆聞聽呼聲,迅速將醫者從側室提來。
  “小郎君如有差池,小心爾等項上人頭!”
  桓容受傷之後,幾名醫者一直留在府內,連家都不得回。眼見桓容恢覆不錯,很快能下榻走動,以為風險結束。萬萬沒料到,不過半日時間,傷情竟出現反覆。
  健仆松開手,醫者顧不得整理衣冠,匆忙小跑入內室,見到眼前情形,無不大驚失色。觸及桓容手腕,頓時滿臉煞白。
  “小公子在發熱,快取清水來!”
  以此時的醫療條件,一場風寒就能要人命。桓容燒得像火炭,更是非同小可。
  醫者膽戰心驚,提起筆來手都哆嗦。
  墨汁落在紙上,瞬間暈染開一片。混合著滴落的汗水,壓根辨認不出字跡。
  “我來。”
  眼見開方的醫者無法書寫,另一人上前替代。
  “此時萬不能慌!”後者對前者低聲道,“務必將小公子的熱度降下來!”
  這不是一兩人的命,關乎醫者全家!
  以南康公主的脾氣,桓容無事便罷,稍有半點差池,他們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不要慌,定心!”
  幾人合力診脈開方,婢仆忙著到廊下煎藥。
  南康公主剛自台城返回,得知桓容病情反覆,忙匆匆趕來。木屐踏過回廊,聲響清脆悅耳。聽在醫者耳中卻和催命符無異。
  “我兒如何?”
  人未至聲先到。
  南康公主走進內室,襇裙曳地,下擺如流雲浮動。太平髻側斜插金步搖,紅綠兩色嵌寶隨金絲搖動,發出炫目彩光。
  行至榻前,南康公主掃過醫者,眸光如刀,語帶寒意:“你們日前說我兒已將大好,這又是怎麼回事?!”
  此時,桓容已不再抱頭翻滾,而是無力的躺在榻上,雙眼緊閉,臉色白得駭人。胸口輕微起伏,氣息極弱,呼吸之間偏又帶著灼熱。
  醫者雙股戰戰,汗流如雨。
  萬幸南康公主理智尚存,沒有當即令健仆將人拉下去。只不過,一時幸免不代表萬事無憂。如果桓容熱度不退,不能盡快蘇醒,在場的有一個算一個,全都跑不了。
  “瓜兒,我的瓜兒……”
  傷在兒身,痛在娘心。
  眼見兒子受苦,南康公主藏不住萬般憂心。拂開伺候的小童,親自用巾帕擦拭桓容的頸項手臂,眼圈泛紅,不停念著桓容的小名。
  一旁侍立的婢仆不敢出聲,更不敢勸說,只能遞過巾帕,陪著公主一同憂心。
  “殿下,湯藥煎好。”
  “呈上來。”
  南康公主不假他人之手,親自拿起調羹,將湯藥吹涼,餵入桓容口中。
  桓容陷入昏迷,卻並非萬事不知,失去五感。湯藥流入口中,苦澀的味道瞬間彌漫。兩條長眉當即皺起,睫毛顫動,似撲扇的蝶翼。
  “瓜兒?”
  南康公主立刻放下藥碗,俯身查看。桓容仍舊未醒,膚色白得透明,眉心一點紅潤愈發鮮艷,仿佛血珠凝成。
  南康公主不由得楞了一下。
  她清楚記得,桓容出生時,額心確有一枚米粒大的紅痣。只是年長之後顏色淡去,不如現下明顯。
  女婢阿谷隨侍南康公主多年,桓容出生後又奉命貼身照料,直至桓容隨叔父外出遊學,方才回到公主身邊。比起旁人,她對南康公主更加熟悉,也是唯一敢在此時開口的人。
  “殿下,小公子貴人之體,必不會有事。”
  南康公主沒出聲,手指一下下擦著桓容的眉心。阿谷又取過布巾,掀開錦被一角,細細擦過桓容的腳心。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藥效逐漸發揮,桓容身上的熱度慢慢開始減退。
  半個時辰後,灼熱的呼吸變得平穩,蒼白的少年總算有了血色。
  “瓜兒?”
  南康公主片刻不敢錯眼,見桓容眼皮輕動,立即連聲呼喚。醫者和婢仆的心更是提到嗓子眼。
  數聲之後,桓容緩緩自昏迷中蘇醒。依舊虛弱無力,全身上下如水洗一般。
  “阿母,兒讓阿母受驚了。”
  “休提那些。”
  南康公主眼圈通紅,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將桓容抱進懷裏。
  “我兒遭了大罪!”
  十五歲的少年,雖有些孱弱消瘦,到底個頭不矮。加上殼子換了內裏,被南康公主如稚子一般抱在懷中,多少有些不自在。
  察覺到兒子的動作,南康公主笑了。
  “你啊,和阿母不好意思?”
  桓容沒說話,耳朵紅了。
  “醫者,為我兒診脈。”
  桓容蘇醒,南康公主面上冷意消去幾分。醫者心神稍穩,好歹不用擔心人頭搬家——至少今天不用。
  “我兒為何發熱,可是傷情所致?”
  “回殿下,我等仔細看過,小公子的傷處並未惡化,未有感染跡象。為何發熱,我等實在不知,還請殿下恕罪。”
  南康公主正要發怒,思及桓容病情,到底壓下火氣。
  “罷了,你等就留在府內,何時我兒確定無礙,再許爾等歸家。”
  醫者連聲應諾。
  此時此刻,讓他們走也不敢。萬一桓容再出現反覆,哪怕不是自己的責任,一家老小也得賠進去。
  不客氣點說,桓容好,大家好;桓容出現差池,大家一起完蛋。
  “小郎君的膳食務必精心,湯藥也要按時煎服。”
  南康公主退離榻邊,容小童和婢女為桓容換衣,對之前出言的阿谷道:“你留下照顧瓜兒。”
  “諾。”
  桓容換過單衣,染上汗水的錦緞被褥也被移走。
  室內重新燃香,小童守在榻邊,雙手托著漆盤,裏面是糖漬的幹果,為桓容驅散湯藥苦味。
  “殿下,四郎君在外室。”
  “讓他進來吧。”
  聽聞桓禕過來,南康公主沒有多言。此事的起因並不在桓禕,要追究也是背後下手,使計暗害之人。
  依阿麥呈上的口供,此事牽涉不小,怕是世子和桓濟都有牽扯。真要大張旗鼓處置,必須等到夫主當面,
  南康公主不懼桓大司馬,遇事卻絕不糊塗。她性烈不假,行事確有章程,並非絕對的囂張跋扈。不然的話,褚太後如何能在宮中坐得安穩,更避開皇後的懇求,不肯幫忙說情。
  “阿母。”
  桓禕並非南康公主親子,生母實為公主陪媵,在產後不久去世。沒有生母看顧且天性愚鈍,不是偶爾得公主庇護,日子會更加艱難。
  “兒來探阿弟。”
  “瓜兒無大礙。”南康公主坐在榻邊,示意桓禕起身,“你的心我知道。我早說過,這事怪不得你。”
  桓容撐起手肘,笑道:“阿兄不必介懷,我不過是有些發熱,服過藥休息一夜就好。”
  “阿弟無礙就好。”桓禕跪坐到蒲團上,握緊雙拳,硬聲道,“等阿弟傷好,我去找庾攸之討回公道!”
  話音落下,語驚四座。不只是桓容,連南康公主都楞住了。
  以桓禕的性格,說出這番話實在是出乎意料,莫非太陽從西邊出來?
  “阿兄說真的?”桓容靠在榻邊,面向桓禕,問道,“阿兄要如何為我討回公道?”
  “這,”桓禕被問住,滿臉犯難,最終遲疑道,“我、我去與他講理!”
  講理?
  和“道理”兩字怎麼寫都不知道的庾攸之?
  桓容:“……”
  南康公主:“……”
  小童&婢仆:“……”
  以四郎君的性格,真心不能有所期待。
  正無語時,門外有女婢來報,有世交郎君來訪。另有殷氏送來兩車絹,一箱金,殷康的夫人親自登門,攜自家女郎前來賠罪。
  “親自來了?”南康公主冷笑,“看來殷康比庾希識趣。”
  “姑孰有信件送來。”婢女又道,“是郎主親筆。”
  南康公主挑眉,接過信封,展開隨意掃過,當即冷笑更甚:“我竟不知道,殷康肯放下臉面求到郗超面前。”
  “阿母?”桓容支起身,滿臉的疑問。
  這事怎麼又扯上郗超?
  身為苦主,腦袋撞上車板,在榻上躺了這些時日,對事情的前因後果卻是迷迷糊糊,該說糟心還是糟心?
  “無事。”
  南康公主轉過身,長袖掃過榻邊,拍了拍錦被,道:“你安心養傷,萬事有阿母。凡是讓我兒難過的,有一個算一個,阿母都會讓他們知道厲害!”
  目送南康公主背影,桓容腦子裏蹦出四個大字:霸氣威武!
  什麼叫女王?
  這就是!
  南康公主離開後,兄弟倆說了一會話。
  桓容有心探問,桓禕一根腸子的憨厚,很快被前者摸清底子,套出不少消息。毫無覺察不說,反而覺得桓容今日格外友善。
  “阿兄們在姑孰。”桓禕道,“日前二兄回來過一次,又匆匆離開。”
  又過一刻鐘,桓容面現疲色。
  桓禕起身離去,臨走不忘叮囑桓容用藥,好好吃飯休息,他定會去找庾攸之討公道。
  “阿兄之言,弟銘記在心。”
  甭管能不能實現,有這份心就是難得。
  室內變得清凈,小童換了新香。
  桓容躺回榻上,言明要小憩片刻,室內無需留人。
  “郎君,此事不可。”阿谷勸道,“童仆留下才好照應。如郎君實在不便,奴和阿楠可退到屏風之外。”
  “好吧。”
  桓容不再強求,待小童和婢仆退走,小心翻過身,閉上雙眼。
  剛睡不到半刻,額心陡然發熱。
  桓容一聲呻吟,手指擦過痛處,一枚晶瑩剔透的玉珠浮現眼前。
  玉珠並非實體,內部有微光閃動,指尖能夠輕易穿透。珠光緩緩溢出,纏繞放在床頭的暖玉,映出白色虛影。
  五秒之後,玉珠變得灰暗,兩枚暖玉並列在枕邊。
  看著一模一樣的玉佩,桓容掐了下胳膊,確認不是幻覺,瞬間驚悚。
  這是怎麼回事?


第四章 謝玄
  隔著地屏風,榻上的微光並不顯眼。
  小童和阿谷守在桌旁,半點沒有被驚動,室外的健仆更不得而知。
  桓容仰躺在榻上,舉起兩枚暖玉,對比玉面的吉獸圖紋,確認從材質到花紋全部一樣,大感神奇。
  探頭看一眼,婢仆背對床榻,小童專心調香,都沒有留意榻上動靜。當即探手取來兩枚幹果,靠近玉珠,默數三聲,幹果依舊是兩枚,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反倒是盛裝幹果的漆盤,因為被光芒掃到,隱隱出現虛影。只是來不及凝成實體,便在瞬間消散。
  “不行嗎?”
  玉可以,幹果不可以,漆器可以……如果能克隆金子,豈不是發財了!
  雖說桓家金銀財寶不缺,可誰會嫌錢多?
  萬一他那便宜爹如歷史中一般,篡位不成含恨而終,自己沒有政治手腕,玩不過兄弟對手,好歹有錢財傍身。哪怕被攆到犄角旮旯,甚至亡命天涯,遇上追兵,大不了一路跑一路撒錢。
  他就不信了,負重百十多斤,還能堅持馬拉松,追在他身後玩跑酷。
  桓容興致大起,想要繼續驗證,額間又是一陣灼熱,玉珠眨眼消失。手指擦過紅痣,想找鏡子看一看,五臟廟卻開始轟鳴。
  不到片刻時間,桓容餓得眼前冒金星,不得不藏起玉佩,提高聲音喚人:“阿楠!”
  小童聞聲繞過屏風,恭敬道:“郎君。”
  “取羊湯羊肉。”桓容坐起身,捂著肚子連聲道,“快些!”
  小童傻眼。
  之前吃飯像吃藥,現在主動要羊湯?
  見小童站著不動,阿谷不滿的蹙眉。這麼不機靈,如何能照顧好小郎?知曉不是計較的時候,唯有暗暗記下,親自領婢女取來飯食,日後再加以調教。
  若是還不行,只能報請殿下另外調人。
  此的高門士族多遵循古禮,過了飯點廚房不見明火。但桓容是南康公主的眼珠子,別說熬兩碗羊湯,就算要吃龍肝鳳髓,照樣要設法尋來。
  “多放胡椒,還有蔥。”
  桓容離開床榻,坐到蒲團上,揭開漆盒,抓起調羹,甩開腮幫子開吃。羊肉和羊湯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消失。
  小童和阿谷目瞪口呆。
  “嘶——”被燙得直吸氣,桓容的速度照樣沒有減慢。三碗羊湯,兩大盤羊肉,半碟撒子下肚,仍不見他停手。
  “郎君病體未愈,不可再用。”
  “郎君,小心積食。”
  “郎君,寒具油膩,醫者言不可多用。”
  “郎君……”
  以桓容平時的飯量,一碗羊湯半碗米飯足有七分飽。眼前這頓夠他吃兩天。突然暴飲暴食,實在是有點嚇人。
  到最後,阿谷不得不讓小童去喚醫者,唯恐桓容真是哪裏出現問題,沒法向南康公主交代。
  “我沒事,就是腹餓。”
  桓容僅有五分飽,奈何阿谷說什麼也不許他再吃。小童更是嚇得眼淚汪汪,就差給他跪下。實在說不通,唯有放下吃了一半的撒子,擦擦手,看看微凸的肚腹,勉強妥協。
  眼見婢女撤下漆盤,桓容抓起一枚沙果,有點沒滋沒味的啃著。
  沙果開胃。
  兩個下肚,五分飽變成三分飽,桓容瞅著沙果,頓感無語。
  越吃越餓,鬧心啊!
  “郎君?”
  “沒事。”
  桓容擺擺手,站起身邁出兩步,虛弱的感覺減少許多。非但不覺得頭暈,反而精神不錯,全身都有了力氣。
  果然人要吃飯,亦或者玉珠的關系?
  不及多想,桓容又被阿谷和小童勸說,傷病未愈,最好不要隨意走動,多到榻上休息。
  桓容摸摸後腦,想說自己恢覆得不錯,可惜沒人相信。
  之前還在床上打滾,驚動南康公主,嚇得醫者全身發抖,現在直言無礙,實在沒有太大的說服力。
  “我只到廊下,不走遠。”桓容道。
  “終日悶在內室,阿母又不許我看書,實在無趣。”
  阿谷勸不住,特地詢問醫者。後者小心看過,同意桓容所言,桓某人這才被放行。只是不許走遠,只能在廊下稍待片刻。
  “剛入三月,天冷風寒,為郎君加一件厚袍。”
  “諾。”
  婢女取來外袍,直接披在桓容身上。
  時人喜歡寬袖大衫,腰間一條系帶,遇風過時,飄逸瀟灑,宛如仙人。越是高士名人,“瀟灑”程度越高。發展到後來,竟然撇開漢時深衣,僅在衫袍內加一件“吊帶衫”!
  對這種時尚,桓容實在接受不能。醒來之後,堅決要求裏衣。
  一則他沒嗑寒食散的習慣,不用敞懷散熱;二則天冷,本尊天生身體不好,後腦又受了傷,萬一感冒怎麼辦。
  於是乎,桓容裏三層外三層包好,長袍袖口收攏,下擺垂過膝頭。未戴冠巾,黑發僅以布帛束住,似流瀑般披在肩上。因剛用過熱湯,臉頰微紅,更顯得俊秀雅致。
  桓容走出內室,赤腳踩著木屐,哢噠哢噠穿過回廊。站在廊檐下,凝望院中古木奇石,深吸一口氣,任風拂過鬢角烏發,不由染上一抹笑意。
  健仆守在外側,阿谷和小童隨在身後。
  幾名婢女立在院中,見桓容行過,不由得駐足私語,雙眼發亮,臉頰泛紅。
  李夫人自回廊外經過,見到這一幕,不禁笑道:“建康人都言謝家郎君芝蘭玉樹,王家郎君豐標不凡,豈見過我家小郎霞姿月韻,衣香風流。”
  “小郎君在會稽郡求學,兼未及冠,不為世人常見。”一名婢仆道。
  桓容是南康公主的寶貝疙瘩,假設美名和才名傳出,出門就被圍堵,公主怕是更不樂意。
  “倒也有理。”
  距廊下漸遠,婢仆又道:“夫人,公主殿下遣人來言,有謝氏郎君登門,殷夫人那裏請您暫且招待。”
  “恩。”李夫人點點頭。即便早過花信之年,依舊皓齒明眸,烏發堆雲。行走間裙擺輕舒,道不出的婀娜嫵媚。
  “夫人,這是否不太妥當?”婢仆低聲道,“畢竟是郡守夫人。”
  “無礙。”
  李夫人親兄曾為成漢國主,早年和晉室一般盡享宮廷尊榮。如今國破,身入桓府,數載榮寵不衰,更得主母愛憐,世人絕不敢小看。
  “小公子受了傷,養過這些時日依舊未能痊愈。殷氏名為賠罪,背地卻往姑孰送禮,求得夫主書信,殿下豈能咽下這口氣。”
  “您的意思是,殿下是刻意與他們難看?”
  “自然。”李夫人展顏,瞬間如百花盛放,“你且看著,這事絕不會輕易罷休。待送走殷夫人,取我那套犀角杯與小公子送去。也只有如此郎君才配用這般器物。”
  “諾。”
  同樣是妾,李夫人的地位超然,甚至在出身宗室的陪滕之上。
  桓容接收原身記憶,又有後世知識,當面見到真人,不得不承認,美人如斯,堪謂傾國傾城。難怪引得南康公主憐愛,留下一段“千古佳話”。
  桓大司馬有“入幕之賓”,南康公主玩“我見猶憐”,按照老話,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果真是兩口子,絕配中的絕配。
  “郎君,起風了。”
  桓容久立廊檐下,婢仆和小童皆不放心。見到風起,憂色更甚。
  不想讓人為難,桓容轉過身,打算返回內室。
  剛行數步,遇數名婢仆迎面走來,口稱南康公主聞聽桓容可下榻,請他前去客室,見一見謝氏郎君。
  “謝氏郎君?”
  桓容立時來了興趣。
  “是哪位?”
  “回郎君,是前豫州刺使之子,現於郎主幕府任職的謝掾謝幼度。”
  桓容微楞,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細想之後方才恍然,依時人的稱呼習慣,掾是官職,幼度是字,來人應該是謝奕的的兒子,繼謝安之後,謝家最出色的英才謝玄。
  彼時,殷夫人及殷氏女郎被晾在西客室,許久不見南康公主露面。將要忍不住時,方見李夫人緩緩行來,面上帶笑,口稱公主另有要事,不便來見。
  “夫人久待。”
  殷夫人秉持氣度,深知自家是上門賠罪,不想女兒和孫女去做尼姑,這口氣必須忍下。
  幾名殷氏小娘子表情各異。
  自家固然有錯,但南康公主此舉實在辱人!
  郡守夫人親自登門,竟遣一妾來見。即便曾為公主,被尊稱夫人,仍舊是妾!受此羞辱,卻要被迫吞下苦水,壓下眼中酸澀。
  經此一事,殷氏的小娘子們終於明白,“權勢”二字到底意味著什麼。
  自家雖為士族,到底不是頂尖。
  所謂“權臣之門”,“兵家子”不入高門之眼,卻是手握實權,更有跋扈的底氣,囂張的本錢。
  思及日前所為,小娘子們紅唇緊抿,均是後悔不疊。
  相隔半條回廊,南康公主面帶笑容,安坐在東客室中。
  室內設玉架紗面屏風,幾名婢仆侍立兩側。
  香爐隱隱飛煙,屏風上的祥雲婉轉流動,瑞獸仿佛活過來一般。
  一名著玄色深衣,頭戴葛巾,年約二十許的青年立在屏風前,端正行晚輩禮。
  青年身姿瀟灑,面容俊美。眉飛入鬢,猶如墨染;朗目有神,仿如燦星。言行舉止醞藉風流,恰如玉樹臨風。
  “家君同使君親厚,玄得使君擢用,素日多有教導,感懷在心。今特前來拜會,行晚輩之儀。”
  桓容行到門外,聲音恰好入耳。
  隔著門扉,僅能見到青年挺拔背影。走進室內,同青年正面見禮,桓容猛然間明白,為何世人均稱“謝家郎君舉世無雙”。
  這樣的身材長相,又是才高八鬥,更能統兵千萬,到底是生來打擊人還是打擊人?由此及彼,想到謝玄的幾個堂兄弟,以及那位神人謝安,桓容頓感頭大如鬥。
  東晉是門閥士族發展的頂峰,“王與司馬共天下”絕不只停留在表面。
  陳郡謝氏,瑯琊王氏,太原王氏,此時無不人才濟濟,堪稱高富帥集中營,單拎一個出來都是秒殺級別。
  王、謝擰成一股繩,聯合擁立皇室的士族外戚,專為和桓大司馬掰腕子打擂台。即便如此,表面上仍落於下風。
  想到這裏,桓容不得不心生敬畏。
  桓大司馬當真是英雄!


第五章 吃虧
  謝玄同桓容曾有一面之緣。
  桓容在會稽郡求學,曾拜訪過汝南周氏大儒。當時謝玄也在,只是未同桓容當面,故而桓容並不記得。
  兩人見禮之後,謝玄提及此行主要目的。
  “後日上巳節,請祎弟往青溪一聚。如容弟康愈,亦請同行。”
  桓容沒有馬上點頭,而是轉向屏風後,征求南康公主意見。
  南康公主有些猶豫。
  往年上巳節,桓氏郎君曾經受邀。
  世子桓熙才具不高,於曲水流觴時做不出詩,字也拿不出手,被人當面背後嘲笑,隔年再不肯前往。即便受邀也會找借口推卻。寧肯跟著桓大司馬駐軍,也不肯再和建康這些高門子弟打交道。
  桓濟和桓歆倒是好些,但同王、謝等高姓仍有相當差距。
  三人腹中好歹有些文墨,尚且如此。以桓禕的才智,連陪襯都牽強。
  此番謝玄主動上門邀請,以桓溫和謝奕當年的交情,實在不好當面拒絕。只不過,地點不是城外名山,而是改在青溪,實在值得推敲。
  隔著立屏風,南康公主陷入了沈思。
  不能怪南康公主多想。
  謝奕、謝安曾在桓溫帳下任職,謝奕更同桓溫親厚,兩家的關系尚算和睦。但在謝安為弟奔喪,期滿改任吳興太守,由此被征召入朝,一路高升之後,兩家的關系再不覆往日。
  桓溫上表辭錄尚書事,貌似主動放權,實則留有後手。
  桓大司馬移鎮姑孰,桓豁和桓沖卻取代兄長,分別掌管荊、江二州。長江上遊重郡和險要之地仍握在桓家手裏,在朝中的權柄更勝往昔。
  說白了,換湯不換藥。
  桓大司馬跺跺腳,東晉朝廷都要抖三抖。
  為兒孫前程,殷康欲同桓氏結親。可惜被意外破壞,只能通過郗超求到桓溫面前,希望能削減南康公主的火氣。
  庾氏同桓氏多年對立,庾皇後不頂用,說不動太後出面。娶了桓氏女的庾友一支,又同庾希向來不和,根本不願幫忙。庾希想要擺脫困境,求到謝氏和王氏跟前,貌似也合情合理。
  南康公主是晉明帝的長女,經明帝、成帝、康帝、穆帝、哀帝,直至今上六朝,父親、兄弟、侄子都是皇帝,見多宮廷鬥爭,陰謀詭計,魑魅魍魎。
  整個東晉之內,除了褚太後,她是對政治最敏感的女人。
  謝玄話剛出口,背後的意思就被猜中。
  邀請桓禕是真,臨時起意邀請桓容也是真。究其根本,怕是要借機緩和幾家關系。只要桓禕和桓容不追究,肯在南康公主面前說幾句好話,庾家的困境可解三四分。
  何況,南康公主的生母同出庾氏,即便早年因事決裂,誓言再不往來,更視庾希父子為仇,這樣的台階送到面前,多少也會考慮幾分。
  來之前,謝玄曾與叔父長談。
  以謝氏郎君的性格,實在看不上庾攸之,但又不能置之不理。
  “桓元子早有除庾氏之心。”
  庾氏是外戚代表,早年也曾手握重權,同桓溫分庭抗禮。
  庾希至今仍握徐、兗二州,庾邈更是會稽王參軍,鐵桿的擁護晉室。僅是南康公主出氣也就罷了,如果桓溫趁機動作,以此事為切入口,牽連怕會不小。
  “鮮卑太宰有疾,幼主在位,臣屬心思各異,慕容氏內部必將生亂。”
  “氐人出了雄主,遠勝之前昏君。”
  “如苻堅發兵犯燕,我朝可安穩數年。若朝廷內部生亂,怕會立即引來禍患。”
  故而,庾氏需要保住,至少現在不能出差錯。
  如此一來,明明看庾攸之不順眼,謝玄也不得不將事情攬下。
  國將生亂,家何存焉?
  讓謝安叔侄沒想到的是,桓溫同樣盯著北邊,暫時沒有動手的打算。在郗超幫殷康說項時,親筆寫就書信一封,不只提到殷氏,順帶連庾氏也提了兩句。
  南康公主接到書信,沒有當場發怒算是奇跡。
  如今謝玄當面,思量個中因由,腦中接連閃過數個念頭,最後定下心來,幹脆順水推舟。
  甭管那老奴打什麼主意,也無論謝氏有何計較,庾攸之她絕對不饒!背後暗算的兩個妾生子,休想不付半點代價就平安脫身!但在現下,哪怕看在謝奕的面上,她也不會為難謝玄。
  念及早年,不是那位狂司馬四處拉人飲酒,逼得桓大司馬往她屋裏躲,都未必會有桓容。
  再者說,謝玄親自上門,也是表明態度。上巳節日,謝家郎君定會看顧,不致出現差池。
  再三考量之後,南康公主在屏風後點頭。
  上巳節日,桓禕可往青溪。
  桓容則要看情況,傷情沒有反覆便可出門。但也明言,如果身體不適,不許在外久留,務必盡早歸來。
  “謝阿母。”
  桓容心喜。
  穿來一個月,走出房門的次數屈指可數。能離開府門,看一看建康城,當真是不容易。
  事情辦妥,謝玄起身告辭。
  桓容跟著起身。
  兩人對面而立,桓容發現自己僅到對方下巴,不由得暗地磨牙。
  這樣的差距著實令人心酸。
  桓容主動相送,言談之間,謝玄知其性情,不禁笑意暢然。
  兩人走過廊下,同樣是深衣廣袖,俊彥無雙,引得婢仆爭相駐足,無不臉紅耳熱。
  “上巳節當日,我在烏衣巷口候賢弟。”謝玄側身說道。笑容灑落,俊逸卻不淩厲,只讓人覺得舒服。
  桓容鄭重謝過,目送謝玄離去,心下頗有感觸。其他人無法評論,但南康公主、李夫人和謝玄,果真是名不虛傳。
  謝玄離開不久,南康公主終於“紆尊降貴”,請殷夫人和諸女郎至東客室。
  地屏風撤去,殷夫人行臣禮,七名女郎隨殷夫人福身。
  南康公主面如冰霜,同之前判若兩人。勉強還禮,請殷夫人起身,對殷氏女郎則視而不見,任由她們晾在當場,既尷尬又委屈。
  “阿姊,”李夫人跪坐在南康公主身側,手捧一杯湯茶,送至公主面前,柔聲道,“小娘子嬌弱。”
  “嬌弱?”南康公主冷哼一聲,“去做比丘尼,定就不嬌弱了。”
  殷夫人垂眸,掩去一絲怒色。
  如此放下身段,且有桓大司馬書信,南康公主竟還不依不饒?
  殷氏女郎們面色煞白。
  如果公主咬住不放,自己真要去做尼姑不成?
  “罷。”震懾目的達到,南康公主接過湯茶,許殷氏女郎起身。
  小娘子們咬住嘴唇,不肯讓淚珠滾落,齊聲應諾,跪坐到殷夫人之下。
  桓容提心上巳節,本想和南康公主說話,不料被婢仆攔住,言是有外姓女眷,公主特地吩咐,不許郎君入內。
  “殷家人?”
  “回郎君,正是。”
  桓容眼珠子轉轉,到底沒架住好奇心,從窗口望了一眼。
  殷氏六娘恰好側首,見窗旁有俊俏郎君一閃而過,委屈立時化作怒氣,咬牙暗道:縱然權傾朝野,兵家子依舊是兵家子,不守規矩,粗野不堪!
  滿足過好奇心,桓容沒有多留,轉身離開。
  行經途中,好奇詢問桓禕身在何處。謝玄來訪,主要請的又是桓禕,後者不該不露面。
  “四郎君早在半個時辰前離府。”
  “阿兄出去了?”
  桓容驚訝挑眉。算一算時間,是和自己分開後就走了?
  “可說去了哪裏?”
  “回郎君,奴不知。”
  婢仆搖頭,顯然不肯多說。
  桓容心下存疑,正要再問,被迎面走來的阿楠打斷。
  桓容被公主喚走後,阿谷對小童耳提面命,直言不能伺候好郎君,將另有人取而代之。
  小童驚嚇不小,唯恐被從桓容身邊攆走,自此下定決心,對郎君寸步不離,睡覺也要留在床腳。
  如此一來,阿谷滿意了,桓容研究玉珠的計劃被迫延後,平添不少麻煩。
  “郎君。”
  阿楠走到近前,恭聲請桓容回房休息。
  看著小童忐忑的樣子,桓容陡生罪惡感。
  “這就回去。”
  桓容折返內室,無奈的上榻休息。被他惦記的桓禕,此刻已離開烏衣巷,正駕車穿過青溪裏,停在庾家門前。
  駕車的仆從收起鞭子,躍下車板。
  桓禕沒有下車,令仆從上前叫門,自報桓氏。得知庾攸之閉門不見客,幹脆站在車板上,高聲道:“庾攸之,我要同你講理!”
  別看桓禕天性愚鈍,既不能文也不能武,嗓門卻是異於常人。刻意揚聲之下,半條街都被驚動。
  庾攸之得信,氣得砸了漆盤,推開侍坐的美婢,提劍就要殺出。
  “誰也休想攔我,我定要教訓這癡子!”
  關在家中數日,被伯父壓著看書寫字,庾攸之早不耐煩。得知桓禕找上門,郁悶和怒氣一股腦發作,恨不能將他一劈兩半。
  堂堂庾氏,竟被一個癡子欺辱至此?!
  不料想,剛剛走出房門,就被兩名健仆攔下。
  “郎君,郎主有令,不許您外出。”
  “讓開!”
  庾攸之剛服過寒食散,渾身燥熱。怒氣不得發泄,雙眼赤紅,當即暴怒。
  健仆任由踢打,始終寸步不移。
  庾希同被驚動,聞是桓禕上門找事,不見怒色,反而大喜。
  “去將郎君帶來。”
  話落,起身整理衣冠,穿過宅院,打開大門,行至牛車前,不待桓禕開口,竟要當街行禮。
  旁觀之人盡皆大驚。
  桓禕楞在車上,嘴巴開合,完全不知該說些什麼。
  南康公主抓住庾氏不放,自有其立場和道理。
  桓禕身無官職,更無才名,竟“逼”得庾希當街賠罪,足見桓氏張狂。
  人群竊竊私語,指指點點。桓禕臉色漲紅,不知當如何化解。哪怕再愚鈍,此刻也知道,自己被對方擺了一道。
  庾攸之被健仆請來,提劍奔至前門。見庾希對桓禕行禮,當即大怒。
  “桓癡子,你欺人太甚!”
  “住口!”庾希厲聲喝道,“當眾口出惡言,我便是這般教你?!”
  “可……”
  庾攸之怒視桓禕,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硬是被庾希壓住,向桓禕道歉,不許再說半個字。
  來青溪裏之前,桓禕特地做過準備。自認道理在自身,可以讓庾攸之低頭。結果庾攸之的確低頭了,卻不是因為自己,而是庾希挖坑,反讓自己栽了進去!
  可以想見,今日之後,庾家主高風折節定當傳頌建康,桓氏跋扈的名聲也將更上一層樓。
  之前當街揮鞭,無故傷人的庾攸之,甚至會被世人同情。
  庾希見好就收,目的達到,又行一禮便折返家中。待大門關上,多日來的郁氣一掃而空,恨不能大笑三聲。
  “桓元子啊桓元子,任你英雄一世,有這樣一個兒子,合該為世人嗤笑!”
  “伯父?”
  “隨我來。”庾希收起笑容,召庾攸之隨他前往靜室。
  今日之事尚不夠破局,到上巳節日,正好再給桓氏一個教訓。
  他求上謝安,起初的確為保住侄子。不想老天相助,桓禕這神來一筆,把柄送到面前,讓他改變了主意。
  反正已經得罪,何妨再得罪一次。
  之前僅有庾、殷兩家,且道理都在對方,自然處於下風。現如今,桓禕“跋扈”在先,謝氏也算牽扯進來,桓溫還要名聲,誓必要咬牙吞氣。
  南康公主再追究,也不足以撼動庾氏根基。
  況且,桓容受傷之事絕不簡單,背後怕有桓家庶子手筆。屆時設法揭開,他倒要看一看,桓元子當如何自處。
  思及此,庾希再度失笑。
  面容英俊,笑聲清朗,卻無端令人脊背發冷,心生寒意。


第六章 教導
  庾希老奸巨猾,桓禕講理不成反倒吃了悶虧。
  垂頭喪氣的回到家中,被南康公主喚去,本以為會受到責備。萬萬沒想到,南康公主詳細問明經過,並沒有發怒,僅是冷笑一聲。
  “庾始彥倒是做得出來。”
  幾十歲的人了,和一個未及冠的小郎君耍心機,當真是好大的能耐。虧他觍顏自稱郡望家主,也不怕庾冰泉下有知,再被氣死一回。
  “阿母,兒錯了。”桓禕俯首在地,滿面羞愧。
  明明想好為阿弟出氣,找庾攸之討回一個公道,結果卻被對方算計,講理不成反弄得無禮,他真是沒用!
  “你想為瓜兒出氣是盡兄長之責,心是好的。但自作主張,行事莽撞,才會有今日教訓。”南康公主緩聲道。
  “兒愚笨口拙,自不量力,未能為阿母解憂,反為家中增添麻煩,實在愧對尊長。”桓禕更覺得慚愧,滿臉赤紅。
  “吃一塹長一智。記住教訓,以後便能少吃虧。”南康公主未見厲色,反而耐心教導。長袖鋪展在膝側,仿佛兩面錦緞織成的繡扇。
  “經過此事,你當收一收莽撞的性子,凡事三思而後行。”
  “諾。”
  “你父乃是當朝大司馬,你母乃我陪滕,縱非宗室女也屬中品士族。你不可妄自菲薄,反倒讓人看了笑話。”
  換句話說,庾攸之算什麼東西,敢當面抽鞭子,就該兩鞭子還回去!
  “諾。”
  “世子的出身並不高於你。”南康公主挺直背脊,望入桓禕眼中,正色道,“桓濟桓歆更是如此。”
  桓禕楞楞的坐著,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
  “你且記住,同樣是大司馬的兒子,你不比別人差。縱無才學又如何?除了烏衣巷那幾家,吳、興兩郡士族當面,照樣無需低頭。”
  桓禕再次臉紅。
  這一次卻不是羞愧,而是激動。
  “阿母教導,兒謹記在心。”
  “明白就好。”南康公主滿意點頭,“今日事不必放在心上。人生在世,又不是全靠名聲活著。”
  也只有庾希,才會動這樣的奸猾心思。不似士族家主,反倒更像個後宅婦人。難怪數年都被夫主壓住得擡不起頭。
  “得謝氏相邀,上巳節日,你同瓜兒同往青溪。我倒要看看,建康人會說些什麼。”
  “阿母,兒同阿弟往青溪?”桓禕有些發怵。想起曲水流觴,吟詩題字,頓覺一個頭兩個大。
  “謝氏郎君親自來請,為何不去?”南康公主蹙眉,恨鐵不成鋼道,“有點出息。”
  “……諾。”
  “回去吧。”
  “諾。”
  桓禕恭敬行禮,退出房門。
  南康公主不再正身端坐,而是斜靠在矮榻旁,疲憊的捏了捏眉心。
  李夫人無聲揮退婢女,親手為公主除下金簪,解下發髻。其後令人燃香,跪坐在榻後,將公主的頭放到腿上,輕輕揉著公主的額際。
  “阿姊費心了。”
  “不費心行嗎。”
  南康公主合上雙眸,秀發披散,兩鬢竟隱現幾線白絲。
  “瓜兒自幼身子不好,此番又遭了這麼大的罪,我幾夜都睡不好。前頭幾個都不省心,只有這個還能教一教。”
  可惜就是不開竅!
  如果桓禕開竅,有南康公主幫扶,臨賀縣公又豈會落到桓濟的頭上。至於世子之位,南康公主壓根不稀罕。
  兩晉公主出嫁,嫁妝極其豐厚。
  南康公主身為嫡長女,陪嫁的絹超過三百匹,金銀銅錢以車運載,更有田產奴仆無算。當年庾太後的庫房,兒子沒得多少,九成都給了親女。
  桓容為公主親出,天子是他的表兄,降生就得封縣公。又背靠桓家勢力,何愁沒有出身?倒是幾個妾生子,整日起歪心。這回更膽大包天,要害他的性命!
  想到桓濟暗藏禍心,指使仆人加害桓容,事後卻能不留證據,南康公主便銀牙緊咬。現在尚且不能如何,總有一日……
  李夫人溫柔頷首,纖纖玉指梳過烏發,挑出半截白絲,輕輕扯斷。南康公主睜開雙眼,發現是一根白發,不由得嘆氣。
  “阿姊之心,四郎君總會明白。”
  聲音婉轉,長袖輕擺,露出半截玉臂。纖指微動,白絲已被包入絹布,藏進袖中。
  “你留這個做什麼?”南康公主笑著問道。
  “就是想留。”李夫人紅唇微翹,剎那間眼波流動,端得是俏麗無雙。
  桓容得知殷氏來人已走,又聽到桓禕惹禍,歸家即被南康公主喚去。想起總是為了自己,不顧阿谷和小童阻攔,披上外袍就疾步而來。
  行動間發尾輕揚,如黑緞滑過回廊。
  尋到南康公主所在,跨過房門,正好見到美人相憐的一幕。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不覺如何,更招手讓桓容入內。後者卻是耳根泛紅,頭頂冒煙,尷尬中生出疑問:妻妾相合到這般地步,未知桓大司馬究竟作何感想?
  兩晉士人灑落。
  桓大司馬或許、應該不會介意?甚者,還會笑呵呵視為佳話?
  不成,不能再想了。
  桓容連忙搖頭,眼前這可是親娘,如此“汙”的想法實在太不應該,簡直是大逆不道。
  “坐到阿母身邊。”
  南康公主坐起身,喚婢仆送上湯茶和幾碟幹果。
  “這是臨海郡新出的花樣。”指著一盤酥脆的麻花,南康公主道,“做法似寒具,味道卻是更好,正好給你用。”
  “謝阿母。”
  桓容端正坐下,拿起長筷。麻花撒了糖粒,卻不是太甜,相當松軟,極好下口。
  一連吃了三塊,正想去拿第四塊,桓容突然想起什麼,擡起頭果然發現,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正看著他,神情都有些微妙。
  尷尬的扯了扯嘴角,桓容到底沒舍得停手,幹脆低下頭,眼不見心不煩,將幾碟幹果點心全部消滅。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解釋什麼的,稍後再說。
  “瓜兒,”南康公主面帶憂心,“可是有哪裏不適?”
  兒子不吃飯,她擔心;飯量不大,一樣擔心;一夕飯量猛增,卻是更加擔心。
  “阿母,兒無事。”
  吃完最後一塊果幹,桓容擦擦手,端起水盞一飲而盡。
  南康公主上看下看,仍是不放心,到底讓人喚來醫者。
  “小公子無礙,未有積食之狀。”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面面相覷,看著尚未撤去的漆盤,這還沒有吃多?
  “阿母,兒確實無礙。”桓容趁機笑道,“醫者的藥方甚好,兒服用之後,不只傷情好轉,更是胃口大開。”
  “果真?”
  “兒不敢妄言。”
  “好,甚好!”
  南康公主大喜,令婢仆取布帛谷麥賞賜醫者。
  曹魏之時,中原幣制混亂,百姓改以布帛市貨。
  兩晉沿用曹魏之法。至晉室南渡,中原錢幣和孫吳舊錢通用,可謂相當混亂。
  鑒於此,朝廷曾一度想廢錢,全部改用布帛。雖未能成,上至士族下至於寒門,有能者多藏金銀絹帛,黎民百姓更以糧布為貴。
  醫者領到賞賜,大喜過望。
  本以為小命堪憂,哪想到桓容突然轉好,更有意外之喜。雖無證據表明,桓容飯量增加一定和藥方有關,但也不能咬定無關。
  桓容有心,醫者有意,這場突來的變化輕易被掩飾過去。
  醫者退出房門,桓容正襟端坐。見南康公主心情不錯,開口詢問桓禕之事。
  “不是什麼大事。”南康公主笑道。
  “瓜兒無需擔心,這兩日好生休息,上巳節時,阿母會挑幾個機靈的陪你一同往青溪。”
  “阿母,”桓容斟酌兩秒,道,“可否多遣幾名健仆,最好出身南府軍。”
  “為何?”
  “安全。”
  “好!”
  想到日前之事,南康公主當即拍板,將跟隨的健仆增多一倍。
  “誰敢欺負我兒,定要他好看!”
  桓容連連點頭。
  必須說,有個“女王式”的親娘當真好啊!
  “另有一事,”桓容話鋒一轉,說道,“阿兄今日出門,可曾報知阿母?”
  南康公主沒有出言,神情慢慢變了。
  知曉南康公主聽了進去,桓容起身離開,不忘順走剩下的麻花。
  回房之後詢問阿谷和小童,往年的上巳節究竟是什麼流程。此行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更重要的是,千萬別再出什麼幺蛾子。
  待他離開後,南康公主喚來阿麥,冷笑道:“查一查四郎身邊的人。”
  兒子提醒了她,以桓禕的脾氣,就算要去“講理”,也不會罔顧禮儀,未告知嫡母便駕車出門。而郎君離府半日,竟無人告知於她,反倒出事後才得到消息。
  若說這背後沒有貓膩,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當日只梳理幹凈瓜兒身邊,倒是忘了,四郎身邊和府內都該好好查一查。”
  阿麥領命退下,南康公主重新躺回榻上。李夫人素手輕揚,一下下揉著公主的額角。
  青銅爐四周香煙裊裊,懸掛在榻邊的珠串流光溢彩。
  滿室聞香縈繞,安謐靜好。
  謝玄回到家中,得知青溪裏發生的事,不由得長眉緊蹙,心生怒意。
  “好一個庾始彥!”
  壓下怒火,謝玄顧不得換衣,匆匆前往謝安處。
  庾始彥抓住機會,不會輕易罷手。
  今日之事不論,上巳節時定不能出現差錯。不然的話,桓容之事未解,謝氏也會被庾希拖下水,無端染濕鞋襪,袍角濺上汙泥。
  庾希自作聰明,以為得計,卻不慎惹上謝氏。
  所謂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桓氏問題未解,庾希又惹上謝氏,不是鮮卑人和氐人動向未明,謝氏便會出手收拾了他。


第七章 族譜
  吃到一記教訓,上巳節前,桓禕再沒有出過家門。
  南康公主下令整頓府內,郎君身邊的婢仆通通篩選一遍。凡查到有問題的,無論是否有實據,一律貶為田奴,子孫後代皆為奴,永不得脫籍。
  桓禕身邊的婢仆少去大半,留下的也是戰戰兢兢,行走說話都極為小心。
  桓容身邊早經過一遭,此次波折不大。但見十余名婢仆被捆紮雙手,只著一件單衣,赤腳被攆出府內,眾人也不禁繃緊頭皮,行事愈發謹慎,伺候起來更加精心。
  阿麥手段淩厲,南康公主得知結果,尚算滿意。只不過,看到名單上的幾名婢女,不由得連連冷笑。
  “這幾個是瑯琊籍?”
  “回殿下,這幾名婢女出身瑯琊王府,隨余姚郡公主入桓氏。”阿麥道。
  “為何不在姑孰?”
  “早前二公子做主,將人送給了四公子。”
  “給他送回去。”
  安康公主再次冷笑,名單飛落腳下。壓住裙角的彩寶炫亮,似能刺傷人眼。
  “派幾名健仆去姑孰,當著郎主的面送給二公子。”
  “諾。”
  南康公主同桓大司馬夫妻多年,深知桓溫的性格。她絕不相信,人送過去,那老奴還能當做什麼都不知道!
  庶子多年陰藏著心思,她不是不能計較,而是不屑。
  現如今,膽敢傷到瓜兒,犯到她的底線,想要就此揭過,絕沒那麼容易!
  府內的一系列變故,桓容都看在眼裏。婢仆的確可憐,但此事不歸他管,也不應該管。
  時代不同,處事有不同的規則。輕言觸動,下場絕不會太好。
  正如此時的選官制度,上品無寒士,下品無士族。出身決定一切,能夠輕易改變一個人的人生軌跡。
  生在高門,註定錦衣玉食,膏粱文繡;落於寒門,哪怕身懷大才,未必能有出頭之日。
  想在兩晉留名,一要刷臉,二要刷才。但無論刷哪個,必須有個前提:家世!
  桓容十分慶幸,自己出身士族。
  雖說親爹扛著造反的牌子,好歹躋身士族。如果穿到寒門子弟身上,更糟心點,醒來就是奴仆,別說前程,一日兩餐都成問題。
  西晉奢靡,石崇能將白蠟當柴火燒,用花椒塗墻。但在民間,多少庶人饑餓病餒而死。至西晉滅亡,晉室南渡,留在北方的士族尚有出路,庶人卻不由自主,命運如何可想而知。
  兩腳羊。
  這三個字,是刻在每個漢人心頭最深的痛。
  桓容靜坐在室內,單臂擱於矮榻之上,片刻後起身行到門外,遙望殘陽如血,日落西沈,只覺心頭沈甸甸,喉嚨似被石子堵住。
  深深吸一口氣,他本不是憂國憂民的人。今日卻突發感慨,想這些有的沒的,當真是奇怪。
  “郎君,傍晚天冷,該多加一件外袍。”
  阿谷不再阻攔桓容外出,小童卻是隨身緊盯,恨不能十二個時辰不離,眼睛黏到桓容身上。
  幾次三番,桓容郁悶得直想嘆氣。
  但經小童打岔,驟起的憂緒一掃而空。桓容轉過身,落日的余暉映在身周,笑容有些朦朧。
  “我知道了。”
  小童張大嘴巴,竟看得呆住。
  “阿楠?”
  “諾、諾!”
  小童被喚醒,忙踮起腳將外袍披到桓容肩上。不及說話,耳邊傳來一陣急促的木屐聲,不用回頭便知,來的定是四郎君。
  “阿弟!”
  隔著數米,桓禕便揚起笑臉。手中捧著三卷竹簡,快步走到近前,獻寶一樣送給桓容。
  “阿弟,這是我從書庫找到的!”
  在他身後,數名健仆或背或扛,都沒有空手。目測桓禕收獲不小,找到的竹簡不下上百。這也間接說明,桓家的藏書相當不少。
  兩晉時代,家藏金銀布帛頂多算是豪富,藏書的數量才能代表一個家族的底蘊。
  “這些多是曾祖和祖父留下。”桓禕放下竹簡,接過小童遞來布巾,一邊擦汗一邊說道,“待上巳節過後,我定為阿弟尋來更多。”
  “多謝阿兄。”
  桓容笑著接過竹簡,並請桓禕入內室。小童則留在廊下,引健仆去側室安放籍冊。
  兄弟倆坐到矮榻前,桓禕咕咚咕咚灌水,放下杯子咂咂嘴,下意識道:“阿弟這裏的水甚甜。”
  “阿谷調了蜜。”桓容將漆盤推向桓禕,道,“知曉阿兄喜甜,這些寒具多撒了糖粒。”
  桓禕咧開嘴,笑容無比憨厚。用布巾擦擦手,直接開吃。
  桓容笑瞇雙眼。
  有個吃貨兄弟倒也是件幸事。至少他的飯量不再過於顯眼,隔三差五引來詫異視線。
  半盤點心轉眼消失,桓容展開竹簡,靜下心來開始研讀。萬幸有前身的記憶,不然的話,這些以小篆記載的文字,於他而言就是天書。
  竹簡雖重,記錄的內容並不多。
  迅速讀完一卷,桓容心中有數,余下只看開頭,多數掃過幾眼便放到一邊,隨手展開另一卷。
  “阿弟,”桓禕瞪大雙眼,疑惑道,“你這是在讀書?”
  “是啊。”桓容頭也不擡,喚小童送來更多書簡。
  “能看明白?”
  “自然。”
  “阿弟厲害!”
  桓容擡頭看向桓禕,挑起一條長眉。
  桓禕又抓起半根麻花,說道:“我看不得太多字,多了就頭疼。當年啟蒙時,儒師也曾用心教導,怎奈學會了轉眼就忘。心中明白意思,硬是寫不出來。”
  聽著桓禕講述,桓容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或許桓禕不是智商問題,而是有閱讀障礙?
  “阿弟?”
  “沒事。”桓容搖搖頭,道,“只是覺得,阿兄並非他人口中所言。”
  見桓容沒有笑話自己,桓禕的笑容更加憨厚。
  “阿弟翻閱這些族譜,是要查些什麼?”
  “恩。”桓容模糊應了一聲。
  士族之間互相結親,彼此關系盤根錯節。想要行事不出差錯,必須把自家的親戚關系弄明白,以防出門遇到,當面都不認識。
  竹簡翻開,單是桓溫一支就讓桓容頭大。腦子實在不夠用,不得不令小童取來紙筆,摘取主要內容記錄下來。
  南康公主的生母出身庾氏,論起來,庾希和南康公主是表親。
  桓秘的女兒,他的堂姐嫁給庾友的兒子庾宣,庾友和庾希則是親兄弟。七拐八拐,他和庾氏又成了堂親。
  他的二哥娶了瑯琊王司馬昱的女兒司馬道福。
  從皇室排輩份,司馬昱是南康公主的叔父。也就是說,身為婆婆的南康長公主,同身為媳婦的余姚郡公主,在娘家是一個輩分!
  看著紙上的線條,桓容徹底頭大。
  這還僅是冰山一角。
  算一算桓大司馬的幾個兄弟,加上桓氏的姻親,桓容臉都綠了。
  這些親戚關系,三天三夜都未必能背下來。
  桓容放下筆,捏了捏額心。視線掃過桓禕,後者吃完一盤麻花,正向另一盤下手,滿臉的輕松,當真讓他嫉妒。
  “阿兄。”
  “啊?”
  “我突然覺得,不能讀書似乎不是件壞事。”
  桓禕:“……”
  桓禕翻騰的動靜不小,事情很快傳入南康公主耳中。喚來婢仆詢問,得知不是桓禕胡鬧,而是桓容要查閱族譜,思量片刻,南康公主拊掌笑了。
  “瓜兒長大了。”
  欣喜之余,令人又送來半屋竹簡,最早可追溯到先秦時期。
  目送婢仆離去,桓容背靠門框,禁不住淚水橫流。
  閑著沒事吃兩盤撒子多好,查的哪門子族譜,操的哪門子心!
  可惜事已至此,不容改口。疲憊的搓了搓眉心,轉身看向半屋的書簡,桓容握緊雙拳,拼了!
  比起當年熬夜苦讀,這點困難算什麼!
  直至上巳節前夜,桓容仍埋首書海,阿谷和小童均憂心不已。最後是南康公主親自過來,叮囑他好生休息,否則不許出門,桓容才垂首應諾,不情願的離開書案。
  躺在榻上,桓容閉上雙眼。雖然精神疲憊,眼眶酸澀,所得卻是頗豐。最少可以確定,明日遇到建康高門郎君,自己不會說不上話,落得尷尬境地。
  燭火微搖,小童抱著一條厚被躺到屏風後。
  桓容說了幾次,實在說不動,只能由他去了。
  待到更漏漸盡,桓容沈沈入夢。額間的紅痣愈發鮮紅,仿佛寶石一般。
  上巳節當日,桓容早早起身。
  堅決不穿婢女奉上的大衫,換成藍色深衣,腰間系帶繡有祥雲,垂掛碧色暖玉,正是南康公主送來那枚。
  “郎君未到年紀,無需戴冠幘,可要束巾?”
  桓容點點頭。
  阿谷凈過手,接替婢女為桓容束發。
  見有婢女打開漆盒,拿起貌似粉撲的東西,桓容臉色驟變,連連擺手。
  吊帶衫堅決不穿,粉也絕對不塗!
  “郎君,此乃建康之風。”
  “我不習慣。”桓容堅持道。見婢仆不死心,更舉出謝玄,言明當日見面,對方同樣一身深衣,更沒有塗粉。
  阿谷實在拗不過,只得令人捧下漆盒。
  桓容松了口氣,離開內室,信步穿過回廊。耳聞清脆的哢噠聲響,心中卻是不定。
  他是不是忘記了什麼?
  果然,行到回廊盡頭,迎面遇上滿臉興奮的桓禕,桓容無語了。
  一身長袖大衫,敞開前襟,內裏是代表時尚的“吊帶衫”。俊朗的面容並不符合時下審美,卻稱得上後世型男。
  問題在於,臉上偏偏塗了一層粉!
  “阿弟!”
  說話時,粉末簌簌往下掉,桓容無語望天。
  “阿谷。”
  “奴在。”
  “帶人為阿兄換件外袍,粉也擦掉。”
  “諾。”
  數名婢仆一擁而上,桓禕不解其意,愕然的看向桓容。
  “阿弟這是為何?”
  “三月風寒,為免受涼,阿兄還是換件衣裳。”
  看不見就算了,擺在眼前絕對不成!
  桓容說一不二,桓禕抵抗不過,只能換上深衣,重新洗臉梳頭,坐上牛車。
  健仆揚鞭,一路行到烏衣巷口,遇到等候的的謝玄。
  一身長袖大衫,腰帶僅是松松系住,長發沒有束起,如雨瀑灑落身後。風過時,袖擺發尾輕動,百分百的卓越俊逸,瀟灑不凡。
  讚嘆之余,桓容看向悶悶不樂的桓禕,愈發確信自己做出了正確選擇。
  如此真名士當面,他和桓禕這樣的,還是不要瀟灑比較保險。


第八章 上巳節一
  桓容欣賞謝玄風采,幾名謝氏郎君走下牛車,看著桓府健仆,同樣嘖嘖稱奇。
  時下人欣賞飄逸俊朗的美男子,代表如潘安。大衫廣袖,飄飄欲仙才符合東晉審美。世家郎君女郎挑選婢仆,也多是參照這個標準。
  上巳節建康士族子弟同聚,何等風雅之事,如謝玄等人,身邊的婢仆小童都是個頂個的俊俏。
  偏桓容反其道而行。
  小童有,婢仆亦有,樣子自然不錯。但跟車的二十多名健仆各個古銅肌膚,肩寬背闊,膀大腰圓,肱二頭肌鼓起來幾乎能撐破衣袖。
  南康公主特地下令,跟著郎君出門,長相總要過得去。
  可無論怎麼挑,軍漢終歸是軍漢。尤其是上過戰場的南府軍,能挑出身上沒幾道疤痕的已經算是奇跡。想要長相過關,符合時下人的審美委實是天方夜譚。
  “祎弟,容弟。”
  桓容桓禕均未及冠,尚沒有取字。
  謝玄立在車轅前,同二人見禮。同行的數位郎君,能與謝玄並立的僅七八位。不是太原王氏就是瑯琊王氏,余下僅是見禮,並未上前。
  桓容稍加思量,心中便如明鏡一般。
  士族也分三六九等。王謝兩家屬於巨族中的巨族,位於金字塔頂尖,代表門閥中的頂尖勢力。其他家族多要仰三家鼻息。
  桓溫手掌大權,跺跺腳建康抖三抖,龍亢桓氏卻屬一般。兼同曹魏有些關系,即便桓大司馬在朝中說一不二,兩度北伐,在民間極有聲望,桓氏依舊無法列入頂尖高門。
  以謝安、王坦之為首的士族門閥,說不帶你玩就不帶你玩。
  這就是當世規則。
  死活走不進圈子裏,舉刀子也沒用。
  家族乃立身之本。
  假設不是郗家日漸衰落,郗超未必會甘於桓溫帳下,屈居為幕府參軍。
  謝玄親自登門相邀,給了桓氏極大的面子。
  故而南康公主心懷疑慮,卻沒有阻攔桓容出門。庾希處心積慮,落實桓氏霸道之名,經王、謝郎君這一露面,自然也會沖淡不少。
  謝安心系家國,絕不允許因私仇壞國事。庾希心胸狹隘,目光短淺。不能及時收手,註定要栽個大跟頭。
  青溪裏位於城東,烏衣巷則在城南。
  桓容坐在牛車上,隨意曲起長腿。
  車蓋未張,陽光自頭頂灑落,帶著融融暖意。伴著草木的清香,河水的甘冽,春日裏熏人欲醉。
  順秦淮河岸而下,沿途可見各式廛肆埒圍。
  多數店門敞開面街,大者懸掛門匾,上書古體篆字,小者各色布幌垂落,風過輕輕擺動,同河岸邊輕搖的柳枝相映成趣。
  河面上,商船舢板忙碌穿行。
  船頭的艄公赤著半臂,鬥笠掛在肩後,用力撐起船桿。伴著河水飛濺而起,小船已經同商船擦身而過。
  碼頭上,頭戴平帽的仆役往來穿梭,順著吱嘎作響的木梯登船,將南北來的貨物一一卸下。市貨的商人絡繹不絕,許多貨下船不久就在碼頭售罄。
  桓容看得新奇,留意到幾名身材高大,皮膚黝黑,滿臉卷須的船主。雖然穿著漢服,可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漢人。
  “鮮卑胡。”
  或許是他的表情過於明顯,好奇觀望時,身側已有人幫忙解惑。
  “觀其形貌應屬宇文鮮卑。”
  出言之人身著玉色大衫,頭戴葛巾,面容清俊端雅。眉飛入鬢,眼尾狹長上挑,卻不予人輕浮之感,反有道不盡的書香之氣。
  “子敬兄。”
  方才經謝玄介紹,桓容知曉此人姓王名獻之,書聖王羲之的第七子,是東晉有名的大才子,頗得謝安讚譽。
  桓容對他並不陌生。卻不是因為王大才子的才氣,而是因為他的妻子。
  王獻之有兩任妻子,前任郗道茂是東晉才女,出自高平郗氏,祖父是東晉名臣郗鑒,桓溫帳下參軍郗超正是她的堂兄。後任司馬道福現在還是桓濟之妻,桓容的二嫂。
  無論前任後任,都能和桓家扯上關系。
  桓容面帶笑容,仔細打量王獻之,暗地裏琢磨,假設桓大司馬沒有去世,桓家勢力未被打壓,司馬道福還會同桓濟仳離,不惜背上攆走前婦的惡名也要嫁給王獻之?
  可惜,假設只是假設。
  凡事牽扯上政治難免過“俗”。沒準真是帥哥威力過大,迷得余姚郡公主踹了桓濟也說不定。
  桓容生得極好,眉間一點朱砂痣更顯得靈透。
  少年聲音清朗,未見同齡人的沙啞,反而格外悅耳。說話時嘴角不自覺上翹,眉眼稍彎,竟讓王獻之想起母親最愛的貍花貓。
  思及桓、庾兩家之事,王獻之不由得憐惜之意大起,撇下親兄弟和堂兄弟,一路之上與桓容並車,為他介紹建康風貌,長幹裏的風土人情。
  謝玄反倒被擠到了一邊。
  看著行在右前方的兩輛牛車,謝玄對兄長謝靖笑道:“能得子敬的眼緣也是不容易。”
  王獻之的性情貌似平易遜順、聞融敦厚,實則卻非如此。如果看不上某人,壓根理都懶得理。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庾氏兄弟。
  甭管庾攸之還是庾方之,完全是拜訪一次打臉一次。為求一幅字,還要繼續送上來給人打,不打腫不算完。
  知曉桓容能得王獻之另眼相看,庾攸之八成會氣得吐血。
  要麼說,在刷臉的時代,有一張得人緣的面孔實在是太重要了。
  桓容苦背族譜,死掉無數腦細胞,勉強梳理清同建康士族的姻親關系。行路之上,除了王獻之和謝玄,凡是有印象的族姓郎君,多少都能說得上話。
  桓禕陪在身邊,目睹此情此景,嘴巴越張越大。
  他竟不知道,阿弟這般厲害!
  同行健仆更是擡頭挺胸,與有榮焉。自家郎君能同得王、謝高門郎君談笑自若,彼此交好,再沒有更長臉的事情了!
  遙想前頭三位公子赴上巳節的情形,禁不住搖頭,暗地裏嘆氣。
  嫡子終歸是嫡子。
  得南康公主和大司馬教導,無論品貌才學,小公子都是桓氏族中頂尖。便是早年號稱大才的桓秘,在桓容的年紀也未有這般境遇。
  牛車緩慢前行,車輪壓過石路,咯吱作響。
  長袖大衫的士族郎君坐於車板上,一邊欣賞美景,一邊談詩論道。其人或風儀嚴峻,或爾雅溫文,或瀟灑不羈,或清和平允。無論何種情態,皆是面容俊美,身姿挺拔,氣度不凡。
  車架過處,引得秦淮河兩岸人潮洶湧。
  年輕的小娘子、風韻猶存的婦人均走出家門,駐足河岸旁,翹首觀望郎君經過。更有小娘子摘下發間飾物,取出隨身繡帕,爭相投入車上。
  一時香風裊裊,花雨陣陣。
  女兒家的笑聲流淌耳邊,清脆嬌美,似春日譜出的佳曲。
  此情此景,唯兩晉獨有。
  桓容年紀尚小,身在隊伍中間,照樣被繡帕蓋了滿頭,車板落下絹花細簪無數。謝玄和王獻之等人的牛車則是“重災區”,眨眼被錦繡堆滿,各式環佩簪釵閃爍其間。
  越向前走,女郎們越是熱情。
  至河柵籬門前,牛車已經不能稱為牛車,完全成了色彩斑斕的“花車”。
  謝玄等人已經習慣,神態自若的取下繡帕絹花。
  小童婢仆熟練的清點,不時互相對比,哪家郎君收到的“愛慕”更多,哪位郎君不比昨年。
  桓容事先不知,阿谷卻早有準備,一邊清理車上一邊暗道,回府後定要報知殿下,小公子風儀過人,待及冠之後,必能同王謝郎君比肩。
  桓容的幾位兄長,當年可沒這份殊榮。
  桓禕的牛車行在桓容左側,同樣落下不少繡帕絹花。至於是真有小娘子青睞,還是準頭沒把握好,不小心扔偏了,那就不得而知。
  無論是哪樣,桓禕一樣開心,望著桓容的眼神頗有幾分熾熱。
  按照後世的話講,崇拜,赤裸裸的崇拜!
  桓容被看得不好意思,很不自在的挪挪位置。見阿谷收拾車板,腦中莫名浮現一個念頭,幸好還是三月,也幸好扔的都是繡帕絹花。要是“投我以木瓜”什麼的,別說感受少女們的熱情,估計半路就會給砸出個好歹。
  在兩晉時代,作為一個美男子,甭管安靜不安靜,出門多會被熱情的人群堵住。再遇上幾個不理智的,真心會有生命危險。
  穿過籬門,沿溪流上行,人潮漸漸稀少,喧囂聲被隱隱的樂聲取代。
  溪水潺潺,流經處高低錯落,竟是天然的石階。
  水道兩旁遍植翠柳,早春三月,綠意盎然。
  柳樹下,溪岸邊,早有婢仆備好蒲團矮榻。
  接近上遊處建有一處亭台,回廊跨過水流,連接一座竹橋。亭子四周設有紗屏,應是女郎們所在。
  謝玄等人下車,立刻有婢仆迎上前來。
  早到的郎君們反而未動,有性情不羈的,更是斜靠在溪岸邊,敞開大衫,舉杯遙對。
  在場九成以上是生面孔,卻不妨礙桓容大睜雙眼,眸光發亮。
  難怪後世言魏晉風流,眼前這些士族郎君,無論壯年不惑還是而立之年,甭管弱冠還是舞象,都有一個相同的特點,帥!傷天害理的帥!
  即便是坐在溪岸邊向他飛眼刀的庾攸之,長相同樣不賴。
  不過……
  桓容目光移動,落在一個獨立柳下,著玄色深衣的身影上。
  身材修長,烏發如緞,肌膚似玉。
  看不清長相,只觀通身的氣質,和在場諸人有天壤之別。
  比起風流的士族郎君,他更像桓容記憶中的桓大司馬,渾身殺伐之氣,活脫脫的古代軍人。


第九章 上巳節二
  桓容心下好奇,卻沒有機會問得此人身份,已被請到竹橋對岸。
  樂聲再起,帶著樸拙的古韻。
  忽有一陣香風吹來,耳邊流入環佩叮當之聲。
  數十名身著大袖儒衣,腰束絹帶,頭梳高髻的美婢從亭後魚貫而出。行動間,裙擺如水波搖曳。
  碧玉年華的美人逐一走到竹橋上,倩影倒映在水中,仿佛雲端下來的仙子。人未過橋,歌聲已融入春風,引來聲聲讚嘆。
  “難為謝兄的好心思!”
  桓容眨眨眼,這是謝玄安排的?
  “自然。”王獻之笑道,“謝公放情東山,豢養歌妓天下知名。容弟豈能不知?”
  桓容扯扯嘴角,胡亂點了點頭。
  兩晉名士放浪不羈,與眾不同。
  有愛好在賓客面前玩天體的劉伶,也有鼓琴“與豕同飲”的阮鹹,這兩位都屬竹林七賢。相比之下,謝安養美人頂多算是隨身卡拉OK,發揮點唱機功能,實在算不上什麼。
  行到竹橋末端,美女左右分開,引諸位郎君入兩岸席位。其後跪坐矮榻旁,為眾人斟酒奉筷。
  另有美婢步入亭中,展開立屏風,以便宴席中途為士族女郎傳送字文、吟誦詩句。
  待眾人落座,十余名樂人行出。
  樂人多為男子,頭戴方山冠,懷抱四弦阮及箏、笙等樂器,至席間空地落座。
  樂聲起時,數名身著漢時舞衣,纖巧婀娜的女子飛旋而出。
  皓腕似雪,輕柔交錯於發頂;腰肢款擺,時而大幅彎折,如弱柳扶風。
  女子足下踩著弦聲,旋轉之間,彩裙似流雲飛散。
  “漢時戚夫人擅翹袖折腰之舞,此間舞者雖不比戚姬絕艷,倒也有幾分楚舞的風采。”
  桓容轉過頭,發現說話的是張陌生面孔。
  和在場多數人一樣,身著大袖長衫,發未束起,隨意披在背後,顯得瀟灑不羈。面容俊美,尤其一雙桃花眼生得格外惑人。
  只不過……
  桓容掃過說話之人,又轉向對岸的庾攸之。一眼看去,兩人有三四分相似。
  “容弟不認得我?”
  桓容有些楞。
  他只背下族譜姓名,初步理清建康氏族門閥間的關系。這位不報出姓甚名誰,只憑一張臉,當真不曉得彼此是什麼親戚關系。
  “這名郎君乃是東陽太守之子,郎君從姊之夫。”
  阿谷小聲在身後提醒,桓容立時恍然。眼前這位就是庾宣,他的堂姐夫。
  按照時下的稱呼習慣,為表示禮貌,要麼稱“從姊夫”,要麼稱“同堂姊夫”,“堂姐夫”這詞還沒出現。
  桓容側身拱手,庾宣笑著搖頭。
  “上巳節實為歡慶之日,容弟無需拘禮。”
  庾宣斜靠在榻邊,婢女無需吩咐,素手執起酒勺,從樽中舀出美酒,緩緩將酒器註滿。
  “容弟可喚我字。”
  飲下滿觴,庾宣倒扣酒杯,單手撐著下巴,桃花眼微微瞇起。無意之間,指腹擦過婢女的手背,引得婢女紅霞滿面,目含春波。
  桓容嘴角抖了抖。
  這位明顯有點喝高了,還是含糊些,少說幾句為好。
  多說多錯,少說少錯。
  聽聞庾希和庾友兄弟不和,但總歸是親兄弟,屬於一家子。自己和庾宣只是姻親,後者的老丈人和桓大司馬也有心結,算來算去,兩人的關系未必“友善”。
  “容弟多慮。”
  庾宣似能知道桓容所想,掃對岸兩眼,坦然道:“我那從兄是叔父獨子,常得伯父庇護,碌碌無才卻張狂妄行,數次惹來是非。家君幾度勸導叔父,均是白費口舌。”
  桓容正拿起一枚沙果,聞聽此言,手頓在中途。
  “日前從兄所為,家君俱已得知。對伯父所行並不讚同。”
  放下沙果,桓容慢慢轉過頭。
  視線掃過兩人身邊的婢女,再看庾宣無所謂的樣子,顯然是不在乎這番話傳出去,或許就為傳到庾希和庾攸之的耳中?
  “家君曾言,從兄傷人在先,本應負荊賠罪。”
  庾宣笑著看向桓容,臉頰微紅,貌似醉意朦朧,實則眼神清明,沒有半點醉態。
  “伯父所行實在不妥,非庾氏所願,望容弟能夠知曉。”
  桓容點頭,心下十分清楚,這番話不是對他說的,而是南康公主和桓大司馬。
  如此來看,庾友確實是難得的明白人。極懂得看清時勢,明哲保身的道理。如果他來做庾氏家主,九成會和庾希完全不同。
  “從姊夫所言,容記下了。”
  “容弟見外,喚我字即可。”
  桓容尷尬扯扯嘴角,道:“容慚愧,敢問從姊夫字為何?”
  庾宣:“……”
  敢情說了這麼半天,這小郎君不是發自內心的尊敬,而是壓根不知道他的字是什麼?
  庾宣突然有點“受傷”。
  兩人談得熱絡,自然引來庾攸之關註。
  思及庾友同伯父不睦,且三番兩次勸說父親對他嚴加管教,庾攸之心懷憤意,手指慢慢收攏,幾乎要捏破酒盞。
  再看桓禕盤坐席間,一手酒盞一手炙羊腿,旁若無人大吃大嚼,神情間更是厭惡。仗著幾分酒意斥道:“如此癡子,怎配坐於席間!”
  先時被桓容留意的陌生郎君,正同謝玄把酒論兵。耳聞怒斥聲,不由得挑眉。
  “幼度,說話之人出自庾氏?”
  “是。”謝玄懶得看庾攸之一眼,對凝眸的秦璟道,“他口中的癡子乃是南郡公四子。”
  “早年間,家祖曾與庾氏都亭侯結交。”秦璟收回目光,長指摩挲酒盞,凝脂之色幾乎要壓過青玉,“沒料到,庾氏兒孫如此不濟。”
  謝玄沒說話。
  順著秦璟貶低庾氏實非所願,駁斥對方又不切實際,幹脆舉杯飲酒。
  和南渡的門閥士族不同,秦氏始終留於北地。雖在東晉名聲不顯,其祖卻可追溯到西周幽王時期。
  準確來說,“秦”是後改,按照古時姓、氏分開,他的氏是趙,姓是嬴。同掃除六合的秦朝皇室有血緣關系。
  經秦亂漢興,又經兩漢衰落,三國鼎立,晉室衰微,五胡亂華,秦氏家族始終屹立北方,如今更自建塢堡,收攏流離的百姓,抵擋胡人進犯。
  傳言秦氏塢堡的戰鬥力可比鼎盛時期的乞活軍。秦氏家主不比當年發下“殺胡令”的冉閔,卻也不差多少。
  無論氐人還是鮮卑人,對這支漢族勢力均不敢小覷。數次遣人招攏,許下諸多好處利益,可惜秦氏始終不為所動,就像一根釘子牢牢的紮在北地。
  比起前秦,前燕更加鬧心。
  秦氏塢堡建在並州和荊州交界,大部分位於西河郡。提防氐人的同時,還要堤防這股比胡人更加兇狠的漢人勢力。假設出兵討伐,又怕被氐人鉆了空子。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著實讓慕容氏好一陣頭疼。
  現如今,前燕太宰慕容恪沈珂不愈,命不久矣。前燕內部動蕩,宗室和朝臣爭權奪利,苻堅率領的氐人軍隊虎視眈眈,北方的局勢可謂一觸即發。
  作為秦氏最出色的子弟,秦璟選擇這個時候秘密南下,內中因由著實值得推敲。
  “我到建康數日,細觀朝廷風氣,未必好過慕容鮮卑。”
  主弱臣強,這是君主統治的大忌。
  可惜東晉建立之初,便定下皇室士族共天下的局面。王導去世,謝安頂上。謝安之後,肯定不乏後繼之人。何況這中間還有個權臣桓溫。
  秦璟看了多日,不由得暗中嘆息。
  晉室如此,祖父和父親期待的王師北伐,統一中原,怕是難以實現。
  “南郡公是不世出的英雄。”
  不提桓溫在東晉朝廷中扮演的角色,僅是他兩度主持北伐,先後戰勝鮮卑人和氐人,在北方的漢人心目中,地位就相當不低。
  “成行之前,家君曾經囑托,令我務必要親見南郡公一面。”
  秦璟擡起頭,俊雅的面容隱隱透出幾分淩厲。眼角一粒淚痣彰顯嫵媚,卻不損半分英氣。
  “還望謝公能行個方便。”
  謝玄點點頭。
  雖說謝安崇尚老子之學,但在教育族中子弟時,卻更多引用儒家經典。可以推斷出,他並非沒有北伐的思想,只是還不到時機。
  “玄愔之意,我會向叔父轉達。月中大司馬將歸建康,如玄愔願多留數日,想必可行。”
  “善。”
  秦璟點頭,端起酒盞同謝玄對飲。唇緣被酒液浸染,恍如紅寶般耀眼。
  樂聲漸停,舞蹈漸止。
  自溪水上遊緩緩飄下一片木制荷葉,上托註滿的酒觴。
  十余名婢女行出,手托筆墨紙硯並數卷竹簡。隨荷葉在第一名郎君面前停住,上巳節最精彩的“保留項目”曲水流觴,就此拉開序幕。
  眾人雙眼隨酒觴而動,連亭中的小娘子也不例外。
  桓容則是咬著沙果,腦中另有所想。
  荷葉順水而下,期間不乏陡峭處。酒水雖有灑落,酒觴始終不翻。
  這是什麼緣故,莫非藏了磁鐵?
  正不解時,一名郎君提筆揮毫,寫下一首頌春日的詩句。只是內容平平無奇,並未引來多少稱道。
  郎君扼腕落坐,荷葉又開始飄動,接連越過數人,最終停在桓容面前。


第十章 上巳節三
  荷葉停靠溪岸邊,水流卷過幾枚青草,微微打著旋。
  溪水清澈見底,幾尾透明的小魚遊過來,一下下啄著荷葉邊,別有意趣。
  桓容坐在蒲團上,左右看看,終於端起酒觴。
  早有婢女將紙鋪開,挽袖磨墨,以候桓容佳作。
  曲水流觴開始,至今未有佳作出現。桓容將要動筆,登時引來不少關註。
  十五歲的少年郎,一身藍色深衣坐於溪邊,眉目如畫,娟好靜秀。額間一點朱砂痣,愈顯得殊麗非凡,似有鸞姿鳳態。
  桓容幼時多病,啟蒙後隨叔父在會稽郡求學,極少在建康露面。在場的高門子弟,除同行的謝玄、王獻之等人,並不太清楚他的身份。
  反倒是桓禕,因其癡愚在建康頗有名聲。
  此刻見兩人坐於一處,思及上巳節前的傳聞,多數人心中有了猜測。
  士族郎君等著桓容作詩,庾攸之之流則巴望著桓容做不出,當眾出醜。亭中的女郎令婢仆掀起半面紗簾,眺望岸邊,時而發出讚嘆之聲。
  無論桓容有才沒才,僅是長相氣質便能博人好感。
  “這名郎君可是南郡公五子?”
  “觀其年紀應該不錯。”
  “傳言其曾求學周氏大儒,得‘聰慧過人’‘良才美玉’之語。”
  “果真?”
  幾名士族女郎在屏風後低語,不約而同吩咐婢仆,待桓容詩句出來,立即前往抄錄呈送。
  殷氏女郎同在亭中,卻並不為眾人所喜。縱是頗有才名的殷氏六娘,得到的待遇也不如往日。
  早前有言,殷氏女風姿冶麗,舉止嫻雅,頗有幾分林下之風。更有人提及,殷氏六娘有謝道韞早年的風采。
  結果桓容受傷之事一出,往昔的讚美都成了笑話。
  “如此女郎,怎配同謝氏女郎相比!”
  為了家族,謝道韞願意嫁給王凝之,哪怕對丈夫的迂腐有所不滿,仍能夫妻相敬,家庭和睦,維護王、謝兩家的姻親關系,盡世家女子之責,堪為小娘子們的典範。
  相比之下,殷氏女郎所行實在讓人看不上眼。
  再不滿意桓禕,也不該坐視庾氏子行兇。因此事惹上流言,哪怕南康公主松口,不送她們去做比丘尼,建康中品以上的士族也不會輕易與之結親。
  門閥士族為何彼此聯姻?
  其一為鞏固彼此關系,其二便是看重女子德行。
  唯有德行俱佳,嫻雅聰慧的主母,才能撐起士族內院,教養出才德兼備的郎君和女郎。如殷氏女郎一般任性妄為,帶累家族,絕不會列入嫡妻的好人選。
  殷康夫人自桓府歸家,當日便一病不起,至今臥床。
  與其說是身體虛弱,不如說是心病。
  無論如何,她也是出身中品士族,自幼受詩書教導。殷家的女郎出了事,世人多會疑她不會教養,娘家都會被帶累。
  這樣的名聲落實,無人願同殷氏女說話,實在稱不上奇怪。
  昔日好友不理不睬,幾名殷氏女郎除了尷尬還是尷尬。為免再落任性之名,又不能拂袖離去,愈發覺得心頭壓著重石,委屈得無以覆加。
  曲水流觴之時,女郎們註意力被吸引,殷氏女終於能松口氣。
  見荷葉停到桓容面前,女郎們舒展笑顏,在亭中品評這名小郎君,多是讚美之語。殷氏六娘攥緊袖緣,想起當日桓府窗外的驚鴻一瞥,眸中不覺帶上輕蔑。
  兵家子粗俗不堪,能作出什麼好詩!
  事實上,桓容的確沒有詩才,但架不住“知識儲量”豐富。雖說時下更欣賞四言詩,但詩仙、詩聖、詩王、詩佛的大作拿出來,格調雖新,照樣有機會驚艷全場。
  但是,應該這麼做嗎?
  面對鋪開的白紙,桓容腦子裏閃過數個念頭,單手提筆懸腕紙上,眉心微擰,墨跡久久不落。
  庾宣放下酒盞,正要開口,卻聽對岸傳來一聲嗤笑:“癡子之弟如何能作出詩來?不若自罰三觥,知恥退席。免得惺惺作態,浪費春日大好時光。”
  桓容擡頭向對岸望去,發現出言的是庾攸之,神情間並無詫異。
  該來的總是會來。
  他早就想到,庾攸之在上巳節不會老實,更不會客氣。
  桓禕立時暴怒。
  “庾攸之,你好沒道理!”
  庾攸之以為桓容作不出詩,當場出言嘲諷。
  見桓禕拍案而起,深衣領口扯開,臉膛赤紅,額際鼓起青筋,似有沖冠之態,有意激他當著眾人的面出醜,嘴上的的譏諷之語更毒。
  “癡子,你要同我講理?話可能說得順暢?”語罷哈哈大笑。
  這且不算,還要將在座諸人拉進來。
  “你可詢問在座諸位,到底是我不講理,還是你這癡子兄弟無才?”
  此言一出,眾人臉色微變,多數是對庾攸之不滿。
  上巳節日,曲水流觴之時,又非桓容一人做不出詩,往年常有人罰酒。庾攸之這番話打擊面未免過大,便是做出詩的郎君,此刻也面色不善。
  都言桓氏張狂,這庾氏子才真的是狂妄。當眾出言譏嘲,口中如此無德,簡直玷辱了庾氏門楣!
  常言道,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
  門閥士族行事有規,無法做謙和君子也要坦蕩磊落。
  桓禕確有癡愚之名,但烏衣巷的高門郎君極少口出惡言。反倒是庾攸之之輩,才會以為抓住對方痛腳,每次遇到便大加嘲諷。殊不知,他自己才是旁人眼中的笑話。
  “你!”
  桓禕怒意狂燃,拿起酒盞就要擲向對岸。未及動作,手肘被桓容拉住。
  “阿兄莫要上當,他是故意激你。”
  “阿弟放開我!”桓禕咬緊腮幫,“我今日必要教訓他!”
  嘲諷他可以,絕不能嘲諷他的兄弟!
  哪怕落下惡名,他也要出了這口惡氣!
  桓容實在拉不住,只能向阿谷使眼色。此時此刻,隨行的健仆正好派上用場。
  不得不佩服自己,當真有先見之明。
  庾攸之仍嫌不夠亂,連續口出惡語。謝玄出面將他攔住,單手按住庾攸之的肩膀,後者當即臉色煞白。
  秦璟放下酒盞,拿起一枚沙果,哢嚓一聲咬去半個。掃過庾攸之的眼神活似在看一個小醜。
  如此人品,也配定品士族?
  “從兄定是喝醉了,容弟莫要與他一般見識。”庾宣喚來婢仆,令其過岸看住庾攸之,“如從兄為難,自有我為你擔待。”
  “諾。”
  桓容點點頭,這道理他明白。更附到桓禕耳邊,低聲道:“阿兄,狗咬你一口,再怎麼氣也不能張口咬回去。”
  桓禕愕然,掙紮的力道一松,竟踢倒了酒樽。
  混亂中,幾名女婢被酒水濕了裙擺,不得不暫時退下。
  桓容拱手遙對謝玄行禮,壓根不看庾攸之一眼。沒有女婢服侍,親自重鋪紙張,提筆寫下“春日遲遲,卉木萋萋。倉庚喈喈,采蘩祁祁”四句。
  此篇出自《詩經·小雅·出車》,正是歌頌春日之語。
  “容年少,不長於詩道,不及諸位賢兄。只能借古人詩句抒懷,望諸位賢兄莫笑。”
  “不符規則,容弟須得罰酒。”庾宣當即出言。
  經他打岔,現場的氣氛重新轉好,多位士族郎君舉杯,笑著要求桓容罰酒。
  “小弟自罰三觥。”
  桓容先端起酒觴,仰頭而盡。隨後取來酒觥,一觥接著一觥當場飲完。動作行雲流水,帶著道不盡的灑脫。
  待到三觥飲完,在場眾人無不拊掌叫好。
  “好!”
  笑聲中,先時的不快瞬間散去。
  有高門郎君掃過滿臉鐵青的庾攸之,嗤笑一聲再不理會。便是先前附和他之人,此刻也紛紛轉過頭,不欲同他扯上半點關系。
  桓容的確沒有作詩,然舉止言談楚楚謖謖,有大家風範,氣度甩庾攸之半個建康城。這樣的郎君縱然無才,也值得與之相交。
  況且,曾被周氏大儒稱讚的郎君會無才?
  滑天下之大稽!
  荷葉被推離岸邊,緩緩飄向下一個士族郎君。
  桓容沒有作出新詩,自然不會被抄錄。原文被庾宣拿到手裏,看過兩眼,醉意立即消去五六分。
  “容弟,你這字是習自哪位大儒?”
  王獻之位在庾宣左側,聞言轉過頭來,只是一眼,當即站起身,劈手奪過桓容的字,一邊看一邊讚嘆:“筆力鋼勁,字字有骨,點畫挺秀,好,甚好!”
  一時技癢,當場令人鋪開筆墨,揮毫成詩。隨後交給桓容,笑道:“這幅字贈與容弟。容弟這幅就給我吧。”
  桓容捧著王獻之的墨寶,登時有被金磚砸中的感覺。暈乎乎,兩眼都是孔方兄。
  年少時被祖父壓著習字,苦練數年楷書,年長後勉強能拿得出手。未料想,竟能讓王獻之這樣的大才子看入眼。
  這算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
  仔細想來,此事不難理解。
  楷書源於隸書,漢末方才出現,逐漸成為兩晉至隋唐最流行的書體。
  桓容的筆力不及王獻之千分之一,但其臨摹的柳體卻為後世百代楷模。能有兩三分風骨,落在王獻之這樣的人眼中,已然是如獲至寶。
  貴不在“精”而在“新”。
  王獻之得了寶貝,和自家兄長一起欣賞,不肯為他人傳閱。
  謝玄等人耐不住好奇,過岸觀望,擅書法的自然點頭,不擅長的倒也看個熱鬧。
  秦璟看過紙上墨跡,轉向仍有幾分尷尬的桓容,不覺眼神微亮。傳言桓氏除了桓秘之外,多數子弟只知兵不知文,八成都是謬聞。
  驟然成為焦點,桓容頗有些不自在。加上酒意上頭,幹脆借口暫時退席,由小童扶著到僻靜處冷靜一下。
  桓禕沒想那麼多,之前的憤怒憋屈一掃而空,得意的看向對岸。見庾攸之臉色黑成鍋底,當即連飲數盞,那叫一個暢快。
  大概過了兩刻鐘,婢女換衣歸來,坐到矮榻旁。桓容稍遲一些,眾人當他是不勝酒力,均未多加在意。
  幾位郎君先後有佳作出爐,桓容心情放松,暈乎乎的靠在榻邊,掰開一塊撒子,差點戳到鼻孔裏。
  上輩子酒量不低,這輩子實在不成。
  別看美酒度數不高,三觥下去看人都有些重影。還有,今日的字寫出來,歸家後會不會露餡,旁人問起該怎麼解釋,都要仔細想一想……
  阿谷遞過布巾,突然奇道:“郎君,您的玉呢?”
  玉?
  桓容下意識摸向腰間,低頭一看,原本系在腰帶下的暖玉已然不見蹤影。


第十一章 霸道
  發現暖玉不見,桓容神情微變。
  在場多是士族,無人會匿下他人之物。
  縱有婢仆眼皮子淺的,礙於主家威嚴也不敢私藏。況且暖玉是舊日成漢宮廷之物,士族佩戴尚可,庶人奴仆有此物幾可獲罪。
  桓容捏著額心,仔細回想,方才他曾靠在廊下,或許是當時不小心遺失?
  思量間,手指捏著系玉的金絲線,察覺有些不對,當即解開舉到眼前。發現絲線一端不是松脫,而是被利器裁斷。
  桓容心下生疑,是有人偷走了他的玉?
  什麼時候?
  又是因為什麼?
  思及可能到來的麻煩,桓容的酒意去了七八分。視線掃過對岸,發現庾攸之正在喝悶酒,其他郎君或傳閱詩文或舉杯對飲,都和之前沒什麼兩樣。
  “阿楠。”
  “郎君。”
  桓容丟了東西,小童被阿谷目光掃過,頸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雖說有健仆跟隨,但郎君坐在廊下時,身邊可只有自己!
  他明明記得沒有任何人靠近過,郎君的暖玉為何會不見?
  “之前退下的女婢可都回來了?”
  小童楞住,阿谷則是眉心一動,四下裏掃過,果然發現女婢少了一人。
  “郎君是懷疑女婢?”
  “我……”
  桓容正欲開口,對岸突然起了一陣騷動,兩名女婢先後自高處行下,手中捧著漆盤,徑直穿過竹橋,向桓氏兄弟走來。
  行到近前,當著眾人的面,女婢將漆盤上的絹布掀開,露出裏面一方暖玉和一卷竹簡,恭敬遞到桓容面前。
  “郎君,我家女郎言,謝過郎君美意。然如此行事實在不妥,望郎君自重。”
  桓容掃過暖玉,又看向竹簡,上書兩行字,用詞雖然客氣,表達的意思卻是相當不善,完全是指著桓容的鼻子大罵:無恥之徒,粗莽之人!
  變故生得太快,岸邊登時一片寂靜。
  庾宣和王獻之等人看向桓容,眼中滿是不解。
  桓禕當場酒醒,坐正身體。
  士族郎君風流不羈,行事卻有底線。此事落在他人眼中,好的說一句年少風流,不好的必要斥桓容不知禮數。
  更糟糕的是,退回暖玉、書寫竹簡的是殷氏女!
  先時桓、殷兩家聯姻不成,更因桓容受傷之事,南康公主放言要殷家女郎都去做比丘尼。後經殷夫人上門賠禮,事情才得以化解。
  現如今,桓容將貼身暖玉贈給殷氏女郎,這是作何打算?
  阿谷和阿楠知曉桓容並無此舉,肯定是被他人陷害,卻無法同女婢爭辯。
  說暖玉丟失?
  實在太像狡辯之詞。
  桓禕滿臉著急,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最後下定決心,幹脆自己應下,免得阿弟為難!反正他有癡愚之名,不在乎再多一樁蠢事!
  “是我……”
  桓禕正要出言時,桓容突然笑了。
  雙臂輕揚,長袖微震,左手向上攤開,掌心中赫然托著一枚暖玉。
  女婢楞在當場,桓禕雙眼瞪大,猶如銅鈴一般。
  庾宣靠近些,看看桓容手中的暖玉,又掃兩眼漆盤,表情中滿是疑問。
  “容弟,這是怎麼回事?”
  桓容輕笑搖頭,緩聲道:“容也有些糊塗。此玉一直隨身,並未贈與他人,想必是一場誤會。”
  誤會?
  庾宣眼珠轉轉,一雙桃花眼愈發深邃。
  謝玄放下酒盞,俊逸的面容隱現一絲寒意。取來布巾擦拭雙手,喚來忠仆吩咐兩句,後者立即退下,領人點查婢仆名單。
  秦璟靠在柳木下,一條長腿支起,單臂搭在膝上,酒盞送到唇邊卻遲遲未飲。
  “幼度,今年的的上巳節倒真有意思。”語罷仰頭飲盡美酒,酒盞倒扣桌上。
  謝玄苦笑。
  千防萬防還是沒能防住,到底被人鉆了空子。
  贈送暖玉是無禮,遣女婢當眾人退回並出言“請自重”卻是侮辱。
  假設桓容沒有拿出暖玉,事情急轉直下,桓氏和殷氏定要結仇更深。桓大司馬一怒之下,難保會做出什麼。即便桓大司馬不動手,南康公主也不會善罷甘休。
  自以為聰明,損人未必利己,這樣的行事風格實在太像庾希。
  然而,其中有環節說不通。
  如果桓容的玉佩始終沒有離身,那塊暖玉又是怎麼來的,莫非是庾氏找工巧奴雕琢?
  謝玄搖搖頭。
  雖說庾攸之是個草包,庾希好歹是庾氏家主。有些自作聰明不假,卻還沒蠢到如此地步。
  秦璟未再飲酒,取來一枚沙果,在掌中上下拋著。掃過滿臉怔然的庾攸之,再看對岸端坐的桓容,嘴角泛起一絲淺笑。
  不經意,已是艷若桃李。
  桓容取出暖玉,女婢僵在當場。
  亭子裏,女郎們看向殷氏六娘,既有不屑亦有不解。
  有年長的婢仆伺候在側,不由得暗中搖頭。這小娘子是豬油蒙了心不成?之前的教訓不足,竟生出這樣的事端!
  殷氏六娘同樣滿臉錯愕。
  她只是稍離更衣,壓根沒看過那塊玉,更不曾寫下那卷竹簡!可兩人都是她的女婢,且她離開的時間過於湊巧,如今滿身是嘴也說不清。
  殷氏女郎看她的眼神都像淬了毒,便是親姐也低聲埋怨:“阿妹行事實在不妥,我知你心中委屈,可咱們哪個不是一樣?這可是庾氏子出的主意?之前也是,你一門心思的信他,惹下桓氏不說,自己名聲壞了,他何曾有意上門向阿父阿母提親!”
  自己想往死胡同走,不要帶累旁人!
  殷氏六娘百口莫辯,心下明白,必定是有人陷害,以她設計桓容。
  事情成了,桓容名聲被汙,南康公主不會放過她;事情不成,她同樣會成為桓氏的靶子,阿父阿母亦會勃然大怒。
  到頭來,她怕是真逃不掉去做比丘尼的命。
  想到可能遭受的結果,殷氏六娘滿臉慘白。雙手緊握,不去聽姊妹的抱怨之語,只想等那兩名女婢回來,狠狠抽一頓鞭子,問出害她的人是誰!
  事實上,她心中早隱約有了答案,只是仍對庾攸之懷抱一絲奢望,不想也不願承認。
  殷氏六娘深吸一口氣,片刻後,竟起身離亭中,在驚呼聲中快步穿過回廊,立在竹橋上,面向桓容所在盈盈下拜。口稱失禮在先,請郎君莫怪。
  既能設套害她,想必字跡也模仿得惟妙惟肖。與其費力解釋,不如全部擔下。如能躲過這遭,待到他日,必要害她之人十倍百倍償還!
  此舉出乎預料,桓容未加思索,當即起身還禮。
  “誤會一場,女郎無需在意。”
  殷氏六娘認錯行禮,桓容無意繼續追究,有郎君當即出言,兩人皆有舊時之風。
  “當浮一大白!”
  事情就此揭過,眾位郎君舉杯,繼續吟詩作賦。至於玉佩何來,事情緣由,早晚會真相大白。有了解庾希之人,思及桓、庾、殷三家間的種種,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宴會之後,怕會有好戲上場。
  殷氏六娘返回亭中,脊背挺直,神情舉止已和先時截然不同。
  桓容坐回榻邊,小童奉上酒盞,開口道:“原來郎君的玉在身上?奴還以為丟失。”
  桓容點點頭,解釋道:“之前金線斷了,我便收到袖中。飲酒時忘記,倒是生出一場誤會。”
  說話時,手指擦過額間紅痣,看向對岸的庾攸之,掀了掀眉尾。
  一次且罷,又來第二次,老虎不發威當是布偶貓。
  說他桓氏霸道?
  好,今日宴飲結束,自己就霸道一次給他看!
  阿谷跪坐在桓容身後,總覺得事情有些不對。
  郎君的暖玉真的沒有遺失?可她仔細看過桓容手中那枚,的確和南康公主所賜一般無二。
  兩名女婢被晾在當場,遇有殷氏婢仆前來,將她們帶回亭中。不及走上竹橋,已是雙股戰戰,渾身被汗水濕透。
  漆盤托不住,就此掉落溪中。竹簡散開,暖玉砸在尖石上,當場碎成兩半。
  酒過三巡,天色漸晚。
  荷葉盤飄至溪底,曲水流觴將至末尾。
  此番共得賦兩篇,新詩十二首。有四首極為出彩,得眾人一致讚譽。當然,如桓容般罰酒的不在少數,甚至有兩名謝氏郎君在內。
  女婢取走酒觴,任荷葉盤繼續沿溪水漂流。
  木盤穿過籬門,進入秦淮河,或為漁夫撈取,或為河岸旁的商家所得。每年上巳節,這都是眾人爭搶的彩頭。
  天色朦朧,晚霞染紅雲層。
  曲有終時,人將散去。
  士族郎君和女郎們分別登上牛車,無人刻意告辭,皆灑脫的揮揮手,就此離去。如庾宣等人,直接將酒樽抱到車上,不時以手指敲著車板,同行之人和韻而歌,緩帶輕裘,灑脫不羈,別有一番俊逸風流。
  桓容登上牛車,沒有急著走,吩咐健仆找到庾攸之的車架。
  “跟上去。”
  “諾!”
  健仆揚起長鞭,車輪壓過路面,留下兩道轍痕。
  桓禕一路跟隨,並未發出疑問。直至三輛牛車先後停到庾府門前,才忍不住開口:“阿弟,來這裏做什麼?”
  “阿兄看著就好。”
  桓容端坐在車板上,示意健仆上前,一腳踹向庾攸之的牛車。
  車板劇烈晃動,庾攸之終於酒醒。擡頭發現已經到家,正要下車,卻發現身後有不速之客,酒氣和怒意一並湧上心頭。
  “桓癡子,你竟還敢來!”
  桓禕牢記桓容所言,氣得額頭冒青筋也沒有暴起。
  庾攸之未做思量,口出惡言不休,甚至提及到桓溫。
  如果他未醉,也沒有在上巳節丟臉,這些話壓根不敢出口。可惜,酒意和怒氣壓過理智,等庾希得家仆回報,匆匆趕來阻止,已經是來不及了。
  “庾攸之!”
  庾希走出大門時,正好見桓容從牛車躍下,長袖飛舞,氣勢凜然。
  無需健仆攙扶,桓容幾大步逼至庾攸之面前,厲聲喝道:“你有何依恃竟當街辱及朝廷大司馬!家君兩度北伐,數敗鮮卑氐人,救民於水火,府軍將士奮勇搏殺,命亦不惜,在你眼中竟不如螻蟻?!”
  庾府前的動靜實在太大,居於此的宗室貴族先後派人前來打探。
  見四周漸有人潮聚集,桓容深吸一口氣,揚聲道:“我為兵家子又如何?當年庾氏都亭侯也曾領兵,被世人稱作英雄!你看不起兵家,豈非不敬先祖!”
  “你!”庾攸之滿臉通紅,大怒之下竟揚鞭抽向桓容。
  庾希大感不妙,忙出言喝斥:“住手!”
  桓容身邊的健仆早有準備,蒲扇大的手掌當面一握,牢牢抓住長鞭,借勁道直接將庾攸之拽下牛車。
  見庾攸之還想再來,桓容冷笑一聲:“死不悔改!”
  庾攸之跳腳道:“打,給我打死他!”
  庾氏家仆仗著人多,齊齊撲上前。庾希想要阻止,桓容等的就是這一刻,壓根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縱奴行兇,猖狂至此,爾等還等什麼?”
  “諾!”
  得桓容之命,桓府健仆再不管其他,擼起袖子一擁而上。
  庾氏家仆的確兇悍,平日沒少跟著庾攸之作威作福。比起上過戰場的兇漢,仍舊是天差地別。不到一刻鐘,家仆盡數被打倒在地,鼻血眼淚糊了滿臉,又被圍住圈踹,骨裂聲清晰可聞。
  這還是軍漢沒有下狠手。
  不然的話,直接胳膊肘一撐,脖子一扭,幹脆利落,慘叫聲都未必會有。
  桓容退到一旁,叮囑眾人,打誰都可以,絕不許碰到庾攸之和庾希。
  庶人、奴仆毆打士族是重罪。庾攸之腦袋不清醒,他卻不會。
  桓禕看著眼前一幕,哢吧一聲,下巴直接落地。
  等到打得差不多了,桓容令健仆停手,走到癱軟在地,嚇得說不出話的庾攸之面前,居高俯視,冷笑一聲。隨後撣撣衣袖,拂去根本不存在的灰塵,轉身面向庾希,一絲不茍行晚輩禮。
  “此為還庾公當日之禮。”
  庾希氣得臉色鐵青,嘴唇發抖,硬是無言反駁。
  桓容又看向庾攸之,後者不自覺縮了縮,幾乎要藏到車板下。
  “庾兄有意,大可來桓府一敘。”
  潛台詞:我爹是桓溫,我娘是南康公主,有膽子你就來找場子!
  話落,瀟灑躍上車板,就此揚長而去。
  牛車行過,周圍人紛紛退讓。
  看看坐在車上,俊秀非凡的桓容,再看躲在車下,幾乎尿了褲子的庾攸之,不覺生出一個念頭:桓氏郎君的確霸道,偏偏讓人生不出惡感,反而想拍手叫好,究竟是為了什麼?


第十二章 歸府
  桓容霸道一回,嚇得庾攸之差點鉆到車下。不待兄弟倆還府,消息已經傳遍建康城。
  彼時,南康公主正令人翻閱庫房,取出嫁妝中的書冊竹簡,分類進行造冊。
  李夫人同樣沒有閑著,親自帶著婢仆開箱,將成漢皇宮帶出的珍寶金銀放到一邊,重點翻找古籍。其中有不少先秦傳下的孤本,論價值絲毫不亞於晉室宮廷珍藏。
  “裝起來給殿下送去。”
  婢仆逐一開箱,找出的竹簡多達五十余卷。
  李夫人忙了半個時辰,俏顏染上香汗,發鬢略顯蓬松。袿衣燕尾領微敞,別有一股慵懶風采。
  婢仆立即奉上巾帕,請李夫人到榻邊歇息。
  “今年的天氣著實有些怪。”一名婢仆道。
  “可不是。”另一人擦去額頭汗珠,接口道,“上巳節前還吹著冷風,不過幾天竟熱了起來。”
  “夫人的絹襖儒衣都要重備。”先時開口的婢仆道。
  “不若參照會稽郡的樣式,為夫人新制幾件?”
  婢仆們說得興起,忽聽門外傳來木屐聲。繼而有婢女稟報,南康公主有事相請。
  “殿下?”
  李夫人放下布巾,當即令婢仆將竹簡包好。自己移到內室,走到屏風後,新換一套絹襖襦裙,發鬢仔細抿了抿,配上一枚花釵。貝齒輕咬下唇,並不重施脂粉,已是蛾眉曼睩,方桃譬李。
  “走吧。”
  阿麥候在門外,見李夫人走出內室,側身退後半步。
  “殿下因何事喚我?”
  行過回廊時,見有穿著胡服的婢仆穿行而過,李夫人不由得皺眉。
  “回夫人,姑孰來人。”
  姑孰?
  李夫人沈吟片刻,沒有再問。
  一行人穿過兩條木廊,跨過碧綠荷葉托起的竹橋,抵達南康公主所在。
  “殿下在客室?”
  李夫人心下生疑,莫非是夫主帳下來人?
  阿麥沒有多言,躬身行禮,請李夫人入內。不同於桓溫的其他妾室,李夫人來見南康公主,從不需婢仆事先稟報。
  木門敞開,紗制立屏風被移到旁側。
  香爐未燃,南康公主坐於正位,兩名陌生女子俯身在地,均是儒衣長裙,嬌俏動人。
  掃過兩眼,李夫人眉心微動。
  看穿著打扮,二者已是婦人。
  姑孰來的,又送到公主殿下面前,不用多想,必然是夫主新納的妾室。只不知是帳下文武贈送,還是從良家得來。若是奴籍之人,即便桓大司馬收用,也絕不敢送到南康公主面前。
  公主殿下火起來,可是要提劍砍人的。
  “阿姊。”快行兩步,李夫人跪坐到南康公主左下首。
  “阿妹來了。”南康公主側過頭,總算有了一絲笑容。
  “阿姊喚我來可是為她們?”
  “她們?”南康公主厭惡的皺眉,道,“不是。跟著瓜兒出去的人回報,瓜兒去了庾府。”
  “什麼?”
  李夫人吃驚不小,問出的話卻著實出人意料:“阿姊,郎君沒吃虧吧?”
  “當然沒有。”安康公主心情轉好,笑意浸入眼底。想起婢仆的回報,竟拊掌笑了起來。
  “阿姊為何發笑?”
  “你不知曉內情,待我喚人來。”
  兩名妾室伏在地上,南康公主看也不看,當即喚來婢仆,令其將事情重敘一遍。
  “諾!”
  婢仆從上巳節中途開講,繪聲繪色,一字不落,仿若事情就發生在眼前。
  李夫人越聽越是驚奇。待聽到庾攸之的窘狀,禁不住紅唇微張,笑得花枝亂顫。
  “阿姊,我竟不知道郎君有這份本領。”
  “別說是你,我何曾知曉。”
  南康公主擺擺手,示意婢仆退下,略緩了緩,笑著道:“不肯吃虧,遇上無賴之人直接動手,這點隨了那老奴。”
  “阿姊。”李夫人收起笑容,慢慢坐直身體,輕輕拂過南康公主的手背,“她們還跪著。”
  背面不易覺察,從正面看去,兩名妾室腰束絹帶,一人身姿尚且窈窕,一人已掩不住微凸的小腹。
  南康公主揚眉,厭惡的掃過一眼,到底讓她們起身。
  “起來吧。”
  兩名妾室小心直起身,依舊半垂著頭。別說南康公主,連李夫人都不敢瞄一眼。
  “阿姊,她們今後留在建康?”
  “恩。”南康公主點點頭,道,“馬氏和慕容氏有孕,不便留在姑孰。”
  慕容氏?
  李夫人凝眸看去,見右側的妾室膚白勝雪,五官比漢人略深,的確帶著慕容鮮卑的特點。
  “夫主納了胡女?”
  南康公主冷笑一聲,道:“那老奴年近花甲,我倒是小看了他。”
  聽聞此言,兩名妾室香肩微顫,不自覺捂住小腹。
  動作實在過於明顯,南康公主再次冷笑,李夫人也不覺生出厭惡。出身鮮卑還如此作態,難怪殿下看不上眼。
  “阿麥。”
  “奴在。”
  “帶她們下去。”
  眼不見心不煩,南康公主不想繼續放這兩人膈應自己。至於桓溫的兒女多一個少一個,對她並無關礙。說到底,將她們送回來,八成是那老奴也不放心幾個庶子。
  想到這裏,南康公主莫名生出快意。
  該,活該!
  馬氏和慕容氏福身行禮,隨婢仆前往西苑。
  她們不明白,為何夫主要將自己送到建康。假若南康公主心生不愉,打殺了她們不要緊,肚子裏的孩兒,夫主也不念及?
  兩人心事重重,暗暗定下主意,此後必定謹言慎行,非必要絕不踏出房門半步,以免惹得公主殿下心煩,招致不必要的後果。
  少去兩個外人,南康公主倏然放松,隨手拿起一封書信並一份禮單,遞給坐在身側的李夫人。
  “看看吧。”南康公主側靠在矮榻上,單手捏了捏額心,“那老奴可真是費心思。”
  李夫人先看書信後觀禮單,大概半刻鐘,臉色變得不太好看。
  “看明白了?”
  “阿姊,夫主這是什麼意思?”
  “五十匹絹,五十匹蠶布,兩箱金,十斛珍珠,真是好大的手筆。”
  南康公主語氣平靜,眼中卻燃燒著懾人的怒意。說是為瓜兒壓驚,實則是在“買”那兩個庶子的命!
  “這次是瓜兒命大,如若不然……”
  “阿姊。”李夫人放下禮單和書信,移到南康公主身後,輕輕捏著她的肩膀,“夫主既是這個意思,阿姊怕不能硬扛。”
  “我知。”南康公主點頭。
  “姑孰送信的人說,那兩個庶子日前被打二十軍棍,至今臥榻不起。想來要留在赭圻大營,無法隨那老奴回建康。”
  南康公主表情中現出一抹疲憊。
  “算那老奴沒有喪盡良心。”
  李夫人抿緊紅唇,打開香爐頂,新投入一塊西域香。
  無色香煙裊裊升起,南康公主微合雙眼,煩躁的情緒隨之慢慢平息。
  李夫人改捏為捶,一下下落在南康公主肩後。
  傍晚的風從窗口吹入,掀起立屏風後的紗簾,迷蒙了雍容的佳人、安謐的倩影。
  數息不到,靜謐陡然被打破,猶如石子投入湖心。
  “殿下,郎君歸府。”
  “瓜兒回來了?”
  南康公主睜開雙眼,李夫人按住她的肩膀,纖指拂過公主鬢角,壓下一縷散發。
  婢仆稟報不久,廊下響起一陣木屐聲。
  桓容和桓禕走進室內,因未換過外袍,身上仍帶著些許酒氣。
  “阿母。”
  兄弟倆躬身行禮,分左右跪坐。
  桓禕興奮未消,想起庾攸之狼狽的樣子,嘴角差點咧到耳根。桓容則有些忐忑,壯起膽子擡頭,卻看到李夫人正為南康公主抿發,嘴角登時抽了兩抽。
  如此親娘當面,心理素質如何能不強大。
  “今日之事我已聽說。”南康公主頷首道,“做得好!”
  啥?!
  桓容愕然。
  他擔心的事情一件沒問,開口就表揚他上庾家揍人?
  “只是下手不夠狠,仍嫌心軟了些。”
  聞聽此言,桓容大睜著雙眼,活脫脫一只被驚嚇的貍花貓。南康公主到底沒繃住笑意,李夫人也不由得眉眼稍彎,看向桓容的眼神滿是慈愛。
  “瓜兒放心,借庾希八個膽子也不敢找上門。頂多用些鬼蜮伎倆,不足為懼。”
  南康公主教導兒子,神情間既有驕傲又有欣慰。
  “待你阿父回建康,我把郗景興請來,為你詳解南北士族和朝中局勢。”
  郗景興……郗超?
  雖有點牙酸,桓容還是鄭重點了點頭。
  桓禕有些雲裏霧裏,來回看看阿母和阿弟,幹脆繼續傻笑。
  “阿母教導,兒謹記在心。”
  桓容在青溪裏動手並非臨時起意。他向南康公主要人時便打定主意,要設法給庾氏一個教訓。
  桓氏不被王、謝士族高看,至少手握重兵,掌握著槍桿子。
  庾氏身為外戚,早年也曾有過輝煌。可惜庾太後去世後一年不如一年,和桓氏對上沒有任何獲勝的把握。
  庾攸之闖禍,桓容受傷,謝安尚要費些心思安撫桓氏,至少不讓桓大司馬有借口動刀戈,引起朝廷動蕩。反過來,桓容把庾攸之收拾了,庾氏頂多蹦高叫兩聲,實際能使出的手段少之又少,壓根傷不到對手皮毛。
  故而,桓容只要掌握好分寸,完全可以在建康城橫著走。就算腦子短路惹上烏衣巷幾家,照樣有桓大司馬為他撐腰善後。
  說白了,盡可以坑爹,有親娘支持!
  桓容應諾,南康公主令婢仆送上蜜水,並將整理好的書簡擡出。
  “這些你都拿回去,裏面有幾卷孤本世間難得,你需好生珍惜。”
  看著小山一樣的書堆,桓容頓覺頭大如鬥。
  知曉其中不只有南康公主的嫁妝,還有李夫人從成漢宮廷帶出的典籍,桓容忙放下杯盞,正身行禮。
  “謝過阿姨。”
  兩晉習俗,父親的妾室要叫“阿姨”。
  別人是鄰居的王叔叔,他這是對門的李阿姨。
  桓容默默垂頭,不成,又汙了。
  “郎君喜讀書是好事。”李夫人笑道,“待容幾日,我仔細找找,想是能再找出些。”
  桓容:“……”
  他真心不是愛讀書的好孩子,能否求放過?
  桓禕放下水盞,夾起一截麻花送進嘴裏。看著桓容目瞪口呆的樣子,忽然有些明白,阿弟所言“不能讀書未必是壞事”,或許確有其道理。
  秦璟回到暫居的的宅院,聞聽忠仆回報,不由得朗笑出聲。
  “好,這小公子甚好!”
  “郎君?”
  秦璟笑著擺手,烏眸燦亮,艷色更勝往昔。虧得忠仆能眼觀鼻鼻觀心,硬是壓住飆升的心跳。
  “放出蒼鷹給阿父送信,我將多留半月。”
  “諾!”
  忠仆退出房門,站定拍拍胸口,和郎君當面,沒有如山的意志當真是扛不住。


第十三章 日蝕
  上巳節後,桓容成為建康城新的傳說。
  青溪裏外,長幹裏中,傳得是沸沸揚揚。更有人現身說法,稱讚桓氏郎君俊秀雅致,瀟灑不羈,磊落重義,有前朝士子之風。
  建康城中的小娘子常常眺望秦淮河北岸,目光熱切,期待桓容能駕車出行。
  “如此翩翩少年,吾等心甚慕之,想望風采。”
  身為“受害者”,庾攸之同樣出名。只是不是什麼好名,而是“膽若鼷鼠,無士族郎君之風”。有人覆述桓容當日所言,聞者無不搖頭嘆息,以為庾攸之不敬先祖,實乃不肖子孫。
  庾攸之兩次出門,昔日好友均閉門不見,避之唯恐不及,就差和他割袍斷義。牛車行過,沿途被人指指點點,可謂狼狽不堪。歸府後大發脾氣,砸碎整面玉屏,打傷數名婢仆。
  鬧得動靜太大,庾希下令將他關在房中,美婢狡童全部逐走,只留年長婢仆伺候。
  “什麼時候流言散去,什麼時候你再出門!”
  庾希聲色俱厲,庾攸之不敢違抗,想到今日下場,心中恨毒了桓容。
  “桓元子月中歸京。”見侄子仍不受教訓,庾希加重語氣,“你可要好生思量!”
  聽到桓溫大名,庾攸之下意識抖了抖。見庾希轉身要走,躊躇問道:“伯父,上巳節時,為何是殷氏六娘?”
  庾希停住腳步,回身看向庾攸之,視線似鋼刀一般。
  “你在問我?”
  “伯父……”被庾希這樣盯著,庾攸之惴惴不敢言,先時聚起的勇氣瞬間消散。
  “如不是她,你怎會惹上桓容?”
  “當日動手的是侄兒,六娘僅是與侄兒書信。”庾攸之低著頭,聲音越來越低,“明明該是殷涓的孫女。”
  殷涓同桓溫素來有隙,同庾邈也有舊怨,如果能夠事成,正可一箭雙雕。
  “住口!你懂什麼!”庾希厲聲喝道,“我已給你父送信,不日將派人送你往會稽。這之前你便留在府內,未有許可不許出門,更不許再同殷氏女見面。”
  不給庾攸之抗議的機會,庾希走出房門,吩咐門外健仆:“看好郎君!”
  “諾!”
  庾攸之被關在家中,沒有美婢相伴,索性每日喝悶酒,大量服用寒食散,脾氣變得愈發暴躁。短短幾日時間,雙眼布滿血絲,臉頰凹陷,精神卻極度亢奮。
  會稽來人見他這個樣子,當場大驚失色。
  庾希同樣吃驚不小,忙將他放出,喚來醫者診脈,並將伺候的婢仆全部拖到門外鞭打,健仆也沒能躲過。
  “郎君這個樣子如何能夠遠行。”
  “不行也得行!”庾希硬下心腸,對來人道,“桓元子即將歸京,難保不會做出些什麼。將他送去會稽是為保命。我會向阿弟解釋,你等盡速打點行裝,擇日啟程!”
  “諾!”
  庾希忙著送走侄子,同在青溪裏的殷康一家也不平靜。
  上巳節當日,殷氏女郎歸家,殷氏六娘當即被殷夫人喚去,未等出言便被罰跪,整整兩刻鐘沒有叫起。
  士族女郎千金之體,哪受過這樣的罪。
  待殷夫人擡手,婢女上前攙扶,殷氏六娘已經雙膝打顫,臉色慘白如紙。
  女郎們跪坐在兩側,雖恨六娘行事不妥,此刻也難免同情。只是礙於殷夫人之威,不敢開口求情。
  “可知我為何罰你?”
  “阿母是教導女兒。”
  “明白就好。”
  殷康夫人坐在矮榻旁,病氣未消,面色仍帶著枯黃。
  “上巳節前我曾叮囑你們,行事務必謹慎,遠離庾氏子!你可做到了?”
  殷氏六娘低下頭,羞慚不已。
  “我知道事情不是你做的,也知你為何應下,這事你沒做錯。”殷夫人話鋒一轉,殷氏六娘驟然擡頭,眼中泛起淚水。
  當著眾人被冤枉,她沒哭;被逼擔下罪名,她沒哭;殷夫人的一句話卻瞬間打破她的心防,委屈和憤怒似洪水奔湧而出,頃刻將她淹沒。
  “阿母!”
  顧不得禮儀,殷氏六娘撲到殷夫人懷中,痛哭失聲。
  殷夫人抱著女兒,同樣眼圈泛紅。在場的殷氏女郎感同身受,無不陪著一起垂淚。
  哪怕再氣,她們終歸是一姓,同出一支。假若事情真不是殷六娘做的,這背後下手之人何等歹毒,生生是要毀了她,不給半點退路!
  “阿母,阿妹的委屈不能白受!”
  “我知。”殷夫人取過布巾,親自為女兒拭去淚痕。
  “此事我會同你阿父商量。經過此事,你們都該警醒自己,凡事三思而後行。什麼人可以信任,什麼人不能結交,務必要仔細分辨,牢牢記在心裏!”
  女郎們同時正身,肅然神情,聆聽殷夫人教誨。
  “尤其是你,佳兒。”
  “諾。”
  殷氏六娘坐直身體,面上猶掛著淚痕,眼神卻分外堅定。
  殷夫人看著女兒,終究感到一絲欣慰。
  能明白就好。
  雖然吃了虧,好歹還有挽回的余地,總比始終不知不覺,一條路走到黑要好上百倍。
  不日桓大司馬便要抵達建康,如何應對需同夫主商量。
  必要的話,她願意上桓府賠罪,一次不行兩次,兩次不行三次。務必將女兒從中摘出來,免得成為他人的替罪羊。
  庾、殷兩家各有打算,不約而同閉門謝客。
  庾希和殷康極少在人前露面,反倒是送往姑孰和會稽兩地的書信不斷,一封接著一封,十分頻繁。
  桓府中,桓容挾筴讀書,朝益暮習,極少離開內室,連到廊下放風的次數都逐日減少。
  臨到夜間,需要阿谷催上幾次,甚至搬出南康公主,室內的燭火才會熄滅。
  如此勤學苦讀,收獲自然不小。
  數一數摘錄下的紙頁,桓容完全可以昂起下巴,驕傲的大吼一聲:我已打通任督二脈,練成絕世武功,就此東方……吔,這點就免了。
  最重要的是,圍繞桓氏形成的“親戚關系網”,終於被他弄明白了!
  不容易,真是不容易啊!
  桓大司馬兄弟五人,其嫡庶子女加起來超過四個巴掌,兒子娶妻,女兒出嫁,親戚關系一層套一層,連成的關系網堪稱恐怖。
  由此想到王、謝等大族,桓容冷不丁打個寒顫。
  遇上這樣的龐然大物,還不是一個兩個,誰坐皇位上都得憋屈。如此還要高舉造反大旗,桓大司馬究竟是有多想不開?
  想起自己的外祖家,桓容也不得咂舌。
  縱觀歷史,司馬皇室可謂獨樹一幟。尤其是東晉,皇帝多數命短,隔三差五就要兄終弟及,擱在其他朝代簡直不可想象。
  桓容扯開衣襟,單手托著下巴,習慣性的轉動筆桿。筆上墨汁未幹,隨轉動飛濺而出,恰好落到進門的桓禕臉上。
  “阿弟……”
  桓禕只覺面上一涼,順手一抹,滿掌漆黑。
  桓容連忙藏起“作案工具”,親自遞上布巾。
  “阿兄怎麼有空過來?”
  或許是受到桓容苦讀的啟發,南康公主決心教導桓禕,令其每日早起隨健仆勤練武藝。
  “立車騎將軍聞雞起舞之志,必能有所成!”
  通俗點講,驢子趕到磨道裏,不轉也得轉!
  身為兵家子,縱然不識詩書、不通文墨,有一副好身板,能夠上陣帶兵,今後就不缺出頭之日。更重要的是,桓禕如能有所成,對桓容也是助力。
  南康公主想得不錯,桓容大力讚成。
  如此一來便苦了桓四公子。
  以往睡覺睡到自然醒,兩餐點心隨便吃。現如今,卯時正必須起身,先練腿腳再舉磨盤,不到幾天時間,桓禕的兩手都磨出繭子。
  好的方面,力氣和飯量一起增加。不好的方面,膚色變得古銅,肱二頭肌向府中健仆靠攏,距離仙風道骨越來越遠。
  明年上巳節,如果桓禕再被邀請,除非眼光獨特,絕不會有小娘子再次手偏,將繡帕扔到他的頭上。
  每日對鏡自照,桓禕兩眼灑淚。
  然而,想到阿母的期望,阿弟讚嘆的眼神,桓禕硬是咬牙堅持,從舉起磨盤腿抖到抓起石頭隨便掄,鐵錚錚一條大漢漸露雛形。
  因桓大司馬即將歸京,南康公主特地松口,許他休息兩日。
  桓禕興沖沖來找桓容,想同兄弟討個主意,父親歸來之日,是不是要當面掄石頭,好好露上一手。沒料想,人剛走進門就被甩了一臉墨汁。
  “阿兄快坐。”桓容笑得溫和。
  面對這樣一張笑臉,再大的怒火也在瞬間消融。
  桓禕擦過臉,坐到蒲團上,掃過尚未被小童收起的紙頁,不由得連聲讚嘆。
  “阿弟好厲害!”
  “阿兄過譽。”桓容笑道,“以我之見,阿兄才是真的厲害,可比漢時猛將!”
  桓禕被誇得飄飄然,滿臉通紅。
  看著猶帶墨痕的型男面孔,桓容心下暗道:老實人啊。
  正想著,室外陡然傳來一陣驚呼,原本明亮的天空瞬間開始變暗。
  “怎麼回事?”
  桓容好奇走出房門,立刻被阿谷和小童攔住。
  “郎君快些回去,不可出門!”
  “怎麼回事?”
  “郎君,是天狗吞日!萬莫靠近門邊,大不吉!”
  桓容反應兩秒,日蝕?
  小童縮到桓容身邊,牢牢抓住他的衣袖,雙手微微顫抖。阿谷和健仆一起動手,將木窗全部落下,房門關得嚴嚴實實。
  片刻後,屋外傳來鼓聲,一聲緊似一聲。
  白晝猶如黑夜,都城九門同時關閉。
  台城內鼓聲齊鳴,震耳欲聾。
  府軍兇漢列隊登上城頭,舉臂挽弓,弓弦嗡鳴不絕。
  史載:太和三年,春三月丁巳,朔,日有食之。有巫士言兇兆現,兵禍將至。
  同日,前燕太宰慕容恪預感大限將至,於病榻前叮囑樂安王:“今南有遺晉,西有強秦,我主年幼,恐事常不備。吳王天資英傑,智略超群,爾當稟於上,以大司馬授之。必能南拒遺晉,西抵強秦,護國之安穩!”
  語盡而終,太宰府內慟哭一片,哀聲府外能聞。
  慕容恪口中的吳王,正是燕帝慕容暐的親叔叔,日後建立後燕的猛人慕容垂。與之同樣有名,曾將苻堅困於城中,在西燕改元稱帝的“鳳皇”慕容沖,此時尚不滿十歲。


第十四章 禮物
  日蝕持續時間不長,造成的影響卻極為巨大。
  其後數日,文武百官上朝均不戴冠,文官服介幘,武將服平上幘,均由木劍改佩寶劍,出入乘馬車,更令健仆列隊跟隨以示威武。
  烏衣巷的士族郎君舍棄寬袖大衫,改穿玄色深衣。有官職者戴幘,無官職者束葛巾。未及冠的少年和童子戴無屋幘,女郎們皆著絹襖儒衣,腰系襦裙,不佩金玉只簪銀飾。
  士族先為風尚,城中庶人紛紛仿效。
  秦淮河南岸常見背負弓箭的兇漢,河中亦有腰系竹劍的船夫艄公,店家在門前擺放木質兵器,意在驅散不吉之兆。
  士子佩劍,神采英拔;府軍挽弓,膽氣橫秋。
  一時之間,建康城似倒流百年歲月,重回華夏盛世,巍巍漢時。
  日蝕後三日,天子大赦。
  快馬自九門飛馳而出,分別往各郡縣傳詔。關押在牢中的人犯,罪輕者當即釋放,罪重者減一等。例如之前是砍頭的罪名,現下可以改成流放。
  東晉時代少有罪己詔。
  畢竟是皇室與士族共天下,好處大家享,出事一人頂上,實在太不厚道,也不符合王、謝士族的處事哲學。
  南康公主兩度入台城,親見褚太後。
  庾皇後性格弱,關鍵時刻只會哭不頂用。褚太後雖有能力,到底不是三頭六臂,遇上日蝕這等大事,還需要留在建康的小姑子幫忙。
  哪怕南康公主什麼都不做,只要人出現,宮中人就會收斂幾分。
  按照桓容的話講,親娘有這份女王氣場,不服不行。
  南康公主不在府內,桓禕依舊不敢懈怠,每日早早起身練武,身上的腱子肉愈發明顯,帶著古銅光澤。桓容瞅瞅自己的小身板,還是眼不見心不煩,麻溜回屋讀書寫字。
  李夫人言出必行,接連又送來近百卷竹簡,內容包羅萬象,甚至有陰陽家的學說。
  桓容一邊讀一邊感慨,照這個架勢繼續下去,自己不成大家也成書蟲。
  姑孰送回的兩個妾室老實得過頭,非必要寸步不離房門。反倒是慕容氏帶來的鮮卑奴常在府內走動,一次還在桓容屋外探頭探腦,被健仆攔了下來。
  小童嘟囔胡人無禮,阿谷想的卻是另外一則。
  “郎君,此事需報知殿下。”
  “恩。”桓容點點頭,對這幾個鮮卑人也是不放心。
  據他手中的資料,鮮卑分六部,並非鐵板一塊。
  段氏鮮卑最先發跡又迅速沒落,宇文鮮卑和慕容鮮卑爭戰落敗,不得不依附後者建立的燕國。
  乞伏鮮卑被氐人打敗,現在臣屬於前秦。
  禿發鮮卑和拓跋鮮卑是崇尚自由的兩群人,不做搶劫的營生時,多在廣大的北部草原和崇山峻嶺間過著遊牧漁獵生活。
  慕容氏出身前燕,屬於慕容鮮卑上層貴族,是桓大司馬北伐時所得,之前養在城外大營,身份和婢仆無異。此番有孕被送來建康,還是第一次入府。
  因其胡人的出身,桓大司馬壓根沒想過給她名分。這次要護的主要是馬氏,慕容氏九成是順帶。
  桓容起初沒想到這些,是阿谷看不上鮮卑奴,將其中的因由簡略講給他聽。
  “胡人的血脈,怎配稱郎君為阿兄!”
  桓容沒接話,卻也沒斥責阿谷。後者的態度代表東晉絕大多數人的觀點,哪怕孩子的親爹是桓大司馬,只要有胡人血脈,照樣會被低看幾分。
  仔細想想,李夫人是滅成漢時搶回來的,慕容氏是北伐時帶回來的,桓大司馬這習慣倒挺類似曹丞相,區別在於後者更喜歡熟女,尤其是某某人的嫂嫂。
  “先看住這幾個鮮卑奴,稟報阿母後再處置。”
  阿谷應諾,退出內室。
  桓容翻開一卷竹簡,發現是半篇遊記,記載著旅途中的神異奇事,不由得興致大起,津津有味的讀了起來。
  小童重新添過香料,送上蜜水和麻花,又獻寶似的打開一個漆盒,裏面整齊擺著三碟點心。不是油炸,更像是烤制。
  “這是南海郡的花樣。”小童見桓容感興趣,立即拿起竹筷,將點心夾到小一些的漆盤裏,又澆上些蜂蜜,樣子頗為誘人。
  “南海郡?”
  桓容對東晉的地名不算熟悉,除了建康、會稽幾處,其他多是雲裏霧裏。哪怕結合前身的記憶,也沒法將地名和地域重合起來。
  “府裏有出身南海郡的府軍,說那裏偶爾有外船停靠,還有長相奇怪的胡商和胡奴,樣子比鮮卑和氐人更奇怪。臨近郡縣出產珍珠,前朝時曾是貢品。”小童嘴上說著,手裏動作不停,又打開一個漆盒,裏面是有些泛灰的糖粒。
  “那裏可是靠海?”
  小童點點頭,將糖粒敲碎灑在盤中。
  桓容一邊思索一邊夾起糕點,只是一口,猛地面孔扭曲,當即舉杯猛灌。剛喝兩口又猛地放下,咳嗽道:“取清水!”
  蜜水搭配甜餅簡直齁甜,能齁出人的眼淚!
  小童吃了一驚,忙奔出內室喚人。
  溫水送到,桓容直接舉起陶壺,咕咚咕咚灌下半壺。水流沿著唇角流下,很快浸濕衣領。送水的女婢臉頰泛紅,忙低下頭不敢再看一眼。
  放下陶壺,擦擦嘴,桓容長籲一口氣,總算是活過來了!
  他是不拒絕甜食,甚至有點喜歡,可甜成這樣實在沒法下口。上面還澆蜂蜜灑糖粒,這是要人命還是要人命?
  “郎君不喜?”小童滿臉困惑。
  “不喜。”桓容實話實說。
  小童正要將漆盒撤走,恰好趕上桓禕來找桓容,見到甜得齁人的糕點,完全沒有半點抵抗力,一塊接著一塊,轉眼消滅幹凈。
  桓容眼睜睜看著,終於忍不住開口:“阿兄可否為我解惑?”
  “阿弟直說。”
  “阿兄不覺得太甜?”
  桓禕咂咂嘴,道:“的確有點,不過味道甚好。”
  桓容:“……”
  神奇的時代孕育神奇的物種,他這個不夠神奇的,如何還能愉快的玩耍?
  臨近傍晚,南康公主自台城歸來,隨車三箱竹簡均是晉朝皇室的珍藏。
  當著桓容的面,南康公主道:“官家不喜歡讀書,這些留在宮裏也沒用。”
  “阿母,這是否有點不妥?”
  “哪裏不妥?”南康公主挑眉,下令婢仆無需開箱,直接擡去側室,“與其便宜那三個,還不如給你。”
  桓容眨眨眼,親娘似話裏有話?
  “也罷,這事早晚都要告訴你。”
  南康公主擡手,婢仆迅速退出內室,背身立在廊下。
  “官家不近婦人,皇後無所出,宮妾所出恐非司馬氏血脈。”
  桓容喉嚨發緊。這樣的事擱在哪個朝代都是要命。
  “瓜兒莫懼。”南康公主笑了,袖擺滑過膝頭,蠶布似水波流動,“官家至今未立太子,此間事早非秘聞。”
  也就是說,該知道的基本都知道?
  “不近婦人非是大事,偏要弄出那麼幾個,活脫脫就是個笑話!”
  桓容有點不確定,親娘的意思是,皇帝龍陽沒關系,弄出血脈不純的子女絕不能忍?
  這是什麼樣的思考回路?
  “你知道就好,不要對旁人說,你阿兄也不可。”南康公主叮囑道。
  “諾。”
  南康公主滿意點頭,話鋒一轉道:“我聽阿谷說,府裏的幾個鮮卑奴不甚老實?”
  “是。”桓容沒有隱瞞,將心下懷疑全部道出,“兒以為這幾人有些不對。”
  “豈止是不對。”南康公主鳳眸微瞇,未染蔻丹的手指輕輕敲在榻上,道,“此事你無需管,我會處理。你父後日抵建康,你這兩日無需讀書,將身體好好養一養。”
  “諾。”
  見桓容略有些緊張,南康公主消去冷色,緩聲道,“也就見上一面的事。他若是不留在城內,我會將郗景興留下。”
  “阿母,郗參軍可會願意?”怎麼說也是大司馬參軍,說留就留?
  “你放心,郗景興是個聰明人。”南康公主面帶笑容,眼中卻泛著冷意。
  桓容眼冒紅心,有這樣的親娘不要太給力!
  當日膳後,阿麥帶人往慕容氏的住處,指認出四下走動的鮮卑奴,全部捆上帶走。慕容氏嚇得臉色發白,壓根不敢阻攔。得知奴仆被帶走的原因,恨不能親手將她們打殺!
  當初是看在同出鮮卑的份上,才將她們帶出軍營。沒有想到,這些狼心狗肺的竟是如此回報自己?!
  “妾實不知這幾人藏有禍心!”慕容氏顫著聲音,滿臉懼怕,“妾願往殿下面前證清白!”
  阿麥當即拒絕。
  公主殿下豈是說見就見,以為你是李夫人?
  “請好生休養,以郎主骨肉為重。”
  語畢不再多留,將鮮卑奴押往關押罪仆處,訊問出詳細口供,再往南康公主跟前覆命。
  桓溫抵達都城前一日,報訊的快馬飛馳入宣陽門。消息傳出,猶如冷水落入滾油,因日蝕沈寂數日的建康城瞬間又“鮮活”起來。
  庾希再不敢耽擱,親自將庾攸之送上馬車,叮囑護送健仆:“務必將公子安全送往會稽!”
  目送馬車行遠,庾希又派人給殷氏送信。這個殷氏並非殷康一家,而是現任著作郎,同桓溫有舊怨的殷涓。
  作為庾希陰損計謀的受害者,殷氏六娘徹底反省。
  可惜世事難遂願,殷夫人幾次求見南康公主都吃了閉門羹。隨著桓溫抵達都城的時間逼近,殷夫人急怒交加,竟真的臥床不起。
  烏衣巷中,謝玄將上巳節諸事稟報謝安,庾希和庾邈兩支徹底被列為拒絕往來戶。其後謝玄再登桓府,送來數卷古籍,頗有同桓容結好之意。
  “聞聽容弟好學,更喜閱覽古籍。”
  謝氏底蘊非桓氏可比,拿出的古籍絕非凡品。
  更重要的是,這是謝氏主動遞出的橄欖枝。甭管謝安和桓溫是否對立,謝玄誠心同桓容結交,絕對是打著燈籠都難尋的好事。
  南康公主自然大喜,心下思量,究竟該準備什麼樣的回禮。
  桓容臉上帶笑,心中卻在默默流淚。
  他什麼時候喜讀書了,什麼時候喜歡遍閱古籍?明明有做紈絝的條件,偏往勤學的形象無限靠攏,這發展路線還能再偏點嗎?
  不等他哀傷完畢,謝玄又令人送上一只木箱,上面的花紋頗似胡奴的手藝。
  “日前有北地故人前來,上巳節日得見容弟,極為欣賞容弟才華。此乃前朝李相親筆,特請玄轉贈容弟。”
  桓容鄭重接過,發現竹簡頗有年月,串聯的繩子卻相當新。展開一卷,通篇俱為小篆。根據內容推測,謝玄所謂的前朝並非兩漢,更像是一統六合的大秦。
  秦朝的丞相,姓李……
  李斯?!
  桓容吃驚不小,握緊竹簡又連忙松開。出手便是李斯真跡,這位北地故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謝玄同樣有不解。但考慮到秦璟南下的目的,此舉似乎能說得通。加上秦氏底蘊,贈送一兩件珍品倒也不足為奇。
  送走謝玄,桓容抱著竹簡返回內室。獨自坐在矮榻邊,摩挲著古老的卷冊,緩緩的陷入了沈思。
  他的直覺向來很準,這次卻難言是好是壞。


第十五章 桓溫歸來
  太和三年,春三月,戊午
  天邊剛剛擦亮,五六名頭戴平帽的健仆便疾步登上碼頭,等候南來的商船卸貨。
  “今日有合浦郡的商船。”
  合浦南珠天下聞名,有走盤珠的美譽。兩漢時均為官采,嚴禁民間私采。
  漢末天下烽煙驟起,朝廷無力管轄邊遠郡縣,私采者愈多。三國至兩晉,豪商巨賈湧向合浦購珠,當地百姓不種糧谷,以采珠為業者超過千人。
  每逢三四月間,運珠商船會陸續抵達建康。
  船上不只有最頂級的合浦南珠,還有次一等的海珠和彩寶。每次交易,運上碼頭的布帛金銀都要以車計量。
  建康士族看不上的次品會繼續北運,要麼售給氐人,要麼貨於鮮卑。有膽大的商人棄船改走陸路,借路益州進入吐谷渾,只要不被蕃人劫掠,賺得的黃金半生享用不盡。
  天色放亮,籬門開啟,船夫爭先恐後劃動船槳。
  船行不到一半,平地忽起一陣狂風,瞬間有沙塵彌漫。落在後邊的商船匆忙落帆,唯恐船身傾覆,貨倉進水。
  狂風越來越強,半數商船困在籬門前,指甲大的冰雹驟然砸落。
  大船尚且能夠支撐,依靠人力不斷向前。一些舢板小船躲閃不及,船身又不夠牢固,船篷當場被鑿穿,艄公船夫無處可躲,不得不跳入水中借河岸遮擋。
  碼頭上的健仆丟下燈籠,抱頭跑向街邊商鋪。中途不斷被冰雹砸中,連聲發出痛呼。
  廛肆紛紛關門落窗,店主和夥計輕易不敢探頭。
  不過數息時間,長幹裏不聞人聲,烏衣巷難見車馬,青溪裏的柳樹隨狂風搖擺,柳枝竟被冰雹砸斷。
  桓府中,桓容正準備登上牛車,前往城門迎接桓大司馬。未等走出府門,狂風平地而起,冰雹接二連三落下。
  冰粒砸在屋頂,發出聲聲鈍響。
  “快護住郎君!”
  健仆反應迅速,手臂交錯高舉,任由自己被砸傷,也不讓桓容被擦碰到一星半點。
  桓禕當場脫下外袍罩在桓容身上,二話不說扛起人就跑。桓容來不及反應,已經頭朝下不斷後退,慌忙間差點咬到舌頭。
  從前門至回廊將近兩百米,桓禕撒開兩條長腿飛跑,發揮出百米沖刺的速度。等到將人放下,自己額頭青了一塊,桓容連袍子都沒沾濕。
  見狀,桓容禁不住鼻子發酸。
  “阿兄不該如此。”
  “說什麼話!”桓禕披上外袍,渾不在意的擦過額角,嘶了一聲,照舊咧嘴笑道,“阿弟自小體弱,萬不能淋雨。我身體強健又為兄長,理應如此。”
  說話間,健仆接連躲進廊下,婢仆送來幹凈長袍。
  南康公主不放心,和李夫人一同前來。確認桓容一切安好,連點皮都沒擦破,總算松了口氣。目光轉向桓禕,溫聲道:“和你阿弟去我那裏,有醫者候著。”
  “諾。”桓禕應聲。
  桓容看向廊外,冰雹漸漸減小,暴雨接連而至。
  三月下這麼大的雨,委實有些奇怪。
  “阿母,不去迎接阿父?”
  “不去了。”南康公主握住桓容手腕,發現有些涼,堅定道,“雨大不好出門,恐生出意外,你父應會體諒。”
  一行人穿過回廊走進內室,早有婢仆點燃香料,醫者為桓禕看過額頭,隨後送上滾熱的姜湯。
  “喝吧,免得著涼。”
  姜湯加了蔥段和鹽,沒有丁點紅糖,味道沖得嚇人,喝到嘴裏非同一般的刺激。小小抿一口,桓容當場面孔扭曲。
  李夫人看得心疼,南康公主卻道:“整碗服下,不許任性。”
  桓容含著眼淚喝姜湯,桓禕沒比他好多少。
  一對難兄難弟表情極端相似,不是礙於規矩禮儀,差點同時吐舌頭。
  太折磨人了!
  “用些寒具。”
  婢仆撤下漆碗,李夫人將裝有撒子的漆盤推過來。南康公主擡手,另有婢仆送上蜜水。桓容一口撒子一口蜜水,到底將嘴裏的辣味壓了下去。
  風雨越來越大,母子幾人坐於屋內,能聽到狂風呼嘯而過,暴雨砸在木窗上的鈍響。
  李夫人令婢仆送上器具,親手開始調香。
  多數用料來自西域,味道有些獨特。桓容抽抽鼻子,側頭打了個噴嚏,引來南康公主和李夫人一陣輕笑。
  室外雨水成幕,似天空墜下的銀簾。
  室內香煙裊裊,玉殿嫦娥宛轉蛾眉,皓腕微動,纖指輕挑。立屏風上流雲飛瀑,映襯一室古拙典雅,人在其間猶如置身夢中。
  “郎君可要學調香?”李夫人掀開香爐頂,幾種香料調和在一起,隱隱有花香飄散。
  士族多好風雅,僅做興趣不為生計,傳到外人耳中也是雅事一樁。
  “多謝阿姨,容愚鈍,怕是沒這份悟性。”
  李夫人掩口輕笑,美眸掃過桓容,落在南康公主身上,道:“我以為不然。郎君天資聰穎,此言實是過謙。阿姊以為如何?”
  南康公主也笑了,握住李夫人的手,道:“甚是,瓜兒這點要改。”
  桓容:“……”
  先表揚他揍人,又說他過於謙虛,這種教育方式真心沒有問題?
  飄風暴雨夾著冰粒,足足下了半個多時辰。
  雨過天晴之時,雲層中現出一道七色彩虹,如仙橋穿雲而過,映襯碧藍天空,美不勝收。
  桓府婢仆匆匆穿過回廊,木屐聲噠噠作響。行至門前下拜,略微提高聲音道:“殿下,郎主已過宣陽門。”
  “怎麼走的南門?”南康公主問道,“可有人傳訊?”
  “回殿下,尚未。”
  思索片刻,南康公主令人去喚馬氏和慕容氏。
  “既是那老奴送回來的,總要出門見一見。”
  “諾!”
  阿麥領命而去,李夫人收起香料,抿了抿鬢發,心思卻不在歸家的桓大司馬身上。
  “阿姊,郎君是否應至府門相迎?”
  南康公主點頭,道:“虧得你提醒我。”
  話落站起身來,脊背挺直,步搖上的彩寶耀眼奪目。
  “見到你父行禮便是,其他有阿母。”
  “諾!”桓容應諾,和桓禕對視一眼,沒有多言。
  桓容降生時,桓溫已是不惑之年,早有四個兒子並立下世子。
  原身十歲便往會稽求學,父子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加上幾個庶子屢有動作,南康公主沒興趣給桓大司馬好臉,父子關系想親近也難。
  此次桓容受傷,背後便有世子和桓濟的手腳。
  南康公主想要處置,卻有桓大司馬攔在面前。今遭桓大司馬回建康,夫妻不至於抄起刀子互砍,想要闔家歡樂純屬天方夜譚。
  穿過回廊,馬氏和慕容氏正恭敬等候。兩人都是一身絹襖襦裙,佩同樣的花釵。一人靡顏膩理,一人眉黛青顰,俱是難得的俏佳人。
  南康公主走過兩人面前,腳步頓也未頓,眼神都懶得給。
  李夫人倒是掃過兩人一眼,見慕容氏略顯憔悴,馬氏的臉色也不太好,禁不住皺了下眉,對這二人更看不上眼。
  雨後的建康城恢覆熱鬧,自宣陽門往桓府的一段路更是擠擠挨挨,人聲鼎沸。
  年初之時,桓溫上表辭錄尚書事,遙領揚州牧,移鎮姑孰。朝廷特別加其殊禮,位在諸侯王之上。以桓大司馬在東晉的地位,出行可駕朝車,護衛虎賁二十人,佩鎧甲班劍。
  此次返回建康,虎賁之外更有百余名西府軍跟隨,各個身強體健,高過八尺,面容硬朗,魁壯威武。
  入城門之後,車駕改為慢行。
  虎賁在兩側開路,桓溫安坐於車中。年過五旬仍須發濃黑,俊朗不凡。單是坐著便予人壓迫之感,虎目掃過更顯氣勢威嚴。
  桓溫車駕行過,道路兩旁的百姓不自覺屏息。遇府軍過時,更有不少人側過頭不敢直視。
  “好重的殺氣。”
  秦淮河北岸,幾駕牛車散在人群後。
  謝玄和秦璟分別立於車前,另有士族郎君擡頭張望,見到軍容威武,煞氣撲面,哪怕家君同桓溫不睦,此刻也禁不住讚嘆。
  “南郡公真人傑也!”
  車架停在桓府前,桓溫步出車門,見南康公主親自出迎,頗有些“受寵若驚”。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南康公主面前,笑道:“月余未見,細君安好?”
  “夫主記掛,妾甚好。”
  僅看兩人說話的樣子,任誰也不會想到,這對夫妻“相敬如冰”,同“和睦”兩字壓根沒半點關系。
  夫妻倆客套兩句,桓禕桓容上前見禮。
  “阿父。”
  看到兩個兒子,桓溫不由得“咦”了一聲。
  桓容時常不見,印象並不深。桓禕卻是年初剛剛見過,不過兩三月,整個人竟“大”了一號!如此大的變化讓他如何不驚奇。
  “阿子甚壯。”
  生平首次得到親爹誇獎,興奮之下,桓禕忘記桓容之前的叮囑,抄起門前的一塊方石就舉過頭頂,還順手掄了兩下。
  “阿父,兒練武半月,略有小成!”
  嗖嗖聲中,門前一片寂靜。
  桓容默默轉頭,靜靜掩面。這神奇生物是自己的兄弟,到底該憂還是該喜?


第十六章 家宴
  桓溫歸京當日,府內大擺筵席。
  桓大司馬和南康公主同坐於上首,桓容和桓禕按位次落座。李夫人和另兩名妾室不能入席,最後是南康公主做主,在桓大司馬右下首另置矮桌,擺上立屏風。
  “都坐下吧。”
  李夫人大方應諾,面向正席笑靨如花。
  慕容氏和馬氏有些戰戰兢兢,愈發顯得楚楚可憐。可惜桓大司馬掃都沒掃一眼,隨意擺了擺手,視線只在李夫人身上稍停片刻,旋即舉杯把盞。整個家宴中,僅同南康公主和兩個兒子說話,當妾室不存在一般。
  桓溫舉杯,南康公主可以安坐,桓容和桓禕則同時起身,恭敬道:“阿父滿飲!”
  “善!”
  桓溫出身士族卻以行伍晉身,常年留在軍營,酒量非同一般。
  眨眼之間,半壺熱酒下肚,面色沒有半點變化。桓禕繼承了親爹的海量,三盞之後僅是面孔微紅,桓容卻有些撐不住了。
  “給郎君換蜜水。”
  南康公主出言,婢仆當即撤下酒盞,送上新調的蜜水。
  桓容松了口氣,桓溫不禁皺眉,看向桓容略有不喜。
  “瓜兒已是舞象之年,如何不能飲酒?”
  “夫主,瓜兒自幼身體不好。”南康公主半點不給桓大司馬面子,笑道,“加上日前受傷,這些日子都在調養,三盞已經過多,夫主總當體諒。”
  敢說瓜兒的不是,信不信她直接沖去姑孰抓人?!以為打幾板子送點珍珠就了事?
  桓容是南康公主的逆鱗,誰碰誰倒黴,桓大司馬也不例外。
  “罷。”桓溫舉起酒盞,仰頭一飲而盡,看向正切開羊腿的桓禕,道,“你既練武有成,下月便隨我往姑孰。”
  桓禕楞了一下,下意識看向南康公主。
  十幾歲的少年郎,哪怕背負愚鈍之名,到底不是真的蠢笨不堪。自生母去世之後,他一直跟著南康公主,對嫡母有天生的親近。桓大司馬偶爾想起來會同他說幾句話,但事後他總會被三個兄長欺負。
  很長一段時間,桓禕完全是避開親爹,導致桓大司馬對他更加不喜。
  現如今,桓大司馬突然對他“親近”起來,要將他帶去姑孰軍營,桓禕的第一反應不是欣喜,而是惶恐不安。
  見桓禕表情呆楞,桓溫再次皺眉。
  南康公主冷笑一聲,咚的一聲放下酒盞,道:“夫主下月離建康?這些時日是留在府內還是到城外大營?”
  “自然是留在府內。”話題岔開,桓溫被引開註意力。桓禕頓感壓力減輕。
  “恐怕是不方便。”南康公主臉上帶笑,說出的話卻像冰碴。
  “城外大營裏還有十多個美人等著,我聽說顏色都不錯,不亞於日前送來的慕容氏。大司馬月久回來一次,不會惦念?”
  話音落下,室內空氣頓時凝結。
  南康公主不以為意,遙對立屏風舉起酒盞,笑盈盈飲下半盞。
  桓容當場打了個激靈,酒意去了八分。看向上首的一對夫妻,後頸汗毛都立了起來。
  “細君何出此言?”桓溫瞇起雙眼,笑道,“不過區區婢奴,細君不喜打發就是。”
  “哦?”南康公主彎起唇角,“夫主舍得?”
  “有何不舍?”
  “既然如此,夫主便留下吧。”南康公主放下酒盞,金步搖輕輕晃動,紅唇飽滿,微濁的酒水中倒映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桓溫哈哈大笑,當即揮退女婢,親自為南康公主舀酒,仿佛剛才的緊張都是錯覺。
  桓容暗暗抹去冷汗,這真是兩口子?
  桓禕看向上首,表情更顯得不安。
  屏風後,慕容氏和馬氏噤若寒蟬。
  慕容氏隱隱的打著哆嗦,想起自己初到建康時的表現,恨不能時光倒流。
  早知如此,她寧可留在軍營。纖手拂過小腹,目光重新變得堅定。哪怕為了未出世的孩子,她也不能就此怯懦!
  李夫人無需婢仆服侍,自斟自飲,美眸不時迎向上首,微微一笑,仰首飲盡滿盞。
  慕容氏滿心擔憂,沒有留意她的舉動。馬氏不著痕跡的側頭,細眉微蹙,隱約發現對方的心思似乎並不在夫主身上。
  但是,可能嗎?
  酒過三巡,有美婢魚貫而入,伴著琴聲鼓音翩翩起舞。
  桓大司馬同南康公主對飲,面上貌似和樂,實則句句藏著機鋒,看向對方的眼中沒有半絲暖意。
  是夜,桓溫歇於南康公主房中。
  室內擺放的燈盞陸續熄滅,夫妻倆同床而臥卻背對而眠,沒有半分親近。
  桓容回到房中,換下帶著酒氣的深衣,僅披一件寬敞的大衫靠在矮榻旁,對著三足燈盞楞楞的出神。
  阿谷解開帛巾為他梳發,問道:“郎君可要用些粟粥?”
  家宴之上,桓容灌了一肚子酒水,壓根沒吃什麼東西。回到房內又一直發呆,小童和阿谷都十分擔心。
  “不用。”桓容搖搖頭。這個時候他哪有心思吃東西。
  桓大司馬要帶桓禕去姑孰,起初他沒多想,還為桓禕感到高興。直到南康公主落下酒盞,才隱隱察覺不對。
  如果是好事,南康公主不會當場甩桓大司馬臉色。
  仔細想想,到底是真的愛才,認為兒子適合從軍,還是另有打算?如果是後者,未免太讓人寒心。
  想到某種可能,桓容不禁閉上雙眼,後腦一陣陣的抽疼,額心一跳接著一跳,朱砂痣竟隱隱有些發熱。
  “郎君還是用些,不然夜間定然難受。”阿谷苦心再勸。
  桓容捏了捏眉心,待痛感稍微減輕,緩緩點頭道:“那就用半碗。”
  “諾。”
  阿谷放下犀角梳,親自去取粟粥。小童利落鋪好床榻,跪坐到桓容身邊。或許是桓容的臉色過於難看,張了張嘴巴,到底沒敢出聲。
  阿谷回來時,室內寂靜一片,唯有火星落入燈油發出幾聲脆響。
  “郎君請用。”
  阿谷擺上碗筷,詢問桓容是否要加糖。
  “不用,這樣就好。”
  濃稠的粟米粥送進口中,順著食道流入胃裏,身體隨之變暖,頭疼都減輕許多。桓容不再多想,搭配腌菜用下半碗粟粥。放下調羹時,仍有些意猶未盡。
  “郎君稍歇片刻再睡。”阿谷收起漆碗,道,“奴去去就來。”
  桓容點頭,並未詢問阿谷要去何處。待房門合攏,隨手展開一卷竹簡,正是日前謝玄所贈。
  小童見桓容要讀書,忙起身端來兩盞三足燈,撥亮燈芯道:“郎君,可要再添一盞?”
  “不必,這樣就好。”
  桓容貌似看書,心思卻早已飛向他處。
  南康公主出身晉室,是天子的親姑。桓容是南康公主獨子,身上流著司馬家的血。這樣的出身血統是資本,也是擺在明面上的短板。
  放下竹簡,桓容打了個哈欠。
  道理不難想明白,該如何應對卻是個問題。
  之前桓禕有愚鈍之名,桓大司馬自然不會留心。而今南康公主有了教導之意,他又同桓容親近……難怪桓大司馬話剛出口,南康公主就差點摔了酒盞。
  桓容輕輕搖頭。
  幸虧他不是原主,不然的話,遇上這樣的渣爹到底會有多憋屈?
  舊事未了新愁又來,桓容丟開竹簡,趴到矮榻上嘆氣。
  做個古人當真不易!
  心中有事,桓容整夜沒能睡好。掛著兩個黑眼圈被阿谷喚起,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換上外袍,從內室出來時還絆了一下,差點撞到門框。
  “郎君小心!”
  雙手拍拍臉頰,桓容不敢再隨便走神。走出廊下時,發現桓禕正在等自己,神情嚴肅不似往常,明顯懷有心事。
  “阿兄。”
  “阿弟。”
  桓禕迎上前,眉間皺得能夾死蒼蠅。
  “阿兄可是有事?”桓容問道。
  桓禕四下裏看看,特地拉著桓容快走兩步,壓低聲音道:“阿弟,我想了一夜。”
  桓容沒出聲,等著桓禕繼續往下說。
  “我想留在建康,不想隨阿父去姑孰。”
  “為何?”
  “屬兄們都在那裏。”桓禕誠實道,“我不喜同屬兄在一處,他們常欺侮人。”
  桓容故意道:“阿兄不想建功立業?”
  “不想。”桓禕搖頭道,“我從沒想過這些。練武是因為阿母說可以護著阿弟,不被庾攸之之輩欺負。”
  “阿兄練武是為了我?”
  “是啊。”桓禕沒有半點壓力。
  桓容又開始頭疼。
  桓禕這份心意讓他感動,可桓大司馬若是下定決心,一定要將桓禕帶去姑孰,理由完全站得住腳,誰能攔得住?
  “阿兄,今日的話不要隨便同他人說。”
  “我知。”桓禕重重點頭,“我只和阿弟說。”
  “不告知阿母?”
  “阿弟知道,阿母當然也會知道。”桓禕咧嘴憨笑。
  “……”該說這人真沒心眼還是大智若愚?
  兄弟結伴來到前室,桓大司馬不在,僅有南康公主坐在榻前,身前擺一面銅鏡,兩名女婢跪在身後,正為公主梳發。
  “阿母。”
  桓容和桓禕行禮,沒有進入內室,而是跪坐在門邊。
  “留下和我一起用膳。”
  “諾。”
  南康公主今日不入台城,未讓女婢梳髻,只將一頭長發挽在腦後,斜插一枚金釵。本該是溫婉的打扮,偏偏讓人覺得寒意撲面。
  桓容心下明白,親娘這個樣子九成是桓大司馬之故。
  母子三人用膳時,桓大司馬的車架已到台城前。
  此次覲見天子,一為上報赭圻駐軍之事,二來,桓大司馬決心給庾氏一個教訓。
  桓容受傷在很大程度上是庶子的手筆,但桓禕幾次被辱,桓容在上巳節被下套,庾氏脫不開關系。
  桓大司馬不親近嫡子,不喜愚鈍的庶子,不代表外人就能欺負!
  車架行過禦街兩旁的官署,吱嘎的車軸聲仿佛是提前發出的訊號,預示桓大司馬正式回到建康,朝堂之上,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


第十七章 郗超
  桓大司馬入朝,上到天子司馬奕下到朝中百官,九成以上繃緊了神經。
  後宮中,庾皇後早起向太後請安,坐足兩個時辰仍不肯離開。
  褚太後放下道經,令宮婢退下,嘆息道:“桓元子要做的事任誰都攔不住,你在我這也沒多大用處。”
  “阿姑,我……”話說到一半,庾皇後又開始垂淚。
  “行了。”
  褚太後歷經六朝,幾度臨朝攝政,最不相信的就是眼淚。如果哭有用,她願意哭瞎雙眼換回她的丈夫和兒子。
  “我早告訴過你,桓元子不好惹。南康只為出一口氣,未必真要斷絕庾氏的根基。桓元子則不然。”
  頓了頓,褚太後的雙眼鎖緊庾皇後,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沈重。
  “永和九年,殷淵源被廢為庶人。只要桓元子不松口,哪怕滿朝文武求情,天子依舊要照著桓元子的意思辦!”
  庾皇後低頭垂淚,話含在嘴裏,終究是沒敢出聲。
  “原本謝侍中出面給了你那兄長台階,借上巳節緩和兩家關系。結果呢?鬧出那麼一件糟心事,別說是桓元子,尋常人都不會罷休!”
  庾皇後淚流得更急,道:“阿姑,阿兄說非是他所為。”
  “不是他還是誰?”褚太後揮開竹簡,氣道,“你是真不明白還是故意裝糊塗?他說什麼你信什麼?!”
  庾皇後頭垂得更低,淚水一滴一滴砸在裙上,沒有引來憐惜,反而更讓褚太後厭煩。
  “幸虧南康今日不在,你這樣子讓她看見,無事也會有事!”
  本就是庾氏錯在先,台階遞到跟前不踩,偏要自作聰明,使出那樣陰損的手段算計一個小郎君,更要禍害殷氏的女郎。
  這是士族家主該做的?稍有見識的後宅婦人都不屑為之!
  庾希自以為做得機密,事實上,明眼人一看就會明白。幾代修來的通家之好轉眼成了仇人,庾希倒也真有能耐!
  “我都能猜到,桓元子豈會疏忽?”
  褚太後挺直背脊,長袖在身側鋪開。相比庾皇後的畏縮懦弱,更顯得大氣端莊。
  “這件事我不會管也沒法管。你如果想要安穩留在宮中,最好不要摻和進去。”
  沒有腦子就老實些,否則純屬找死。
  “日前謝侍中有言,北地不穩,占據陜城的氐人投了慕容鮮卑。氐人有雄主在位,掌權之初便野心勃勃。慕容鮮卑百足不僵,雙方遲早要有一戰。以桓元子的為人,定會緊緊盯著北邊,不會將全部精力放到建康。”
  “阿姑,您是說我兄長有救?”庾皇後生出希望。哪怕庾希錯得再多,庾氏終究是她的依靠。
  “桓雲子不會輕易下死手。庾希和殷康鬧翻了,同殷涓仍舊莫逆。”
  若庾希和殷涓聯合起來,勢力依舊不小。沒有萬全的準備,桓溫不會輕易動手。
  褚太後本來不想這麼直白,奈何庾皇後不只性子弱,腦子也不是太聰明。不能一次講清楚,過後又要來她面前哭,她哪裏還能有清凈日子。
  “如果氐人和慕容鮮卑動手,無論哪方獲勝,桓元子都會尋機北伐。”
  論實力,氐人不及慕容鮮卑。但後者內憂不斷,前朝後宮幾乎亂成一鍋粥。太宰的遺言壓根沒被重視,慕容垂表面得到重用,暗中卻被不斷排擠,甚至有性命之憂。至於大司馬一職,更是邊都沒有摸到。
  “朝中文武都懼桓元子,但就北伐之事,桓元子卻是無可指摘。”
  說到這裏,楮太後深深嘆氣。
  “我知道庾氏忠心,除非萬不得已,我定不會舍庾氏不顧。這一次的事情還沒到那個地步,桓元子應該不會對庾氏趕盡殺絕。”
  聞言,庾皇後抹去眼淚,終於不哭了。
  褚太後重新拿起竹簡,暗中搖了搖頭。如果是庾太後,定然會聽出弦外之音,換成庾皇後,真是教一教的心思都沒有。
  桓溫這次不動庾氏,不代表永遠不會。
  如果庾希不能徹底醒悟,反而繼續用鬼蜮手段,早晚有一天,潁川庾氏都要給他陪葬!
  褚太後的眼光極準,否則也不會在風雲詭譎的宮中安穩幾十載。
  念在庾太後,她曾想教導庾皇後。可惜的是,後者實在扶不起來。庾氏家主又是個心胸狹隘、志大才疏之輩,庾氏今後的命運當真難料。
  一旦北地局勢明朗,桓雲子脫出手來,庾希再不識教訓,族滅人亡就會是潁川庾氏最後的下場。
  臨近午時,建康城又起大風,暴雨傾盆而下。宮人忙著放下木窗,掩上房門,褚太後一遍又一遍的翻閱道經,心中久久不靜。
  覲見之後,桓溫被留在宮城,得天子賜膳。同坐的還有謝安和王坦之。
  前者年近半百,俊逸不減當年,著一身官服仍顯高情逸態。後者正當而立,不及謝安英俊,卻是睟面盎背神采英拔。
  天子坐在上首,三人陪坐兩側,每人面前一張矮桌,上設數盞漆盤,內盛炙肉和煮過的青菜。
  桌上並無酒盞。
  非是宮中宴會,尋常賜膳多數不備酒水。
  食不言寢不語。
  天子和臣子默默用飯,宮婢小心伺候,除了撤走漆盤,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們怕的不是天子,而是在座的三位朝臣。
  換成秦皇漢武,早已經拔劍掀桌,劈不死你也要砍兩刀。做皇帝做到這個份上,能再窩囊點嗎?!
  飯罷,司馬奕繼續坐在上首充當吉祥物。桓溫三人言辭交鋒,當著一朝天子你來我往,唇槍舌劍。
  窗外雨成瓢潑,謝安和王坦之即興賦詩,內容頗有深意,飽含“忠君愛國”思想。
  桓大司馬連連拊掌,道:“安石大才,文度大才,溫自愧不如。”
  表面誇讚兩人的詩才,細思之下,分明是在說:兩位“忠君”,我不如啊。再深入一點:老子認真想造反,甭勸了,勸也沒用。
  司馬奕坐在蒲團上,捧著茶盞眼神放空,分毫不覺得情況有哪裏不對。見桓溫稱讚謝安和王坦之的詩詞,跟著拍手稱讚,引來兩位“保皇派”奇怪的一瞥。
  那眼神,怎麼看都像是痛心疾首。
  大雨下了足足一個時辰。
  雨停時,天空碧藍如洗。
  桓溫拜謝天子厚賜,帶著兩輛裝滿的牛車離開台城。謝安和王坦之沒急著離開,盯著天子下詔,一句一字的讀過,才放宦者往青溪裏宣讀。
  “桓元子算是手下留情。”王坦之道。
  庾希被翻出舊事,坐實盜竊京口軍需的罪名,註定要損失錢財。但歸根結底沒要人命。至於名聲,如今的庾希在建康還有什麼名聲?
  “未必。”謝安搖搖頭,眺望天邊彩虹,袖擺隨風起舞,愈發顯得鳳骨龍姿、瀟灑飄逸。
  “安石可是想到了什麼?”
  “或許。”
  今日的謝安格外惜字如金,王坦之皺眉。
  “且看吧。”謝安沒有多言,向王坦之告辭,轉身登上牛車。待車簾放下,閉目回憶宮中所見,不由得心頭微沈,良久不得釋然。
  以東晉的政治形態,天子未必要雄才大略,至少不能糊塗成這樣!謝侍中真想掰開司馬奕的腦袋,看看裏面裝的究竟是什麼!
  庾希接到聖旨,得知要“賠償”的數額,差點當場暈過去。他想到桓溫會下手,卻沒料到會狠到如此地步,幾乎要搬空庾氏在建康的庫房!
  庾邈的日子同樣不好過。
  接到兄長信件,唯恐兒子在途中出現意外,庾邈立即動身趕往吳郡。結果在郡內等候數日,遲遲沒有等來庾攸之。正焦急時,忽聽有人來報,建康來的馬車已經抵達府前。
  “郎君何在?”
  “郎主,您、您還是親自去看一看吧。”婢仆支支吾吾不敢多言。
  庾邈心存疑惑,快步穿過回廊,見到濺滿泥水的馬車和帶傷的健仆,心中就是咯噔一下。上前推開車門,看到車廂內的情形,腦中頓時嗡的一聲。
  庾攸之躺在車廂裏,人已經瘦得脫了形。右臂自肩膀以下頓成幾截,看似經過醫治,仍扭曲得不成樣子。
  “郎君怎會這個樣子?!”
  “回郎主,我等在途中遇到劫匪,公子被劫匪所傷,改走水路又遇船匪……”
  聽完健仆的講述,庾邈臉色鐵青,繼而變得烏黑。
  運河之上哪裏有這樣膽大的兇匪,分明是府軍!
  庾邈雙眼赤紅,雙拳緊握,用力得關節發白。他只有一個兒子,平日裏視如珍寶。如今廢掉一臂,能否保住命都未可知道,如何能不痛徹心扉。
  誰有這麼大的力量,偏還不要庾攸之的命,只廢掉他慣常用的胳膊?
  無需深想就能明白!
  “桓元子,我同你不共戴天!”
  桓府中,桓容半點不知渣爹會為自己出氣,正一心跟隨郗超學習。
  記憶中,原身僅見過郗超一次,還是往會稽求學之前。
  此番再見,和記憶中的人影重合,桓容不得不感嘆,時光真的很不公平。五年過去,從弱冠邁向而立,竟沒有在郗超身上留下半點痕跡。
  為見公主,郗超特地換上藍色深衣,頭束葛巾,腰間一條帛帶,墜青色玉環。
  “仆見過殿下。”
  兩晉之時,世人自謙多稱“仆”。
  南康公主對郗超還算客氣,請人來教導兒子總不能冷面以對。
  “郗參軍多禮。”
  立屏風後,南康公主一下一下撥動袖擺雲紋,道明請郗超過府的原因。後者聽罷沒有拒絕,只言桓大司馬下月返回姑孰,他必須跟隨,充其量只有二十天時間。
  “如殿下不棄,仆願為小公子解惑。”
  “善!”南康公主頷首,令桓容上前行拜師禮。
  郗超忙側身避開,道:“小公子之師乃周氏大儒,仆萬不敢受此禮。”
  南康公主沒有強求,桓容退而求其次,拱手行晚輩禮。
  “請郗參軍教導。”
  “郎君客氣。”郗超還禮,仔細打量桓容,對這個印象不深的小公子頗感到好奇。
  桓禕是陪讀身份,同樣上前見禮。郗超對他比較熟悉,見到桓禕現在的身板,眉毛差點飛出發際線。
  “四公子甚是威武!”
  桓禕直起腰,嘴角咧開一抹憨笑。桓容捏捏手腕,深知“威武”兩字永遠與己無緣。
  時間不多,郗超當日便留在府內。桓容也不客氣,直接提出要求:“我欲知北地高門,請郗參軍教我。”
  “北地?”郗超現出幾許驚訝,“郎君欲知哪幾家?”
  “秦氏。”
  自收到李斯真跡,桓容便放在心上,其後與謝玄書信,得知“北地故人”姓秦,此次南下欲拜訪桓大司馬。意外的,引起了桓容不小的好奇心。
  “秦氏?”郗超沈吟片刻,道,“郎君所言可是西河郡的塢堡之主?”
  桓容眨眨眼,塢堡?
  “如果是這個秦氏,其家族淵源之深,盡二十日都講不完。”
  見桓容實在好奇,郗超繼續道:“北地漢家有言,西河秦氏有熊羆之旅,虓闞之將,令氐人和慕容鮮卑聞風喪膽。秦氏家主共有九子,行四者最為驍勇。傳其顏比宋玉,勇比漢時冠軍侯。”
  九個兒子?
  聯系到桓大司馬,桓容腦袋裏突然冒出個詭異的念頭:蓋世豪傑是否都這麼能生?


第十八章 危機
  郗超是個不錯的老師,講解士族譜系頭頭是道。
  讓桓容頭大的親戚關系,經他之口瞬間清晰。從家主到子嗣,從嫡系到分支,無不井井有條。隨便挑一支出來都能說得一清二楚,各士族的品評更是手到擒來。
  “秦氏呢?”
  “無品。”
  “秦氏無品?”
  秦氏在北地,縱然底蘊深厚,仍被部分僑姓和吳姓士族排斥。直言其同胡人為伍,不配為大中正品評。
  “大中正不出面,故而無品。”
  聽完郗超的解釋,桓容當即愕然。
  這算不算另類的小團體?
  事實上,不只秦氏遭到如此待遇,留在北方的高門各個如此。
  西晉滅亡時,未能南渡的士族要麼被胡人政權所滅,要麼依附於對方。為形勢所迫,少數甚至和胡人聯姻。經過幾十年時間,兩地高門距離漸遠。隨著時間過去,彼此的差距只會越來越大。
  “亡者無可定品,余者亦然。”
  這句話很實際。
  全族被滅的定品也沒用,死人如何能推舉做官?依附胡人政權的,無論真心投靠還是虛與委蛇,都不會被東晉政權接納,之前有品評的也會被廢棄。
  當初僑姓士族南渡,也是廢了好大的力氣才被吳姓士族接納。尊貴如王導,照樣被罵過“傖人”。
  瑯琊王氏尚且如此,在南方士族眼中,留在北地的高門會是什麼地位,自然是可想而知。
  秦氏憑借塢堡和仆兵擋住胡人的侵吞,在北地頗負盛名,的確有不少南方士族讚其英雄。可是提到品評,依舊壓不過反對的聲音。
  “秦氏塢堡建於氐人和慕容鮮卑交界,最危急時,四面均被胡人包圍。”
  見桓容聽得認真,提出的問題也頗有見地,郗超愛才心起,提筆在紙上勾畫。大概盞茶的時間,一副簡略的“地圖”便呈現眼前。
  由於郗超刻意畫得簡略,尋常人壓根看不出這究竟是什麼東西。與其說是圖,不如說是交叉的線條更為貼切。
  “此地為氐人所占,向東則是慕容鮮卑。秦氏塢堡便位於兩者之間,經數代家主經營,收攏超過五千流民,戰力不下光熙年間乞活軍。”
  提起“乞活軍”,多數人或許沒有概念。提起發出“殺胡令”的冉閔,絕對是大名鼎鼎,如雷貫耳!這個和胡人硬扛,和東晉朝廷也不對付的殺神,就是出自乞活軍。
  “光熙末年,秦氏在並州建塢堡,收攏離散士兵和逃難百姓,其後勢力擴展到洛州和荊州。期間屢遭胡人進攻,一度岌岌可危。憑其堡內兵卒悍勇,終究是挺了過來。”
  “據悉當年一場大戰,塢堡外墻倒塌,繞城而過的河水都成血色。”
  話到此處,郗超發出一聲感嘆。
  “秦氏家主少有壽終正寢,多死於沙場。”
  “鹹和年間,秦氏郎君與鮮卑對戰,身陷重重包圍,戰死猶不倒。胡人不敢近,鮮卑主將下馬,讚其蓋世英雄!”
  “如我漢家兒郎俱能如此,何愁北伐不成,胡族不滅!”
  桓禕被說得熱血沸騰,臉頰赤紅。
  桓容忍住眼中熱意,一遍遍看著桌上的線條,琢磨所謂的並州、洛州、荊州和西河郡到底都在哪裏。
  等到郗超離開,桓容腦中突然浮現一幅後世地圖。雖有些模糊,卻恰好吻合郗超勾畫的地界。
  顧不得多想,桓容立即取筆勾畫。
  半幅圖很快完成,精細程度遠勝於原件,更補足幾處郗超刻意隱瞞的部分,僅是略去該處地名。實在是他不知道古名,標識出來會惹人猜疑。
  見到逐漸成形的地圖,桓禕的嘴巴越張越大。
  “阿弟。”桓禕口中發幹,喉結上下滾動,“可否給我臨摹一張?”
  “阿兄不以為此事不對?”桓容頭也沒擡,又勾勒出兩條河流,粗略圈出一個範圍,就是秦氏塢堡所在。
  如果他的記憶沒錯,此地應該在陜西和山西交界,大部分在太原境內。而郗超口中的荊州,不是東晉的“荊州”,而是氐人設置的州郡。
  放下筆,看著已經完成的地圖,桓容不由得楞住。
  他的記憶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
  指腹擦過額心,桓容下意識覺得,這和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光珠有關。
  桓禕沒發現桓容不對,眼睛眨也不眨的盯在紙上,回答道:“阿弟做事定有道理,我不覺得哪裏不對。”
  畫張圖而已,哪裏有錯?在他看來,阿弟畫得比郗參軍好看多了。
  吹幹紙上墨跡,桓容令童子找來一張絹布,將圖紙覆到其上,小心的卷了起來。
  “阿兄,這張圖暫時不能給你。”
  見桓禕面露失望,桓容安慰道:“此事到底是背著郗參軍做的,不好聲張。況且圖還不全,等到郗參軍隨阿父回姑孰,我將圖上補全,阿兄可以隨時來看。”
  “一言為定?”
  “自然。”桓容道,“阿兄要為我保密,不向他人泄露半句。”
  “阿弟放心!”
  桓禕性格耿直,凡事想得開。行事有些魯莽,心思卻相當單純。下定決心對誰好,必定會堅持到底。
  親手將絹布藏在箱中,桓容吃下兩盤撒子,又拉著桓禕一同習字。
  “阿弟,我真不成!”桓禕苦道,“看到這些我就頭疼!”
  “阿兄……”
  “我想起來了,今天的磨盤還沒舉到五十下!我先走了,阿弟莫要累到!”
  不等桓容抓人,桓禕迅速站起身,大步流星走出內室。看他的樣子,活像是有惡犬在身後追著咬。
  桓容頓住。
  惡犬?
  有這麼形容自己的嗎?
  “郎君?”
  “無事。”桓容擺擺手,道,“今日之事不可外傳,如果阿母遣人來,便說我在習字。”
  “諾!”小童應諾,行禮走到門外。
  這段時間以來,桓容逐漸養成一個習慣,寫字的時候身邊從不留人。
  房門合攏,桓容攤開竹簡,開始逐字逐句的臨摹。
  上巳節的一幅字被王獻之推崇,終究是有些討巧。待到新意不再,他這筆字只能算作一般,在真正的才子面前肯定拿不出手。
  既然路線走偏,有了好學的名聲,不妨繼續偏下去。
  沒有詩才,至少字要寫得像模像樣。
  回到建康之後,桓大司馬時常外出。除了家宴當日,父子見面的次數不超過一個巴掌。
  知道桓容的字被王獻之誇讚,謝玄有意同他交好,桓大司馬僅是點點頭,並未有一句半句的誇獎。
  若是親生兒子,遇到這種情況八成會想不開。桓容卻是無所謂。
  南康公主真心待他,他穿成人家的兒子,自然要予以回報。桓大司馬頭頂“渣爹”標簽,他吃飽了撐的去玩父慈子孝。
  只是還有一個問題。
  桓容停下筆,看著初現鋒銳的一筆小篆,眉間鎖緊。
  渣爹平生以造反為己任,他的幾個兄弟都不是善茬,老大老二更有“殺叔大家樂”的愛好。雖說架不住桓沖實力過硬,最後沒能成功,但有前車之鑒,他不能不小心。
  假設歷史沒有改變,桓家終將被打壓,他必須設法自保。憑一己之力改變歷史?以他現在的資本真沒那份能力。
  桓容為今後煩惱,半點不知,郗超結束授課卻沒有著急離開,而是等到桓溫歸來,言有要事稟明。
  對於麾下這名謀士,桓溫極其信任,聞聽此言自然不會輕忽。當即將郗超請入內室,開始閉門詳談。
  “景興有何言不妨直說。”
  “超於府上數日,觀小公子聰慧,有高世之才,貴極之相。”
  兩晉名士大多信仰天師道,深諳相人之術。
  郗超相人極準,當初曾諫言桓溫招納王猛,明言其有大才。可惜後者對桓大司馬各種看不上,桓大司馬也對這個當面抓虱子的名士不太感冒,以致兩看兩相厭,最終一拍兩散。
  王猛跑到氐人的地盤得到苻堅重用,無論內部爭權還是外部較量,都堪稱一把鋒利的尖刀,出鞘就能紮上敵人軟肋。
  現如今,郗超說桓容面相不凡,貴氣十足,桓溫不得不重視。
  高世之才?
  若是其他兒子,甚至是桓禕,桓溫都不會為難。偏偏是桓容。桓大司馬單手置於膝上,久久陷入了沈思。
  翌日,府內健仆和城外的府軍忽然做出調動。南康公主有所警覺,奈何不知桓大司馬真實意圖,不好輕易開口阻止。
  察覺到風聲不對,桓容行事愈發小心。見住處周圍的健仆陸續被生面孔取代,不祥的預感越來越近。
  為防有變,桓容吩咐小童取來燈盞,準備將地圖和可能引來麻煩的手跡燒掉。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提前防備總是沒錯。
  可惜火苗還沒生起來,就聽婢仆稟報,桓大司馬有請。
  桓容的第一反應是不妙,第二反應是糟糕。匆忙之間只能將地圖藏在身上,由婢仆和小童整理衣冠,懷著忐忑的心情前往正院。
  阿谷碰巧不在,小童六神無主,不放心別人,自己一溜煙跑去向南康公主報信。
  彼時,南康公主正和李夫人清點宮內送來的合浦珠,聽聞兒子被桓大司馬叫去,當即素手一揚,渾圓的珍珠滾落滿地。
  “老奴敢傷我兒,我必不與你幹休!”
  語畢起身就走,中途忽又折返,令婢仆取來長劍,提著離開內室。
  與此同時,一只蒼鷹飛入建康城,在半空盤旋數周,落入城中一處宅院。
  秦璟走出內室,自然舉起右臂。蒼鷹落下,親昵的蹭了蹭秦璟的臉頰。隨後飛到健仆身側,享用備好的鮮肉。
  展開蒼鷹帶來的消息,秦璟先是凝眸,旋即綻放開笑容。
  “郎君,郎主信上說了什麼?”
  “陜城的氐人守將投靠慕容鮮卑。苻堅命楊成世為主將,毛嵩為副將,興兵兩萬討伐。”
  “氐人和慕容鮮卑打起來了?”
  “對。”
  隨手將紙條交給健仆,秦璟托起正在梳羽的蒼鷹,手指擦過鷹背上的飛羽,道:“拜帖已送,我明日往桓府拜會南郡公,歸來後便啟程北返。”
  “諾!”
  兩刻鐘後,蒼鷹振翅而起,飛出建康城。
  嘹亮的鷹鳴響徹長空。
  巫士預言成真,北方大地烽煙驟起,戰火頃刻燎原。


第十九章 解局
  微涼的風穿過回廊,木屐聲噠噠作響。
  桓容一路行來,表面看似鎮定,實際上如何,只有他自己知道。
  近日裏,桓大司馬的一系列動作他都看在眼裏,不安的預感越來越強。今日被渣爹叫去,領路的健仆均都是面孔,心中更是忐忑不定。
  桓大司馬選在正室見他,不像是要父子敘話,更像有別的打算。
  走到木門前,桓容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室內。
  桓大司馬手握重權,人卻素來節儉。比起南康公主和桓容的居住,這裏簡直樸素得過分。天子賜下的立屏風怕是價值最高的擺設。
  此刻,立屏風被到左側,兩個蒲團對面擺放。
  桓溫坐在上首,一身玄色長袍,發以葛巾束起,腰間沒有佩玉,卻有一柄漢時寶劍。
  桓容不敢露怯也不能露怯。幾步走上前恭順行禮。頭頂響起一聲“坐吧”,方才跪坐到蒲團上。腰背挺直,視線微微下垂,沒有同桓溫對視,以表對長輩的尊敬。
  桓大司馬沒有著急開口,而是仔細打量桓容。
  對於這個幼子,他關心不多,礙於種種原因也親近不起來。之前將他留在建康,一來是念其體弱,不適合帶在身邊;二來也是做給天下人看的。
  哪怕朝廷上下都知他有意皇位,終究窗戶紙沒有捅破。將嫡子留在都城算是一種姿態,給晉室和保皇的士族高門一顆“定心丸”。
  畢竟以常理而論,嫡妻和嫡子都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桓大司馬直接動武的可能性便少去幾分。這張窗戶紙到底能維持多久,關鍵要看北地胡族的動向,以及建康士族和桓大司馬角力的結果。
  無論誰輸誰贏,桓容七成以上會成為“棄子”,日子必定不會好過。這樣的結果,桓溫知道,和他對抗的士族知道,就連桓容都猜出一二。
  桓大司馬懲治庾希,廢掉庾攸之的胳膊,貌似在為兒子出氣,實則不乏有逼迫庾氏的味道。
  假設庾氏忍不下去,當先做出“不理智”的舉動,他再動幹戈就是順理成章。借勢將殷涓牽扯進來,二者掌控的郡縣都會落到桓氏手裏。
  桓容很不幸,不得親爹喜愛,卻身兼“質子”和“靶子”兩項職能。如今因為郗超一句評語,又被桓大司馬提溜到跟前,委實是壓力山大。
  良久,桓大司馬終於開口道:“我聞周氏大儒曾言,阿子乃良才美玉,有經世之才。”
  此言一出,桓容頭皮繃緊,心中登時拉起警報。
  “今回建康,見你勤學更勝往昔,心中甚慰。”
  “兒慚愧,不敢當阿父誇讚。”桓容聲音平穩,額頭卻隱隱冒汗。
  “阿子過謙。”桓大司馬說出和南康公主相似的話,聽到桓容耳中卻是兩個味道,“我月中將歸姑孰,本想帶你阿兄往軍營歷練。”
  桓容半垂著頭,沒有說話。
  “怎奈其胸無大志,不堪造就。”
  桓容咽了口口水,雙拳緊握。
  桓禕之前和自己說的話,桓大司馬必定一清二楚。那麼,他平日裏做的事,對方是否也知道?想到某種可能,桓容猶如置身冰天雪地,臉色瞬間發白。
  殊不知,桓大司馬一直在留心,見他這番表現反而放下心來。到底沒有經過風浪,年幼稚嫩。即便有才也無需過慮。
  既然如此,之前選定的地點便無需更改。
  桓大司馬放緩表情,收起兩分煞氣,道:“你年已十五,讀書有成,到底缺少歷練。我已上表天子,選你為徐州鹽瀆縣縣令,月底前往赴任。”
  徐州?月底前赴任?
  桓容用力咬住腮幫,拼命告訴自己鎮定。
  斷然拒絕絕對不成,難保桓大司馬做兩手準備,來一場“埋伏三百刀斧手,摔杯為號”。何況,桓大司馬言之鑿鑿,聖旨必定已經擬好,隨時會送到桓府。
  反抗已然無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至於其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兒……”
  話沒說完,室外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到片刻,房門猛然被拉開,絹衣襇裙的南康公主闖了起來。
  佳人手持寶劍,麗顏帶怒,顯然是聽到桓溫方才所言,直接攔在桓容面前,袖擺拂過桓容的肩頭,仿佛護崽的母獅,厲聲喝道:“桓元子,虎毒不食子,你妄稱人傑!”
  李夫人匆匆趕來,跪坐到桓容身後,見到他被汗水浸濕的領口,不由得面現擔憂。
  “細君何出此言?”桓溫穩穩的坐著,哪怕被寶劍所指,臉上仍無半分怒意,“我不甚明白。”
  “你不明白?你會不明白?!”
  見桓大司馬裝糊塗,南康公主勃然大怒。
  “瓜兒幼時體弱,好不容易養好些,你便讓他外出求學!回到建康短短幾日,又被人暗中下手,險些丟掉性命!你心中清楚明白,卻要護著罪魁禍首!”
  “虎兒同瓜兒親近,你張口要將他帶去姑孰,安的是什麼心?!”
  “如今郗景興兩句評言,你又要將瓜兒驅離建康,為你那庶子掃清道路!”
  “桓元子,你到底有沒有心,你還是不是人?!”
  南康公主一番痛斥,往昔的雍容華貴全化為熊熊怒火,幾欲將桓大司馬燒成飛灰。
  桓溫仍未動怒,只道:“細君此言過了。”
  他越是這般南康公主越怒。寶劍前指,幾乎要抵住桓大司馬的喉嚨。
  門外健仆立時闖入,就要攔下南康公主。桓容登時心中一緊,卻被李夫人牢牢按住,不許他動。
  “退下!”桓大司馬喝斥一聲,“自領二十軍棍!”
  “諾!”
  健仆不敢遲疑,迅速退到廊下。
  南康公主動也未動,居高臨下俯視桓大司馬,胸中怒火更甚。
  “細君,瓜兒是我嫡子,我怎會害他?”桓大司馬推開寶劍,南康公主重又指回。
  “你當我還是當年的司馬興男?!”
  “細君,”桓溫重重嘆氣,道,“古有甘氏之孫,舞勺之年為秦國上卿,前朝亦有成童被舉孝廉,出仕地方頗有一番作為。我愛瓜兒之才,欲培養於他,怎麼會是害他。”
  “郗景興善相人,言瓜兒有大才,我心中甚喜。但瓜兒長於文道,我出身行伍,不忍埋沒其才,這才上表朝廷選他為鹽瀆縣縣令,出仕一方。”
  “徐州刺使郗方回至孝雅正,素有賢名。其子又在我帳下任參軍,若知瓜兒之才,必定愛惜備至。我日前已給他書信,托其照顧阿子。”
  “他日瓜兒做出功績,我自可上表天子升其入朝。”
  不得不承認,桓大司馬這番話相當有水平。可惜南康公主半個字也不信。
  “我不管這些,瓜兒不能離開建康!”
  那幾個庶子心思難測,手段陰毒。兒子放在身邊都差點出事,南康公主不敢想象,萬一桓容離開都城,後果會如何嚴重!
  南康公主堅決不松口,甚至要前往台城,親手撕掉尚未送出的任命。
  “瓜兒有縣公爵位,留在建康即可。縱然做官也要等他加冠!”
  “細君,此事已定,不容更改。”
  眼見氣氛越來越僵,桓大司馬聲音漸沈,桓容心中嘆氣,拉了下南康公主的袖擺,道:“阿母,我願去。”
  “什麼?”南康公主回身,滿臉不可置信。
  桓容跪正身體,先拜桓大司馬,再拜南康公主,隨後道:“阿父樂育,兒感激肺腑;阿母慈愛,兒永銘內心。兒願往鹽瀆縣,不負阿父栽培,阿母慈心。”
  話落再拜,額頭觸及地面,心是從未有過的平靜。
  事到臨頭懼有何用?除了顯示出懦弱,不會得到半點好處。
  桓大司馬下定決心,誰都無法更改。南康公主這麼做,非但無法將桓容撈出來,很可能連自己都賠進去。
  人心都是肉長的,他未必性格高尚,但不能看著親娘為自己受累。
  反正都是要走,不如痛快些。
  做不做得出功績兩論,想方設法活下去,他自認還能做到。
  假設是桓大司馬掌控的郡縣,桓容未必有幾分把握。但徐州刺使是郗愔,桓大司馬不出面,他幾個屬兄難有下手的機會。
  士族高門自有一套處事規則。
  同樣是為家族考量,郗超為桓大司馬出謀劃策,郗愔卻不打算上桓氏的船,時常連兒子一起防備。不想被桓溫抓住把柄,以“嫡子暴死”為借口搶占地盤,後者必定會設法保住桓容的命。
  這算不算一種另類的保障?
  桓容閉上雙眼,在自嘲中苦笑。
  當啷一聲,寶劍墜地。
  南康公主忍住淚水,輕輕撫過桓容的發頂,隨後向桓大司馬福身,啞聲道:“妾氣急無狀,夫主見諒。”
  桓溫站起身,親自扶住公主手臂,溫和道:“細君一如當年,溫甚念。”
  夫妻執手,桓大司馬不時發出幾聲朗笑。並且當面挑明,馬氏和慕容氏生產之後都會留在建康。她們生下的孩子將代替桓容,繼續做司馬家的“定心丸”。
  看到這樣的渣爹,桓容愈發覺得諷刺。
  是夜,桓大司馬歇在馬氏房中。
  南康公主背靠矮榻,一遍遍的撫過桓容的發頂,輕聲道:“你出生那日,城中下了好大的雨。轉眼十多年過去,我還記得清清楚楚……”
  桓容沒有動,倚在南康公主身側,沈聲道:“阿母放心,我定會平安歸來。”
  無論桓大司馬打的是什麼主意,他都不會讓對方如願!
  本想求個平安,老老實實過一輩子,結果事與願違,麻煩接踵而至。既然躲不開,那便迎頭趕上。表面看似危機,轉換一個角度,未必不會成為破局的機遇。
  “鹽瀆縣近海,”桓容笑道,“阿母喜歡珊瑚,我定要造出海船,為阿母尋幾株珊瑚樹。若是好的,阿母便留著,若是不好,阿母隨便砸就是。”
  南康公主破涕為笑,手指點著桓容的額心,道:“快別說這樣的混賬話,讓人笑話!”
  李夫人跪坐在一側,笑道:“這是郎君的孝心,旁人羨慕都羨慕不來,阿姊當高興才是。”
  待青煙飄盡,素手輕輕撥動銀勺,舀起新調的香料,緩緩倒入爐頂。


第二十章 過府
  太和三年,四月,丁卯
  建康城連日大雨,河水猛漲,幾乎逼近石砌的河岸。河道上早不見小船舢板蹤影,只有南來北往的大型商船。
  碼頭上,十余名健仆披著蓑衣,湊在唯一能擋雨的亭子下,等候商船靠岸。
  “合浦商船都到了吧?”一名健仆道,“那日我見到兩艘大船,聽說運來的都是珍珠珊瑚,一顆就夠尋常人家過上幾年。”
  “不曉得。”一名健仆抹去臉上雨水,悶聲道,“珍珠再貴也和咱們無關,有那份閑心不如勤快些。這才不過半月,粟米又漲價了。”
  “對,我等只管卸貨,管他船上裝的都是什麼。”
  說話的功夫,第一艘商船停靠碼頭。
  木梯自船身架起,看到出現在船板上的胡商,健仆們不約而同道一聲“晦氣”!
  “又是鮮卑胡!”
  “今年這是第七艘了吧?”
  “聽說北邊出事了,這些鮮卑胡怎麼來得更多。”
  “誰曉得是真是假,要我來說,他們打個你死我活才好!到時大司馬再領兵北伐,正好一舉收覆失地!”
  “呦呵,你這話是從哪聽來的?”
  “不能是我自己想的?”
  “算了吧。”一名健仆諷刺道,“你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認識,能說出這樣的話?快別讓人笑了!”
  轟,碼頭上揚起一陣笑聲。
  被取笑的健仆沒有惱怒,反而抓了抓頸後,承認是從路過的郎君口中聽到。
  “是青溪裏的郎君,我看得真切!”
  胡商的船上備有胡奴,各個身強體健,一個能當兩個用。即便是雇傭岸上的健仆,工錢也給得相當吝嗇。
  健仆們多數知道根底,沒有著急上前,依舊在碼頭上說笑。直到第一艘漢人的商船抵達,眾人才陸續起身,同船主談妥了價錢,手腳利落的運貨上岸。
  一輛牛車從河岸邊行過,車廂上撐起皂布蓋,揮鞭的健仆渾身煞氣,讓人不敢小覷。
  大雨傾盆而下,健仆不耐煩的掀掉蓑衣,更隨手扯開上衣,任由雨水沖刷強健的胸膛。
  建康人見多識廣,不以為奇。不過是敞懷淋雨,哪值得多看一眼。有人寒食散吃多了,做出的事比這稀奇百倍。
  碼頭上的鮮卑商人表情立變,似乎認出了趕車的健仆。可惜隔著大雨,無法十分肯定,想要再看幾眼,牛車已經穿透雨幕,離開眾人的視線。
  健仆揚起來長鞭,牛車穿過整條街巷,徑直來到桓府門前。
  健仆跳下車轅,上前叫門。
  門後很快傳來人聲,得知是秦氏郎君來訪,立即前往稟報桓溫。不到片刻時間,府門大開,秦璟被迎入府內。
  “郎君請。”
  彼時,郗超正向桓大司馬建議,取用庾希上交的“罰款”補充西府軍餉。
  府軍是東晉最主要的戰鬥力。
  西府軍大部分由田農組成,握在桓溫手中;北府軍裏流民占多數,暫由郗愔統領。比起狠勁,北府軍顯然要更勝一籌。
  “慕容鮮卑同氐人開戰,短期無法分出勝負,極有可能兩敗俱傷。使君可借機上表朝廷,再次領兵北伐。”
  “攜收覆失地之功,何愁大事不成。”
  事實上,郗超很想勸桓溫直接廢帝,自己坐上皇位,然後再組織力量北進。可惜朝中阻礙勢力不小,加上桓溫還顧及幾分名聲,總要做出些“功績”才好動手。
  鮮卑人和氐人爆發戰爭,郗超認為時機已到。交戰雙方都有短板,短期內無法將對手鯨吞蠶食,正好方便桓大司馬動作。
  然而,他對北方局勢的把握僅有五分,萬萬沒有想到,這次氐人有備而來,慕容鮮卑外強中幹,比空架子好不了多少。
  此次戰爭的結果不只出乎預料,更一夕改變了北方的局勢。氐人一躍而起,慕容鮮卑被打落塵埃。起到關鍵作用的,就是曾被桓溫嫌棄的王猛。
  “此事大有可為。”
  桓溫點頭,已經在思量如何向天子上表,何時調軍北上。軍隊出發後,到底是做一做樣子還是真正動手,從氐人和鮮卑人手裏搶回幾個郡縣。
  假設動手,必須知道交戰雙方的切實情況。究其根本,從敗者手中搶地盤明顯更加容易。
  健仆通稟秦璟來訪,桓溫當即大喜,道:“快請!”
  正愁不知北方詳情,秦璟就主動送上門。這讓桓大司馬愈發肯定,自己得天命,必當有一番作為。
  牛車進府後,立刻有婢仆撐傘上前。
  車門推開,秦璟自車廂走出。一身玄色深衣,腰纏玉帶,葛巾束發。少幾分南地士族的風流不羈,更似強漢士子軒然霞舉、卓爾不群。
  健仆留在廊外,婢仆上前引路。見到這般郎君,不由得臉頰微紅,轉開視線不敢多看。
  桓容恰好從南康公主處歸還,跟隨的健仆手提肩扛,都是南康公主為兒子準備的“必需品”。
  黃金兩箱,珍珠十斛,彩寶五箱。另有絹帛五十匹,不便來回搬運,都在庫房備妥,等到出發時直接裝車。除此之外,南康公主還準備了面積不小的田地,以及田奴三百人,工巧奴十余人。
  按照公主殿下的話:鹽瀆縣距建康幾百裏,又不是什麼富饒郡縣,這些都要早早準備。
  “我還嫌少。”
  想起親娘當時的表情,桓容禁不住搖頭。再想想差點將數量翻倍的李夫人,頓時有種無力感。
  “這才哪到哪。”
  李夫人笑得慈愛,硬是堵住了桓容到嘴邊的話。隨後又喚婢仆取來幾件玉器和金銀器,做工極其精致,可以組裝拆卸,還能奏出樂音,說是給桓容路上解悶。
  “都是我從蜀地帶來的,勝在有些奇巧,郎君帶著玩吧。”
  這是把他當孩子哄?
  看著婢仆開箱又裝箱,桓容終於想起來,親娘和李阿姨都是公主出身,在她們看來,這些還真是不起眼的“小玩意”。
  桓容將要起身離開,李夫人叫住他,親自捧出一只精巧的小木箱,打開箱蓋,裏面是十幾只蠟封的瓷瓶和瓷罐。
  “這些是我閑暇無事調的,有安神的,有熏衣的,也有可做他用的。”
  說話間取出一本冊子,對照瓶身上的標簽,李夫人繼續道:“用法都記在上面,郎君可要細看。”
  桓容好奇翻開一頁,五秒之後額頭冒汗。
  兩息可致人暈倒?五註可使人迷魂?常年置於內室可令人癱瘓?
  這是香料還是毒藥?
  “自然是香料。”李夫人眉眼稍彎,笑得異常溫婉,“時間有點急,材料有些不足,來不及多準備。待郎君到鹽瀆安定下來,我再多備些給郎君送去。”
  想起桓容將要出行,不可能學習調香,李夫人頗覺得遺憾。
  桓容小心捧起木箱,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桓大司馬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搶回來的是怎樣一個美人?
  懷揣著心事,桓容帶著大包小裹離開。穿過回廊時,迎面遇上入府拜訪的秦璟。
  桓大司馬為表重視,特地選在正室會客。機緣巧合,兩人直接在回廊遇見。
  桓容對秦璟的印象很深,當先正身行禮。
  上巳節初見是驚艷,謝玄轉贈禮物是驚奇,如今得知他的身份,桓容更是滿心佩服。這樣的家族才配稱高門,這樣的郎君才配稱“人傑”二字!
  “我字玄愔,容弟可喚我字。”秦璟還禮,笑容意外的溫和,“聽聞容弟將出仕,璟甚是欽佩。以容弟之才,定能有一番作為。”
  “秦兄過譽,弟愧不敢當。”桓容拱手。
  桓大司馬親自上表為嫡子請官,朝廷上下早已經傳遍。秦璟和謝氏交好,知道消息不足為奇。
  桓大司馬還在等著,兩人只能寒暄幾句,不好多說。
  桓容側身讓開,秦璟邁出兩步忽又停下,自袖中取出一只絹袋遞到桓容面前。
  “此物乃我幼時所得,隨身多年。我與容弟一見如故,便送於容弟。”
  東西遞到眼前,桓容下意識伸手接過。待要開口詢問,秦璟已經轉身走遠。
  雨越下越大,冷風打著旋飄過回廊。
  桓容禁不住打了個噴嚏,小童和阿谷如臨大敵,差點讓人將他擡回內室。
  “廊下風大,郎君恐會著涼。”
  桓容正要說話,風向忽然轉變,一片枯葉直接呼在臉上。
  “郎君!”
  “沒事。”桓容摘下枯葉,倒是覺得有趣。
  一行人加快腳步,回到住處後,小童立即捧上布巾。阿谷親自去取姜湯,同時交代婢仆將珍珠黃金送到側室,暫且不要開箱。
  聽到“姜湯”兩字,桓容就是一陣牙酸。更換外袍時,絹袋滾落在地。桓容彎腰撿起,解開袋口,倒出一枚青銅小劍。
  劍身不到巴掌長,沒有開刃。劍柄是一頭臥虎,做得惟妙惟肖。仔細辨別劍身上的篆字,聯想到秦氏背景,桓容眉心一跳,這不會又是件“古董”吧?
  收起疑似古董的青銅劍,桓容捏著鼻子喝下姜湯,隨後吩咐小童取來火盆,將一直藏在身上的地圖撕開,全部投入火中。
  這次有驚無險,難保下次不會出現問題。
  在沒有自保能力之前,這些可能引起麻煩的東西絕不能出現。而他身邊的某些“不安定因素”,必須盡早清除幹凈。
  望著飛升的火苗,桓容咬住腮幫,眼神是從未有過的堅定。


第二十一章 背叛
  秦璟在桓府停留半日,同桓溫暢談南北兩地局勢。提到氐人同慕容鮮卑起兵,彼此卻產生不同看法。
  桓溫同郗超均認為戰況會陷入膠著,若是分出勝負,慕容鮮卑兵力占優,贏面應該稍大。
  秦璟則不然。
  “慕容氏兵力雖盛卻是君臣不和,內憂未絕外患又至,未必能勝過氐人。苻堅素有雄才,更兼野心勃勃,有統一北方之志。今得謀士相助,以陜城之事為端由,未必不能一戰而勝。”
  三人論戰至傍晚,不時能聽到桓大司馬的朗笑。
  天色將暗,雨勢不見半點減小。桓溫欲設宴款待,被秦璟婉言謝絕。
  “使君好意心領。”
  “如此也罷。”
  桓大司馬頗為惋惜,卻不好強硬留人。親自將秦璟送出府門,目送牛車消失在雨幕之後,對郗超嘆道:“秦氏子才高識廣,拔群出萃,可惜身在北地,不能為我所用。”
  “使君此言差矣。”郗超笑道,“如非秦氏紮根北方,使君今日焉能發此感慨?”
  桓溫頓了一下,旋即失笑。
  “是我想差了。”
  “使君,仆有一言。”郗超正色道,“小公子有高才,使君如不用,須得當機立斷。”
  “此事我自有計較,景興無需多言。”
  長袖甩過身側,桓溫大步走進回廊。
  郗超跟在他的身後,想起教導桓容時的種種,禁不住搖頭。身為桓溫謀士,凡事自當為桓大司馬考慮。哪怕愛惜桓容之才,一旦利益發生沖突,依舊會毫不遲疑的向他下死手。
  無關良心對錯,僅在於個人立場。
  當夜,郗超宿於桓府。隔日與桓大司馬同車出城,往城外大營點兵,準備啟程返回姑孰。
  秦璟回到住處,再次放飛北來的蒼鷹,一條絹布系在蒼鷹腿上,短短的七個字,道明他對桓溫的觀感。
  “南郡公當世奸雄。”
  翻譯過來,可以與之結交,但不能深交,更不能推心置腹。
  思及三人論戰,秦璟不禁搖頭。
  他未必讚同謝氏叔侄的某些觀念,卻不妨礙彼此“做朋友”。換成桓大司馬,不被視作棋子已是大善,遑論其他。有此人在,阿父欲同晉室合兵,一統南北的謀略終不可能。
  總而言之,桓大司馬對秦璟的印象不錯,後者卻對前者持保留意見。
  見面不如聞名,概莫如是。
  任命桓容為鹽瀆縣縣令的聖旨已下,南康公主親自為兒子打點行裝。
  “鹽瀆縣近海,不知瓜兒能否適應。”
  李夫人幫著南康公主清點簿冊,劃出隨桓容赴任的婢仆,逐一指給南康公主看。
  “這兩人籍貫廣陵郡,正好給郎君帶上。”
  “善!”
  圈定出大致名單,南康公主接過簿冊,令人抄錄一份給桓容送去。
  “仔細看看郎君身邊還缺什麼。”想起會稽時差點出的漏子,南康公主又補充一句,“跟隨的婢仆仔細看好,絕不能再有會稽之事!”
  “諾!”
  桓容十歲往會稽求學,拜在周氏大儒門下。
  起初一切都好,送回建康的多是好消息,其中便有周氏大儒對桓容的評語。
  到第三年,突然有健仆從會稽趕回,車上還綁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婢女。樣貌只能算是清秀,一雙眸子卻生得極好,笑起來嫵媚至極,能酥了人的骨頭。
  得知婢女被送歸的原因,南康公主當即大怒,將婢女一家罰成田奴。自此嚴查桓容身邊,不許再有此類心思的婢仆出現。
  “鹽瀆縣離建康兩、三百裏,消息來回也要幾日。”南康公主捏了捏額心,語氣中透出疲憊,“我真是不放心。”
  李夫人放下簿冊,移到南康公主身邊,輕輕按壓著公主的額際。
  婢仆放輕腳步退出門外,李夫人緩緩低下頭,湊到南康公主耳邊,柔聲道:“阿姊放心,待到郎君立穩腳跟,能撐起家門,我會親手為夫主調一爐香。”
  南康公主閉上雙眼,拍了拍李夫人的手背。
  室內溫香裊裊,良久靜謐無聲。
  知道親娘又給自己送東西,送的還是大活人,桓容無語半晌,到底接過簿冊。
  小童抱著三卷竹簡走進內室,額頭和鼻尖都沾著灰塵,臉上卻帶著大大的笑容。
  “郎君,這些竹簡都帶著?”
  “恩,都帶著。”
  桓容拿起一卷,確認系繩完好,內部也沒有蟲蛀的跡象,道:“阿母送來的書簡分箱裝好,全部帶去徐州。從會稽運回的分揀開,原是庫房的送回去,余下一起帶走。”
  “諾!”
  “謝掾送的竹簡另外裝箱,我隨身帶著。”話到這裏,桓容又取出秦璟送的李斯真跡,道,“這卷單獨放著,用絹布包好。”
  “諾!”
  小童顧不得擦去灰塵,尋來一只木箱,當著桓容將竹簡收攏。
  想起南康公主的交代,桓容開口問道:“阿谷在哪?”
  “在側室。”小童道。
  “殿下又送來一箱金,李夫人送來一套玉器,都需放置妥當。”
  桓容點點頭,讓小童去側室告知阿谷,東西收拾完後來見他。
  “諾。”
  小童退出內室,以為桓容另外有事吩咐,並沒有多想。話傳到之後繼續忙活,小山般的書堆,足夠他和幾個婢仆整理到半夜。
  金銀玉器清點完畢,阿谷盯著婢仆關箱落鎖,鑰匙全部收齊。這才合上房門,略微整理衣裙,拍掉袖口的飛塵,轉身走進內室。
  夜色將深,桓容獨自坐在榻旁,面前是半攤開的竹簡。
  夜雨淅淅瀝瀝砸落,冷風卷過窗外,燈光暈黃搖曳,將落在墻上的影子不斷拉長。
  阿谷突然感到喉嚨發緊。
  伺候桓容這段時日,她見過桓容許多樣子,自認對小公子十分了解。可面前這個少年讓她陌生,比當日打上庾府時的氣勢更為可怕。
  “阿谷。”
  “奴在。”
  “你從何時跟隨阿母?”
  “回郎君,奴自十歲便伺候殿下。之後隨殿下入桓府,”阿谷小心道,“至今已有四十載。”
  “這麼久了啊。”桓容轉過頭,眉尾輕挑,雙眸湛亮,“阿母對你可好?”
  阿谷隱隱覺得不對,仍是繼續道:“殿下對奴極好。”
  “果真?”
  “奴不敢有半句虛言。奴少時台城曾遇兵禍,得殿下相護才保住性命。”
  “如果是這樣,那我就不明白了。”
  桓容蹙緊眉心,語調沒有任何起伏,卻如一記重錘砸到阿谷頭頂。
  “你口口聲聲說阿母對你好,為何又要背叛阿母?”
  “郎君,奴不敢,奴沒有!”
  阿谷跪在地上,臉色一片煞白。
  “沒有嗎?”
  桓容起身走到阿谷面前,俯視半晌,搖頭道:“當日阿兄同我在廊下說話,身邊只有你和阿楠。阿兄說的話,阿父為何會一清二楚?”
  阿谷張張嘴,喉嚨間發出一聲單音。
  “我不了解你,卻知道阿楠。”
  “阿父回府之後,你時常會借口離開。之前我沒有多想,以為你是去見阿母。結果,”桓容頓了頓,聲音愈發顯得低沈,“阿父喚我當日你在哪裏?為何如此湊巧,偏偏當時不在?”
  “我想了很久,不願意相信。可是事情經不起推敲,人也經不起觀察。阿谷,阿母對你不好嗎?我對你不好嗎?為何你要給阿父送信?”
  阿谷伏在地上,渾身顫抖,想要爭辯卻是無言可辯。
  桓容回到矮榻旁,彎腰撥亮三足燈。
  “如果阿父沒有調走健仆,我不會這麼快發現。”桓容坐到蒲團上,束發的帛巾微松,烏絲如雨瀑垂落肩後。
  “新來的健仆我不熟悉,阿楠不熟悉,其他婢仆更是一句話都說不上。你偏偏和其中兩三人頗為熟稔。”
  哪怕沒有當面說話,神態間卻做不得假。新來的健仆渾身煞氣,小童和婢仆都要繞著走,便是阿麥都不願當面。
  破綻實在太多,想忽視都難,
  桓容收起竹簡,手指擦過光滑的邊緣,問道:“我想知道,阿父究竟許了你什麼。”
  “奴、奴有一侄現在姑孰。”
  “阿母知道嗎?”
  “殿下不知。”阿谷面如死灰,道,“奴大父有兩子,早年失散。奴父僅有奴一女,伯父一脈尚存一子。”
  “我明白了。”
  阿谷猛然間擡頭,看向桓容,顫聲道:“郎君,奴……”
  “我說明白,不是言你無過。”桓容沈聲道,“如果你將此事報於阿母,阿母豈會不護你?”
  阿谷低下頭,既羞且愧。
  “我要一份名單。”
  名單?
  阿谷圓睜雙眸,嘴唇顫抖。
  “凡是你知道的,曾向姑孰傳送消息,對阿母不忠之人,一個不漏全部說出來!”桓容一字一句道。
  “郎君,奴、奴不能,郎君,您殺了奴吧!”
  桓容握緊雙拳,告知自己不能動搖。
  “阿母心慈,婢仆犯錯只罰做田奴,我不會殺你。”
  阿谷抖著肩膀,淚水洇濕臉頰。
  “我要名單。”桓容硬聲道,“你將知道的人說出來,我將你交給阿母處置。並會向阿母求情,不牽連你的其他親族。”
  “郎君!”阿谷駭然。
  “不要以為你死了就萬事大吉。”桓容繼續道,“你要是死了,阿父會心慈留下後患,還是當機立斷一了百了,你最好想想清楚。”
  阿谷猛然擡頭,視線落在桓容身上,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桓容表情不變,眸光始終冰冷。
  他願意這樣嗎?
  本以為能躺在金磚上睡覺,結果卻是朝不保夕。桓大司馬步步緊逼,不想丟掉小命,再不能糊裏糊塗粗心大意。
  南康公主清理過兒子身邊,卻忘記了自己。所謂的燈下黑,指的就是阿谷這種情形。
  能活著沒人想死。
  為今後考量,桓容必須邁出這一步。


第二十二章 桓容贈禮
  翌日清晨,建康城迎來難得的晴天。
  不見多日的舢板小船聚到河上,半數船篷還帶著裂縫缺口,明顯是被連續幾場冰雹砸毀,尚未來得及修補。
  幾艘商船先後停靠碼頭,船主們一邊盯著船夫和健仆裝卸貨物,一邊談論北方戰事。
  “氐人發兵兩萬,氣勢洶洶,大有要搶回陜城的架勢。誰能想到,剛一交鋒就被鮮卑胡大敗,損兵折將不說,主將竟然丟下隊伍跑了!跑得慢的都被斬殺!”
  “所言確實?”
  “我聞氐人兇悍,個個能以一當十,怎會敗得如此之快?”
  “難道是疑兵之計?”
  “不可能!”一名面容硬朗,膚色古銅的船商道,“氐人是真被鮮卑胡打得潰不成軍。我親眼見到逃兵劫掠百姓,甚至進攻塢堡。”
  “塢堡?”
  “對,可惜碰到了鐵板。”船商咧嘴笑道。
  “也不看看城頭掛的是哪家旗,搶到秦氏塢堡,純粹是自找死路!百十個氐人都被殺死,屍體掛在塢堡外邊,血腥味下雨都沖不走。”
  “見到這些屍首,潰逃的氐人再不敢打塢堡的主意,追擊的鮮卑胡都躲得遠遠的,唯恐被誤認掛上塢堡外墻。“
  “如此一來,氐人豈不是要記恨?”
  “記恨?他們剛剛吃了敗仗,防備鮮卑胡都來不及,哪裏還敢再惹上秦氏塢堡。到頭來,肯定要上門賠禮道歉,再送上幾百頭牛羊。”
  “果真?”
  船商們走南闖北,見多識廣。
  說話的漢子除了河上運輸,還曾由南海郡出航,同海上的胡商做生意。他們帶回的消息未必都是真的,但有七八成不假,足夠建康城消化好一陣子。
  貨物裝卸完畢,船商們立即分散開,半數前往大市交易,余下候在碼頭附近等著買家上門。
  秦璟一行選擇由水路出建康,其後沿河北上,過淮陰後改換陸路,快馬加鞭趕回塢堡。
  在碼頭等船時,聽到船商們的議論,健仆無不皺緊眉心。
  “郎君,沒想到氐人敗得這麼快。”
  “還早。”秦璟有前朝士子風,儀表超群,俊雅不凡。單是站在河岸邊就足夠惹眼,說話時唇角微勾,當即引來不少小娘子“驚艷”的目光。
  “戰事剛起,尚不足以言勝負。氐人兵力少於慕容鮮卑,但兩萬人也不至於傷筋動骨。”
  “郎君的意思是,氐人會繼續發兵?”
  “九成以上。”秦璟單手按住佩劍,眺望逐漸靠近的河船,低聲道,“以苻堅的為人,吃了這麼大的虧,定然不會善罷甘休。近日必將再次發兵,且兵力定然超過兩萬。”
  話音未落,河船已經接近碼頭。船頭旗幟揚起,竟是謝氏的標志。
  船板上走下兩名健仆,肩闊臂長,身材精壯。一人行禮道:“郎主命仆等送郎君出城。”
  眾人將要上船,岸邊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數匹健馬自巷尾飛馳而來,為首的郎君著玉色大衫,衣領敞開,長袖衣擺隨風舞動,道不盡的俊逸瀟灑。
  “幼度?”
  認出來者是謝玄,饒是秦璟也吃了一驚。
  士族郎君策馬飛奔?
  此地真是建康,不是胡族占據的北方?
  謝玄到了近前,猛的一勒韁繩,自馬背翻身躍下,朗聲道:“玄愔北歸,玄自當來送。”
  說話時伸手探入衣內,取出一封書信,道:“此乃叔父親筆,望能轉呈足下大君。”
  “幼度放心。”
  “另有一事,”謝玄表情微有些古怪,自馬背解下一只絹袋,遞給秦璟道,“袋中之物是容弟托我相送。我竟不知玄愔貼身的青銅劍也肯送人?”
  秦璟無意多做解釋,伸手接過絹袋收入袖中。
  “多謝幼度相送。”
  謝玄還禮,湊近問道:“容弟送的是什麼?似是珍珠?”
  秦璟揚眉,唇角微微勾起:“幼度這般好奇,可自去詢問容弟。”
  簡言之,再好奇也沒用,我就是不說。
  話落轉身登船,不給謝玄繼續追問的機會。
  “好你個秦玄愔!”愕然片刻,謝玄不由得放聲大笑。
  秦璟在船上抱拳,朗聲道:“他日幼度往北,璟必掃榻以待!”
  兩名俊朗的郎君,一在船上,一在岸邊,皆是鳳骨龍姿,夭矯不群。
  謝玄興之所至,再度躍身上馬,揚鞭一路飛馳,隨河船奔至籬門方才停下。
  駿馬揚起前蹄,鼻端噴著粗氣,發出嘶噅噅的叫聲。馬上郎君解下佩劍,以劍柄擊向馬鞍,敲出古老樸拙的韻律,竟是一首送別的古曲。
  “今日一別,未知何日再見。山高水遠,北地烽煙,玄愔萬萬珍重!”
  河岸邊,數名郎君伴曲高歌。小娘子們被歌聲引來,手挽手攔在郎君們身前,摘下發間絹花,紛紛投向牛車和馬背。
  謝玄被小娘子們包圍,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成功脫身。看到健仆們滿身狼狽,兩人頭頂還歪插著絹花銀簪,像是被哪個小娘子“誤中”,不禁又是一陣大笑。
  河船上,秦璟眺望岸上一幕,不由得搖頭失笑。
  “建康風情確非北地可及。”
  胡族侵占華夏之地,覬覦東晉政權,卻又格外仰慕華夏文明。知曉曲水流觴風雅,胡族權貴爭相仿效,多數畫虎不成反類犬,反倒成了笑話。
  船身行出籬門,船夫喊著號子,腳踩木輪,船槳齊齊擺動。略顯渾濁的河水向兩側排開,大船逆流而上。
  建康城越來越遠,秦璟回到船艙,取出藏在袖中的絹袋,解開系在袋口的絲繩,兩顆珍珠滾入掌心,每個都有龍眼大,散發金色光澤。
  健仆敲門而入,見到秦璟掌中之物,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物以稀為貴。
  在胡人的地盤,珍珠價高可比黃金。只是礙於種種原因,運往北方的珍珠都是次品,合浦珠更是少之又少。
  秦氏底蘊深厚,家藏秦、漢兩朝累積的珍寶玉器,其中便有兩顆龍眼大的珍珠,據悉是漁民偶然捕獲海中巨蚌,從蚌殼中所得。但那也是尋常的瑩白色,而不是明晃晃的金色!
  這樣的一袋珍珠,在北地足可養活一支強軍!
  “郎君……”
  “此事莫要聲張。”
  “諾!”
  健仆退出艙外,秦璟將珍珠全部倒出,拿起一枚對光而照。想起之前同桓容當面,不由得眉尾輕揚,笑意映入眼底。
  桓府中,桓容和桓禕正陪南康公主用膳。
  兄弟倆各捧一只漆碗,冒尖的稻飯轉眼少去大半。盛飯的木桶將要見底,矮桌上的炙羊肉和燉菜添過三回,仍不見半點停嘴的跡象。
  “再來一碗。”
  “諾。”
  憑借良好的教養,桓容以非人的速度扒飯,嘴邊硬是沒沾上半顆飯粒。盛飯的婢仆接過漆碗,手都有點抖。
  南康公主停下筷子,李夫人放下水盞,看看桓容再看看桓禕,掃一眼桓禕又望向桓容,雖說已經習慣兄弟倆的飯量,可吃這麼多真不會撐到?
  “瓜兒。”
  桓容從飯碗裏擡頭,活似一只正啃魚的貍花貓。南康公主嘴角抖了抖,李夫人直想掩面。
  “還沒吃飽?”
  桓容咽下口中飯粒,估摸一下肚量,認真道:“阿母,兒僅有五份飽。”
  為了給秦璟的回禮,他半夜餓得直想撓墻,一桶飯真心只有半飽。
  原本無需這麼麻煩,但對方又是李斯真跡又是青銅古劍,不拿出件像樣的禮物,桓容都覺得過意不去。好在南康公主對兒子大方,將壓箱底的重寶送來。看到箱中的金色珍珠,桓容當即雙眼發亮。
  就是它了!
  一顆太少,五顆不合適,幹脆湊到十顆。如此一來,桓容的飯量穩步邁上新台階,輕松超過桓禕。
  一桶飯五分飽?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當場無語。
  婢仆手抖得更厲害。
  唯一不受影響的,大概只有和桓容一起扒飯的桓禕。
  該怎麼說?
  這才真是親兄弟!
  兩桶稻飯轉眼見底,桓禕吃下十碗,桓容吃到十三碗,依舊是七八分飽。奈何南康公主不許他再吃,並且叮囑婢仆,日後務必要看住郎君,每餐絕對不可超過十碗。
  “阿母……”
  桓容想要抗議,被南康公主強力鎮壓,無奈只能屈服。
  桓禕用過一盞茶水,稍歇片刻,繼續舉磨盤掄巨石。他本想和桓容一並前往鹽瀆縣,可惜桓大司馬不點。郁憤之下,每日拼命練武,發誓要學有所成,不讓嫡母和兄弟失望。
  目送桓禕走出房門,桓容端正神情,請南康公主屏退左右,僅留李夫人在內室。
  “阿母,兒有事。”
  “何事?”
  “關於阿谷。”
  說話間,桓容取出一份名單,呈送到南康公主面前。
  “這是?”
  “此事需從阿父歸來之日說起……”
  聽完桓容講述,南康公主柳眉倒豎,怒道:“好、真是好!我竟然瞎了眼,信這麼一個東西!阿麥!”
  “殿下。”
  “這上面的有一個算一個,全部綁來。捆上手腳,每人十鞭!”
  “諾!”
  阿麥領命離開,少頃,五六個婢仆被捆住雙手拉到室外,並排按倒在地。
  南康公主發下狠意,忠仆舉起嵌入倒刺的皮鞭,破風聲中鞭鞭見血。婢仆的背部很快鮮血淋漓,檁痕腫起半指高。
  “阿谷帶來了?”
  “回殿下,正在廊下。”
  “好。”南康公主勾唇冷笑,“不打她,讓她看著。”
  桓容跪坐在一旁,耳邊充斥婢仆的慘呼,臉色微有些發白。
  “瓜兒,你孤身在外,該心狠的時候絕不能手軟。”南康公主正色道,“你父是什麼心思,想必你也清楚。阿母無法護你,你只能自己護著自己。”
  “諾!”
  “遇事無需忍讓。”見桓容不解,南康公主冷笑更甚,“既是你父送你去的,遇事自報家門,旁人總要給幾分面子。”
  翻譯過來:渣爹無情在先,做兒子的何必顧忌太多。能坑就坑,娘支持你!
  桓容正色應諾。
  坑爹而已,全無壓力,保證完成任務!


第二十三章 清理
  十鞭抽完,婢仆全身癱軟。別說走路,連站都站不穩。
  “先關起來,明日送出城。家人全部罰做田奴。”
  “諾!”
  忠仆上前拖人,有昏過去的婢仆發出痛哼。神智清醒的不斷掙紮求饒,被堵上嘴拖走,地面蜿蜒出數道模糊的血痕。
  阿谷被帶進內室,跪伏在南康公主面前,六神無主,全身抖如篩糠。
  南康公主俯視昔日忠仆,聲音帶著冰碴,神情寒冷刺骨。
  “阿谷,你好,你很好。”
  阿谷不敢出聲,哆嗦著嘴唇伏在地上,汗水濕了衣襟,臉色愈發慘白。
  “當年在台城我是如何護你,入桓府後又是何等信任你,你就是這樣回報我?”
  “殿下,奴錯了,奴有罪!”
  “你的確有罪。”南康公主語調未見起伏,視線卻如利劍,一下下剮在阿谷身上,“你背著我給那老奴送信,幾乎要害我子性命!你說,你給我一個理由,讓我可以不殺你!”
  “殿下,奴、奴是迫不得已。”阿谷哭求道。
  南康公主不想多聽。
  桓容是她的逆鱗,桓大司馬碰了都要遭殃,何況一個背主的婢仆!
  “當年是我從阿母那裏要了你,是我從亂兵手中救了你。是我識人不清,是我瞎了眼,養了一條忘恩負義的白眼狼!你不記恩德,為一個真假不知的從侄就要背主,更要恩將仇報,你自己說,你可配稱作人?!”
  阿谷淚如雨下,哭得哽咽。
  南康公主深吸一口氣,道:“我不殺你也不罰你,你既轉投那老奴,我便將你送過去。你那老父老母也會陪你一起去。”
  “殿下,殿下饒命!”
  阿谷驚駭欲絕,額頭磕得青腫。
  她十分清楚,如果南康公主肯施以懲戒,自己尚有一條活路。假如被送到桓大司馬面前,無異成為廢子,她和家人都是死路一條!
  “殿下,奴再不敢了!殿下,求您饒奴一命,看在奴曾照顧小公子的份上……郎君,郎君你答應要為奴求情的,你答應的!你無信,奴做鬼也不放過你!”
  不牽扯桓容還好,牽扯上桓容只會讓南康公主怒上加怒,長袖拂過矮榻,直將漆盞掃落在地。
  茶水潑濕地面,南康公主厲聲道:“拖下去!”
  “殿下……嗚!”
  阿谷被拖出內室,求饒聲仍不斷傳來,見南康公主臉色不好,阿麥立即跟了上去。片刻之後,哭喊聲戛然而止。
  “瓜兒。”
  “阿母。”
  “你要記住,這樣的人不能饒。”南康個公主挺直背脊,幾乎是一字一句道,“當年我阿母就是吃了心軟的虧,以至於……”
  話到中途,南康公主眼中浮現一抹沈痛,銀牙緊咬,指尖攥入掌心,留下月牙狀的紅痕。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背叛一次便會有第二次、第三次,區別只在於時間早晚。”
  “我知你應了她,只要道出名單便向我說情,不牽連她的家人。但你想過沒有,沒有她家人傳遞消息,她豈會相信姑孰之人是她從侄?”
  阿谷跟隨南康公主四十年,從台城到桓府,經歷過的風雨遠超常人想象。沒有父母出面作證,根本不會輕信旁人。
  桓容低下頭,沈聲道:“阿母,是兒思慮不周。”
  “你並非思慮不周,而是心太善。”
  南康公主嘆息一聲,道:“北邊的胡人已經打了起來,一時難分勝負。建康時下安穩,難言何時戰禍又臨。”
  當年蘇峻叛亂,叛軍直接攻入都城,事先誰又能想到?
  “鹽瀆縣設在僑郡,收攏的都是流民。其間勢力錯綜覆雜,稍有不順即有亂起。郗道徽死後,郗方回手握北府軍,有時都難以壓服。那裏又靠近慕容鮮卑,萬一有流竄的亂軍,你要如何應對?我日思夜想,實在是放心不下。”
  假設桓大司馬真起殺心,現成的“替罪羊”就擺在面前。
  南康公主示意桓容靠近些,單手撫過他的發頂,沈聲道:“可惜我不能離開建康。不然,阿母便和你一起去,哪怕再難,至少有個照應。”
  “阿母無需擔憂,兒定會平安。”
  桓容鼻根發酸,強忍住眼中的熱意,堅定道:“兒必定會做出一番成績。屆時,無論何人都不能再令阿母委屈!”
  “好。”
  南康公主笑了,微抖的指尖擦過桓容耳邊,終於用力一攏,將兒子抱進懷裏。
  “瓜兒,你先忍這幾年。早晚有一天,你父……”
  南康公主的聲音越來越低,桓容豎起耳朵,勉強捕捉到最後半句。心中陡然生出一個念頭:桓大司馬做人如此失敗,能安穩活到今日當真是個奇跡。
  處置完背主的婢仆,桓容向南康公主請示,此行能否多帶幾名健仆,最好是府軍出身。
  “可以倒是可以。”南康公主眉心微蹙,遲疑道,“但府裏這些都是城外大營調來。”
  言下之意,這些人九成信不過,從他處調人怕又來不及。
  “阿母,府內之人即可。”桓容道。
  出門在外,難保會遇上什麼變故,安全問題相當重要。
  府內健仆未必信得過,可目前沒有別的選擇。況且,桓大司馬的本意是將他“流放”,暫時無意取他性命。這些人隨他前往徐州,全部擺在明面上,防範起來倒也容易。
  等他在鹽瀆縣站穩腳跟,總能想辦法慢慢調換。
  當地有大量的流民,對旁人來說或許是難題,換做桓容,完全是天上掉餡餅,堪稱是機遇。
  他有縣公爵位,食邑數千戶,可配車前司馬十人,旅賁四十人。雖說封地在氐人手裏,只能算作象征,食邑也要打個折扣,國官更是一個都沒有,但架不住親娘和李阿姨給力,金銀珍珠一箱箱的搬,絹布直接用車載。
  等他到了鹽瀆縣,手中有錢有糧,還愁找不到“保鏢”?
  回頭想想,外要防備庾氏暗算,內要提防親爹下刀,身邊的婢仆信不過,隨行的護衛都是間諜,這滋味,真正是爽得透心涼,非尋常可以形容。
  母子倆商定健仆人數,桓容起身告退。
  “你父歸來,我會遣人喚你。”
  “諾!”
  桓容離開內室,踩著木屐穿過回廊。
  陽光自廊檐邊灑落,噠噠聲接連入耳。行過拐角,兩三名婢女彎腰行禮,望著桓容的背影雙眼發亮。
  因桓容遲遲不露面,北方戰事又起,建康城中,“桓氏子”的傳說漸漸平息。唯有仰慕桓容“美名”的女郎們,依舊時常眺望秦淮河北岸,翹首以待小公子的出現。
  桓大司馬回到府內,見到跪在面前的阿谷,得知白日發生之事,僅是揮了下衣袖,立即有健仆上前將阿谷拖了下去,隔日便送去城外大營,此後生死不知。
  隨後兩天,府內一切照常。
  送別宴上,桓大司馬同南康公主對坐,屢屢舉杯相邀。可惜公主殿下不買賬,任憑桓大司馬上演獨角戲,偶爾給個冷笑都是賞臉。
  “細君素喜珊瑚,我日前偶得兩株,已令人快馬加鞭送往建康。”
  “多謝夫主。”
  送上門的東西不要白不要。珊瑚大方收下,冷笑依舊是冷笑。
  桓大司馬終究是理虧,哈哈一笑掩飾過去。
  桓容和桓禕專心用飯,漆盤送上又撤下,兄弟倆眨眼吃下整頭羊,很快引來桓大司馬的註意。
  “阿子這飯量?”
  “瓜兒日前受傷,虎兒勤於練武,都需要補一補。”
  桓溫:“……”這是補一補該有的食量嗎?
  宴畢,桓容被桓大司馬喚去正室。
  房門在身後合攏,桓容正色跪坐,神情不見半點緊張,任由桓溫居高臨下的打量。
  必須承認,無論桓大司馬內在如何,外在的確是一等一的俊朗帥男。人過中年不見半點發福跡象,反而增添幾分歲月沈澱的魅力。
  權勢、財富、美人,桓大司馬樣樣不缺。
  如果不是第三次北伐遭遇滑鐵盧,政治上遇到謝安這樣的神人,造反大計功虧一簣,簡直就是“人生贏家”的標準樣板。
  父子對坐半晌,依舊是桓大司馬先開口。
  “阿子此去鹽瀆,隨行之人務必精挑細選。我已選好健仆二十人,均是西府軍出身,曾追隨我南征北討,必可護你周全。”
  “謝阿父。”
  “抵達徐州之後,無需著急趕往鹽瀆,可先往郗方回處拜會。我會修書一封,你帶去即可。”
  “諾。”
  “有何需要盡可同為父講明。”桓大司馬渣了十幾年,扮演起慈父照樣駕輕就熟。
  “兒確有一事。”
  “直言即可。”
  “此去未知歸期,唯請阿父保重。他日兒有所成,必拜至阿父跟前,以謝阿父栽培之恩。”
  桓容言辭懇切,目光清正,面容俊秀如玉,額間一枚朱砂痣恍如彩寶。
  話落彎腰行拜禮,退出內室。
  目送桓容離開,桓大司馬突覺心頭不定。回想桓容近日言行,聯系郗超前番所言,不由得眸光漸深,眼底泛起一絲冷意。


第二十四章 變化
  太和三年,四月,戊子
  桓大司馬離城當日,本是艷陽高照,萬裏無雲。
  車隊行到宣陽門,天空陡然聚起層層烏雲,雷鳴閃電突降,大雨傾盆而下。送行的官員來不及躲閃,全部渾身濕透,淋得落湯雞一般。桓溫在車前同桓溫道別,同樣未能幸免。
  說也奇怪,等到桓大司馬離城,不到一刻鐘,雨水驟然停歇,雲層隨風散去,碧藍晴空猶如水洗,仿佛之前的疾風暴雨都是幻覺。
  桓容坐在車上,發梢不停滴水,連連打著噴嚏。
  小童不敢輕忽,張開布巾為桓容拭發,並連聲吩咐健仆揚鞭,以最快速度趕回府內。
  “不能在外邊耽擱,郎君怕要著涼!”
  “諾!”
  牛車行過秦淮河北岸,知是桓氏郎君經過,立刻有人群聚集。
  健仆心道不好,若是被人群攔住,一時半刻恐脫身不得。郎君真著涼生病,自己怕要吃不了兜著走。
  於是再不猶豫,長鞭甩過半空,接連打出幾個鞭花。又有健仆躍下車轅,拉動牛鼻上的銅環。健牛吃痛,牛車的速度登時加快一倍不止。
  因為之前一場大雨,車蓋遮得嚴嚴實實,車門也被關住。
  桓容坐在車廂裏,只能聽到嘈雜的人聲,見不到外邊情形。隨著牛車加速,噴嚏聲越來越響亮,頭一陣陣的發暈,臉頰泛起潮紅。
  見桓容臉色發紅,小童壯起膽子摸了摸桓容的掌心,當場急得要掉出眼淚。
  “沒有大礙,莫急。”桓容背靠車廂,示意小童不要驚慌。
  小童口中應諾,神情仍舊緊繃,一路不錯眼的盯著桓容。待回到府內,趁婢仆取來幹爽長袍,一溜煙跑去請醫者。
  桓容想說小心些,莫要驚動南康公主。張開嘴,喉嚨裏卻像堵著石塊,聲音沙啞,根本聽不清楚。
  桓禕頂著一頭濕發,急得在房外直轉。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聞訊趕來,見到桓容通紅的臉頰,都是吃了一驚。思及桓容淋雨的因由,心中又牢牢記上一筆,對桓大司馬恨得牙癢。
  老天怎麼不降道閃電劈死那老奴!
  “阿母,我無大礙,服過藥睡一覺就好了。”桓容強撐起身,安慰焦急的親娘。
  “躺著,莫要起來!”南康公主按住桓容肩膀,令醫者快些診脈。
  診斷的結果不出預料,桓容淋雨著涼,服兩劑藥,熱度消去便無大礙。
  “速去煎藥!”
  南康公主守在兒子榻邊,一下下撫過桓容額際,親自用布巾擦拭桓容的肘彎掌心。
  湯藥中有安眠的成分,剛剛服過不久,桓容就打起了哈欠。
  “睡吧。”南康公主放下布巾,解開桓容發間的絹布,輕輕拍著桓容,聲音愈發輕柔,“阿母陪著你。”
  桓容想要強撐,奈何意志力比不上本能,十息不到便眼皮打架,緩緩沈入了夢鄉。
  探過桓容額前,察覺熱度稍減,南康公主舒了口氣。
  又過半個時辰,確認桓容睡得安穩,南康公主起身離開榻邊,對李夫人道:“阿妹代我看著瓜兒,我要入台城。”
  “阿姊去見太後?”
  “對。”南康公主冷笑道,“瓜兒病成這樣,自然不能按期啟程。再者言,瓜兒喚她一聲伯母,此番出仕外縣,做長輩的總要有所表示。”
  南康公主對褚太後是懷著怒氣的。
  桓大司馬上表為桓容請官,褚太後固然無法阻止,事先透個消息總不困難,好歹讓南康公主有所準備。
  結果呢?
  事成定局,他們母子被逼到墻角,宮裏竟連個送信的都沒有!
  庾皇後和南康公主不對付,隱瞞消息還說得過去。褚太後每次遇上難題,只要是求上門來,南康公主極少推卻,都會盡量幫忙。到頭來好心沒好報,被硬生生擺了一道。
  這讓她如何不氣!
  “天子下旨?簡直是笑話!”
  旁人不明白,南康公主卻是一清二楚,朝堂做主的不是天子,宮裏同樣不是!如果不是褚太後點頭,桓大司馬上表的消息不會被隱瞞,直到塵埃落定才聞於朝野。
  懾於桓大司馬威嚴?說白了,不過是為保存自身利益。
  做出這樣的背信之舉還想全身而退?想得美!
  南康公主命人備車出府,直入台城面見褚太後。
  聽宦者稟報長公主請見,褚太後放下道經,不由得苦笑。該來的總是會來,到底躲不開這一遭。
  盞茶的時間,宦者將南康公主引入內室。
  姑嫂二人正面對坐,一人面帶慚愧,一人冷如冰霜,室內空氣似被凍住,宮婢和宦者低著頭,縮緊脖子,大氣都不敢喘。
  “阿妹可是怪我?”
  “太後以為呢?”
  “阿妹,我是不得已。”
  “好一個不得已。”南康公主冷笑道,“老奴勢大,官家身不由己,下旨之事我不怪你。但遣人給我送個信很難?哪怕透出一星半點,讓我有個準備,也不會如此措手不及,沒有半點轉圜的余地!”
  “阿妹,此事是我不對。”褚太後沒有否認。
  “天子非我親生,到底關乎晉室。桓元子為人如何,你比我更加清楚。我對不住你,但我對得住歷代先皇。換做你是我又會如何做?”
  南康公主不為所動,繼續冷笑:“如果你還有幾分良心,就實話告訴我,那老奴許下了什麼?”
  褚太後沈默良久,似在心中衡量。最終嘆息一聲,令殿中宦者和宮婢全部退下。
  殿門合攏,室內只剩姑嫂兩人,褚太後的聲音幽幽響起。
  “明年北伐,皇姓仍為司馬。”
  “你信他?”
  “信尚且有希望,不信……”褚太後搖搖頭,處在她的位置,實在沒有別的辦法。
  “南康,事已至此無可更改。”褚太後沈聲道,“再者言,你終究姓司馬。”
  南康公主沒有回答,只覺一陣齒冷。
  如果她不姓司馬,即便瓜兒不被那老奴所喜,也不會時時面臨危機!
  “我知聖旨已下,我子定要離開建康。但我提醒你一句,鹽瀆縣設在僑郡,掌握該地的郗愔手中握著北府軍。你怎知那老奴將我子送走,心中沒有別的打算?”
  褚太後遲疑了。
  南康公主無意多言,話鋒一轉,道明此行的主要意圖。
  “瓜兒淋雨著涼,需延遲數日啟程。”
  ”瓜兒著涼了?可有大礙?”
  “托太後洪福,命還保得住。”
  南康公主話裏有話,褚太後面現一絲惱怒,更多則是尷尬。
  “瓜兒喜歡讀書,宮中庫存典籍繁多,阿嫂可容我挑幾本?”
  想起南康公主上次入庫房的情形,褚太後就是一哽。奈何自己理虧在先,能讓南康公主消氣,挑幾本就挑幾本吧。
  “我聞庫中有兩顆夜明珠?”南康公主笑道,“正好給我子讀書照亮。”
  褚太後差點掀桌。
  得理不饒人啊!
  奈何南康公主先聲奪人,占盡道理。褚太後氣短無奈,只能令宦者打開庫房,任由南康公主挑揀。
  歸根結底,褚太後夫主早喪,親子早亡,連個孫子都沒留下。當今天子是她從侄,彼此關系並不親近,她守著宮中的庫房又有何用。給那三個血統不明的?想想都覺得糟心。
  褚太後松口,南康公主半點不客氣,自家車廂裝滿,幹脆從宮中借車,運了整整三車竹簡和珍寶離開。
  桓容醒來時,南康公主已經歸府,正和李夫人清點竹簡,分類以絹布裹好,重新裝入木箱。
  小童守在榻邊,見桓容眼皮微顫,出聲要水,一骨碌爬起來,快步捧上一只漆碗。
  “郎君莫要起身。”小童手持細長的竹管,一端放在碗中,一端送到桓容唇邊。
  桓容咬住竹管,半碗水很快下肚,喉嚨不再發幹,身上總算有了力氣。
  在小童的幫助下,桓容慢慢坐起身,道:“我有些餓,想食粟粥。”
  “郎君可要放糖?”
  “不用,只要腌菜。”
  “諾!”
  小童出門去喚婢仆,桓容趁機覆上額心。
  兩秒後,掌中浮現一顆光珠,珠身晶瑩剔透,潤澤似裹了牛乳。
  桓容收攏五指,仿佛握住一股溫暖的水流。
  少頃有光線自指縫溢出,桓容意識到不對,忙低頭看去,榻上並排出現三個玉枕,大小相同,雕鑿的花紋一般無二。
  玉佩能藏,珍珠能藏,這個該怎麼辦?
  聽到腳步聲折返,桓容忙將玉枕藏到腳下,錦被一裹,勉強能夠遮住。
  仔細回想,之前玉佩和珍珠都是單個增加,這回玉枕竟直接翻倍?
  緣由是什麼?
  桓容一時間想不明白。唯一清楚的是,光珠已經消失,腹鳴猶如擂鼓,飯量九成也要翻倍。


第二十五章 出城被堵
  桓容這一病,直接病到五月中旬。
  不是他不想痊愈,而是南康公主壓著,不許他輕易好轉。於是乎,桓某人只能聽親娘的話,繼續躺在榻上抱恙。
  兒子養病期間,南康公主入台城三次,次次是空車而去,滿載而歸。直到最近,褚太後聽到“長公主”三個字都肝顫。就差在台城門前掛上牌子:南康公主和桓府車輛不得入內!
  殷康希望重塑同桓氏關系,哪怕不能聯姻,至少不要成為仇人。可惜殷夫人拖著病體幾番上門,南康公主一概不見,送往姑孰的信也沒有半點回音。至此,殷康徹底歇了同桓氏結交的心,但也沒同殷涓走得太近。
  殷涓和庾希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早晚被桓大司馬一手捏死。殷康自認還長著眼睛,自然不會跟著殷涓同路尋死。
  關乎政治的是是非非,桓容之前了解不多,也不甚感興趣,現下卻逼著自己去了解。
  經歷過前番種種,他十分清楚,想在這個時代活下去,避免像只螞蟻一樣被碾死,就不能萬事隨心。
  至五月下旬,南康公主依舊不許桓容離開都城。姑孰的桓大司馬得訊,特地遣人送來親筆書信。
  南康公主掃過兩眼,冷笑一聲,直接丟到一邊。
  “送信者何人?”
  “回殿下,是郗參軍。”
  “郗景興?”
  得知是他,南康公主壓根沒有客氣,當場下令轟走,見都不見一面。
  “轟走,以後不許他再進門!”
  “阿母,此事恐怕不妥。”桓容試圖勸說,現下還不是徹底撕破臉的時機。
  “妥與不妥已無大礙,不如順心些。”南康公主道,“郗景興幾次在老奴面前出言,以為我當真不知?沒有將他綁入府已經是給那老奴臉面!”
  桓容默然。
  “再有一事,”南康公主頓了頓,壓低聲音道,“日前我入台城,從太後口中得知,你父明年將領兵北伐。”
  “明年北伐?”
  “對。”南康公戶肅然道,“氐人同鮮卑胡交戰,無論誰勝誰敗,北方都將大亂。對朝廷而言是難得的良機。若是看不到這一點,他就不是桓元子。”
  桓容坐直身體,知道南康公主的話並未說完。
  “此戰若敗,你父不過損些名聲,蟄伏些時日,照樣無人能奈何於他。若是勝了,哪怕僅是小勝,建康城都要變天。”
  變天?
  推測南康公主話中的意思,桓容不禁悚然。
  他知道桓溫造反沒有成功,但誰能保證歷史百分百不會拐彎?萬一突然出現變數,桓大司馬真的登上皇位,即使只有一天,也夠他們母子死上幾個來回。
  “桓元子沒有心。”
  在桓大司馬眼中,天下人皆可為棋。
  平民百姓,皇室公主,親生兒女,在他看來沒有任何區別。
  早年間,南康公主嫁入桓府,也曾以為得了如意郎君。
  結果呢?
  虛偽的表皮揭開,現實只讓她心冷。
  “你此去鹽瀆,未必不是個脫身的辦法。設法同郗方回結好,防備西府軍出身的旅賁。不要相信任何姑孰送出的消息,你父的話尤其不能信!”
  “諾!”
  “我給你準備的金銀絹帛,養活千人軍隊綽綽有余。”
  南康公主握住桓容的手,堅定道:“切記,不要擔心阿母,務必要保重自己!假設建康真的換天,立即聯合僑郡諸侯王,以護晉室為名擁城自保!”
  桓容不姓司馬,親娘卻是晉室長公主,和太後一個輩分,同司馬氏有天然的盟約。若是能在僑郡站穩腳跟,不說一呼百應也能聚起不小的力量。
  關鍵在於,桓容是否掌控得住。
  “阿母……”親娘這是讓他造反,還是挾天子以令諸侯?
  “此乃萬不得已之舉。”南康公主攥緊手指,沈聲道,“你父若登上大位,絕不會放過我們母子,你那幾個庶兄更不可能。”
  “阿母放心,兒定當秉承教訓!”
  事情到了那個地步,不抵抗必死,抵抗尚存一條活路。與其委曲求全,不如轟轟烈烈留名青史。
  桓容退後半步,鄭重行拜禮。
  “你父既然派郗景興送信,怕是再拖延不得。眼見要入六月,梅雨將至,提早幾天出發也避免路上麻煩。”
  “諾。”
  桓容再拜退出內室。
  南康公主獨自坐在榻前,腰背挺直,聞聽腳步聲漸遠,神情間現出幾許愴然。
  夕陽自窗間灑入,映出半室暈黃。
  許久,南康公主終於動了,長袖猛然揮過矮桌,杯盞漆盤盡數滾落。變涼的茶水潑濕地面,浸出點點暗影。
  “桓元子,總有一日,總有一日!”
  李夫人站在門前,揮退婢仆,輕輕推開房門。
  蓮步輕移,長裙下擺似彩雲流動。
  走到南康公主面前,李夫人緩緩跪下,玉臂輕舒,將南康公主攬入懷中。
  “阿姊,郎君定會平安無事。”
  南康公主雙眼緊閉,呼吸微滯。片刻後,兩行清淚自眼角滑落,無聲無息落入衣間,再無蹤跡。
  太和三年,五月庚子
  桓容啟程前一日,桓府前突然停靠數輛馬車。健仆上前通稟,車隊自姑孰來,車中是桓濟之妻,桓容的二嫂司馬道福。
  司馬道福是司馬昱次女,初封縣主。後因同桓氏聯姻,由褚太後做主封其余姚郡公主。
  桓濟同司馬道福結縭數年,始終未有一兒半女。
  一是桓濟早知桓大司馬心思,無意親近嫡妻,更不願意留下兒女。二來,司馬道福看不上桓濟,對夫主始終不冷不熱。兩人間的關系可謂“相敬如冰”。
  桓濟隨桓大司馬駐軍姑孰,司馬道福本不樂意隨行。奈何形勢不由人,收到親爹的書信,只能乖乖跟去。
  逮住桓濟的妾室有孕,故意大鬧一場,急匆匆返回建康。心中打定主意,好不容易找到借口,短期絕不再回姑孰。
  得婢仆稟報,南康公主當即皺眉。
  “她怎麼回來了?”
  對自己這個兒媳,南康公主素來不喜。但人已經回來了,總不能直接轟出去。
  “瓜兒,你先回去。”
  不喜司馬道福性格孟浪,南康公主壓根不想兒子同她見面。哪裏想到,後者算準她的性格,不等婢仆來請便徑直走到門外,笑盈盈的進來行禮。
  “阿姑。”
  兩晉的規矩,婆婆稱阿姑,岳母稱外姑。
  桓容來不及出門,被司馬道福堵在室內。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口中的“阿姑”是南康公主。幸虧是從夫家論。若是從娘家數,兒媳婦叫婆婆“從姊”,那輩分才真是亂套。
  “幾年不見,小郎長大了。”
  南康公主不願意搭理她,司馬道福絲毫不以為意。見到桓容在旁,當即杏眼微亮,豐腴的面頰現出兩個酒窩,煞是美艷。
  “阿嫂。”
  桓容退後半步,躲開一陣迎面吹來的香風,端正行禮。
  嚴格來說,司馬道福五官生得極好,哪怕不符合時下審美,也是個不折不扣的美人。可惜氣質俗艷,舉止稍顯輕浮。單獨看還好,在南康公主面前登時被比到泥裏。
  桓容突然間明白,為何親娘看她不順眼,連話都懶得說。有這樣一個親戚,不糟心也難。
  “聞聽小郎有恙,半月不見痊愈,如今可好些了?”
  “謝阿嫂關心,容已無礙。”
  司馬道福目光放肆,讓人很不自在。桓容不想多言,借口明日啟程,尚有事情要處理,行禮退出室外。
  直到他背影消失,司馬道福才收回目光,對上南康公主冰冷的眼神,嫣然一笑。
  “阿姑之美,魚見深入,鳥見高飛。小郎肖似阿姑,人品非凡,實令人歆羨。”
  南康公主不悅皺眉,司馬道福不敢真的惹怒了她,忙見好就收,道明此次歸來的緣由。
  “阿姑,桓濟這般對我,我在姑孰實在是呆不下去!”
  說話間,司馬道福取出巾帕,假意拭去兩滴眼淚。
  捕捉到她話中的信息,南康公主肅然道:“你剛才說什麼?那老奴回到姑孰調兵,先後幾次遣人外出送信?”
  “是。”
  司馬道福扭了下身子,見南康公主壓根沒心思聽她訴苦,實在沒法繼續哭下去。
  “你回來就老實呆著,住你原來的院子。馬氏和慕容氏有孕,你帶回來的人看好,沒事別往那邊去。”
  “諾!”
  司馬道福福身行禮,心中樂開了花。
  她又不是桓濟,沒心思找那兩人麻煩。此行目的既已達到,便不再繼續惹南康公主煩心,麻溜起身離開,吩咐婢仆打點居室,看架勢就要常住。
  思量司馬道福的話,南康公主心神不定。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無法掌握桓大司馬的真實意圖,只能提前預防,將桓容的護衛增加到五十人,令跟隨自己多年的忠仆護其出行。
  “務必護得郎君周全!”
  “諾!”
  “阿姊。”李夫人碰巧過來,聽到這番安排,建議道,“何妨請郗參軍與郎君同行?阿姊修書一封送去姑孰,想必夫主不會反對。”
  “讓他同行?”
  李夫人湊到南康公主耳邊,低聲道:“有他同行,正好給郎君擋災。”
  郗超回建康送信,其後遲遲沒有離開,想必是不懷好意。既然如此,又何必同他客氣。桓大司馬安生且罷,如果有什麼不好的心思,現成的“人盾”送上門,不用白不用。
  劫持朝官?
  誰會管?
  滿朝文武巴不得見桓大司馬吃癟,郗超的親爹都會拍手稱快。
  南康公主心領神會,當場拍板,郗參軍的命運就此敲定。
  不樂意?
  直接綁上馬車,不走也得走。
  如果桓容再狠點,直接授給郗超國官,將他扣在鹽瀆縣,不付出點代價,桓大司馬休想撈人。
  所謂神功未成先砸腳面,大概就是這種情況。
  得知隨行人數增加,其中還有郗超,桓容轉了轉眼珠,對親娘和李阿姨佩服得五體投地。打發走小童,將藏在榻下的玉枕塞進書箱,桓容拍拍手上榻休息,難得一夜無夢。
  翌日清晨,桓府前人喧馬嘶。
  近五十輛大車長龍狀排開,每車配有數名健仆。五十名護衛立在兩側,桓容一身藍色深衣,發束葛巾,拜別南康公主。
  “阿母保重。”
  三拜之後,桓容直起身。
  少年俊秀文雅,風度翩翩。登上馬車時,長袖隨風擺動,發尾拂過肩背,映著高懸的烈陽,仿佛一道鐫刻在時光中的美景。
  車隊離開桓府,沿路向碼頭行去。
  車廂極沈,車輪壓過路面,留下半指深的轍痕。
  路走到一半,馬車忽然停住。桓容正閉目養神,忽聽車外傳來嬌音:“桓氏郎君妙有姿容,心甚慕之,望能一見。”
  小童好奇推開車窗,當即瞪大雙眼。
  桓容湊過去,同樣僵在當場。
  不知何時,車隊已被人群圍住。尤其他所在的車廂,簡直是裏三層外三層,被小娘子們圍得水泄不通。目測不下數十人手握銀簪環佩,雙眼發亮,嚴陣以待。
  “郎君?”小童臉色有點白。
  “別說話,讓我想想。”桓容臉色更白。
  上巳節日,謝玄等人是主角,更有桓禕分散火力。
  今日他獨自出行,不露面怕會被一直堵在這裏,露面的話……想起小娘子們手中的釵環,桓容不禁打了個冷顫。
  這麼多鋒利的銀器迎面飛來,難保不會有生命危險。


第二十六章 危機
  左轉挨紮,右轉挨砸,到頭來都有風險。
  桓容咬咬牙,打算硬著頭皮挨這一回。不然的話,一直被堵在道上,天黑也別想出城。他真心後悔,早知該走水路,哪怕繞些遠,總好過如今這般。
  小娘子們圍在車外不走,大有不見人就不放行的架勢。
  桓容深吸一口氣,就要走出車廂。
  手剛觸及車門,圍住車隊的人群陡然一靜,隨後傳來更大的嘈雜聲。
  怎麼回事?
  桓容停在門前,向右側掃過一眼。小童機靈的推開車窗,發現人群正向兩側分開,讓開一條通路。
  幾輛牛車對面行來,車上是以謝玄、王獻之為首的士族郎君,都是一身長袖大衫,腰束帛帶,俊朗瀟灑。有兩人膝前放著古琴,明顯是來為桓容送行。
  “郎君,是謝掾!”小童的聲音稍顯激動,仿佛看到救星一般。
  桓容收回即將碰到車門的手,移到窗前向外觀望。
  見到謝玄等人出現,多數小娘子轉移目標,銀釵、環佩、耳珰紛紛砸向車板,絹花和巾帕更是漫天灑落。
  一陣古琴音響起,車後行出兩名歌妓,合聲唱起古曲。小娘子們手挽手站在路旁,清脆的笑聲中,紅飛翠舞,香風襲人。
  “容弟,玄等前來相送,何不出來一見?”
  謝玄坐在車上,玄色大衫敞開,意外的沒有束發。三千烏絲垂落肩背,道不盡的風流俊俏,瀟灑不羈。
  桓容知道躲不過,只能推開車門,彎腰行出。
  正要拱手行禮,眼前陡現一道銀光。匆忙之間舉袖擋住,耳邊傳來一聲脆響。原來是有小娘子苦候多時,見桓容終於露面,一時沒能忍住激動,直接將珍珠耳珰擲了過來。
  耳珰沿著長袖滾落,嵌入車板縫隙。陽光照耀下,纏繞珠身的銀絲熠熠生輝。
  信號開啟,號角奏響。
  之前被引開註意的小娘子重新聚集,各色絹帕、銀飾乃至新折的翠柳鮮花接二連三落下。
  桓容無法躲進車廂,只能盡量舉袖遮擋。一邊承受小娘子們的熱情,一邊冒出奇怪的想法:魏晉士族好穿大衫,袖擺直接過膝,除了追求仙風道骨,莫不是也為遮臉?
  要不然,每次出門被圍住各種投擲,萬一哪個小娘子手抖,準頭不太好,頂著一臉傷痕還如何瀟灑?
  桓容立定車前,片刻就被巾帕鮮花蓋了滿頭滿臉。
  謝玄和王獻之等人“袖手旁觀”,別說上前搭救,連安慰的意思都沒有。
  這是建康的傳統,是風雅樂事。
  在場的士族郎君有一個算一個,都是這麼“扔”過來的。有人做夢都想被扔,例如桓容的幾位庶兄,可惜始終無法如願,
  依照常理,桓大司馬的基因不差,幾名妾室的身份雖低,相貌卻有過人之處。桓濟等人的長相自然不會拿不出手。
  可怪就怪在,建康城的小娘子配備“識人系統”,長相固然重要,人品風度同樣重要!
  桓容出城造成擁堵,幾乎是寸步難行,只能等著挨砸。桓濟等人出現,甭管擺出什麼姿勢,哪怕犧牲一回玩裸奔,照樣連根野草都撈不著。
  所謂區別對待,大司馬的公子一樣沒轍。
  耗費近兩個時辰,人群終於散去。
  此時已是烈陽高掛,桓容腹中轟鳴,餓得眼前發黑,仍要強打起精神同謝玄王獻之等人道別。
  天沒亮就起床,早早拜別親娘,臨到午時還沒摸到城門。不是馬車不給力,而是被妙齡女郎們圍住“觀賞”,真心是刷臉的時代,不服不行。
  “容弟此去鹽瀆,沿途需經青州、袞州等僑郡。幾地收攏北來流民,民風素來彪悍。雖有朝廷派遣官員,多數仍以流民帥馬首是瞻。如果遇到此類人等,容弟須得小心應對。”
  “郗刺使現在京口,容弟路過理當前往拜會。”
  “鹽瀆之地距建康近三百裏,早些年民亂頻發,北地鮮卑胡同氐人交戰,恐有敗兵竄逃,容弟務必要小心。”
  謝玄誠意同桓容結交,話裏話外多有提點,令後者十分感激。
  “多謝謝兄。”
  王獻之無心政治,對軍事也不甚感興趣。等到謝玄叮囑完畢,令健仆驅車上前,打開隨車的木箱,取出兩幅字遞給桓容。
  “上巳節得容弟一幅新字,近日頗有所得,這兩幅字便贈與容弟。”
  書中四賢的王大才子出手自然不凡。兩幅均為長卷,其中之一竟是天下第一行書《蘭亭集序》!
  激動過後,桓容被告知手中並非書聖真跡,而是王獻之臨摹。
  “未得家君真髓,賢弟莫笑。”
  桓容連忙搖頭,差點樂開花。
  不是真跡又如何?就其價值而言,照樣是傳家寶級別。
  鄭重謝過王獻之,桓容將兩幅字小心收好,拱手同眾人道別。隨後采納謝玄的建議,令健仆轉道東城門,先往京口拜會郗愔,再擇路北上鹽瀆。
  “此去山水迢迢,容弟善自珍重!”
  謝玄等人送至城門外,登上高處目送桓容遠去。
  古琴聲又起,天邊忽然飄來一片陰雲,淅淅瀝瀝的小雨落下,似在應和琴音,傾訴一番離愁。
  小童撐開竹傘,遮住桓容頭頂。
  “郎君,雨水漸大,當心著涼。”
  桓容走進車廂,自遠處遙望建康城。
  此去不是龍投大海,虎奔高山,便是跌落萬丈懸崖,被徹底碾入塵埃。是成是敗,是開出一條生路還是走進死胡同,全要靠他自己。
  雨勢越來越大,天空似破開口子,一道丈粗的閃電在天邊落下,綻放出刺目的橘光。
  健仆扯下蓑衣,和護衛一同拉動韁繩,駿馬發出陣陣嘶鳴,鼻前噴出白霧。
  “起!”
  大喝聲中,車輪終於滾出陷坑,濺起點點渾濁的泥斑。
  啪!
  長鞭接連甩出鞭花,車轍一路向東,離建康城越來越遠。
  古老的城市迷蒙在雨霧之中,猶如色彩斑斕的幻影,逐漸遠離視野,直至消失不見。
  桓容拉上車窗,向後靠在車廂上。
  小童取過放在角落的竹籃,揭開蒙布,裏面是新炸的撒子和麻花,還有裹了豆餡的炸糕。即便有些涼了,仍舊酥香誘人。
  “郎君先將就用些,待宿營時再起爐竈。”
  桓容點點頭,取來布巾凈手,隨後夾起一截麻花,三兩口吃下肚。
  籃中的食物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消失,小童見怪不怪,開箱取出竹筒,倒出微涼的蜜水,送到桓容面前。
  桓容接過水盞,道:“你也吃些。”
  “諾。”
  小童打開一個小些的竹籃,裏面是特別備下的幹糧。即便身邊沒有旁人,小童也不會與桓容同桌用飯,更不會和他在同一只竹籃裏取用食物。
  無論適應還是不適應,世間規矩如此,不能輕易打破。
  烏雲滾滾,雷鳴閃電不歇,大雨一直未停,前方的道路愈發泥濘。
  車隊離開建康城,由旅賁引路向東而行。
  沿途經過數個村莊,均有村人持棍棒警戒,離城越遠警戒越是嚴密。大概走了兩個時辰,帶路的旅賁至車前回報,天色漸晚,無法連夜趕路,怕要在野外紮營。
  桓容料到行路艱難,只是沒想到會這麼難。剛出建康不久,竟然就要露宿野外?
  “梅雨將至,陸路確有些難。”旅賁答道,“今夜實在無法趕路,如郎君應允,前方五裏可做營地。”
  “好。”
  桓容知道古人或多或少都有夜盲癥,連夜趕路實在不是個好主意。途經的村莊無法留宿,趁還有幾分天光紮營是最好的選擇。
  旅賁往前方安排,南康公主派與他的健仆靠近車前,小聲道:“郎君,我觀此事有些不對。”
  “什麼?”桓容轉過頭,詫異問道,“哪裏不對?”
  “從建康至京口不到百裏路,沿途有官道,即便有雨也不該如此緩慢。”健仆面色凝重,小心道,“仆擔憂此人心懷不軌,像是在刻意引郎君繞彎路。”
  “繞彎路?”桓容心中咯噔一下。
  該不會渣爹真打算對他下手,然後賴到旁人身上,趁機搶地盤占軍隊?
  “今夜註定無法趕路,你且小心盯著他,有不對立即報我。”
  “諾!”
  健仆卸下車旁雨布,展開披到駿馬背上。同時檢查木箱繩索,防止哪處松脫。
  小童擦亮火石,燈光照亮半個車廂。
  “阿楠,你去將郗參軍請來,說我有事同他相商。”
  “諾!”
  小童放下火石,將幹爽的外袍披在頭頂。隨即利索的跳下車轅,帶著兩名健仆去“請”郗超。
  桓容支起一條腿,手指敲著膝蓋,半面被燈光照亮,半面隱於黑暗,眼神隨火光微閃,心思難明。
  郗超聰明一世,萬萬沒料到,只不過是回建康送信,竟被南康公主“劫持”,送上往鹽瀆縣的馬車。
  往姑孰“求救”已經來不及了,留在建康的族人多數不願幫他。無奈之下,郗超只能老實的收拾行李上車,陪桓容走這一遭。
  好在桓容對他還算客氣,除了限制行動,並沒有在其他方面為難。
  隨車的婢仆相當“細心”,見郗超臉色不對,特地給他多加一件外袍,灌下半竹筒姜湯。
  桓容對姜湯十分怨念,知曉其威力驚人。隨車的五六竹筒都是為郗參軍準備。郗超是渣爹鐵桿,幾番進言要他小命。不能親手哢嚓掉,“招待”一下總沒問題。
  車隊過方山津時,津主和查驗的賊曹均出身西府軍。郗超看到希望,想方設法送出消息。怎奈被婢仆看得極嚴,別說遞紙條,連句話都搭不上。
  心知求救無望,郗超只能在車廂中郁悶。
  車隊繼續前行,旅賁開始故意繞路,有意拖得人困馬乏。郗超心中明白,桓大司馬已經下定決心,怕是進入晉陵郡就會動手。
  為保證計劃順利,事後不留痕跡,車隊中僅兩三人知曉內情。
  一旦動起來手來,他該如何脫身?
  正思量間,車廂外突然傳來童子的聲音:“郗參軍,郎君有請。”
  郗超神情一頓,拿不準是何緣由,唯有拉緊身上的外袍,略微鎮定心神,推門走出車廂。
  夜色降臨,兩支不同的隊伍靜悄悄潛伏在暗處,監視車隊的一舉一動。為首者發現留在樹幹上的印記,嘴角現出獰笑,眼中暗藏殺機。


第二十七章 脫險
  雨水始終未停。
  烏雲遮住月光,繁星不見蹤影。茫茫夜色中,伸手不見五指。
  雨水落在頭頂,守夜的健仆禁不住打個噴嚏,緊靠在雨布下,咒幾聲該死的天氣。
  篝火升起又滅,車廂內的三足燈是唯一的光亮。
  健仆和護衛拉動大車,將桓容所在的馬車圍在中央,同時五人輪作一班,提防可能出現的變故。
  “林中有狼。”一名旅賁向桓容解釋道,“夜間需加倍防範。”
  “有狼?”桓容面露詫異。
  旅賁點頭,繼續道:“近日北地有戰禍,此地雖無亂兵卻有盜匪橫行。附近多是南渡的流民,歷經戰亂才逃得一條性命,故而防範之心甚重。”
  經過旅賁一番解釋,桓容心中有了底。不是他不招人待見,而是城外百姓既要防備野獸又要提防匪徒,這才不許陌生人靠近村落。
  旅賁退下安排,健仆立即跟上去。前者嫌疑未消,夜間尤其要緊盯不放。
  郗超坐在車廂裏,打量著桓容的一舉一動,始終不言不語。
  待到車廂們關上,小童擺出涼透的糕點,桓容親自遞過一盞茶水,郗超才終於動了動手腳,張口道謝。
  “郗參軍客氣。”
  桓容夾起一根麻花自顧自咬著,無意主動提起話題。
  郗超飲下半盞茶水,吃過兩塊炸糕,聽著雨水打在車蓋頂的聲響,生平頭一次心亂如麻,不知該如何擺脫困局。
  按照事先制定的計劃,為免留下禍患,除“拼死送信”之人,車隊眾人有一個算一個,必要趕盡殺絕。即便是桓大司馬調撥的護衛也不例外。
  刀劍無眼,屆時挨上一刀,當真是死得冤枉。
  想到這裏,郗超在心中暗暗嘆息。
  百密一疏,聰明反被聰明誤。假若知道南康公主會動手綁人,他無論如何不會親自回建康送信。
  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為今之計,只能盼望領隊之人眼光夠利,能夠在亂兵之中認出自己。
  “郗參軍。”
  突來的聲音打斷郗超沈思。
  郗超擡起頭,發現桓容已經放下筷子,正端起水盞,靜靜的看著他。
  “容此去鹽瀆,據悉是郗參軍建議我父?”
  “超以為郎君有不世之才,出仕地方必能有一番作為。”
  “哦。”桓容放下杯盞,視線微垂,心中頗覺得好笑。睜著眼睛說瞎話,還能說得如此誠懇,也算是一種本領。
  “長夜無聊,郗參軍如不介意,可否為我講解僑郡形勢?”桓容轉開話題,速度快得出乎郗超預料。
  “郎君不覺困倦?”郗超問道。
  桓容搖搖頭,話裏有話道:“出門在外實難安枕,請郗參軍體諒。”
  能不體諒嗎?
  自然不能。
  郗超認命點頭,自行撥亮燈火,從元帝南渡登位,朝廷設立僑郡開始講起。
  “秦統六合,分天下三十郡。漢時沿襲前朝,至魏蜀吳鼎立,晉室代魏,俱沿用此制。”
  “元帝南渡後設僑州、僑郡、僑縣,沿用舊壤之名,安置流徙之民。計有州郡近百,流民以十萬計……”
  不涉及到桓大司馬的利益,郗超無需藏私。加上“前路”未定,權當是排解焦慮,講解得格外認真。講到興處,更令婢仆準備紙筆,勾畫出幽、袞、青、徐等僑州郡的地域。
  “自元帝之後,各僑州屢有合並,太守以下多委以南渡士族,少有出身吳地之人。”
  桓容用心觀察,仔細對比,最終得出結論:僑郡集中在長江中下遊,他要去的鹽瀆雖非僑縣,流民的數量也是相當可觀,足夠篩選出一支強軍。
  “此地……”
  郗超正要再說,耳邊突然傳來破風之聲。
  咄咄兩聲,兩支利箭竟穿透車窗,直接射入車廂之內。
  “什麼人?!”
  守夜的健仆大喝一聲,借大車擋住箭雨。同時抽出刀劍,抄起棍棒,揚聲喚醒隊中旅賁護衛。
  郗超心中打了個突,覺得很不對勁。大司馬派遣之人絕不會如此魯莽,未等車隊抵達晉陵郡便急著動手。
  如果不是姑孰來的府軍,又會是誰?
  大雨模糊了眾人的視線,健仆多數夜盲,辨別不出箭雨飛來的方向。又是咄咄數聲,鋒利的箭矢沖破車窗,車廂外幾乎被紮成刺猬。
  “滅燈!”
  營地沒有篝火,車廂內的燈光無疑是最好的指引。
  郗超想不明白動手的是誰,為保性命,情急之下就要上前撲滅燈盞。
  “攔住他!”
  桓容大喝一聲,小童和婢仆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將郗超撲倒,手腳死死壓住。
  “桓容,你不要命了嗎?!”情急之下,郗超脫口而出。
  桓容彎下腰,移過一只木箱抵住車門,同時避開車窗,冷聲道:“我自然要命,可惜有人不樂見。”
  說話間,小童和健仆已將郗超捆牢,桓容打開木箱,取出李夫人給他的香料,拿起貼有鮮紅標簽的三只瓷罐,暗道一聲“可惜”。
  “阿楠,記住不要靠近車窗。”
  “諾!”
  桓容倒出香料碾成粉狀,直接灑到車窗邊緣。
  有賊人試圖扒開車窗,抹上滿手香料。桓容趁機紮上一刀,香料滲入傷口,賊人當即會發出一聲慘叫,手掌猶如被火燎到一般。
  健仆聞聲一擁而上,亂刀砍下,賊人直接斃命當場。
  小童轉轉眼珠,和婢仆嘀咕兩聲,抽出腰帶捆住郗超手腳,直接擋在桓容身前。
  “臨行前殿下有言,遇險理當如此。”
  話落,婢仆取下發簪,代替桓容守住車窗,下手又快又狠。賊人不靠近則罷,哪個敢靠近車窗,絕對留下一兩個“窟窿”,抱著雙手倒地翻滾。
  桓容點點頭,靠在車廂角落,繼續劃開瓷罐的蠟封,豎起耳朵聽著車外動靜。他這小身板出去只能添亂,還是老實躲在車裏,免得成了累贅。
  郗超掙紮不開,盾牌似的擋在桓容身前,幾次險象環生,當真是有苦說不出。
  出發之前,南康公主特地調來工巧奴,將車廂內部增厚,緊要處夾上硬木,尋常的箭矢壓根無法穿透。
  大雨中無法點火,抵住車門擋住車窗,盡量不要慌了手腳,呆在車裏相當安全。問題在於,健仆是否能以最快的速度拿下“內奸”,以防被內外夾擊,當場包了餃子。
  弓箭聲音漸漸消失,刀劍相擊聲愈發頻繁。期間夾雜著傷者的慘叫,以及重物落地的鈍響,令人脊背生寒,頭皮一陣陣發麻。
  故意帶錯路的旅賁被砍中左臂,認出來者並非姑孰安排的府軍,壓根是一群陌生人。當下意識到不好,不再假意抵抗,放賊人靠近車廂,而是大吼一聲,拿出拼命的架勢同對方戰到一處。
  旅賁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護衛和健仆的壓力當即減小。偷襲者的優勢逐漸消失,傷亡成倍增加。
  黑暗處,另一群潛伏者握緊刀劍,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一幕。
  “這些人是哪來的?!”
  明明該到晉陵郡動手,這些來路不明的沖出來,直接打亂了全盤計劃。
  “幢主,動不動手?”
  “怎麼動手?”帶隊之人甕聲道,“計不可成,速退!”
  此處離建康不遠,尚未進入郗愔管轄之地,便是殺了桓容也無用處,反而會引來一身麻煩。況且,車隊遇襲定然生出警覺,甚至引來京口註意。強行動手成了便罷,不成的話,很可能偷雞不著蝕把米,壞了使君大計。
  “退!”見雨勢力減少,幢主當機立斷,就要引兵退走。
  不料想,黑暗中突然亮起一隊火把,緊接著是響亮的馬蹄聲。一隊騎兵從官道飛馳而來,闖過重重雨幕,直接殺了過來。
  “快走!”
  幢主意識到不妙,卻已經來不及了。
  帶隊的大漢高近九尺,滿臉虬髯,手持一桿長戟,自馬背躍下時如銅鐘墜地。
  “仆等奉命來迎豐陽縣公,莫要放走一個賊人!”
  “殺!”
  這支隊伍來得突然,偷襲之人措手不及,直接被包圍起來。
  藏在暗處的人也未能幸免,幢主首當其沖,仗著多年拼殺的本領才保住性命,僥幸逃脫。林中留下二十多具屍首,過半死於虬髯大漢手中。
  桓容聽到喊殺聲,尚不敢確定是敵是友。
  過了大概兩刻種,喊殺聲越來越小,繼而有火把照亮營地。
  緊接著,一個雷鳴般的聲音在車廂外響起:“彭城劉道堅奉郗刺使之命,迎豐陽縣公入京口。”
  郗刺使,郗方回?
  桓容下意識掃一眼郗超,後者顯然也沒料到,自己的親爹竟會派人來接桓容,還趕到得如此湊巧。
  “郎君,賊人已盡數就擒!”
  聽到忠仆的聲音,桓容推開車門,迎面一張黑紅的臉膛,濃黑的胡須根根直立,兩道臥蠶眉,一雙銅鈴眼。不是確定自己沒有二次穿越,桓容差點以為是三國演義中的桓侯當面。
  “劉將軍有禮。”
  桓容不知劉道監官職,觀其威猛不凡,身著鎧甲,手持長戟,明顯不是尋常兵卒,稱呼一聲“將軍”並不為過。
  “仆實為郗刺使帳下參軍,當不得將軍二字。”
  參軍?
  桓容看看劉道監,再看看從馬車中走出的郗超,勉強托起掉落的下巴。好吧,雖說這是個看臉的時代,總會有幾個例外的……吧?
  簡單清理過營地,忠仆帶人掩埋屍首,取傷藥醫治護衛健仆。僥幸未死的賊人經過包紮止血,綁住手腳分開看押。
  桓容取出一小塊香料,投入隨身的香爐,待青煙飄出,立即蓋上蒙布。
  “阿楠,你去將人帶來。”
  “諾!”
  小童利落跳下車轅,將傷勢最輕的兩名賊人帶來,按跪在車廂前。
  彼時,郗超已經被送回“原車”,在場僅有劉道監和幾名忠仆,其他都在數米之外,或清理營地,或舉著火把四下搜索,尋找落網的賊人。
  不是桓容特別信任劉參軍,而是急需找一名證人。一要身份足夠,二要同桓氏沒有太大的利害關系,劉參軍最為合適。
  賊人被帶到,桓容似嫌棄他們滿臉血汙有礙觀瞻,特地丟下一塊蒙布,令小童給他們凈面。
  劉參軍不禁皺眉。
  聞桓氏子在建康有美名,如今看來多有不實。
  看到劉參軍的表情,桓容並未放在心上。此舉的確有些過頭,但為隱藏香料作用,他不介意拖拉一回。
  小童十分仔細,用力擦拭掉賊人臉上的汙泥和血水。
  賊人起初未有所覺,片刻後變得目光渙散,明明知道自己不對勁,嘴巴偏偏不聽使喚,幾乎是桓容問一句便答一句,沒有半點停頓。
  “何人派遣爾等?”
  “庾參軍。”
  “二公子。”
  兩人同時開口,給出的卻是不一樣的答案。
  桓容挑高眉尾,繼續問下去,得知兩人根本不認識,選擇同一地點埋伏實在是出於巧合。
  前者是庾邈所派,為的是“報仇”。桓大司馬斷掉庾攸之一條胳膊,讓他成為廢人,庾邈就要桓容的項上人頭,才能解心頭之恨。
  後者明面為桓濟所派,真正下命令的是誰,不用深想也能知道。
  賊人管不住嘴,凡是桓容想知道的,都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和盤托出。
  桓容先是氣惱,後是憤怒,繼而又是苦笑。他算是明白,所謂逼上梁山是什麼滋味了。想安穩的活下去,真心是不“自立”都不成。
  劉道監額頭開始冒汗。
  劉氏曾祖以軍伍起家,並非士族出身。根基不牢,沒有太強的靠山,知曉這樣的秘聞絕無半點好處。事情傳出去,庾氏不會放過他,南郡公亦然。
  掉頭就走?
  早已經來不及了。
  擡眼看向桓容,劉參軍恍然間明白,難怪謝幼度特地遣人送信,說動刺使派兵來迎。估計早知桓氏父子不和,庾氏也在蠢蠢欲動。
  真相大白,桓容不會放過害他之人。自己被拉來旁聽,百分百會陷入亂局,脫身不得。
  見面不到一個時辰就被拉進坑中,建康出來的郎君,當真是一個比一個狡猾。
  無奈的磨了磨牙,日後的北府猛將劉牢之,莫名的對月感傷,仰天長嘆。


第二十八章 心驚
  賊人審訊完畢,錄得口供達三十頁。桓容特地抄錄部分交給劉參軍,請後者呈給郗刺史過目。
  “此地距建康不遠,天子親命朝官竟遭刺殺,足見庾氏猖狂。”
  對於桓濟派來的刺客,環桓容只字不提,一口咬定庾邈藐視天威,心胸狹窄,挾私仇派人刺殺朝廷命官,其行可惡,其心可誅!
  “如非郗參軍拼死相護,劉參軍及時來救,容性命恐難保全。庾氏如此惡行實令人發指!”
  劉牢之捧著口供,目瞪口呆半晌。
  “郎君的意思是?”
  “我將修書一封送往姑孰,將部分擒獲的賊人一並送去,交給家君發落。郗刺史閱過供詞,余下賊人盡可提走。”
  劉牢之尚未轉過彎來,被請來抄錄供詞的郗超倒吸一口涼氣。
  桓容掃他一眼,嘴角掀起一絲笑紋。
  現下桓大司馬是桓氏的頂梁柱,一旦他倒下,自己也別想得好。哪怕渣爹已經抄起刀子,他也沒法馬上回砍。
  沒有實力就沒有話語權。話語權都沒有,想不憋屈也難。
  認真計較起來,供詞和刺客握在自己手裏,發揮不出多大的作用。殺了浪費,不殺真心憋悶,不如大張旗鼓送回姑孰。
  渣爹尚要臉面,桓濟九成要背鍋,而且背上就摘不掉。
  若是渣爹決心回護,至少短期內不會找自己麻煩,還要給他送錢送糧,向世人展示父慈子孝,孔懷相親,家庭和睦。什麼父子相殘,什麼兄弟相殺,統統都是汙蔑!
  留給他的時間不會太長,但抓緊些也能在鹽瀆打下基礎。
  假設自己的安全都無法保障,還談什麼其他。
  桓容下定決心,哪怕用金銀珍珠來砸,也要砸起一支隊伍,替代心懷二志的旅賁。所謂有錢任性,就是這麼簡單粗暴!
  撇開桓氏內部,對庾氏就無需客氣。
  郗愔忠於晉室,本該和庾氏很有共同語言。可惜庾氏丟掉荊州,失去兵權,野心卻從未減少。動不了桓大司馬,幹脆三不五時開挖郗愔墻角。
  太和二年,朝廷下令遷郗愔平北將軍,領徐、袞二州刺史,鎮京口,都督徐、袞、幽等僑州諸軍事。
  桓大司馬還在掂量如何開口,庾希第一個跳出來反對。
  這一下便捅了馬蜂窩。
  郗愔是東晉太尉郗鑒的長子,崇尚道家養生,好修黃老之學,卻不代表他是個軟柿子,樂於交出手中權力,任由外人搓圓捏扁。
  士族家主必以家族為先。
  自郗鑒去世,郗愔成為郗氏的中流砥柱,輕易撼動不得。
  桓大司馬口稱“京口酒可飲,兵可用”,明面上仍不敢強取,而要暗中慢慢謀劃,不惜以親生兒子為棋子,足見對郗愔的“重視”。
  庾希沒掂量清楚自身分量,敢當朝出言奪權,當真是老壽星上吊——活膩了。
  郗愔之前按兵不動,是因為手中沒有把柄,不好輕易下手。
  現如今,桓容在距離建康幾十裏處遇刺,供詞和賊人一並到手,罪證確鑿,要是不讓庾氏好好“痛快”一回,郗刺史絕不會善罷甘休。
  哪怕庾邈抵賴,郗愔照樣有辦法扣實罪名。
  賊人威脅的不只是桓容,還有郗愔的兒子郗超。郗愔防備兒子不假,卻不會樂見兒子去死。人證物證捏在手中,足可對庾氏發難。
  這就是實力,是手握權柄的力量,也是桓容目前最缺少的東西。
  料定桓容的打算,郗超腦中急轉,難免為桓大司馬感到可惜。
  世子無才,二公子有才卻氣量不足。小公子身具大才,奈何生母出身晉室,註定不能為大司馬所用,更無法承其君位。
  郗超暗自嘆息,劉牢之眉間皺出川字,兩人看向桓容的目光均有些異樣。
  桓容站在車轅前,漆黑的雙眸被火光照亮,映在觀者眼中,竟有幾分深不可測。
  事實上,聰明人太容易想多。
  能將賊人的事情處理妥當,設法從渣爹手裏撈點好處,已經耗盡桓容的心力。目前,他想的絕不是什麼兵法計謀,更不是什麼坑人伎倆,而是讓婢仆架鍋煮飯,好好吃上一頓。
  白日趕路夜間遇刺,桓容早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幾乎能當場吞下整頭羊。
  可惜這樣的願望也難以實現。
  沒等桓容喚人,就有旅賁上前行禮,開口道:“郎君,雨水漸小,天色將明,不若打起火把繼續趕路。”
  旅賁的左臂吊在胸前,臉上的血痕尚未結痂,可見戰鬥時的兇險。他給出的理由相當充分,營地經過清理,到底殘存不少血跡。一眼望過去,心裏不舒服不說,還可能引來夜間狩獵的狼群。
  桓容詢問過劉參軍意見,同意車隊前行。
  旅賁手持火把,帶數名健仆往前方探路。桓容令忠仆綴在旅賁身後,自己登上馬車,沿著火光前行。
  劉參軍不習慣坐車,騎馬伴在車外。
  郗超被請入車內,繼續為桓容講解僑郡。比起遇襲之前,郗超的精神明顯變差,心神不屬,語氣也有幾分敷衍。
  有劉牢之等人在側,旅賁不敢再行詭計,老實在前方引路。途中避開一截斷木,繞過幾處泥坑,車隊再沒遇到其他困難。
  卯時正,下了整夜的雨終於停歇。
  烏雲散去,天邊綻放萬縷橘光,一輪紅日緩慢升起。
  小童熄滅三足燈,桓容打了個哈欠,推開車窗,發現車隊正沿河岸前行。
  河道中水流湍急,偶爾有小船卷入其中,貌似將要傾覆。艄公手握竹竿輕點,船身又穩穩排開水流,向下遊飄去。
  有早起的農人拉著耕牛,扛著鋤頭迎面走來。見到車隊行過,匆忙間退到路邊,拉住幾名好奇的孩童,不許他們上前。
  “阿父?”
  有垂髫童子好奇探頭,卻被父親按住肩膀。掙紮著轉過身,恰好同車窗處的桓容對上,後者笑著點頭,童子似受到驚嚇,忙不疊躲到父親身後。
  車隊經過處,越來越多的農人出現在地頭。
  路過一片稻田,二十多名田奴已在勞作,多數身著短衣,赤著雙腳,身材高大卻面有菜色,明顯是吃不飽。桓容吸了口涼氣,喉嚨間像是堵住石塊,心頭發沈,難言是什麼滋味。
  “建康內外竟是如此不同。”
  桓容醒來之後,多數時間留在府內,別說出城,出府的機會都是少之又少。他在建康所見所聞不過是太倉一粟,同眼前壓根是兩個世界。
  “郎君,近年的光景遠遠好於早年。再者言,這些多為流民,能有今日已是相當不易。”婢仆勸道。
  言下之意,這裏的田奴都為士族“私產”,桓容最好不要去管,否則必將引來麻煩。
  北地被胡族入侵,百姓攜家帶口南逃,房舍田地全部舍棄,一切都要從頭開始。部分投奔親友,生活勉強有了保障;部分身懷一技之長,錄籍後分得田地;還有部分實在活不下去,全家淪為士族門閥的私奴。雖然失去自由,好歹不會餓死。
  光明下總有黑暗,亂世中不可能真正的歌舞升平。建康的繁華美景,歡笑歌舞,此刻皆如虛幻一般。
  桓容閉上雙眼,背靠車廂良久無聲。
  小童遞給桓容一盞蜜水,道:“郎君夜間未曾用膳,可要用些寒具?”
  “也好。”
  初次見桓容用膳,郗超著實驚嚇不小。觀小公子並非虎背熊腰、勇猛雄壯之輩,飯量怎會如此之大?
  車外的劉牢之碰巧走過,見到桓容吃飯的架勢,不由得哈哈一笑。
  “小公子名不虛傳,果然是性情中人!”
  桓容咬著麻花,不太理解“飯量大”和“性情中人”有什麼關系。難道能吃就是真性情?麻花咽下去,桓某人晃晃頭,著實有些費解。
  沒有雨水攔路,車隊上了官道,行速越來越快。
  隨著馬車搖晃,桓容逐漸開始眼皮打架,昏昏欲睡。
  眼見桓容倒向一側,小童忙取來厚實的外袍,展開罩在桓容身上。婢仆取走郗超面前的紙筆,鋪開另一件外袍,請郗參軍暫歇。
  看到婢仆發間的銀簪,想起昨夜車窗前的情形,郗超不由得咽了口口水,立即躺倒,沒有發出任何異議。
  車廂裏很快陷入寂靜。
  桓容睡得安心,微微起了鼾聲。郗超眉間緊鎖,距離京口愈近,愈發感到心神不寧。
  車隊抵達晉陵郡,又遇一場大雨。
  雷鳴聲中,閃電劈落,一株古木應聲而倒,斷裂處一片焦黑,現出一座拱橋狀的蟻巢。
  古木橫在道路中央,車隊被迫停住。探路的旅賁來報,前方遇土石塌方,道路被阻住,一時半刻無法通行。
  “尋一處空地紮營,待雨勢減小再趕路。”桓容走出車廂,手中撐著竹傘,照樣被雨水打得透心涼。
  “諾!”
  桓容回到車上,想起一路來的種種,不由得搖頭苦笑。距京口不到二十裏,偏偏遇到土石塌方,當真是運氣背到無法想象。
  “郎君?”
  “無事。”
  “郎君可要用些寒具?”這句話幾乎快成小童的口頭禪,每隔半個時辰便要問一次。
  桓容:“……”他是心煩,不是肚子餓,真心不是。
  南方連降大雨,北地卻現出旱災預兆。
  春雨連綿的時節,日日晴陽高掛,萬裏無雲。
  河水日漸下落,溪流不斷枯竭,農人站在地頭,看著幹裂的土地滿臉愁色。
  如果再不下雨,怕又是一個災年!
  僅是天災也就罷了。
  氐人遭遇一場大敗,不甘心被慕容鮮卑壓制,日前又集合三萬兵力,由武衛將軍王鑒、寧朔將軍呂光等率領,大舉進攻榆眉,同慕容鮮卑開啟一場大戰。
  附近的胡人部落匆忙遷徙,漢族塢堡人人自危,哪裏有心思春耕。
  交戰雙方僵持不下,即將陷入拉鋸時,秦璟一行終於由建康返還,抵達秦氏設在洛州的一處塢堡。
  很不湊巧,一支鮮卑軍隊恰好路過,帶隊的將領傲慢自大,沒有摸清對方底細,以為這處孤零零的塢堡好欺負,不顧屬下勸阻硬要領兵攻占。
  主將不聽勸,鮮卑部眾不得不硬起頭皮,對塢堡發起進攻。
  面對這場突來的進攻,堡內百姓未覺驚恐,只感到驚奇。
  沒見到城頭旗幟?還真有不要命的啊!
  是日,秦璟領塢堡內四百仆兵大敗千名鮮卑胡,更俘虜帶隊的鮮卑將領。拷問之下得知,此人名為慕容亮,出身鮮卑皇室,和現在的燕主是親兄弟!此番初上戰場,為爭功勞,自領前鋒探路,數萬大軍就在身後。
  令人將慕容亮帶下去,秦璟當即寫就一封短信,纏到蒼鷹腿上。
  慕容亮身份特殊,留在塢堡就是燙手山芋。考慮到氐人一方,他又算得上奇貨可居。是殺是放,是送回鮮卑還是貨給氐人,必須盡快決定。


第二十九章 郗府夜宴
  兩晉實行郡縣制,官制沿襲東漢,州置刺史,郡置太守,大縣置令,小縣設長。
  刺史掌州之軍政,有領兵和單車之別。
  郗愔為領兵刺使,加將軍號,都督徐、兗、青、幽及揚州之晉陵諸軍事,掌握北府軍,假節鎮京口,戰時可斬殺犯軍令之人。
  按照後世的話講,郗刺史基本是省長、省委書記加軍區司令員一肩扛。偶爾還要客串一下軍事法院院長,權力大得驚人。
  自郗鑒死後,郗氏逐漸沒落,不覆往日鼎盛。但就郗愔個人而言,依舊是朝廷重臣,不容任何人小覷。
  桓容一行繞路抵達京口,比原定日期遲了兩日。郗愔得健仆稟報,親自出府相迎,當真是給足了桓容面子。
  馬車停在刺史府前,桓容以最快的速度走出車廂,躍下車轅,拱手揖禮道:“見過郗使君。”
  郗愔朗笑一聲,不等桓容下拜便托住他的手臂,言道:“我同南郡公有舊,我子亦在南郡公帳下,郎君無需這般客氣。”
  郗超走下馬車,待到桓容站直身,才上前向郗愔行禮。
  “阿父。”
  “恩。”
  郗愔的態度不冷不熱,眼中卻有關切閃過,恰好被桓容捕捉到。後者禁不住內心嘆氣,別人家的爹啊。
  郗超一門心思跟隨桓溫,甚至連自己的親爹都算計,郗愔依舊關心兒子安危。派遣劉牢之出京口,一來是被謝玄說動,二來,多少有關心兒子的意思在內。
  劉參軍上前覆命,余下兵卒歸還大營。
  四十多輛大車繞過前門,由郗府健仆引向客居處安置。
  郗愔握住桓容前臂,親自將他引入府內。英俊的面容滿是笑意,不似見到下屬官員,更像是遇到喜愛的晚輩。
  桓容一邊小心應對,一邊仔細打量。
  同樣手握重權,桓大司馬通身煞氣,一望可知是領兵之人。郗刺史則溫和儒雅,更貼近晉時文人。如果換下深衣,穿上一件大衫,百分百的風流名士,俊朗瀟灑非常人能及。
  兩人靠近時,桓容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察覺身旁人略高的體溫,回憶建康所見,當下確定,眼前這位也是寒食散的愛好者。
  桓容知道寒食散不是什麼好東西,長久服用必成禍患。但時下人以“嗑藥”為風尚,郗愔又是養生問仙的愛好者,自己出言未必有用,八成還會搞僵彼此關系。
  思及此,桓容咬了咬後槽牙,到底理智占據上風,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簡單寒暄一番,郗愔喚人引桓容往客居暫歇,並言將設晚宴為桓容接風,稍後遣人去請。
  “多謝使君,容告退。”
  在人家的地盤,又要在人家手底下做官,總要客氣些好。
  桓容的恭謹很得郗愔讚賞,目送其離開,視線轉回陪坐的郗超,笑容登時隱去。
  “嘉賓。”
  郗超立即正身跪坐,恭敬聽訓。
  “數年前我曾問你,如今再問,你仍遂迷不寤?”
  “阿父,南郡公乃當世英雄。”郗超擡起頭,目光堅定,沒有半點躲閃,“晉室孱弱,無能北覆失地,欲驅胡人,漢室當有雄主。”
  凝視郗超半晌,郗愔沈聲道:“你言桓元子是英雄?”
  “回阿父,兒未曾妄言。大司馬二度領兵北伐,一度收覆失地,乃是不爭的事實。”
  “我並未否認其功業。”郗愔搖頭道,“但依我之見,桓元子可稱奸雄,不配英雄二字。”
  “阿父!”
  “虎毒不食子。”
  五個字擲地有聲,郗超登時無言以對。
  歷史上,真沒哪個“英雄”朝自己兒子下手,除非後者犯下大逆不道之罪。當然,皇帝家是例外。
  桓大司馬覬覦郗愔手中的地盤和軍隊,不惜犧牲嫡子,沒有半點父子之情,為達目的不留任何余地。郗超自始至終參與其中,自然無言可以反駁。
  “你自幼喜讀史書,尤推舉漢末諸雄。”郗愔突然話鋒一轉,道,“我且問你,桓元子可比魏武帝?”
  郗超神情微凝,許久方開口道:“不可比。”
  “曹孟德挾天子以令天下,處尊居顯,朝野側目,生前可曾稱帝?”
  “不曾。”
  “我再問你,桓元子諸子中,可有能及魏文帝者?”
  “無有。”
  依郗超來看,桓熙平庸無才,桓濟氣量狹小,桓歆耳軟心活,桓禕不提也罷。桓容確有貴極之相,但偏於文弱。魏文帝曹丕自幼隨父南征北討,文武雙全,絕非桓氏兄弟可比。
  “既如此,桓元子何德何能,竟妄想取司馬氏而代之?”
  桓溫想造反不是秘密。建康朝廷知道,南渡的僑姓和吳姓也心知肚明。
  郗超一門心思的為桓溫出謀劃策,未必不是為家族考量。但在郗愔看來,桓溫權柄在手,權傾朝野,桓氏卻不入建康高門之列,一旦桓溫倒下,桓氏極可能內部生亂,甚至土崩瓦解。
  即便桓溫得償所願,也不過是曇花一現,不可能長久。有此顧慮,郗愔絕不會讓郗氏綁上桓氏的船。哪怕郗超幾番勸說,仍是不為所動。
  “嘉賓,這樣的話我只說最後一次。”
  郗愔肅然表情,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桓元子事不可成。你既懂得相人之術,為何沒有發現,豐陽縣公之貴遠勝其父?”
  郗超苦笑。
  就是發現桓容的“貴相”,他才建議桓大司馬盡快下手。但這話不能說,萬一出口,九成以上會被親爹從大門扔出去。
  郗愔父子一番對話,桓容自然無從得知。
  離開客室後,桓容沿著回廊走向客房,一路之上,不時有婢仆引頸張望,竊竊私語,都言“桓氏郎君名不虛傳”。
  偶爾聽了兩耳朵,桓容頗感到驚奇。
  自己不過是在上巳節寫下一幅字,隨後在庾希府前威風一把,怎麼就成了旁人口中的“良才美玉,有前朝士子風”?再者言,京口距建康近百裏,消息怎會傳得如此之快?
  難不成是古代娛樂太少,民間需要八卦?
  如謝安這樣的神人,有人造勢不足為奇。自己不及弱冠,又是準備造反的權臣之子,也值得如此宣揚?
  桓容行過拐角,望一眼晴空流雲,愈發想不明白。
  郗愔有縣公爵位,刺史府的格局同桓府相類。
  客居分內外兩間,外間極為寬敞,墻上懸有名家字畫。內間設立屏風,小童和婢仆打開衣箱,正點燃香爐。
  “郎君。”
  桓容繞過屏風,小童立即迎上前,為桓容解開腰間帛帶。
  婢仆展開藍色長袍,在香爐邊掛起熏染。
  “郗使君設宴,郎君不能佩劍前往。”
  婢仆名為阿黍,是南康公主從宮中帶出,主要負責看顧公主嫁妝,對公主極為忠心。桓容遠行鹽瀆,南康公主特地將她調來,幫忙打點桓容的衣物和“小金庫”。
  郗府婢仆送來熱水,桓容凈過手臉,洗去旅途風塵,令小童找出桓大司馬的書信,同備好的合浦珠放在一處,待宴後一並交給郗愔。
  信件沒有拆開,信中的內容卻早不是秘密。
  摸摸額心紅痣,桓容坐到矮榻旁,鋪開紙張,提筆寫成兩封書信,一封隨刺客送往姑孰,一封送回建康,交到南康公主手上。
  小童將信封入木盒,阿黍出門喚來忠仆,仔細叮囑一番,後者來不及多做休息,當日便打點行囊,準備沿水路返還建康。
  “務必告知阿母我無事,請阿母無需憂心。往故孰送信時,將刺客之事略作宣揚,無需提及我父,只言庾氏即可。”
  “諾!”
  忠仆鄭重應諾,回道:“旅賁皆不可信,仆等留下三人,郎君可遇事差遣。護衛健仆中亦有心思不明之人,郎君務必小心。”
  桓容點點頭,忠仆點出數名護衛,更將之前引錯路的旅賁帶走,心中打定主意,將其和賊人一同留在姑孰。如果不可行,幹脆在道上解決。
  總而言之,他們身負殿下之命,絕不能放這樣的人留在郎君身邊。
  京口乃是建康東側門戶,臨近北府軍駐地,實打實的軍事重鎮。忠仆帶人離開,需要提前通稟,取得關防文書才能借水路通行。
  郗愔從劉牢之口中得知事情經過,當即令錄事開具文書,並派遣府軍精壯護送。
  “我有書信送往建康,正可遣人同行。”
  桓容知道對方用意,心知婉拒不得,幹脆大方應諾,謝過郗刺史好意。
  巧合的是,郗愔派遣的人又是劉牢之。
  面對這個結果,劉參軍已經不想多說什麼。反正已經被帶進坑裏,坑幾次都是坑,挖坑的是豐陽縣公還是自家使君,真心沒什麼區別。
  掌燈時分,劉參軍登船出發。刺史府燈火通明,設宴款待桓容一行。
  宴席上,郗愔居首,桓容被讓到主客位。郗超對面陪坐,另有別駕、治中列席。樂音奏響,數名美人魚貫而入,舉袖折腰,飛旋起舞。
  郗愔舉杯請桓容同飲。
  “郗使君見諒,容不勝酒力,三杯即倒。”
  桓容知曉自身,無意打腫臉充胖子,硬裝海量。郗愔聞言稍楞,繼而大笑出聲。
  “三杯就三杯,郎君請!”
  眾人把盞同飲,宴會氣氛愈濃。
  至宴會中途,有健仆擡上偌大一只銅盤,盤上倒扣圓蓋,明顯分量不輕。
  樂聲忽然一靜,舞者行禮退下。
  郗愔走下主位,自盤中取過銀亮的匕首,對桓容笑道:“這是北地傳來的烹制之法,郎君可曾試過?”
  說話間,圓蓋被健仆揭開,烤肉的香氣頓時彌漫。
  桓容定睛看去,發現盤中是整只焦黃的羊羔,外皮已經烤得酥脆,塗抹著西域來的香料,煞是誘人。
  郗愔抄起匕首,一刀劃開羊身,香味更加濃郁。立即有婢仆上前,自切口處取出整雞,剖開雞腹,竟還有兩只麻雀!
  桓容沒有料到,自己能在東晉看到這樣的吃法。更加沒有料到,清風朗月、頗有仙人氣質的當代名士,抄起刀子沒有半點違和。
  果然是對時代了解不夠,需要深入學習。
  三刀之後,郗愔放下匕首,拿起布巾凈手。
  健仆接替他的位置,三兩下將烤羊拆解開,分到預先備好的漆盤中。兩只麻雀另外放置,一只送到郗愔桌上,另一只送到桓容面前。
  掃過盤中之物,桓容看向主位的郗愔,對方正笑著頷首,向他舉盞。
  桓容再不了解政治,也能猜到這“兩只麻雀”不簡單,很可能是對方的一種試探。
  依他目前的身份地位,值得郗刺史這般重視,在宴上大費周折?亦或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知道他和渣爹不睦,郗刺史打算趁機拉攏?
  桓容左思右想,始終猜不透,幹脆夾起麻雀送到嘴裏,哢嚓幾口咬碎下肚。其後對郗刺史舉杯,亮出雪白門牙。
  郗超直接嗆酒,咳得十分引人註目。
  郗愔的笑容僵在臉上,酒盞停在半空,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這小公子到底是真不明白還是裝糊塗?莫非他年事已高,竟連區區一個少年人的心思都猜不透?
  要麼說,聰明人真容易多想。
  遇上桓容這樣的“人才”,郗氏父子想不成丈二和尚也難。


第三十章 拉攏
  晚宴結束後,桓容回到客居,帶著幾分酒意躺在榻上,翻來覆去幾回,腦中仍不忘思索“兩只麻雀”到底是何含義。
  阿黍送上醒酒湯,小童想要點燃熏香,卻見桓容搖了搖頭。
  “今夜不要燃香。”
  “諾。”
  小童沒有多言,放下火折子,蓋上香爐。
  桓容坐起身,捏著鼻子灌下半碗醒酒湯,俊秀的面容皺成一團,再不肯多喝一口。
  “郎君,服下整碗方可歇息。”
  “半碗足矣。”這殺傷力絲毫不亞於姜湯,整碗喝下去真會要人命。
  阿黍勸說不得,唯有將漆碗撤下。
  桓容舒了口氣,漱口之後重新躺倒,抓過溫熱的布巾覆在額前,雙眼緊閉,口中念著“麻雀啊麻雀”。
  小童正將長袍掛起,聽到他的低喃,好奇回頭問道:“郎君要吃麻雀?”
  “……不是。”他的吃貨形象已如此深入人心?
  “那郎君要吃什麼?”
  “什麼都不要。”桓容展開布巾,整個覆在臉上。薄薄的布料幾乎透明,隨呼吸一起一伏。
  小童摸不著頭腦,結束手上的活計,移坐到榻前,小心問道:“郎君可有哪裏不適?”
  “沒有。”桓容轉過身,臉上的布巾自然滑落。對上小童雙眼,禁不住自嘲的勾了勾嘴角。
  連個暗示都猜不透,可想而知,今後的路會有多難。
  “我在想宴上那道烤羊。”
  小童恍然大悟,笑道:“郎君放心,奴會告知阿黍,令隨行婢仆學習烹飪之法。待到鹽瀆之後,定尋來香料為郎君烤制。”
  “我說的不是吃……”
  小童滿臉不解,那是為什麼?
  “算了。”桓容擺擺手,終於體會到人才的重要性。渣爹身邊有郗超,遇事自己解不開,智囊團自然頂上。自己手頭無人,別說智囊謀士,信得過的護衛都少之又少。
  “任重而道遠啊。”
  阿黍歸來時,桓容仍在榻上翻來覆去,沒有半點睡意。
  “郎君這是怎麼了?”
  “郎君似有酒意,一直在說麻雀。”
  聽完小童之言,回憶宴上之事,阿黍有幾分了然。當即令小童退到門邊,看著廊外行走的護衛,自己跪坐到榻邊,開口道:“郎君,奴有一言。”
  桓容停止翻動,側頭看向阿黍。束發的帛巾松脫在枕上,鬢邊滑落兩縷烏絲,輕輕掃過臉頰,帶起一陣輕癢。
  “何言?”
  “郎君可是為宴上之事煩心?”
  “的確。”桓容點頭。
  “臨行之前,殿下曾言,郗刺史必有動作。”
  “阿母說過?”
  阿黍點頭,繼續道:“殿下言,如郎君當面拜訪,且途中遇到變故,郗刺史定會設法拉攏,極力同郎君交好。其目的極可能是促使郎君爭權,設法掌兵。”
  “掌兵?”
  “郎君,奴以為,羊乃晉地,雉雞為建康,麻雀極則指京口、姑孰兩地。”
  “是這樣嗎?”桓容面帶懷疑。
  “奴不敢妄言。”阿黍繼續道,“京口、姑孰皆為建康門戶。北府軍駐揚州,守京口;西府軍駐武昌,守姑孰。”
  桓容坐起身,神情變得嚴肅。
  “自郎君入刺史府,郗使君並未以下官視之,其意如何,郎君當細細思量。”
  阿黍點到即止,不願多言。
  桓容靜靜思索。
  羊,雉雞,麻雀。
  東晉,建康,姑孰,京口。
  西府軍,北府軍。
  一念閃過,猶如醍醐灌頂。桓容騰地直起身,手指梳過額前,直直插入發間。如果他想得沒錯,郗方回是否在暗示同他結好,助他掌握西府軍,從渣爹手中奪權?
  但是,可能嗎?
  桓容越想越是懷疑,不太明白對方是出於什麼考慮,才做出這樣的暗示。
  只要有眼睛都會知道,以現在的他壓根爭不過桓大司馬。
  即便桓大司馬倒下,他那幾個庶兄不頂事,照樣有桓沖、桓豁可以頂上。或者對方根本沒想過他能成功,只為激出他的野心和怨氣,令桓氏自相殘殺,提早生出內亂?
  這樣一想,之前以為的“沒有歹意”必須要打個折扣。
  歷史上,桓溫去世之後,桓熙桓濟聯合叔父桓秘,差一點幹掉桓沖,引得桓氏徹底栽倒。固然是前者野心使然,難言沒有外部力量推動。
  想到這裏,桓容打了個激靈,突然感到頸後發涼。
  “阿黍。”
  “奴在。”
  “你怎知這些?”
  “不瞞郎君,奴曾祖官至禁防禦史,大父為歷陽郡主簿。奴父也曾選官,因任上獲罪,舉家被貶,奴才做了宮婢。”頓了頓,阿黍壓低聲音道,“奴少時聽大父言於兄長,提有太守宴請當地吳姓士族郎君,席上一條烤魚,魚腹兩枚雞卵,所行同今日頗為類似。”
  “那場宴後的結果你可知道?”
  “吳姓士族分崩離析,嫡支滅絕,分支不存。”阿黍正色道,“奴十歲入台城為宮婢,蒙殿下大恩,始終未有回報。今見郎君煩擾,方才膽大出言。”
  話落,阿黍退後兩步,恭敬下拜,額頭觸及地面。
  “阿母可知你的身世?”
  “回郎君,殿下早知。”
  桓容沒有再問,喚阿黍起身,道:“我會與阿母書信,道明今日之言,你先下去吧。”
  “諾。”
  阿黍起身行禮,退到屏風之外。
  桓容獨坐半晌,攤開掌心,手竟微微有些顫抖。
  哪怕遇到刺客截殺,他也未曾亂成這樣。繼桓大司馬之後,郗刺史又給他上了一課:千萬不要小看古人,不然的話,當真會死無葬身之地。
  桓容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郗氏父子同樣沒有睡意。
  郗超猜出父親用意,印證之前不妙的預感,心中更覺後悔。既然看出桓容面相,早該勸桓大司馬下手,免掉日後禍患。
  假若桓容真的心動,決定同郗氏聯手,謝安和王坦之必定會借機插一腳。屆時,事情恐會相當麻煩。
  正室內,郗愔揮退婢仆,獨自坐在榻前,展開桓大司馬的親筆書信,細細讀過一遍,眼中現出諷意。
  “虎顧狼視之人,親子可噬,何言九鼎!”
  話落將書信丟到一邊,不想再看一眼。隨手打開盛珠木盒,眼神當即定住。
  盒中俱為龍眼大的珍珠,雪白瑩潤,一眼便知是上品。更加難得的是,其有一金一黑兩顆明珠,堪稱世間奇寶,價值不可估量。
  郗愔先取金珠,後取玄珠。兩顆珍珠先後滾落掌心,輕輕撞擊,映照室內燈火,愈發明亮耀眼。
  “難得。”
  送出如此重禮,若言沒有他意,郗愔絕不會相信。
  對珠沈思半晌,郗刺史恍然大悟,不禁笑道:“小小年紀倒也難得,老夫險些被他騙過。”
  送出重寶必有結交之意,哪會看不懂他的暗示。故意裝糊塗,九成是要防備他那兒子。如此一想,郗愔愈發堅定拉攏桓容的決心。
  哪怕對方看出他有分裂桓氏之意,頂多拖延些時日,早晚要同他聯手。桓溫已現殺機,桓氏內部無人可結盟。桓容想要自保,除借助外力還有什麼選擇?
  三人各有思量,正室同客居的燈火燃燒整夜,臨近天明方才熄滅。
  桓容剛剛閉上雙眼,睡了不到兩刻鐘,就被小童輕聲喚醒。
  “郎君,今日將要啟程,膳食已經備妥。”
  “什麼時辰了?”
  “已近卯時末。”
  桓容捏了捏鼻根,掙紮著坐起身,張嘴打了個哈欠。抹掉眼角的淚水,撞見阿黍不讚同的眼神,本能的正襟危坐,合攏嘴巴。
  “郎君請換袍。”
  同時下人不同,桓容不太喜歡大衫,啟程之前特地叮囑過婢仆,衣箱中九成都是長袍。
  阿黍和小童伺候桓容更衣用膳,郗愔遣人送來一箱竹簡。
  “使君聞郎君好讀書,特備下古籍,請郎君笑納。”
  “還請代容轉達,多謝郗使君。”
  “諾!”
  婢仆退出內室,桓容對著書箱苦笑。好學的名聲傳出去,收禮都是收書,該說是好事?
  打開書箱,看到放在最上方的一封書信,桓容眼神微閃,隨手收入袖中,阿黍和童子均未曾看見。
  用過早膳,桓容向郗愔告辭,繼續啟程往北。
  “使君贈書之情,容感懷不盡。承蒙使君美意,他日定當回報。”
  桓容想了一夜,決定接受郗愔拉攏,為的是能在鹽瀆站穩腳跟。比起桓大司馬,至少郗刺史暫時不打算要他的命。
  至於要不要按照對方的計劃,主動和渣爹爭權,全要看他自己。有實力便能自主,沒有實力就只能乖乖淪為棋子。前者做不到,後者感到憋屈,幹脆一刀抹了脖子,至少死得還算自由。
  郗超沒有繼續隨行。
  投桃報李,郗愔釋放“善意”,桓容總不能繼續拿人家兒子做盾牌。再者說,過了京口,進入郗愔管轄的地界,桓大司馬難有下手的機會。
  手握僑州軍政,郗刺史也不是吃素的。
  “郎君一路順風。”
  “使君保重。”
  桓容在車前行禮,看到神情憔悴的郗超,笑容愈發燦爛:“郗參軍幾番教導,容受益良多,他日如有機會,望能再聽參軍良言!”
  “郎君客氣。”郗超拱手,唯有苦笑。
  與此同時,北地的戰況陷入僵局。
  氐人攻占榆眉,主將下令乘勝追擊,被鮮卑大軍阻截,雙方連戰數場,互有勝負。為破僵局,氐人用王猛之計,截斷鮮卑糧道,亂其軍心,果然取得一場大勝,斬首五千級。
  鮮卑不敢繼續接戰,放棄安定,領兵退回上邽。
  氐人再度追擊,遇到鮮卑猛將慕容柳,前鋒盡失,大挫銳氣。此後慕容柳幾次挑戰,王猛皆下令緊閉營門,不予迎戰。
  雙方就此陷入僵持,戰場附近胡人逃散,漢人退入塢堡,一片風聲鶴唳。
  秦璟的書信送至西河,秦氏家主很快回覆,將慕容亮“貨”了。不是貨給一家,而是派人通知交戰雙方,價高者得。
  鮮卑人本以為慕容亮“光榮戰死”,正準備給他加謚號,聽到消息頓時懵了。
  氐人接訊則喜上眉梢。正愁僵持不下,大好人質送到手中,還可借機挑撥秦氏塢堡和鮮卑人的關系,甭管價格多少,必須拿下!
  於是,戰場上出現奇怪一幕,交戰雙方同時鳴金收兵,緊閉營門,分別派遣隊伍迎接王都使臣,趕往洛州的秦氏塢堡。
  目的只有一個:買回慕容亮!
  作為貨主,秦璟正設宴款待慕容亮,待酒足飯飽之際,取出一枚金色的珍珠,引得慕容亮口水滴答,方才道:“如殿下平安歸國,我用此珠同殿下易貨,殿下可有興趣?”
  “易貨?”
  “人丁。”
  “人丁?”慕容亮微楞,不是土地也不是牛羊?
  秦璟點點頭,道:“漢室百姓。”
  慕容亮如果被鮮卑人換回去,兵權十成被收回,在朝中掌權無望,必定對財富更加貪婪,不愁他不上鉤。如果回不去,那也沒關系。珠子放到氐人面前,照樣會讓對方動心。
  慕容亮雙眼放光,貪婪之色盡現。
  秦璟勾起嘴角,思及贈珠之人,笑意染上眼底。他日再次南下,必得當面一敘。


第三十一章 撿寶
  太和三年六月,氐人和慕容鮮卑使者先後抵達洛州,進入秦氏塢堡轄地。
  此前苻堅兩度發兵,慕容鮮卑不甘示弱,接連幾場大戰,彼此互有勝負。
  敗兵逃竄肆虐,勝者縱兵劫掠。漢家百姓遭殃,部分胡族部落也未能幸免。如榆眉、上邽等地,靠近戰場的郡縣,幾百裏內渺無人煙,荒廢的塢堡村落比比皆是。
  在烈日的炙烤下,散落的百姓屍骸和牛羊屍骨逐漸幹枯,淒涼景象隨處可見。
  天災人禍一並襲至,秦氏掌控的郡縣成為百姓逃難之所。
  漢家百姓之外,不少胡人也攜帶牛羊家產,舉部遷往西河郡及洛州鄜縣附近,寧肯獻上牛羊求秦氏庇護,也不肯繼續留在氐人和鮮卑人的地盤。
  因為遷移的人口不斷增加,秦氏塢堡出現一種奇怪的“繁榮”。附近郡縣還立起小市,引來不怕死的西域和吐谷渾商人,堪稱亂世獨有的奇特現象。
  氐人使者由王猛所派,鮮卑來的則是慕容亮的親兄弟——漁陽王慕容涉。
  兩支隊伍進入洛州,尚未抵達秦氏塢堡,先在洛陽外五十裏沖突一場。氐人死傷十余人,慕容鮮卑同樣沒落好,慕容涉率先沖鋒,差點被氐人斬落馬下。
  雙方互不退讓,幾乎是一邊走一邊打,最後驚動秦氏塢堡,秦璟親自率兵“出迎”,差點把交戰雙方一鍋端,帶來的金銀珍寶全充戰利品。
  “誤會,一場誤會!”
  氐人帶隊的官員是個漢人,因受王猛賞識,在苻堅面前頗得重用。之前未曾見過秦璟,卻知秦氏郎君大名,當先下車行禮,隨行人員個個不落,唯恐真成對方的刀下鬼。
  慕容涉不是傻子,見氐人這幅做派,也曉得來人不好惹。從鼻孔裏哼了一聲,下馬對秦璟抱拳,道:“小王慕容涉,英雄有禮!”
  慕容氏的長相迥異漢人,也不同於多數胡人,膚白,五官深邃,男子須發濃密,更似極西之地的西域人。慕容涉更是如此。一臉的絡腮胡子,說起漢話不倫不類,用詞很是別扭。
  秦璟在馬上還禮,引來對面數道視線。隨後打馬回轉,引來者前往塢堡。
  一路之上,隊伍經過三處小市,遇到數名西域商人。
  氐人官員眉間深鎖,看著秦璟的背影頗為忌憚。慕容涉同麾下將兵兩眼瞪大,未曾想到,臨近州郡就是戰場,此處竟然如此繁榮。
  “請。”
  穿過兩道柵門,迎面就是一條石路。兩側立有高墻,假設秦璟心懷殺意,只需埋伏下弓箭手,在場幾十人都會變成刺猬。
  鮮卑人和氐人下意識聚攏,目光警惕的掃向四周。
  秦璟始終沒有做聲,跟隨的仆兵面現嘲諷,打量進入塢堡的胡人,活似猛虎在盯著鹿群。
  氐人官員快行兩步,試著想要開口,秦璟卻壓根不理他,走進最後一道木門,將人甩給治理塢堡的主簿,自行前往慕容亮所在,繼續和對方商討以珍珠換人。
  見到雙方的隊伍,秦璟便已經清楚,鮮卑財大氣粗,遠遠超過氐人。所謂價高者得,慕容亮九成會被慕容涉買回去。
  至於氐人會不會半路搶劫,那就不是他該關心。
  正如這場因陜城而起的戰爭,氐人低估了慕容鮮卑實力,以為的必勝之戰陷入僵局。
  縱然慕容鮮卑無法獲勝,氐人照樣占不到太大便宜,頂多奪取幾處州縣,不時進行挑釁,伺機再發起征討。
  慕容鮮卑如果能吃下教訓,盡快結束朝中內亂,反而能壓制氐人,迫使苻堅退讓。如若不能,待氐人養精蓄銳,傾全力發兵,慕容氏滅亡之日不遠。
  思及此,秦璟當下決定,盡量說服慕容亮,多換漢家人丁。爭取在最短的時間內擴充實力,以防日後。
  慕容亮尚不知自己被掛出“五百金”的高價,並有繼續升值的潛力。見到秦璟出現,當即雙眼發亮,主動迎上前去。
  與此同時,桓容一行沿中瀆水北上,經過幾處流民聚集的小縣和村落,距鹽瀆越來越近。
  中途,車隊遇上兩股盜匪,差點遭了埋伏。好在有驚無險,財物沒有損失,更依靠郗刺史派出的府軍擒獲三十多名賊人。
  “郎君,此等賊子為禍日久,不如殺掉!”隨行的掾吏建議道。
  桓容搖搖頭,隨手拿起竹扇輕輕搖著,看著車外步行的俘虜,三度否決了掾吏的建議。
  “賊子固然可惡,但只劫掠錢財,並未害得人命。帶去鹽瀆依律懲治,方能警告其他匪類,亦能廣告百姓,官府懲治盜匪絕不手軟,鹽瀆治下可安。”
  這番話貌似合情合理,實則很是牽強。
  賊匪是在射陽縣境內抓獲,該交射陽縣令才是。桓容卻要大費周章帶回鹽瀆縣,實打實的撈過界,難說打的是什麼主意。
  掾吏滿臉不解,桓容無意回答,只是笑。
  等到對方離開,桓容斜靠在車壁前,取出郗愔的書信細細研讀,對鹽瀆縣的豪強有了更深層次的了解,愈發感到手頭的力量不夠用。
  他已親自審過,這些匪徒多是農人,被逼無奈才上山落草。如果能加以利用,未必不會成一股力量。
  實在不成,罰到田間耕作還能多打些糧食,總比舉刀砍了強。
  阿黍送上蜜水,想起南康公主所言,不禁暗自嘆氣。郎君實在心太善,如果不能想想辦法,今後恐要吃虧。
  “郎君,再有半日即到鹽瀆,需得提前防備。”
  “防備?”桓容從書信中擡頭。
  “當地有豪強陳氏,其祖為建安才子陳孔璋。自漢末,陳氏便以煮鹽為業,在鹽瀆樹大根深,輕易撼動不得。縣中職吏五十余人,半數出於陳氏及其姻親。”
  桓容眨眨眼,對照郗愔信中列舉,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什麼叫地頭蛇?
  這就是!
  “之前鹽瀆常換縣令,該不會同這陳氏有關?”
  阿黍口稱未有證據,表情卻告訴桓容,他的猜測很有可能。
  無語兩秒,桓容狠磨後槽牙。
  他就知道!
  以渣爹的性格,怎麼會平白無故送他到郗氏的地界,讓他多一層“保護傘”,原來竟在這等著他!
  陳氏並非僑姓,屬吳姓中的一支。家族以為煮鹽為業,可想而知會有多富。
  郗愔為何不動他們,暫時無從考量。但桓容心下明白,自己想要掌握鹽瀆,如陳氏這樣的家族絕對是不小的阻力。
  對方不找麻煩,還能有時間慢慢謀劃,制定出“和諧共處,共同發展”的道路。一旦主動找上門,想要不被弄死,必須快刀斬亂麻,以最快速度拔除。
  考慮到之前情況,“和平共處”的可能性無限趨近於零。不然的話,鹽瀆的縣令也不會走馬燈似的三年換兩,五年換三,其中兩人更“暴死”任上。
  可是,以他現在的實力,想要快刀斬亂麻又談何容易。沒有智囊,沒有武力值,難不成用金子珍珠去砸?
  “難啊!”
  桓容捏了捏額心,當真是感到頭疼。
  “備下一份厚禮。”左右思量,桓容決定暫時不要硬碰硬,“到鹽瀆之後,遣人送到陳氏府上。”
  先禮後兵,實在不成再想辦法。必要時,桓大司馬的旗幟可以扛起來。畢竟渣爹那邊還欠他
  一份債。
  算算時間,送信人應該到姑孰了吧?
  阿黍又倒一盞蜜水,拿起蒲葵扇輕輕搖著。
  想起新會蒲葵的故事,桓容更想嘆息。
  不出門不知行路艱,不做官不知仕途難。想想謝安的名人效應,再看看現下的自己,委實是一言難盡。
  路再遠也有走完的時候。
  臨近傍晚,車隊終於抵達鹽瀆縣城。
  聽到護衛稟報,桓容推開車窗,望一眼窗外情景,登時眉間皺緊,轉向車前的護衛,滿臉三個大字:你逗我?
  鹽瀆乃是古縣,西漢時自射陽縣劃分。經兩漢、曹魏至東晉,該地遍設煮鹽亭場,水道四通八達,河上十之八九是運鹽船。
  在桓容的印象裏,鹽瀆不及建康繁華,至少也該同京口旗鼓相當,眼前這情景算怎回事?
  一座縣城連城墻都沒有,城門就是兩個石墩,路過的鹽亭長滿野草,城內的民居散落破敗,城外的水田無人耕種,這都該如何解釋?
  “此地真是鹽瀆?”
  “回郎君,確是。”府軍半點不意外桓容會有此問,當即回道,“蘇峻之亂時,建康遭匪,鹽瀆亦曾被幾次劫掠。此處匪患最為嚴重,自亂後荒廢,城東十五裏才是百姓聚居之處,流民村落還要更遠些。”
  經過府軍一番解釋,桓容方才恍然,當即下令車隊東行。
  經過一處廢棄的建築,知曉曾是縣衙所在,桓容難免唏噓。又聽阿黍道,南康公主給他的田地多在附近,桓容半晌沒說出話來。
  “阿母準備的不是田地?”
  “自然是田。”阿黍解釋道,“只是多年未曾耕種,需要重新開墾。”
  桓容:“……”
  “郎君,此乃吳姓之地。倉促之間能得上田十頃,中田十五頃已是殊為不易。”
  “我知。”桓容搓了下臉,看向沿途經過的破敗民居,深吸一口氣,道,“這些房屋也歸我所有?”
  阿黍點頭。
  “好。”桓容推開車門,大聲道,“停車!”
  “郎君?”
  府軍和護衛不解其意,見桓容推開車門,唯恐他腳踩落空,忙一把拉住韁繩,車隊立時停住。
  “郎君有何吩咐?”
  “不去城東。”桓容彎腰走出車廂,站在車轅上,吩咐道,“收拾縣衙,清理民居,留在此地!”
  “郎君可是累了?要暫時歇腳,仆等可建木亭,遠勝此等舊屋。”
  桓容搖搖頭。
  “我既為鹽瀆縣令,自當在縣衙起居。爾等跟隨於我,也當在此常住。”
  啥?!
  府軍遲早要回京口,驚訝之後也就算了。護衛和健仆齊齊楞住,看著搖搖欲墜的土墻木房,再看看滿臉堅毅的自家郎君,集體失聲。
  郎君這是要做什麼?
  不等他們想清楚,桓容令阿黍開箱,取來市貨的布帛和少量錢幣,令健仆隨府軍往城東交易,招收當地百姓前來城西。
  “言明修建縣衙房屋,每日一餐飯,十五日後可領布或銅錢。”
  “諾!”
  健仆領命,清空兩輛大車,由熟悉的府軍帶路,揮鞭消失在蔓草之間。
  桓容躍下車轅,詢問掾吏縣衙大致是怎樣布局,隨後令健仆清理出兩三處院落,暫時作為歇息處。
  聽到動靜,陸續有人走出破屋,都是蓬頭垢面,衣衫襤褸。
  知曉是新任鹽瀆縣令當前,眾人表情仍舊麻木,只在健仆取出幹糧時雙眼發亮,不自覺的咽著口水,喉結上下滾動。
  健仆帶一名男子上前回話,桓容見其滿面泥土,骨架高大,人卻瘦得幾乎脫形,當即遞出半碗水,一碟幹糧,問道:“你等可是鹽瀆縣人?”
  男子沒有回話,徑直抓過盤中谷餅,三兩口吞下肚,又端起水碗一飲而盡,似回味般舔著嘴唇,沙啞道:“仆等祖籍渤海南皮,遇戰亂渡江,所攜家財俱為流寇劫掠,方才流落至此。”
  “聽你言談應是讀過書?”
  男子點點頭,接過小童遞上的布巾,擦凈臉上汙泥,竟是五官深邃,格外的俊朗年輕。
  “回郎君,仆曾祖姓石,曾為陽平太守。仆同族人離散,全家為胡人囚困,為保存家人性命,不得不於胡人帳下為官。後遇良機,挑動部落內亂,才得幸逃脫南渡。”
  話至此,男子的表情愈發羞愧。
  同胡人為伍是永遠抹不去的汙點,即便有族人在建康,他也不敢上門認親。
  桓容繼續問,男子繼續答,半點沒有隱瞞。最後道出其曾祖的親兄弟姓石名崇,就是和王愷鬥富的西晉大壕!
  “你確定?”
  “回郎君,仆怎敢妄言先祖。”
  換句話說,現下的年月,除了別有用心,沒誰會亂認祖宗。
  看著眼前的石劭,桓容艱難的咽了口口水,突然意識到,自己時來運轉,倒黴到極點之後,終於開始撿寶。


第三十二章 麻煩上門
  無論在什麼年代,最珍貴的永遠是人才。
  石劭被胡人囚困,能保住全家不說,更挑撥其內部生亂,繼而率家人南逃,其心志堅韌,行事縝密,絕非尋常人可比。
  桓容十分清楚,這樣的人即便落魄也不會失去傲氣,僅憑一塊谷餅,幾句暖心的話就想忽悠他為自己效力,純屬於天方夜譚。
  仔細詢問過石劭的為官經歷,知曉他精通財政,家族曾為北地巨賈,桓容的眉心突突直跳。
  換做後世,眼前這位絕對是高智商、高情商、高學歷的三高人才。年薪百萬打底,稅後輕輕松松超過七位數。
  機會到手眼睜睜放棄?
  桓容自問做不到。
  網子既然已經張開,必須死死罩住,無論如何不能讓這條大魚溜走。該如何忽悠、咳,說服石劭加入自己陣營,誠意是基本,利益同樣不能少。
  只不過,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現在還不能操之過急,反正人在鹽瀆跑不了,可以仔細觀察,徐徐圖之。
  桓容定下主意,直接轉開話題,開始詢問北地胡人之事。
  “先生曾在鮮卑胡帳下為官,可知其內情如何?”
  “仆字敬德,郎君可喚我字,先生二字實在當不得。”石劭拱手道,“囚困仆一家的是乞伏鮮卑,發跡於隴西之地,後依附氐人,同鮮卑諸部素有不和。”
  “此事我知。”桓容點頭。
  “仆在鮮卑營中,常見氐人尋釁滋事。”
  “哦?”桓容來了興致,“敬德是說,乞伏鮮卑同氐人不和?”
  “正是。”
  見桓容感興趣,石劭無意隱瞞,將在鮮卑部中所見一一道明。
  乞伏鮮卑並非純粹的鮮卑部落,自秦漢時便與高車人融合,征討臨近諸部,很快成為隴西最強大的一支胡族部落。
  問題在於,他們強大的不是時候,遇上秦軍掃六合的年代。等到始皇統一天下,又倒黴催的遇上“滅秦者胡”,和匈奴部落一起被秦軍窮追猛打,攆兔子一樣滿草原逃命。
  逃命途中,秦二世發奮作死,鬧得天下大亂。
  其後楚漢相爭,劉邦勝出,匈奴變得強大,乞伏鮮卑終於有了幾天好日子過。
  然而好景不長,碰上漢武帝立志滅匈奴,乞伏鮮卑再次成了匈奴人的難兄難弟,一起被漢朝軍隊追著跑。
  堅強熬過幾百年,等到三國鼎立,晉室代魏,五胡亂華,乞伏鮮卑趁機南下,在漢人之地燒殺擄掠,著實“威風”一把。
  可惜威風過後,遇上其他鮮卑部落截殺,同時又被氐人打壓,不得不縮起脖子,老實依附氐人過活。
  “氐人視鮮卑胡如奴,鮮卑胡假做順服,實則暗懷野心。氐人強大則罷,如有衰落之日,必暴起反噬。”
  石劭在鮮卑部為官,見多鮮卑人和氐人的爭端。既為自保也為挑撥二者矛盾,沒少給鮮卑首領出謀劃策,著實讓氐人吃了不小的虧。
  “前番陜城守將投靠慕容鮮卑,乞伏部出現分歧,翟氏、出連氏蠢蠢欲動,欲仿效而行。與之相悖,屋引氏和叱盧氏堅持依附氐人,言慕容氏同乞伏部有舊仇,定然不肯輕易收容。甚者,會趁己方不備痛下殺手。”
  說到這裏,石劭面現潮紅,回憶起當時的情形,明顯有些激動。
  “幾名首領爭吵時,仆恰好在帳中。當時便知良機不能錯過,如能加以挑撥,令乞伏鮮卑內部生亂,仆全家便可趁機脫身!”
  石劭越說越激動,握住水盞的手開始顫抖。
  尚有幾分燙的茶水濺到手上,他竟半點不覺,將藏在心中多時的話傾瀉而出,包括如何挑撥乞伏內亂,如何趁亂逃走,乘船渡江,又是如何抵達僑州,進入僑郡。
  九死一生來到晉地,石劭本以為能暫時松口氣。哪裏會料到,接連遇上兩股盜匪,錢財都被搶走,連身上的外袍都被撕掉一片。
  沒有錢財傍身,身旁的奴仆開始逃散,更有當地豪強趁火打劫,將他的妻小全部抓走。不是兩名兄長拼死相護,險些連他都被抓去做田奴。
  說到最後,石劭嘴唇顫抖,手指攥緊茶盞,指關節用力得發白。
  “現如今,仆身邊僅有一名幼弟,數名年老婢仆,余下家人均不知去向。”
  渡江,僑郡,盜匪。
  “敬德遭遇的盜匪,可是出自射陽之地?”
  “正是。”
  桓容沈默兩秒,喚來小童吩咐幾句。
  少頃,五六名賊匪被健仆帶來,見到中間兩人,石劭猛然暴起,大步沖上前去,一把抓住盜匪的衣領,怒聲道:“就是你!”
  怒到極致,不管三七二十一,揮起拳頭就要開打。
  健仆看向桓容,請示郎君是否應該阻攔。
  桓容搖搖頭。
  沒有料到,這群盜匪竟是石劭落魄的源頭之一。如果能讓他出口氣,也算是份不大不小的“人情”。
  不曾想,拳頭沒砸兩下,石劭竟臉色赤紅仰天栽倒。
  桓容嚇了一大跳,高聲道:“醫者!”
  盜匪忙後退半步,就差舉手表示:他乖乖站著挨揍,這人是自己暈的,和他絕無半點關系!
  車隊中有兩名醫者,均是拖家帶口,被南康公主“送”上馬車。沿途一直呆在馬車裏,除了熬兩碗姜湯,調配幾副傷藥,再沒有其他活幹。
  聽見桓容喚人,同時背著藥箱趕來。
  “這名郎君數日未曾進食,兼氣火攻心方才暈倒。”
  兩人診出的結果大同小異,用大白話講,就是石劭餓了幾天,一時怒氣上頭,耗費掉僅存的一點體力,不暈才怪。
  醫者診脈時,石劭的幼弟沖上前來,撲到兄長身上,滿臉都是害怕。
  “不要怕。”
  桓容惻隱之心頓起,令小童捧上食水,帶他到一邊洗凈手臉,換一件幹凈的外袍。和石劭一樣,石勖也是瘦得不成樣子,懷中藏著的半只谷餅已經有些發黴。
  “先將人擡上馬車。”
  石劭一直未醒,縣衙中的房舍又過於簡陋,桓容幹脆讓婢仆收拾出一輛大車,將人安置進去休息。
  “郎君,奴想分些食水給此處之人。”
  “好。”桓容點頭道,“點清人數,查明籍貫。”
  “諾!”
  阿黍備好幹糧,遵照桓容的吩咐,帶上兩名識字婢仆,一邊分發食水,一邊記下眾人籍貫姓名,錄下各自年齡以及在此居住的時日。
  “郎君,此地共有男丁二十六人,老者五人,婦人三十一人,童子八人。除石氏之外,籍貫均為鹽瀆。”
  “既是本地人,為何淪落至此?”桓容蹙眉。
  年老體衰便罷了,二十多名男丁都是弱冠而立之年,又非沒有戶籍,不種田也不到鹽亭做工,藏到這處破敗之地究竟是什麼緣故,莫非有什麼難言之隱?
  “郎君,我等祖籍此地,自漢時便耕種於此,然……”一名老者沙啞開口,嗓子如砂紙擦過一般。
  “縣中豪強為蓄私奴,聯合職吏銷去我等戶籍,收走所有田產。我等被視作流民,一旦入了東城,不被抓做田奴也會淪為鹽奴,子孫後代皆要為奴!”
  桓容瞪大雙眼,健仆默然無聲。
  老者繼續道:“府君初來乍到,恐不知本縣豪強甚於猛虎!前有周府君欲嚴查此事,結果落得暴死異鄉,我等實在無法,只能藏身於此。”
  伴隨話音落下,啜泣聲接連響起。
  原來是婦孺聚攏過來,紛紛低首垂淚。
  桓容眼眶發酸,難言心中是什麼滋味。阿黍上前半步,悄悄向桓容搖了搖頭。
  郎君心慈,必會被這些人的遭遇觸動。阿黍固然可憐他們,卻是心存疑問,只為蓄養私奴,僑郡流民不計其數,如此大費周章,聯合縣中職吏下手,背後定有緣由。
  “郎君,奴有一言。”
  “我知。”不等阿黍繼續,桓容搖了搖頭,“此事我有分寸。”
  老者言中的豪強極可能是陳氏,如若不然,誰有如此大的力量,能在鹽瀆只手遮天,說一不二?
  前任縣令死得不明不白,自己尚未在鹽瀆打下根基,憑什麼和對方掰腕子。不知對手底細便莽撞行事,那不是鋤強扶弱,也不是伸張正義,是傻缺中的傻缺。
  領到食水後,老者帶著童子讓到一旁,壯年男子和婦人取來工具,或到林中伐木,或到院中清理雜草,搬走朽木桌椅,掃掉堆積在各處的碎石瓦礫。
  石劭仍舊未醒,石勖連吃三個谷餅,連聲打著飽嗝,見童子臉上帶笑,不由得雙頰發紅。
  桓容坐到車轅上,笑著向石勖招手。
  “小郎君年歲幾何?”
  “回府君,仆六歲。”
  明明是個娃娃,偏要充大人說話,言行舉止仿效兄長,皆是一板一眼,著實令人喜愛。
  桓容正要再問,前往東市的府軍和健仆突然返回,車上沒有預期的農人和流民,反而綁著三個職吏模樣的壯年人。
  “怎麼回事?”
  “回郎君,此三人膽大包天,阻礙仆等招收流民。仆等言郎君乃是鹽瀆縣令,鼠輩非但不悔過,竟敢出言侮辱!”
  聽完健仆講述,桓容並未當場發怒。仔細觀察車上三人,發現他們都是滿身酒氣,顯然是剛從酒肆出來。
  “可知他們身份?”
  “此三人自報陳氏,一為獄門亭長,兩為賊捕掾。”
  陳氏?
  桓容瞇起雙眼,倒是巧了啊。
  鹽瀆縣城東,數條河道穿行而過。河上運鹽船絡繹不絕,兩岸民居商鋪錯落有致。
  距離碼頭十裏,民居之間稀少,最後僅剩一座華美的宅院,飛檐反宇,畫棟雕梁,足見主人豪富。
  正室內,陳氏父子對面而坐,中間擺放一張棋盤,黑白兩子絞殺盤上,一時難分勝負,
  少頃,陳環開口道:“阿父,桓容已至鹽瀆。”
  陳興點點頭,隨手撚起一粒黑子。
  “庾參軍日前送來書信,阿父可要助他?”
  “環兒,你要記住,同陳氏有舊的是庾元規,不是庾季堅,更不是他那幾個不成器的兒子。”
  “可是,阿父,桓容之父乃是南郡公,聞其又得郗刺使青眼,如不趁早將他逐走,恐將成氣候,再難收拾。”
  陳興沒說話,又撚起一子,啪的一聲落在棋盤上。
  “阿父!”
  “環兒,你輸了。”
  陳環低下頭,這才發現白子大勢已去,再無可挽救。
  “行事魯莽,遇事便慌,我平日是如何教你?”
  陳環似有不服,對上陳興的視線,終究低下了頭。
  “你只看到桓容的勢,未曾見到他的危。”陳興搖搖頭,對兒子頗為失望,“他已自身難保。我等無需動手,靜待即可。”
  陳興比陳環看得清楚。
  桓容離開建康,途中遇刺,隨後竟派人大張旗鼓前往姑孰,背後定然藏著貓膩。
  是父子不睦也好,兄弟相爭也罷,陳氏無需著急走上台面,只需要袖手看戲,必要時推波助瀾即可。
  可惜,陳興固然看得真切,架不住族中多為短視之輩。他這邊想著袖手看戲,城西處,自家的把柄已經送到桓容手上。


第三十三章 坑爹
  三名職吏酒意上頭,不知是真的迷糊還是故意為之,堵在口中的布剛被取走,當即破口大罵,吳語夾著洛陽官話,足足罵了一刻鐘都沒重樣。
  健仆臉色鐵青,握緊拳頭就要將三人一頓好捶。
  桓容不理耳邊的侮辱之言,背負雙手,饒有興致的俯視三人,唇角帶笑,仿佛在看猴戲一般。
  漸漸察覺出不對,一人最先停住,余下兩人依舊唾罵不休,終於被健仆狠踹兩腳,側身倒在地上不停哀嚎。
  “不罵了?”
  桓容走到三人面前,居高俯視,面帶輕蔑,像在看三只螻蟻。
  “你等出自陳氏?”
  “當然!”以為桓容是裝腔作勢,心中定然懼怕陳氏之威,一名賊捕掾停止哀嚎,大聲道,“既知我等家門,小奴膽敢如此,必……嗷!”
  不等他將話說完,阿黍兩步上前,狠狠一巴掌扇了過去。脆響聲後,賊捕掾吐出一口血水,兩枚牙齒滾落在地。
  桓容轉過頭,半晌沒說出話來。健仆眼睛瞪得像銅鈴,眼珠子滾落一地。
  阿黍淡然的放下衣袖,掩去掌中的一塊木板。台城走過,桓府住過,收拾人的法子多得是。鼠輩再敢口出惡言,辱及郎君,就不是掉幾顆牙了。
  見到同伴的慘狀,余下兩人再不敢輕易開口,冷汗冒出額頭,酒意瞬間消散。
  “先帶下去。”
  桓容突然沒了問話的興致。
  這樣的言行舉止,九成是“小蝦米”級別,估計連陳氏家主的袍角都摸不到。與其在他們身上浪費時間,不如抓緊修繕房屋,安置隨行人員。
  “郎君,鼠輩可惡,不如殺了!”一名健仆道。
  職吏不入品,冒犯郎君在先,殺了也就殺了,旁人壓根無從置喙。
  桓容搖搖頭,道:“先留著他們,說不定有用。”
  “諾!”
  健仆領命,重新捆住職吏手腳,將他們拖到陋房前,背對背捆在馬樁上。
  “郎君心善,不殺你們,你們在這老實呆著吧。”
  繩子打上死結,不用刀子砍,三人休想脫身。
  時已入夏,傍晚的蚊蟲尤其多。捆在馬樁一夜,數個時辰蚊叮蟲咬,不腫成豬頭也差不了多少。
  天色漸晚,縣衙前生起篝火。
  距離不遠的林中亮起幽幽綠光,桓容好奇看了幾眼,被老人告知,那些綠光是外出覓食的野狼。
  “狼?”
  “府軍一路行來,竟沒見過狼?”
  石劭醒來後,怒氣漸漸平息,正照顧石勖喝粥。聽到桓溫發問,不由轉頭笑道:“僑州的狼略小,仆在鮮卑胡帳中見過兩張狼皮,立起高過男子腰間,鋪開更加駭人。”
  “有如此大的狼?”
  桓容見過的狼不是關在籠子裏,就是奔跑在記錄片中。無論是哪種,都沒有石劭口中的那種體型。
  難道是古代特有的物種?
  “這不算出奇。”石劭繼續道,“鮮卑胡曾言,秦氏塢堡藏有一張雪狼皮,氐人和慕容鮮卑欲以重金交換,始終未能如願。”
  雪狼是秦璟年少時獵得,氐人開價一百金,慕容鮮卑加到三百,吐谷渾商隊湊熱鬧,竟然加到六百,秦氏依舊沒有松口。假如慕容亮獲悉,自己的“底價”還比不上一張狼皮,未知會作何敢想。
  “北地正逢戰亂,商隊行走不便。郎君如有意,可等戰事稍歇,遣人往秦氏塢堡一行。”
  以為桓容對獸皮感興趣,石劭開口提出建議。
  “從鹽瀆往淮陰乘船,西行至南陽郡改換陸路,很快能進入秦氏塢堡管轄之地。”
  石劭精通商道,幾句話就繞到了生意經上。
  “北地不缺牛馬,不少鹽巴香料,獨少稻麥布帛和珍珠珊瑚。”
  “胡人尤好絲絹,乞伏首領曾以百張獸皮換得兩匹絹,氐人以金換綢,西域來的彩布也能市得高價。”
  “秦氏塢堡最需稻麥谷種。秦氏家主一度收攏流民墾荒種糧,奈何連年天旱蝗災,不說顆粒無收,養活仆兵都是捉襟見肘。”
  “仆未被鮮卑胡囚困前,曾往義陽郡市糧,由此方能提前尋出逃脫路線,不被鮮卑胡抓捕回去。”
  提起早年之事,石劭不免想起離散的親人。
  在北地尚能保全性命,拼死來到南地卻遭遇橫禍,父母離散,兄嫂身死,妻兒不知去向,身邊僅剩一個幼弟。
  藏身陋居的日子,他時常在想,自己一家拼死逃出北地究竟值不值得。
  幾番思量之後,終於得出答案,哪怕時間倒流,他也不會留在胡人盤踞之地。但會提前武裝起一支力量,護得全家安危,絕不輕信晉地豪強。
  不知不覺間,石劭的思想發生極大轉變,“實力”二字牢牢紮根腦海。再多的怨恨不平,沒有實力,一切只能成為空談。
  桓容的出現讓他看到希望。
  聞其姓氏出身,觀其言談舉止,石劭相信,只要桓容下定決心,必能做出一番事業。
  醒來之後,石劭就做好準備,只要桓容肯開口招攬,必定二話不說為其鞠躬盡瘁,只為換得大仇得報,告慰父母兄嫂之靈。
  怎料桓某人過於小心,話到嘴邊硬是不出口。
  石劭焦急之余,心中開始沒底。
  自己刻意展現的“才華”和“經驗”,府君似乎不甚在意?這樣的話,他還憑什麼取得府君賞識,為家人報仇,為自己和幼弟求得安身之地。
  按照常例,兩人本該是見面看對眼,一拍即合。
  結果一個顧忌重重,半遮半掩,另一個著急上火,心中忐忑;一個各種展示才華,就差直接掛牌求聘,另一個口水滴答,袖子一擦硬是不開價。
  媚眼拋得再直接,對方楞充瞎子照樣沒轍。
  身在局中無知無覺,局外人卻看得清清楚楚。例如阿黍,當真很想提醒桓容一句:郎君,您趕緊開口吧,不見石氏郎君急得嘴角都要起泡了?
  幸好桓容不是真的腦子不轉彎,細思石劭的表現,撇開“三顧茅廬”那一套,試著開口詢問,對方可願為他舍人。
  石劭南渡落魄,又無意尋找親族,戶籍可以重辦,想要定品卻是難上加難。
  不入士族無法直接選官,縣中官職根本不要想。舍人名為縣公國官,實為門客謀士一類,並不入流,多少還能通融一下。
  “我知委屈敬德。”
  “郎君何出此言?仆智謀短淺,能得郎君賞識已是感激不盡。郎君盡可吩咐,仆願效犬馬之勞!”
  桓容笑瞇雙眼,總算有人才入帳,今夜必能睡個好覺。
  石劭長舒一口氣,總算恢覆自信。
  阿黍帶著小童整理車廂,眾人今夜仍需歇在房舍之外。領了衣食的農人抱來幹柴,圍著車隊點燃數個火堆,和健仆輪班進行看守,既為防備林中野狼,也為防城中探查之人。
  健仆在城東的一舉一動並未避開豪強耳目,消息很快會傳入陳氏耳中。
  對方會是什麼反應,現下還拿不準。
  以桓容的想法,這三人暫時不能殺,卻也不能放。陳氏的禮物仍舊要送,之後如何行動,端看對方是願意商談,還是給臉不要,打算來一場拳頭對話。
  自己的拳頭的確不夠硬,但也不會任由旁人欺上門,坐著挨扇不知抵抗。
  阿母交代的坑爹之策尚未實行,正好在陳氏身上試一試效果。更何況,他對郗愔派出的府軍很是眼饞,能趁機留下那就更好。
  是否是探子不重要,關鍵是他和郗刺使表面結盟,在盟約沒有撕毀之前,北府軍比西府軍出身的旅賁護衛更加可靠。
  福至心靈,桓容茅塞頓開。撥開重重迷霧,終於明白,以自己目前的情況,想以最短的時間立穩腳跟,必須行非常之法。
  自己沒有那份頭腦,和鹽瀆豪強玩計策手段無異是以短攻長,到頭來沒有好處不說,還會被狠狠修理。遠不如把柄在手,向渣爹借勢,幹脆利落舉刀開片。
  所以,渣爹,兒情非得已,需要坑您一把,還請見諒。至於坑爹的標準……反正桓大司馬權傾朝野,坑挖深點照樣無礙。
  桓容起身離開火堆,洗臉漱口,車廂門關好,在溫香縈繞中沈沈入眠。
  遠在姑孰的桓大司馬接到桓容書信,看到被押至帳前的十幾個賊人,面上陰晴不定,許久方令人將他們押下,明日全部處死。
  “我子可好?”
  “回郎主,郎君受驚不小。”忠仆沈聲道,“仆經建康時,將郎君親筆呈送公主殿下。殿下言,賊人膽大包天,郎主愛子之心天下共知,必當給郎君一個公道。”
  桓溫點點頭,道:“細君知我。”
  忠仆垂首跪在地上,甭管讚不讚同,面上均未顯分毫。
  “庾邈無視律法,挾私仇加害朝廷命官,竟還誣陷我子,欲致兄弟生隙,其心險惡至極!庾希知情不報,當與其同罪!”
  桓大司馬直呼二人之名,顯然已無半點回旋余地。三兩句話間,庾氏命運就此註定。
  原本他並不想太快鏟除庾氏,可惜庾邈壞他大事,又被郗愔抓住把柄,他不動手照樣活不到明年。再者,為保住桓濟,給南康公主一個交代,庾氏必須做出“犧牲”。
  桓大司馬召來舍人商議,當日備下五車絹,兩箱金,外加五十名青壯,一並送往鹽瀆。
  為表誠意,青壯均自流民中挑選,尚未加入府軍,更談不上刺探情報。桓容肯下功夫,絕對能培養成自身力量。
  對桓大司馬而言,能暫時安撫住嫡妻嫡子,五十人不算什麼,根本構不成威脅。對桓容卻是天降橫財,不收都對不起英勇獻身的刺客。
  郗超如果知曉此事,定然會勸諫桓大司馬,絹布金銀可以給,青壯絕對不行,再少都不行!可惜他不在,正被親爹困在京口。
  “你等回去後告知我子,我必嚴懲庾氏。今後有事亦可報送姑孰,我必為其做主。”
  “諾!”
  忠仆準備啟程,桓大司馬令舍人與護衛同行。主要不是為了桓容,而是往京口拜訪郗愔。郗超好歹是他帳下參軍,在京口日久,總該返回姑孰。
  至於途中不見的旅賁,桓大司馬不問,忠仆同樣未提。數人就此人間蒸發,不見半點痕跡。
  事情處理完,忠仆和舍人連夜啟程,登船離開姑孰。
  桓濟始終沒露面,翌日清晨,伺候的小童推門而入,看清室內情形,頓時臉色煞白,手中銅壺落地。
  暖香縈繞,春意融融。
  桓濟立在榻前,衣襟大敞,露出蒼白的胸膛。長發披散,雙眼赤紅,表情猙獰駭人。
  兩名妾室滾落在地,一人絹襖散亂,腰背大片青紫,一人身下大片殷紅。床腳蜷縮著一名美婢,臉泛青白,頸間一圈青紫的掐痕,氣息極是微弱。
  小童嚇得失聲,幾乎是爬出門外。
  桓大司馬得知消失,當即令人將桓濟抓來,在營中重打二十軍棍。
  “一、二、三……”
  行刑的府軍高舉圓杖,狠狠落下。
  桓大司馬下了狠心,親自監刑,二十杖沒有半點留情。
  杖刑完畢,桓濟被送回房中,醫者熟門熟路的診治取藥。
  診脈中途,醫者的臉色忽然變了。叫來美婢詢問,得知近日來的情形,冷汗瞬間浸透脊背。再三確認之後,醫者不敢隱瞞,幾乎是提著腦袋去見桓大司馬。
  “什麼?”
  得知桓濟的情況,桓大司馬驟然變色。
  桓濟竟然不舉,就此廢了?!


第三十四章 交鋒一
  桓濟尚無子女,唯一懷有身孕的妾室又被打得小產,至今生死難料。如果病況無法治愈,此生恐要絕後。
  營中醫者均被召集,逐個為二公子診脈。
  診斷出的結果無一例外,除非神醫再世,並且專治男子不舉,否則,桓濟再無轉好的可能。
  “庸醫!滾,滾出去!”
  得知這樣的結果,桓濟登時暴怒,英俊的面孔極度扭曲,仿佛惡鬼一般。
  “郎君,郎君莫要移動,傷勢……”
  醫者的話沒說完,閃著寒光的劍尖已抵至喉間。
  桓濟滿臉獰笑,寶劍劃過醫者的喉嚨,剎那間鮮血飛濺。連聲慘呼都來不及發出,醫者雙眼圓睜,單手捂著脖頸,仰面栽倒在地。
  普通一聲,仿佛開啟混亂的閘門。
  尖叫聲中,桓濟揮劍劈砍,狀似瘋狂。醫者婢仆慌亂閃躲,不慎跌倒在地,幹脆手腳並用爬向門邊。
  “住手!”
  桓大司馬的怒喝在室外響起。
  緊接著,數名虎賁破門而入,合力奪下桓濟佩劍,反折他的雙臂,將他上身壓低,半點不能動彈。
  “爾等退下。”
  桓大司馬走進內室,醫者如蒙大赦,忙不疊退出門外。婢仆不能走,全部蒼白著臉伏身在地,只覺有利刃懸在頭頂,隨時可能落下。
  “你可知錯?”
  桓濟赤紅雙眼,掙紮著擡起頭,看到桓熙和桓歆站在桓溫身後,表情帶著擔憂,眼中卻滿是譏嘲,甚至有幾分幸災樂禍,不由得怒氣更甚。
  “阿父,兒有何錯?!是那些庸醫胡說八道!”桓濟控制不住怒意,直視桓大司馬,態度幾近無禮。
  桓溫負手不言,俯視桓濟的目光愈發冰冷。
  桓濟打了個寒顫,頭腦終於清醒,不敢再同桓溫頂嘴,低下頭,啞聲道:“阿父,兒知錯。”
  “恩。”
  桓溫沒有追究,令虎賁放開桓濟,親自將他扶到榻上,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阿子放心,我會遣人回建康尋最好的醫者。”
  “阿父,此事、此事……兒不欲他人知曉。”桓濟攥緊雙拳,聲音中帶著恨意。
  “放心。”
  遇上這種事,桓濟算是廢了。消息傳出去,同樣有礙桓氏的名聲。
  為此,桓大司馬早有堤防,婢仆不足為慮,哪個醫者管不住自己的嘴,全家老小都要一起賠命。
  “謝阿父!”
  桓濟眼圈泛紅,桓大司馬拍拍他的肩膀,狀似安慰,實則是安撫。目的是讓他不要繼續發瘋,不然的話,消息壓都壓不住。
  桓熙和桓歆拼命繃緊臉頰,才勉強壓制住嘴角的笑意。
  尤其是桓熙,他和桓濟一起算計桓容,無非是擔憂自己的世子之位。如今桓容被趕到鹽瀆,麻煩纏身,處處危機,桓濟就成了他最大的對手。
  本想著尋機扳倒對方,不料喜從天降,遇到這樣的“好事”。
  是濫用助興藥物也好,是杖刑導致也罷。
  總之,桓濟自此成為廢人,連個兒子都沒有,還憑什麼和自己爭?
  “阿弟,你安心養傷,阿父身邊有我和三弟。”
  桓熙站在榻邊,滿臉假得不能再假的憂心。
  桓濟看著他,愈發感到怨怒。
  終生要被這樣的蠢材壓在頭頂,叫他如何甘心!
  日後桓大司馬登上九鼎,桓熙更會搖身一變,由郡公世子成為一國皇太子!為阿父出謀的是他,派人截殺桓容的也是他,到頭來坐享好處的卻是桓熙!
  桓濟狠狠咬住後槽牙,到底克制住滿腔怒火,沒有暴起一劍戳死桓熙。自此心頭埋下恨意,總有一日,他會讓桓熙死無葬身之地!
  建康
  進入梅雨季節,天空幾無晴日。
  層層灰雲鋪展,細雨綿綿,織成紗狀的雨霧,輕輕籠罩整座城池。
  秦淮河上,商船小舟穿梭往來,絲毫不被雨水影響。
  河岸邊,不知哪家郎君聚會賞雨。
  車蓋掀起,年輕的郎君舉杯把盞,渾身沐浴在雨水中,黑發披散,灑脫不羈。爽朗的笑聲穿透細雨,引來兩岸小娘子駐足翹首,許久不肯離去。
  六月中旬之後,南來的運珠船逐漸減少,五六日方有一艘,且船上多是次品,別說士族,連尋常的建康百姓都看不上眼。
  北來的商船反而增多,尤其是鮮卑胡,完全不受戰爭影響,大手筆購買絹布彩綢,珍珠珊瑚,黃金一箱箱運出,眼都不眨一下。
  同樣來自北地,掛著秦氏塢堡旗號的船隊卻有些特立獨行。
  船主和船工都是漢人,每日往來大市,偶爾穿過小市,對綢緞珍珠沒有半點興趣,購買的全部是糧食。
  “新糧價高,陳糧亦可。”
  為首的船主是個粗豪壯漢,比起商人更似將軍。
  別看外表粗狂,討價還價一點也不手軟。價格壓到最低不說,凡有發黴的陳糧一概不收。遇有商家想要渾水摸魚以次充好,缽大的拳頭舉起來,明知不會落在身上,依舊相當駭人。
  船隊停留五日,船艙裏堆滿了糧食。
  啟程之日,船身吃水極深,二十余名船工一起踩動船槳,才使得商船沿河北上,離開建康城。
  北地商船的舉動均被列成條陳,擺上謝安和王坦之案頭。思及北方傳回的消息,對比朝中,兩人禁不住搖頭苦笑。
  “桓元子虎踞在側,官家不能立志,我等又能如何?”
  桓府門前,司馬道福第三次被健仆攔住,終於隱忍不住,氣沖沖穿過回廊,欲找南康公主問個明白。
  “讓開!”
  見阿麥攔住房門,司馬道福當即舉起右臂。未等揮下,室內傳出冰冷的聲音,“讓她進來。”
  阿麥側身拉開房門,司馬道福反倒開始躊躇,憑借一股怒氣沖到這裏,稍微冷靜下來,才意識到自己很可能做了蠢事。
  南康公主素來不好惹,皇太後都要避其鋒芒。自己身為她的兒媳,這是不要命了嗎?
  “我……”
  司馬道福想打退堂鼓,可惜人已經來了,豈是說走就能走得了的。
  “楞著做什麼,進來”
  聽出南康公主語氣不善,司馬道福不禁咬住下唇,怒火早已消失無蹤,余下的只有驚慌恐懼。從門邊到正堂,再由正堂到內室,硬是磨蹭了大半刻。
  繞過立屏風,見南康公主坐在榻前,手中展開一封書信,李夫人側坐一旁,正將調香用的瓷罐蓋好,司馬道福忙躬身行禮,大氣都不敢喘。
  “見過阿姑。”
  南康公主不理會,任由她晾在當場。看完紙上最後數語,冷笑一聲,將書信遞給李夫人。
  “看看,老奴這回倒真是大方。”
  李夫人展顏輕笑,隨意擦了擦手,將書信接過。
  兩晉時期,紙張開始廣泛應用,但聖旨和朝廷公文仍采用竹簡,直到隋唐才徹底改變。
  “阿姑……”司馬道福養尊處優,片刻就有些受不住了。
  南康公主掃她一眼,冷聲道:“坐下吧。”
  “諾。”
  “說吧,你這氣沖沖的過來,到底所為何事?”
  “阿姑,我有事不明。”司馬道福扭著手指,低聲道,“阿姑為何不許我出門?”
  “為何?你不知道?”
  “不知。”
  “好個不知!”南康公主語氣陡然轉怒,隨手擲出一枚金釵,當啷一聲滾落在地。
  “你回建康之後,我是否說過,老實呆在府內,不要隨意惹事?”
  司馬道福看著金釵,臉色開始發白。
  “你且說說,你都做了什麼?”
  “每日裏守在烏衣巷前,遇上王氏郎君便要攀談,王子敬出門都要避開桓府,你成了建康笑柄尚不自知!”
  司馬道福握緊金釵,下唇被咬得殷紅。
  “你已嫁做人婦,不再是小娘子!”
  “前番行事已是諸多不妥,這回更是膽大包天,私下饋贈金釵!你要將顏面丟到地上,不要帶累夫家,更不要敗壞司馬氏!”
  南康公主少有如此疾言厲色,實在是司馬道福過於放肆,不知收斂。回建康之後,老實不到兩日就纏上了王獻之。
  若是尋常小娘子也就罷了,偏是個出嫁的郡公主。
  風言風語傳出,司馬道福沒有婦德,桓濟被戴上綠帽子。有這樣的兄嫂,別有用心之人甚至編排起桓容。
  南康公主勃然大怒,下令沒有她的允許,不許司馬道福再出府門半步。
  “你再不知收斂,我將遣人送你回姑孰。”南康公主表情冰冷,對搖搖欲墜的司馬道福沒有半點憐憫。
  “你夫病重,身為嫡妻理當侍疾。”
  司馬道福猛然擡頭,桓濟病了?
  侍疾?
  想得美!
  不,她絕不回去!
  “阿姑,仲道常服丹藥,更喜助興藥物。此番未必是病,八成是哪個婢妾妖嬈,讓他……”
  “住口!”南康公主怒道,“什麼話你也敢出口!”
  “我又沒胡說。”司馬道福低下頭,小聲嘟囔一句。
  “行了,你不想回姑孰便不回。近日留在府內,什麼時候流言平息你再出門。”
  “諾。”
  司馬道福不敢爭辯,忙起身行禮,抓著金釵離開。唯恐南康公主氣不順,真將她送回姑孰。
  等到房門關上,南康公主捏了捏眉心,這都什麼事!
  李夫人掩唇輕笑,嬌聲流淌,賽過細雨柔情。
  “殿下,余姚郡公主所言倒也不差。”
  南康公主轉過頭,見李夫人笑靨如花,想起桓濟的下場,桓溫的暴怒,禁不住也笑了。
  “原本不會這麼快。”李夫人揭開瓷罐上的圓蓋,挑起一抹細膩的香膏,柔聲道,“怕是二公子服了太多助興藥。”
  “何止。”南康公主斜倚在榻上,身姿舒展,烏發垂落腦後,愈發顯得雍容華貴,“不到三月挨了兩回軍棍,那老奴不肯留世人話柄,庶子豈能不殘。”
  李夫人溫和笑著,將瓷罐重新合攏。
  香料無害,全在所用何人。
  桓濟貪戀女色,濫用助興藥物,身子早已虧損。她不過調了些香,由美婢隨身帶著,讓他更為盡興。況且,沒有桓大司馬的軍棍,效果未必會如此“徹底”,連半點治愈的希望都沒有。
  倘若桓容知曉此事,必定會感嘆一聲:“運氣”來了,真是躲都躲不過。
  同情桓濟的遭遇?
  不好意思,他腦袋很正常,沒有冒氫氣。
  太和三年七月,桓大司馬的“賠禮”送達鹽瀆。
  去時三輛大車,歸來增至十輛。除姑孰送來的絹布、黃金和五十個壯丁,行船過建康時,南康公主特遣人送來一大一小兩只木箱,明言是帶給桓容的香料,途中不要打開。
  彼時,鹽瀆縣衙大致修繕完畢,城西的民居依舊破敗,只將靠近縣衙的幾處推倒,臨時搭建起木屋,供藏身在此的百姓居住。
  石劭搬入縣衙,幫助桓容熟悉縣中政務。
  按理來說,桓容上任伊始,縣衙職吏和散吏該至城西拜見。如今整月過去,除了少數幾個,大部分連人影都沒看見!
  不用石劭開口,桓容便知是有人給自己下絆子。
  稍微有點脾氣,遇到這樣的下馬威都該炸了。
  結果出乎眾人預料,桓容該做什麼作什麼,壓根沒有發怒的跡象。健仆出言將人抓來,更被他搖頭制止。
  “還不到時候。”
  健仆不明白,石劭和阿黍隱約猜到幾分,均未當面出言,全等桓容定計。
  整整一個月的時間,新任縣令不理政務,不管鹽市,一門心思撲在“工程建設”上。招收不到充足的人手,即便能招來也多是老弱,桓容仍是不聲不響,半點沒有追究的意思。
  以陳氏為首的縣中豪強開始看不明白。
  陳興心生不妙,總覺得這個新任的縣令不是真的懦弱無能,就是在積蓄力量,等候最佳時機痛下殺手。
  為此,陳興特地令人傳話,凡為職吏的陳氏族人盡快前往城西,不許繼續拖延。如有可能,探一探被扣住的三人情況,是生是死,有沒有說出什麼不該說的,都要心中有底。
  怎料人來了,桓容壓根不見,不打不罵,全由健仆“客氣請走”。若是不走,直接府軍出面。
  私下探查?
  護衛府軍裏三層外三層,連只蒼蠅蚊子都飛不進,何況一個大活人。
  這種情況下,忠仆攜車隊歸來,無疑又是一個訊號,別看桓容麻煩纏身,細究起來,他的背景可是相當硬,不是尋常的小魚小蝦可以欺負。
  車隊停到縣衙門前,忠仆躍下車轅,和同伴抱起兩只木箱,直往縣衙後堂。
  剛剛穿過回廊,便聽前方有哀嚎聲傳來。
  幾人互相看看,當即加快腳步,行到內堂門前,聲音愈發清晰。
  忠仆走進敞開的木門,見桓容正身而坐,面前一張矮桌,桌旁坐有一名男子,高大俊朗,輪廓有些深,極似關中長相。
  堂下跪著三個職吏,外袍已經看不出顏色,臉上大包落小包,雙眼擠成一條縫,腫得幾乎睜不開,親娘都未必能認得出來。
  別誤會,桓容絕沒用刑,三人純屬被蚊蟲叮咬。
  兩名健仆站在堂下,人手一根竹棍,不為抽人,只為戳臉。
  桓容問話時,三人敢不答,戳;回答稍慢,戳;敢說不知道,繼續戳。每戳一下,青腫的臉上就會留下一個小坑,三人痛癢難耐又不敢抓,嚎得撕心裂肺。
  “縣中有戶一千一百二十三,田畝之數仆實在不知……嗷!”
  “流民多在城東和城北,暫無流民帥。”
  “鹽亭多為陳氏掌控,另有吳氏、張氏、呂氏,俱為陳氏姻親。”
  “依律,凡有戶籍之民,丁男課田五十畝,丁女課田二十畝。因民多以煮鹽為業,田地日久荒廢,去年丈量,上田……”
  職吏說到這裏,忽然被桓容打斷。
  “你方才說不知田畝之數?”
  去年剛丈量過,今年全忘了?
  職吏當場傻眼,恨不能給自己一巴掌。兩名健仆上前,一左一右同時發力,職吏慘叫一聲,捂臉倒地。
  石劭運筆如飛,不受絲毫影響、
  桓容看過記錄的資料,點點頭,轉向還能跪直的兩人,問道:“縣衙中職吏多少,散吏多少,姓甚名誰,年紀幾何,爾等逐一道來,不許有半點隱瞞。”
  “諾!”
  職吏不敢猶豫,從主簿和錄事史開始,到都亭長和賊捕掾結束,細數職吏五十三人,散吏十二人,半數出自陳氏。
  “帶下去。”得到想要的情報,桓容擺擺手。
  三名職吏當即被健仆拖出堂外。
  忠仆上前覆命,放下木箱,呈上南康公主的親筆書信。
  桓容喚來小童和婢仆,將木箱擡入內室,隨即展開書信,僅僅掃過兩眼,嘴角便控制不住的上翹,幾乎要笑出聲來。
  “郎君因何愉悅?”
  “無事。”
  桓容給出否定答案,雙眼卻盈滿笑意。將書信折起收入袖中,拿過石劭錄下的名單,看著上面的一個個姓名,笑容帶上冷意。
  忍了一個多月,該是動手的時候了。


第三十五章 交鋒二
  太和三年,八月,乙醜
  梅雨季節剛過,建康城迎來難得的晴日。
  巳時末,一輛紅漆皂繒的牛車行出桓府,經禦道直往台城。
  有官員下朝後前往官署,見到車身上的標志,當下令健仆停住牛車,彼此交換眼神,表情中都帶著不解。
  自七月間至今,這已是南康公主第八次入台城。歷數往年,從沒有如此頻繁。
  “莫非桓府有事?”
  “難說。”
  以南康公主的輩分,入台城必要褚太後“接見”。
  兩人見面之後,常常是關門密談,一談就是一個多時辰。別說伺候的宮婢,皇後都會直接被趕走。宮外人想要打探消息無疑是癡人說夢。
  宮中偶有風聲傳出,均被證明是誤傳,沒有半點根據。
  天子依舊心大,朝政一概推給群臣,整日同孌寵飲酒作樂,萬事不放在心上。
  庾皇後心中惶惶,借由庾希傳遞的消息,得知庾氏情況不妙,因為庾邈擅做主張,很可能被桓溫和郗愔一起收拾。又見南康公主連日入宮同太後密談,不禁生出擔憂,唯恐未等庾氏傾倒,自己先被廢除後位。
  今見南康公主再臨宮城,同樣是揮退宮婢,殿門緊閉,庾皇後的恐慌達到頂峰。有庾氏安排的宮婢進言,勸她再往拜見太後,借機打探消息。話沒說完,直接被一掌扇在臉上。
  宮婢愕然的捂住面頰,比起疼痛,更多卻是不解。
  “殿下?”
  庾皇後怔忪片刻,低頭看著手掌,似不相信自己的舉動。片刻後,臉頰泛起潮紅,五指收攏,指甲扣入掌心,眼神是從未有過的堅定。
  “阿福,喚大長秋。”
  “諾!”
  一名宮婢快步退出內殿,很快帶來一名四旬左右的宦者。得知是庾皇後要攆人出宮,宦者不由得楞在當場。
  “殿下要逐走此婢?”
  “是。”庾皇後松開手指,掌心留下月牙狀的掐痕,卻半點不覺得疼痛,“不要留在台城,直接逐走。”
  “諾。”
  大長秋沒有多言,召來兩名年輕的宦者,堵住宮婢的嘴,拉著胳膊拖出內殿。
  宮婢滿臉不可置信,口中發出“嗚嗚”聲,雙腳亂蹬,仿佛想做最後掙紮。
  庾皇後止住宦者,走到宮婢跟前,沈聲道:“你隨我多年,忠心仍不在我,留你無益。”
  最該忠於她的人,滿心想的卻是庾氏。在這些人眼中,自己這個皇後可有分量?
  可惜她之前不明白,一心想著娘家。如今想清楚了,卻是為時已晚。
  宮婢被強行拖走,庾皇後獨坐內殿,對著未燃的三足燈楞楞出神。縹裙自膝下鋪展,如雲般華美,更加襯得殿中淒涼,佳人漠然。明明是花信年華,已如朽木枯槁,芳華不再。
  太後宮中,南康公主正身端坐,手捧茶盞,好整以暇的等著褚太後做出決定。
  相比她的沈穩,褚太後則是眉間緊鎖,滿嘴苦澀。
  “阿妹真要如此逼我?”
  “如何是逼迫?”南康公主放下茶盞,淡然道,“瓜兒有縣公爵,可享五千戶食邑。豐陽被氐人所占,數年來未得一粒谷糧,本當有所補償。”
  見褚太後面有為難之色,南康公主繼續道:“郗方回都答應了,太後還在顧忌什麼?”
  顧忌什麼?
  褚太後煩躁的按了按額際,道:“阿妹是明知故問。”
  “如果擔心那老奴,太後大可不必。”
  “此話怎講?”
  “日前瓜兒受驚,大司馬特地從姑孰送去黃金絹布,更有五十名青壯。”南康公主直視褚太後雙眼,“再者言,瓜兒出仕地方,太後幫那老奴隱瞞,可還欠我一回。”
  褚太後哽住。
  南康公主輕笑,笑意絲毫未達眼底。
  “太後莫非以為,幾箱竹簡,幾顆珠子,事情就此揭過?”
  未免想得太好。
  “南康,”褚太後肅然表情,沈聲道,“我知之前不對,但你也當適可而止。”
  “為我子討還食邑理所應當,如何就當適可而止?”南康公主笑意漸冷,聲音更冷。
  “不提司馬氏,其他的郡公縣公挨個數一數,哪個像我子一樣,封爵後未得半點食祿?便是桓氏庶子都有谷糧絹綢!如此相比,我子又算什麼?!”
  “南康,可以換成別地。”
  “無須如此麻煩,我看鹽瀆甚佳。”
  見褚太後有軟化跡象,南康公主收斂怒氣,不再句句帶刺。
  “鹽瀆臨海,有千戶之數。郗方回未有異議,太後只管讓天子下旨,姑孰那裏有我,大可不必顧忌。”
  褚太後沈默半晌,知曉一日不答應,南康公主便一日不肯罷休。桓大司馬不會明面上反對,繼續僵持下去沒有任何好處,平白得罪了南康,何必呢。
  思及此,褚太後點了點頭,
  “我明日同天子說。”
  “何必明日,我觀今日正好。”
  褚太後默然無語。
  當日,司馬奕被太後宮中的宦者喚醒,猶帶著幾分酒意,稀裏糊塗寫下聖旨。
  親眼見宣旨的宦者離開宮門,南康公主心願達成,回府後難得給了司馬道福一個笑臉。
  該舉引得後者惴惴不安,生怕南康公主笑過之後,令人將她捆上往故孰的馬車。自此行事愈發謹慎小心,簡直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像是換了個人。
  宦者懷揣聖旨,乘船東行僑郡。
  過京口時,恰好遇上西返的郗超。
  兩船擦身而過,郗超見到船頭標志,禁不住皺眉。得知此船不停京口,而是奉聖意前往鹽瀆,頓時生出不妙預感。
  可惜宦者行色匆匆,壓根不給郗超接觸的機會。
  船工喊著號子,腳踩船槳,不到片刻的功夫,官船已順流而下,僅留下數道蕩開的水痕。
  太和三年,八月庚午,聖旨抵達鹽瀆。
  兩日後,百名北府軍進駐城西,帶隊伍者仍是劉牢之。
  見到“故人”,桓容很是驚喜。親自迎出縣衙,將劉參軍和隨行的掾吏迎入後堂。
  縣中豪強得知消失,均是吃驚不小。紛紛遣人往城西探聽,全部是有去無回,來了就被扣下,一個接一個捆到馬樁上餵蚊子。
  不到五日時間,縣衙附近的馬樁幾乎占滿。
  陳興預感成真,桓容絕非懦弱,面對威脅手足無措,而是暗中做好準備,只等時機動手。
  縣衙的職吏和散吏人人自危,後悔不該小視桓容,如先前一般,意圖給新任縣令一個下馬威。如今丟了飯碗是小,恐怕項上人頭將要不保!
  “我怎麼沒有仔細想想!”
  幾名職吏湊到一處,均是愁眉不展,心中忐忑。
  “桓大司馬的兒子豈能好惹!”
  之前幾任縣令皆出身士族,其中不乏上品高門分支子弟。奈何出身僑姓,同吳姓天然對立,手無兵權又不如嫡支強勢,遇縣中豪強合力打壓到底落了下風,嚴重的甚至丟掉性命。
  哪怕家族來找回場子,人終歸已經死了,又有何用。
  桓容則不然。
  桓大司馬嫡子,南康公主的眼珠子,當朝天子表兄弟,有縣公爵,同謝玄交好,得郗愔賞識,身邊五十多名護衛,如今更有將近三百府軍。掰著指頭數一數,眾人冷汗直冒,嘴唇都開始發白。
  “我等不如背負荊條,往城西請罪!”一名職吏斷然道。
  他非豪強子弟,僅是尋常富戶。因娶了呂氏女,同幾姓豪強勉強搭上關系,做了亭長佐官。
  之前縣令弱勢,他自然站在陳氏等豪強一邊。如今風水輪流轉,總要為自己尋找出路,不能真在一根繩上吊死。
  眾人交換眼色,讚同者有,反對者亦有。
  爭持不下時,忽聽窗外傳來盾牌敲擊聲,當即心頭一凜,抓起佩刀棍棒沖到大門前,小心向外張望。
  和城西的破敗不同,城東是豪強縣民聚居之地,幾條河流穿城而過,水路縱橫發達。河岸旁民居林立,商鋪鱗次櫛比,碼頭上高掛旗幟,往來運送海鹽的木船絡繹不絕。
  逢正午,岸邊碼頭正熱鬧,數十名府軍忽然自西行來,左臂掛盾,右手持環首刀,列隊向前邁進,刀鞘敲擊在盾牌上,發出刺耳的鈍響。
  府軍身後跟有健仆,每經過一處鹽亭碼頭,酒肆商鋪,便會尋找墻面塗刷漿糊,貼上告示。
  見有百姓聚攏,同行的掾吏必會提高聲音,念出告示中的內容。
  “鹽瀆縣劃出僑郡,改為豐陽縣公食邑。”
  “不日丈量田畝,檢括戶口。”
  “遵朝廷給客律,嚴查佃客蔭戶。超者錄其姓名丁口,重編為民。”
  “流民入籍墾荒,丁男分田七十畝,丁女分田三十畝,課稅同本縣丁戶。”
  “諸縣衙職吏考核重錄,散吏一概罷黜。”
  一條條讀下來,人群先是寂靜,繼而議論聲驟起。尤其是派來打探的各府家仆,更是臉色數變,心知回稟之後家主定要大怒。
  果不其然,得知告示內容,陳環暴怒得想要殺人,陳興當場摔了茶盞。
  “阿父,小奴是要斷我等生路!”
  桓容身為縣公,可征斂食邑內民戶稅賦。只要他願意,大可隨便刮地皮。別說田稅和商稅,隨便立根木樁就算設立津口,可以大張旗鼓收取來往商旅的過路費。
  陳氏以煮鹽為業,手中田產同樣不少。之前常有逃稅之事,根本禁不住詳查。
  更要命的是,陳氏僅算士族末流,仗著吳姓才成一地豪強。按照朝廷規定,無論田數還是佃客蔭戶都已遠遠超過數量。
  桓容身負爵位,有府軍為刀盾,誰敢強行抗命?
  一旦開始丈量田畝,檢括戶口,縣中豪強有一個算一個,皆要被撕開口子放血,手中的佃客蔭戶少去九成。
  若使陰謀詭計暗中下手,陳興倒是能想想辦法。換做正面對抗,別說扛不扛得住,“造反”的罪名壓下來,全族都要遭殃。
  桓容的親爹就是東晉最大的造反頭子,可誰讓人家是權臣,手握重兵,朝廷都要看他臉色?
  鹽瀆全縣的豪強加起來,都不夠桓大司馬一刀砍的。桓容高舉“我爹是桓溫”的牌子,不想橫著走都不行。
  陳氏等人的處境之難,就像一個躊躇滿志的輕量級拳手,登上擂台才發現對手是超重量級,同時身兼裁判!
  不公平?
  桓容攤開手,亂世之中哪裏來的公平。誰的拳頭大誰就有理,放到幾千年後照樣不變。
  府軍和護衛忙著張貼告示,廣告縣民,同時留意人群中的“不安定”因素,隨時準備動手抓人。
  經過陳氏大門前,石劭故意放慢腳步,咳了兩聲。
  健仆立刻上前,刷刷幾下,兩張告示貼在墻上。一左一右對稱分布,緊挨著門框,可謂相當美觀。
  擡頭望一眼門上匾額,石劭冷笑連連,眼中恨意昭然。
  他已經查明,當日擄掠家人、害死兄長的豪強正是陳氏。府君有意鏟除豪強,正該拿最強的這一支下刀。
  “繼續。”
  告示貼完,府軍擊盾開路。人群立即向兩側分開,不敢有半點阻攔。
  宅院內,陳環被健仆牢牢壓制,無法動彈半步。
  “阿父!”
  陳興搖搖頭,不許健仆放手,俯視亂成一片的棋盤,臉色陰沈似水。
  縣衙中,桓容放下筆,用力抻了個懶腰。
  上輩子沒搞過政治,這輩子都要從頭學起。好在有石劭幫忙,不至於手忙腳亂。但為今後考量,總要多撈幾個人才,分擔一下石劭的壓力。
  不過人該往哪裏找?
  “難啊。”
  桓容站起身走到門外,陽光略有些刺眼,下意識的舉手遮擋。
  建康暫時不能指望,姑孰更是想都不要想。京口……自己和郗刺使的聯盟尚有些脆弱,還是別隨意挖墻腳,萬一挖塌了怎麼辦。
  想起石劭的來歷,腦中忽然靈光一閃。
  是不是該去流民裏找一找,說不定能再次撿漏?
  小童捧著漆盒走來,見桓容站在廊下發呆,表情很有些詭異,不得不出聲提醒道:“郎君,自石舍人往城東張貼告示,府前已跪了二十多人,各個背負荊條,口稱向郎君請罪。”
  “才二十多個?”桓容從神遊狀態中蘇醒,不甚滿意。
  小童眨眨眼,放下漆盒,取出新送到的蜜桃,各個都有拳頭大,青中泛白,桃尖向下透著紅。桃身剛剛洗過,掛著晶瑩的水珠。尚沒有咬開,便有桃香沁入鼻端,引得人饞涎欲滴。
  “郎君,這是會稽的蜜桃,殿下令人從建康送來。”
  桓容被桃香吸引,肚子又開始叫。這才想起自己早起忙碌,除了早膳,饊子麻花一概沒用。
  小童擦凈桃上水珠,桓容撩起長袍下擺,直接坐到廊下,專心致志開始吃桃,門外跪著的職吏和散吏早被忘到腦後。
  負荊請罪必須表現誠意,多跪上一時半刻應該不算問題。


第三十六章 權勢
  傍晚時分,府軍和健仆返回城西。
  縣衙門前跪了五十余人,除了重錄考核的職吏,被黜免的散吏也群集至此,希望縣令能大發慈悲,不要奪了他們的差事。
  兩名散吏跪著叩頭,重重的幾下之後,額前青腫一片。眾人仿效而行,砰砰聲不絕於耳。見到府軍和健仆歸來,門前的求饒聲頓時增大數倍。
  “仆一家老小全賴祿米,求府君開恩!”
  石劭視而不見,邁步繞過眾人,直接走進府門,眼角余光都懶得給。
  廊檐下,桓容一口氣吃下五個蜜桃,兩盤麻花,三張谷餅,仍不覺得飽。小童習以為常,捧著空盤往廚下吩咐備膳,以郎君如今的飯量,估計要蒸出兩桶稻飯。
  “府君。”
  “敬德回來了,快坐。”桓容招招手,將一盤蜜桃推到石劭面前,“會稽郡的蜜桃,敬德嘗嘗。”
  石劭沈默兩秒,忽然很想嘆氣。
  相處越久,對桓容的了解越深,他對自己的識人之能越是產生懷疑。
  當然,並非說桓容無才,沒有掌控郡縣之能,也不是說桓容行事沒有體統,不符合士族標準,而是桓容的性格有些特別,尤其是他的飯量,竟比府軍壯漢還要驚人。
  不足弱冠的士族郎君,一餐最少半桶稻飯。膳後不到兩刻,整盤寒具上桌,再過兩刻,婢仆又送上蜜水瓜果。
  住在縣衙的時間裏,石劭從驚奇到淡定,從愕然到習慣,經歷了一段堪稱奇異的心路歷程。
  正身坐下,石劭拿起一枚蜜桃,擦去桃上水珠,張嘴咬下一口。
  桃肉幾乎是入口即化,豐滿的汁水溢滿口腔。
  石劭楞了一下,不是感嘆蜜桃的甜美,而是開始認真思考,將這樣的桃子運送到北地,能從胡人口袋裏掏出多少金銀。
  桓容雙臂撐在身後,沐浴在傍晚的霞光中,嘴角帶笑,整個人似罩上一層光暈。
  “明天註定是個晴日。”
  石劭握著蜜桃,視線落在桓容臉上,有瞬間的楞神。旋即轉過頭,繼續將桃肉吃凈,盯著赤紅的桃核,許久沒有出聲。
  “敬德?”
  “府君可曾聽聞慕容鮮卑鳳皇兒?”
  “哦?”桓容詫異挑眉,坐正問道,“願聞其詳。”
  “慕容鮮卑貴族素有美名,尤其皇室之中。”石劭放下桃核,取過布巾擦手,道,“仆在北地時,常聞清河公主艷絕六部,其弟尚在九齡之年,美名已廣為流傳。”
  “所以?”桓容不解的看著石劭。慕容鮮卑漂亮與否和他有什麼關系?渣爹隔三差五搶美人,他可沒這愛好。
  “仆之意,胡人見識鄙陋,未曾知曉郎君。”
  桓容僵了兩秒,心情很難以形容。
  他知道時下就是這種風氣,誇讚男子的美貌並不犯忌諱,可聽在耳朵裏怎麼這麼別扭?
  慕容鮮卑,清河公主,似乎有些耳熟。
  鮮卑皇子,小字鳳皇。
  桓容表情微頓,該不是歷史上相當有名的那位吧?
  正思量間,小童捧著漆盒歸來,身後跟著數名婢仆,手托炙肉,合力提著稻飯。之所以這麼快,全因廚下熟知桓容的習慣,提前準備妥當。
  “敬德留下用膳。”桓容起身笑道。
  “諾。”石劭沒有推辭。
  兩人走進內室,婢仆將炙肉稻飯分桌擺放,又取來酒盞,舀起的卻不是美酒,而是阿黍特別調制的蜜水。
  食不言寢不語,石劭久居北地,禮儀習慣卻沒有更改。
  兩人對坐用飯,一樣的嚴循禮儀。區別在於,桓容的扒飯的速度快過三倍,稻飯轉眼少去一半。
  上司沒停下,下屬總不好先落筷。
  石劭一邊數著飯粒,一邊在心中感嘆,陪府君吃飯著實是個考驗。
  健仆府軍忙碌整日,歸來後都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見廚夫送上飯食,立即捧起大碗盛飯,澆上香濃的肉湯,再夾上兩筷腌菜,幾口就是半碗下肚。
  因為用飯的人多,廚夫為節省時間,將蒸飯的木桶提到院內,搭起簡單的竈台,上面架著翻滾肉湯的大鍋。
  大塊的羊肉被沸水沖起,翠綠的蔥花浮在油汪汪的湯面上,香飄十裏,引得人食指大動。
  府內開飯,眾人吃得肚圓,府外跪著的職吏和散吏卻是叫苦連天。
  跪了足足大半天,承受烈日烘烤不說,更要忍饑挨餓。如今聞到肉湯的香味,咕嚕嚕的腹鳴聲此起彼伏,當真是苦不堪言。
  看著他們,捆在馬樁上的探子直想翻白眼。
  這點罪就受不了?他們可是整整捆了半個月!每天蚊叮蟲咬,頂著一張豬頭臉還要時不時被城西的縣民啐一口,到底誰更慘?
  夏日時長,酉時末天仍未暗。
  隨著燥熱退去,蚊蟲變得活躍起來。
  馬樁上的探子無處可藏,只能任由蚊蟲叮咬。縣衙前的職吏和散吏受不住,巴掌拍落的聲音愈發響亮,自己打不著還要請同僚幫忙。
  不知內情者看來,活似五十人彼此看不順眼,互扇巴掌,準備開一場群架。
  幾名職吏手上拍蚊子,嘴裏互相埋怨。
  “我早說過縣令出身不凡,下馬威之事不可取!”
  啪!
  “早聽我言,哪會有今日!”
  啪!
  “事情已經這樣,說這些又有何用!”
  啪!啪!
  一名職吏開口反駁,兩巴掌扇在臉上,登時留下清晰的紅印。
  大門內,酒足飯飽的健仆趴在門板前,透過門縫觀望,看到職吏們的慘狀,不由得嘴角咧到耳根。
  該,活該!
  讓你們膽大包天妄想給郎君下馬威,活該有今天!
  最先被抓的三名職吏因表現良好,已經免除捆馬樁的待遇,被罰每日推土拔草,不敢有半點怨言。對比門外同僚的遭遇,三人暗自慶幸,幸虧自己被抓得早,醒悟得快,萬幸啊。
  從正午到酉時,再從酉時到子夜,除府軍健仆歸來,縣衙門再未開啟。
  職吏和散吏跪在門外,走又不敢走,留下就是受罪。臨到夜間,耳邊傳來野狼的嚎叫,附近林中閃爍點點幽綠,不由得開始心驚肉跳。
  縣令鐵了心不見,他們守在這裏全無用處,說不定還要餵狼!
  隨著狼嚎聲此起彼伏,不下數人心中打起了退堂鼓。
  差事沒有了,可以想別的方法養家糊口。實在不行,依附家族嫡支也是條活路。如果平白無故落入狼腹,到閻王殿前都沒法喊冤。
  思來想去,終於有一名小史和賊捕掾咬牙站起,互相攙扶著往城東走去。不到十息,又有五六名職吏和散吏起身。
  離開的人越來越多,余者開始心神不定,表情中透出幾分焦躁。
  一名都亭長起身,當即有一名鄉佐跟隨。
  亭長佐官牢牢的跪在地上,沒有半點離開的意思。
  半個時辰不到,縣衙門前空出一大片,散吏全部離開,職吏走了一大半,剩下的兩只巴掌都能數得過來。
  又有一人堅持不住,想要起身回家,手臂忽被同僚拉住。
  明亮的月光中,亭長佐官的聲音清晰入耳。
  “大半日能堅持下來,不差這一兩個時辰。”
  聞言,剩下的六人磨了磨後槽牙,終於下定決心,在門前候上一整夜。
  不知過了多久,狼嚎聲逐漸遠去,天邊微亮,六人用力搓了搓臉,緊繃整夜的神經稍微放松。
  卯時中,天色大亮,溫度逐漸回升,掛在發梢和眉間的露水開始蒸發。
  亭長佐官打了個噴嚏,睜開雙眼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自己竟迷迷糊糊睡了過去。轉頭數一數,加上自己共有六人,一個也沒少。
  雙腿跪得麻木,動一動都是鉆心疼。六人正揉著膝蓋,忽聞吱嘎一聲,縣衙門終於開啟。略顯刺耳的聲響,在幾人聽來卻如仙音一般。
  六人齊刷刷的擡起頭,十二道目光射向門內,落在開門的健仆身上。
  “府君有召,隨我來。”
  話落,健仆抱臂等著六人起身。見他們上一刻滿臉激動,下一刻便呲牙咧嘴,捂著膝蓋腳步踉蹌,半點沒有同情的意思。
  “快些。”
  健仆腳步如飛,六人壓根不敢抱怨,只能彼此攙扶著加快速度,以免被健仆落得太遠。
  穿過前堂和兩條回廊,健仆停在一扇斑駁的木門前。
  六人緊趕慢趕,幾乎是三步一跌的行到屋檐下,站定之後心如擂鼓,腿上的酸麻都被忽略。
  “郎君,人已帶到。”
  健仆在門外稟報,一名小童走到門前,掃過幾人一眼,隨即點點頭。
  六人大氣不敢喘,隨小童走進室內。
  縣衙荒廢日久,經過整整一個月的修繕,墻壁屋頂仍是老舊。
  地面鋪設竹席,想是為蓋住破損的地板。
  桓容著藍色深衣,正身坐在蒲團上。右側坐著石劭,劉牢之位在左手邊。
  劉參軍很不明白,不過是來知會一聲,告示已經張貼,縣中豪強得到警告,丈量土地等事有府軍護衛,自己是時候啟程返回京口。結果話沒說上兩句,莫名其妙又成了“證人”。
  按理來說,吃一塹長一智,有過之前經驗,不該再輕易踩坑。無奈防得住桓容,防不住一旁安坐的石舍人!劉參軍一腳陷入坑裏,想拔都拔不出來。
  越想越是憋悶,劉牢之對著石劭咬牙,滿面黑雲。
  幾名職吏剛剛行禮,擡頭對上劉參軍一張黑臉,差點當場跪下。心中暗道,莫非縣令不是想饒過他們,而是帶進來一刀哢嚓掉?
  “府君,仆等知錯!”
  以亭長佐官為首,幾人不敢多言,更不敢直視桓容,直接低頭認錯,希望能給個寬大處理,好歹保住飯碗。
  “爾等當真知錯?”
  “仆等不敢誑言。”
  桓容沒有出聲,室內陷入沈默。六人頓覺壓力倍增,額頭開始冒汗。
  良久,頭頂終於響起聲音,“如此,便視爾等通過考核,可重錄任用。”
  考核?
  重錄?
  六人愕然擡頭,猛然記起告示中的內容,心開始狂跳。
  縣令不予召見,莫非不是懲罰而是考驗?
  “北地正逢戰亂,鹽瀆處於要地,臨近慕容鮮卑,極可能有亂兵逃竄。如遇險情,必要縣衙出面安民。”說到這裏,桓容頓了頓,留意六人表情,面色愈發嚴肅。
  “心志不堅者,遇事恐將慌亂,縱有才幹我亦不用。爾等能經住考驗,每人祿米增半。此後如能葆力勤懇,可取爾等為國官。”
  喜從天降,六人激動得不能自己,恐慌、抱怨全都消失無蹤,滿心都是感激。
  “謝府君不罪,仆等必當鞠躬盡瘁,肝腦塗地,以報府君大恩!”
  桓容受下幾人拜禮,嘴角隱隱勾起一絲笑紋。比起和桓大司馬鬥智鬥勇,和郗刺使玩猜猜看,他果然更喜歡和實誠人打交道。
  六人再拜起身,臉色潮紅。
  桓容趁熱打鐵,令六人立即走馬上任,和之前抓到的獄門亭長賊捕掾一道丈量田畝,清查佃客蔭戶。
  “仆等必不負府君信任!”
  “善!”
  桓容笑瞇瞇點頭,就差拍著對方的肩膀說一句:加油,我信任你!
  待到幾人走出縣衙,頭腦逐漸冷靜下來,終於醒悟到剛剛答應了什麼,又做出何等保證。
  “真要查?”
  按照縣令的意思去查,縣中的豪強必要得罪徹底。
  “查!”亭長佐官用力咬牙,堅定道,“我等今日進了縣衙,必被視為投靠府君。一不做二不休還能博一條出路,三心兩意、左右搖擺只能死無葬身之地!”
  “對!”獄門亭長見識過桓容手段,吃足了苦頭,頂著一張腫臉堅決讚成。
  余者不再遲疑,反正已經豁出去,不如一條道走到黑。
  縱觀南地,誰的權勢能超過桓大司馬?
  陳氏盤踞鹽瀆百年,的確樹大根深,可除了早年的陳孔璋,再沒出過一個舉足輕重的人物。不是仗著吳姓,壓根不會有今日!
  九人同縣中豪強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其中三人更是陳氏旁支遠親。然而,涉及到自身性命和利益,這些關系全部可以剪短,沒有半分猶豫。
  蛇有蛇道,鼠有鼠道。
  別看他們是不入流的職吏,真要計較起來,照樣能拉攏不少勢力。背靠桓容,未必不能讓陳氏投鼠忌器。
  桓容忙著在鹽瀆丈量土地,清查戶口,朝鹽瀆豪強砍下第一刀。
  遠在北地的慕容鮮卑,同樣有人看出佃客蔭戶的弊端。以尚書左仆射廣信公為首,部分鮮卑有識之士上表國主,盡言此間弊端,希望能由朝廷下旨,強令豪強貴族放民。
  “豪貴恣橫,大蓄私奴,致使民戶減少,吏斷常俸,戰士絕廩。”
  “宜丈量國內田畝,清查佃客,罷斷諸蔭戶,厘校戶籍,盡還郡縣。”
  本是利國利民的好事,怎料表書進上,徹底捅了馬蜂窩。鮮卑皇室和貴族首先跳出來反對,大有“誰敢查他們的田,放他們的佃客,他們就要誰命”的架勢。
  廣信公頂住壓力,和反對方據理力爭,鬧得不可開交。
  鮮卑朝堂亂成一鍋粥,戰場上等不到援兵補給,接連被王猛率兵大敗,上邽守將全部戰死,臨近郡縣全被氐人奪去。
  在此情況下,慕容亮和秦璟達成一致,願以五百戶漢人換一顆金珠。
  兩人的協議是私下達成,並未知會慕容涉。直到慕容亮回國,開始明裏暗裏搜集人口,漁陽王才覺得不對。
  可惜為時已晚,以秦璟的性格,想要撕毀協議除非慕容亮死,否則,該給的人丁一個都不能少!
  氐人敗給鮮卑人的財大氣粗,想要帶走慕容亮,只能設法在途中硬搶。來時打了一路,離開時會更不太平。
  目送兩支隊伍行遠,秦璟擡起右臂,接住俯沖落下的蒼鷹,解開蒼鷹腿上的絹布,看到其上內容,眉尾不禁揚起。
  號稱“南皮財神”的石劭趁亂逃離乞伏鮮卑,已有數月不知去向。秦氏在北地尋找未果,預期他已南渡晉地,遣人趕往建康城,可惜始終沒有找到線索。
  不料想,他竟在射陽和鹽瀆一帶露面。
  射陽,鹽瀆……
  秦璟拂過蒼鷹背羽,恍然想起,贈他金珠的桓容,出仕之地似乎就在鹽瀆?


第三十七章 北地來客一
  晉朝的田法大多繼承東漢,對士庶占田畝數和佃客戶數有嚴格限定。
  桓容下令丈量田畝、清查戶數之前,仔細研究過晉朝法令。
  桓氏為東晉高門,桓容出任鹽瀆縣令,掌千戶大縣,官居從六品上階。依照當朝法令,可占田二十五頃,有佃客三戶,蔭戶二十。
  對照南康公主給他備下的家當,一個六品縣令的田產佃客只能算作零頭。嚴格按照律法丈量田畝,放蔭戶歸入郡縣,桓容的損失絕不少於鹽瀆豪強,甚至超出更多。
  然而,桓容不只身負官職,還有縣公爵位,享五千戶食邑。整個鹽瀆縣的民戶,甚至包括陳氏等豪強在內,都屬於他的“佃客”。
  這樣計算下來,無論丈量田地還是放歸蔭戶,對他沒有半點影響。就算有人以此做文章,告到建康照樣沒有勝算。
  仔細研究過法令之後,桓容不得不發出感嘆,權勢的確是個好東西。
  既然對自己沒有關礙,那還有什麼可猶豫?
  有亭長佐官李甲等人為先鋒,以府軍為後盾,采用石劭的策略,桓縣令大筆一揮,鹽瀆縣的“查田清戶運動”轟轟烈烈展開。
  首當其沖的不是旁人,正是門墻被貼告示的陳氏。
  陳氏以煮鹽起家,家業豪富。奈何出名人物不多,查找譜牒,追溯血統族姓,僅有陳孔璋拿得出手,余下別說做官,被舉孝廉都很少有。
  郡中正同陳氏有舊,對陳氏家族子弟進行評議,綜合家世、道德和才能,昧著良心也僅能定個中下,連直接選官的資格都沒有。
  這樣的家族占田千頃,養佃客一百五十戶,收納田奴幾百人,無異是觸犯律條。更要命的是,陳氏並非官身,卻占據鹽瀆六成以上的鹽亭,在兩漢絕對是砍頭的大罪。
  石劭對陳氏有恨,抓住對方的小辮子不會輕易放手。
  按照事先制定的懲處辦法,首先劃走多出田地,分給無田可耕的流民,其次清查佃客田奴,多者放歸郡縣,編入戶籍,最後,也是最關鍵的步驟,追查往年漏繳田稅和鹽稅,依律處罰。
  從表面看,每一項都是嚴格按照律法條例,沒有太過出格。只收繳田地稅款,並未動刀動槍要人命,完全稱得上仁慈。
  不知曉內情者,例如臨近的射陽縣令,就曾私下裏感嘆,假如他有桓容的靠山和資本,絕不會這般心慈手軟,不將陳氏敲骨吸髓也要剝皮抽筋。
  “朝廷不禁鹽商,天子不鑄錢幣,如此豪強占據一方,私蓄田奴,隱瞞田畝,不繳賦稅,實為縣中毒瘤。不趁機徹底清除,反而手下留情,到底是年少意氣,未經世事。”
  和射陽縣令不同,郗愔得知消息,仔細思量桓容近月來的舉動,非但不以為陳氏逃過一劫,反而認定鹽瀆豪強都要倒黴,倒大黴。
  “且看吧。”
  放下鹽瀆送來的書信,郗愔搖搖頭。
  桓元子和南康公主的兒子,能直接打上庾氏府門,頂住兩股刺客追殺,豈是懦弱無能之輩。觀其抵達鹽瀆後的種種,無論是誰,敢小視這個未及弱冠的少年,早晚都要吃虧。
  正如郗愔所想,桓容的目的絕非是“罰款”就算,更不打算輕拿輕放。
  如果真是這樣,何必勞動親娘大費周章,冒著得罪郗方回的風險硬將鹽瀆劃做食邑。
  想要在亂世中保命,抵抗外界的風險,必須有自己的地盤。加上風險不只來自外部,最大的刀子抄在親爹手裏,地盤更是至關重要。
  故而,從告示張貼開始,桓容就下定決心,鹽瀆的豪強必須鏟除,尤其是為首的陳氏。什麼和平共處、共同發展,都是過眼雲煙,不值得一提。
  有些事不是想不想做,而是必須做!
  如今回想,自己還真是天真得可以。
  對於桓容的決定,石劭舉雙手讚同。
  “府君果決!”
  劃走田產、放歸蔭戶不算什麼,追繳往年賦稅才是重中之重。只要桓容願意,掏空陳氏的家底,令其背負巨債輕而易舉。
  似陳氏這類的豪強,失去經濟來源便會失去根基,從者定當猢猻散。
  桓大司馬和郗刺使為何強橫,全在兩個字:兵權!換成民間通用語就是打手。
  陳氏並非沒有打手,事實上還有不少。可對付流民百姓還能湊合,杠上府軍,除了找死還是找死。
  仰賴石劭的出謀劃策,加上職吏急於表現,從告示貼出到陳氏陷入窘境,竟還不到半個月時間。
  臨近九月中旬,鹽瀆東城仍舊人來人往,河上行船絡繹不絕。城中的氣氛卻迥異於往日,大大小小和陳氏有關的商戶無不自危,掛有陳氏旗幟的運鹽船近乎絕跡。
  所謂趁你病要你命,向來是對敵的最高準備。
  窮寇莫追並非絕對。
  假設這個“窮寇”失去戰鬥力,一瘸一拐走不穩,隨時可能倒下,不追的絕對是傻子!
  “就是這裏,圍住!”
  陳家大門外,九名職吏一字排開,新招的十余名散吏仗著威勢就要上前砸門。
  府軍站在數米外,職吏附近俱是惡子和兇俠,也就是後世所稱的混混流氓。
  這些人不事生產,部分是縣中無賴,無家無業,自然不懼陳氏;部分是流民,因戰亂流離失所,或者被豪強霸占田產,尤其痛恨高門豪族。只要給足好處,一聲令下,拆房毀屋不在話下。
  “錢實,典魁,你等聽好,進門後不可劫掠,不得私藏!事情了結後,每人可分田二十畝,不算在課稅田畝之中。”
  “諾!”
  縣中的無賴不在乎田產,流民卻很是心動,尤其是原本生活富裕,一夕失去家業之人。能多得二十畝田,便能多養活幾口人。即便不能重振家業,也能安穩生活下去。
  人有了希望自然就肯拼命。
  不用職吏多做吩咐,幾名壯漢擼起袖子,抄起手腕粗的木杖,當即砸向厚重的木門。
  砰砰數聲,門內傳來人聲,斥責門外人無禮。
  “庶人敢砸士族之門,可是不要命了?!”
  “不用管他,繼續砸!”
  李甲環抱雙臂,朝著帶頭的流民揚起下巴。後者當即咧嘴一笑,丟開手中木棍,尋來一塊石墩,高高舉過頭頂,頸項間立時鼓起青筋。
  “嘩!”
  圍觀人群大嘩,壯漢大喝一聲,石墩猛然砸向石門。
  只聽轟隆一聲巨響,足有三寸厚的木門轟然倒塌。門後的家仆栽倒一地,兩人被門板砸中,發出一聲慘叫,仰面栽倒昏了過去。
  “走!”
  壯漢一馬當先,拆掉余下的半扇門板,蒲扇大的巴掌掄起,接連扇飛擋路的家仆,猛虎下山般沖入門內,迅速引來一陣鬼哭狼嚎。
  流民和無賴接連湧入,職吏和散吏落後半步,全部長刀出鞘,提防有人見錢眼開,意圖趁亂私藏。
  府軍沒有進入宅內,而是手持長矛在墻外包圍。假使職吏不能控制局面,有人趁亂搶劫,除非長出翅膀,否則照樣無法帶著腦袋離開。
  門內先是一陣慌亂,隨後傳來痛斥聲,緊接著,家主陳興和兒子陳環被五花大綁,從破損的門洞推了出來。
  兩人發髻散亂,長袍染上塵土,雙眼被怒火和怨恨染紅,面容猙獰可怖。
  陳興萬萬沒有料到,僅半個月時間,陳氏竟落到如此田地!
  如果能夠當面,他有千萬種方法和桓容周旋。怎料後者面都未見,自己已是身陷死局。
  家產全部被清空,身邊的食客一哄而散,平日裏依附的分支遠親紛紛翻臉。幾門姻親自身難保,別提幫忙,不是知道事不可為,怕都會轉投縣令對陳氏落井下石。
  人群後方,一輛牛車緩緩行來。
  車轅上,健仆淩空甩出鞭花,圍觀眾人似有覺悟,當即讓開道路。
  車輪壓過土路,車軸發出吱嘎聲響。
  行至陳家門前,犍牛被拉住鼻環,車身停住。人群變得肅靜,愈發襯托出陳府內的嘈雜聲音。
  陳興掙紮著擡起頭,見到車門推開,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從中走出。
  少年身姿修長,腰背挺拔。穿一件藍色長袍,腰束絹帶,下配青色雙魚佩。發如鴉色,沒有戴冠,僅以葛巾束起。額心一點紅痣,愈發顯得膚如潤玉,眉目如畫。
  兩名職吏恰好擡箱走出,見到牛車上之人,顧不得其他,連忙上前行禮。
  “見過府君!”
  府君?
  眼前少年便是新任鹽瀆縣令,桓大司馬的嫡子,輕易將陳氏打落塵埃的桓容?
  人群中驟起來議論之聲,一為桓容的年輕,二為他的手段,三來,則是曾被建康小娘子圍觀的俊秀姿容。
  刷臉的時代,無論走到哪裏,第三項總不可避免。
  桓容的鵠峙鸞停清風朗月,對比陳氏父子的滿身灰塵醜態畢露,人心立刻開始傾斜。
  隨行掾吏上前一步,當著城東百姓,歷數陳氏罪狀。
  “霸占良田,強掠流民為奴,奴役佃客鹽工,害死人命不知凡幾……”
  種種歷數下來,罪證確鑿,百姓的憤怒瞬間爆發。
  不等陳氏父子出聲,各種爛菜葉泥土塊已經淩空飛來,砸了陳氏父子滿頭滿臉。
  嗖嗖的破風聲中,桓容忙退後半步。視線掃過陳氏父子,竟生出幾分同情。
  晉朝人民的投擲水平著實可觀!換到後世,五成以上都能登上領獎台,問鼎奧運冠軍也不是沒有可能。
  “砸!砸死這對狼心狗肺的!”
  “我大父和伯父就被陳氏抓去鹽場,至今生死不知!”
  “我家明明是田農,卻被陳氏暗害,淪落成遊民!”
  “砸死他們!”
  隨著一聲聲控訴,人群更加激動。
  陳興和陳環趴在地上,身上蓋了一層泥土和菜葉。
  至於砸雞蛋,大概只會出現在影視劇中。對百姓來說雞蛋可是好物,哪會浪費在這種事上。當然,有人出錢就另當別論。
  等到砸得差不多了,桓容令健仆攔住激動的人群,揚聲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陳氏霸占良田,私蓄田奴,當依律嚴懲。爾等如有冤屈,可至城西縣衙稟明,本縣必秉承律法,不縱兇徒!”
  “府君清正,必當為小民做主!”
  事先安排在人群中的健仆接連出聲,百姓被帶動,登時高呼“縣令清正”之語,甚至有人激動的喊出“府君萬歲”。
  就時下而言,“萬歲”二字絕非出自歹意,更不是暗指桓容要造反。
  在宋朝之前,萬歲不是皇帝專用。
  兩晉時期,天子上朝絕沒有三拜九叩,山呼萬歲。基本是君主在上,臣子在兩側,大家一起坐著談話。多數時間,皇帝只起到“吉祥物”的作用。
  百姓稱讚官員,少者頌揚老者均常用“萬歲”二字。名字叫萬歲也不出奇,甚至多是庶人。
  原因在於王莽改制之後,單名為貴,雙名為賤。魏晉時期的規矩不似東漢嚴格,高門士族也少有起雙字為名。類似庾攸之之類,實在是少之又少。
  懲治陳氏順應民心,被喊幾聲萬歲相當正常,壓根無需放在心上。然而,考慮到渣爹的所作所為,桓某人還是擦了把冷汗。
  感謝過民眾的熱情,吩咐職吏“秉公執法”,不放過陳府的每一個角落,桓容登上牛車,返回城西縣衙。
  陳氏父子被砸得半癱,無法獨自行走,幹脆綁上牛車一並待帶回縣衙。
  職吏和散吏繼續搜查陳府,不只搜出大量的金銀絹帛,前朝器物,甚至找出了陳氏暗通氐人的證據。如此一來,陳氏父子不死也得死。誰敢為陳氏求情,必要和其作伴走上法場。
  借此為引,陳氏的幾門姻親都要嚴查,鹽瀆的豪強全部會成為歷史。
  除非他們敢舉兵造反。
  但這種可能實在太小,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今後的事實也將證明,沒有實力,手無兵權,再是家大業大也會成為他人的盤中餐。
  搜出證據是真是假?
  重要嗎?
  查出的證據再再表明,陳氏父子無法無天,尤其是陳環,以其在鹽瀆的所作所為,抄家滅族都不為過。
  側靠車廂,透過車窗向遠處眺望,看到河上行過的商船,桓容緩緩的勾起嘴角。
  與此同時,北方戰事再次陷入僵局。
  燕國朝堂上,主張“罷斷諸蔭戶,盡還郡縣”的一派占據上風。國主下旨,命廣信公悅綰專治此事,力求發奸擿伏,無敢匿藏。
  同時,怒於氐人“得寸進尺”,燕主慕容暐終於記起太宰臨終遺言,不顧其他皇族反對,起用叔父慕容垂,令其領兵趕往蒲阪,同正發動叛亂的苻柳合兵,抄了苻堅後院。
  戰鬥猛人慕容垂被放出虎籠,對上同樣不是善茬的王猛,加上不服苻堅的氐人部落,混戰無可避免,戰局可想而知。
  對秦氏塢堡而言,這就是一灘渾水,能不參與絕不參與,任由這群胡人去打生打死。當然,如果有誰不信邪,敢踏足秦氏管轄之地,後果必須自負。
  蒼鷹頻繁往來西河郡和洛州,秦璟在信中寫明和慕容亮的交易,同時道出石劭所在,請派兄長坐鎮洛州,他計劃暫離北方,再訪晉地。
  “阿父允許,兒欲南下往鹽瀆一行。”


第三十八章 北地來客二
  太和三年十月,吳王慕容垂奉鮮卑國主之命,領一萬五千鮮卑士卒馳援蒲阪,同圍城的三萬氐人大戰。
  城外殺聲震天,城中守軍趁機殺出,裏應外合,氐人措手不及之下死傷慘重。
  鮮卑皇子慕容沖繞到氐人身後,火燒大營輜重。
  秋風助燃,濃煙滾滾而起。
  戰場上的氐人主將當即知曉不好,怎奈被慕容垂的騎兵拖住,無法及時回援,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大營被燒。
  留守的士卒被困在營中,多數葬身火海。有人僥幸逃出,也會被埋伏的鮮卑人斬落馬下,死不瞑目。
  見計劃成功,鮮卑士卒大呼:“氐人大營已燒,主帥身死!”
  四五萬人絞殺的戰場,吶喊聲猶如雷鳴。
  以為主帥真的被殺,氐人士兵陷入慌亂,再無心戀戰,掉頭就想逃命。一個帶走十個,十個帶走百個,繼而是幾百幾千乃至上萬。
  鮮卑人抓住機會,追在氐人身後亂砍亂殺。
  眨眼之間,僵持的戰局變成一邊倒。
  王猛知道是敵人之計,無奈潰敗已經成定局,實在無力回天,唯有下令將官收攏士兵,暫時退出蒲阪,盡量減少損失。
  是役,慕容鮮卑以不足兩萬兵力大勝氐人三萬,吳王慕容垂再立赫赫威名。不滿十歲的慕容沖初次臨戰,便敢領兵直入敵方大營,同樣為世人稱頌。
  在被稱讚勇武的同時,慕容沖的美名更上一層樓。鳳皇兒之名傳遍北地,一時竟壓過了艷絕六部的清河公主。
  氐人慌亂撤兵,不慎遇到秦氏塢堡南下的車隊。
  有亂兵不知者無畏,想要趁亂搶劫,沒等隊伍中的仆兵舉刀,就被趕到的氐人將官率先下手,利落砍掉幾人的腦袋,無人再看輕動。
  待隊伍行遠,動手的將官擦去滿頭冷汗,狠狠一腳踹在斷頭的屍身上,斥道:“不長眼的東西,不到二十裏就是秦氏地界,誰不想要項上人頭,離遠點再找死!”
  簡言之,想死就去死,別帶累旁人!之前掛在秦氏塢堡外墻的人頭都忘了不成?!
  氐人士兵全都打了個冷顫,乖乖隨軍後撤,避開秦氏統轄的郡縣。之後同中軍匯合,得知自己遇上的很可能是秦璟率領的仆兵,當下冒出一身冷汗。
  秦氏善戰之名傳遍北疆。
  尤其是秦璟兄弟,和他們打過照面的胡人幾乎是眾口一詞,要麼別惹,遇上就跑;要麼二話不說直接拼命。除此之外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惹了再想跑?
  沒有那樣的好事。
  掰著指頭算一算,從秦氏立足西河郡至今,凡是惹到秦氏的胡人沒一個有好下場。即便能短期占據優勢,等到秦氏緩過勁來,必定要狠狠咬上一口,其“兇惡”程度可見一斑。
  氐人撤退得不慢,慕容鮮卑追擊得更快。
  自蒲阪大勝之後,雙方又戰兩場,先時被氐人占據的郡縣,七成被慕容垂生生搶了回來。
  王猛試過反擊,奈何苻堅院中起火,以苻柳為首的氐人部落舉起反旗,列舉苻堅的種種罪狀,其中之一就是逼迫苻生退位,後又迫其自盡。
  得知消息,苻堅差點吐出一口老血。
  不帶這麼翻臉無情的!
  苻生性情殘暴,嗜殺成性,不是自己提前動手,姓苻的都能被他殺絕!如果沒有自己,這些人墳頭的草能高過膝蓋,哪還有機會來造他的反!
  苻堅大怒,派人通知戰場上的王猛,鮮卑人先不管他,滅了苻柳幾個再說!
  接到命令,王猛除了苦笑還是苦笑。
  慕容垂是個大活人,不是木頭樁子。自己這邊稍有動作,那邊立刻就會察覺。戰局瞬息萬變,是不管就能了事的嗎?
  千算萬算,就是沒算到燕主會起用吳王慕容垂。埋伏在燕國的探子信誓旦旦,鮮卑皇族貴族內部不和,慕容垂早成邊緣人。結果消息錯誤,鮮卑人放出這頭猛虎,自己沒被咬死也差不了多少。
  信件末尾提到慕容沖,卻不是因為他的好戰果敢,而是盛傳的美名。
  王猛忍不住搖頭。
  國主縱有雄才大略,一統北方之心,於政事上也算清明,但這好色的脾性實在堪憂,若是不知收斂,早晚將成禍患。
  鮮卑大營前,數匹快馬馳騁而過。距離主帥營帳數米,騎士拉緊韁繩,翻身躍下馬背。
  為首的騎士是一名少年,身材修長,粉妝玉琢。看面相還是童子,身高卻已超過十三四歲的少年,在胡人中也很少見。
  下馬之後,少年扔掉馬鞭,興沖沖闖入主帳之內。
  “叔父!”
  人未至聲先聞。
  慕容垂放下竹簡,看向闖入的少年,俊朗的面容染上笑意,沒有半點怪罪,反而溫和道:“鳳皇兒回來了,可曾追到氐人敗兵?”
  “沒有。”慕容沖想到就氣,坐到慕容垂下首,怒道,“都說氐人好戰,我看全是假話,跑起來比兔子還快!”
  字裏行間帶著譏諷,眉尾上挑,嘴唇抿緊,竟現出幾分不符年齡的艷麗。
  慕容垂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比起慕容沖的急切,他倒不希望氐人敗得太快。
  戰爭持續一日,國主便要用他一天。留在京城之外,避開其他人的眼線,正好規劃今後行事。如果此時回京,必定會失去兵權,之前的種種努力都將化為虛無。
  假使有人在國主面前進讒,別說再被起用,九成會被加倍提防,不能不慎。
  所以,戰局最好僵持,能拖多久拖多久。
  好在朝中有廣信公做靶子,皇室貴族忙著自己的田產私奴,暫時沒心思找他麻煩。
  見慕容垂不說話,慕容沖眼珠子轉轉,話鋒一轉,道:“叔父,我聽前鋒說氐人敗兵遇到秦氏塢堡的車隊,看樣子是要南下。”
  “秦氏常往遺晉市糧,不足為奇。”
  “可隊伍裏有秦家人,聽說還是秦策的四子。”
  秦策四子,秦璟?
  “消息確實?”慕容垂的表情微變。三月間秦璟曾往南地,如今又去,莫非打算趁北地戰亂,同晉室聯合發兵?
  “應該不假。”慕容沖眼中閃著興奮,“叔父,不如我帶兵去會會他?”
  “胡鬧!”慕容垂肅然臉色,當即否決慕容沖的提議。
  “叔父,我……”慕容沖還想爭取,話沒說完就被慕容垂的臉色嚇到。
  “這裏不是皇宮,不容你撒嬌使性。”慕容垂道。
  “初上戰場就口出妄言,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早晚都會闖禍!自今起不許再出大營,不然以違反軍令處置!”
  “叔父!”
  “恩?”
  “諾。”
  慕容沖被拘在大營,終日郁悶不樂。慕容垂提心秦璟南下的意圖,迅速派人喬裝改扮,登上鮮卑商船,前往建康打探。
  王猛重新調配軍隊,準備按照苻堅的要求,先清掃氐人內亂,再同慕容垂分個高下。在動手之前,必須謹慎布防,以防被鮮卑人看透底細,趁機再發起進攻。
  與此同時,秦氏車隊行至淮南,在碼頭登船,順流而下前往建康。
  船隊經過姑孰,遇到府軍盤查,秦璟無意拜會桓大司馬,並未露面。直至行到建康,停靠碼頭,秦璟方才帶著數名健仆登岸,攜秦氏家主的書信往謝府拜會。
  謝安恰好不在,接待他的是謝玄。
  秦璟道明來意,遞出書信。謝玄親自為他取來通關文書,方便秦氏商船東行僑郡,不被京口的郗愔攔住。
  “玄愔此去是為拜會故人?”謝玄好奇問道。
  “確是。”秦璟不想多言,含糊道,“南皮故人遇戰禍離散,此後一直未有消息。日前得聞其在僑郡,璟得家君應允,特前往拜會。”
  “戰亂啊。”
  謝玄是聰明人,見秦璟不想多說便沒有繼續追問。口中嚼著戰亂二字,神情難免有些郁郁。
  “北地為胡人所據,我等卻偏安南隅。氐人同慕容鮮卑交戰,正是北伐的最好時機,朝中偏又……罷,不提也罷。”
  事不可為,想再多也是徒生煩惱。況且庾氏咎由自取,被桓氏和郗氏一起打壓,實在怪不得旁人。
  謝玄搖搖頭,撇開煩心事,身體微微前傾,道:“之前玄愔走得匆忙,未曾為玄解惑。”
  秦璟正身端坐,挑眉看著謝玄,面露不解。
  謝玄好奇問道:“容弟的贈禮到底是不是珍珠?”
  “璟早有言,幼度欲知詳情可自問容弟。”
  “容弟遠在鹽瀆……”謝玄頓了一下,忽然拊掌笑道,“好你個秦玄愔,此去僑郡拜訪故人是假,想會容弟是真?”
  秦璟無語兩秒,面對謝玄一張俊臉,突然生出一拳砸過去的沖動。
  高門郎君當出此言?
  沖動稍微平息,腦中忽又閃過念頭,無論是否尋到石劭,人既到了鹽瀆,的確該同桓容當面一敘。
  船停建康五日,秦璟告辭謝氏叔侄,再度登船東行。
  江上冷風迎面吹來,秦璟站在船頭,思及臨行前謝玄的一番話,不禁握緊雙拳。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
  “北地烽煙驟起,南地亦有人懷逐鹿之圖,雄霸之想。”
  “晉室孱弱,終為正統。”
  “今後該當如何,玄愔可曾想過?”
  逐鹿,逐鹿!
  秦氏能有今日,非一家一姓之功,全靠仆兵用命,堡民齊心。
  永熙末年至今,多少秦氏兒郎血染疆場,多少塢堡仆兵屍骨無存。又有多少北地百姓失去祖居之地,成為無家可歸的流民,最終淪為胡人貴族的私奴,胡人兵卒的刀下亡魂。
  桓溫有北伐之志,卻有奸雄之態,不可為伍。晉室乃華夏正統,得王、謝等士族匡扶,奈何主弱臣強,內憂不斷,亦不可與之謀。
  秦氏雄踞北地,貌似兵強將猛,令胡人聞風喪膽,實則群狼環伺,危機四伏。
  父親求賢若渴,奈何有識之士均往南行,余下不是被胡人脅迫,就是已舉族葬身屠刀之下。
  知曉石劭被乞伏鮮卑囚困,秦氏曾想將人救出,只是沒等動手,氐人和鮮卑開戰,乞伏鮮卑發生內訌,石劭不知去向。
  經過數月方才查明,石劭已同家人乘船南下,藏身晉地。
  此行鹽瀆是為請石劭北返。隨著目的地漸近,秦璟突然生出強烈,事情未必會如預期順利。
  十月底,船隊抵達射陽,短暫停靠時,聽到不少關於鹽瀆的消息,尤其是新任縣令為民做主,行雷霆手段鏟除縣中豪強。
  “鹽瀆貼出告示,凡是失地的縣民均可重錄戶籍,得回田地。”
  “流民中有傳言,往鹽瀆可編入民戶,丁男丁女按律分得田地。如果不願種田,也可到鹽亭煮鹽。”
  “鹽場可是吃人的地方!”
  “那是早年!”一名船工當即反駁道,“府君心慈,收回鹽亭後加以整頓,查明無罪的鹽奴全部放為民,重編入戶。鹽場熟手皆工錢加倍,眾人每日可領飯食,少有散吏作威作福。”
  “真是這樣?”
  “當然!我家世代都是船工,不曉得種田,此次沒有分得田地,我父和兩個兄長都到鹽場做工,剩下我和幼弟跑鹽船。”
  “我父不是熟手,每月僅能領到粟米。熟手每月都有谷麥稻米,三月還能領一匹絹!”
  “真是這樣?”一名健仆湊過來問道,“鹽瀆如此富裕?”
  “鹽鐵之利便是胡人都知曉。”船工抄起船桿,輕輕敲著船板。
  “之前被豪強掌控,鹽工淪為鹽奴。如今縣令收回鹽亭,一人領到的米糧足夠妻兒果腹。如果成為熟手,領到的更多。家中余丁無論耕田跑船都能攢下不少。長此以往,民如何不富?”
  健仆連連點頭,順著船工的話講,引他說出更多。
  “自從縣令到任,僑郡鹽價略有下降,往來縣中的鹽船增加一倍,還有收購海貨的商船。”
  “城中流民增加,卻不見他處的混亂,東城商家每日忙碌,生意愈發的好。”
  船工們你一言我一語,道明鹽瀆近來變化,聽得旁人嘖嘖稱奇。
  健仆搜集完消息,返回船上稟報。
  秦璟略微思索,更加確信石劭就在鹽瀆。
  “北地傳言,石敬德一次醉酒,語於友人,‘地有金,俯拾即可’。”
  對會賺錢的人來說,甭管亂世還是治世,只要掌握對方法,遍地都是發財的機會。別人低頭看到的是石子泥土,換成石劭,全都是明晃晃的金子。
  確定消息,船隊未在射陽多留,當日轉道鹽瀆。
  彼時,桓容正開始熟悉縣中政務,感覺人手不夠,派人給州中正送信,希望對方能推薦人才。越過郡中正的確有些不厚道,但審問過陳氏父子,知曉二者之間的聯系,桓容腦袋進水才會向郡中正討教。
  縣衙中的散吏全是新人,李甲等職吏在“查田清戶”中表現突出,全部官升一級。
  縣中事務繁多,九個職吏日日加班,每天睡不到兩個時辰,掛著兩個黑眼圈,走路直打擺子,卻無一人口出怨言。
  無他,縣令給的俸祿多,升官也快,之前不可一世的鹽瀆豪強逐個被捏死,凡是有腦子的都該清楚,此時不抱大腿力爭上遊,等到機會失去,競爭者紛至沓來,哭都來不及。
  石劭的家人被陳氏抓做鹽奴,不到三月的時間竟無一幸存。
  尋不到完整的屍骨,石劭帶著石勖立下衣冠冢,在墳前痛哭一場,隨即投身公務,每天忙得腳不沾地。縣中豪強成為待割的麥子,一茬接一茬被鏟除幹凈。
  桓容放下筆,揉揉酸疼的手腕,暗中嘆了口氣。
  有這樣得力的下屬,尋常上官都該高興。
  桓容卻實在樂不出來。
  無論從哪個方面看,石郎君都有成為工作狂的潛質。他自己狂也就算了,偏偏影響力驚人,帶著縣衙上下一起狂,抓住機會還要勸說桓容勤政。
  如此氣氛下,身為縣中一把手,桓容想要偷懶吃根麻花都覺得虧心。
  “府君,有客登門,言是故友來訪。”
  故友?
  桓容擡起頭,拿著谷餅的手停在半空。
  “來者可曾道明身份?”
  “未曾。”健仆呈上一只絹袋,道:“來者言,郎君一看便知。”
  桓容疑惑的接過絹袋,解開袋口,一顆渾圓的金色珍珠順勢落入掌心。
  縣衙門前,秦璟負手而立,饒有趣味的看著四周立起的木屋。聽到腳步聲,當即回身笑道:“璟冒昧來訪,容弟莫要見怪。”
  俊顏如玉,笑容似三月暖陽。
  桓容定住腳步,擡頭望一眼天空,突然覺得今天的陽光有些過分耀眼。


第三十九章 北地來客三
  “秦兄請。”
  登門是客,加上之前兩份重禮,桓容有再多疑問也不會馬上出口,當先側身半步,親自將秦璟引入縣衙,至後堂客室詳敘。
  比起初見時的衰敗,縣衙已是大變模樣。
  院中枯草碎瓦陸續清理幹凈,墻頭砌上泥磚,雖然樣子不太好看,到底不再是斷壁殘垣,多少恢覆些官衙模樣。
  斑駁的木門全部重漆。
  實在無法修繕的門窗幹脆整扇拆除,重新到林中取木,由隨行的工巧奴開工雕鑿。
  從大門至前堂的石路重新鋪設,木制回廊兩側架起長桿,缺損的瓦片都已增補。
  後堂院內,數名婢仆自廊檐下行過,當前兩人合力提著水桶,額前沁出晶瑩的汗珠。
  見到迎面走來的桓容和秦璟,婢仆不由得臉頰暈紅。福身之後退到一側,目送兩人進入內室,只覺天氣晴好,之前的疲憊一掃而空。
  “如能日日見到郎君,我能獨掃一室!”
  年輕的婢仆喃喃念著,引來同伴一陣輕笑。
  “咳咳!”
  身後突然傳來兩聲咳嗽,婢仆們連忙轉身,見是手托漆盤的阿黍,不由得垂下頭,收起臉上的笑容,再不敢戲言。
  阿黍點點頭,轉身走向內室。
  在她身後,婢仆們齊齊松了口氣,隨手拂開黏在臉頰邊的一縷濕發,任由微風掃過裙擺,合力提起水桶,匆匆走向後堂西側的宅院。
  阿黍走進內室,放下漆盤,由小童捧起漆盞,恭敬的放到兩人面前。
  同之前相比,內室的變化不大。
  依舊是竹席鋪地,沒有過多擺設。僅在靠墻處增加兩只書箱,一只掛著銅鎖,另一只半掀開,能依稀看到裏面堆放的竹簡和書卷。
  桓容端起茶湯,輕輕抿了一口。
  第一次喝茶湯,他差點吐了出來。奈何是時下風尚,待客的必需品,不習慣也得習慣。
  好在阿黍手藝高超,試著更改茶湯用料,逐漸對味道進行改善。現如今,味道仍有些怪,卻不是不能入口。飲過幾次之後,桓容意外喜歡上茶湯的味道。
  當然,僅限於茶湯。
  換成是姜湯,加上半斤紅糖他也不會習慣。
  秦璟正身端坐,端起漆盞,對茶湯的味道頗有幾分意外。
  “秦兄見笑,容不喜姜味。”
  桓容十分明白,對習慣的人來說,這種改良版的味道實在太淡。
  “璟亦然。”
  秦璟飲下半盞茶湯,動作行雲流水,既帶著北地郎君特有的豪邁,又不失士族高門固有的優雅。
  桓容難免嘆息。
  和土生土長的士族相比,他終究是形似神不似。想要徹底融入這個時代,還需要加倍努力。
  茶湯用完,小童奉上寒具。目的不是照顧桓容的胃口,而是待客的禮儀。
  秦璟凈過手,取過一段饊子。
  桓容睜大雙眼,看著對面人嘴唇開合,自己哢嚓哢嚓不停,不知不覺間竟將整盤饊子全部吃光。
  阿黍皺眉,小童滿臉通紅,不敢言語。
  郎君啊,這是待客用的寒具,秦郎君只吃手指長的兩段,您把整盤都吃了算怎麼回事?
  桓容意識到不對,看看空掉的漆盤,再看看挑眉的秦璟,半晌說不出一個字。
  怎麼說?
  美人下飯?
  吃貨真心傷不起!餓肚子的吃貨更傷不起!
  秦璟忍了幾忍,終於沒忍住,笑聲自唇畔流淌,笑意染上眼底。
  “容弟性情直率,璟甚喜。”
  “……”這是誇他真性情,還是說他沒心眼?
  桓容磨了磨後槽牙,一邊擦手一邊安慰自己,這真不能怪他,見面之前正吃麻花,沒吃兩口就有客人上門。按照日常的飯量,一盤饊子不夠塞牙縫……
  思量間,小童和阿黍撤走漆盤,重新送上蜜水。或許是因為秦璟的笑,兩人正身端坐,陌生和尷尬少去許多。
  然而氣氛再好,該問的一樣要問。
  “容有一事不明,還望秦兄解惑。”桓容開口道。
  “容弟請講。”秦璟放下杯盞,笑容依舊掛在嘴角,卻沒了之前溢出的幾分慵懶。
  “北地正逢戰事,秦兄此番南下是為何故?”
  桓容人在鹽瀆,並不妨礙了解北方戰事。
  氐人和慕容鮮卑正打得熱鬧,戰火幾乎要燒到東晉邊境。
  不知是受了什麼樣的刺激,鮮卑國主難得腦子清醒一回,本該被排擠的慕容垂重掌兵權,領兵上了戰場,見面就給了氐人好看。原該高歌猛進的氐人被迎頭痛擊,搶到的地盤丟失不說,後院竟燃起大火。
  歷史上,陜城的氐人守將投靠鮮卑,苻柳舉部反叛都是確有其事。但就其影響和規模而言,絕對不比當下。
  戰鬥猛人慕容垂披掛上陣,給這場戰爭增添了太多的未知數。
  明年桓大司馬是否將要北伐,北伐的目標還會不會是慕容鮮卑,基本都要打上問號。甚者,沒有慕容垂改換城頭,苻堅能否攻破燕國都城,繼而揮師掃除大大小小的胡人政權,全都要重新考量。
  最讓人難以預料的是,戰局開始向相反方向發展,東晉和前秦的淝水之戰是否還能發生。
  就現下而言,這些全都是猜測,沒有切實把握。具體結果如何,要看氐人和慕容鮮卑的調兵情況。
  桓容要面對的問題是,秦璟為何二度南下,並且不是停留建康,而是直接前來鹽瀆。
  鹽瀆位置的確重要,卻非兵家必爭之地,最能引起他人興趣的只有鹽場。
  但是,可能嗎?
  桓容看著秦璟,心中有太多的疑問。
  秦璟放下杯盞,不答反問道:“容弟可知南皮石氏?”
  南皮石氏,石劭的家族?
  桓容輕輕蹙眉,生出一股奇怪的預感。
  “南皮石氏起於曹魏,有助武帝開國之功,鼎盛於本朝。傳其家藏管夷吾手書,短短十數年間便成北地巨富。”
  桓容沒有出聲。
  他知道石劭家世不凡,也知道其祖上出過石崇這位有錢任性的大壕。只是從沒了解過,石氏究竟是以何起家。
  管夷吾手書,這又是哪本先賢的筆墨?依照秦璟的口氣推測,應該是關於商業?
  秦璟繼續道:“永熙年間,賈氏禍亂朝綱,八王起兵,胡人趁勢南侵,百姓生靈塗炭。其後元帝南渡,晉室立於建康,士族高門紛紛南遷,留於北地者少之又少。”
  桓容點點頭,杯中蜜水漸漸變涼。
  “石氏分支南渡,現居於建康。嫡支卻被胡人困於北地,為求暫安,不得不同胡人虛與委蛇,送出大量金銀絹布,放棄千頃良田。”話到這裏,秦璟頓了頓,桓容眉心微跳,隱約猜到他要說些什麼。
  “前歲石氏家主送來書信,言乞伏鮮卑有惡心,欲滅其族。未等書信抵達塢堡,全家已被乞伏鮮卑擄走,家財盡失,婢仆田奴半數被屠戮,家宅亦被付之一炬。”
  桓容怒形於色,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家君後悔不疊,常言不惜同鮮卑開戰,也該派兵迎石氏入西河郡。”秦璟嘆息一聲。
  “其後多方打探,查明乞伏鮮卑駐地,知曉石劭等未死,便計劃將人救出。不料想,陜城守將投靠慕容鮮卑,氐人大怒發兵,乞伏鮮卑突生內訌,兵荒馬亂之下,石劭全家不知去向。”
  這之後的事,不需要秦璟繼續說,桓容已是相當清楚。
  石劭帶著家人南渡晉地,避開胡人的追殺,結果卻遭遇盜匪,又被豪強劫掠欺淩。
  現如今,盜匪被擒,首惡伏誅,陳氏等豪強陸續倒台,他卻是父母妻兒俱亡,身邊僅剩下一個幼弟。
  “秦兄此來是為石敬德?”
  秦璟點點頭,道:“自乞伏鮮卑內訌,家君陸續派人尋訪北地郡縣,始終未能尋到蹤跡。後知其南渡,目前就在僑郡,方有璟今日之行。”
  “找到之後,秦兄有何打算?”
  “須得見面再議。”秦璟話鋒一轉,笑道,“聞石敬德現在容弟幕下為國官?”
  “的確。”桓容額心直跳。
  他算是明白了,什麼叫“念及請托,尋訪故人”,分明是來挖墻腳!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XX的!
  樂個鬼啊樂!
  好不容易撿個漏,有人才掉入口袋。沒等高興幾天,扛鐵鍬的直接上門!
  高富帥了不起?美人就可以挖墻腳?信不信拋出李阿姨的香料,分分鐘讓你倒地不起,半生不舉!
  桓容在心中咬牙切齒,面上卻不能顯露,耐下性子陪秦璟周旋,絞盡腦汁想要繞開話題。
  察覺桓容的態度變化,秦璟並未揭破,順著對方暢談北地戰局。
  石劭剛剛查完呂氏田產,返回縣衙稟報。得知有客人來訪,當即要轉身離開。剛剛邁出兩步,迎面遇上秦璟帶來的健仆,覺得長相有些熟悉,似曾相識,不由得多看兩眼。
  健仆曾為秦氏家主送信,同石劭幾次當面,認出眼前之人,當即抱拳道:“可是石郎君當面?”
  “你是?”
  “仆西河郡人,家主西河秦氏。”
  秦氏?
  石劭頓住,猛然間記起,眼前之人出自秦氏塢堡,是秦策四子秦璟身邊的部曲。
  北地來人,秦氏……
  石劭皺眉道:“今日來訪之人莫非是秦四郎?”
  “正是。”健仆道。
  “知曉石郎君行蹤,郎君當即南下。因同豐陽縣公有舊,又聞石郎君幾番遭遇變故,現為縣公國官,故特來拜訪。”
  沈吟片刻,石劭轉身走向內室。
  秦璟此行的目的他能猜到。然而,之前未能投身秦氏塢堡,現下更不可能。桓容對他有知遇之恩,他不可能背恩忘義,棄恩人而去。
  雪中送炭遠勝錦上添花。
  秦氏確為良木,桓容卻助他重新站起,幫他保住唯一的親人。無論是誰,無論以什麼條件,他都不會離開鹽瀆,除非他死。
  商人重利不假,但石劭絕不會為利益背叛恩人,尤其是救命恩人!
  自己不會重返北地,但也不好讓秦璟空手而歸。
  秦氏雄踞北方,隨接收流民增多,每年都要外出購買糧食和鹽布。秦璟此番南下,如能應對得當,不失為府君的機會。
  石劭一邊走一邊思索,腦筋飛轉間,一條貫通南北的商路逐漸成型。
  桓容的苦心得到回報,秦璟的預感終於成真,石劭這個墻角非但挖不開,反要從扛鍬的人身上撈取金銀。
  還是那句話,運氣來了擋都擋不住,區別在於究竟是好運還是厄運。
  建康城中,一隊府軍護送三輛馬車穿街而過,停在桓府門前。
  知曉是姑孰來人,南康公主當即皺眉。
  “這回又是誰?”
  先是兩個妾室,然後是不省心的兒婦,這回又是哪個?
  “回殿下,是三公子。”婢仆道。
  “是他?”
  南康公主難得現出一絲驚訝。比起桓熙和桓濟,桓歆的性格偏軟,說難聽點就是顆墻頭草。
  “他怎麼會回來?”
  “回殿下,來人言三公子重傷,半年不能離榻。郎主特令人護送三公子回建康養病。”
  重傷?
  之前廢了一個,現下重傷一個,該說是報應不爽?
  南康公主喚來阿麥,令其帶人迎桓歆入府,安排到西側宅院。
  “告訴他,無需前來問安。”對這幾個庶子她見都不想見,見了純粹鬧心。
  “諾。”
  阿麥退出門外,南康公主轉向李夫人,道:“這事有點蹊蹺。”
  “妾以為三郎君是遭了無妄之災。”李夫人放下鹽瀆來的書信,笑容溫婉,“大司馬送其回建康,想是為三郎君考量。”
  “無妄之災?”南康公主思索片刻,長袖鋪展膝側,飽滿的紅唇緩緩勾起,“倒真是無妄之災。”
  瓜兒去了鹽瀆,庶子自以為得勢。殊不知,得意太早終究要栽跟頭。
  桓濟人廢了心卻沒廢。桓熙既然占據優勢,必要將他狠狠壓死。彼此相爭,桓歆這個墻頭草自然最先遭殃。
  留在姑孰死路一條,回到建康形同退出權利爭奪,好歹不會丟掉小命。哪怕對桓歆沒多少父子之情,桓大司馬也不能讓他這個時候死了。
  想明白之後,南康公主不由得冷笑。
  “阿姊,”李夫人微微傾身,素手劃過南康公主的袖擺,指尖摩挲著銀線織成的流雲,柔聲道,“姑孰之事自有夫主,阿姊何須費心。我新制了兩件絹襖,阿姊可要看看?”
  南康公主轉過頭,笑容變暖,剎那如牡丹綻放,愈發顯得雍容華貴。
  “好。”


第四十章 桓容的發現
  秦璟抵達鹽瀆三日,同石劭日日會面,幾度長談,試圖說服對方返回北地,投身秦氏塢堡。
  此舉也是情非得已。
  秦氏塢堡兵強馬壯,大量招收流民,並且同慕容亮達成以珠換人的交易,兵源和人口肯定會越來越充裕。隨著人口增多,糧食的缺口也會日漸增大。
  塢堡內不缺沖鋒陷陣猛將,不少精通兵法的謀士,偏偏缺少內政和經濟人才。
  秦氏家主求賢若渴,恨不能親自披掛上陣,往各處搜羅人才。
  奈何條件有限,有名望的要麼隨晉室南渡,被高門士族收攏,要麼就是被胡人擄走,生死難料。沒有名望的,有沒有真才實學不論,躲進哪個山嶺之間,立刻如水入汪洋,壓根無從找起。
  早在鹹康年間,秦氏便開始招納石氏,礙於種種因由始終未能如願。
  此後幾十年間,秦氏和石氏一直維持書信往來。感動於秦氏的誠心,石氏曾幫助秦氏往南方買糧。如今秦氏商船的領隊船主,十之八九都是石氏幫忙培養起來。
  經過多年努力,兩家的的距離越來越近,待到晉哀帝在位,石氏家主——石劭的親爹終於點頭,答應舉家遷入西河郡。
  一為秦氏多年的鍥而不舍,二來,鮮卑人和氐人緊盯著石氏這塊肥肉,早晚都要下嘴。投身秦氏總能保全一家,落入胡人手裏,難言會是什麼下場。
  發現頻繁出現在家宅附近的鮮卑騎兵,想起昔日好友的下場,石氏家主下定決心,遣人給秦氏塢堡送去書信,希望後者能夠派仆兵前來,護送全家前往西河郡。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不等書信抵達西河郡,乞伏鮮卑先一步下手,石氏遭逢大禍。
  石劭同秦璟談話時,細述全家被鮮卑囚困的經過,並言,如果不是他和兄長咬牙為鮮卑驅使,家人根本撐不過數月,更等不到乞伏鮮卑內亂,趁機和羊奴一同外逃。
  “擄走的漢人都被關在羊圈,白日幹活,夜間只能靠在牲畜身上取暖。男子尚能保命,女子的遭遇更是不堪。”
  “胡人嗜殺,死在胡人刀下的漢家子不知凡幾。”
  “仆在乞伏首領帳下,曾見昔日高門被胡人劫掠,一夕家破人亡。流民建造的塢堡被攻破,堡民慘遭屠戮,房舍皆被付之一炬。火光沖天,濃煙整日不散。”
  “此番南渡,家人遭遇不測,父母兄嫂盡皆不存。幸得桓府君出手相救,仆才能留得一條性命,保住唯一血親。”
  話說到這裏,石劭的神情愈發嚴肅。
  “蒙此大恩,理當結草銜環,盡心圖報。劭不忘秦氏之義,感念尊侯器重,然恩重不報,何以立身天地之間,何以敢稱丈夫?”
  石劭表情堅定,語氣沒有半分動搖。以實際行動表明,無論秦璟說什麼,他都不會前往北地。
  “敬德決定了?”
  “是。”石劭拱手道,“請秦郎君體諒。”
  秦璟搖搖頭,暗中嘆息。
  牛不喝水總不能強按牛頭。秦氏的確缺少人才,但石劭打定主意不願北返,一心一意留在鹽瀆,總不能把人綁回去。
  這不是秦氏的行事作風,傳出去必要受世人詬病。
  “敬德乃真丈夫。”
  “仆慚愧,當不得郎君誇讚。”
  事情說開之後,秦璟懷抱遺憾,卻對石劭的品性更為欣賞。同樣的,對能讓石劭死心塌地的桓容也多出幾分好奇。
  先時只覺得這小公子性情直率,有秦漢士子之風。如今來看,其品性言行定有更多過人之處,的確值得一交。
  “敬德無意北返,我亦不好在南地久留。”
  氐人和鮮卑人打得不可開交,秦氏塢堡夾在二者中間並非絕對安全,必須做多方面的考量。
  “返回北地之後,我會向家君稟明敬德之事。敬德可隨時遣人往北,如能援手,秦氏定不推辭。”
  “多謝。”
  石劭笑容誠懇,費了諸多力氣,等的就是這句!
  “秦郎君不介意,現下便有一事相商。”
  “何事?”秦璟道。
  “仆知北方連遇旱蝗,糧產銳減。因鮮卑胡同氐人大戰數月,阻斷多條商路。縱有吐谷渾等番商往來市貨,仍是杯水車薪,補不足半數缺額。”
  秦璟沒有說話,雙手平放腿上,等著石劭道出下文。
  “今歲鹽瀆稻谷豐產,鹽場出鹽超過往年,且價格下降一成半。”見秦璟挑眉,明顯知曉其意,石劭笑容增大,道,“未知郎君是否有意做這筆生意?”
  秦璟曲了兩下手指,眸光微斂,衡量其中利弊,沒有急著點頭或搖頭,而是問道:“此乃敬德之意?”
  “府君亦有此意。”石劭道。
  斟酌片刻,秦璟點頭。
  “好。”人帶不回去,能新開辟一條商道也算彌補。
  “郎君答應了?”
  “鹽糧均為堡內必須之物,且鹽瀆價低,璟為何不應?”
  初步定下合作意向,石劭請秦璟前往後堂,與桓容共商此事。
  鹽瀆已被劃為桓容食邑,千戶稅糧均入縣公府庫。隨縣內豪強倒台,鹽亭陸陸續續收回,制出的鹽逐月增多,除運往建康的定額之外,余下都歸桓容處置。
  糧食暫且不論,單是累積起來的鹽量就夠桓容賺上一筆。
  得知石劭不準備北返跳槽,桓容可謂驚喜不小。知道他和秦璟談成生意,驚喜瞬間加倍。聽完秦璟要求的貨物數量以及給出的價格,桓容整個人都處於“懵”的狀態。
  “以金市糧?”
  “絹布亦可。”
  咕咚。
  桓容咽了口口水,精巧的喉結上下滾動,腦袋有些發熱。略微冷靜下來,轉念又一想,糧價高於晉地,並且以黃金交換,這事是不是太好了點?
  天上掉餡餅可以有,但餅裏包著的是什麼餡,會不會藏著咯牙的石子,沒弄清楚之前絕不能輕易下口。
  “秦兄可有其要求?”
  “確有。”秦璟點點頭,道,“我欲同容弟定契,每年七月至九月運糧,鹽船三月一行,均自鹽瀆北上,不經建康。”
  “不經建康?”桓容心頭微跳,眼角余光瞄向石劭。後者微微點頭,示意他無需猶豫,可以答應這個條件。
  “船行建康需過京口,此後行過運河,又要過大小各處津口,每處理都要繳納貨物或者絹布。糧船百分稅四,鹽船十分稅一,僅過三道籬門,成本便要多出許多。”
  桓容眨眨眼,看看一臉精明的石劭,再看看理當如此的秦璟,頓覺土著腹黑,自己這個穿越客過於純良。
  明擺著攛掇他逃稅,還逃得如此理直氣壯,真的不會出問題?
  看出桓容的不自在,石劭笑了。
  “府君大可不必如此。津口名為朝廷設立,實為各高門士族掌控,每年所收商稅路費僅一成入國庫。府君接掌鹽亭,願向朝廷貢鹽,已是補足其稅,無人會以此挑唆攻訐。”
  簡言之,打著朝廷的名義設立關卡,收取的商稅大部分落入高門士族口袋。
  桓容老實交稅,也只是肥了建康士族的荷包,半點落不進朝廷口袋,還會被笑話犯傻。與其做冤大頭給別人送錢,不如改行他路,正大光明避開津口,換成貢鹽船入京,國庫還能有些入賬。
  如果想為百姓謀利,可上表朝廷,請天子許可遣國官入京,逢雙月設立小市,低價向百姓市鹽。
  “仆未曾至健康,也曾聽聞城內諸市。”石劭認真道,“府君憂國憂民,仆甚敬佩。”
  桓容:“……”
  他只是提了一下交稅問題,怎麼突然就轉到憂國憂民了?是古人太擅長腦補,還是相隔一千多年,彼此之間存在無數代溝?
  仔細想想,東晉當真是奇葩的朝代。
  皇帝和士族高門平起平坐,鹽鐵把控在士族之手,天子不鑄錢幣,收費的關卡都不是朝廷設立。憑借華夏正統硬是擋住北方胡人,甚至贏了淝水之戰,換成後世封建王朝簡直不可想象。
  現如今,自己也加入豪強之列,成為欺負皇帝的士族一員,該說是邁向成功的第一步?
  最終,桓容被石劭說服,答應秦璟的要求,糧船和鹽船直接從鹽瀆出發,經射陽至淮陰,隨後沿淮水西行,至汝陰郡轉道北上,穿過秦氏塢堡和慕容鮮卑交界地帶,換陸路直入洛州。
  說話間,石劭鋪開紙筆,勾畫出簡略的地形圖。水流郡縣都畫得十分詳細,特別標註出幾處沿河郡縣,可為商船行經提供便利。如果能收入手中,設下塢堡據點自然更好。
  桓容有些無語。
  自己好歹也是鹽瀆縣令,天子親命的官員。當著他的面討論地盤劃分真的好嗎?鮮卑和氐人的地盤也就算了。關鍵在於,石劭點出的幾個郡縣,少部分可是在東晉境內。
  待全圖完成,墨跡吹幹,秦璟不由得點頭,對石劭的才能頗有幾分嘆服。
  桓容卻是皺眉。
  在他看來,這樣的圖紙依舊顯得抽象。
  考慮到要和秦璟建立長久的合作關系,總要亮出一兩張底牌,桓容另取來一支筆,參照石劭的圖紙勾畫,線條更加精細,郡縣河流也更為清晰。不再是幾條枝椏幾個圓圈,看起來更加直觀。
  “府君大才!”石劭語帶驚嘆,爽快丟開自己的手筆,直接取用桓容繪出的地圖。
  仔細看過圖上水貌地形、郡縣分布,秦璟擡頭看向桓容,眼中閃過異彩。
  “容弟曾往此地?”
  “未曾。”桓容搖搖頭,直接拋出郗超,“家君幕下郗參君有大才,容曾從其學習,勉強學得一點皮毛。”
  “容弟過謙。”秦璟笑容不減,“璟有一事相托,容弟可否答應?”
  “如是繪制北地輿圖,恐不能答應秦兄。”
  桓容拒絕得幹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今時不同往日,手中有了地盤,身邊有了人才,心腹護衛正在培養,說話自然有了底氣。
  更何況,他亮出底牌是為勾住秦璟,增加自己的籌碼。立即滿足對方的願望,今後的生意還怎麼搭配添頭討價還價?
  勾住?
  一念閃過,桓容楞了兩秒。
  這詞似乎有哪裏不對?
  “容弟可有顧忌?”
  “並非是顧忌。”桓容解釋道,“容未曾到過北地,也未見過類似輿圖,實在是無能為力。他日如能到北地一行,或許能幫上秦兄。”
  “此言有理,是我急躁了。”秦璟沒有強求,話鋒一轉,道,“我與容弟甚是投緣,容弟何時往北,璟必掃榻相迎。”
  看著面帶笑容的秦璟,低頭看一眼被握住的手腕,桓容突然發現,這美人的性格似乎和印象中有所不同,或者應該說是差距很大。
  彼此達成一致,定下兩年運送的糧鹽數量和價格,石劭動筆寫下契書。
  如今世道不安定,戰爭隨時隨地發生,加上天災頻發,糧價自然會有所波動。例如東漢末年亂兵攻入長安,一斛豆麥的價格達到二十萬錢,谷的價格竟達五十萬錢。東晉的糧價不會如此誇張,但漲起來也十足嚇人。
  兩年是桓容定的,為的是向秦璟表明他是個實誠人,不會短期亂漲價。若是按照石劭的要求,一年都嫌多。
  契書定好,以隸書刻成竹簡,桓容秦璟各留一份。
  五日後,首批鹽船將隨秦璟一同北上,消息自然瞞不過建康。
  “秦璟此行僅為市鹽?”
  不提南地士族,慕容垂得知消息仍不放心,派人通知船商,下次往建康市貨不妨東行僑郡,仔細探一探鹽瀆的底細。
  桓容不知麻煩正在醞釀,看著成袋的鹽運上木船,隨船的黃金送入縣衙,不禁心中感嘆,如此財大氣粗,難不成秦氏手中握有金礦?
  猜出他所想,秦璟道:“日前同慕容鮮卑交易,得金數百。”
  同慕容鮮卑交易?
  桓容愈發感到好奇,略微擡起頭,活似圓睜大眼的貍花貓。
  秦璟看得有趣,解釋清楚前因後果,並且重點說明,多虧桓容贈他的珍珠,才打動慕容亮,為塢堡增添更多人口。
  “多謝容弟。”
  “不敢。”桓容有些臉紅。
  秦璟的笑容愈發真摯,三言兩語又繞到北上輿圖等事,桓容差點被被帶進溝裏,好懸緊急剎車,沒有當場點頭。
  事後回想,和古人打交道果然不能掉以輕心,否則早晚要吃大虧。而秦璟的性格豈止不是冰冷正直,簡直就是兩個極端,黑到了骨子裏!


第四十一章 強迫收禮
  進入十一月,建康城接連落下數場雨雪。
  綿密的雨絲夾著雪子飄飄揚揚灑落,織成透明的白色簾幕,覆蓋整座城池。紗簾輕輕掃過地面,落入水中,不到兩息便已融化。
  入冬之後,秦淮河上船只日漸減少,上不覆往日繁忙。
  過往的商船減至三成,遇上雨雪時日,城內的小船舢板多數停靠在碼頭附近,艄公和船夫披著蓑衣,戴著鬥笠,兩三人湊到一處,閑話近月來聽到的消息。
  “氐人又敗了。”一名艄公道。
  “聽說鮮卑胡有猛將,領兩千騎兵敢沖萬人戰陣。”
  “上月鮮卑胡的商船來市絹,你是沒有看到,各個得意得鼻孔朝天,話裏話外說什麼吳王英武,氐人望風而逃,前鋒將領一個照面就被斬落馬下。”
  “我還聽說慕容鮮卑有個鳳皇兒,是鮮卑國主親弟,今年不到十歲,已經隨軍上了戰場,率人火燒氐人大營,臨陣斬殺數人!”
  “對,說什麼天人之姿,世間少有,我看都是胡人自吹自擂!”
  “難說。”
  “怎麼難說,鮮卑胡商你也見過,要麼五大三粗滿臉大胡子,要麼白得像鬼,要麼黑得似炭,看著就嚇人。日前來的那一船胡奴,樣子長得能嚇哭小兒!”
  一名艄公松了松蓑衣,半掀開鬥笠,擦去覆在額前的一層薄汗,不屑道:“一樣是鮮卑胡,慕容鮮卑又能好看到哪裏去!”
  蓑衣不透氣,壓在肩上又沈。
  不大一會兒,就有幾個壯年船夫悶得難受,幹脆解開前襟,露出黝黑的胸膛,任由細雨打在身上,涼風吹過,舒服得嘆了口氣。
  “今年這年景當真奇怪!”
  “二、三月間下冰雹,入冬後卻不如往年濕冷,落這一場雨雪更顯得悶。”
  “這樣的年月恐有天災。”一個上了年紀的艄公道。
  “真的?”
  “鹹康八年,成皇帝駕崩那年,就是三月下冰雹,十一月下雪子。隔年建康城外五十裏地動,豫州遭了水災,隔江的胡人地界遭遇旱蝗,餓死的人不下幾千。”
  鹹康是晉成帝司馬衍的年號。
  司馬衍四歲登基,共在位十七年,比起現任皇帝司馬奕,稱得上身具才華,勵精圖治。
  為削弱瑯琊王氏在朝中的力量,司馬衍重用外戚庾亮,組織北伐,意圖恢覆和鞏固皇權。他在位時,正是庾氏最風光的時期。
  庾亮、庾冰、庾翼三兄弟掌控長江上遊諸郡縣,手握兵權,位高權重,甚至一度同瑯琊王氏分庭抗禮。
  可惜的是,庾亮得意忘形,任意殺逐朝中官員,蔑視流民帥出身的將領,引起蘇峻叛亂。亂兵攻入建康,庾太後受逼迫憂傷而死。南康公主得知內情,和庾氏老死不相往來,視其為仇。
  叛亂平息後,庾氏仍得天子信任,被委以北伐重任。然而事不可成,大軍被胡人擊敗,庾亮郁郁而死,庾氏的名聲一落千丈。
  以瑯琊王氏為首的士族力量反撲,朝中局勢徹底翻轉,司馬衍利用外戚振興皇權的努力宣告失敗,年僅二十一歲便含恨而終。
  在那之後,再沒有一任皇帝做過類似的嘗試,至司馬奕繼承皇位,更是徹底奠定了“吉祥物”的稱號。
  論理,庾氏作為外戚,族內先後過出過兩任皇後,又對王謝等士族構不成威脅,只要不作死,不妄圖爭奪兵權,老實的經營手下幾處郡縣,理應不會出什麼大問題。
  奈何庾希和庾邈兄弟幾個都不安分,庾攸之更是作死的典範。
  先是惹上桓大司馬,後又惹怒郗刺使,兩個權臣共同發力,想要和之前一樣破財消災都不可能。
  河上的艄公船夫只知北地熱鬧,氐人和鮮卑人打生打死,殊不知貌似安靜的建康城同樣暗潮洶湧,朝堂之上,一場碾壓式的權利鬥爭早已經吹響號角。
  太和三年十一月庚子,新蔡王司馬晃突然背負荊條至太極殿,口稱著作郎殷涓、太宰長中庚倩、散騎常侍庚柔等密謀造反,並力圖拉他下水。
  “我不知殷氏、庾氏險惡用心,待之以上賓。不想其竟有此等謀逆之心!”
  司馬晃聲淚俱下,跪倒在殿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真實得不能再真實。
  天子司馬奕坐在上首,壓根不知道該怎麼辦。轉頭去看謝安王坦之,發現兩人都在皺眉。再看丞相司馬昱,同樣是眉間深鎖,表情無比嚴峻。
  “陛下!”
  司馬晃哭得聲嘶力竭,他是真害怕。不是害怕謀反的罪名,而是桓大司馬和郗刺史的威脅。
  如果今日告不倒殷氏和庾氏,完不成以上兩位布下的任務指標,他也甭回王府了,幹脆找根柱子一頭撞死,說不定還能少遭點罪。
  司馬晃咬定殷涓和庚倩兄弟攛掇他造反,更扯出早年庾氏和瑯琊王氏爭權,此番謀逆成功定要誅殺王、謝等士族,臟水一盆接一盆往幾人頭上潑,完全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陛下,此等狐鳴狗盜之徒需當嚴懲!”
  司馬晃跪在地上,哭得嗓子沙啞。
  左右接連有幾名文武出列,附和他的說法,並言新蔡王舉發謀逆,忠於晉室,非但無過反而有功。話裏話間認定殷涓等人謀逆大罪已定,區別僅在於殺頭還是流放。
  雖然出聲附和的不是什麼重要角色,加起來比不上謝安一根手指頭,但謀逆之事不容輕忽,稍有差池就會被汙水濺上衣擺。
  於是乎,朝中文武集體裝聾作啞,司馬晃演技絕佳,殷涓當殿傻眼,想要出口辯解,卻是越解釋越黑,越說越被扣牢罪名,求救的看向四周,眾人紛紛避開他的目光。
  這種情況下,不會有人提出異議,更不會有人自找麻煩,出面為殷涓庾倩等人辯解求情。
  事情明擺著是有人要找兩家麻煩,結合之前姑孰和京口傳回的消息,誰在這個時候出頭,誰就是腦袋進水的傻子。
  最終是謝安出面,言謀逆大罪不可輕忽,需當嚴查。
  “受舉發之人當入獄,詳問之後再做發落。”
  “許。”
  幾乎是謝安話音剛落,司馬奕就當場點頭。
  殷涓被侍衛拖出殿外,臉色灰敗,完全不明白,自己同新蔡王無冤無仇,他為何要如此陷害!
  如果是受人脅迫……桓溫,一定是桓溫!
  想到桓溫,自然就會想到庾希,進而記起來庾氏種種找死的勾當。殷涓嘴唇顫抖,悔不聽殷康之言,如今官位不保,落實造反的罪名,全家都要遭殃!
  “往徐、兗二州拿庾倩、庾柔!”
  “新蔡王暫留建康,待事情查明再還封地。”
  司馬晃沒有二話,當即謝恩。
  謝安和王坦之對視一眼,再看隊伍另一端的司馬昱,均是面露苦笑。
  惹事的是庾希和庾邈,首先被拿下的卻是庾倩和庾柔。
  換做一般人,或許會覺得此事有蹊蹺,很不合常理。但三人心中明白,此舉大有深意,代表桓元子和郗方回下決心鏟除庾氏。
  用桓容的話來講,剝洋蔥總要一層層向裏,才能剝得美觀,剝得幹凈利落。
  庾氏面臨的境況正是這樣。
  先除掉庾倩等人,斷掉庾希和庾邈的臂膀,再朝本尊下手,繼而瓦解整個庾氏,其下手狠辣不留余地,完全就是桓溫的作風。
  “桓元子如此不足為奇,只是沒想到郗方回也……”司馬昱搖搖頭,明顯有幾分費解。
  “不奇怪。”謝安道,“庾氏犯了大忌,郗方回到底掌兵,無論平日如何,此番絕不會輕易放過。”
  謝安甚至有種想法,桓溫和郗愔的主要目的不在庾氏,更似在借此互相角力。
  桓溫掌控西府軍,是當朝舉足輕重的權臣,郗愔手握北府軍,鎮守京口,代表郗氏最強的力量。
  桓溫早有意北府軍,郗愔不可能輕易放手。
  兩人稍有動作就可能引來朝廷動蕩,自然不好對掐,庾氏自投羅網,正好成為雙方角力的棋子。
  “且看吧。”謝安嘆息一聲。
  本以為北伐之前桓元子不會輕易動庾氏。哪裏想到,庾邈派人截殺桓容,鬧到京口的地界,引來郗方回的怒火。
  雙方合力碾壓,彼此鬥法,無論哪一方勝出,庾氏都將徹底瓦解。
  消息傳入後宮,庾皇後僵硬的坐在內殿,一動不動,仿佛成為一尊雕塑。褚太後沒心思安慰她,遣宦者往桓府送信,請南康公主入台城一見。
  “究竟是怎麼個章程,會不會危及到天子,總要弄個清楚。”
  南康公主早有預料,當日便隨宦者入宮,關門同褚太後密談。
  比起上次見面,褚太後鬢邊白霜更甚,眼角和嘴角的細紋脂粉都遮不住。
  “南康,你實話告訴我,桓元子究竟是什麼打算?”
  “我早和太後說過,那老奴不可信。”南康公主正身端坐,碰也不碰面前的茶盞,冷淡道,“撇開庾希和庾邈自尋死路,庾倩和庾柔可沒得罪他,結果呢?”
  南康公主對庾氏厭惡已極,提起幾人均直呼其名,未有一人稱字。
  “可是……”褚太後還想安慰自己,面對南康公主的冷笑,幻想很快被戳破。
  “今日,我可以同太後保證,明年那老奴北伐不成,皇姓或許還為司馬。假設成了,哪怕只奪回一縣之地,你且看,朝中再無人能擋他。謝安石不行,王文度不行,咱們那位堂叔同樣靠不住!”
  褚太後瞬間沈默,仿佛一夕之間老了十歲。
  “南康,你就不能給我留點念想?”
  “太後既然問我,我總要實話實說。”南康公主表情不變,除了桓容和李夫人,再難有人和事能輕易打動她,“太後請我入台城,總不會想聽假話。”
  姑嫂兩人對坐,南康公主愈發冷淡,褚太後唯有苦笑。
  太和三年,十一月乙巳,庾倩庾柔先後被捉拿歸京,押入大牢候審。
  兩人得知罪名,均是大驚失色。
  他們壓根和新蔡王不熟,怎麼會攛掇這位謀反?要是有這個心,會稽王分明更加合適!畢竟庾邈在王府做參軍,庾氏和會稽王的關系遠遠好過其他諸侯王。
  會稽王?庾邈?
  想到這裏,兩人猶如被驚雷擊中,臉色驟變。
  “庾邈!庾希!”
  明白自己肯定是遭了無妄之災,庾倩和庾柔既恨且悔。
  悔的是沒有早下決心,和庾友一樣同坑人的兄弟劃清界限。恨的是庾希和庾邈看不清形勢,不知自己幾斤幾兩,動手捋虎須惹上不該惹的人物,硬往死路上走!
  他們死不要緊,為何要帶累自己?!冤有頭債有主,闖禍的是那兩個,怎麼要斷頭的反而是自己!
  兩人心懷怨氣,對庾希兩人的恨意竟超過了桓溫。
  京城風起雲湧,遠在鹽瀆的桓容卻忙著清點鹽糧庫存,招收流民大興土木,改造頹敗的西城。
  秦璟將要啟程,臨行前一日特地尋上桓容,言有禮物相贈。
  “秦兄美意,容受之有愧。”
  先有李斯真跡,後有青銅古劍,每樣都是價值連城,桓容總有幾分過意不去。珍珠價值雖高,到底不比先秦古物。一旦數量多了,價值更會下降。如此一來,自己還有什麼可以回贈?
  人情不好欠,得禮太重同樣是個問題。
  難不成真要北上秦氏塢堡,給秦璟繪制完整的輿圖?
  “容弟不必客氣。”
  秦璟笑了笑,請桓容行到院中,口中打起一聲呼哨。數息之後,空中陡然傳來響亮的鷹鳴。
  “噍——”
  桓容擡起頭,發現一只黑褐色的蒼鷹盤旋在雲間,瞅準秦璟的位置,雙翼振動數下,俯沖下落。
  鷹翼展開將近成人兩臂,俯沖時帶起一陣強烈的氣流,桓容不禁半瞇起雙眼,鬢邊的發隨風飛起。
  秦璟舉起罩著狼皮的右臂,蒼鷹穩穩落下。
  提起狼皮,桓容又是一陣怨念。
  所謂人比人氣死人。
  秦璟停留鹽瀆不到半月,除了每日同石劭商討商路,遇著機會就要拐帶桓容北上,竟還有空閑到林中獵殺兩匹灰狼!
  兩匹狼均被利箭貫穿眼窩,身上的皮毛半點不損。
  秦璟令健仆硝制之後,一件制成護袖,另一件則贈與桓容,現在就鋪在後堂內室,冬日正好墊腳。
  蒼鷹親昵的蹭了蹭秦璟的側臉,叼走秦璟左手遞來的一條狼肉。吃得高興了還挺起胸脯,腹羽變得蓬松,發出兩聲壓根不似猛禽的叫聲。
  桓容看得好奇,不考慮體型,這哪裏像鷹,簡直就是只寵物鸚鵡!
  “自鹽瀆往洛州幾百裏,往來傳遞消息不便。我將此鷹留給容弟,方便往來傳訊。”
  “送給我?”
  “對。”
  見桓容有些遲疑,秦璟將蒼鷹移到肩上,解開腕上護袖,纏繞到桓容右臂。
  握住桓容的手腕,秦璟笑道:“容弟單弱了些。”
  桓容不知該如何應對,幹脆閉口不言。
  待護袖系好,秦璟撫過蒼鷹背羽,後者似不怎麼情願,又蹭秦璟兩下,到底移到桓容臂上。
  “此鷹只食鮮肉,容弟切記。”
  桓容點點頭,按照秦璟的指點,小心撫向鷹羽。不料剛一靠近,手指就被鷹喙劃開一道寸長的血口。
  “嘶——”
  十指連心,桓容疼得吸氣。
  秦璟握住桓容手腕,取布巾拭去血滴,道:“自今日起來,僅有你能靠近它。在北地時,有胡人欲行搶奪,被它啄瞎了一只眼。”
  桓容停止甩手,和蒼鷹面面相覷。
  猛禽兄如此酷帥狂霸拽,要不然,他還是別養了吧?養幾只鴿子照樣可以送信。
  話說東晉時代有人養鴿子嗎?如果要養,他該去哪裏抓?
  假設他成功了,二者在送信途中遇上,他養的小鮮肉十有八九會被這位當點心下肚。
  桓容小心看一眼蒼鷹,再掃一眼贈鷹的秦璟,後者笑容惑人,誠意十足,前者目光淩厲,分明在表示:你敢嫌棄老子試試?!
  桓某人沈默兩秒,到底向現實妥協。
  有其主必有其鷹。事到如今還是別禍害小鮮肉,養著這位猛禽兄吧。
  這就是所謂的強迫收禮?
  桓容皺了下眉,似乎有哪裏不對?


第四十二章 價值千金
  太和三年,十一月壬子,秦璟離開鹽瀆,啟程返回洛州。
  因連日冬雨,道路不暢,啟程的日期比預期晚了數日。借此機會,石劭再度發揮商業頭腦,鼓動三寸不爛之舌,說服秦璟招收北地工巧奴,隨商船送往南地。
  “連年戰亂之下,大匠難尋,尋常匠人亦可。如有能造船的工匠,可謝以稻麥鹽絹。”
  契約定下之前,桓容特地要求加上兩條,希望能重點尋找船工和木工,鐵匠之類能有最好,沒有也沒關系。
  南康公主身家極豐,加上李夫人隨時添補,桓容既不缺錢也不缺人手,工巧奴自然也有。
  護衛和旅賁是沒辦法。
  在桓大司馬的強壓下,稍有風吹草動就會被發現。培養幾個心腹還可以,超過三十人的護衛想都別想,即便是南康公主也不行。
  隨行的工巧奴中有三人擅長打造鐵器,目前應該夠用。桓容需要的是大量船工,以及能同工巧奴配合,打造各種農具的工匠。
  另外一個原因,秦氏塢堡兩面皆為強鄰,對兵器的需求可想而知。如果找到鐵匠,尤其是手藝超高技術過人的大匠,肯定要自己留下,壓根不會送到鹽瀆。
  與其鬧得各種“不愉快”,不如提前擺正態度。
  這樣一來,雙方的關系定能更加穩固,短期內不會出現太大問題。
  “勞煩秦兄了。”
  契書刻上竹簡,同樣是一式兩份,一份留在鹽瀆,另一份帶回秦氏塢堡。秦璟可以做主定下交易,是否能長期持續下去,仍要秦氏家主點頭同意。
  令小童取來絹布,桓容親手將竹簡包好,放入事先準備的木箱中。
  竹簡笨重,刻印一份契書需要整整三卷。如果內容增多,需要的卷數更多。不過重歸重,處理好了,能保存的時間遠遠超過紙卷。
  現下紙張多數粗糙泛黃,礙於選用的材料,不夠堅韌還有些脆,不耐於久存,桓容很少能看得上。
  當然,士族選用的紙張都是精品,已經接近唐時的造紙水平。可惜價格過高,一張紙的價格足夠制五六卷竹簡,多方對比之下,桓容果斷放棄前者,直接選擇竹簡。
  秦璟收起契書,承諾必多方尋找工匠,以最快的速度送往鹽瀆。以此為交換,請桓容再繪一幅商路圖。
  “請容弟幫忙。”
  桓容借口沒到過北地,不知山川地形,無法繪制輿圖,秦璟自然不好為難。但從鹽瀆至汝陰的地形他已經畫過,總不好開口拒絕。
  “不瞞容弟,往年塢堡多往建康市糧,途經州郡已經熟悉。往鹽瀆的商路則是新開,除本次隨行船只,尚無其他堡民行過。因市貨糧大,往來商船不會少於五艘,能有地形圖在手,可少去許多麻煩。”
  理由如此充分,桓容壓根沒有拒絕的余地,只能取來素色絹布,連夜繪下一張輿圖,晾幹之後贈於秦璟。
  這張輿圖比之前更為詳盡,沿途郡縣多有註明。如果有漏掉的,桓容也只能攤開雙手表示:知識儲量不足,還請秦兄見諒。
  為保證圖上地點正確,桓容特地詢問過石劭。
  得知輿圖是白送,石劭的表情很是古怪,盯著桓容許久,開口問道:“府君可知此圖價值幾何?”
  桓容搖搖頭。
  石劭深吸一口氣,小心放下絹布,認真道:“如果流入北地,此圖可值千金!”
  桓容楞住。
  似乎認為桓容的心跳還不夠快,石劭繼續道:“幸好只到汝陰,若是穿過秦氏塢堡深入氐人聚居之地,此圖堪稱無價。”
  “真是這樣?”
  “仆不敢有戲言。”看著桓容的表情,石劭二度嘆息,開始為他詳細解釋。
  時下軍隊作戰,認路是個大問題。熟悉的地界還好,闖入他人地盤,迷路的情況隨時可能出現。
  自漢末黃巾之亂,至魏蜀吳三國鼎立,再到晉室取魏,五胡為禍,中原陷入亂世,戰火從未停歇,百姓遭受重重苦難。
  至晉元帝南渡,在建康建立皇權,朝廷統計出的人口僅有八百萬!需知兩漢時期,中原人口一度達到五千多萬,東漢末更將近六千萬。
  受戰火侵襲,人口驟然減少,草木逐漸侵占良田。許多偏遠些的村莊遇亂兵絕戶,在數十年間被荒草吞沒。
  遇到這樣的環境,對領兵作戰的將帥是個極大考驗。如果斥候不給力,恰好是個不認識道路的,沒等遇到敵人,自身就會陷入險境。
  如此一來,輿圖變得極為重要。尤其是詳細繪制的輿圖,的確可值千金。
  假設桓容真將輿圖補全,秦璟此行帶回的就不是稻米和海鹽,九成以上的可能會直接擄人。
  聽完石劭的話,桓容臉色發白,不禁一陣後怕。
  誤會他是因為秦璟,石劭出言安慰道:“府君無需擔憂,秦四郎是重信之人。”
  桓容搖搖頭,卻沒有做進一步解釋。
  他怕的不是秦璟,而是渣爹!
  在建康時,如果他沒有叮囑桓禕保守秘密,如果輿圖沒有燒掉而是落到渣爹手裏,他現在會是什麼下場?
  命或許能保住,但十有八九會被關進小黑屋日夜畫圖。等到地圖繪制完畢,渣爹滿意了,也就是他人頭落地,小命了結之時。
  可能性不大?
  以他對渣爹的了解,利用完哢嚓掉算是正常,留著他才是萬分不可思議。作為一個不受待見並具有潛在威脅性的嫡子,才能越高必定死得越快。
  收到輿圖,秦璟鄭重向桓容道謝,隔日便啟程北還。
  鹽瀆至射陽需行陸路,看在金子的份上,桓容好人做到底,令健仆套上十余匹健馬,趕出數輛大車,送秦璟一行往碼頭登船。
  車隊出發之前,黑褐色的蒼鷹在高空翺翔,倏爾長鳴一聲,消失在雲層之間。
  桓容未曾留意。
  自從猛禽兄在縣衙安家,常常神龍見首不見尾,倒是準備好的鮮肉頓頓不落,定時定點不見。
  “秦兄一路順風。”
  消除了被挖墻腳的顧慮,桓容倒是希望秦璟能常來常往。
  “容弟保重。”
  秦璟還禮,仍是一身玄色深衣,只在肩上多加一件鬥篷。黑色的皮毛鑲嵌在領口,愈發顯得鳳表龍姿,俊美不凡。
  陳隊即將上路,頭頂忽然響起一聲鷹鳴,繼而有陰影當空墜下,砰的一聲,砸在桓容和馬車之間。
  桓容吃驚不小,本能的退後一步。
  秦璟單手撐住車欄,看到落在地面的麋鹿,再看盤旋在半空的蒼鷹,不禁朗笑出聲。擡起右臂,任由蒼鷹落下,單手撫過鷹背,道:“好生留在這裏,待我返回洛州,為你尋一只雌鷹。”
  蒼鷹一聲鳴叫,蹭蹭秦璟的側臉,振翅而起,飛落到桓容肩上。
  後者正圓睜雙眼瞪著腳下的麋鹿,感受到肩頭的重量,小心的轉過頭,看著正梳理羽毛的猛禽兄,滿臉都是敬畏。
  這只麋鹿雖然體型不大,目測至少也有三四十斤,就這麼輕松抓著一路飛來?
  放棄養鴿子果然是個正確決定。
  作為臨別贈禮,秦璟取下一條鹿腿,余下留給了桓容。
  “容弟保重,他日北上,璟必親自來迎!”
  桓容先是拱手,目送車隊行遠,轉身想起秦璟的話,不由得皺眉。
  他什麼時候說要北上了?
  究竟是秦璟表達有問題,還是他理解錯誤?
  實在想不明白,桓容幹脆丟開,令健仆將麋鹿送到廚下,交給廚夫烹飪。
  “讓廚夫留下一條後腿。”
  “諾!”
  健仆提起麋鹿走遠,桓容小心的伸出手指,輕輕戳了一下蒼鷹的胸脯。後者瞇起雙眼,目光銳利,好在沒有再給他留下一條傷口。
  “和平共處?”
  桓容走進內室,歪歪肩膀,示意蒼鷹移到木架上。
  “你別啄我,也別抓我,每天鮮肉管夠。”
  和一只鷹討價還價的確有些超現實,可桓容偏偏覺得對方能聽懂。
  “噍——”
  一聲鷹鳴,蒼鷹轉過身,直接背對桓容,舉起翅膀遮頭,擺明不想搭理。
  小童捧著熱湯和鮮肉進來,恰好看到桓容探出身子要戳鷹背。
  “郎君,”小童連忙放下漆盤,出聲阻止,“您忘記秦郎君的話了?不能從背後碰它。”
  果然,話音未落,蒼鷹猛然展開翅膀,頸上羽毛都豎了起來。桓容訕笑的收回手,不敢再惹猛禽兄,討好的夾起一條鮮肉,送到蒼鷹嘴邊。
  接下來數日,蒼鷹逐漸習慣留在縣衙,只是每天都會出去兩三個時辰,隔三差五還會帶回獵物。
  有時是半大的麋鹿,有時是到鹽瀆越冬的鳥類。除了身高腿長的丹頂鶴,桓容幾乎一種也不認識。
  “聽縣中老人說,早在幾十年前,這樣的鹿群隨處可見,現在越來越少,偶爾能見到一小群,難為它能抓到。”
  “還有這些鳥,每到冬日就會來,今年稍晚了些,往年十月就能見到不少。”
  阿黍帶著婢仆整理衣箱,桓容難得清閑一日,聽完小童之言,當下打定主意,等到天氣好些,一定要到海邊看一看。
  見裝有香料的兩只箱子被放到一邊,當即起了興致,喚小童取來幹凈的瓷罐和用具,打算參照李夫人贈送的書冊調些香料。
  “郎君,調香可不簡單。”
  “我知。”
  桓容展開書冊,一一鋪開用具,不打算向高難度挑戰,簡單混合一兩種應該沒什麼問題。
  可惜現實總會給人沈重的打擊。
  僅是三種材料,並且事先稱好分量,混合到一起,味道比辣椒面都嗆鼻。
  “咳、咳!”
  桓容咳得厲害,忙要遮住口鼻。不想衣袖過長,直接掃過桌面,調好的香料灑了滿地。部分飛入火盆,登時冒起一陣白煙,刺鼻的味道彌漫整個內室。
  “快走!”
  桓容抓起書冊塞入懷中,拉著小童就走。阿黍和婢仆聽到動靜,看到內室的情形,連忙打開門窗,借穿堂風吹散白煙。
  “郎君,調香並非容易事。”
  桓容點點頭,坐到廊下,面對阿黍不讚同的目光,略顯尷尬的扯了扯嘴角。果然他沒有調香的資質,不然的話,怎麼照著步驟都能出錯。
  等到白煙散去,阿黍先回內室整理一番,吩咐婢仆更換火盆,再請桓容入內。
  “郎君如有暇,不妨到城內走走。”阿黍鎖住木箱,有意提醒道,“近日城中來了幾隊胡商,帶來不少北地貨物。”
  胡商?
  “可知是鮮卑還是氐人?”
  “觀樣貌是鮮卑胡。”
  桓容點點頭,取出懷中書冊,單獨放入一只木箱,交給阿黍一並鎖起。隨後靠在矮榻旁,幾番思量,總覺得這些胡商出現得蹊蹺。
  自北來的商人多是到建康市貨,很少出現在僑郡。他到鹽瀆數月,幾乎沒有聽到任何關於胡商的消息。
  這些胡人怎麼會突然出現,聽阿黍的意思,似乎人數還不少?
  “阿楠,去請石舍人,言我有事相商。”
  “諾!”
  世道不太平,因為胡商的突然出現,桓容當即生出警覺。
  他直覺胡商出現的時機不對,背後肯定有文章,卻想不出到底是什麼文章。更不會想到,這些人中,多數是奉慕容垂之命南下,以經商為名義到鹽瀆打探消息。
  隨著消息陸續送出,鹽瀆很快會進入慕容垂雙眼,成為一塊有鹽場能產糧的“肥肉”。
  換做兩年前,慕容垂絕不會輕易對鹽瀆下手。畢竟是在東晉境內,很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但在現下,他已不甘於放手兵權,更不願回到京城被其他皇室貴族欺壓。因而,拿下一塊屬於自己的地盤至關重要。
  鹽瀆有水道相隔,貿然領兵攻打絕非上策。
  慕容垂的本意是先做生意,隨後開搶。負責打探消息的胡商正好帶路,搶來足夠的鹽和糧食,不愁在北地不能發展,進而割據自治。
  彼時,北方連降大雪,氐人和慕容鮮卑即使抗凍,也沒法在暴風雪中互砍。
  北風卷著雪花吹起來,刀鞘都會被凍住,長矛也會被凍裂。
  沒有兵器如何開仗,用拳頭互毆嗎?
  秦璟抵達汝陰時,慕容垂和王猛同時下令,營前高掛免戰牌。饒是如此,士兵的減員數量仍在持續增加。有的雖然沒死,但因缺少藥物,手腳上的凍瘡開始潰爛,戰鬥力趨近於零。
  秦氏塢堡的車隊進入洛州,北方大地已有半月不見戰火。
  鎮守塢堡的秦玚策馬出迎,見到秦璟,當即一甩馬鞭,朗笑道:“玄愔,你怎麼這時才回來?阿父問了數次,塢堡裏的鷹籠都快滿了。對了,阿黑被你帶走,怎麼沒帶回來?”
  “阿兄。”
  秦璟躍下車轅,接過仆兵遞來韁繩,躍身上馬,動作幹脆利落。
  “此事另有內情,我打算明日趕往西河郡,親自向阿父說明。”
  秦玚挑眉,和秦璟有五分相似的面容閃過一抹沈思。
  “可是和你帶回來的這些貨物有關?”
  “對。”秦璟不打算隱瞞,點頭道,“此去鹽瀆大有收獲,除每年的鹽糧之外,另得一物可值千金。”
  “什麼?”秦玚愈發好奇,策馬走進,問道,“阿弟可否取出讓為兄一觀?”
  “不可。”
  秦玚:“……”還能不能愉快的做兄弟?
  “我可告知阿兄,此物乃是輿圖。”
  “輿圖?”
  “自汝陰至鹽瀆,包括鮮卑所占郡縣。”
  “當真?”
  “當真。”
  兄弟對視一眼,秦玚當即道:“不等明日,今日你我便往西河!”
  “洛州這裏怎麼辦?”
  “放心,有你三哥。”
  所謂坑兄弟不在早晚,秦玚這番話被秦玓知曉,不知會做何感想。
  秦璟不再多言,同秦玚策馬返回塢堡。
  稍作休息之後,兄弟倆動身往北。
  風雪中,駿馬四蹄撒開,追風掣電。馬上騎士握緊韁繩,大氅隨風翻飛,似一道黑色流光,瞬間劃開滿目銀白。


第四十三章 震驚
  臨近十二月底,北方朔風席卷,連降數場大雪。
  越向北天氣越冷,河湖溪流全部結冰,地面被凍得結實,車馬自路上行過,積雪被層層壓實,仿佛凍土一般。
  天地之間盡是白茫茫一片,樹木房屋被冰雪覆蓋,似同天地融為一體。
  西河郡內,繞塢堡而過的河流盡皆凍住,河道大片冰封。
  尋常牛車和馬車自河面穿過,趕車的健仆揮舞長鞭,甩出一個接一個響亮的鞭花,口鼻呼出的熱氣凝成白霧,掛上眉毛胡須,凝結相連的串串雪晶。
  “這樣的冷天實在少有。”健仆抹一把臉,自顧自嘟囔一句,繼續趕車上路。
  塢堡南面,十余騎快馬踏雪而來。
  騎士揚鞭策馬,玄色的大氅和袖擺隨風翻飛,距塢堡尚有百余米,城頭的仆兵已吹響號角。
  守門的仆兵轉動木輪,吱嘎聲響中,木門向兩旁開啟,門內行出兩隊仆兵,分別推開堡前拒馬,迎秦璟一行入內。
  “二公子和四公子回來了!”
  伴隨著城頭人聲,兩名少年北飛馳而來,都是十四五歲的年紀,面容俊秀,通身的朝氣。
  一人著藍色深衣,袖口束緊,肩披一件狐皮大氅,另一人身著皮甲,背上負有長弓,馬背上掛著兩只灰白的肥兔。
  見到秦璟和秦玚,兩名少年猛的調轉馬頭,直直沖了古過來。
  離得近了才會發現,兩人的相貌竟是一般無二,除了衣著和表情之外,連聲音都是一模一樣。
  “阿兄!”
  穿著藍色深衣的少年名為秦玦,是秦氏家主秦策的第六子,皮甲少年名為秦玸,是秦策第七子,秦玦的雙生兄弟。
  兩人生母是秦策嫡妻劉文君的親妹,以陪媵身份嫁入秦家。秦策的九個兒子均出自嫡妻及其陪媵,余下的妾室別說兒子,連個女兒都沒能生出來。
  和桓大司馬類似,秦家主的後宅同樣“和諧”“安寧”。只是和諧的基礎不同,安寧的緣由也有本質性區別。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美人互憐,壓根不將其他妾室和庶子放在眼裏。
  劉夫人和陪媵則是姊妹相親,親到擰成一股繩,打壓任何可能造成威脅的苗頭。早年間還有出身士族的女郎不服氣,試圖蹦跶幾下,到如今,連秦策見到夫人都得陪笑臉。
  英雄氣短?
  秦家主表示,他樂意,管得著嗎?
  隨著秦璟兄弟陸續長成及冠,劉夫人的脾氣漸漸和緩,極少再實行鐵腕政策。秦策的妾室卻越來越老實,後宅的氣氛竟然愈發融洽。
  究其根本,秦策年過五旬,今後掌管塢堡的必定是秦璟兄弟。
  對半老徐娘的妾室而言,爭奪家主寵愛都是虛的,遠不如設法哄得夫人舒心,為今後求一個安身之地。明知道結果還要和劉夫人對著幹,絕對是腦袋被冰塊砸到,出坑了。
  難得晴日,劉夫人和後宅女眷們閑來無事,喚婢仆捧出絹綢,比對著裁剪新衣。忙過一陣又覺得無聊,幹脆找兒子來舞劍解悶。
  秦璟的長兄鎮守上黨郡塢堡,並不在堡內,加上年過而立,自然不會被親娘抓壯丁。
  秦玦和秦玸見苗頭不對,借口打獵開溜,留下不到十歲的秦珍秦玨頭頂黑雲,一邊抓起寶劍,一邊對著兄長的背影瞪眼,只顧著自己跑,丟下兄弟不管,太不厚道了有沒有!
  如此來看,秦氏兄弟互坑的習慣當真不是個例。
  “阿兄總算回來了,阿父一直在念,堡裏的蒼鷹都被放了出去,估計洛州塢堡的鷹籠都要滿了吧?”
  秦玦性格活潑,秦玸則有些沈默寡言。雖然相貌十成相似,但熟悉他們的秦家人仍能一眼辨認出來。
  “打獵去了?”
  “對。”秦玦甩了下馬鞭,轉頭看向秦玸,道,“阿嵐,把你抓的那兩只狼崽給阿兄看看。”
  “狼崽?”秦玚天性開朗,在弟弟面前很少擺兄長架子。對同出一母的秦璟如此,對雙生子亦然。
  “皮毛都是雪白的!”
  秦玦略有些興奮,拉住秦玸馬頭上的皮繩,道:“就是阿兄之前獵狼的山坳,我和阿嵐本來是追一只狐貍,沒想到狐貍狡猾,鉆雪窩子裏就不見蹤影。順著足跡繞圈,竟被阿嵐發現一個狼窩!”
  說話間,秦玸解下馬背上的一只皮袋,掏出裏面兩頭小狼崽。
  和普通的野狼不同,這兩只狼崽渾身雪白,瞳孔黝黑,四條腿用力撲騰,示威性的呲著牙,發出稚嫩的低咆,顯得格外有精神,壓根不像掛在馬背上顛了一路。
  “阿兄,這和你之前獵的那匹像不像?”
  秦璟沒來得及說話,秦玚哈哈大笑起來。
  “你四兄獵的可是狼王,站起來比你都高。這還是兩只崽子,哪裏像?”
  秦玦不服氣,將要開口爭辯,秦玸拉了他一下,順勢將狼崽奪回來,重新塞進皮口袋。
  “阿母正缺解悶的東西,這個剛好。”
  “狼性難馴,如果想為阿母解悶,不如抓幾只兔子。”秦玚並不讚同。
  “阿兄以為阿母會樂意養兔子?”秦玸頭也沒擡,將皮袋牢牢紮好。狼崽繼續在袋裏撲騰,精神頭半點不減。
  “這個……”以親娘的性格,的確不太可能。
  劉夫人有漢室血脈,不只精通文墨,還曾習得槍法。秦氏塢堡的第一只蒼鷹本是劉夫人所養,時至今日,堡裏最強健的幾只鷹都是那只雌鷹的後代。
  假設桓容聞聽劉夫人的大名,知曉她早年間的事跡,肯定會當場表示,這位夫人同阿母必定相當有共同語言!
  兄弟四人在堡外說話時,秦策已接到稟報,結果在正室等了整整一刻鐘,仍不見兒子露面。正等得不耐煩,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秦璟和秦玚除下大氅,先後走進室,正身向秦策行禮。
  “阿父。”
  秦策點點頭,命婢仆送上茶湯。
  秦玚端起漆盞,半盞下去渾身舒坦。秦璟淺嘗一口,便將漆盞放到一邊。習慣了桓容處的茶湯,愈發不適應濃重的姜味。
  好在秦策和秦玚都沒註意,二者的心思均在秦璟南下之行,或者該說,南下帶回的東西之上。
  “阿父,兒此行收獲頗豐。”
  “哦?”秦策問道,“可是尋到了石敬德?”
  “確已尋到。”
  “他可隨你北上?”
  “並未。”
  見秦策眉間微皺,秦璟解釋道:“阿父,人各有志不能強求。此前石氏被鮮卑囚困,逃脫難渡之後又遇劫匪豪強,如今僅剩石敬德兄弟二人。據其所言,兄弟二人能夠活命,全仰賴鹽瀆縣令相救。其直言不願隨兒北上,是為報救命之恩。”
  “鹽瀆縣令?”秦策對晉地僑郡並不十分關註,對位於僑郡內的鹽瀆縣也是知之甚少。
  “此子姓桓名容,為晉大司馬桓元子嫡子,三月前經朝廷選官,出仕鹽瀆掌一縣政務。”
  “哦?”聽到是桓溫嫡子,秦策多少有了印象,疑惑道,“如果是他,應該未及弱冠?”
  “正是舞象之年。”秦璟道。
  秦策和秦玚同時默然。
  這麼年輕?
  “阿父,其人雖然年少,卻被汝南周氏大儒讚為良才美玉。兒兩度南下,數次同其當面,觀其言行舉止,知其到任後的種種作為,料定此子並非池中物,他日定會大有作為。”
  說話間,秦璟令健仆擡上兩只木箱,一只裝有雙方定下的鹽糧契約,另一只則藏著桓容所贈輿圖。
  秦璟先打開右側木箱,逐一取出竹簡,請秦策詳細過目。看到竹簡上記錄的海鹽和稻谷數量,秦策不禁面露詫異。
  “一縣之地能產如此多的鹽?”
  “阿父,鹽瀆自漢時便為煮鹽之地。魏晉戰亂之時,此地被陳氏等吳姓豪強霸占,只知盤剝不知經營,數十年來漸至衰落。”
  陳氏及其姻親霸占鹽亭,使得幾姓幾家豪富,鹽瀆始終沒有太大的發展。
  桓容扳倒縣中豪強,收回鹽亭之後,采納石劭的意見,廢除先前的種種弊端,采用熟手提出的煮鹽法,不只出鹽量增加,質量都上了一個台階。
  這樣品質的鹽早不適用原來的價格。換成旁人,十個裏九個要漲價。桓容偏反其道而行,不提價而是降價,實在相當少見。
  經過秦璟說明,秦策細思半晌,心下認定桓容志向高遠,值得相交。
  可惜桓某人不知秦家主所想,若是知道,九成會默然無語。
  他為的不過是拓展商路,以最快的速度擴大市場,進而大量賺錢,為此不惜白送晉室兩船鹽,真心沒有如此高尚。
  所謂古人擅長腦補,郗刺史如此,秦家主亦然。
  “據此契約,自明年起,三年之內,鹽瀆之鹽可供塢堡數千人所需。如果產量增加,市貨數量亦可隨之增長,且在約定期間之內,價格始終不變。”
  解釋過契約主要內容,秦璟收回竹簡,重新放回木箱。隨後請秦策屏退左右,關上房門,才打開左側木箱的銅鎖,取出一張素色絹布,慢慢展開。
  為使地圖足夠詳細,桓容足足用了整匹絹布,裁剪後鋪開,能占滿大半個內室。
  絹布一點點展開,山川地形漸漸現出原貌。
  秦策和秦玚先是面帶驚訝,繼而倒吸涼氣,到最後滿臉都是震驚。
  “阿子,此圖你從何得來?”
  “桓縣令所贈。”
  “他又從何而得?”秦策靠近輿圖,手指沿著河流描畫,激動和驚喜難掩,甚至下定決心,如果能找出繪圖之人,無論付出何種代價,必要設法請他投身秦氏塢堡!
  “此圖由桓縣令親手繪制。”
  “什麼?!”
  秦策動作一頓,秦玚愕然擡頭,兩人看向秦璟,震驚的心情已經不能用“神獸奔騰而過”來形容。
  遠在鹽瀆的桓容,半點不知秦氏父子對他的觀感。
  因對胡商生出警覺,同石劭一番商議,桓容自健仆中挑選數人,以市糧市布為掩護進入東城,多方打探胡商消息。
  這一打探果真被他發現問題。
  “不買絹布,不買糧食,每天打聽鹽亭位置,試圖收買流民帶路?”
  聽完健仆的稟報,桓容馬上知道來者不善。
  晉朝不禁私鹽,胡商買鹽也不犯法,完全可以光明正大提出來。
  如果擔心商家不賣,也可以通過城中商人轉手。鹽瀆縣中有多少這樣的“二道販子”,桓容可謂一清二楚。
  現今沒有造成實質性損害,他暫時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如果誰敢越線,等著年後掉腦袋的陳氏父子就是前車之鑒。
  這樣鬼鬼祟祟,四處打探,說是心裏沒鬼都不可能。
  “繼續打探,記下和他們接觸之人,包括被收買的流民。”
  “諾!”
  健仆領命退下,桓容獨坐內室,禁不住連聲苦笑。
  樹欲靜而風不止。
  當真是想過幾天安生日子都不成。
  正嘆息時,窗外忽然傳來重物墜地聲。
  桓容當下知道,這是猛禽兄滿載而歸。起身走到房門前,順手推開,發現院內躺著一只半大的麋鹿,脖頸已經拗斷,背部被抓得鮮血淋漓。
  “噍——”
  蒼鷹得意鳴叫,盤旋兩周後落下,直接占據桓容右肩。
  感受到飛羽掃過臉頰,看到鷹爪留在外袍上的血印和抓痕,桓容無奈的捏了捏眉心。
  自半月前開始,這已經是第八件外袍了。
  他的確不缺衣裳,可也不能這麼糟蹋。如果可以,他當真很想和猛禽兄商量一下,下次飛落之前,能不能找塊布擦擦爪先?


第四十四章 新年
  臨近歲尾,官衙不審罪人,無論建康城還是各州、郡、縣衙都是正門緊閉,關押在監獄中的人犯無論是否定罪,至人日之前既不會過堂也不會受刑。
  庾倩和庾柔被關入大牢將近一月,期間多次被尚書省官員提審,查問謀逆之罪。
  兩人始終咬定冤枉,反言新蔡王誣告,陷害忠臣,實是包藏禍心。
  庾倩和庾柔到底不傻子,深知覆巢之下無完卵的道理。即便痛恨庾希二人,非到萬不得已,不會搭上整個庾氏。
  皇權衰微,天子基本是個擺設,謀逆仍是不可饒恕的大罪。實力雄厚如王敦,背後站著王導,舉兵奪權失敗,當時保得性命,病死後照樣戮屍懸首。
  如果兩人真有謀反之意,事發被處置也就罷了。
  可兩人壓根沒有反心,和新蔡王沒說過幾句話,就要被後者誣告謀逆,委實是冤得不能再冤。
  猜到是桓溫和郗愔在暗中推動,奈何口說無憑,喊出來只會死得更快。
  庾倩和庾柔幹脆咬定冤枉,打死不承認新蔡王的指控。至於能拖多久,端看庾希和庾邈是不是還有良心,肯為他們奔走。
  假設後者縮起脖子,看不到情勢危急,只想保全自己,庾倩和庾柔只能認栽。
  雖說心裏明白,終究意氣難平。
  不是庾希和庾邈,他們豈會落到今日境地?便是到地下見到先祖,兩人照樣有話可講!
  關押二人的牢房正巧相對。
  獄卒每日巡視兩遍,一遍送來飯食,一遍取走碗筷,順便譏諷人犯幾句,過一過嘴癮。
  昔日的高門郎君,外戚庾氏的分支,皆是獄卒仰望的存在。如今被告謀逆,即便能保住性命也將被貶為庶人,甚至流放到荒蕪之地,獄卒自然再沒有顧忌,完全是什麼難聽說什麼,只為出一口胸中的惡氣。
  “庾使君,想不到啊,你也會有今日!”
  東晉獄卒地位之低,甚至比不上高門婢仆。
  後者至少還能放籍,重錄為民,子孫後代有個盼頭。前者一旦上了名簿,後代男丁均不得脫籍。若能置辦下田產還好,手中無田無地,惹怒上官丟了差事,全家老小都要等著餓死。
  獄卒的大父曾置辦百余畝水田,生活算得上富足。只因得罪庾氏家仆,田地都被搶走,房舍也被付之一炬。
  幾個兒子中,除編入獄卒的長子長孫,其他都被抓為蔭戶,至今生死不明。
  想到死不瞑目的父親,下落不明的伯父叔父幾家,獄卒怒眉睜目,恨不能明日就有尚書省來提人,將庾柔和庾倩砍頭戮屍!
  “不將我們當人,你們也休想繼續做人!寺廟土祠我都求過,保證你們下輩子投胎做個畜生,生生世世別想翻身!”
  魏晉時期玄學大盛,佛教也開始流入。
  上層士族篤信道教,多信奉天師道。謝安、王坦之和桓溫均是“道友”。
  民間佛教漸盛,因果輪回之說大行其道,深入人心。百姓為求平安,還建起各種不在祀典的土祠,便是後世常稱的“淫祠”。
  這時的佛寺有別於後世,和尚不禁酒肉,寺廟不禁殺生。如果看到哪個和尚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絕對稱不上稀奇。
  獄卒連罵數聲,更踹了一腳門欄。
  庾倩被激怒,雙眼赤紅,庾柔靠在墻邊,眼皮都不掀一下。
  這樣的小人物何須理會。
  如果能夠脫罪,動動手指就能碾死。如果不能……被譏諷幾句又算得了什麼。
  相比庾柔和庾倩,同被下獄的殷涓待遇稍好。
  殷康總算記掛同族之情,沒有親自前來探望,卻先後遣家仆送來被褥衣物,並隔日送來飯食,將朝中情況粗略告知。
  “殷使君暫且寬心,我家郎主已見過王侍中和謝侍中,令仆告知使君,新蔡王之事或有幾分轉圜余地。如若不能,”家仆頓了頓,壓低聲音道,“我家郎主言,必全力保住使君血脈。”
  殷涓沒有出聲,雙手握住木攔,用力得指關節發白。
  遲遲沒有等到殷涓開口,以為對方不打算讓他傳話,家仆起身行禮,快步走出牢獄。
  家仆剛出牢獄大門,迎面就吹來一陣冷風,夾雜著冰涼的雪子。家仆擡起頭,發現天空已是陰沈一片,一場雨雪又將來臨。
  桓府中,數名婢仆手捧木盒,快步穿過回廊。
  行至回廊盡頭,遇到身著袿衣儒裙,頭戴金簪的司馬道福,當即停住行禮。
  司馬道福本沒在意,擦身而過時看到婢仆手中的木盒,發現盒上圖案新穎,雕鑿著大團的牡丹花,花瓣邊緣和花心處均鑲嵌彩寶,不由得雙眼一亮,道:“這是哪裏送來的?”
  “回殿下,是鹽瀆送來。”婢仆恭敬答道。
  “鹽瀆,小郎送來的?”司馬道福被精致的花紋吸引,舍不得移開暮光。盒子都如此惹人眼,盒中之物十成更加精美。
  如果是姑孰送來,她或許還能得上幾樣。鹽瀆送來的東西壓根是想都別想,能看兩眼都是造化。
  越是得不到越想要,越是看不到越想看。
  司馬道福耐不住好奇,不再去院中賞雨景,而是轉道去見南康公主。
  婢仆沒有阻攔,也不敢阻攔。讓開半步由司馬道福先行。
  彼時,南康公主正同李夫人商量,元日將到,該給桓容送幾車東西。
  “瓜兒在鹽瀆,椒柏酒用不上,他也不喜這酒的味道。莫如備上兩壇屠蘇酒,再運去半株桃木。”
  “阿黍會煮好桃湯備下,倒是無需掛心。”
  “五辛菜,”南康公主頓了頓,嫌棄似的擰眉,“瓜兒向來不喜,我不在眼前,八成是一口都不會吃。”
  李夫人掩口輕笑,道:“郎君不喜此味可是隨了阿姊。”
  桓容不喜歡辣味,也不喜菜肴過鹹,這點的確像足了南康公主。相比之下,桓大司馬倒是喜鹹喜辣,年輕時是無鹹不喜、無辣不歡,通俗點講,相當口重。
  兩人正商量著,阿麥至內室稟報,道是鹽瀆來人,隨車有桓容送來的節禮。
  “兩只大箱,六只長盒,現在門外。”
  “瓜兒送來的?”南康公主大喜,當即讓婢仆入內。見司馬道福跟著進來,難得給她一個好臉。
  “來人現在何處?”
  “回殿下,來人自稱石姓,現為縣公舍人,帶有郎君親筆書信。”
  “舍人?”南康公主恍惚想起,日前桓容來信,的確提到任命國官。
  “阿姊,既是郎君派來,不妨一見。”
  “好。”
  南康公主點頭,見司馬道福賴著不走,皺了皺眉,到底沒有馬上趕人。
  婢仆移來三面立屏風,南康公主坐在正位,李夫人坐在左側,司馬道福知道李夫人在府中地位,知趣的坐到右側,沒有開口惹人厭。
  室內安排妥當,阿麥親往客室去請石劭。
  大概半刻鐘左右,身著藍色深衣,頭戴葛巾的年輕郎君走進室內,隔著立屏風端正行禮。
  南康公主仔細打量,發現此人五官俊朗,目光清正,不由得點了點頭。轉頭和李夫人交換眼神,後者也是輕輕頷首,輕啟紅唇,低聲道:“郎君能識人。”
  司馬道福看清石劭面容,興致大減。
  她喜愛的是類似王獻之一般的風流郎君,石劭俊則俊矣,多少帶著北地郎君的氣質,實在不得她的眼緣。
  見禮之後,石劭取出隨身攜帶的書信,轉手遞給婢仆。
  “殿下見諒,此間事關重大,仆必得當面說於殿下。”
  南康公主在屏風後展開書信,快速掃過之後,神情變得嚴肅。將書信遞給李夫人,轉向司馬道福,道:“你先回去。”
  “諾。”
  司馬道福到底出身皇家,並非真的沒有眼色。見南康公主不願多說,當下起身從屏風後離開。
  香風飄過鼻端,石劭始終正身端坐,目不斜視。
  待司馬道福走遠,立即有婢仆守到廊下,南康公主鳳目含霜,銳利的視線穿透立屏風,刺到石劭身上。
  “你竟鼓動我子如此行事,到底適合居心!”
  南康公主之威非同小可,石劭提前做好準備,仍禁不住頭皮發麻。不得不深吸一口氣,解釋道:“殿下,仆受府君大恩,斷無加害之意,如有半句虛言,願遭雷劈火焚!”
  時下人篤信鬼神,石劭發下如此重誓,南康公主神情未變,語氣卻稍見緩和,不再過於咄咄逼人。
  “如此說,你是為我子考量?”
  “回殿下,確是。”石劭沈聲道,“仆早年曾往來南北市貨,不敢言諸事了若指掌,卻也有幾分把握,算得上消息靈通。”
  南康公主沒有出聲打斷,等他繼續向下說。
  “府君出身尊貴,錦衣玉食,貌似萬事無憂,實則周遭險惡,稍有不慎便將落入險境。”
  南康公主抿緊紅唇,攥緊十指,李夫人無聲靠近,借屏風遮擋,覆上南康公主手背。
  “府君出仕鹽瀆似是龍困淺灘,步履維艱,實為虎入深山,魚入汪洋。”
  “府君到任之後,收攏落難縣民,鏟除縣中豪強,收回鹽亭,廣分田地,大除弊政,僅兩月時間,運鹽船超過去歲半年之數,縣中百姓俱讚府君仁德。”
  “秦氏乃北地高門,其祖可溯至秦漢。”
  “今胡人南下,據華夏之土,晉室高門紛紛南遷,唯秦氏據守西河等地,招納流民,收攏離散百姓,群狼環伺之下猶不退後半步,彰顯漢家聲威。”
  說到這裏,石劭故意頓了頓。
  屏風後,南康公主面現薄怒,很快又盡數消去。
  石劭話裏話外稱讚秦氏英雄,愈發襯托出晉室孱弱。南康公主到底姓司馬,聽他如此暗示,如何能夠不怒。
  轉念一想,也怪不得石劭。
  以晉室目前的地位和聲望,除了皇室的名頭,怕還比不上王謝等高門士族。
  “你可繼續。”
  “諾。”
  見南康公主無意怪罪,石劭略微放開膽子,繼續道:“秦氏手掌萬余將兵,在北地素有善戰之名,氐人和慕容鮮卑皆不敢輕犯。”
  “北地烽煙不絕,屢遭天災蝗害,秦氏塢堡不缺人丁,唯缺糧谷鹽帛。”
  “府君今掌鹽瀆,鹽糧充足,有水道可繞過建康,正好同秦氏聯合……”
  石劭先舉桓容困境,再列秦氏之長,明言雙方合作可謂強強聯合。最後更道,必要時可借秦氏之威,震懾心懷詭計之人。
  這“心懷詭計之人”到底指誰,石劭沒有明說,南康公主也沒有追問,彼此卻都心知肚明。
  石舍人有理有據,口才極佳。
  南康公主終於被說服,應下元日之前入台城,以桓容的名義進上兩船海鹽,換得在建康大市賣鹽的許可。
  “府君之意,如事情可成,自明歲起,每半年進兩船海鹽。”
  南康公主斟酌片刻,道:“兩船太多,一船足以。”免得養大某些人的胃口,後悔將鹽瀆改為瓜兒食邑,暗中起不好的心思,今後不好收拾。
  “諾!”
  石劭恭敬應諾,暗中覺得,假如桓容有南康公主這般決斷,明年入庫的黃金定然將多上一倍。
  商定諸事,石劭起身告辭。鹽瀆人手不足,尤其缺少文吏。如非事關重大,無法委托旁人,也無需他走這一趟。
  待到房門合攏,婢仆撤去立屏風,南康公主仔細看過書信,笑道:“難為瓜兒尋到此人。”
  李夫人笑著點頭,親手捧過放在一邊的木盒,道:“阿姊,郎君是有福之人。”
  南康公主放下書信,長袖隨之振動,袖擺似張開的蝶翼,輕輕鋪在身側。
  “打開看看,瓜兒都送來什麼。”
  木盒貌似無鎖,內側卻藏著玄機。
  這樣的機關難不倒李夫人,素手輕輕撥動,只能哢噠一聲輕響,雕刻牡丹花樣的盒蓋向一側滑開,現出盒中一對金釵。
  金釵制成鳳形,鳳尾以金絲線纏繞,末端鑲嵌彩寶。鳳眼明亮,是米粒大小的兩顆紅寶。鳳口銜著兩串珍珠,流動炫目的彩光。
  南康公主執起一枚金釵,輕輕撫過鳳尾上的彩寶。
  阿麥捧上銅鏡,李夫人執起一枚金釵,斜插在南康公主烏黑的發間。
  嬌顏映入鏡中,望進南康公主眼底,不禁嫣然一笑,側身移開時,襇裙呈扇形鋪展,裙擺似水波流淌。
  “郎君孝心,金釵紅寶才襯阿姊。”
  南康公主失笑,打開另一只木盒,發現同樣是金釵,卻是制成了團花模樣。
  “這必是送你的。”
  李夫人淺笑,紅唇嬌艷,顏色更勝往昔。
  “阿姊為我瓚上可好?”
  司馬道福知曉石劭已經離開,架不住好奇心,二度前來。走到門邊被阿麥攔住,明言南康公主不想見她。
  隔著木窗,隱隱能聽到笑聲,卻不十分真切。司馬道福想要側耳細聽,卻見阿麥看了過來,懾於南康公主之威,不甘的轉身離開。
  太和四年,正月一日,元正
  天未大亮,雞鳴初聲,屋外突然傳來一陣劈裏啪啦的爆響。
  桓容被從夢中驚醒,猛地坐起身,披衣走下床榻。見室內昏暗,小童和阿黍都不在,室外爆響不停,更飄來一陣白煙,以為是縣衙內走水,立刻喚道:“阿楠!”
  剛喚兩聲,小童便和阿黍走進內室。
  兩人均是一身新衣,手托漆盤。盤上裝著三只漆碗,碗上倒扣圓蓋,蓋頂繪有吉祥圖樣。
  “郎君,今日正旦,當賀。”
  正旦?
  桓容想了一會,終於恍然,今天過年!
  兩晉的節令襲自漢朝,以夏歷正月初一為新年開端,無論朝廷還是民間都要舉行慶賀活動。若是換做秦朝,慶賀的就不是正月初一,而是十月初一。
  始皇帝一統八荒六合,有權有錢,就是要十月過年,就是這麼任性!
  過了一百多年,漢武帝劉徹橫空出世,恢覆夏朝的月份排列之法,正月初一才被視為新年開端,此後延續千年。
  依照過年的規矩,桓容換上新衣,用葛巾束發。隨後坐到桌前,對著小童送上的“新年食物”運氣。
  慶賀除夕的習俗尚未形成,自然也沒有餃子、湯圓等年節美食。
  擺在桓容面前的三只漆碗,一只裝著雞蛋,生的,坑人的還要加幾顆煮熟的豆子。一只裝著三塊膠牙餳,光聽名字就知道粘牙。
  最後一碗是五辛菜,主要原料為蔥、蒜、韭菜、姜和香菜,顏色倒是漂亮,關鍵是這味道,當真令人頭皮發麻,半點不敢恭維。還沒有放進嘴裏,桓容就感到眼前一陣陣發黑。
  “郎君,請用。”
  小童擺好碗筷,又捧出一杯屠蘇酒,滿懷期待請桓容用膳。
  蒼鷹站在一旁的木架上,歪頭看看盤子裏的食物,很快失去興趣,飛出屋外自行覓食。
  桓容拿起木筷,夾了一根香菜送進嘴裏,兩秒表情扭曲。想到自己要把整盤吃光,不禁淚如泉湧。
  “郎君為何流淚?”小童不解問道。
  “……感謝上天。”
  萬幸東晉沒有辣椒,萬幸啊!


第四十五章 抓捕
  三盤年菜吃完,桓容正想讓小童倒水,卻被阿黍攔住。隨後,滿滿一盞屠蘇酒被送到面前。
  “郎君,請滿飲。”
  “……”
  看看酒盞,再看看阿黍,桓容二度淚灑衣襟。
  會死人的,真心會死人的!
  奈何東晉過年就是這樣的規矩,不喝實在不成,桓容只能咬咬牙,端起酒盞幾口飲盡。
  放下酒盞,桓容表情麻木,已然喪失味覺。
  婢仆撤下漆碗,阿黍取出一枚蠟與雄黃制成的藥丸,用絲線包裹好,掛到桓容腰帶下方。
  “郎君,此乃卻鬼丸,明日之前萬勿取下。”
  桓容點點頭,終於等到小童遞上水盞,一口喝幹,長舒一口氣,總算是活了過來。
  “元正之日當閉門,正門立重明鳥,掛桃木以嚇退鬼魅,請郎君留於府內,莫要外出。”
  “我知。”
  阿黍福身退下,片刻後,有婢仆送上一只漆碗,盛著新熬煮的桃湯。這次不用阿黍和小童盯著,桓容整碗喝幹,舔舔嘴唇,苦味辣味都被沖淡,倒是有些意猶未盡。
  用完桃湯,桓容起身走了兩圈,既然無法出門,幹脆鋪開紙張,重列諸項計劃。
  鹽場依舊是重中之重。
  石劭人在建康,忙著打點市鹽之事。
  有親娘入台城說項,太後肯定不會阻攔。太後無意為難,天子更不用擔心。唯一的變數只在建康士族。
  桓容和石劭能想到的問題,這些高門大族自然不會忽略。
  鹽船不經過過建康,省去津口費用,倒也算不上大問題。到大市和小市設立商鋪,每季往來市貨,卻會沖擊建康的鹽價,打破現有的商業格局,損害到部分人的利益。
  臨行之前,石劭特地尋人打聽過,建康的鹽市掌控在三姓高門手中,太原王氏便是其一。
  考慮到王坦之在朝中的地位,桓容不得不謹慎行事。
  和太原王氏相比,庾氏完全不夠看。
  桓容能帶著健仆打上庾希家門,卻不能輕易到王坦之門前找麻煩。他和庾攸之開架,建康輿論傾向指責庾氏。換做王坦之,不好意思,壓根不在一個段位,眨眼就會被踩到腳底。
  不是桓容不自信,而是世情如此。
  沒有硬實力,就得在渣爹跟前憋氣;沒有軟實力,遇上太原王氏這樣高門士族照樣得跪。
  想到近月來的種種,桓容不由得嘆息一聲,驕傲要不得,尾巴翹不得!
  他目前正處於起步階段,稍有放松就會惹來大麻煩,必須行事謹慎,步步為營。不然的話,無需渣爹動手,自己就能玩死自己。
  但想力爭上遊,壯大自己,早晚都會觸動他人的利益。
  幾座大山當頭壓下,桓容頓感壓力巨大。
  本以為鏟除縣中豪強,收回鹽亭,定下和秦氏塢堡的生意,自己能輕松一段時間。
  沒料到,先有動機不明的胡商,又要冒險和建康士族搶奪市場,麻煩一樁接一樁接踵而來,還想清閑?做夢去吧。
  阿黍帶著婢仆在縣衙內忙碌,確保各處房門關嚴,尤其是桓容長居的後堂,在今天不出半點紕漏。
  健仆擦亮火石,點燃最後兩根爆竹。
  伴隨著爆裂聲,成壇的屠蘇酒被廚夫擡出,另有大盤的五辛菜,成筐的雞蛋,大塊的蒸肉和秋日藏的鹹蟹。
  桓容咬牙生吞的年菜,對眾人來說卻是美味,尤其適合下酒。健仆們也不回屋,堆起幾個石墩,上面鋪開木板,酒菜全部擺好,開始圍坐對飲。
  古人敬畏神鬼,篤信陽氣之盛可以驅除邪祟。
  五十余名健仆護衛露天坐下,壓根不懼冬日冷風,喝得興高采烈,不下十余人敞開衣襟,露出健壯的胸膛,舉碗再飲。
  姑孰來的青壯被安置在城西軍營,距縣衙不到兩裏。
  幾十人每日早起訓練,跟隨北府軍幢主出操,強度日漸增大,始終無一人抱怨。
  一則,他們出身流民,能重錄戶籍,分得田地已是相當不易。
  二來,桓容給出的待遇相當好,衣物鞋襪全部新制,一日兩餐改為一日三餐,每天都有一頓葷食,要麼是羊肉野物,要麼是蒸制的海魚。
  吃飽穿暖,在亂世中何等不易。
  眾人感念桓容,下定決心報效,又恐表現不如人被趕走,每日拼命操練,短短兩月間竟有了精銳模樣。
  當日帶頭沖入陳家,拿下陳氏父子的流民惡俠也有部分人願被招攬,投身軍營,甘為桓容效力。如此一來,桓容的私兵穩穩超過八十,開始向三位數邁進。
  青壯和流民中,典魁和錢實最為勇猛,同旁人捉對廝殺無一次落敗。按照幢主的話,可為軍中猛將。
  看過兩次操練,桓容對二人印象極深。
  錢實祖上是歸化漢朝的南匈奴,還曾護衛漢獻帝躲避亂兵。
  錢家曾祖起便與漢家通婚,幾代下來,無論外表還是生活習慣都同漢家子別無二致。錢實自認漢人,誰敢當面諷其出身匈奴,絕對會討來一頓好打。
  典魁父母俱亡,家道中落,自北地流落到僑郡,不願為豪強私奴,無家無業淪為流民。別看他現下落魄,追溯其祖,卻是漢末猛將——宿衛曹操帳前的猛人典韋!
  看著身高超過兩米,胳膊比自己大腿都粗的壯漢,桓容腦中只有一個念頭:發財了!
  當日操演結束,桓容選典魁和錢實為車前司馬,並言於眾人,四月後營中比武,連勝三場者選為護衛,勝五場以上可為旅賁。
  護衛能得衣食絹布,旅賁更有食俸!
  青壯們當即兩眼放光,無不摩拳擦掌,盼著比武之日快些到來。
  當時,劉牢之尚未返回京口,目睹桓容一應行事,不禁有幾分佩服。
  英雄不問出處,說起來好聽,實行起來卻難。
  北府軍多是流民組成,將官選拔仍有家世掣肘。如他家世尋常,庶人出身,能做上參軍已是郗使君厚愛。想要更進一步,必要有潑天的戰功。
  相比之下,這些青壯僅是訓練數月,並未上過戰場,就有機會成為縣公旅賁乃至車前司馬,劉參軍也不由得有幾分羨慕。
  桓容沈浸在“猛將入手”的喜悅中,壓根沒留意劉參軍當時的表情。如果看到,必定會趁熱打鐵,給郗刺使的墻角松松土。
  奈何機會錯過就是錯過,沒有後悔的余地。但事情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桓容同郗愔暫時結盟,兩人見面的次數不會少,揮鍬松土隨時都有機會。
  元正這天,軍營休整一日,健仆送來節菜和屠蘇酒,另有兩車腌肉,令夥夫全部烹制,給青壯們下酒。
  “謝府君!”
  典魁和錢實為首,眾人抱拳行禮。
  兩人官職相當,武力值也不差多少。如今已開始互別苗頭,為日後的車前排位爭一個高下。
  青壯中有不服兩人者,都在暗中憋了一口氣,撇開操練之時,私下遇上都是滿臉殺氣。每日加緊訓練,只等比武日到來,狠狠殺一殺兩人的威風。
  今日不比武,眾人幹脆拍開酒壇,開始比起酒量。
  典魁錢實一人一壇,仰頭咕咚咕咚開灌,很快又有三人加入。
  青壯們席地而坐,大碗喝酒,大口吃菜,很快酒氣上頭,幾人搖搖晃晃的站起身,扳住手腕比起膂力,余下人高聲叫好,營中一片喧鬧。
  護衛們送過酒菜,迅速返回縣衙,避開正門直接翻墻。
  閉門杜鬼,叫破嗓子也沒人開門。護衛提前有準備,兩人胳膊一搭,另一人單腳踩上,猛的向上一躍,雙手一撐,眨眼翻過圍墻。
  幸好路上無人,家家戶戶都是緊閉房門。不然的話,見到一群穿著短袍的護衛翻墻,眼珠子都會滾落滿地。
  和晉地百姓不同,鮮卑人並無元日不出門的規矩。
  知曉城中關門閉戶,忙著慶賀新歲,七名鮮卑胡商湊到一處,一番商量之後,打算借機前往鹽場。
  “我留心看過,運鹽船是由城東籬門進出,最大的鹽場應該就在城東。”
  “平日裏人多眼雜,不好隨便靠近。今日城內家家關門閉戶,正好前往一探。”
  “若是有人發現?”
  “便說我等迷路!”
  “……”如此蹩腳的借口會有人信?
  “殿下兩次派人南下,帶來的話你們也都聽到。”領頭的胡商說道。
  “殿下領兵在外,連戰連勝,天子有意褒獎卻被他人攔下!手握兵權尚且如此,一旦返回朝中,難言小人不會再使鬼蜮伎倆。”
  此言一出,六人盡皆沈默。
  “殿下有取鹽瀆之心,不為其地而為其利。我等在鹽瀆兩月,均知市鹽獲利之巨,且此地不只有鹽,更有稻谷!”胡商話音稍頓,面現狠戾,握拳道,“如果殿下能取此種之利,何懼朝中小人!”
  話不用說得太明白,眾人都知背後含義。
  他們都是慕容垂麾下,慕容垂得勢,他們自然好,慕容垂倒下,他們都要遭殃。想要保住今時今日的地位和財富,必要事事以慕容垂為先。
  鹽瀆縣的海鹽和稻谷讓他們眼紅,恨不能全部搶走,最好人口也能順便劫掠,運回北地為奴。
  桓容這個鹽瀆縣令,以及城西軍營中的幾十號人,壓根不被他們看在眼裏。
  “如此便依計行事!”
  胡商們達成一致,立即分頭行動。
  兩人在前探路,三人負責刺探鹽場,余下兩人殿後。
  一旦刺探行動失敗,被守衛發現,無論哪個逃出,都要立即離開鹽瀆,北上返回燕地,以最快的速度給慕容垂送信。
  “自射陽往鹽瀆的道路均已繪制,只差幾處鹽場。”
  桓容知曉胡商意圖不軌,盯上鹽場,卻萬萬不會想到,胡商隊伍中有精通繪圖的漢人,借留在鹽瀆這段時日,精心繪出一條“進兵”道路!
  “走!”
  胡商們迅速穿過街巷,靠近鹽場。
  桓容和石劭做了不少防範,奈何仍有短視之人,為利益泄露消息。胡商們輕易避開鹽亭守衛,沿河道向東,眼見不遠處有一片沼澤,當即確認離鹽場不遠。
  正高興時,沼澤南側忽起一陣騷動,五六頭麋鹿從高草中沖出,為首的一頭雄鹿連聲嘶鳴,鹿角放低,不閃不避,直直向幾人沖了過來。
  “這是什麼東西?!”
  麋鹿原產長江中下遊,因天災人禍,東漢末年數量銳減,至東晉時期,南地的百姓都很少見,遑論是原居北方的鮮卑人。加上麋鹿長相特殊,馬臉鹿角駱駝頸,再加一條驢尾,橫沖直撞過來,鮮卑人著實被嚇了一跳。
  反應不及,探路的之人被鹿角頂飛,足足飛出三米,啪的一聲掉在地上,竟還能掙紮著爬起來!
  要是桓容在場,必定豎起大拇指讚嘆一聲:是條漢子!
  鹿群明顯是受到驚嚇,一個勁向前沖,胡商不敢再發楞,忙轉身就跑。
  天空中響起一聲嘹亮的鷹鳴,鹿群愈加驚恐,群體陷入“狂化”狀態。
  近月來,每次聽到這個聲音,鹿群就要面臨減員。
  新增的幼鹿將被抓絕,這只該死的鷹轉而朝成鹿下手!最無法忍受的是,它不找其他鹿群的麻煩,偏盯準一個鹿群抓,當真是不抓光不算完!
  胡商運氣實在糟糕,碰上蒼鷹捕食,鹿群狂奔逃命。更糟糕的是,幾人選擇的位置不太好,恰好攔在鹿群奔跑的路線上。
  慌亂之下,胡商成為鹿群泄憤的目標,無論是跑直線還是繞斜線,都會被鹿角頂到屁股,來一場空中飛行。
  “噍——”
  又是一聲響亮的鷹鳴,蒼鷹自高空俯沖而下,陰影掠過頭頂,鹿群更加瘋狂。
  一名胡商被石塊絆倒,不及起身,頓覺頭皮一陣銳痛,耳邊傳來同伴大吼,“是黑鷹,是那只黑鷹!”
  黑鷹?
  “秦氏塢堡的黑鷹!”
  胡商們語帶驚恐,竟被一只蒼鷹嚇得變了臉色。
  不是眾人膽子太小,而是秦氏塢堡的蒼鷹實在太有名,尤其是被秦璟帶在身邊的一只,既兇狠又記仇,早年間抓瞎一個朝它放箭的鮮卑胡,此後凡是遇到鮮卑人,無論出自哪個部落,必要沖上去狠抓幾下。
  幾名胡商常在外行走,不巧遇上過這只蒼鷹,當時的情形,幾人記憶猶新,做夢都不敢忘。
  “快走!”
  蒼鷹像是開掛,飛行速度極快,尋常弓箭壓根奈何不了它。力氣又是極大,能抓起一頭成鹿不間歇的飛上百米。
  如今遇上這幾個鮮卑胡,自然不會多客氣,直接上爪抓頭,抓得對方頭皮血流,高興的鳴叫幾聲,繼續朝下一個目標下爪。
  胡商的慘叫聲壓過鹿鳴,麋鹿趁機四散而逃。
  有鹽亭守衛聽到聲音,迅速跑來查看,見到抱頭閃避的幾個胡商都有些傻眼。再看幾人的腳印方向,想起鹽亭亭長之前所言,當即臉色一變,二話不說抽出環首刀,一刀砍在胡商腿上。
  “嗷!”
  胡商連聲慘叫,由抱頭改成抱腿。
  陸續有護衛聞聲趕來,見到眼前情形還有什麼不明白,當即一擁而上,三下五除二將胡商五花大綁,送往縣衙。
  蒼鷹沒有繼續追逐鹿群,而是繞著胡商飛過幾圈,選出體重最輕的一個,直接兩爪抓住,振動翅膀飛上半空。
  蒼鷹力氣再大,抓個大活人也有些費力。飛到中途,蒼鷹降低高度,胡商膝蓋落在地上,完全是被拖著走。
  鹽亭守衛落後數米,聽著胡商的慘叫,集體揉了揉膝蓋,府君養的鷹當真是好生威武!
  縣衙中,桓容正鋪開紙張,打算給秦璟寫封短信,祝賀一下新年,順便問一問,有沒有尋到手藝高超的金匠。
  送給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的金釵是工巧奴所制,樣式新穎不說,鑲嵌的彩寶和珍珠都極為難得。
  這是對旁人而言。
  換做桓容,只要有原件,總有覆制件源源不斷,不過是耗費些時間。
  此類金釵問世,皇族和士族女眷定會趨之若鶩,降低一個檔次運送到北地,價格十成能翻上幾番。
  故而,金匠和船工木匠一樣急缺,都需要秦璟幫忙。
  剛剛落下兩筆,忽聽門外一聲鈍響。
  桓容以為是猛禽兄捕食歸來,推門卻發現院子裏躺著個大活人,滿臉的抓痕,已經認不出長相。
  阿黍和小童聽到動靜,見院中躺著個陌生人,並未現出吃驚神情。
  “郎君,鹽亭守衛抓住數名鮮卑胡,言其試圖靠近鹽場,欲行不軌。”
  桓容沒說話,轉頭看向蒼鷹。後者在他肩上蹭蹭爪,直接飛走,到廚下尋找鮮肉。
  “我真是傻了。”
  蒼鷹又不會說話,能問出什麼。
  “郎君,可要讓他們進來?”
  桓容點點頭,道:“帶到前堂。”
  “諾!”
  阿黍應諾,轉身吩咐健仆幾聲。
  健仆扛著粗繩走到前門,鹽亭守衛將胡商捆好,逐個送入院內,隨後開始翻墻。一邊翻一邊暗道,首次進入縣衙,不是走門而是翻墻,當真稱得上稀奇。


第四十六章 處置
  鹽亭守衛翻過院墻,雙膝微屈穩穩落地。
  幾個鮮卑胡商雙手縛在身後,腰間系著粗繩吊入院內,隨後被重重摔到地上,直接臉著地,慘叫聲都變了調。
  逃跑時不覺得,如今躺在地上,手腳動彈不得,幾人才發現臉上的傷是輕的,之前被麋鹿頂了幾下才真的要命。尤其腰背被頂過的,骨頭怕是都斷了幾根。
  “起來,休要裝死!”
  護衛走上前,見胡商動也不動,擡腳就是兩下,正好踢在鮮卑胡的傷處。
  “嗷——”
  胡商再次慘叫,冷汗冒出額頭,不斷浸入傷口,更是疼得死去活來,恨不能直接一頭撞墻一了百了。
  見胡商確實無法走動,護衛們冷哼一聲,彎腰拽起胡商的胳膊,直接拖向前堂。至於是不是會造成二度傷害……死不了就成。
  此刻,蒼鷹帶回的胡商已經趴跪在堂下。
  縣衙年久失修,經過兩月修繕,同先前相比大變模樣,卻也比不上東城房屋,更不用說桓府。尤其是前堂,幾乎是四面通風,夏秋時節還好,臨到冬日,絕對是考驗人意志的場所。
  桓容有些懼冷,長袍外多添了一件鬥篷,仍是被凍得打了個噴嚏。等到婢仆送上火盆,溫暖驅散濕冷,桓容方才舒了口氣,感覺好上許多。
  “阿嚏!”
  桓容又打了個噴嚏,借長袖遮掩揉揉鼻子,盡量維持一縣之令的威嚴,正身端坐,表情肅然。
  “府君,人已盡數帶到。”
  護衛將胡商拖到堂下,見胡商動也不動,也沒浪費口水,直接上腳狠踹。伴隨著幾聲慘叫,胡商不敢繼續裝死,掙紮著跪起身,避免再挨上幾腳。
  元正之日,新選的文吏均不在衙內,桓容只能親自鋪開紙張,記錄下胡商招出的供詞。
  “爾等何人,刺探鹽亭是何目的?”
  或許是年菜的功勞,桓容今日格外沒有耐心。喝過兩碗桃湯,嘴裏仍有些許苦味和辣味殘留,想到穿越以來的糟心事,看幾個鮮卑胡更不順眼。
  “爾等老實招供,尚可留得一命。如若不然,明年今時便是爾等祭日!”
  話音未落,幾柄環首刀嘡啷出竅,架到胡商的脖子上。
  換做其他好戰的鮮卑胡,壓根不會將這樣的威脅放在眼裏。奈何胡商久離戰場,脫離部曲身份,常年和金銀打交道,滿心想的都是保住全家富貴,留住現有地位,骨頭早已經軟了。
  刀架在脖子上,能感到森森寒意。
  驚恐之下,一名胡商終於開口道:“我等是慕容鮮卑,燕國吳王慕容垂帳下……”
  口子既然打開,自然會越撕越大。
  縱然有人想要堅持,甚至拼掉一條性命,無奈同伴已經開口,堅持變得毫無意義。到頭來,白白丟掉性命不說,吳王也未必會放過自己家人。
  想通之後,幾名胡商爭先恐後招供,不只道出此行鹽瀆的目的,甚至連往建康刺探的事情都招了出來。
  “爾等在城中還有同夥?”
  “是。”胡商沒有半點遲疑。自己都保不住,保那幾個漢人又有何用。
  對於他們的話,桓容並不全信。初次和慕容鮮卑接觸,摸不透對方的底細,難保對方不會耍詐,給他錯誤的消息。
  “共有幾人,現在何處?”
  “三人,俱在城東。”
  桓容當即點出數名護衛,令其往城東拿人。
  “如果此言屬實且罷,如敢欺瞞於我……”
  話到半截,桓容沒有繼續向下說,幾名鮮卑胡齊刷刷打個哆嗦,恨不能就此趴在地上,壓根不敢同桓容對視。
  幾人均感到奇怪,眼前這個漢人縣令年齡不大,為何會有如此威嚴?
  桓容俯視幾人,在心中撇嘴,自己沒有這份本事難道不會學嗎?渣爹就是最好的範本,不用全部照搬,學到一兩分,擺出個樣子,用來“恐嚇”這些被蒼鷹嚇破膽的胡人已是綽綽有余。
  護衛往城東拿人,桓容沒有繼續審問,而是將胡商們晾在堂下,一頁頁翻看記錄供詞的紙張,開始認真思量,如何化解這場突來的麻煩。
  自己辛苦打下的地基,圈出的地盤,輕輕松松就想來摘果子,未免想得太好!
  胡商們跪在冰涼的地面,寒意自雙腿湧入四肢百骸。臉上的血痕已經凝固,緊繃著臉皮,又疼又癢。斷掉的骨頭沒有得到醫治,竟疼得有些麻木。
  汗水接連湧出,被風吹幹之後,帶走身體表面的熱量,胡商冷得直打哆嗦,卻不敢輕易動一下。刀還架在脖子上,不小心割上一刀,自己就要血濺當場。
  前堂一片安靜,許久沒有人出聲。
  門外突然響起一陣腳步聲,原來是小童記掛桓容每日的“餐點”,特地送來桃湯和谷餅,還有整盤烤制的羊肉。
  知道桓容的習慣,小童特地讓廚夫將谷餅搟薄,貼在爐中烘烤,上面灑了芝麻,擺到漆盤上仍冒著熱氣。
  桓容凈過手,夾起一片谷餅,入口酥脆,哢嚓哢嚓幾口下肚,又夾起第二塊。
  桓容飯量護衛們均有了解,不以為奇。胡商們卻是吃驚不小,眼看著二十多張谷餅眨眼間消失,眼珠子滾落滿地,撿都撿不起來。
  大概過了半個時辰,護衛再次翻墻歸來,胡商供出的三個漢人皆被五花大綁,丟到了堂上。
  三人身材長相都很普通,屬於丟到人群中轉瞬不見的角色。眼神卻過於活絡,時時刻刻像在算計什麼,讓人很不舒服。
  “府君,仆從其藏身處搜出此物!”
  護衛走上前幾步,將一捆素色薄絹呈送到桓容面前。
  “仆等到時,此三人正收拾行禮,藏金兩塊,絹三匹,欲出城逃竄。”
  見護衛遞上絹布,胡商不覺如何。聽到三人私藏黃金,立即暴跳如雷,顧不得身上傷痛,就要沖到三人跟前,怒聲:“賊奴安敢!”
  胡商恨得咬牙切齒,被護衛按住猶不解氣,差點就要撲上去咬一口。
  原來,三人均是鮮卑胡商的私奴,因會寫字繪圖,逐漸得到胡商信任,每次南下都要帶在身邊。不想,這三人竟趁胡商不備,暗中藏下金銀!
  這讓胡商如何不怒。
  相比胡商的憤怒,三人則鎮定許多。他們對胡人本就沒有效忠之心,甘為驅使,為的就是金銀。如今胡人落入晉官之手,十成命不久矣。該為自己另找一條出路,至少要保住性命。
  胡商一直在怒罵,為此挨了數腳。三人跪在地上,暗中交換眼神,任由他罵,心中卻是打定了主意。
  桓容無心理會這場鬧劇,一點點展開絹布,看到圖上的山川河流,地形地貌,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這張圖的精細遠超想象,尤其是從射陽往鹽瀆的一段路,標註得格外詳細,肯定不只走過一次。
  “此圖是爾等所繪?”
  見桓容問話,三人沒有猶豫,同時點頭,道:“是我三人合力。”
  “哦。”桓容站起身,走到三人近前,俯視三人表情,眉心微皺,“爾等祖籍何地?如何同胡人為伍?”
  “回府君,仆等祖籍彭城,先祖曾為郡中小吏。遇胡人南侵,全家淪為胡人私奴。為護全家老小,不得已同胡人虛與委蛇……”
  三人一番講述,貌似身世可憐,值得同情。但考慮到他們前番所為,話中的可信度就要打個折扣。
  果然,不等三人話說完,胡商當即叫道:“你們說謊!是你們自願投我大父帳下,發誓願為我大父驅使,為取得我大父信任,還親手殺了兩個晉官!”
  桓容挑眉,看著胡商怒罵,三人齊聲喊冤,並不出聲阻止。
  “我可以向先祖發誓,他們是自願投靠!不提他們的父祖,就是這三個,不久前還出謀截殺一條漢人商船,殺了整船的人,搶得數箱珍珠金銀!”
  “他們藏下的金子,就是從商船上搶得!”
  “如果郎君不信,可以搜搜他們身上,定然還有珍珠!”
  桓容目光冰冷,退後兩步,令護衛上前仔細搜查,果然在一人靴中搜出指肚大的兩顆珍珠。
  “你也不嫌咯腳!”胡商得意冷笑。
  桓容只是掃過一眼,隨意擺擺手,珍珠他多得是,這兩顆幹脆給府中護衛買酒。
  “謝府君!”
  護衛大喜,包好珍珠掖入腰帶,看著三人的表情愈發不屑。
  八王之亂之後,北方被胡人占據,留在北地的漢人不在少數。被抓為私奴的不少,投入胡人帳下的也非個例。但是,這三家主動投靠胡人不說,還向昔日同僚舉起屠刀,更要劫掠殺害漢家百姓,其性之惡,簡直該千刀萬剮!
  “府君,這三人該殺!”
  桓容沒點頭也沒搖頭,先讓護衛將胡商帶下去,七日後送往鹽場。
  “我饒爾等不死。”
  既然千方百計刺探鹽場,想到鹽瀆劫掠,那就如他們所願,直接發為鹽奴。被守衛和鹽工一同看守,這幾人長出翅膀也休想飛走。
  胡商大聲求饒,怒罵桓容不講信用,直接被護衛堵住嘴,三下五除二拉出前堂。
  “府君如何不信?”一名護衛道,“不是留了你們的腦袋?不想要盡管說,我不怕擔責,現下就送你們上路!”
  胡商哆嗦兩下,終於不敢再繼續亂掙。
  堂內,桓容俯視三人,冷聲道:“爾等能繪南地輿圖,想必也能繪出北地?”
  三人沒有立即回答,見桓容面露不耐,才有人壯著膽子道:“回府君,仆等能繪燕地,彭城至潁川最為詳盡。”
  “好。”桓容突然笑了,道,“我給爾等七日時間,分別繪制一幅輿圖。如令我滿意,可饒爾等性命,同胡人一並發往鹽場。如若不然,便將爾等砍頭戮屍,懸於城外籬門,好讓世人知道,爾等是如何數典忘祖,背棄先人!”
  此言一出,三人當即面如土色,驚恐萬狀。
  “府君,仆等知錯,求府君饒仆等一命!”
  “想留得一命,便繪出輿圖。”桓容沒有半分心軟,“帶下去!”
  命令既下,三人當場被護衛拖走,分別進行關押。
  之所以要一人一份輿圖,不是桓容故意找麻煩,而是他不信三人。真有哪個包藏禍心,故意繪制錯誤,三張放到一起,對比他腦海中的記憶,不說立刻改正,總能發現問題。
  想起書信尚未寫完,桓容緊了緊鬥篷,打算返回後堂。
  行到回廊下,吃飽喝足的蒼鷹從斜刺裏飛來,振動兩下翅膀,落到桓容肩上。
  “明日要勞煩你了。”桓容側頭輕笑,手指擦過蒼鷹的腹羽,道,“不知從此地往北要飛多久,五日還是十日?”
  蒼鷹歪了下頭,張嘴咬住桓容的一縷頭發,並沒太過用力,與其說是攻擊,不如說是警告。松口後鳴叫一聲,就像在對桓容說:你敢質疑老子的飛行能力?!
  “好吧,我知道不該擔心。”
  葛巾已經被蒼鷹扯開,兩縷黑發散落鬢邊。桓容幹脆全部解開,任由黑發披在肩頭,發尾隨風輕舞。
  古拙的木廊下,俊秀的少年閑庭信步,肩上一只黑褐色的蒼鷹,隨冷風拂過,冬雨灑落,就此印入畫卷,鐫刻進歷史長河。
  西河郡,秦氏塢堡內,秦策特地召集心腹,對照秦璟帶回的輿圖細細描摹,並請來熟悉南地之人,針對圖上可能出現的缺漏進行增補。如有哪處郡縣河流出現爭議,必要經五六人確認才能定下。
  慕容亮很是“守信”,回到燕地便開始搜羅人口,已有三百戶送到洛州,另有五百戶已在路上。接到秦玓送來的消息,秦璟當即取出兩枚金珠,用絹袋裝好,在袋中附上簡短書信,套在一只金雕頸上。
  阿黑是秦璟親手養大,天生具有靈性。堡內的其他猛禽不能說不好,和阿黑相比總是差了幾分。
  修長的手指擦過飛羽,秦璟松開鷹繩。
  金雕振翼飛起,在城頭盤旋兩周之後,飛向洛州方向。
  建康城中,元正當日,宮中設朝會慶賀。
  禦道和宮道兩側點亮彩色華燈,庭中架起木堆,燃起赤色燎火。
  焰心微藍,時而發出聲聲爆響。
  樂手撥動琴弦,歌女聲音清脆,時而拉長調子,吟唱出秦漢傳下的古韻。舞女繞篝火飛旋,舞袖折腰間,仿佛同火焰融為一體。
  群臣入宮進賀,宴上紛紛獻酒,天子放開豪飲,朝會中途竟已酩酊大醉。
  後宮中,褚太後和庾皇後均無半點喜意。
  庾皇後為娘家和自身命運擔憂,壓根喜不起來。褚太後想起術士扈謙之語,更是雙眉緊蹙,心緒紛亂。
  不是萬不得已,褚太後不會借元正之日召術士筮易。
  南康公主的警告猶在耳邊,桓溫的威脅日益逼近,她不敢再輕信桓大司馬的承諾,但也不能馬上求助朝中,唯有求神問卜,好歹求一個心安。
  卦象顯示出的結果既喜且憂。
  扈謙離開後,褚太後對著三足燈出神,腦海中翻來覆去都是六個字:晉室穩,天子易。


第四十七章 囂張
  兩晉習俗,以正月初一為雞日,正月初七為人日,自此人過新歲,萬象更新。
  建康城內,雞鳴初聲,天剛放亮,秦淮河兩岸便響起了人聲。
  正月裏緊閉的院門陸續開啟,商家掛起幌子,身著彩衣的婦人和小娘子結伴走出家門,頭上戴著顏色鮮艷的發飾,多以絹布剪裁,少數貼有金箔,均裁成人形,象征節慶。
  彼此迎面遇到,無論熟悉還是不熟悉,都會取下發飾相贈,取贈福之意。
  偶爾有俊俏的郎君經過,立即會被小娘子們手拉手圍住,或摘下發飾相贈,或以繡帕投擲。絹綢在半空輕輕飄過,似彩蝶翩飛,落到手中,頓感香風襲人。
  人日向來有登高的風俗,清晨時分,出城的牛車自青溪裏和烏衣巷出發,士族郎君和女郎坐於車上,行不到半裏就會被人群攔住。
  小娘子們的熱情絲毫不減,甚至勝過上巳節時。
  謝玄和王獻之並排經過,車上的彩人和絹花可以筐論。
  等到車隊行至籬門,趕車的健仆都誤接到兩方絹帕,想起家中悍妻,嚇得直接扔上牛頭,蓋上牛眼,引來“哞眸”的抗議聲。
  桓容人在鹽瀆,無法參加此等盛事,桓禕意外被邀請,出門時遇到被健仆擡著的桓歆,後者羨妒交雜的神情足夠讓他樂上整月。
  想當初,桓熙欺負他,桓濟欺負他,桓歆雖沒當面動手,背後卻沒少使壞。
  桓禕腦筋直,有癡愚之名,不代表真傻到冒煙。
  誰對他好,誰對他不好,桓禕心裏一直清清楚楚。不然的話,他也不會抵觸桓大司馬,不願離開南康公主身邊,孤身前往姑孰。
  桓容出仕鹽瀆之後,桓禕變得沈默許多,出門的次數少之又少,練武的時辰卻不斷增加。現如今,隨便選出府內哪個石墩磨盤,他都能輕松舉起來。
  桓歆被送回健康,心中煩悶,想著找桓禕撒氣,結果被他舉磨盤的樣子驚到,連續幾日避著他走。
  正月裏,兩人齊向南康公主獻酒,桓歆腿不能動,需婢仆攙扶,見桓禕行動自如,身材愈發強健,心中早已暗恨。今日謝玄竟親自下帖,邀他外出登高,桓歆的嫉恨瞬間攀上高峰,忘記對桓禕武力值的忌諱,雙眼冒火的瞪著他,恨不能撲上去搶下請帖,當場撕成碎片。
  可惜,這些都只能想想。
  桓禕走向牛車,單手一撐,跳上車轅。被桓歆的目光狠盯,似有所察覺,坐穩之後轉過頭,咧嘴一笑:“阿兄,非是弟無孔懷之情,實是阿兄行動不便,出不得門。”
  話落,不等桓歆反應,順手搶過車夫的鞭子,用力一揮,犍牛嗒嗒向前,很快將桓歆甩到身後。
  “痛快,真是痛快!”
  牛車沿秦淮河岸前行,桓禕一邊甩著鞭子一邊大笑,從小到大他還沒這麼痛快過!可惜阿弟不在這裏,這種快樂無人分享。
  轉念又一想,自己勤練武藝,總有能幫上阿弟的時候,到時去和阿弟見面,今日之事都可講給阿弟,兄弟照樣能大笑一場!
  桓禕滿臉笑容,興高采烈的趕著牛車,很快同出城的車隊匯聚到一起。
  同車的健仆滿臉苦澀,很想說一句:郎君,您高興過就好,能不能把鞭子還來?二三十位郎君行在一處,就自家郎君揮鞭趕車算怎麼回事?
  桓禕離府後,桓歆狠狠的拍著藤椅,有婢仆想要上前討好,竟被他一巴掌扇倒在地。
  瞪著緊閉的府門,桓歆雙眼赤紅,英俊的面容因怒氣扭曲,現出幾分猙獰。
  這個癡子、這個癡子當真是好膽!給他記住,總有一日,必要這癡子百倍奉還!還有害他至此的桓熙桓濟,不要被他逮住機會,不然的話,必讓他們希望落空,永世不得翻身!
  門前發生的一幕,很快被人稟報南康公主。
  聽到桓禕硬氣一回,氣得桓歆當場變色,南康公主竟楞了一下。
  “虎兒竟然如此?”
  不怪她不相信,這的確不是桓禕的性子。
  “阿姊,四郎君年紀漸長,行事總會有些變化。”李夫人輕笑道,“如今這般,倒也不枉費阿姊素日教導。”
  細想片刻,南康公主也笑了。
  “倒是你提醒我,正月十五後需為他請個儒師。不會寫字好歹要能認字,不然的話,將來選官都是麻煩。”
  不會寫字可以由屬官代勞,不認字絕對不成!
  李夫人溫婉頷首,接過婢仆奉上的茶湯,端到南康公主面前。
  “今日城中熱鬧不下上巳節,不曉得鹽瀆如何,郎君是否習慣。”
  “是啊。”南康公主接過茶湯,送到嘴邊輕抿一口,道,“可惜石敬德已經啟程,不然的話,召他來問上幾句也好。”
  李夫人想了想,道:“如果阿姊不放心,可再遣人往鹽瀆。我新調了幾味香,正好一同帶去。”
  “阿妹又調了新香?”
  “聽回來的健仆說,鹽瀆靠近慕容鮮卑,北邊又在打仗,難保不會有亂兵入境。郎君身邊的護衛健仆加起來不到百人,姑孰送去的青壯是否得用暫未可知。”
  李夫人執起圓蓋,叮的一聲蓋上杯口。
  “有這幾味香,郎君也好防身。”
  豈止是防身。
  所謂藥毒不分家,李夫人制出的香料也是如此。好的可以清心凈神,不好的,用不著點燃,直接調到水裏,整碗喝下去,毒性不亞於砒霜。
  “阿妹費心了。”
  “阿姊這是什麼話。”李夫人微嘟了一下紅唇,笑彎眉眼,道,“姑孰那邊的香我已備下,什麼時候送,端看阿姊的意思。”
  南康公主點點頭,同李夫人一番商議,喚來阿麥,挑選前往鹽瀆的健仆。
  既然要送東西,車上自然不能只有香料。
  褚太後感激南康公主直言,投其所好,令人送來二十匹絹和兩棵珊瑚樹。
  南康公主留下珊瑚樹,有事沒事放出來擺一擺,表明她對晉室的態度。至於宮中送來的絹布,府裏用不上,幹脆全給桓容送去。
  “見到郎君之後,言家中一切都好,讓他務必看顧好自己。”
  “諾!”
  健仆領命退下,當日打點好行裝,啟程前往鹽瀆。
  台城內,褚太後為術士的卦象煩心,知曉天子召扈謙入宮,禁不住搖了搖頭。
  “早有這份心,何至於今日!”
  想起元正宴上天子一場大醉,險些在群臣面前失態,褚太後愈發感到氣悶。
  從嫁入皇家到臨朝攝政,褚太後見多皇位更疊。不客氣點講,自元帝之後,天子幾乎是走馬燈似的換。
  司馬奕不是她的親生兒子,無才又不爭氣,在朝堂上純粹是個擺設,在民間也沒什麼好名聲。若是桓溫哪天真反了,逼著皇室禪位,八成也和晉室取魏一樣,濺不起多大水花。
  她年將五十,未必還能活幾年。只要活著時晉室仍存,也算是對得起先祖。
  思前想後,褚太後定下決心,不再如之前一般憂心天子不上進,也沒心思繼續提點庾皇後,而是遣宦者向天子傳話,請他來見自己。
  “大司馬兩次北伐,取回失地。今鎮守姑孰,於國有功。前番上表再請北伐,陛下當予以褒獎。”
  褚太後的目的很明確,桓大司馬一日沒反,就要一日穩著他。至於朝中會怎麼說,那不是現下該操心的。
  司馬奕有點懵。
  事實上,聽過扈謙的話之後,他一直都在“懵”的狀態中。
  “晉室穩,陛下未免出宮。”
  如今再聽褚太後之言,糊塗二十多年的腦袋突然有瞬間的清醒。
  “太後之意,是要再加大司馬殊禮?”
  “陛下以為如何?”
  “朕意?”司馬奕突然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最後竟至癲狂。
  “陛下!”
  “朕意如何當真重要?朕不答應太後就會改變主意?”
  褚太後不言,看著司馬奕的眼神有些陌生。
  司馬奕突然感到心灰意冷,起身行禮道:“如此,便再加大司馬殊禮,明言位比諸侯王。”
  話落,司馬奕轉身離開,明明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背影卻顯得蕭索傴僂。
  褚太後坐在殿中,目送司馬奕離開,聞聽殿門開啟合攏,宮婢裙擺擦過地面的沙沙聲,突然覺得,身居近三十年的台城竟是如此冰冷。
  鹽瀆縣中,喜慶歡鬧的氣氛不亞於建康城。
  石劭從建康返程時,特意帶回兩艘妓船。
  船停碼頭之後,健仆和樂工陸續下船,數人牽拉一輛木車,車身點綴彩色的絹花。
  十五輛花車一字排開,十余名身著華衣的歌女和舞女魚貫行出,分別登上車首,其後是年少的婢女,不如歌女面容嬌美,聲如黃鶯,也不似舞女身段優美,艷麗過人,卻另有一種清秀嬌俏,引得行人駐足。
  花車由犍牛拉動,自碼頭沿河岸行走,迅速引來人群聚集,爭相墊腳觀望,欲一睹美人風采。
  石劭留下數名健仆和五六名護衛,助船夫在岸邊搭起木台,並留意人群中的惡俠和宵小。
  “府君初在鹽瀆慶賀新歲,總要有些彩頭。我同船主定妥,兩船停至正月十五。”石劭對領隊的護衛道,“十五之後船將啟程,你們且辛苦幾日。”
  “諾!”護衛抱拳領命。
  待到花車巡行歸來,健仆早搭建好木台。
  自此至正月十五,美人白日獻唱歌舞,夜間便歇在船上,飯食均是自理,只需隔三日上岸采買。
  名為妓船,實則更像是歌舞團。
  此時沒有後世繁多的劇種,民間娛樂不多,這種妓船經過必要引來幾日熱鬧。石劭出手闊綽,兩位船主沒怎麼猶豫便同意前來鹽瀆。
  留在建康固然好,但競爭也實在太大。不如換個地界,還能多賺兩匹絹。
  安置好河邊事宜,石劭攜兩只木箱返回縣衙。
  彼時,桓容正滿臉苦色,對著一碗七菜羹瞪眼。
  他實在是怕了節菜,看著綠色的菜羹,不由得想起五辛菜,嘴裏不自覺泛出苦味和辣味。
  “郎君請用。”見桓容遲遲不動,阿黍將菜羹推得更近,道,“此羹為新菜所制,加了新磨的稻粉,乃人日節菜。”
  桓容瞅瞅菜羹,又看看阿黍,終於咬牙拿起木勺。
  第一勺,他幾乎是閉著眼睛下嘴。兩秒後,預期的苦味沒有出現,反而有一股清香鮮嫩融入味蕾。桓容頓了片刻,舀起第二勺,仔細嚼了嚼,當即雙眼發亮。
  “甚好。”
  阿黍撤下漆盤,退到一邊。小童送上一碟魚肉,道:“郎君,這是新得的海魚,搭配豆醬蒸食,味道很是鮮美。”
  自穿越以來,這還是桓容第一次吃到新鮮的海魚,夾起一片魚肉送進口中,嚼了兩嚼,再停不住筷。
  用完七菜羹,將整盤魚肉全部吃光,桓容僅有半分飽。
  阿黍早有準備,半桶稻飯送上,揭開木蓋,米香混著熱氣騰起,稻米粒粒晶瑩,吃到嘴裏飽滿彈牙,不用配菜,桓容能先吃三碗。
  石劭走進內室,桓容正端起第五碗。
  “府君。”石劭拱手行禮。
  桓容咽下口中飯粒,笑道:“敬德回來了,此行可順利?”
  “一切順利。”
  小童擺好蒲團,石劭正身端坐,打算等桓容吃過飯,再將事情仔細回報。
  桓容又端起飯碗,覺得自己吃飯卻讓對方看著很不厚道,開口道:“敬德可用了膳食?如果沒用,不妨用一些。”
  上司請吃飯,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於是乎,桓容繼續守著木桶扒飯,石劭端起碗數飯粒,食不言寢不語,用餐氣氛算是“和諧”。
  飯畢,婢仆送上茶湯,石劭打開木箱,取出數張文書,詳細道明建康之行的細節。
  “仰賴殿下說項,在大市購得一座商鋪,可常年市鹽。遇每季開的小市,也可市鹽糧稻谷。”
  “府君有爵在身,行商本可免稅。然以仆之見,商道非府君當為,故而擅做主張,以商船之名過津,稅百之四。”
  “府君所言珠寶生意大有可為。”
  說到這裏,石劭竟隱隱有幾分激動。
  “胡人皆愛黃金珍珠,仆大父曾南下買珠,運回北地得百倍之利。如能尋得手藝過人的工巧奴,借秦氏塢堡之便,獲利必不下鹽糧。”
  “敬德之意是,這項生意也同秦氏合作?”桓容問道。
  “然。”石劭解釋道,“秦氏塢堡威震北地,府君未曾當面得見。如他日北上,定知仆所言非虛。如能同其合作,得其仆兵護衛,再無需擔憂胡人劫掠,一則商路安穩,而來所得亦豐。”
  桓容點點頭,采納石劭意見。但也明言,鹽糧的生意剛剛起步,和秦氏的合作也才開始,珠寶生意可以等等,先在建康打開局面再往北地拓展不遲。
  “說到北方,我日前抓到幾個人。”
  “何人?”
  “鮮卑胡和三個……”桓容皺眉,當真不想說那三個是漢人,話到嘴邊都覺得惡心,“數典忘祖之輩。”
  “府君,此事不可輕忽。”石劭表情變得嚴肅。
  “我知。”桓容點頭道。
  “幾人身份俱已查明,胡商是慕容鮮卑所派,覬覦鹽瀆之利,欲行搶奪之事。目下鮮卑同氐人交戰,暫不會立即動手,趁此時機應可設法應對。除此之外,另有意外所得。”
  石劭面現疑惑,不解桓容之意。
  桓容沒有開口解釋,站起身走出內室,示意石劭跟上:“敬德可親自去看。”
  兩人穿過回廊,很快抵達關押三個漢人的木屋。透過半開的木窗,看到室內情形,石劭禁不住“啊”了一聲。
  如果他沒看錯,地面上的竟是輿圖?!
  明日是桓容給出的最後期限,畫不出圖來,三人都要被砍頭戮屍。
  為保住腦袋,三人完全拼了老命,畫出的輿圖鋪了滿地,上面的山川河流無比清晰,有兩人還繪出慕容鮮卑駐兵之處!
  精神過於集中,三人壓根沒留到窗邊情形,仍一心一意的勾畫。
  看了一會,兩人離開廊下,桓容講明三人的出身和所作所為,石劭深吸一口氣,沈聲道:“此三人有才無德,府君真要放過他們?”
  桓容搖搖頭,告知石劭,明日之後將發三人到鹽場為奴。有守衛和鹽工在側,又有同其結仇的胡商,他們將來的日子未必會比砍頭輕松。
  “三幅輿圖完成,還需敬德幫忙查看圖上地貌州郡,如有哪裏出現紕漏也好刪改。”
  “諾!”
  與此同時,帶著桓容書信的蒼鷹抵達洛州。
  秦玓剛巧出堡巡視,滅掉一股趁亂“越境”的亂兵,聽到嘹亮的鷹鳴,看到天空熟悉的身影,當即策馬快行,迎著蒼鷹俯沖的方向舉起右臂。
  沒料想,蒼鷹飛到中途忽然拔高,壓根不理會秦玓,在塢堡上空盤旋數周,未見秦璟出現,立即掉頭向北,飛往西河郡。
  秦玓楞在馬上,手臂猶舉在半空。
  片刻後,部曲上前小心問道:“郎君,可要歸堡?”
  “不回!”秦玓咬牙道,“之前發現有兩股亂兵,隨我去追!”
  “諾!”
  部曲不敢多言,陸續縱馬揚鞭。
  秦玓策馬奔馳在前,手中一桿長槍拖地而走,劃過黑色的巖石表面,擦亮點點火花。
  被兄弟坑也就算了,被只鷹藐視算怎麼回事?!如果這只鷹不是玄愔養的,早晚有一天拔毛下鍋,看它還如何囂張!


第四十八章 黑到骨子裏
  蒼鷹飛經河內郡,上黨郡,武鄉郡,中途被一支追趕敗兵的氐人軍隊發現,有將領觀其神武雄健,當即彎弓搭箭,就要將其射下。
  三箭先後飛來,空中的黑影快如閃電,避開鋒利的箭矢。
  氐人將領正欲再射,卻見隨軍的主簿臉色煞白。
  “子武為何如此?”
  “統軍,此地靠近西河郡。”
  氐人將領沒能射中獵物,正心中煩躁,感到在部眾前失掉面子。見主簿吞吞吐吐,不直接說明緣由,當即臉現怒色。
  “西河郡又如何?!”
  話出口,氐人將領方才醒悟。
  西河郡,秦氏塢堡?
  “統軍,秦氏塢堡擅養鷹雕,仆觀此鷹非凡,恐……”
  不等隨軍主簿說完,空中的蒼鷹發出數聲高鳴,盤旋在氐人頭頂,高度足可避開箭矢,卻始終沒有飛離。
  想起鮮卑部落間的傳言,隨軍主簿脊背生寒,額頭冒出一層冷汗。
  氐人將領名為苻雅,和苻堅有血緣關系。
  因苻柳等率眾反叛,符雅主動請戰,受封左衛將軍,被委以重任。
  隨後,趁慕容鮮卑免戰的時機,符雅采用王猛制定的策略,在蒲阪擊潰苻柳的軍隊,擊殺俘虜五千余人。被苻柳趁隙逃脫,更親自率兵追趕,一路追至武鄉郡,半只腳踏入秦氏的地盤。
  思及秦氏塢堡威名,苻雅不得不重視起來。當即放棄獵鷹,下令部眾加速前進,盡量避開秦氏塢堡的仆兵。
  不想,蒼鷹始終緊追不放,氐人走多遠它就跟多遠,很快又有兩只蒼鷹飛來,繼而是第三只,第四只……
  不到一刻鐘,盤旋在氐人頭頂的蒼鷹和金雕增加到十只。
  苻雅擡起頭,看著半空中黑壓壓的一片,心生不妙預感。隨軍主簿更是面如土色,心下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這麼大的動靜,傻子才會註意不到。
  此處屬秦氏塢堡管轄,卻也靠近慕容鮮卑。追擊苻柳敗兵本就冒險,若是被秦氏或慕容垂的軍隊發現,自己這支隊伍怕要兇多吉少。
  想到這裏,主簿冒著被抽鞭子的危險,開口勸說苻雅回軍。
  可惜,當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不等苻雅被說動,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號角聲,繼而是響亮的馬蹄聲。
  有氐人回身張望,看到飛馳而來的黑甲騎兵,當即發出驚呼:“是秦氏仆兵!”
  自從五胡內遷,北方的戰火始終沒有徹底熄滅,隔三差五就要燃起一回。
  胡人不擅制甲,又不懂得冶煉,無論鎧甲還是兵器都要靠搶。隨各族陸續建立政權,大肆劫掠工匠和留在北地的工巧奴,這種情況略有好轉。
  然而,受部落條件和習慣所限,無論氐人還是鮮卑人,士兵仍多數穿著皮甲,有的皮甲也不穿,只在胸前罩一塊獸皮了事。
  相比之下,秦氏塢堡卻是精甲銳兵,哪怕兵力少於對方,仍能憑借己方優勢戰個旗鼓相當。
  很簡單的道理,同樣是射箭,沒有鎧甲的紮上就是一個血口,即便沒射中要害,放血也能放倒不少。穿著鎧甲的多一層防護,常見有猛將被紮成刺猬,照樣舞動長矛奮勇拼殺,一路殺得對手心驚膽喪,掉頭就跑。
  如今的北方,黑甲騎兵已是秦氏塢堡的標志。
  帶著秦風漢影的騎兵縱馬馳騁,伴著號角聲沖鋒,壓根不給氐人反應的機會,環首刀已迎面劈來。
  一個照面,千人的隊伍少去十分之一。
  氐人的隊形瞬間被沖亂,仗著自身悍勇暫時保命,擋住正面砍來的長刀,胸口卻突然一涼,低頭才發現,半截矛尖從胸前紮出,鮮血汩汩流淌,迅速染紅半身。
  “噍——”
  蒼鷹和金雕在半空盤旋,時而俯沖落下,合力抓起一個氐人,在氐人的慘叫聲中飛上半空,得意的鳴叫兩聲,同時松爪。
  砰的一聲,氐人砸到地上,身體抽動兩下,再無聲息。
  戰鬥從最開始就呈現一面倒的趨勢。
  苻雅不可謂不勇猛,若論單打獨鬥,幾乎能和慕容垂戰上百余回合。怎奈自己作死,惹上記仇的蒼鷹,又遇到外出巡視的秦玚和秦璟,當真是想不死都難。
  從天空俯瞰,黑色的騎兵仿佛一柄長刀,在氐人的隊伍中縱橫切割,冷鋒掃過時,必有鮮血飛濺。
  不到半個時辰,千余的氐人軍隊剩下不足五百。按照桓容的話來講,就算是砍瓜切菜,這速度也未免太快了點。
  苻雅胯下的戰馬被劈中前腿,嘶鳴一聲跪倒。
  苻雅順勢翻滾,雙手擎起長槍,橫掃之下,秦氏仆兵輕易無法靠近。
  秦玚想要上前一戰,卻被秦璟攔住。
  “阿兄,此人暫且留著。”
  “留著?”
  秦璟點點頭,他曾見過苻堅,苻雅的長相同苻堅有三四分相似,又穿著氐人貴族才能穿著的重鎧,身份定然不一般。即便比不上慕容亮,應該也值不少錢。
  知曉秦璟的意圖,秦玚很是無語。
  “阿弟,咱們又不缺金銀。”
  “多多益善。”秦璟道,“殺了此人容易,但事情傳出,氐人怕不會輕易善罷甘休。如果被慕容鮮卑利用,於堡內也是麻煩。”
  簡言之,他還想多看幾場熱鬧,不想立即摻和進去。
  有王猛在,必會對苻堅曉以利害。
  只要不害此人性命,秦氏塢堡和氐人仍舊能“相安無事”。既能避免麻煩又能再賺一筆,何樂而不為?
  秦玚紮穿一個想偷襲的氐人,收回長槍,甩掉槍上的血跡,愈發肯定大兄的話有道理。
  “你我兄弟之中,玄愔最不能惹。”
  黑成這樣誰敢惹?
  除非嫌命太長。
  兩人放過苻雅,不代表其他氐人能夠保命。黑甲騎兵三輪橫掃,余下的四百多名氐人被分割成三部分,既逃不掉又不願投降,最後只能倒在刀槍之下,血染初春的大地。
  血腥味引來狼群,天空中開始有烏鴉聚集。
  狼群畏懼騎兵,不敢輕易靠近,卻又覬覦血肉,遲遲不肯離去。烏鴉被蒼鷹和金雕驅趕,嘎嘎叫著,在半空飛上飛下,同樣不想就此離開。
  苻雅知道大勢已去,不想被俘虜,抽出隨身長劍,反手就要抹脖子。
  刀鋒抵上脖頸,鮮血沿著傷口溢出。
  不等他再用力,手上突然一空,頭皮驟然發緊。
  一桿長槍挑飛他的佩劍,蒼鷹和金雕同時俯沖,抓頭發的抓頭發,抓肩膀的抓肩膀,硬是是將一百八十多斤的大漢提起,依照秦璟所指飛向塢堡。
  “死傷的仆兵帶回堡內,這些氐人……都燒了吧。”
  即使已經立春,北方仍時常有飛雪落下,土地凍得結實。無論秦璟還是秦玚,都無心令人挖坑掩埋,不使其落入飛禽走獸之口已是最大的仁慈。
  相比之下,死在胡人手中的漢家百姓怕是連骨灰都找不到。
  古有言,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秦氏上下雖然推崇法家,對儒家的這句話卻是相當讚同。
  留下數名仆兵處理氐人屍骨,秦璟和秦玚率眾返回塢堡。
  氐人的戰馬少部分受傷,可分給堡民充作肉食。大部分依舊完好,馴養一段時日可以補充給騎兵。
  苻雅吊在半空,眼見秦氏塢堡越來越近,悔得腸子都青了。
  早知會是這個現場,打死他也不會拉開弓弦。
  沒事充什麼神射手,獵什麼蒼鷹!帶出的騎兵沒追到苻柳不說,更全部死在秦氏手裏,他如何向國主交代?
  如果自己死了,說不定能削減國主怒火,為家小留一條生路。現如今,秦氏壓根沒打算殺他,八成是要充作“人質”和國主講條件!
  想到可能的後果,苻雅頓覺前途昏暗。
  設法再次自盡?
  一則手中無刀,二來,失去第一次機會,求生的意念壓過死志,苻雅連咬舌的勇氣都聚不起來。
  騎兵回到堡內,立刻有健仆上前牽走戰馬。兩名文吏領命,召來廚夫分解馬肉,其後分與堡內民戶。
  “郎君,不若以大鍋烹制,肉湯散於堡民。”
  不患寡而患不均。
  本就人多肉少,加上新增的流民,如果按戶頭分,每戶未必能得多少。與其每人分一小塊,有的流民分不到,暗中招來埋怨,不如整鍋燉煮,全堡都能嘗一嘗肉味。
  “善。”秦璟點頭。
  文吏當下集合人手,做出各項安排。
  城內架起柴堆,大鍋架在火上,待鍋中水滾,成塊的馬肉放進水中,加上廚夫特制的調料,很快飄出香味。
  秦玚換下鎧甲,去向秦策匯報戰況。
  秦璟凈過手面,換上玄色深衣,令仆兵將苻雅手腳捆住,嘴巴堵上,帶入慕容亮曾住過的宅院看押。
  “尋醫者為他治傷。”
  “諾!”
  仆兵把人擡下去,秦璟走到院中,等候已久的蒼鷹立即飛落,親昵的蹭了蹭他的臉頰,隨後伸出腿,現出綁在腿上的一只竹管。
  考慮到天氣狀況和路程長短,桓容將信寫在絹上,包好塞進竹管。
  之前送信都是絹布上腿,如今綁上這個東西,蒼鷹相當不舒服,脾氣也隨之暴躁。沿途飛過的州郡,猛禽紛紛避讓,生怕惹到這只暴躁的家夥。
  沒想到苻雅自己找死,成了蒼鷹的出氣筒,更淪為秦氏手中的人質。如果苻堅肯出金子,他還能回到部落,假設突然摳門,慕容鮮卑就會成為他的“歸宿”。
  秦璟解下竹管,拍拍蒼鷹的脊背。隨後除掉竹管一端的蠟封,扯出一條絹布。
  本以為竹管不到一指長,能裝入的絹布有限。哪想到,這一扯就扯出足足兩尺,展開來,薄如蟬翼,沒字的地方近乎透明。
  舉著“信紙”,秦璟有片刻的怔忪。
  如果他沒看錯,這種絹在漢時為皇族之物,諸侯王之上方可用。
  因擅長織造的工巧奴減少,上等的絹布在南地價格昂貴,北地更是千金難求。
  這樣的絹被裁開寫信,該說暴殄天物還是別出心裁?但不得不承認,以此絹書寫的確遠勝其他布料。
  不等看過信中內容,秦璟已是搖頭失笑。
  容弟的性格當真是有趣。
  苻雅被抓的消息很快傳出,苻堅大怒,揚言要發兵。可惜得不到朝中支持,連王猛都遣人送信,言同慕容鮮卑必將有一場大戰,此時不宜同秦氏為敵。
  “晉大司馬桓溫有奸雄之相,亦有平北之志。恐其將有所動,陛下實當謹慎。”
  滅掉氐人部落中的反叛力量,帶頭的苻柳卻跑了。慕容垂養精蓄銳,難保不會從苻柳處得知己方動向,趁機發兵攻打。
  這個時候同秦氏開戰實在太過不智。
  桓溫可不是傻子,知道氐人同北地最強的兩股勢力開打,抓住機會定要撲上來咬一口。再者言,苻雅不是還活著?死的不過是些兵卒,再征發就是。
  相比氐人內部出現的爭執,慕容鮮卑卻是相當幹脆,如果真是苻雅,多少黃金盡管開價!跑到慕容垂帳下的苻柳尤其對苻雅恨得牙癢,直接放言,如果能將苻雅“換”來,黃金他願意出一半!
  五日後,苻堅終於被王猛說服,派人前往秦氏塢堡買回苻雅。慕容鮮卑動作更快,早在一日前便派人出發,隨車帶著兩箱黃金。
  塢堡內,秦璟登上城頭,放飛帶著回信的蒼鷹。
  蒼鷹鳴叫數聲,盤旋兩周,方才依依不舍的向南飛去。
  正月底,晉室加桓大司馬殊禮的旨意抵達姑孰。
  桓溫換上官服,面向建康方向行拜禮。
  桓熙和桓濟站在他身後,前者滿面紅光,顯然為日後的榮耀得意。後者目光陰鷙,眼底時而閃過一道寒光,令人心生警惕。
  宦者離開後,桓大司馬隨意將聖旨丟到一邊,揮筆寫成奏疏,著人送往建康。
  奏疏內容主要是關於兩件事,一是正月將過,庾柔庾倩和殷涓是不是再審一審?這三人有謀反的意圖,其家族也未必幹凈。另一件則是關於北伐。
  “溫請與諸州刺史共舉兵伐北。”
  只言伐北,卻不言伐燕還是伐秦,其背後的含義著實值得玩味。
  鹽瀆縣中,桓容難得迎來一段平靜日子。
  輿圖繪制完畢,該送的人全部送去鹽場,給秦璟的信送出後,桓容采納石劭意見,遣人往京口送信,提醒郗刺使防備可能南下的鮮卑人。
  鹽瀆是桓容的食邑,附近僑郡卻都是郗愔的地盤。假如慕容垂真要開搶,首先要經過的射陽等縣均屬北府軍防禦地界。
  按照石劭的分析,與其將消息瞞下,自己拼死拼活的想辦法,不如給郗刺使通個氣,看看對方是什麼態度。
  不管郗愔和桓溫鬥到什麼地步,兩人對胡人的態度卻相當一致:敢來就拍死,絕無二話!
  一番安排下來,桓容肩上的擔子輕了許多。
  獨自坐在內室,隔窗眺望遠處,桓容不得不感嘆,難怪古人重視謀士,後世的成功者背後總要有個智囊團,沒有石劭,僅憑他自己,面對這種情況九成要麻爪。
  “人才難得啊!”
  桓容掰著指頭算算,發現人手越來越不夠用。當下決定,往流民中撿漏的計劃必須盡快提上日程。


第四十九章 有性格的桓府君
  魏晉時期,視正月最後一天為晦日,當臨水泛舟,漂洗衣裳,以為消災解厄。
  到東晉太和年間,消災解厄的意義逐漸淡化,百姓至河邊多為泛舟遊玩,觀景賞春。雖無曲水流觴一類的雅事,卻是人來人往,熱鬧不下上巳節。
  清晨時分,桓容早早被小童喚起,言是阿黍吩咐,今日須得到河邊除晦。
  “阿黍還說,等到郎君出門,她要帶人到屋後巷中送窮,粟粥和破衣都備好了。”
  “送窮?”桓容低頭整了整腰帶,不解問道,“這又是什麼習俗?”
  “這是庶人和婢仆的習俗,郎君無需在意。”
  不等小童回答,阿黍端著漆盤走進內室,先是截住話頭,隨後瞪了小童一眼,什麼話都在郎君面前說,當真該好生管教!
  盤中擺著三只漆碗,一碗是冒著熱氣的稻粥,一碗是香脆的麥餅,一碗是拌了肉丁的腌菜,正好送飯。
  “牛車已經備好,郎君用完膳即可出發。”
  阿黍將漆碗擺到桌上,道:“日前殿下送來三車布帛,言是宮中之物。我撿出兩匹給郎君制外袍,余下實在不配郎君,婢仆又穿不得,郎君可有章程?”
  “送兩匹給石舍人。”桓容凈過手,坐到矮桌旁,執起竹筷道,“再挑五匹裝上車,余下你可自作安排,送到鹽場或往城中市貨皆可。”
  “諾!”
  阿黍應諾,離開內室著人打點。
  台城出來的東西,擱在尋常人眼中的確好,對坐擁金山的桓容來說卻不算什麼。
  親娘身為晉室的長公主,身家富埒王侯,李夫人曾為成漢公主,隨身的宮廷珍玩不知凡幾。桓府的馬車隔三差五往返鹽瀆和建康,桓容見過的好東西數不勝數,這些尋常可得的絹布的確不太入眼。
  所謂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用在這裏不算百分百貼切,卻也很能說明問題。
  一碗稻粥下肚,桓容沒有令小童再取。此舉著實出人意料,小童和當場被驚到。
  “郎君,可是今日的膳食不合胃口?”
  桓容搖頭。
  “那是有哪裏不適?”
  桓容繼續搖頭。
  小童快哭出來了。
  平日一餐至少五碗,今天只用一碗,麥餅還剩下半張,實在太過“驚人”。既不是味道不好,又不是身體不適,那是什麼緣故?
  “什麼事都沒有,莫要亂想。”桓容端起茶盞,漱口之後站起身,道,“車上多備些幹糧,我今日有事,需要早些走。”
  “諾!”小童忙不疊下去準備。
  婢仆和健仆手腳利落,不到兩刻鐘,一應事宜皆準備妥當。桓容點出兩名健仆跟隨,在衙門前登上牛車,先往安置青壯的軍營一行。
  軍營中,典魁和錢實正捉對廝殺。前者膂力驚人,一拳能砸裂手腕粗的木樁,後者身手靈活,繞著典魁跑過兩圈,使得對方幾拳落空,氣得哇哇大叫。
  青壯們圍攏在四周,全都揮舞著拳頭大聲叫好。
  幾名府軍抱臂站在一旁,並不出聲阻止。看到典魁終於抓住錢實,高高舉過頭頂,甚至和青壯們一起高聲叫好。
  “好!”
  “摔!摔他!”
  喝彩聲中,典魁兩腳蹬地,暴吼一聲,錢實被高高扔起,瞬間飛撞出去。
  尋常人遇到這種情況必要受傷,錢實則不然,在半空中蜷起雙腿,雙手抱頭,淩空翻了個跟頭,竟穩穩的落到地上。
  “好!”
  叫好聲轟然而起,錢實揚起下巴,對著叫好的青壯抱拳。典魁從鼻孔哼氣,卻也不得不承認,這廝的身手的確了得,僅憑一把子力氣的確奈何不了他。
  兩人正想取兵器再戰,忽見幾名府軍端正神情,高聲令眾人列隊。
  典魁仗著身高,最先發現人群後邊多出一輛牛車,桓府君坐在車上,長袍玉帶,滿臉笑容。
  “見過府君!”
  身為縣公車前司馬,典魁和錢實的品級高於府軍。見禮時,兩人卻站在府軍身後,以示尊敬。
  “無需多禮。”桓容躍下車轅,笑道,“壯士勇猛,容大飽眼福。”
  誇讚之聲落地,饒是典魁和錢實也不由得臉紅。同袍的目光落在身上,更讓兩人有些飄飄然,恍如服下寒食散。
  值得一提的是,軍營建立之初,桓容曾下嚴令,凡營中之人俱不可服用寒食散,私藏也不行。一旦被發現,無論武力值高低一概逐走。
  典魁自幼家貧,溫飽最為重要,對寒食散一類的不感興趣。
  錢實混跡在街巷之中,曾與閑散道人有過交情,對寒食散並不陌生。聽桓容要禁此物,不由得暗中點頭。
  世人皆道此為仙藥,在他看來卻不是什麼好東西。
  錢實自認是個俗人,對求仙問道的事不甚了解,但他見過服用寒食散過量,當眾瘋癲甚至暴死之人,其中便有和他交情不錯的道人。
  無論府君目的為何,能禁此物著實令他快意。
  “爾等操練刻苦,理當有所獎賞。”
  桓容話落,健仆從車上擡下五匹絹布,並有壓成長條形的銀錠。
  銀錠人手一枚,沒有任何區別。
  絹布僅有五匹,獨典魁、錢實和另外三名青壯有份。余下人想要,必要在武力值上勝過他們,但以目下的情況委實不太可能。
  府軍另有賞賜,並不在營內頒發。
  眾人領過賞銀,愈發刻苦操練,盼望有朝一日戰勝典魁幾個,也能得府君賞賜絹布。
  桓容未在營中多留,臨走前叫上了典魁和錢實,命二人代替健仆趕車。
  身為車前司馬,總會有上崗的一天。雖然牛車不算縣公的標準配備,好歹能幫兩人熟悉一下業務。
  兩人欣然領命,錢實眼疾手快,搶到車左的位置,典魁再不甘心也只能屈居右側,心中暗下決定,下次再有機會,必要搶險一步!
  牛車離開西城,沿著略有些坑窪的道路行往城東。
  車輪壓過地面,發出吱嘎聲響。時而顛簸兩下,並不十分劇烈,桓容早已經習慣。
  道路兩旁,新建造的木屋一棟挨著一棟,有的還沒上梁,有的尚缺門扇,有的已經接近完工。
  工匠和壯丁們在工地上忙碌,婦人和小娘子燒好熱水,忙著準備飯食。
  老人和童子都沒閑著,凡是力所能及的活,例如撿拾木條、清掃院落,二者都會主動幫忙。遇到哪個壯丁出工不出力,有躲懶的嫌疑,老人們更要張口訓斥,直訓得對方面紅耳赤才肯罷休。
  這且不算什麼,有少部分人眼紅匠人的工錢,在背後說三道四,更攛掇旁人,如果桓容不給錢,他們就少賣些力氣。甚至有人好壞不分,非議桓容前番所為,言其與陳氏相類,都是霸占鹽場,借機斂財,欺壓流民。
  知曉此事,老人們當即大怒。
  “府君仁慈,拿出錢帛,尋來工匠,為我等修建屋舍,讓我等有一處容身之地,能不在顛沛流離,安居於此,豈非是善舉?”
  “不是府君恩義,我能如何能重錄戶籍?沒有府君,我等仍是流民!被豪強抓去做私奴,生死都不能自主!”
  “房屋是為誰所造?爾等每日白得一頓飯食,竟還貪心不足!做人應知好壞!豎子良心何在,如此作為可對得起誰?!”
  “重錄戶籍、出錢造屋不算,府君又分我等田地,你且捫心自問,別處可會有這樣的事!”
  “我已是耳順之年,南逃之前曾被胡人抓做過羊奴,每日裏睡在羊圈,做夢都想回到漢家之地。”
  “如今回來了,又遇到如此好的府君,便是當下死了,都能笑著去見祖宗!”
  “你竟是這樣不知足……”
  說到最後,老人手指顫抖,眼中溢出淚水。
  “畜生尚知感恩,你們這般作為可配得上稱為人?!”
  被這樣一通訓斥,知道羞恥的早已經面紅耳赤,再沒有私下說長道短,每日下力氣幹活,似要彌補之前做下的錯事。
  仍有惡心難改的,表面口口聲聲應諾,背後依舊故我。連續抓到幾次,老人不再姑息,主動尋上賊捕掾,當面道明情況。
  事情上報桓容,這些人的田地和房舍全部收回,戶籍暫且不銷,先送往鹽場做工。是否能得回田地,只看他們今後表現。
  “如再不知悔改,全部銷去戶籍,罰為鹽奴。”
  阿黍曾言,桓容太過心慈。
  石劭持同樣觀點。
  他始終認為桓容的處置太輕,這樣的“毒瘤”就該一刀除去,免得留下禍患。
  奈何命令已下,不好立即勸說府君更改。他只能派人密切關註幾人,一旦發現不對,立即讓護衛下手。
  “絕不能拖累到府君名聲!”
  石劭有恩必報,最恨狼心狗肺之輩。這些人犯了他的忌諱,改了尚罷,一條路走到黑,必定會早早去見閻王。
  桓容的牛車行過時,工匠和壯丁們依舊忙碌,小娘子們停下手中的活計,翹足觀望,恨不能就此將牛車攔下,當面看個過癮。
  婦人喚過童子,莫要在府君面前頑皮,兩名白發蒼蒼的老翁更要上前見禮。
  桓容嚇了一跳,連忙躍下馬車,彎腰攙扶起老翁,道:“老翁莫要如此。”
  典魁和錢實同時躍下車轅,前者怒目圓睜,嚇退想要聚來的小娘子們,後者瞇起雙眼,逐一掃過壯丁工匠,確保不會有人趁機鉆空子對桓容不利。
  勸說幾句,老者不在堅持行禮,退後讓開道路。桓容登車繼續前行,自車窗向後望,老人依舊站在原地,久久不動。
  不知為何,桓容突然感到眼眶發酸,不禁用力捏了捏鼻根,壓下突起的澀意,就此下定決心,無論慕容垂作何打算,不管郗愔是否會派兵援助,拼盡所能,他也要保住縣中百姓!
  西城仍在恢覆,終究有些蕭條。相比之下,東城可謂熱鬧至極。
  河上船只絡繹不絕,既有大型的鹽船,也有烏篷船和小舢板。岸邊人生喧鬧,漂洗衣裙的小娘子聚到一起,處處可見紅飛翠舞。
  南岸有一座木亭,亭旁有成排的翠柳。
  早春時節,柳木生發,柳枝在風中搖曳,陽光穿透枝間縫隙,灑下溫暖的光影。
  往年裏,此地必為豪強公子宴飲之處。今年不同往時,鹽瀆豪強被連根拔除幹凈,亭中不見陳環等人的身影,僅有幾名小娘子洗完衣裙,圍坐在一起閑話說笑。
  微風拂過,柳枝輕搖,笑聲流入風中,嬌顏融入美景,繪成一幅早春獨有的畫卷。
  牛車在距離木亭二十步左右停下,典魁和錢實當先躍下車轅,尋到一塊空地。隨後是兩名健仆,最後才是桓容。
  記著小童口中的“除晦”,桓容走到河邊,隨意展開一件外袍,在水裏漂了兩下,就當是完成任務。
  等他站起身,發現身邊一片寂靜。轉過頭,典魁幾人都是圓睜雙眼,目瞪口呆的看著他,好像他做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桓容不禁皺眉。
  “可有什麼不對?”
  “郎君,”一名健仆小心開口道,“郎君為何要在河中洗外袍?”
  “消災除厄。”
  “……”
  “哪裏不對?”
  “郎君,此乃小娘子所為……”護衛艱難的咽了口口水,看著桓容的表情,實在不敢往下說。
  正月晦日,小娘子們在河中漂洗衣裙,郎君們登船遊水或岸邊行宴,頂多在河中涮一涮筆,桓容此舉簡直聞所未聞。
  明白緣由,桓容無語望天。
  過晦日的習俗到唐朝已被中和節取代,他哪裏知曉這些忌諱?加上原身十歲前被拘在府內,十歲後跟著大儒求學,事事有人打理妥當,壓根沒有“犯忌諱”的機會。
  再者說,都是消災除厄,也沒硬性規定洗衣的是誰,說不定他還能開創一股風潮……好吧,有鴕鳥嫌疑,是他不對。
  可事已至此,總不能回頭再來。
  桓容端正表情,若無其事的將外袍扔進車廂,隨後令人備船,不能洗衣服,遊船總不會出錯。
  沿河而下時,桓容一邊欣賞美景,一邊在心中盤算,等到了北城,見到錄籍不久的流民,自己該如何挖寶撿漏。
  殊不知,“府君特立獨行,很有性格”之語正飛速傳揚街頭巷尾。今日之後,建康城外,鹽瀆縣中,終於也有了桓氏郎君的傳說。
  建康城,桓府
  司馬道福難得被允許出門,大清早便起身準備。
  絹衣長裙都是城中最新的樣式,司馬道福還算滿意,挑選首飾時,拿起一枚鳳頭釵,難免想起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發間的式樣,禁不住有些喪氣。
  眼饞這些時日,終究是一根都得不著。想找人仿制,又沒膽子去求南康公主,到頭來,心中竟有幾分埋怨桓容。
  “小郎又不差那點金子,緣何如此小氣!”
  婢仆嚇了一跳,舉著銅鏡的手都抖了兩抖。為司馬道福梳頭的婢仆臉色發白,連連看向門邊。
  “殿下慎言!”
  “我在自己屋裏說,又沒出去。”司馬道福皺了皺眉,到底壓低了幾分聲音。
  說話間有婢仆來報,道是南康公主所言,請司馬道福往客室。
  “客室?”
  “稟殿下,瑯琊王世子過府。”
  “是他?”司馬道福丟開金釵,不屑道,“昆侖婢生的賤種也配稱諸侯王世子!”
  “殿下,好歹是您的……”婢仆想要勸說,被司馬道福幾句話堵了回去。
  “休要多言,我嫡母出身士族高門,阿姨亦是士族之女。李氏算什麼東西,觍顏說是媵婢,也不嫌臉紅!阿姨又不是不能生,偏要寶貝一個賤種!我才不會見他,就說我身體不適,早點打發他走。”
  “殿下,”婢仆向傳話之人搖頭,繼續勸道,“長公主難得許您出門,如果此時稱病,怕是不能成行。”
  司馬道福皺眉,到底是出門的念頭占據上風,婢仆又勸兩句,便順勢答應下來,戴上兩枚金釵,起身前往客室。
  過回廊時,遇上剛出月子的馬氏和慕容氏。
  說來也怪,兩人懷胎相差近一月,生產卻是在同一天,且生下的都是男孩,要說趕巧也未免太巧了點。
  “殿下。”
  見到司馬道福,馬氏和慕容氏齊身行禮。
  妾也有高低之分。
  李夫人不是她們能比,桓禕的生母都比她們高一頭。馬氏好歹是漢人,能得幾面體面。慕容氏出身鮮卑,哪怕是宗室貴族,照樣不被司馬道福看在眼裏。
  行過兩人身邊,司馬道福瞥了馬氏一眼,長袖一甩就當是回過禮,轉道前往客室。
  慕容氏站起身,氣得臉色發白。馬氏則低下頭,眼眸低垂,難辨在想些什麼。


第五十章 撿漏
  瑯琊王世子司馬曜生帶異象,有術士言,此子顯貴,必將不凡。
  隨年齡增長,司馬曜身高體重均超出尋常孩童,尚未及九歲,身高已超過五尺,皮膚黝黑,四肢粗壯,即便五官相貌肖似瑯琊王,背後仍被人譏笑。
  司馬道福向來看不上這個弟弟,未出嫁前曾同生母言,如果長兄沒有被廢,前頭幾個兄弟還活著,哪裏輪到一個昆侖婢生的賤種登上世子之位。
  瑯琊王妃的陪媵不下五人,更有出自士族的妾室,到頭來,因為術士扈謙的幾句批語,就讓一個宮婢得了意。
  想到被幽禁的嫡母,失去寵愛的生母,司馬道福就恨得牙癢癢。
  假如阿姨有子,哪輪得到這賤種得意!
  司馬道福行到客室前,阿麥在門前行禮,言司馬曜登門,南康公主見過之後,便打發他到客室來等。
  顯然,南康公主對這個從弟也並不十分待見,只是不像司馬道福一樣凡事擺在臉上,好歹維持幾分面子情,不讓司馬曜下不來台。
  聽完阿麥的話,司馬道福點點頭,心情突然好了幾分。
  “待我送走他,再去向阿母拜謝。”
  阿麥退後三步,福身離開廊下。
  司馬道福邁步走進室內,見到正坐在蒲團上的司馬曜,表情冰冷,半點笑意都沒有。
  “阿姊。”
  論地位,司馬曜身為諸侯王世子,本高於司馬道福。然而,司馬道福的生母出身士族,如今又是桓大司馬的兒媳,此次登門實是有事相求,司馬曜不想低頭也得低頭。
  “恩。”司馬道福冷淡的點了點頭,待婢仆送上茶湯,道,“世子可是有事?”
  她不待見司馬曜,同樣的,司馬曜也同異母姊妹並不親近。自司馬道福嫁入桓氏,這還是司馬曜首度登門。
  “阿姊可否屏退婢仆?”
  司馬道福放下茶盞,看了司馬曜半晌,終於令婢仆退下。
  她的確任性,卻並非沒有眼色,半點不知道輕重。司馬曜登門必是有事,觀其神情篤定,出言沒有半分猶豫,顯然背後有阿父的意思。
  如果是司馬曜自己,司馬道福可以不在乎。但牽涉到瑯琊王司馬昱,司馬道福必會重視幾分。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後,婢仆盡數退到門外,室內僅剩姐弟兩人。
  “人已經退下,世子不妨直言。”
  司馬曜沒有開口,而是自懷中取出一封書信,放到司馬道福身前。
  “此乃阿父親筆,讓我交給阿姊。”
  司馬道福掃他一眼,當面拆開信封,從頭至尾通讀一遍,神情微變。
  “太後和官家先後召扈謙進宮?”
  司馬曜點點頭,道:“扈謙兩度進宮卜筮,得出的卦象不為人知。然其卜筮之後,宮中突然下旨,再加桓大司馬殊禮,明言位比諸侯王。此中緣由為何,阿父不甚明了,憂心台城生變,才讓我登門來見阿姊,望阿姊能夠幫忙。”
  “幫忙?我能幫什麼忙?”阿父都打聽不出的消息,她能有什麼辦法。
  “阿姊,自去歲開始,南康長公主常入台城同太後密談。”司馬曜到底年幼,藏不住話,略有幾分焦急道,“阿姊如能幫忙,阿父定然欣慰!”
  司馬道福沒接話,又看一遍書信,眉間越蹙越緊。
  “我需想一想。”
  “阿姊!”
  “行了!”司馬道福現出幾分不耐煩,道,“我和阿姑是什麼關系,阿父又不是不知道。你且回去稟明,能幫的我一定幫,實在幫不上我也沒辦法。”
  以南康公主的心計手段,願意透露且罷,不願意的話,司馬道福跪上一天一夜都得不著半句話。
  “阿姊,如能得到消息,務必遣人報知王府。”
  “我知道了。”司馬道福愈發不耐煩,不是背後還有司馬昱,她實在懶得理司馬曜。
  “如此,多謝阿姊。”
  司馬曜起身行禮,旋即告辭離府。
  司馬道福未在客室久留,將司馬昱的書信收入懷中,略微想了片刻,仍去拜見南康公主。
  雖然遣退了婢仆,但她相信,兩人所言絕瞞不過南康公主。與其自作聰明,再次惹來阿姑的厭惡,不如主動交代,好歹能得幾分好。
  她同桓濟不睦,打定主意留在建康。不求討好南康公主,至少不能主動給出借口,讓她將自己攆回姑孰。
  想清楚之後,司馬道福再不覺得書信燙手,穿過回廊,快行幾步走到門前,得知李夫人之外,慕容氏和馬氏也在內室,不禁有幾分詫異。
  之前遇到,還以為這兩個是在屋子裏太久,出門透透氣。沒想到,她們竟有膽子來見阿姑,不覺得是在討嫌?
  “殿下。”
  司馬道福正走神,身側的婢仆突然發出一聲輕咳。
  南康公主喚她進去,傳話的阿麥已等了小半刻。
  定了定神,司馬道福不敢再七想八想,端正儀態走進內室,向南康公主福身行禮。
  “阿姑。”
  南康公主坐在屏風前,面前放著一只香爐,爐蓋半開,雖未點燃,仍有一縷暖香自爐內飄出。
  “世子回去了?”
  “是。”司馬道福坐到蒲團上,耐心等著李夫人調香,沒有著急取出書信。
  李夫人唇角帶笑,素手輕動,先後從幾只瓷罐中取出材料,依照次序放入稍大的瓷罐中。動作優雅柔美,更帶著幾分飄逸,令人移不開雙眼,不由得陶醉其中。
  大概過了一刻鐘,新香調成,婢仆點燃香爐,無色香煙裊裊飄散。
  司馬道福不覺深吸氣,瞬間如置身花海,寧願長醉於此,不願睜眼醒來。
  香味略減,沈醉在香中的司馬道福略微清醒。見馬氏和慕容氏仍滿臉陶醉,鄙夷之余不禁生出疑惑。
  瑯琊王府不比頂級士族,卻也算是皇族中的翹楚。
  她父被世人讚為名士,同王導、謝安、王坦之等皆為好友。自小到大,她見識過的香料沒有一千也有幾百,這樣的香料還是首次見,裏面添加了什麼材料,她竟是一味都猜測不到。
  又過小半刻,溫香全部散去,婢仆收起調香工具,換上新的香爐。
  李夫人一邊凈手,一邊笑道:“這百花香還是我年少時調過,多年沒有尋得材料,如今倒是手生許多。”
  南康公主笑著搖頭,發間金釵閃爍光影,以彩寶鑲嵌的紅梅幾可亂真。
  “哪裏話,我倒是覺得不錯。”
  南康公主話落,慕容氏和馬氏小心湊趣,誇讚李夫人調制的香料極好。
  “妾亦喜調香,只是不及夫人半分。哪日夫人得空,可否指點妾一二?”馬氏聲音溫柔,哪怕不喜她的人也不得不承認,她的聲音極是悅耳。
  “過譽了。”李夫人看透她的心思,未有半分親近之意。三兩句扯開話題,轉到宮中賞賜的絹布,以及鹽瀆送來的首飾上。
  “對,你不提我倒是忘了。”
  南康公主貌似心情極好,當即拊掌,令婢仆擡上一只木箱。
  箱蓋打開,裏面整齊堆疊十余只長方形木盒。盒上花紋精美,沒有鑲嵌彩寶,卻沿著花紋嵌入金絲銀線,頗有幾分耀眼。
  馬氏和慕容氏不知端的,只覺木盒精美,盛裝之物必定價值不凡。司馬道福想起日前鹽瀆送來的金釵,呼吸不由得滯了一下。
  婢仆將木盒逐一取出,打開盒蓋。
  有別於送給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的禮物,這些木盒外表看著精美,內裏卻沒動太多心思,更沒有安置機關,只在盒身邊緣處雕刻出兩行螺紋,顯得與眾不同。
  盒蓋打開,十余枚精美的釵簪出現在眾人面前。
  釵頭簪首鑲嵌彩寶珍珠,制成花鳥蟲魚,飛禽走獸等多種形狀,均是惟妙惟肖。尤其是一只蝴蝶釵,蝴蝶雙翼由金線絞成,點綴米粒大的紅色彩寶,拿起時會輕輕晃動,恍如活過來一般。
  不只是司馬道福,馬氏和慕容氏都是滿眼驚嘆。
  慕容氏自以為出身貴族,見多識廣,哪裏想到晉地會有這樣巧手的工匠,制出如此精美的首飾!相比之下,她珍藏的幾枚金釵簡直不堪入目,僅“粗陋”可以形容。
  “這都是瓜兒送來的。”南康公主淺笑,並言司馬道福可選兩枚金釵,馬氏和慕容氏各得一枚銀簪。
  “謝殿下!”
  馬氏和慕容氏驚喜不已,慕容氏更道:“小郎有此巧心實在難得。”
  話一出口,室內頓時一靜。
  司馬道福厲聲喝道:“胡婦粗鄙無知,小郎豈是你能喚的!什麼巧心?這也是能用來說郎君的?!”
  意識到自己說錯話,慕容氏當即伏身在地,汗水瞬間滾落,雙手隱隱發抖。
  “諒你初犯,這次不計較。”南康公主開口。
  慕容氏暗自松一口氣,以為躲過一劫。不想,下一句話就將她打落深淵。
  “你出身胡族,不知禮儀。馬氏賢良有德,六郎君暫養到馬氏處,何時你知曉禮儀,何時再將六郎君接回。”
  話音落下,慕容氏再無半點人色,馬氏亦是大駭,面對慕容氏怨毒的目光,登時如墜冰窖。
  南康公主不想再看她們作態,一起打發走。
  李夫人眼波流轉,禁不住以袖掩口,隱去唇邊一絲笑意。
  她都能看清的事,阿姊豈會不知。馬氏自作聰明,合該受此教訓。如她再不老實些,就不是和慕容氏結怨這麼簡單了。
  既已被夫主留在建康,就當看清形勢。
  以為得子就有依仗,甚至令人私下傳言七郎君落地不凡,異光照亮滿室,當真是嫌命太長,蠢得不能再蠢。
  馬氏青白著臉離開,慕容氏幾乎是被人攙走。
  行過一座木橋,慕容氏突然掙開婢仆攙扶,狠狠一巴掌扇在馬氏臉上。
  “今日之事我記住了!你休要得意,早晚有一天,我必要報此大仇!”
  “阿姊,我沒有……”
  “住口!”慕容氏怒火沖天,厲聲道,“是我瞎了眼,信你這樣的毒婦!我早該知道,那日是你故意撞我!我子命大,更先你子落地,未讓你這毒婦如願。如今你竟奪走我子,我必不與你幹休!”
  馬氏單手捂著面頰,想要開口爭辯卻是無從辯起。
  難道當著眾人說,是慕容氏說錯話,南康長公主使出手段,讓她們翻臉為仇?亦或是告知慕容氏,那日並非自己撞她,實是被人絆了一腳,下手之人似是余姚郡公主身邊婢仆?
  這些話一句都不能出口,一旦說出半個字,她只會死得更快!
  “夫人……”
  “住口!”馬氏猛地轉頭,厲聲呵斥道,“你也想害我不成?再敢說這兩字,我必拔掉你的舌頭!”
  婢仆噤若寒蟬,再不敢輕易開口。
  兩人離開後,司馬道福沒有猶豫,當著李夫人的面取出書信,呈送到南康公主面前。
  “阿姑,大君送來書信,提及太後和官家卜筮之事。”
  “卜筮?”
  “出卦的術士是扈謙。”
  南康公主展開書信,掃過兩眼,直接道:“此事我知道,你可遣人告知瑯琊王,卦象內容我不好透露,然晉室安穩,加大司馬殊禮是為北伐,讓他無需擔憂。”
  “諾!”
  沒想到事情會如此簡單,司馬道福頓時驚喜不已。俯身行禮之後,帶著選出的金釵離開,回到院中便令婢仆重梳發髻,戴上新得的金釵,攬鏡自照,頓覺花樣精美,明光爍亮,遠勝其他款式。
  “可惜只有兩枚。”
  輕碰釵頭蝶翼,司馬道福心有不甘。婢仆提醒時辰不早,方才拋開其他心思,登上牛車,前往秦淮河畔。
  今日,士族高門郎君必到河上遊船宴飲,不能再做出“巧遇”之事,遠遠的看王獻之幾眼,司馬道福也算心滿意足。
  殊不知,她這一露面,立刻引來士族女郎們的註意。
  城中流言淡去不少,到底沒有徹底消失。
  見司馬道福現身,眾人都等著看她笑話,看她是如何糾纏王氏郎君,再如何被當面拒絕。不想司馬道福僅是站在河岸旁,眺望河中遊船,並沒有任何出格之舉。
  驚訝之余,女郎們面面相覷,視線再次掃過,不由自主的留意到她發間的金釵。
  建康城中金匠不少,精美的首飾更不少見。但司馬道福髻上的金釵不僅樣式精美,鑲嵌的彩寶更是難得。
  終於,有司馬氏的女郎禁不住誘惑,最先上前搭話。
  有一就有二。
  司馬道福身邊很快聚集了十多名士族女郎,寒暄幾句之後,眾口讚揚她的發飾,話裏話外的打聽,如此精美的金釵到底出自哪位大匠。
  難得被如此追捧,司馬道福很是得意。但她知道忌諱,只說金釵出自鹽瀆,余下再不肯多說一句。
  女郎們記在心裏,出正月之後便派家人往鹽瀆打聽。因緣巧合之下,沒等桓容計劃好的首飾鋪開業,大筆的生意已主動上門。
  士族夫人和女郎們半點不差錢,整車絹布和黃金運來,眼睛都不眨一下。
  知曉事情源頭,桓容不禁咋舌。
  謝安是新會蒲葵,幫友人賣扇。他這是鹽瀆金釵,借嫂子東風?
  這算不算另類的名人效應?
  現下,金釵的風頭尚未吹起,桓容不知將有大把金銀入賬,正乘坐遊船前往北城,開始他的撿漏計劃。
  桓容未到任之前,鹽瀆東城最為繁華,西城最為破敗。南城為庶人和佃客世居之地,北城多是南渡的流民和豪強私奴。
  隨著鹽瀆許流民重錄戶籍,按丁口分田的消息傳出,附近僑縣的流民加快湧來。
  一夜之間,北城的人口翻了一番。想要給這麼多的人重錄戶籍,劃分田地,足夠職吏忙上好一段時間。
  正月裏縣衙不辦公,流民無法重錄戶籍,只能暫時另尋生計。
  桓容在河上觀望,發現北城雖然有些破敗,卻遠勝之前的西城。加上流民有了盼頭,不再得過且過,視鹽瀆為立足之地,紛紛動手修繕房屋,清理街巷,甚至還在河岸邊開出幾塊菜地。
  遊船靠近碼頭時,岸邊人頭攢動。
  小娘子們聚在水淺的位置漂洗衣裙,一群半大的童子不顧初春水冷,紛紛脫下短衣跳入水中,眨眼遊出半米,爬上岸打個激靈,立即被長者抱住,笑言除去一年災厄。
  人群最為密集處,一個壯實的漢子被圍在中間,身邊擺著幾樣木匠工具,眨眼的功夫就制出一件木鏟。
  “沒有鐵,大概能用兩月。”
  漢子遞出木鏟,接過一個幹硬的麥餅,三兩口下肚。等有人擡來木頭,問明白想要的工具,搓搓大手繼續開工。
  桓容仔細觀察,發現漢子動作利落,手藝精湛,不到三刻鐘就制出兩柄木鏟,一個適合孩子用的鋤頭,還修補好一樣桓容壓根叫不出名字來的農具。
  “錢實,你可認得此人?”
  “回府君,仆認得。”錢實道,“他名公輸長,祖籍北海,是去歲到的鹽瀆。”
  “去歲?”
  “他沒有妻兒,只有一個行動不便的老母。為護著老母,差點被陳氏抓去做私奴,好歹逃了出來。”錢實繼續道,“仆曾見過他推動老母的木車,當真是精巧。”
  說話的時間,公輸長收起工具,將換來的谷餅包好藏進懷中,道:“老母未用飯食,我午時後再來。”
  目送公輸長離去,桓容搓搓手指。
  公輸?
  擅長木匠活?
  萬一真如所想,自己可是撿了大漏。


第五十一章 坑爹也有等級
  桓容乘坐的遊船停靠碼頭,立刻引來眾多目光。
  木板放下,數名健仆沿船梯登岸。
  有人離得近,認出健仆身後的典魁和錢實,揉了揉眼睛,確信沒有看錯,消息傳開,喧嘩聲驟然而起。
  “是那惡俠!”一名男子臉色發白。
  “需要胡說!”另一名斜挽著發髻的男子喝斥道,“我聞典伯偉得縣令賞識,被選為車前司馬,再不是什麼惡俠。休要妄加議論,小心禍從口出!”
  “車前司馬,那不是國官?”
  “桓府君有爵位在身,整個鹽瀆都是他的食邑,選國官有何奇怪。”
  “典伯偉的事你是從哪出聽說?”
  見眾人疑惑,放出消息的男子難免有幾分得意,故意賣起關子。被催促幾次才道:“我從侄同典伯偉有舊。”
  “可是那群惡少年?”一人脫口而出。
  “咳!”男子皺眉,“我從侄早已改過!”
  說話之人訕笑兩聲,連聲道是。
  男子繼續說道:“日前府君處置陳氏等豪強,我從侄跟隨典伯偉前往,先眾人尋到藏金處,得職吏舉薦,同十余少年一並進了城西軍營,現今每日操練。”
  “此事我知。”一名年長些的流民插言道,“據說營中操練極苦,雞鳴初聲便要起身,每日要舉磨盤推大石,還要捉對廝殺,次次都有人受傷。”
  “苦?”放出消息的男子不屑道,“每日三頓飯食,蒸餅管飽,必有一頓見葷腥。凡是操練刻苦,表現優異者,還能得銀錠絹布!你說苦?我等想苦都尋不著門路!”
  “嘩!”
  眾人滿臉驚訝,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此言非虛?”若是如此,絕對是求都求不來的好事!
  “當然是真的!”男子大聲道。
  “我從侄日前托人送信,說是縣令有言,三四月間操練比武,連勝三場就能充縣衙護衛,連勝五場可為縣公國官!不說和典、錢兩人平起平坐,卻是每月能得稻谷鹽糧,三月還可領一匹絹布!”
  “這豈不是和鹽工一樣?”
  “休要看不起鹽工!”一名壯漢打斷出聲的少年,甕聲道,“你可知城東的鹽工每月得多少糧食,熟手能得多少絹布?”
  “就是!”又一人補充道,“我日前到城東幫著鹽船扛貨,你是沒見著,哪些鹽工飯食真不一般,蒸餅夾著肥肉,咬一口滿嘴油香。還有大碗的肉湯,那滋味……嘖嘖!”
  說話間男子咂了兩下舌頭,似在回味餅中的濃香。
  “我當時得了半張,舍不得吃,就咬了一口,余下都帶回來給了妻兒。那香味,一輩子都忘不了!”
  眾人說話時,典魁護在船前,瞪眼掃向四周。懾於他的威嚴,無人敢輕易靠近。錢實和兩名健仆排開人群,打聽清楚公輸長暫居何處,立即前往請人。
  桓容沒有下船,僅是站在船首,就引來不少仰慕的目光。
  有小娘子不顧水涼,幾步踏下河岸,裙角漂浮在水中,取下發間瓚著的木釵擲向船板。
  “郎君美甚!”
  入鹽瀆之前,眾人顛沛流離,生活貧苦,多是朝不保夕。如今能在鹽瀆重錄戶籍,生活有了盼頭,眉間的愁意都消去幾分。
  雖未曾親眼見過桓容,但縣令美名早已流傳城中。認出典魁和錢實,再看船上桓容,哪還不曉得他的身份。
  一是歆羨郎君俊秀,二來是感念縣令德政,小娘子們投擲發飾,結伴鄰水而歌。唱的不是吳地之音,而是源自北方的小調。隱隱帶著漢風古韻,稱不上優美,卻另有一種質樸感人。
  桓容彎腰撿起一枚木簪,河岸旁立刻響起一陣歡笑。
  少頃,兩名相貌相似的豆蔻少女相伴走出,嗓音清亮,猶如黃鶯出谷,吟唱的竟是《詩經》之句。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少女的歌聲隨風傳出,更多少女和聲而歌,更有十余人在岸邊起舞。
  有別於妓船上的舞女,這種舞蹈僅有幾個簡單的動作,既無舉袖折腰,也無長裙曼妙,舞到盡興處,少女們雙腳用力踏地,帶著一種上古流傳下的熱情和奔放,讓人心情激蕩,忍不住想要加入其中。
  舞蹈未盡,錢實已將公輸長請來。
  見到岸邊的情形,健仆不覺得如何,錢實和公輸長都是吃了一驚。
  兩人在北地長大,未曾了解建康風俗,遇上這種“小場面”已是吃驚不小。假如見到王、謝等高門郎君被圍追堵截的盛景,十成十會下巴落地。
  “隨我來。”
  錢實在前引路,公輸長背著隨身的工具,幾大步登上船板。
  因對公輸長的姓氏有所猜測,桓容本想親自去請,結果被護衛和健仆堅決阻止。
  哪怕是建康城中最有名的大匠,也沒資格讓郎君主動去請。況且此人僅是流民,即便手藝再好,也不值得如此大費周折。
  公輸氏如何?公輸盤的後人又如何?
  匠人依舊是匠人,和士族郎君有雲泥之別。
  桓容再三堅持,奈何眾人堅決搖頭。最後只能等在船上,想著人來之後,自己一定要表現出足夠的誠意,不讓這條大魚從指縫間溜走。
  公輸長性情憨厚,為人極是孝順。
  錢實找到他時,他正架起陶罐燒水,將得來的谷餅掰開放入水中,再撒些鹽,奉於老母面前。
  母子倆一路南逃,全賴公輸長有木匠手藝,才沒有在途中餓死。抵達晉地之後,公輸長險些被抓做私奴,老母又驚又嚇,幾乎要丟了性命。
  好在公輸長得人相助,全須全尾的逃了出來。陳氏等豪強又被桓容鏟除,母子倆方能在此處安身,無需繼續躲藏逃難。
  然而,因之前的奔波驚嚇,老母的身體終究垮了。流民中有大夫,終究沒有足夠的絹帛買藥。
  眼見老母一日接一日衰弱下去,公輸長心急如焚,實在沒有辦法,只能請大夫寫下藥名,畫下藥草的形狀,冒著被狼群捕殺的危險進入林中,采得幾味草藥為老母延命。
  待老母稍微好些,公輸長便背起工具到城內尋找活計,每日賺些口糧,維持母子二人的生活。
  公輸長打定主意,如果生活再沒有起色,等重錄戶籍之後,他便去鹽場做工,即使違背祖訓也顧不得了。不料想,沒等他說服老母,錢實竟帶人找上門來,言是縣令有請。
  “縣令要見我?”
  “對。”錢實和公輸長沒什麼交情,卻讚賞他性情憨厚,事母至孝,刻意提點道,“西城正需工匠,我知你擅長制作木器,到了府君主面前莫要吞吞吐吐,也無需膽怯,有什麼說什麼,你母子今後如何可全在今日了!”
  “多謝!”
  公輸長沒有猶豫,安置妥當老母,當即背起工具隨錢實去見桓容。
  見面之前,他對桓容有幾分猜測。見面之後,驚訝於桓容的年輕,更驚訝於他的平易近人。公輸長見過陳環,知曉鹽瀆的豪強公子都是什麼樣。僅是拿兩者相比,他都覺得是褻瀆了桓容。
  “農具之外,你還能做何物?”
  “回府君,仆懂得造屋之法。”公輸長頓了頓,繼續道,“仆亦知造雲梯和攻城車之法。”
  “你懂得造兵器?”
  “是。”
  “攻城器械之外,可知造守城器械之法?”
  “仆慚愧,僅能制拒馬。”
  公輸長滿臉羞慚,桓容卻是樂開了花,等公輸長當場作出縮小的投石器,當即拍板,許他明日到縣衙錄戶籍,其後到城西建房居住。至於今後如何安排,全可交給石劭。
  桓容相信,把此人交到石劭手裏,必定能發揮出百分之兩百的作用。他絕非說石劭是奸商,絕對沒有!
  公輸長激動難抑,放下工具,俯身便拜。
  “府君大恩,仆銘感於心,永生不忘!必竭盡所能報答府君!”
  人言大匠都有幾分怪脾氣,然也不然。
  公輸長的曾祖的確如此,到他大父,家中已是入不敷出。遇上胡人南遷,僅有的一點家財被劫掠一空,公輸長拼命救出老母卻救不出父兄,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被胡人殺死。
  像石劭一樣,桓容成為他的救命稻草。
  有今日奇遇,他無需違背祖訓就能養活老母,壓在肩頭的巨石瞬間移開,再感覺不到半分沈重。
  面對桓容,公輸長滿心都是感激。
  “快起來。”桓容想要扶起公輸長,結果扶了兩下,對方紋絲不動,硬是拜了下去。
  公輸長行完禮,面上現出幾分猶豫,欲言又止。
  “公輸郎可有困難之處?盡可說來,如能幫上忙,容定不推辭。”
  公輸長臉色漲紅,似乎為自己即將提出的事感到羞愧,黑臉幾乎成了醬紫。
  “不敢瞞府君,仆南渡途中結實幾名好友,仰賴好友相助才未被抓做私奴。仆好友通曉制器之法,手藝精湛遠勝於仆,未知府君可願一見?”
  “共有幾人?”桓容心下一動,難不成今天鴻運當頭,撿漏不算,還要買一贈一?
  “共有六人,祖籍西河郡,都是相裏氏的後人。”
  “西河郡?”桓容詫異問道,“據我所知,西河郡現為秦氏統轄。”
  秦氏收攏流民,驅逐胡人,這六人既有本事,在塢堡定能生存,為何要南逃?
  “此事一言難盡,仆也未知詳情。府君如有意,可喚其當面問話。”
  桓容挑眉看著公輸長,直把對方看得臉色更紅,方才笑道:“既如此,錢實,你再走一趟。”
  “諾!”
  公輸長出聲道:“府君,六人性情有幾分古怪,不喜人聲嘈雜,住處靠近林邊。為防走獸,房屋四周布置有陷阱機關,需得仆帶路方能靠近。”
  “陷阱機關?”桓容眉毛挑得更高。
  公輸長繼續道:“據其所言,六人技藝習自墨家,先祖乃是慎子之徒。”
  墨家?
  那個倡導兼愛非攻,愛穿短衣草鞋,很能戰鬥,以吃苦為高尚的戰國團體?
  桓容突然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是不是早上沒吃飽,以致產生幻覺?天上掉餡餅就算了,還一掉就是一筐?
  傳說公輸盤曾敗在墨子手下,他們的後人和徒子徒孫竟能走到一起?
  “我有一事詢問公輸郎。”
  “府君請問,仆定知無不言。”
  “爾祖上可為公輸盤?”
  “回府君,仆大父有言,祖上代代習木藝,曾藏有半面石刻九州圖,後在戰亂中遺失。今大父仙逝,仆不敢妄言為嫡系傳人,然木工技藝確是沿襲自公輸子。”
  桓容點點頭,用力咬住腮幫,才沒有當場仰天大笑。
  出門之前,他的確想著撿漏,卻沒想到能撿這麼大的漏!先是魯班後人,接著又是墨家分支,接下來再冒出哪個聖人子弟,秦漢大能子孫,他都不會有半點驚訝。
  目送公輸長領人下船,桓容禁不住攥緊十指,雙眼放出綠光。
  這哪裏是流民聚居地,簡直就是個聚寶盆!隨便挖一挖都能有此驚喜,如果翻遍四周郡縣,難保不會再找到幾個猛人。
  不成!
  暫時還不能撈過界。
  桓容搖搖頭,勉強壓下激動的心情,盤算著同石劭商量一下,繼續大力推行“流民入籍,分發田地”的政策,既不會過界,又能吸引更多“人才”。
  地不夠分?
  沒關系。
  木匠船工在手,直接造船出海!
  所謂一文錢難倒英雄漢的事絕不可能發生在桓容身上。實在沒有銅錢,大可以金子甩出,珍珠砸下。
  總之,網子張開,誘餌放出,不愁沒有大魚入甕!
  想到這裏,桓容再控制不住激動的心情,背負雙手,眺望藍天白雲,感嘆一聲:“春風送暖,天氣甚好啊!”
  河上突起一陣冷風,帶起點點水花,砸到桓容身前。
  桓某人默然兩秒,抹去面上沾染的水珠,好心情半點不受影響,繼續迎風發出感嘆。
  桓容忙著撿漏,和鹽瀆縣民同慶節日,建康城中卻是幾家歡喜幾家愁,更有幾家風雨飄搖,隨時可能全家入獄,進而走上法場。
  加大司馬殊禮的聖旨頒下,傳旨的宦者前腳剛進台城,姑孰的上表後腳就到。
  表中條陳殷涓和庾氏兄弟的罪狀,逼迫朝廷下旨嚴查,就差明說要殷涓和庾氏兄弟的腦袋。條陳之後附有北伐諸事,簡單明了,向朝廷要錢要人要武器。
  司馬奕知曉自己早晚會成為棄子,愈發的放縱荒誕,朝會不上,政務不理,整日和妃妾嬖人
  飲酒作樂,連吉祥物都不想做了。
  褚太後說過兩次,見司馬奕壓根是左耳右耳出,幹脆丟開手不管,將朝政盡數托付丞相司馬昱和幾名侍中。遇到桓溫上表要求嚴懲謀逆之人,同樣一手丟開,交給司馬昱和謝安等人。
  至於北伐諸事,褚太後實在躲不開,幹脆頒下懿旨,言桓大司馬請與諸州刺史北伐,自可同諸州刺史商議。
  表面上,褚太後頗有點氣怯,貌似被逼得無法。事實上,這道懿旨一下,司馬昱和謝安等人松了口氣,桓大司馬卻是磨了磨後槽牙,現出幾分慍色。
  原因很簡單,桓溫雖然勢大,到底不能一手遮天。褚太後的確沒力量和桓大司馬掰腕子,卻不妨礙將皮球踢走。
  表書上寫明請諸州刺史一起北伐,那麼,糧秣軍餉就要大家一起商量。
  各州刺使好歹手握實權,除了桓大司馬的兄弟和鐵桿,基本是各有盤算。桓溫想要大筆一揮,像欺負晉室一樣簡單粗暴要錢要人,基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掌控北府軍的郗愔刺使第一個不會答應!
  然而,褚太後設法保全了自己,暫時將矛盾轉移,卻也埋下不小的隱患。
  朝廷明言放權,將北伐之事交給各州刺使,無論答應還是反對,是不是要討價還價,彼此之間都要有書信往來。
  這樣一來,便給了人可乘之機。
  郗愔的書信送到姑孰,桓溫看過之後交給郗超。
  郗超展開信紙,看著熟悉的筆跡,不由得計上心頭。當即鋪開紙張,照著信上的字跡臨摹,數次之後便可以假亂真。
  吹幹墨跡,郗超面上有幾分猶豫。但想到使君大業,家族前途,終於丟開所有顧忌,仿效郗愔筆跡寫成書信一封,待到明日,當著眾人的面交給桓大司馬。
  如果桓容知道郗超都做了些什麼,必定會目瞪口呆,自愧不如。
  假設坑爹也有等級,桓容尚在摸索階段,一步一個台階,郗參軍早已是健步如飛,催動洪荒之力攀上巔峰。


第五十二章 張良計和過墻梯
  “愔年事已高,須發皆白。近月久病,不堪軍旅。請辭徐、兗二州刺使,京口之兵盡付大司馬……”
  經郗超篡改的書信當眾宣讀,室內頓時陷入一片寂靜。
  在場除了桓溫麾下,另有江州刺使桓沖,豫州刺使袁真和荊州刺使桓豁等派遣的使者。聞聽信中內容,皆面現驚色。
  各州刺使不在建康,消息卻並不閉塞。
  庾氏被新蔡王舉發謀逆,殷涓和庾柔兄弟一同下獄,這背後究竟是怎麼回事,眾人心知肚明。
  郗愔手握北府軍,敢和桓溫掰腕子,同僚無不欽佩。
  如今勝負未分,郗愔竟會以老病求退,將北府兵權拱手相讓,無論如何都說不通。但信上確為郗愔字跡,熟悉的人掃過兩眼,神情間愈發疑惑。
  難道郗方回被抓住了什麼把柄,受到桓元子要挾,方才行出此舉?不然的話,這件事無論如何都說不通。
  不只豫州使者這麼想,包括江、荊兩州的使者都在腦中轉著念頭,計劃稍後尋人打聽一下,盡快給自家使君送信。
  郗超坐在下首,仔細觀察眾人神情。見多數為信中內容驚訝,並未懷疑信上字跡,心下松了口氣。同另一名參軍交換眼色,為保不出差錯,當盡快擬定表書,隨書信送往建康。
  郗刺使坐鎮京口,在朝中地位非同一般,說話的分量也是極重。僅憑一封書信並不能直接取得北府兵權,一定要天子下旨,事情才能最終定論。
  郗超同桓大司馬商議,事情必須速戰速決。等到郗刺使發現不對,想出應對之策,己方將十分被動,甚至落下偽造書信,陷害同僚的罵名。
  “仆有一問。”傳閱過書信之後,豫州使者開口問道,“京口使者現在何處?信上為何沒有郗刺使私印?”
  不是正規公文,可以不加蓋刺使印。但是,從頭至尾沒有落款,沒有私印,未免有些奇怪。
  他不提尚罷,這樣問出口,眾人皆是一凜。
  對啊,他們都在這裏,京口使者為何不在?即便是私人書信也該有落款,加蓋私印!
  有人心生疑問,不自覺看向郗超,眉間緊蹙。
  郗超雖在桓溫帳下,到底是郗愔親子。以世人對家族的重視,應該不會聯合外人坑害自己的親爹吧?
  他難道不清楚,郗愔倒了,他將失去重要依仗。
  桓元子信他還好,哪一日對他生出疑心,非但官職不保,甚至連命都可能丟掉。
  一個能陷害親父之人,誰敢放心重用?
  郗超心頭一驚,他知道事情總會有破綻,想要滴水不漏很難,卻萬萬沒有想到,這麼快就被人發現不對。
  見郗超不出聲,目光有些躲閃,眾人心中疑惑更深。
  豫州使者正要繼續問,忽聽上方傳來一聲鈍響,原來是桓大司馬解下佩劍,重重放到桌案之上。
  眾人正自不解,室外忽起一陣沈重的腳步聲。借窗口映出的暗影,能輕易推斷出,門外站著披甲執銳的府軍。
  各州使者面色微變,心中驚疑難定。
  古有摔杯為號,帳下刀斧手一並殺出。桓大司馬莫非要仿效而行,如果不能順其意,就要拔劍相向,留下自己的人頭?
  豫州使者臉色變了幾變,愈發肯定這封書信有貓膩。然而形勢逼人,他敢繼續追究,今天恐要命喪此地。
  桓溫掃視眾人,見多是臉色泛白,目光有所回避,知曉效果已經達到,立刻令人取來竹簡,當著眾人的面,將郗愔辭官交出兵權等語刻於簡上,以布袋裝好,當日便送往建康。
  送信之人離開,諸州使者心下明了,郗方回能及時上表自辯,事情或許還有轉圜的余地,如若不然,京口和北府軍必要落到桓溫手中。
  到那時,縱觀整個朝廷,還有誰可與之抗衡?
  事情就此定下,各州使者無心多言,紛紛告辭離開。
  桓大司馬收起佩劍,揮退閑雜人等,對郗超道:“景興立此大功,溫當重謝才是。”
  “超不過盡己所能,不敢當明公之言。”郗超笑道,“表書遞至建康,天子定允明公所請。屆時,明公手掌兩府軍權,鎮守姑孰,遙制京口,何愁大事不成?”
  桓溫哈哈大笑,笑聲傳出室外,顯見心情愉悅。
  “明公,超有一言,北伐之事還請明公三思。”
  郗超對今年北伐並不看好。
  苻堅野心勃勃,得王猛相助,有一統北方之志。慕容鮮卑多年內訌,卻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國主雖少,卻能啟用吳王慕容垂,足見其並非全無眼光。
  去歲,雙方因陜城大戰,彼此互有勝負。冬日免戰兩月,今春暖雪化,必將迎來決戰。
  這個時候參與進去並不十分明智。
  無論王猛還是慕容垂,都是不容小覷的對手。決戰之後,無論敗的是氐人還是慕容鮮卑,想要趁其大敗發兵收回晉朝失地,絕不是那麼容易。稍有不慎,將會偷雞不成蝕把米,壞了大事。
  郗超始終懷抱希望,盼著桓大司馬能夠改變心意,放棄北伐取勝的念頭,轉而先奪取皇位。
  可惜桓溫不聽勸。
  事實上,他也不是沒有道理。
  無論曹魏代漢還是晉室代魏,總是為世人詬病。直接逼司馬奕讓位,必會被天下人口誅筆伐,攜北伐得勝之威,好歹能添幾分底氣,爭取幾分民意。
  “景興不必多言,我意已定,此事斷無更改。”
  郗超無法再勸,只能拱手應諾,暗中嘆息一聲,期望北伐能夠順利,莫要節外生枝,落得敗局收場。
  太和四年,二月甲申,桓大司馬的表書抵達健康,在朝中掀起軒然大波。
  丞相司馬昱是舉薦郗愔之人,看過附在表書後的書信,差點當場昏過去。
  “郗方回怎會如此糊塗!”
  司馬昱不信郗愔會做出此舉。
  日前還與他通信,誓要同桓大司馬一決高下,轉眼就請辭官職,拱手讓出兵權?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此封書信定是偽造!”
  司馬昱言之鑿鑿,謝安和王坦之對坐苦笑。
  真如何,假又如何?
  事已至此,朝廷不可能直接駁回上表,只能設法拖延,派人往京口問個明白,看一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馬上手書一封,派人送去京口。”司馬昱道。
  謝安點點頭,和王坦之商議之後,將上表原封不動抄錄,遞送到褚太後面前。
  當時,褚太後正在殿內讀道經。
  自從司馬奕開始自暴自棄,這對天家嬸侄的關系愈發冷淡,除必要竟不說話。
  桓溫的上表送入台城,直接越過天子送到太後面前。司馬奕知道之後,冷笑數聲,推開酒盞,執起酒勺一飲而盡。略顯渾濁的酒水沿著嘴角流下,浸濕大片衣襟。
  妃妾和嬖人試圖勸說,直接被兩腳踢開。
  “滾,全都滾!”司馬奕雙眼赤紅,衣襟大敞,神情間滿是狂態,“別人看不起朕,視朕如棄子,你們也敢看不起朕!”
  “陛下,妾不敢,妾沒有啊!”
  妃妾伏在地上泣聲哀求,嬖人大著膽子上前,又被司馬奕一腳踢開,不慎踩到滾落的杯盞,仰天摔倒,腦後撞在地上,連聲慘叫都沒發出就暈了過去。
  “滾出去,全給朕滾出去!”
  司馬奕愈發瘋狂,隨手抓起一只漆盤,對著殿中的宮婢和宦者就砸了過去。
  “你們都想害朕!”
  “朕不會讓你們如願!”
  “滾!”
  “全都滾!”
  庾皇後站在殿外,聽著殿內的動靜,木然的表情轉為嘲諷。
  庾氏風雨飄搖,庾皇後終究不能真的撒手不管。聞聽桓大司馬屢次上表,庾柔和庾倩恐將性命不保,她帶著最後一絲希望去求太後,結果被拒之門外,來見天子,卻遇上這樣的場景。
  庾皇後突然覺得活著太累。
  太和元年十月那場大病,自己怎麼就挺過來了?如果當時死了該有多好。
  “回去吧。”
  不等宮婢應諾,庾皇後轉身離開。
  長裙下擺掃過地面,裙上金絲銀線依舊耀眼,織成的花鳥依舊活靈活現,仿佛在歌唱春日。
  “殿下,起風了,恐要落雨。”
  “是啊,起風了。”
  庾皇後停住腳步,仰望烏雲聚集的天空,消瘦的面容白得近似透明,寬袖長裙隨風狂舞,人立雨中,一動不動,仿佛凝成一尊雕像,再無半點活氣。
  太和四年,二月己醜,司馬昱的書信送達京口,郗愔看信之後臉色驟變,雙手攥緊信紙,指關節發白,氣得嘴唇發抖。
  “逆子!逆子!”
  別人想不明白的內情,他無需深思就能明白。怪只怪沒有提防,一封書信就被鉆了空子。
  “明公,如今該當如何?”
  幾名參軍和謀士坐在下首,都是面現憂色。
  各州使者齊聚姑孰,為何沒有半點消息傳出?
  京口也派去了使者,送信之後就被早早打發回來,帶回的消息是桓大司馬允諾,願一同扶助晉室,收回失地,修覆皇室陵寢。
  郗愔知道桓溫肯定言不由衷,但他萬萬沒有料到,桓溫竟歹毒至此,想要一舉奪取京口,搶走北府軍權!
  “明公,這封書信……”
  “逆子可仿我筆跡。”郗愔頹然坐下,忽然間像老了十歲。
  “明公,”劉牢之站起身,沈聲道,“仆以為,明公當立即給丞相回信,言明此非明公本意!”
  “對!”一名謀士接言道,“天子未曾下旨,事情尚可轉圜!”
  “古有例,賢臣辭官,天子必當挽留。”劉牢之繼續道,“明公不妨說於丞相,請天子下旨挽留,明公順勢應諾,自陳為晉室鞠躬盡瘁,可保兵權不失。桓元子再強硬,於此也無可置喙。之後仆等小心防備,不再予人可趁之機!”
  所謂你有張良計,我有過墻梯。
  桓大司馬隱瞞消息,不給郗刺使反應的時機,意圖造成既定事實,奪取北府軍權。郗刺使自然不能坐以待斃,將手中權力全盤交出。他願意,他手下的人也不會答應。
  郗超能模仿郗愔的字跡,卻不能預測朝廷的反應。
  如今司馬昱給京口送信,想必王謝等士族也會站在郗愔一邊。如果能說動天子,盡快下達挽留旨意,郗刺使便有翻盤的機會。
  “善!”
  郗愔磨了磨後槽牙,頹然之色盡消。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況是執掌一方軍政的“諸侯”。
  之前借庾氏和桓溫對抗,不過是小打小鬧。現如今,桓溫是要挖斷他的根基,將郗氏徹底邊緣化,逐出權利中心,郗愔不暴怒才怪。
  “早知有今日,不該放逆子離開!”
  安排好諸事,郗愔留下劉牢之,令其盡快啟程趕往鹽瀆,將此事告知桓容。
  “明公之意,仆不甚明了。”
  “桓元子欲斷我根基,一旦北府軍易手,他必自領徐、兗二州刺史。”郗愔受到一番打擊,反而愈發睿智。
  “兩州落入桓元子之手,諸僑郡縣均不能免。鹽瀆雖被劃為縣公食邑,四周被圍,他也難獨善其身。”
  “明公之意是說動他向建康送信?”
  郗愔點頭道:“我聞官家不理政務,整日飲酒作樂,愈發放縱荒唐。為保萬無一失,聖旨之外還需請下懿旨。”
  想要說動太後,南康公主是最好的人選。
  假設鹽瀆落到桓溫手中,桓容九成沒有活路,南康公主不會坐視親子喪命,必會全力說服太後和天子一道下旨,挽留郗愔在朝。
  “事情宜早不宜遲,你即刻動身。”
  “諾!”
  鹽瀆縣中,桓容沈浸在撿漏的喜悅中,連續幾天都是滿臉笑容,引得縣衙內的婢仆春心萌動,有事沒事就要繞到後堂,必要阿黍出面才會離開。
  正月之後,到縣衙重錄戶籍的流民呈倍數增長,石劭和幾名職吏實在忙不過來,桓容擼起袖子親自上陣。
  不到兩天,桓府君美名更盛,出門就要被堵。西城還好,到了東城和北城,完全是水泄不通,寸步難行,盛況不亞於建康城。
  公輸長和相裏六兄弟已經搬到西城。
  起初,相裏兄弟不願離開林邊,經過公輸長幾番勸說才勉強點頭。
  到西城之後,知曉傳言非虛,桓容並非是做表面文章,為自己賺取名聲,而是確有愛民之心,六人拋棄成見,願為桓府君的建築事業添磚加瓦,盡心盡力。
  “仆等見識淺陋,前番誤會府君,還請府君莫怪!”
  同樣是手藝人,公輸長身強體壯,一雙手尤其有力,看著就是匠人材料。相裏兄弟卻是身材瘦高,長相俊秀,穿著布衣草鞋也掩不去書卷氣。
  桓容禁不住懷疑,這六人能制作陷阱機關不假,戰鬥力什麼的大概要打個折扣。
  沒料想,當天他就被現實抽了嘴巴。
  “此處不易建造木屋,當取山石為基。”
  相裏松在六人中居長,見到西城新造的房舍,時而點頭時而搖頭,轉過一圈之後,選出靠近縣衙的兩棟,言明都要推倒重建。
  “府君以為如何?”相裏松一邊說,一邊舉起磨盤大的石頭掂了掂,表示今後取石都要照此標準,才能造出最堅固的房屋。
  桓容咽了口口水,問道:“這樣不會麻煩?”
  “不麻煩。”鄉裏柏性格直率,插言道,“自高處觀,這兩座屋舍緊鄰縣衙,可仿造甕城造起圍墻,同縣衙互為犄角,遇百名賊匪亦能抵擋。”
  甕城?石墻?犄角?賊匪?
  桓容愕然當場,他只是要造房子,不打算造軍事基地。他知道墨家擅長守城,可需要現在就發揮所長?
  “需要。”
  相裏六兄弟一起點頭,同時表示,縣衙周圍只是第一步,包括西城、東城、北城和南城,只要時間充裕,有足夠的人手和材料,都要做進一步改建。
  “府君信任我等,仆等必要竭誠以報!”相裏松扔掉磨盤。
  “府君放心,有公輸制出的輪軸和木車,運送石料不成問題。”相裏柏笑出一口白牙。
  “城池造好,仆等會在城四周埋下陶甕,設下機關,連通城內河流水道,確保萬無一失。”相裏柳抄起一根手臂粗的原木,對著墻壁敲了敲,顯然不太滿意這個硬度。
  “河流通外,當設置籬門以防賊匪。”相裏樅觀察木頭敲出的石坑,對兄長點了點頭。
  “善!”相裏棗連連點頭。
  六人一邊商量一邊繪圖,不到半個時辰,一張粗略的城防圖已躍然紙上。
  桓容幾次想要開口,卻發現不知該說些什麼,最終選擇閉口,靜靜看著幾人畫圖。
  軍事堡壘就軍事堡壘,他不差人手材料,更不差錢!不過,這樣的城防圖,怎麼看都像郗超提過的北方塢堡。
  “不瞞府君,北地的秦氏塢堡便出自相裏氏之手。”
  “我聽公輸郎言,爾等祖籍西河郡。”對方主動提起秦氏塢堡,桓容自然不會放過機會,順勢問道,“爾等先祖為秦氏建造塢堡,爾等必同秦氏交好,為何要南渡?”
  相裏六兄弟面面相覷,最後,是年紀最小的相裏棗出聲解釋。
  “仆曾祖早年同人比拼技藝,不慎落敗,始終耿耿於懷。仆大父和仆父發誓雪恥,卻至死未能如願。仆六人繼承父志,得知其後人在南地出現,便一路尋來,望能為曾祖雪恥。”
  “可曾尋到?”
  “尋到了。”相裏棗點頭道,“就是公輸兄。”
  桓容:“……”
  這就是公輸長所謂的一言難盡?
  八成是公輸長的曾祖壓根沒把這事放在心上,自然也不會告知子孫。六人一路尋來,他估計還在雲裏霧裏,壓根不明白怎麼回事。
  桓容無語良久。
  他還以為六人離開北地是有難言之隱,要麼就是有什麼可歌可泣的故事,沒想到竟是這樣。果然穿越的時間久了,他也開始擅長腦補?
  正想著,空中傳來一聲響亮的鷹鳴。
  桓容擡起頭,當即展開笑臉,舉起右臂。
  少頃,一只通體黑褐色的蒼鷹俯沖而下,落到桓容前臂,又迅速挪到桓容的肩膀,翅膀蹭了一下他的臉頰,全當是打過招呼。
  “你總算回來了。”桓容擦過蒼鷹背羽,笑道,“我還以為你要留在北地,不打算回來了。”
  蒼鷹不滿的瞪著桓容,舉起腿上的竹管,好似在抗議:老子是那麼不負責任的鷹嗎?!
  相裏棗看著蒼鷹,覺得格外熟悉。望向五個兄長,果然和他一樣,都盯著蒼鷹皺眉。
  這只鷹怎麼那麼像秦四郎君養的那只?


第五十三章 學習坑爹
  蒼鷹帶回秦璟的親筆,同樣以薄絹書寫,裝在竹管之內。信上寫明運鹽船三月將至,隨船有木匠和石匠三十六名,船工十二名,另有兩名鐵匠。
  從頭至尾看過一遍,桓容忍不住揉揉眼睛。
  鐵匠?
  這壓根不在“合同條款”之內。
  轉頭看看在木架上梳理羽毛的蒼鷹,桓容嘆息一聲:“如果你能說話就好了。”
  小童端著漆盤走進內室,恰好聽到半截話,好奇的四下看看,最終將目光落在木架上,郎君在和這只鷹說話?
  “郎君,今日有海魚。”
  小童放下漆盤,端出一盤清蒸海魚。魚上蓋著切細的蔥絲和姜絲,沒放許多佐料,味道卻是格外的鮮美。
  “王史幹送來兩筐新菜,難得還有一小框曬幹的山蘑,廚下捉了兩只肥雞,按郎君說的做了。”
  小童一邊說,一邊揭開碗蓋,一碗碧綠的青菜,一碗小雞燉蘑菇,香味撲鼻。
  桓容拿起竹筷,估摸一下肚中容量,確信這頓可以吃下一桶稻飯。
  屋外,阿黍帶著幾名婢仆清理廊下。
  入春之後,鹽瀆的雨水多了起來。縣衙內還好,縣衙外,幾棟木屋推倒重建,堆積的泥土被雨水浸濕,人走過時,稍不註意就會踩上濕泥,有時衣擺都會弄臟。
  重錄戶籍的流民越來越多,縣衙大門整日敞開,職吏和散吏忙著抄錄戶籍,分發田地,健仆和護衛嚴密監視往來人員,確保沒有心懷鬼胎的宵小混入。
  日前有對桓容心存不滿之人,裝作流民混入縣衙。人被當場拿下,護衛和健仆著實出了一身冷汗,比桓容還要後怕。
  自那以後,無論在縣衙內外,只要桓容身邊有生面孔,護衛幾乎寸步不離,確保不會再有類似事件發生。
  行刺之人的身份已經查明,是陳氏旁支子弟。因往日多行不義之舉,甚至欺男霸女,險些害死人命,家宅田產都被收走,人也被發到鹽場做工。
  不知是守衛疏忽還是另有緣故,該人竟從鹽場逃脫,假借流民身份混入縣衙,意圖行刺桓容。
  “狗官!我今日不死,早晚有一日要取你人頭!”
  聽著刺耳的唾罵,十分意外的,桓容並不感到生氣。護衛和健仆卻是怒發沖冠,兩腳踹下去,罵聲戛然而止。
  “人貴有自知之明。”桓容走到刺客面前,俯視一臉青紫之人,搖了搖頭,“如你這般死不悔改,當真是無藥可救。”
  人不怕犯錯,怕的是一錯再錯,執迷不悟。
  此人背靠豪強陳氏,習慣淩駕於眾人,習慣作威作福。一夕之間失去所有,也難怪會陷入瘋狂。
  “無需再送鹽場。”桓容做出決定,“送去林中伐木吧。”
  改造房屋和建造城墻都需要大量的木材,想要好的木料必須進入林中。
  桓容特地派人打聽過,鹽瀆附近至少有三個狼群,成員數量不同,性情卻同樣的兇狠。青壯入林中伐木必要有護衛跟隨,此人老實則罷,如不老實,趁機設法逃脫,九成以上會落入狼腹。
  桓容以為自己的處置可以,石劭卻持反對意見。
  “府君過於心慈。如此兇徒怎可妄縱,該嚴懲才是。”
  趁命令尚未下達,石劭力勸桓容將此人下獄,不殺頭也要關上十年二十年。總之,不能讓他留在獄外。
  “庶人犯士族乃是大罪。府君身負爵位,掌一縣之政,此人膽敢行刺是犯律法!仆知府君心存善念,然除惡務盡,還請府君三思!”
  經石劭一番勸說,桓容終知自己行事不妥,當下將刺客投入獄中,和關押在內的鹽瀆豪強作伴。隨後清查鹽場,揪出有問題的護衛和監工共六人,全部罰做鹽奴。
  有了前車之鑒,縣衙守衛愈發嚴密。
  相裏六兄弟提出重建木屋,護衛和健仆都是舉雙手雙腳讚同。
  工程開始之後,縣衙兩側的空地堆滿了山石和木料。
  幾場雨水下來,西城的道路愈發泥濘。因往來人員繁多,縣衙內的石路需要時常清掃,婢仆的工作量加大,自然沒心思繼續“圍觀”桓容,倒是讓桓府君大松一口氣。
  偶爾被人圍觀一下,還能當做是件樂事。每日都要來上幾回,桓容實在是招架不住。次數多了,他恨不能出門捂臉,順便舉塊牌子:謝絕圍觀。
  用過膳食,桓容翻開新錄的流民戶籍,一邊查閱籍貫姓名,家中丁口如何,一邊計算戶數。
  “戶數二百一十六,丁男三百二十九,丁女一百六十八,老人三十二,童子五十六人。”
  放下筆,桓容捏了捏鼻根。
  加上放籍的豪強私奴,以及從鹽場放出的鹽奴,鹽瀆的戶數超過一千五百。以丁口論,在僑郡中能列入大縣。
  連年戰亂,中原之地人口銳減。加上豪強廣蓄私奴,蔭戶眾多,朝廷統計出的人口總會少去半成到一成,超過一千五百戶的縣並不多見。
  “田地倒是夠分,鹽場也需人手,但該怎麼管理?”
  縣衙中的職吏增至三十九人,散吏十六人,依舊不夠用。按照一千五百戶的大縣定制,至少還需要二十名左右的職吏,才能將各項事務安排妥當,確保工作順利進行。
  “人才啊!”
  桓容捏著後頸,再度發出感嘆。
  他該到哪裏去尋人才?
  北城的聚寶盆挖了五六回,如今差不多見底。除了幫石劭添加三名助手,縣衙裏也多出五名散吏。
  現如今,附近的郡縣察覺鹽瀆動作,知道桓容的一番作為,開始嚴控流民進出,桓容想要故技重施,難度會加大許多。
  “之前恨不能把人都往鹽瀆趕,現在卻是把著不放……”
  說起這件事,桓容就是一腦門的官司。
  說好的互惠互利,互相幫助呢?在利益面前全都成了一捅就破的窗戶紙!
  知道桓容需要人手,幾地縣令互相通氣,直接向桓容開價,要的不多,每百人一船海鹽。
  接到書信,桓容氣得臉色發青。
  “這些人怎麼不去搶!”
  每次想起這件事,桓容就怒得想開架。對方擺明趁火打劫,自己偏偏沒辦法。上門硬搶倒也不是不行,可名聲傳出去實在不好聽。
  實在沒辦法,桓容甚至想和秦璟再定份合同,工匠之外,能不能給自己多送幾百人口?
  正思量間,健仆來報,劉牢之攜郗刺使書信抵達。
  “劉參軍?”桓容略有些吃驚。
  他月前聽到消息,渣爹向朝廷上表,請同諸州刺使北伐。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朝廷都沒有拒絕的道理。依照之前兩次北伐的經驗,大軍必定自水路北上。想要趕在豐水季節出行,糧秣兵甲都要盡早開始準備。
  劉牢之這個時候來,又帶著郗刺使的親筆書信,莫非是來調糧的?
  不怪桓容有此猜測,郗超坑爹的舉動始終瞞著京口,直至司馬昱送出書信,郗愔才得到消息。作為直接關系人,郗愔尚被蒙在鼓裏,何況是一心大搞基建的桓容。
  “請劉參軍到客室,再去請石舍人。”
  “諾!”
  不到盞茶的時間,劉牢之被請入客室,石劭前往作陪,桓容笑著走進室內,拱手道:“月余不見,劉參軍一向可好?”
  “府君掛念,仆不敢當。”
  分賓主落座後,桓容詢問郗刺使境況,劉參軍此行所為何事。
  “仆奉使君之命,有事相求府君。”
  “何事?”桓容仔細打量劉牢之,發現事情有些不對,和自己所想大有出入。如果是北伐調糧,劉牢之不會面帶愁色。雖有幾分故意,但神情間的焦急卻做不得假。
  “使君有書信一封,請府君過目。”
  劉牢之取出郗愔的親筆書信,遞到桓容面前。
  桓容帶著疑問展開信紙,剛讀兩行便皺緊眉頭,讀到最後,輕松之意盡去,表情變得凝重,臉上再無一絲笑容。
  “事情屬實?”
  “事關重大,句句屬實。”劉牢之苦笑道,“使君萬沒有料到大公子會如此行事。非是丞相遣人往京口,怕是事到臨頭都被蒙在鼓裏。”
  “郗刺使確曾給我父書信?”
  “確有。”劉牢之點頭道,“信中是請桓大司馬共扶晉室,北伐收覆收地。沒料想……”
  接下來的話均在信中寫明,壓根不用多說。事關郗超,劉牢之身為郗愔下屬,說輕不妥當,說重就是錯。
  桓容將信紙遞給石劭,不由得搖了搖頭。
  自己做夢都想坑爹,想破腦袋也無頭緒。郗參軍輕輕松松就把郗刺使推進坑裏,論起這份本事,當真是令人高山仰止,佩服得五體投地。
  看過書信內容,石劭同樣無語。
  他比桓容更加震驚。
  桓容好歹和郗超接觸過,也知道部分歷史走向,石劭卻是無論如何想不明白,身為郗氏子,如何能做出這種事來,將親父害到如此地步。
  哪怕是各為其主,此也非人子所為!
  “郗使君之意,是想請阿母出面,入台城說服太後?”
  “是。”劉牢之重重點頭,解釋道,“使君身陷困局,能解局之人唯有太後。”
  郗氏已是山河日下,如果郗愔再被謀算失去官位和兵權,曾顯赫一時的郗氏恐將淪為二流士族,再無同王謝高門比肩之日。
  為保住權利地位,郗愔必要孤註一擲,想方設法請下聖旨和懿旨。天子是個什麼情形,群臣有目共睹。能否請下太後懿旨,才是最終翻盤的關鍵。
  劉牢之講明事情原委,耐心等著桓容回答。
  他沒有擺出雙方結盟之事,也用不著說於當面。桓容並不糊塗,不用細想就能明白,一旦京口和北府軍落入桓溫之手,他將面臨些什麼。
  桓氏父子不睦,桓容先被逐出建康,赴任途中又遭截殺,足可說明問題。
  如果郗超的計謀得逞,徐、兗二州易主,桓容不會有什麼好下場。說揉圓捏扁都是客氣,十成會被榨幹最後一絲利用價值,死得無聲無息。用不著渣爹親自下手,他那幾個庶兄都會樂意代勞。
  歸根結底,這件事不只關系到郗愔手中的權利,更關系到自己的項上人頭,容不得半點輕忽。
  “請劉參軍轉告郗刺使,容定不負所托。”為了自己的小命,桓容都必須努力。
  “多謝府君高義!”
  劉牢之正身拜謝,帶上桓容許諾的書信,當日便離開鹽瀆返回京口。
  站在甲板上,劉牢之回望已經變成“大工地”的鹽瀆西城,尤其是建在縣衙兩旁的石屋,神情微現幾分覆雜。
  身為領兵之人,自然懂得城防關鍵。
  劉牢之幾乎能一眼認出石屋的選址不簡單。加上正在城周堆砌的石墻,可以想見,一旦工程竣工,鹽瀆城的防禦力度恐不下於京口,甚至還會超出幾分。
  建造城墻采用的滑輪和推車同樣讓他驚訝。
  不是親眼所見絕對難以想象,比人腰都粗的木頭,磨盤大的石塊,僅憑幾個木輪和幾根粗繩就能輕松吊起。那些以人力推動的木車貌似粗陋,卻相當實用。如果換成大車,改以牛馬牽拉,運載力遠勝軍中所用。
  如果不是時間來不及,劉牢之很想多留幾日,仔細觀察這些出現在鹽瀆的工具。可惜他肩負重任,必須盡快返回京口,再是心癢也沒辦法,只能在船頭繼續眼熱。
  劉牢之離開後,桓容動筆寫成一封書信,交給忠仆,令他馬上返回建康。
  “記得,此信只能交給我母,萬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諾!”
  忠仆將書信藏好,隨身只帶必須的幹糧,自鹽瀆出發,日夜兼程趕往建康。
  比起人力,用蒼鷹送信的速度更快。但桓容不敢冒險,萬一猛禽兄中途發脾氣,或是跑錯路怎麼辦?
  桓容走到廊下,看著丟下一只肥兔,又到自己肩頭擦爪的蒼鷹,無語良久。
  或許,他真該養幾只信鴿。
  一個飛南北長途,一個飛短途快遞,只要鴿籠放遠點,避開猛禽兄經常出沒的地方,應該不會真成小鮮肉的……吧?
  當夜,桓容帶著滿腹心事入夢,輾轉反側半宿,幾乎沒睡足一個時辰。
  雞鳴三聲,桓容掛著兩個黑眼圈起床,吃完三碗粟粥,五個蒸餅,腦中靈光一閃,郁氣立時消去大半。
  郗參軍給他提了醒,坑爹不在時間早晚,也不在距離長短,只在手段夠不夠幹脆。
  “請石舍人到後堂。”
  郗超能坑爹,他也能!
  郗刺使是否能夠翻盤還要看事情發展。他必須做最壞的打算,萬一徐、兗兩州和北府軍真要易主,趁著還能自主,必須坑渣爹一把!
  事到如今,桓容已經不在乎名聲。
  命都要沒有了,還要名聲作甚!
  石劭被請到後堂,看到桓容正在飲茶湯,暗暗松了口氣,他當真是怕了陪府君用膳。
  沒等他高興片刻,就聽桓容道出所謂的“坑爹計劃”,石劭當場噴出一口茶湯,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敬德以為如何?”
  “府君,此事恐怕……”
  “不可行?”
  “可行。”石劭皺眉道,“然於府君名聲有礙。”
  “無妨。”桓容笑彎雙眼,道,“郗刺使信中所言你都看到了。不怕告知敬德,家君素不喜容,如京口易主,容恐將死無葬身之地。”
  “府君!”
  桓容舉起右臂,止住石劭的話。
  “敬德,我已無退路。”
  逃過一場追殺,桓容以為能有幾年發展時間。哪裏想到,喘口氣的時間,渣爹又欺到面前。
  “府君意已決?”
  “然。”
  “如此,劭必全力相助。”
  “善!”
  同石劭商議妥當,桓容取出姑孰送來的書信,將紙上的字一個一個切開,私印更是切得小心,確保不損分毫。
  真要感謝那場刺殺,否則也不會有這封滿是“父子之情”的書信。
  他不如郗超有才,能模仿他人字跡,做到一模一樣惟妙惟肖。為了保密,石劭之外,也不能將事情說於他人知曉。
  但他有一樣旁人都沒有的底牌。
  摩挲著額間的紅痣,桓容發出一聲冷笑。
  翌日,西城軍營營門大開,近百名青壯魚貫而出,領取配發的皮甲長矛,由典魁和錢實帶領,手持“征發令”,前往附近幾縣征發流民。
  “朝廷授命大司馬聯合諸州刺史北伐,今征發流民青壯至鹽瀆以備軍需。”
  有縣令提出異議,典魁當即圓睜虎目,拳頭握得哢吧作響,威脅之意十足。
  錢實冷笑一聲,祭出桓大司馬手書,拋出蓋有大司馬私印的調令,筆鋒銳利,字字清晰。誰敢說不是桓大司馬的字跡,大可以送去姑孰求證!
  姑孰什麼時候送來的信,重要嗎?如果事事被人看在眼裏,任由區區一個縣令掌握住行蹤,那還是桓大司馬?
  反對聲被迅速壓下,幾名縣令的發財計劃就此流產,強行扣下的流民分批被帶往鹽瀆。
  消息傳出,郗刺使哈哈大笑,暢快道:“桓元子,合該你有今日!”
  “明公,仆不慎明白。”
  郗愔坐到榻前,笑道:“桓元子欲取京口,如今諸州皆聞。朝廷尚未下令,他便耐不住插手進來,換做爾等會怎麼想?”
  室內頓時一靜。
  “事情傳出,其擅權之名定將更勝。之前依附他之人也將考量,如我去官,其手握兩府兵力,掌控建康東西門戶,天下誰還能奈何於他?”
  更妙的是,動手的是桓容!
  傾向於輔助晉室的士族高門定會警醒,猜測桓溫將嫡子送到鹽瀆,必是早對京口有所企圖。太後也會明白,模棱兩可絕不可為,欲保存晉室,必要先保住京口!
  “只要南康公主入台城,懿旨定下!”


第五十四章 驚怒
  忠仆自鹽瀆出發,先乘馬車後改行船,日夜兼程,終於在寒食節當日抵達建康城。
  彼時,城中家家戶戶禁絕煙火,每餐以黍粥和醴酪為食,並在門前插柳,行郊野祭祀。
  城中食鋪酒肆皆關門閉戶,秦淮河上也不似往日熱鬧。
  沿河北岸,可見三兩牛車停在一處,有士族郎君臨河而立,鼓瑟吹塤,悼念古時賢臣。悠長樸拙的古曲流入風中,令人不禁潸然淚下。
  青溪裏,庾氏府門緊閉,門前垂柳折斷,隱現蕭條之色。
  同在一裏,殷康的家宅卻比往日熱鬧。
  日前殷凱得大中正品評,選官著作郎,任職中書省,負責編修國史。聖旨既下,環繞在殷府上空的陰雲散去大半,殷康提到嗓子眼的心終於落了回去。
  “阿子既任中書省,當朝乾夕愓,竭盡所能,不負一身所學。”
  殷康孜孜教誨,殷凱正身聽訓。
  “我之前擔憂,從兄之事將累及阿子。如今再看,實是杞人憂天。”
  屋內沒有旁人,殷康說話便少了許多顧忌。
  對身在獄中的殷涓,他是既可憐又痛恨。
  可憐殷涓身為士族家主,如今身陷囹圄,即便能保住性命,也會被貶為庶人,三代之內難有再起的機會。
  痛恨他梗頑不化,固執成見,沒有識人之明,得罪桓大司馬不說,連郗愔都看他不順眼,最終落進一場亂局,成為兩人角力的犧牲品。
  “阿父,伯父之事,當真沒有半點轉圜余地?”
  殷康搖搖頭,長嘆一聲,道:“桓元子不會放手,郗方回亦然。”
  “兒聞姑孰上表,言郗方回欲辭官交出兵權。兒不甚明白,郗方回為何會有此舉。”殷凱遲疑道。
  “郗方回向有輔助晉室之志,北伐大業當前,絕無退縮之理。”殷凱皺眉道。
  “阿父是說內中另有蹊蹺?”
  “十有八九。”殷康沈吟片刻,道,“姑孰表書遞上,中書省和宮中皆無動靜,倒是丞相府當日有人離城,似是往京口送信。”
  殷凱沒有出聲,順著殷康的話深思,不由得神情微變。
  “此事牽涉建康門戶和北府軍權,稍有不慎,朝中恐有大禍。屆時休言北伐,晉地都將生亂。”
  凡是朝中官員,只要不是糊塗頭頂,都能猜出此事必有貓膩。懾於桓大司馬威嚴,無人敢輕易宣之於口。
  “且看郗方回如何應對。”
  如應對得當,桓大司馬計劃落空,朝中勢力勉強能平衡一段時日。
  如若不能,恐怕陷入麻煩的不單是郗氏,建康內的士族高門,台城中的晉室天子,都會淪為砧板上的魚肉,任由桓溫宰割。
  殷康眉心緊鎖,憂色難掩。殷凱攥緊十指,深深感到無力。
  父子倆同為家族命運擔憂,殊不知,一封鹽瀆來的書信即將打破僵局,撥動歷史走向,硬是坑了桓大司馬一回。
  桓府內,南康公主看過書信,不由得柳眉倒豎,銀牙緊咬。
  “真讓老奴如願,我子豈有生路!”
  怒到極致,南康公主揮動衣袖,將桌上杯盞盡數掃落在地。
  茶水潑灑而出,瞬間洇出一片暗影。
  李夫人走進內室,見南康公主怒形於色,掃一眼跪在地上的忠仆,表情中閃過一抹疑色。
  “瓜兒送來的書信,阿妹看看吧。”
  李夫人接過書信,大略看過信中內容,眼底不禁染上怒火。
  “阿姊,此事斷不能從了郎主之意。”
  “自然。”南康公主語帶沈怒,道,“我這便入台城,將事情原原本本說給太後。如果她還沒有糊塗,就該立即下懿旨!”
  話落,南康公主就要起身離開。
  “阿姊且慢。”李夫人拉住南康公主的衣袖,道,“阿姊衣擺染上茶水,還是換一件為好。”
  南康公主低頭,果然見裙擺濺上兩點茶漬,皺了皺眉,轉過內室屏風,令婢仆開箱取來絹襖長裙。
  李夫人起身走到門邊,對貼身婢仆道:“你帶人看住三郎君和余姚郡公主居處。這兩三日內,凡是有送往姑孰的書信,務必要在中途截下,送到殿下面前。”
  “諾!”婢仆應聲,親自前往布置人手。
  南康公主轉出屏風,李夫人跪坐到公主身後,親自挑選金釵,插到公主烏黑的發間。
  “阿姊放心,府內有我看著。塵埃落定之前,絕不讓姑孰那邊得到半點風聲。”
  南康公主撫過發髻,拍拍李夫人的手背,令阿麥取來一只精巧的木盒,裝入兩枚鹽瀆送來的鳳釵。
  “可惜了瓜兒的心意。”
  “阿姊如不舍得,從府庫內選兩件就是。”
  南康公主搖了搖頭,蓋上盒蓋,道:“總要讓太後知道,瓜兒不是靠我的庇護才有今日。”
  單是請下懿旨遠遠不夠。
  她必須讓褚太後明白,桓容的才名不是虛傳。今日給他些許幫助,日後必能得到回報。
  “我是晉室長公主,瓜兒是我獨子。”
  桓容有晉室血脈,和晉室面對同樣的敵人,褚太後需要清楚,保住桓容就是為晉室爭取一張底牌,贏得一個助力。
  “我入台城之後,府內交於阿妹。”南康公主用力握住的李夫人的手,沈聲道,“如果有誰膽敢刺探消息,或是往外送信,阿妹可自行處置!”
  甭管是誰,敢在這件事上同她作對,有一個算一個,都逃不開南康公主的怒火。
  “阿姊盡管放心。”
  桓歆重傷在身,到底不是真殘,難保不會有什麼想法。司馬道福恨不能永遠避開姑孰,她身邊卻有幾顆不老實的釘子。
  之前馬氏和慕容氏莫名撞在一起,阿麥就發現不對,懷疑是司馬道福身邊的婢仆所為。
  南康公主沒有馬上動手,而是讓人暗中觀察,想弄清楚這幾個人究竟是被庶子收買,還是桓大司馬埋下的釘子。
  如今來看,更像是桓濟所為。
  桓大司馬沒必要弄死妾室和庶子,事情成了,能得益的只有桓熙和桓濟。而以桓熙的能力,想在司馬道福身邊安插人手,簡直是天方夜譚。
  事情安排妥當,南康公主登上牛車,離府前往台城。
  牛車離開不久,有婢仆在附近探頭探腦,被阿麥當場捉住,全部堵嘴綁起來,送進關押罪奴的暗房。
  因為幾人不是貼身婢仆,司馬道福壓根沒留意情況不對。直到有婢仆回報,說是姑孰跟來的婢仆少了三人,司馬道福方才楞了一下。
  “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長公主離府不久。”
  司馬道福放下金釵,神情微變,厲聲道:“你說什麼?!”
  婢仆小心咽了口口水,道:“鹽瀆今日來人,長公主見過之後便離府。奴讓她們幾個去打探一下,看看是不是有什麼消息。可人卻是一去不回……”
  面對司馬道福愈加嚴厲的神情,婢仆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竟低不可聞。
  “好,當真是好,好得很吶!”
  “殿下,奴……”
  “閉嘴!你當我是傻子不成!”司馬道福抓起金釵,猛地擲向婢仆。鋒利的釵尾劃過婢仆額角,留下一道細長的血痕。
  “阿蘭!”
  “殿下。”一名略顯粗壯的婢仆自門外行入。看到她,受傷的婢仆禁不住瑟瑟發抖。
  “把她捆起來,送去阿母居處,直接交給阿麥。告訴她,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司馬道福沈聲道。
  “殿下,殿下饒命啊!”婢仆跪倒在地,連聲求饒,“殿下,奴一心為了殿下,殿下饒命啊!”
  “為了我?”司馬道福冷笑,又抓起一枚金釵,將要扔時,發現是最喜的金蝶釵,不舍的放下,換成一枚環佩砸了過去。
  婢仆不敢躲,額前又添一片青腫。
  “為了我好?我看你更像是覺得我太好,想要給我找麻煩!”
  不想再聽婢仆辯解,司馬道福冷著臉轉過頭,阿蘭扯出一方布帕,當場塞進婢仆嘴裏,和另一名粗壯的婢仆合力,三兩下將她拖出內室。
  “不能讓我高興兩天!”
  坐在銅鏡前,司馬道福打量其他婢仆,心中暗自冷笑,是,她是任性跋扈,行事不入高門士族的眼,可她不是蠢貨!
  “這裏是建康,不是姑孰,你們是我的奴婢,不是桓濟的。”司馬道福冷笑,直呼桓濟之名,壓根沒有半點忌諱,“現如今他成了廢人,有人還想指望?以前怎麼樣,我不管。今後怎麼做,你們自己掂量。”
  婢仆們噤若寒蟬,心中有鬼的更是臉色煞白,後悔不該聽信二郎君之言,如今真是進退不能,早晚都是死路一條。
  台城內,褚太後正為姑孰上表的事煩心,聽宦者稟報南康公主請見,不由得捏了捏額角。
  “請進來。”
  “諾!”
  南康公主走進內殿,話不多說,請褚太後屏退左右,取出桓容送來的書信。
  “這是瓜兒的主意?”看過信後,褚太後面帶驚訝。試著回憶對桓容的印象,可惜都是他十歲前的樣子。
  “主意是瓜兒想的,但論起源頭,還是那老奴。”南康公主道。
  “不是那老奴想奪京口和北府軍,郗方回不會被逼到這個地步。不怕告訴太後,如果讓那老奴得逞,郗方回被攆出京口,晉室就成了砧板上的魚肉,只能任人宰割。”
  “你容我想想。”褚太後知道事情嚴重,可仍拿不定主意。
  下了這道懿旨,擺明站在郗愔一邊,十成會得罪桓溫。如果桓溫一氣之下放棄北伐,直接起兵攻向建康,豈不是弄巧成拙?
  “太後莫不是還想著術士的卦象?”
  “南康!”
  “太後,扈謙的確是個能人,但他終歸不是神仙!”南康公主道,“他能算準瑯琊王府的子嗣,未必能算準王朝皇運!”
  褚太後沈默了。
  “不提本朝,追溯至秦漢,異士能人何止千百?”南康公主見太後神情松動,加重語氣道,“太後熟讀史書,理應記得,漢末亂天下的張角舉的是什麼旗,打著的又是什麼幌子!”
  一言驚醒夢中人,褚太後神情陡變。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如果真的天下大吉,如何會有這烽火綿延的一百多年?
  “太後,那老奴在乎名聲。如若不然,早在升平四年,皇姓就該換了。”
  南康公主了解桓溫,甚於任何人。
  如果桓大司馬有意起兵奪權,絕不會等到今天。他最擅長用的手段是“威逼”,逼得對手自亂陣腳,將他索要的一切拱手奉上。
  郗超屢次勸說桓溫奪取皇位,死活沒等成功,就是沒有把準桓大司馬的脈搏。
  南康公主卻能一眼將他看透,告訴褚太後,北伐沒有成功之前,桓溫不會輕易起兵。
  如果可以,她寧可沒有這份能力。
  看得越真,越會明白當年有多傻,傻到讓自己都覺得可憐。
  經過南康公主一番勸說,權衡利弊之後,褚太後終於發下懿旨,挽留郗愔在朝。
  “阿訥,你去請天子,”褚太後頓了頓,神情現出一抹不耐,“罷,不用請他過來,直接傳我之言,歷朝賢臣請辭,天子無不懇言挽留。郗氏於國有功,郗方回實為扛鼎之臣。今北伐在即,國不能失賢臣,軍不能失良將,務要下旨挽留,不致國失鼎臣,朝失棟梁。”
  “諾!”
  宦者領命退出內殿,南康公主心知事成大半,神情微緩,令殿外的婢仆入內,捧出裝有金釵的木盒,送到褚太後面前。
  “往日裏都是往外擡,今天是太陽從西邊出來?”褚太後看著木盒,難得戲謔一回。
  “瞧太後說的。”南康公主打開盒蓋,故意不看褚太後的神情,道,“這是瓜兒送來的,太後看著如何?”
  褚太後坐正,拿起一枚金釵,看著釵頭閃爍的彩寶,笑道:“像前朝大匠的手藝,極是難得。”
  “太後好眼光。”
  南康公主將木盒推到太後面前,傾身靠近,低聲道:“瓜兒與我書信,道每年鹽船之外,還可向宮中進獻……再則,北地亦有商路,能得……”
  聽著南康公主的話,褚太後的眼睛越睜越大。
  “此言確實?”
  “確實。”南康公主正色道,“瓜兒是我子,體內有晉室的血。太後盡可放心,如他能得僑州,日後必為晉室助力。”
  桓容絕不會想到,他盤算著鹽瀆的一畝三分地,親娘直接拉大範圍,欲將晉室設立的僑州都劃拉到手中。
  “南康,如果瓜兒欲取僑州,郗方回那裏又當如何?”
  “太後是故意裝糊塗?”南康公主淺笑道。
  “郗方回年近花甲,此次北伐之後,少則五年,多則十年,定要讓賢。長子郗景興在老奴帳下,經過日前之事,無異同其反目。余下兩子非統兵政之才,屆時徐、兗二州落入誰手,京口由誰所鎮?”
  換句話說,八王之亂後,朝廷不放心將兵權交給諸侯王,西府軍和北府軍都由州刺使統轄。
  朝中能信的人少之又少,即便是謝安和王坦之,褚太後也不完全放心。
  誰能保證不會出現第二個王敦和桓溫?
  桓容有晉室血脈,和桓溫不睦,同朝中的士族也沒多少瓜葛,僅同謝玄、庾宣等寥寥幾人為友,交情也稱不上莫逆。
  幾方對比,褚太後發現,的確沒有比他更適合的人選。
  “難怪大人公言,可惜南康不為皇子。”
  南康公主笑了笑,並不將這話放在心上。
  姑嫂兩人商議完正事,閑話幾句後,宦者手捧聖旨入殿。
  見到聖旨上歪歪扭扭的字跡,聞到撲面而來的酒氣,褚太後面色沈怒,南康公主也不禁皺眉。
  傳言天子不上朝會,不理政務,整日同妃妾嬖人飲酒作樂,有昏君之相。如今看來,事情比想象中更為嚴重。
  聖旨和懿旨當日送往京口。與此同時,桓容手持桓大司馬手書,在僑郡大肆征發役夫,收攏流民之事傳到姑孰。
  聞聽消息,桓大司馬先是愕然,繼而震怒。
  “逆子安敢!”
  這一刻,桓大司馬和郗刺使的心情一模一樣,逆子,坑爹啊!
  郗超坐在旁側,等桓大司馬發完一通火氣,奇怪道:“明公,仆未曾聽聞五公子身邊有此能人。”
  桓溫搖搖頭,逆子身邊沒有,郗方回手下可不缺!
  無意之間,桓容扮豬吃老虎,郗刺使友情背鍋。
  “建康傳出消息,官家和太後下旨挽留郗方回。”桓大司馬沈聲道,“旨意不日將到京口。”
  只要郗方回上表,奪取京口和北府軍的計劃就會夭折。
  原本消息不該瞞得這麼嚴,讓桓溫反應的機會都沒有。怪只怪桓容鬧出的動靜太大,引起地方和朝中警覺。
  尤其是不屬桓問鐵桿的各州刺使,均是心生警惕,生怕郗方回倒下,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會馬上成為桓大司馬的目標。
  “郗方回尚在,桓元子便令其子在僑郡動手。如果京口易手,北府軍改由桓氏掌控,哪還有我等的活路?”
  地方如此,朝中亦然。
  以王謝為代表的士族高門彼此通氣,合力盯著姑孰,確保旨意出健康之前,沒有半點消息泄露。
  朝中地方一並發力,連桓溫手下的兩名太守都暗中推了一把,桓大司馬想不掉坑也難。
  “我子沒有消息送回?”
  “未有。”
  想起在建康養傷的桓歆,桓大司馬沈吟片刻,道:“派人回府,如其傷勢好轉,我會上表朝廷,留他在建康任職。”
  郗超應諾,問道:“明公,北府軍之事?”
  “此事暫不可為。”
  南康公主料得沒錯,桓大司馬的確沒有起兵的意圖。
  “一切留待北伐之後。另外,選兩人往鹽瀆盯著那逆子,如有機會……”桓大司馬沈聲冷笑,“世人既知其奉我命行事,郗方回坐穩京口,第一個拿我子開刀合情合理。”
  “諾!”
  郗超眼神微閃,立刻明白桓大司馬的意圖。
  殺子之仇不可不報。
  不過是將之前中斷的計劃重拾起來,只要時機掌握恰當,北府軍照樣會落入大司馬之手。
  鹽瀆縣
  桓容連吃三日寒食,終於喝到熱粥,忍不住熱淚盈眶。
  公輸長和相裏兄弟首次受到邀請,在縣衙內用膳,見識到桓容的飯量,七條大漢圓睜雙眼,集體下巴脫臼。
  石劭淡定的夾起一塊腌菜,配著粟粥送進口中。又夾起一片炙肉,裹上醬料下肚。其後擡眼掃過七條大漢,不禁搖了搖頭。
  見識少啊!
  膳食用完,公輸長和相裏兄弟結伴離開府衙,都是鼓著肚子,眼神有些發飄。
  和桓容一起吃飯,不註意就會吃多。石劭已經學會不著痕跡的數飯粒,七人尚未掌握此種技能。
  蒼鷹在天空盤旋兩周,丟下一只貌似天鵝的大鳥。
  桓容走到廊下,仰頭望向天空,發現空中又多出一只體型更大的黑鷹。
  “噍——”
  見到桓容,蒼鷹照例飛下來擦爪。黑鷹隨之飛落,占據了院中搭好的木架。
  “熟人?”桓容戳了戳蒼鷹的肚子,回報是束發的葛巾被啄掉。
  黑鷹歪著頭看了一會,撲閃兩下翅膀,朝著桓容的方向伸出右爪。
  桓容小心靠近,慢慢伸出手。黑鷹即使不耐煩,也沒有張嘴就啄。
  解下鷹腿上的竹管,取出管中書信,桓容先是嘴巴張大,繼而笑彎雙眼,最後眉毛揚起,差點飛過發際線。
  “府君因何發笑?”
  “秦氏的船月中將到。”桓容咳了一聲,隨手折起絹布,並未交給石劭的意思,“隨船工匠增至百名,船工多出半數,敬德需提前做好安排。”
  “諾!”
  石劭離開後堂,繼續每日公務。
  桓容再次展開絹布,看著上面的內容,禁不住笑出聲音。
  他在鹽瀆鏟豪強分田地,放私奴罷蔭戶,得到一片讚譽之聲。慕容鮮卑沒有鏟除豪強,僅是厘校戶籍,罷斷蔭戶,就鬧出大亂子。
  負責此事的廣信公一心為國,強行清查佃客蔭戶,僅三月時間就出戶二十余萬,激怒滿朝權貴。國主慕容暐到底年輕,架不住群臣反對,沒能堅持住立場,廣信公憂憤成疾,不治身亡。
  朝中權貴開始反撲,領兵在外的慕容垂受到波及,有人舉發他同廣信公暗通書信,讚同“禍國”之策。早對他不滿的大司馬逼迫燕主下旨,收回他的兵權,令其即刻還朝。
  秦璟在信中寫明,如慕容垂還朝,則氐人必大舉進攻,如其抗命,燕國恐將內亂。
  桓容對燕國亂不亂不感興趣,氐人和慕容鮮卑誰勝誰負,同樣和他關系不大。讓他高興的是,慕容垂麻煩纏身,百分百沒空來找自己麻煩!
  舉著絹布,想到行此“義舉”的燕國大司馬,桓容笑得愈發暢快。
  真是好人啊!


第五十五章 桓容的疑惑
  寒食節後五日便是上巳節。
  建康城內熱鬧非凡,小娘子們結伴而出,將外出踏青的士族郎君團團圍住,花釵絹帕如雨般灑落,香風浸染河畔,又是一年繁華盛景。
  謝玄和王獻之同車在前,遇有小娘子投來花釵巾帕,兩人均能淡定以對,偶爾見到金釵,也是灑然一笑,引來人群中一陣喧鬧。
  “可惜容弟不在。”王獻之背靠車板,想起新得的一卷竹簡,遺憾道,“我剛得一卷新書,實為秦時名家手跡。容弟若在,定然與之研討一番。”
  “日前聞聽容弟在鹽瀆重建城池,放除蔭戶,收攏流民,每日裏忙碌,怕是沒有空閑與子敬談論詩詞書法。”
  王獻之對仕途不感興趣,聽謝玄提到桓容的新政,當下不免皺眉。
  “莫非幼度也想出任一方?”
  謝玄只是笑,既沒否認也沒點頭,振了振長袖,手指人群方向,道:“子敬,且看那是誰。”
  看到人群後一輛熟悉的馬車,王獻之臉色微變。
  “怎麼又是她!”
  對於司馬道福的糾纏,他當真是煩不勝煩。
  如果男未娶女未嫁,倒也可稱為一段韻事。然而,他家中有妻,對方也已嫁入桓府,這般明目張膽,無所顧忌,只能淪為他人口中笑柄!
  司馬道福行事放肆,不在乎民間傳言,他卻不行。
  想到這裏,王獻之神情漸冷,出城賞景的心情都淡去不少。
  人群後,司馬道福坐在車上,眺望王獻之的方向,滿目癡迷。距她大概二十步遠,另有一輛不起眼的牛車,車上坐一婦人打扮的女子,穿著袿衣襦裙,烏發梳成單髻,發尾垂於腦後,以絹帶結成一束。
  女子相貌清雅,初見不能使人驚艷,然娟好靜秀,氣質溫婉,實能令人心生仰慕。
  “夫人,可要出城?”
  “不了。”女子輕輕搖頭,望一眼被人群圍住的王獻之,再看人群後的司馬道福,對婢仆道,“歸家吧。”
  女子不是旁人,正是王獻之的結發妻子郗道茂。
  郗道茂同王獻之結縭數載,僅得一女。前歲女兒夭折,夫妻倆均悲痛不已。好不容易從悲傷中走出,兩人的感情更勝以往。
  不想,司馬道福從姑孰歸來,不管不顧的纏上王獻之,凡是王獻之出門,必會在巷口遇上桓府的馬車。
  城中流言紛紛,家中婢仆亦在竊竊私語。
  貼身婢仆不敢隱瞞,將諸事報於郗道茂。後者聞聽此事,既未惱怒也未流淚,只是做成一首小詩,放在王獻之練字的案頭。
  看過這首詩,王獻之對妻子愈發敬重愛慕,甚至減少出門次數,就為避開司馬道福。
  因傳得不像話,南康公主下令,司馬道福被拘在桓府,城中流言漸散,王獻之和郗道茂都以為事情應該能就此過去。
  不料想,晦日時,司馬道福又至河邊。寒食節野郊祭祀,余姚郡公主再次露面。至上巳節日,郗道茂駕車出門,果然再次見到了對方的身影。
  大君和大人公均已仙逝,幾位兄長不好插手此事,她的從父此刻麻煩纏身,不好因這些事去煩擾,郗道茂能靠的唯有自己。
  “歸家吧。”郗道茂令婢仆張開車蓋,遮住漸烈的暖陽。
  隔著車簾,人聲變得朦朧。
  郗道茂閉上雙眼,神情一如往日溫和,心卻久久不靜。
  當日曲水流觴,謝氏、殷氏和顏氏郎君皆有佳作傳出,太原王氏子弟亦不落下風。瑯琊王氏的幾名郎君卻不同往年,尤其是王獻之,非但沒有賦詩,連擅長的字都沒有寫下一幅,反而喝得酩酊大醉,最後是被謝玄和兄長扶上馬車,送回家中。
  郗道茂見丈夫醉成這樣,也是吃驚不小。婢仆送上熱水後,親自為他拭面凈手。
  “姨姊,”王獻之翻過身,抓住郗道茂的手,臉色潮紅,目光清亮。
  “夫主裝醉?”
  此刻的王獻之哪裏有風流郎君的樣子,將郗道茂拉到身邊,頭枕在她的腿上,道:“姨姊,如我不再有才名,姨姊可會棄我而去?”
  郗道茂楞了片刻,揮手令婢仆退下。纖纖細指梳過王獻之的發,柔聲道:“官奴可還記得當年大人公與家君書信?”
  “記得。”王獻之閉上雙眼,握住郗道茂的手,送到唇邊輕啄,“是我央阿父。我比姨姊小一歲,怕來不及,姨姊被別家求去。”
  郗道茂靠在榻上,收回手,繼續梳著王獻之的發。
  “官奴有才也好,無才也罷,我既為你妻,定會終身伴你。除非……”
  “除非?”
  “哪一日官奴變心改意,我當離絕而去。”
  聲音柔和溫婉,眼神卻是頑強堅韌。
  王獻之靠在郗道茂懷中,反手握住妻子的手腕,越來越緊。
  桓府內,司馬道福回到院中,將所有婢仆攆出,關起房門,狠狠推倒屏風,摔碎擺在架上的玉器。
  動靜委實不小,很快傳到南康公主耳中。
  “不用管她。”南康公主斜靠在榻上,逗著兩只圓滾滾的貍花貓,見貓滾成一團,笑得格外開心。
  “台城送來的,阿妹可喜歡?”
  李夫人輕輕捏著南康公主的肩膀,道:“我時常調香,房裏不能養這些小東西,萬一哪日打翻了什麼,又是一場麻煩。”
  “也對。”南康公主單手撐著額頭,令婢仆將貓抱下去。看到那雙圓滾滾的貓眼,就讓她想起遠在鹽瀆的桓容。
  “阿姊,余姚郡公主身邊的人查清了。”李夫人柔聲道。
  “有幾個?”
  “共有六人,一個是近身婢仆,三個是從瑯琊王府帶出,余下都是出身姑孰。”
  “都是庶子的人?”
  “五個確認,倒有一個不確定。”
  “哦?”南康公主挑眉。
  李夫人俯身,紅唇擦過南康公主耳邊,聲音愈低:“阿姊絕想不到,她打探消息為的不是姑孰,而是瑯琊王府。”
  “你是說瑯琊王?”南康公主皺眉。
  “從問出的口供來看,不像是瑯琊王,更像是世子。”
  “是他?”南康公主眉皺得更深,“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就有這樣手段?”
  “阿姊,郎君十歲到會稽求學,即被周氏大儒稱為良才美玉。如今出仕鹽瀆,制定的政令,使出的手段,顯露出的淩厲果決,試問,有幾個舞象少年能夠做到?況且,世子做不到,他身邊豈會無人?”
  南康公主坐起身,認真思考李夫人的話,終於點了點頭。
  “這事暫且不要聲張。”
  瑯琊王司馬昱頗有才名,同王坦之和謝安等人均有交情,被稱為當代名士。雖然沒有兵權,但官居丞相,在朝中的力量並不小。
  這事是司馬曜自作主張,還是有司馬昱的默許,南康公主拿不準。如果大張旗鼓的追查,怕會弄巧成拙,得罪了司馬昱。
  以她的身份,本無需顧忌太多。然而,考慮身在鹽瀆的桓容,行事必須謹慎。
  “阿姊,何妨遣人往姑孰,將消息透給二公子。”
  “告訴那庶子?”
  “二公子性狹多疑,必會追查到底。”
  既能將自己摘出來,又能試一試姑孰和瑯琊王府的反應,一舉多得,何樂不為?
  “善!”南康公主笑了,“就照阿妹的意思辦。”
  哪怕消息泄露,司馬昱也怪不到南康公主身上,反而會生出感激。
  在出嫁的女兒身邊安插耳目不是什麼光彩事,南康公主完全可以找上王府問責。她選擇壓下,是給了瑯琊王府極大的臉面。堅持追查的是桓濟,要怪也該怪上這位,要結仇結的也是這位。
  議定之後,南康公主將事情交給阿麥,李夫人喚來婢仆,繼續盯著余姚郡公主和桓歆的院落。
  “日前姑孰來人,攜有大司馬書信。三郎君看過之後便當場燒掉,奴未能知曉詳情,僅從來人口風推斷出,大司馬有意讓三郎君留在建康出仕。”
  “我知道了。”李夫人點點頭,正要邁步離開廊下,就見有婢仆匆匆走來,臉帶驚慌之色。
  “何事如此焦急?”
  “回夫人,慕容氏將馬氏推倒,險些傷了兩位小公子。”
  “傷得可重?”
  “兩位小公子僅是受了驚嚇,馬氏似是傷了腳。”
  “去請醫者。”李夫人道,“交代馬氏,如果傷得太重,我會上請殿下,將兩位小公子暫時挪走。另外,把慕容氏關起來,三日後再放出。”
  “夫人,此事不稟報殿下?”
  李夫人淺笑,上下掃過報信的婢仆,道:“你在質問我?”
  “奴不敢!”婢仆忙低頭道,“只是規矩如此。”
  “好。”李夫人沒有阻攔,對聞聲走來的阿麥道,“帶她去見殿下。”
  “諾!”
  婢仆如願以償,殊不知,見到南康公主後,話沒說到一半就見公主冷笑,命人將她拖了下去。
  “自作聰明的東西!”
  當日,醫者為馬氏治傷,言其傷了骨頭,硬生生將右腳腕拗斷,重新用木板夾住。馬氏的慘叫聲傳出室外,廊下的婢仆臉白如紙,兩股戰戰,汗下如雨。
  慕容氏被拖入暗室,連續三日不得飯食,僅有一碗清水。到第四日,見到婢仆送來的粟粥,完全顧不得燙,端起碗來狼吞虎咽,
  兩個庶公子並未移出馬氏院落,而是搬到別室,由奶母和婢仆看顧。
  馬氏的假傷成了真傷,慕容氏的撒潑裝瘋也沒得到半點好處。
  司馬道福不在乎兩人,全當看一場笑話。桓歆以為抓住把柄,寫成書信之後,秘密派人送往姑孰。
  南康公主看到截獲的書信,還以為是關乎朝政,沒想到是這些烏七八糟的事,當場氣得發笑。
  “老奴留他在建康,當真打錯了主意。”
  李夫人頷首淺笑,素手調香。
  要麼說,蠢人最好不要自作聰明,鬧騰得越厲害死得越快。
  “難得妾想做一回好人。”偏偏有人不識趣,硬要讓公主煩心。不是想著最近事情多,公主每日不得閑,她才懶得理這幾個跳梁小醜。
  李夫人合上瓷罐,笑容嬌艷,帶著一絲道不明的魅惑。
  “有人想死,何需攔著。”南康公主端起茶湯,道,“阿妹不用提心,一指頭按死的東西,權當是個樂子。何況,沒有她們鬧的這出,我還沒發現,老奴留那庶子在建康,原來是打的這個主意。”
  刺探消息?
  可惜啊,爛泥扶不上墻,正事擱在一旁,卻在這些後宅的細枝末節上動心思。
  於此同時,挽留郗愔在朝的旨意抵達京口。
  接到旨意當天,郗愔便上表朝廷,言稱自己糊塗,北伐未成,園陵未覆,絕不再言告老。
  北伐成與不成還是個未知數,修覆園陵絕非一朝一夕之事。需知表書所言的是西晉皇帝之墓,現在都在胡人地界。
  誰會讓你隨便去修陵?除非先把地盤打下來。
  以東晉目前的實力,此事難度不小。
  按照郗愔表書所陳,園陵一日不修,他就一日不辭官,桓溫再無法逼他讓權。
  換句話說,東晉沒打進胡人地界,搶回西晉五帝修建陵墓的州郡,他將始終堅守崗位,率領北府軍鎮守京口,直到鎮不住為止。
  表書送到建康,中書省發揮最高工作效率,當日遞送台城,交由天子蓋章落印,一場奪取兵權的謀劃就此落空。
  歷史上,本該轉由桓溫掌控的北府軍,仍牢牢握在郗愔之手,為即將開始的第三次北伐帶來不小的變數。
  鹽瀆縣
  仰賴公輸盤的技術,相裏兄弟的技術,臨到三月中旬,西城石屋陸續竣工,高達五米的城墻漸露雛形。
  城門處的石墩已被移走,重新打下地基,鋪上條石。相裏兄弟幾經討論,三改圖紙,終於選定甕城所在,迅速破土動工。
  繼西城之後,北城也成了一片大工地。
  重錄戶籍的流民每日早起,分到田地的忙著春耕,不擅長種田的結伴到鹽場和碼頭做工。
  依“大司馬調令”征發的流民達到三千之數,桓容和石劭商議,沒有急著重錄戶籍,而是按照姓氏丁口記錄成冊,分別安排到田間和城內做工。
  “每日兩餐,半月領一回工錢,熟手工錢加倍!”
  得知有工錢可領,眾人的第一反應不是喜悅,而是驚訝和不信。
  “敢問郎君,此言確實?”一名老者上前問道,觀其言行談吐,絕非目不識丁之人。
  “確實!”亭長高聲道,“木匠石匠,工巧奴出身,年四十五以上者,均速速報來,府君另有安排。”
  職吏各司所職,事情有條不紊的安排下去。
  征發來的流民不乏有見識者,很快發現事情有些不對。鹽瀆縣令的這些命令,壓根不像是為北伐做準備,倒更像是要將三千人盡數留下,充入縣城丁口。
  但是,可能嗎?
  懷揣著疑問,眾人依照要求分列,向記錄的職吏報出姓名、年齡、籍貫和擅長的手藝。
  桓容本想著,天上掉餡餅的事可遇不可求,這批流民中未必能挖出多少寶。哪料想,第一天就網上一尾,不,三尾大魚!
  潁川荀氏,潁川陳氏,潁川鐘氏!
  凡是讀過三國演義,對荀彧,陳群和鐘繇的名字必不陌生。這幾條大魚並非出自嫡支,而且遭逢戰亂,親人離散,學識比不上先祖,但見識和本領仍超出常人。
  看著記錄下的名字,桓容嘴角咧到耳根。
  發財了,發大財了!
  如果次次都能這樣,他不介意多吃幾桶飯,多坑渣爹幾回。
  不過,有了這次教訓,估計渣爹輕易不會給他寫信,寫信也未必會蓋上私印。事情可一不可再,想要繼續坑爹,必要另覓蹊徑,再尋他法。
  “這幾人另外記錄,派人留心觀察。”
  “諾!”
  職吏領命,桓容心滿意足走人。
  之所以沒有馬上將人迎入縣衙,是他留了個心眼,有才不假,人品還要再查。萬一遇上哪個有才無德,兩面三刀的,哭都沒地哭去。
  桓容倍加小心,姑孰派來的探子和刺客有些傻眼。
  縣衙圍得像鐵桶,無法靠近目標五十步距離,他們還行的哪門子刺?
  桓容離開北城,返回縣衙途中,頭頂傳來鷹鳴。仰頭望去,是北去的蒼鷹歸來。
  “噍——”
  鷹鳴聲中,蒼鷹盤旋兩周,落到車架前。鷹腿上沒綁竹管,只有一張絹布。
  解下布料,桓容仔細展開。
  “慕容垂拒命不還,氐人發兵陜城。”
  “船隊五日後抵達,璟隨船。”
  看到第一條,桓容並不感到吃驚。除非慕容垂是個傻子,否則絕不可能乖乖交出兵權,伸出脖子任人宰割。
  至於第二條……桓容摸摸下巴,算一算秦璟上次離開的時間,以兩地的距離和現下的環境,這位南下的次數是不是稍顯頻繁了點?


第五十六章 有點不對
  太和四年,三月,丁未
  本該是細雨連綿時節,建康城內卻是滴雨未下。
  運河水位下降,短時間內未見影響,但長此以往,必會影響到水運通行。有經驗的艄公和船夫都是面帶愁色,仰望沒有一絲雲彩的天空,生出不妙的預感。
  “快到四月還不下雨,今年怕是要旱。”
  “別胡說!”
  “怎麼是胡說?”年過四旬的艄公摘下鬥笠,不停的扇著風,“這才三月下旬,天就熱成這個樣,一場雨都沒有,你看看這水位,等到四月再不下雨,大些的商船都進不來。”
  “再等等看吧。”一名船夫蹲在岸邊,滿臉愁容,“咱們好歹能在河上討口飯吃,我阿兄在城郊有三十畝田,說是再不下雨,今年的收成怕是……”
  船夫沒有繼續說下去,眾人都是搖頭嘆息。
  “行了,別想那麼多,聽說這兩日有運鹽船來,都勤快點,多扛幾袋鹽,又能賺來幾天的飯食。”
  各地貨船進入建康,或多或少,總要在碼頭雇些人手。
  胡商最是小氣,南來的運珠商人最為闊綽,這是碼頭上的共識。
  然而,自今年起,掛著鹽瀆旗號的貨船打破常識。
  船主出手大方,甚至和幾名船夫定下長契,有鹽瀆的貨船抵達建康,他們均可帶人前來運貨,工錢當日計算。遇上貨物數量多,還會提供一頓飯食。
  “往船下搬鹽的時候,有個船夫不小心劃破一只口袋,漏出兩捧細鹽。船主不要了,我分得一小撮,比大市裏的都好。”
  “細鹽?”
  “好在何處?”
  眾人生出好奇,都開始詢問。
  艄公正要開口,就見兩艘大船自下遊行來。船首掛著代表鹽瀆的旗幟,幾名船工站在船舷兩側,正觀察河面水位,另有兩人對著岸上招手,示意聚在岸邊的艄公和船夫上前運貨。
  “是鹽瀆的船!”
  顧不得繼續閑話,眾人當即前身,爭搶者走到碼頭前,等著運鹽船靠岸。
  貨船停靠後,健仆合力放下船板,架起長梯。
  錢實首次負責運貨,不敢有半點馬虎。見碼頭上聚來的人太多,當即高聲道:“一船要十個人!有長契者為先!”
  人群中起了短暫的騷動,隨即有三名年長的艄公船夫出列,陸續點出十幾個人,剩下的雖然不服氣,奈何船主說得明白,加上三人資格老,受眾人尊駕,只能不甘退後,等著下次機會。
  “一船卸在碼頭,另一船裝車運往大市。”
  石劭沒有親自前來,為保不出差錯,將事情逐條列下,不厭其煩的叮囑錢實,直到後者倒背如流,頭大如鬥,方才罷休。
  臨行之前,石劭又將錢實抓到一邊,塞給他一張絹布,上列十余條註意事項。
  錢實抱拳感激,兩眼蚊香圈。
  見到這樣的場景,桓容既感動又有些好笑。他當真沒發現,石舍人有做唐僧的潛質。
  不過,也多虧了石劭細心,一路之上才沒出太大的差錯。抵達建康之後,將兩船鹽卸下,錢實總算松了一口氣。
  運往大市的鹽不必說,自然是向城內出售。留在碼頭上的,部分送入台城,部分則低價市給太原王氏手中的鹽鋪。
  桓容尚不具備和對方硬撼的實力,想在短期打開“鹽路”,不被明裏暗裏擠出建康,必須在一定程度上妥協。
  同樣的,有桓氏和南康公主做靠山,加上送入台城的“供鹽”,太原王氏總要給幾分面子。
  雙方各退一步,桓容可以在建市鹽,但數量有限制,並且,最頂級的細鹽要分於王氏,後者給出的價錢幾乎少於成本。
  現下來看,桓容有些吃虧。但從長遠計算,只要不被擠出建康,早晚有一天,王氏會發現,自己中了對方的計策,桓容要的不是部分利益,而是整個建康鹽市。
  完成運鹽任務,錢實下令船停河上,親率數名健仆趕往桓府。
  “有郎君書信並兩箱器物,俱為郎君奉於殿下。”
  錢實未進客室,只在廊下行禮,取出書信交給阿麥,並將兩只木箱送上。待南康公主寫好回信,當即告辭離開。
  南康公主令人移開屏風,看過書信,不禁笑道:“潁川荀氏?瓜兒當真有運!”
  兩只木箱被擡入內室,箱蓋打開,一只裝著金玉飾品,另一只則是硝好的狼皮和鹿皮。
  “難為瓜兒有這個心思。”
  建康不缺絲綢絹布,獸皮卻是稀罕物,尤其是通體漆黑,沒有半點雜色的狼皮,贈人都是一份厚禮。
  這是兒子的心意,南康公主壓根舍不得送人,令婢仆妥善收好,入冬再取出鋪榻墊腳。
  鹽瀆的船來得快去得也快,仿佛是在平靜的水面投下一顆石子,砸出團形水花,引人一陣驚呼,又以飛快的速度消散,不留半點痕跡。
  秦氏船隊過僑郡時遇到一點麻煩,比預期遲了數日,秦璟才抵達鹽瀆城內。
  彼時,桓容正在北城看公輸長架設滑輪。
  造城需要的木料越來越多,石塊也越來越大。為平整石面,鑿出符合要求的石磚,公輸長就地取材,選定兩條河流,一口氣架起三座水車。
  水車架起之後,他又帶著木匠制造工具,拉起繩索,耗費半月時間,打造出依靠水力運轉的石錘,以及能運送巨石的木車。
  水車運轉,帶動石錘起落,工匠們只需站在石盤邊緣,打磨一下邊角,將鎖扣套上石磚,然後由木車運往工地。整個過程不只節省了人力,更縮短了運送時間。
  看著石磚原木陸續送出,桓容不禁感嘆,身為後人的公輸長都厲害成這樣,作為開山的祖師爺,公輸盤又是何等神人?
  秦璟乘坐的馬車抵達西城,看到頗似塢堡的城墻,不禁有些詫異。待進入城內,沿途經過新造的房屋院落,一行人都是面露驚訝,恍惚以為回到了西河。
  “郎君,這……”一名健仆拉住韁繩,回身看向車上的秦璟。
  秦氏塢堡出自相裏墨之手,防禦能力在北地堪稱一流。氐人和鮮卑人耗費數年,采用各種辦法,就是無法攻破塢堡城防。
  最危急的一次,鮮卑人付出千條人命,終於鑿開外墻,沖進甕城。
  然而,成功之後卻是傻眼。
  內外城墻之間的夾道又窄又長,似迷宮一般。
  內城的門藏在墻內,鮮卑人不善於觀察,無論如何找不到入口。好不容易找到,發現門洞已經被堵死,想要硬沖,除非有一身銅皮鐵骨。
  實在沖不進去,只能暫時退兵。不想又中了埋伏,漫天箭雨落下,夾道內一陣鬼哭狼嚎。
  鮮卑人退去後,痛定思痛,再沒做過強攻秦氏塢堡的蠢事。
  經過此役,秦氏塢堡威名更勝往昔。威名背後,付出的卻是家主陣亡,五子戰死四人的慘烈代價。
  戰後塢堡重建,主持工程的仍是相裏氏。
  秦璟在塢堡內長大,對這樣的布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乍見鹽瀆西城,第一反應是驚詫,第二則是沈思。
  數月前,相裏兄弟離開塢堡,不知去向。阿父不敢派人大張旗鼓搜索,唯恐引來胡人的註意。
  當時,秦璟身在建康,並不知曉詳情。回到西河郡後才被兄長告知,相裏墨曾敗給公輸家,落下心結,郁郁而終。其子孫後代銘記先祖教訓,始終不忘雪恥。
  聞知公輸氏後人下落,相裏兄弟哪還能坐得住。
  只是堡內眾人都沒想到,六兄弟竟是一去不回,就此失去下落。
  “郎君,仆觀此城布局類似塢堡,卻有不一樣之處。”隨行謀士打斷秦璟的思索,認真道,“城墻上多出兩座箭樓,石屋環繞縣衙,最高兩座互為犄角,布局似相裏氏的手筆,建築卻更顯得精妙,倒像是公輸氏的手藝。”
  秦璟點點頭,沒有多言。
  車隊行至縣衙,見到門前排列的流民隊伍,眾人不禁又是一陣好奇。
  石劭得散吏回報,忙起身往府外迎接,同時不忘吩咐:“去城北告知府君,有故友前來。”
  “諾!”
  健仆趕到城北,桓容得知消息,馬上放下手頭事,登車返回城西。
  牛車途經新建的石橋,被十余名小娘子攔住,桓容被擲了絹帕數方,花簪數枚,頂著一身香味穿街過巷。
  絹帕上的脂粉味有些過重,混合著花香,讓桓容連打三個噴嚏,鼻端發紅,眼角隱隱閃現幾點淚花。
  牛車停到縣衙門前,桓容下車的動作稍微急了點,不慎撞到頭,為保住形象,疼得直吸氣也要咬牙忍住,使得眼角更紅,淚花頻閃。
  落在旁人眼中,卻成府君乍見舊友,激動得淚灑衣襟,實乃真性情,有先賢之風。
  “秦兄。”桓容不知道被誤會,拱手見禮,笑中帶淚,道,“數日不見,秦兄一向可好?”
  “煩勞容弟掛念,璟甚好。”秦璟不禁被觸動,上前兩步,拖住桓容手肘。漆黑的雙眸映出桓容的影子,笑容愈發溫和。
  一番寒暄之後,秦璟被迎入縣衙。
  趁著對方坐落,婢仆送上茶湯,桓容總算有機會擦擦眼角。
  茶湯未加蔥姜,比尋常淡了許多。
  秦璟回到北地之後,再沒喝過這樣的茶湯,令婢仆烹煮,也制不出同樣的味道。
  小童送上饊子和谷餅,桓容夾起一塊,一邊吃一邊思量該如何開口。
  他對秦璟南下的目的十分好奇,無論運鹽還是送人,都用不著秦璟出面。加上氐人和鮮卑人動向不明,他這個時候離開塢堡似乎有些不妥。
  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他選擇此時南下?
  桓容心中有疑問,表情中不免帶出些許。
  秦璟放下茶盞,開口道:“容弟,璟此番南下,實是有事相求。”
  “何事?”桓容放下吃到一半的饊子,道,“如能幫上兄長,弟義不容辭。”
  翻譯過來,如果幫不上,他也沒辦法。
  “日前容弟有書信,言抓獲慕容鮮卑派出的探子?”
  “確有其事。”
  “未知其人現在何處?”
  “在鹽場。”桓容不打算隱瞞,也沒必要隱瞞。
  有秦璟在,他才能第一時間獲悉北方動向。不然的話,兩眼一抹黑,慕容垂什麼時候擺脫麻煩,帶兵殺來都不知道。
  “容弟可否將幾人交給我?”
  “秦兄要這些人何用?”
  “不瞞容弟,我偶然得知,慕容垂曾放一批部曲為商,多年行走南北,熟悉各地地形,手下有能繪輿圖之人。”
  “秦兄要這幾人是為輿圖?”
  “正是。”秦璟點頭道,“北方形勢難辨,燕主優柔寡斷,慕容評步步緊逼,慕容垂是叛是逃,暫時無從得知。其手下軍隊駐紮在豫州,同洛州毗鄰,如其不服燕主,無論自立還是率眾投奔氐人,秦氏都不得不防。”
  慕容垂不想被奪走兵權,引頸就戮,只有兩條路可走,投靠氐人,或是占據幾個州郡擁兵自立。
  以目前來看,投奔氐人風險太大。王猛視其為敵,他手下又有苻柳這樣的氐人叛將,投奔過去難保會是什麼下場。
  假若舉兵自立,慕容垂必須占穩豫州,同時向西擴展地盤,至少要同氐人接壤,以免被燕軍圍剿,連個逃生的出路都沒有。
  如此一來,處於二者之間的秦氏塢堡必須掌握慕容垂的動向,最好能判斷出他從哪條路走,提前做出防範。
  然而,桓容不確定,秦璟想要輿圖為的只是防禦?
  “不瞞秦兄,我手中有北地輿圖,潁川至彭城一代尤為詳盡。如能幫上忙,容願拱手相贈。但有一點,”桓容正色道,“請秦兄以誠相待。”
  秦璟看著桓容,臉上溫和漸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桓容初見他時的冰冷。
  桓容咬緊牙關,攥緊十指,告訴自己不能動搖,不能退縮!
  成敗在此一舉!
  不想成為秦氏的附庸,想要和對方站到同一位置,結成地位平等的同盟,這關必須過!
  是,他的確和秦氏定下生意往來,算是互惠互利,但彼此並不算結盟,甚至還比不上和郗愔的關系牢固。
  郗超的坑爹之舉逼得郗愔向桓容靠攏,拋出橄欖枝。經過此前合作,只要不出意外,郗愔絕對會保住桓容性命。
  石劭曾建議桓容,可以借秦氏的“勢”,他也是這樣說服南康公主。
  但是,桓容心中一直有團陰影。
  借勢有利有弊,利益的方面不必說,弊端同樣明顯,那就是彼此的“地位”問題。
  秦璟兩次當面,兩次開口要人,桓容愈發感到這樣下去不行。他本沒想過這麼快挑明,但機不可失,與其為日後留下隱患,不如賭這一回。
  室內陷入寂靜,不知過了多久,秦璟忽然笑了,似冰雪初融,春歸大地。桓容心跳加速,緊盯著對方,仍不敢有絲毫放松。
  “容弟兩番以輿圖相贈,如此盛情,璟實感激。如不能允弟所請,何言丈夫。”
  “這麼說,秦兄答應了?”
  “自然。”秦璟傾身靠近,握住桓容的手腕,俊顏似玉,笑得令人怦然心動,“容弟拳拳之心,璟怎能辜負。必視容弟如親,誠如孔懷。”
  桓容看看秦璟,又低頭看看被握住的腕子,雖然目的達到了,可他怎麼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蒼鷹飛入院中,淩空丟下一頭麋鹿,落到木架上梳理羽毛,半晌不見有人迎出。
  “噍——”
  一聲鳴叫,出來的不是桓容,而是隨秦璟南下的仆兵。
  “阿黑?”
  見到蒼鷹,仆兵笑著上前,結果被掃了一翅膀,不由得後退半步。擡頭再看,蒼鷹振翅飛起,早不見了蹤影。
  摸摸被扇紅的臉頰,仆兵呲了呲牙。
  這力氣,難怪能抓起一頭成鹿。
  蒼鷹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之前被它盯住的鹿群成了出氣筒,奮起反抗的雄鹿被抓破腦門,鹿群成員四散奔逃,或多或少都挨了幾爪子。
  此外,一群水鳥不慎遭殃。等到蒼鷹抓著戰利品離去,河邊僅剩一地羽毛。
  豫州
  鮮卑主帥帳中,宦者宣讀完國主旨意,趾高氣揚離去。
  慕容垂站在原地,始終面無表情。
  慕容沖氣得咬牙,怒道:“叔父,那老賊太欺負人了,你絕不能回去!”
  “鳳皇兒慎言。”慕容垂喝斥一聲,並不十分嚴厲。轉身坐到案後,看著鋪在案上的旨意,狀似疲憊的擺了擺手,“你回帳吧。”
  “叔父!”
  “去!”
  “諾。”
  慕容沖走出帳門,越想越火大,不顧部曲的阻攔,策馬追上尚未走遠的宦者,將他從車上抓下來,揮手就是一頓鞭子。
  宦者痛得在地上打滾,滾了滿身的濕泥。
  打夠了,慕容沖揪住宦者的衣領,冷笑道;“回去問問慕容評,王猛給了他什麼好處,讓他甘於出賣燕國!”
  宦者打了個激靈,忘記身上疼痛,不可置信的看著慕容沖。
  太傅叛國?
  “如若不然,為何要在這個時候調叔父回京?”慕容沖繼續冷笑,“不是叔父在豫州,王猛早帶人打到彭城!慕容評這個時候召還叔父,打的是什麼主意?我就不信,滿朝文武都是瞎子!”
  話落,慕容沖丟下宦者,接過部曲遞上的韁繩,上馬絕塵而去。
  宦者呆呆的坐了片刻,不停想著慕容沖的話,突然間起身,大聲道:“歸京,速速歸京!”
  慕容沖行出百米,猛地拉住韁繩,調轉馬頭,回望遠去的車隊,不禁哈哈大笑。
  “慕容評,你以為大權在握,竟敢陷害叔父,卻不知廣信公一死,朝中後宮再次爭權,早有人看你不順眼。”
  慕容沖笑著甩了甩馬鞭,俊俏的面容少去幾許稚氣,多出幾分兇狠。
  我倒要看看,叛國的帽子扣下,把柄送到台上,眾人群起圍攻,你將如何自辯!


第五十七章 糧食問題
  宦者回到鄴城,上稟慕容沖所言,當即引來一片嘩然。
  國主慕容暐向來耳根子軟,能執意啟用慕容垂為統帥已經是百不一遇,遇上慕容評“叛國通敵”之言,更是滿面愕然,不知該如何應對。
  貴族和臣子爭執不斷,慕容暐實在舉棋不定,也不敢偏袒哪方,只能匆匆宣布退朝,將自己關到內殿,誰也不見。
  可惜,皇命能擋住別人,卻擋不住太後。
  “國主,中山王言之鑿鑿,有理有據,此事斷不能輕忽!”
  太後可足渾氏走進內殿,見慕容暐滿面愁容,現出懦弱之態,既感到有利於自己,又覺得氣不打一處來。
  可足渾氏年過四旬,依舊豐姿冶麗。年少時更是盡態極妍,極得景昭帝慕容俊喜愛。
  其相貌絕美,卻是野心勃勃,性情狹隘。
  因出身低微,可足渾氏被鮮卑貴族背後譏嘲,同眾多皇室和貴族成員結怨,更害死慕容垂的原配妻子,逼他廢掉繼妻,娶了長安君為王妃。
  景昭帝去世後,慕容暐繼承王位,可足渾氏成為太後,更是肆無忌憚,亂政弄權,同貴族大臣爭權奪利,鬧得前朝後宮一片烏煙瘴氣。間接導致慕容俊多年的心血付諸東流,強盛一時的燕國步入衰落。
  之前氐人發兵,可足渾氏並不讚同派慕容垂為統帥。然而國主命令已下,不好更改,只能眼睜睜看著慕容垂執掌兵權。
  慕容垂連戰連勝,將被氐人搶占的州郡奪回,善戰之名傳遍鄴城。可足渾氏不甘心,同慕容評暗中勾結,借廣信公罷除蔭戶之事構陷吳王,意圖奪取兵權,將慕容垂召回鄴城,置之死地。
  不想,慕容評與可足渾氏合作,照樣對她的出身看不上眼。手握大權之後,愈發放肆無禮,沒有半點恭敬。
  可足渾氏暗中咬牙,卻拿他沒有辦法。
  宦者帶回慕容沖之言,可足渾氏計上心頭,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將這兩人一並除掉!
  至於氐人進犯,邊境不安,全不被她放在心上。
  在可足渾氏心中,權力勝於一切。況且,人在鄴城,見到的是燕國“最強盛”的一面,什麼國境不穩,氐人善戰,州郡丟失,百姓罹難,和她沒有半點關系。
  這一點區別於東晉的褚太後。
  褚太後無論多難,想得都是家國晉室,極少謀求私利。可足渾氏被權力迷住雙眼,自私到極點,連親生兒子都是可利用的工具,半點不顧母子親情,除了自己再看不到別人。
  “慕容垂領兵在外,不受召喚,足見其有不臣之心;慕容評勾結氐人,為亂朝中,亦要嚴懲!”
  可足渾氏一錘定音,不給慕容暐反駁的機會,令宦者取來紙筆,逼著慕容暐寫下聖旨,奪慕容垂帥印,以罪囚押解回鄴城。罷免慕容評太傅之職,抄沒家宅,男丁全部斬首,女眷充為軍妓。
  “母後,氐人尚未退兵。”慕容暐壯著膽子,對可足渾氏說道,“況且,罷除蔭戶的是廣信公,叔父是否參與其中尚且確認,召其還朝即可,以罪囚押解實在不妥。”
  “國主,我是為你著想。”可足渾氏按住慕容暐的肩膀,語帶慈愛,眼神卻比寒冰更冷,染著蔻丹的指甲尖如利爪,“先帝在時就對吳王多有防備,屢次言其有狼顧之相。”
  “可太宰說……”
  “休提慕容恪!”可足渾氏怒道,“若不是他死得快,我必要將他車裂!竟推舉慕容垂為大司馬,他安的是什麼心!”
  “母後……”
  “照我說的做!”可足渾氏失去耐心,幹脆親自動手寫下旨意,令慕容暐原樣抄錄,不許差一個字。
  慕容暐拿著筆,鼻尖冒汗,嘴唇抿成一條線。
  墨跡落於紙上,殿門突然被從外面推開。
  “大膽!”可足渾氏見到來人,滿面怒容,斥道,“不經通傳擅闖內殿,慕容評,你好大的膽子!”
  “太後不下懿旨,代寫天子詔書,又是何等膽大包天!”
  慕容評針鋒相對,全無半點懼意。
  可足渾氏面沈似水,她留在竹簡上的字跡尚未全幹。
  慕容評大步上前,視國主如無物,劈手奪過竹簡,看過兩眼,當即冷笑一聲,道:“好,當真是好!太後是想過河拆橋?如將這份‘聖旨’送往豫州,未知吳王會作何反應?”
  可足渾氏臉色鐵青,就要令侍衛進殿將慕容評拿下。
  慕容評不見半分緊張,反而負手冷笑。
  “來人!”
  可足渾氏連叫數聲,侍衛大步走進內殿,卻是站在慕容評身後,不像拿人,更像是護衛。見此情形,殿內的宦者和宮婢都低著頭,一動不動,仿佛木頭樁子一般。
  “我勸太後省些力氣。”慕容評擡起右手,立刻有兩名侍衛上前,將自豫州歸來的宦者拿下,抽出長刀,當場砍掉了宦者的腦袋。
  “啊!”
  頭顱雙眼圓睜,滾到慕容暐腳下。慕容暐一聲驚叫,竟沒顧得起身,而是爬著向後退去。
  “哈哈哈!”
  慕容評大笑,轉向臉色煞白的可足渾氏,威脅道:“太後,我聞氐主苻堅仰慕中山王美名,很想一見。”
  “你?!”可足渾氏神情驟變,不敢相信的看向慕容評,“你敢?!”
  “古有交換質子之約,可使兩國罷兵修好。自去歲起,我國同氐人交戰,發兵總計五萬,國庫少去一半,如有罷兵之策,我想滿朝文武定會讚同。”
  說到這裏,慕容評嘿嘿冷笑。
  “中山王年幼,未必能令氐主滿意,莫如修成國書,送出公主和親。以清河公主艷絕六部之名,想必氐主不會拒絕。”
  可足渾氏氣得發抖。
  她不在乎慕容暐,卻極其寵愛慕容沖和清河公主。聽到慕容評要將他們送於苻堅,恨不能立刻拔出劍來,將面前之人碎屍萬段!
  “你敢!”可足渾氏厲聲道,“如果我子稍有差錯,我必令你死無葬身之地!”
  慕容評冷哼一聲,道:“既如此,太後最好安心宮中,前朝之事少插手。”
  歸根結底,他並不想徹底和可足渾氏撕破臉皮。慕容沖尚未解決,兩人撕毀盟約很不明智。
  可惜這個女人毒辣有余,智慧不足。每天只想著掃除障礙,爭權奪利,半點不知曉時局,更不曉得兵事。大事未決,竟想背後撕毀盟約,暗害於他,差點壞了大事!
  慕容評盯著可足渾氏,再看退到角落瑟瑟發抖的慕容暐,警告道:“我勸太後最好學一學國主,畢竟,朝中安穩最為重要。”
  話落,慕容評將竹簡和寫到一半的聖旨丟入火中,看著火焰躍起,聽著焰心劈啪作響,視線落在表情僵硬的可足渾氏身上,態度全無半點恭敬,表情中盡是輕蔑。
  “臣告退。”
  自闖入內殿之後,這是慕容評第一次口稱“臣”,實在是無比的諷刺。
  “國主受到驚嚇,近日不便上朝,太後身體微恙,最好安心養病。”留下這句話,慕容評大步離開,放肆之態足可令桓大司馬甘拜下風。
  內殿中,宮婢匆忙收拾掉死去宦者的屍身頭顱,隨後退到殿外,頭頸低垂,猶如木雕泥塑。
  太後怒到極致卻是無從發泄,見到仍在發抖的慕容暐,抓起硯台砸了過去。
  “沒用的東西!”
  巴掌大的石硯迎面飛來,慕容暐匆忙閃躲,仍被墨汁濺了一身。
  “你要是有吳王三分,咱們母子也不會被欺負到如此境地!”
  慕容暐看著臉帶怒色,胸口不停起伏的太後,突然笑了。
  笑容空洞,無悲無喜。
  “母後,阿兄倒似吳王。”慕容暐幹巴巴的說道,“人稱聰敏好學,沈毅果敢,可他死了,病死了。”
  “你……”可足渾氏面上閃過一絲驚慌,迅速隱去,卻沒有逃開慕容暐的眼睛。
  “阿兄比我健壯百倍,一場小病就沒了。太後,阿母,”慕容暐的笑容終於不再空洞,表情中湧現道不出口的哀傷,“如果我真的肖似吳王,可能活到登基之日?”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可足渾氏壓下突起的慌張,怒道,“我看你是腦袋不清醒,開始胡言亂語!”
  “不清醒?對,我是不清醒。”慕容暐嘿嘿笑著,竟是爬到太後腳邊,拉住太後的裙擺,神情詭異道,“太後,阿兄當年吃的蒸餅,未知兒可要嘗一嘗?”
  “放手!”
  可足渾氏面現慌亂,一腳踢開慕容暐,高聲道:“國主染恙,今日不許他出殿!”
  話落,可足渾氏匆忙返回太後宮,留下慕容暐趴在地上吃吃冷笑。
  自此,國主慕容暐病在宮中,朝政全由慕容評把持。可足渾氏轉而聯合不滿慕容評之人,為保住慕容沖和清河公主,甚至反對召慕容垂還朝。
  朝廷內鬧得不可開交,慕容垂得到喘息之機,慕容暐則終日與酒為伴,一天十二個時辰,難得有幾刻鐘清醒。
  一南一北,晉帝燕主,都是大權旁落,郁憤難消,無親信相伴,唯有一醉解千愁。
  接到苻堅命令,王猛放棄同慕容垂正面對抗,而是繞路攻打陜城,一戰而下,抓獲了向燕人獻城的氐人叛將。
  “撤兵!”
  得手之後,王猛無意占據空城,迅速收攏部隊,下令撤回秦地,並將叛將綁入囚車,一並押回都城長安。
  慕容垂派出的援兵姍姍來遲,陜城已是黑煙滾滾,陷入一片火海。城內居民要麼被屠戮,要麼被氐人擄走,房舍建築俱被付之一炬。
  因兩月未曾下雨,溪流斷決,河水下降,大火無法撲滅,足足燒了三天三夜。
  到火滅時,整座城池已成一座廢墟,再不見昔日半點影子。
  陜城兵敗,慕容垂的帥印反倒握得更穩。
  鄴城內終究不全是酒囊飯袋,見識到氐人兇猛,不敢視戰局如兒戲,以漁陽王慕容涉為首的皇族宗室合力牽制住慕容評,攔下第三份送往豫州的詔令。
  事情傳出,王猛反應過來,捶著大腿道:“妄稱算無遺漏,竟是中了慕容垂的計謀,失策!”
  仔細想想,慕容垂將氐人叛將安排在陜城,明顯是放下誘餌等著氐人派兵。戰時增援的速度也是慢得不合常理。
  早知如此,他壓根不會帶兵進攻陜城。奈何苻堅執意下令,他又不能公然抗命。
  想到囚車中的魏公和苻柳,王猛不禁搖頭。
  遇上慕容垂這樣的梟雄,此二人當真被利用得徹底。
  陜城一戰後,氐人抓回叛將,慕容鮮卑未再派人重踞城池,雙方沒有明言休戰,卻維持一種奇怪的和平。
  秦氏塢堡獲悉戰況,家主秦策語於謀士:“燕主之位恐不久矣。”
  如果之前慕容垂沒有生出二志,經過這回也會生出叛心。
  “燕國朝廷久弊,奸佞擅權,婦人禍國,縱使慕容俊再世也是回天乏力。”
  發出同樣感慨的,還有身在鹽瀆的秦璟。
  見到黑鷹送來的消息,秦璟同隨行謀士道:“慕容鮮卑外強中幹,如慕容垂真被逼反,無需外力討伐,內部必將生亂。”
  謀士接過絹布,細細看過兩遍,就要吹亮火折子點燃。
  “不必。”秦璟攔住他,收回絹布,折了兩折放入袖中。
  謀士面露不解,秦璟笑而不言,起身離開內室,穿過木造回廊,停在桓容所在的正室前。
  “秦郎君?”小童捧著漆盤走出,見是秦璟,立即彎腰行禮,並道,“郎君稍待,奴立即通報。”
  秦璟來得實在不巧,桓容正在沐浴。
  進入四月,天氣一日熱過一日,好似已經進入盛夏。
  鹽瀆不似建康,好歹下過兩場小雨,然而雨過之後更覺悶熱。桓容幼年多病,體質偏弱,實在耐不住熱,只能每日沐浴。
  小童入內通稟時,桓容正盤膝坐在蒲團上拭發。
  有會稽的先例在,又有南康公主嚴令,阿黍對府內的婢仆嚴防死守,桓容沐浴時,基本都是童子伺候。
  “郎君,秦氏郎君來訪。”
  “秦兄?”桓容停下動作,抓著一把仍在滴水的長發,看看剛上身就濕了半邊的外袍,果斷道,“先請秦兄到客室,我稍後就到。”
  “諾!”
  秦璟飲茶湯的時間,桓容換了三條布巾,長發依舊擦不幹,幹脆披在身後,換上淺色大衫,玩一回魏晉瀟灑。
  初次見到郎君這樣打扮,廊下的婢仆都是瞪大雙眼,臉泛紅潤,一人還掉了手中的掃把。
  小童在側室前等候,同樣嚇了一跳。
  郎君平日說什麼都不穿大衫,今天這是怎麼了?
  無視眾人目光,桓容邁步走進客室,長發披在身後,發尾猶在滴水。好在風中帶著暖意,不出片刻,木板上的水漬即被蒸幹。
  “勞秦兄久待。”
  桓容正身坐下,到底過不去吊帶衫一關,大衫內加了一層中衣,只是領口微敞,不似往日嚴謹,多出幾分灑脫。
  見到這樣的桓容,秦璟眼神微閃,放下茶盞,笑道:“是我尋的時機不巧。”
  “哪裏。”桓容搖搖頭,待婢仆送上茶湯,端起飲了一口,道,“容不耐熱,稍動一動便要出汗,每日皆要如此,讓兄長見笑。”
  提到天氣,秦璟收起輕松神情,嘆道:“我南下之前,西河未降一場春雨。堡內司農言,今年恐要亢旱。”
  旱災嗎?
  桓容放下茶盞,面上現出一抹凝重。
  “塢堡可有應對之法?”
  秦璟搖搖頭。
  如果有辦法,何須年年向外買糧。大父和阿父都曾鼓勵農耕,到頭來卻是白費力氣。
  “我聽敬德說,預期有旱災,可尋地方鑿井。”
  秦璟笑道:“確有此法,然塢堡內並無擅長尋井之人,我聞公輸氏擅此道,未知容弟願否割愛?”
  桓容幹笑兩聲,很想給自己一巴掌,讓你嘴快!沒事找事,麻煩了吧!
  “秦兄,這個……”
  “恩?”秦璟挑眉,見桓容面現難色,活似將要炸毛的貍花貓,不由笑道,“容弟無需擔憂,璟乃戲言。”
  戲言?
  桓容瞪眼。
  說好的以誠相待的呢?人和人之間最基本的信任呢?
  “北地旱情非是鑿井可解。”
  見桓容面露疑惑,秦璟耐心解釋起來。
  “自漢末黃巾之亂,近兩百年間,北地常遇天災,水澇、天旱、蝗災,自璟記事起,秦氏塢堡統轄之地已遭數次旱災。每逢天變必有蝗災,百姓流離失所,餓餒死於途中。流民之慘狀,非言語可以形容。”
  “前歲,西河郡遭遇蝗災,家君遣人四處購糧,仍有不下百人餓死。”
  “今歲二、三月間已有預兆,故而璟三度南下,望與容弟當面商議,今年交易的糧數是否能增加百石。”
  桓容沈默下來。
  他不是不想幫忙,然而京口送來消息,北伐之事已定,北府軍的糧秣多數出自僑郡,鹽瀆是他食邑,不屬僑郡管轄,卻也不能袖手旁觀。
  之前仗著有錢有糧,桓容四處搜刮流民,鹽瀆人口飛漲,如今將近五千。
  人多,需要的糧食就多。
  刨除前定的交易數量,再除掉上交的軍糧,糧倉裏並不剩多少。
  “容弟若是為難,璟定不強求。”秦璟正色道。
  “多謝秦兄體諒。”桓容松了口氣。他不是不想幫忙,而是實在無法,總不能變糧食出來吧?
  變糧?
  桓容楞了一下,下意識摸向額間。
  好像可以試一試?
  “容弟?”秦璟見桓容不出聲,手指放在額間楞楞的出神,關切道,“可是哪裏不適?”
  “啊?”桓容回過神,忙擺手道,“無礙,大概是發未擦幹,吹了風,稍後就好。”
  秦璟皺眉,見桓容長發仍有些潮濕,當即令婢仆取來布巾,道:“我聞容弟幼時曾遇大病,平日理當多註意。”
  桓容接過布巾,被秦璟盯著,不太好意思動手。見對方大有“你不動手我來”的架勢,只能抓過一捧黑發,一下下擦著。
  什麼叫挖坑自己跳?
  這就是!
  秦璟坐回原位,視線順著桓容的動作逡巡在那一捧烏絲之上,時而移到微敞的領口,眼神微暗,突然有些喉嚨發幹。


第五十八章 共同語言
  桓容拭幹發,隨意扯了下衣領,擦幹沾在頸側的水痕。
  黑發披在肩上,似頂級的綢緞。手指穿梭其間,帶著不自覺的惑人。
  秦璟狀似無意的轉過頭,喉結滾動兩下。待桓容整理完畢,才取出袖中的絹布,道:“堡內傳來消息,慕容鮮卑恐將生亂,如有亂兵侵擾晉地,容弟當有所準備。”
  鄭重謝過秦璟,桓容接過絹布,仔細看過一遍,眉間不禁皺出川字。
  他對兩晉歷史了解不多,連司馬家出過幾個皇帝都不清楚,能記住個司馬奕還是仰賴桓溫,遑論你方唱罷我登場,幾乎亂成一鍋粥的五胡政權。
  說起來,五胡究竟是哪五胡,他也是穿越過來才算徹底弄清。
  慕容鮮卑屬於例外。
  歸根結底,“慕容”這個姓氏實在是太有名了,貫穿東晉時期,又總能和建國、背叛、覆國聯系到一起。
  戰鬥猛人慕容垂打遍南北無對手,桓大司馬都是他的手下敗將。
  因在鮮卑內部受到排擠,和貴族爭權失敗,慕容垂攜子投靠氐人,很快得到苻堅重用,卻在苻堅落難時背後捅刀,舉兵建立後燕政權,全然不顧之前“情誼”,實打實的梟雄本色。
  慕容沖的人生經歷可謂跌宕起伏,雖曾國破落難,在史書上留下“龍陽之姿”,卻也曾進踞長安,登上過帝位,使得“鳳皇”兩字響徹關中。然其殘暴肆虐,殺得百姓流離失所,千裏荒無人煙,同樣為後世詬病。
  桓容不知道,在歷史上,這對叔侄是否曾並肩作戰,但在現下,他們明顯是擰成了一股繩,聚成一股勢力。
  慕容垂既要和鄴城對抗,又不願輕易投靠氐人。以他手中的兵力,惹不起秦氏塢堡,八成就要打東晉的主意。
  屆時,僑郡怕要首當其沖。
  “如果慕容垂叛國,舉兵自立的可能有多大?”桓容捏著絹布,心中懷有疑問,不自覺說出了口。
  秦璟若有所思,許久方道:“五成。”
  “五成?”桓容詫異。
  “慕容垂駐紮豫州,手中兵力不足五萬。其中嫡系不足三成,更有五千是叛秦的氐人。”
  魏王和苻柳被慕容垂當做誘餌,謀算了王猛一回,使得燕國朝廷不敢輕易收回他的兵權,唯恐氐人真的發兵打到鄴城。
  這種情況下,投靠氐人並不劃算,但舉兵自立也非良策。
  “如果此時舉兵,必會被視為亂臣賊子,他手下的將兵未必樂意跟隨。”
  尤其是五千氐人。
  胡人天性蠻橫,一言不合,動輒舉兵反叛並不稀奇。
  如果叛亂成功,大統領自然要換人做。如果不成功,為首者殺死,從者挑出兩個處斬,余下多數放過。這是胡人的數量決定,殺一個少一個,尤其內遷之後,漢人死得再多,數量照樣超過胡人。
  苻柳已死,如果他們返回秦國,非但不會被處死,反而能得到獎賞。跟著慕容垂舉兵,得到的好處未必會超過前者。
  再者,慕容沖現下敬服慕容垂,並不代表會無條件支持他所有決定。畢竟鄴城的太後是他親娘,燕國國主是他同父同母的兄長,論親疏遠近,慕容垂總是差了一些。
  “燕國朝廷正亂,太傅慕容評先同太後可足渾氏結盟,後不知何故,兩人突然翻臉。如今,可足渾氏聯合漁陽王與慕容評爭鋒,一時半刻分不出高下。”
  秦璟蘸著茶湯在矮桌上勾畫,修長白皙的手指擦過墨色的桌面,形成強烈對比。
  “此為可足渾氏,此為漁陽王,此乃慕容評。”
  三點水漬互相連接,形成一個三角。
  “可足渾氏同漁陽王結盟,是因二者有共同利益,究竟為何,現下並不十分清楚。”秦璟說道,又在三點外畫出一點,“這是慕容垂。”
  看著秦璟畫下的圖案,桓容似懂非懂,想得深了,腦袋竟開始嗡嗡作響。
  “秦兄的意思是,對慕容垂來說,鄴城維持現下的局面正好?”
  “鄴城亂,則無暇顧及慕容垂,可容其暫緩一段時間。”秦璟頷首,長睫微垂,話鋒一轉,道,“但長此以往,慕容垂尋不到借口舉兵,只能暫守豫州,形如割據終無實名,遇到外力來攻仍要與之接戰。”
  也就是說,鮮卑朝廷亂成一團,太後和慕容評都無暇顧及慕容垂,為了增強實力還要設法拉攏他。
  這種情況下,慕容垂雖然性命無憂,卻不好舉兵反叛,相反,還要表明心志,一心一意維護燕國“穩定”。
  “我知晉室有意北伐。”
  聞聽此言,桓容眼角抽了抽,好懸克制住撇嘴的沖動。
  牽頭人是桓大司馬,主持工作的是各州刺使,建康城裏的天子正忙著飲酒作樂,與妃妾嬖人尋歡,哪裏有心思關心北伐。
  說不準,司馬奕還盼著事情不成。
  以桓大司馬數十年如一日的謀反企圖,北伐成與不成,他這個皇帝估計都要退位,區別只在於繼任者姓“司馬”還是姓“桓”。
  “以璟之意,無論伐燕還是伐秦,皆是有利有弊。”
  如果伐秦,王猛率領的軍隊絕不好惹。假若伐燕,慕容垂為表“忠心”,必要領兵接戰,並且拼死都要取得一勝。
  “以秦兄之見,此時並非北伐良機?”
  秦璟沒說話,卻已經是默認。
  以他掌握的情報推斷,此次北伐的目標九成是燕國。
  如果慕容垂同鄴城翻臉,無論自立還是投秦,晉朝發兵燕國的勝算都超過六成。而今局勢未明,加上天氣亢旱,水路不通,進攻燕國絕非最佳時機,勝算當真不大。稍有不慎,反而會引來一場大敗。
  客室木門敞開,暖風徐徐吹入,桌面上的水漬逐漸幹涸,直至消失無蹤。
  桓容正身坐在蒲團上,黑發似流瀑灑落肩背,鬢邊垂下一縷,隨風輕輕舞動,時而掃過頰邊,帶來一陣輕癢。
  桓容隨意拂開,半點不覺秦璟眸色更深。
  在秦璟之前,石劭曾同他談論北方局勢,僅是流於表明,並未如此詳盡。
  一來,鹽瀆的消息渠道有限,很難知曉鄴城和長安的詳細情況;二來,石劭在更大程度上是經濟人才,對於政治軍事,自然比不上常同胡人交鋒的秦璟。
  桓容原本想著,自己插手坑爹,郗愔沒有丟官,北府軍尚未易手,北伐可能會出現變數。經過秦璟一番講解,他突然發現,之前想得實在過於簡單。
  彼此的實力差距擺在面前,慕容垂沒有提前投奔氐人,桓大司馬主持的這次北伐,或許仍將如歷史中一樣,落得個先勝後敗的下場。
  “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慕容垂立刻叛亂?”
  桓容喃喃自語,壓根沒想著避開秦璟。
  之前他賭了一回,要求對方以誠相待,從某種程度上而言,秦璟的確做到了。如今事關自身安危,他沒必要藏著掖著,有什麼說什麼才是正理。
  “很難。”
  很難?
  那就不是不可能?
  桓容猛地擡起頭,雙眸閃閃發亮,道:“秦兄有辦法?”
  秦璟看著他,不自覺勾起嘴角。等到反應過來,手已伸到半途,看方向,似乎是想給某只貍花順毛。
  “咳!”
  察覺到不對,秦璟咳嗽一聲,若無其事的收攏五指,落在桌上。
  桓容奇怪的看著他,這是怎麼個意思?正要開口詢問,忽然被一聲鷹鳴打斷。
  蒼鷹捕獵歸來,扔下一只色彩艷麗的水鳥,飛過大敞的木門,直接落向桓容肩頭。
  “阿黑!”
  秦璟沈聲喚了一句,長袖揮過,眨眼已抓住蒼鷹右腿。
  蒼鷹振動翅膀,用盡全力仍掙脫不開。轉過頭,到底沒敢下嘴,唯有收攏雙翼,委屈的耷拉下腦袋,乖乖的落到桌面,站不穩,竟還滑了兩下。
  “以後莫要讓它抓你肩膀。”秦璟不讚同道,“鷹爪鋒利,難免受傷。”
  “冬日時,我都會在長袍內加一件薄皮襖,用的是秦兄送的狼皮。”桓容笑道,忍不住伸手戳了蒼鷹的背羽,差點招來一口,“它叫阿黑?我才知道。”
  因為蒼鷹的突然闖入,話題被硬生生岔開。
  見秦璟無意重提,桓容沒再追問,將拭發的布巾鋪到蒼鷹腳下,等著蒼鷹擦爪。
  “秦兄不曉得,之前阿黑抓破我九件外袍。”
  “待我回到北地,給容弟送一船絹來。”秦璟笑道,“容弟喜穿素色?”
  “……”別人論車他論船,果真財大氣粗!
  “璟手中有一張白狼皮,年頭有些久,好在保存得當,容弟正好制一副護臂。”看著蒼鷹又想往桓容肩頭靠,秦璟直接按住它的背羽。
  “阿黑成年不久,再過幾月身形會更大。容弟不可再讓它抓肩,護臂要時常帶在身上。”
  成年不久?還會再長?
  桓容面露驚訝。
  這究竟是什麼品種的鷹?
  兩人說話時,天色漸晚,小童前來稟報,廚下已備好膳食。
  桓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秦兄如無要事,可留下用膳?”
  自來到鹽瀆,桓容的飯量逐日增加。一天兩頓完全無法滿足他的胃口,不只三餐定時定點,上午和下午各要加一頓點心,臨睡前還要吃一碗菜羹。
  桓容對東晉的烹調方式有些絕望,實在忍受不下去,終於令小童喚來鐵匠,要求打造廚具,其後召來廚夫,親授“烹調”之法。
  鐵匠和廚夫的表情堪稱驚悚,阿黍和小童都是臉色發白。按照他們的想法,清風朗月,恍如不食人間煙火的郎君,如何能和這些事聯系到一處!
  桓容被盯得寒毛倒豎,差點打退堂鼓。
  最終,為了自己的三餐著想,他咬牙堅持下來,嚴肅告知廚夫,除了燉煮燒烤還有煎炒烹炸,沒事可以多研究一下菜肴的做法,至於五辛菜一類的“美食”,他是堅決拒絕,就不用呈上來了。
  好在廚夫頭腦靈活,很是懂得變通,待鐵鍋送來,不到兩日時間就送上一盤炸魚,兩盤炒菜。雖說面粉沒調好,炸魚有些硬,菜的火候也有些老,不夠脆爽,甚至有點苦味,好歹是向前邁進了一大步。
  熟能生巧。
  桓容相信,只要廚夫肯下苦功,每日勤練,總有成為“東晉食神”的那一天。
  這樣算不算改變歷史,桓容無心去想。
  他只知道,有了炒菜,自己就不用天天燉菜,三餐烤肉,偶爾還要來一盤節菜,吃得味覺麻木,做夢都在念華夏美食之博大精深,獨愴然而淚下。
  傳出去會不會被世人詬病?
  前有天體待客的劉伯倫,中有坦懷曬書的郝佐治,現有隨身帶著美人全充點唱機的謝安,他不過是愛吃了點,和廚夫探討了一下烹飪之道,誰閑著沒事說三道四?
  人言魏晉瀟灑,他就瀟灑了,怎麼著吧?
  反正鹽瀆是他的食邑,在這一畝三分地裏,愛怎麼瀟灑都是他說得算!
  桓容出言邀請,秦璟自然不會拒絕。只不過,留他用膳屬於“宴客”,不能像日常一樣隨便。
  阿黍得知此事,顧不得皺眉,立即著手安排。
  宴客之地設在後堂側室,室門木窗全部敞開,四面通風,再擺上冰盆,當即驅散悶熱,多出幾分涼爽。
  秦璟同桓容步入室內,見到墻角的冰盆,不禁有幾分詫異。
  “這些冰從何而來?”
  “城東道人所制。”
  將秦璟讓入席中,桓容面上帶笑,心中卻在流淚。府內有冰偏不能用,借著秦璟他才能清涼一回,到底虧不虧?
  魏晉時期的道士,只要不是沽名釣譽的酒囊飯袋,凡是叫得出名號的,都有幾分壓箱底的真本事。
  當然,不是指他們真能煉出仙丹,而是關於“化學”方面的知識,足以讓後世人驚嘆。
  制冰?
  沒問題。
  先取大盆,內裝小盆,兩盆皆裝滿水,再將硝石倒入大盆,稍待片刻,小盆中即會結冰,純天然無汙染,既簡潔又便利。硝石這種東西是“煉丹家”的標配,尋幾人湊一湊就能裝滿半麻袋。
  因鹽瀆大量招收流民,德政之名眾口流傳。自三月下旬,就有道士和尚陸續在城內出現。
  石劭對此十分重視,迅速點清人數,向桓容稟明。
  桓容仔細考慮之後,並沒有下令驅趕,也沒有隨便請入府內,而是派人仔細觀察,很快挑出兩三個有真本事的,會制冰的就是其中一人。
  剩下的和尚道士有待繼續觀察,如果老實,勉強可以留下,如果想起什麼幺蛾子,有一個算一個,通通攆走。
  冰制出來,阿黍堅決不許桓容擺在內室。理由很簡單,桓容身體底子不好,寧可熱些也不能輕易著涼。
  於是乎,桓某人只能眼巴巴的瞅著,遇上待客設宴才能涼爽一回。
  “容弟是說,此冰乃是道人所制?”
  “對。”桓容正身坐下,長發用絹布束在腦後,不等秦璟繼續開口,先將他的話堵死,“人不能給,方法可錄於紙上,隨輿圖一並送給秦兄。”
  秦璟:“……”他在容弟心中到底是什麼形象?
  桓容聳了聳肩膀,三次見面,兩次要人,還能是什麼形象?
  非正式設宴,阿黍並未預備歌舞,也未請石劭等陪坐,故而,秦璟有幸“獨自”見識到桓容的飯量。
  秦四郎君當時的心情,除了愕然還是愕然。
  他自認飯量不小,父子十人一同用膳,常常能讓廚夫冒出滿頭大汗。但桓容不通武藝,又非將兵,身形甚至有些瘦弱,這個飯量委實有些奇怪。
  吃過五碗,秦璟終於沒忍住,打破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開口道:“容弟。”
  桓容擡起頭,甭管吃了多少,照樣姿態優雅,嘴邊沒有一顆飯粒。
  “容弟每餐均為如此?”
  “不。”桓容搖搖頭。
  秦璟稍微松口氣。
  “今天太熱,胃口略小,平日能吃一桶半。”桓容笑了笑,繼續添飯夾菜,一派士族郎君風範。
  秦璟一口氣哽在嗓子眼,赫然發現,他對桓容的了解有些太少。
  然而,秦四郎君並未察覺,阿黍和小童看他的目光同樣震驚,甚至充滿敬畏。
  為何?
  除桓禕之外,能和桓容一同用膳,堅持不數飯粒之人實在是鳳毛麟角,少之又少。秦璟竟不落桓容之後,整整吃下一桶稻飯!
  “難怪郎君同秦氏郎君交好。”
  都是如此的風神俊朗,飯量超過常人,按照郎君的話來講,必定很有共同語言!


第五十九章 晴天霹靂
  西河郡,秦氏塢堡
  自立春至四月間,西河、武鄉、上黨、河內等郡均是艷陽高照,滴雨未下。
  農人為保春耕,每日早起擔水澆灌田地。因溪流陸續幹涸,河流水位下降,河流附近的村落很快起了爭執,為爭奪水源發生沖突。
  沖突最厲害的一次,兩個村落的壯丁混戰到一處,多人受了重傷,險些鬧出人命。饒是如此,爭水的村民也沒有收斂,最後甚至牽涉入流民。
  隨著旱情加深,沖突愈發嚴重,治書史和鄉正出面都無法彈壓。最後是秦玚奉秦策之令,率兩百騎兵趕到河口,相距百米立下木牌,嚴責攔截河流之舉,方才消弭一場禍亂。
  事後追查,是有氐人的探子偽裝做流民,混入塢堡外圍,鼓動流民村落爭水,並且散布謠言,說是塢堡糧食不足,新來的流民都會被餓死。
  連年戰亂,家人離散,流民最怕的不是亂軍而是饑餓。
  流言傳播之廣超出想象,部分堡內居民都受到影響。
  秦玚查明流言源頭,抓獲氐人的探子,發現五個是漢家子,兩個是有漢家血統的胡兒,當即氣得咬牙。
  “數典忘祖,無恥之尤!”
  秦玦和秦玸收起玩笑,看著雙眼發紅的秦玚,也是雙拳緊握。
  “阿兄,這幾人如何處置?”
  “先問過阿父。”秦玚深吸一口氣,硬聲道,“如阿父點頭,就將他們交給張參軍。”
  “交給張參軍?”秦玦楞了一下。
  “這幾人敢冒險混入塢堡,光抽鞭子怕是沒用。張參軍家學淵源,以他的手段,石頭都要開口!”
  話音剛落,便聽身後有人言道:“郎君如此誇讚,禹愧不敢當。”
  說話的是個年過而立的文士,身高超過七尺,穿一身灰色長袍,發束葛巾。臉型狹長,五官不算俊朗,一雙眸子卻是極其有神,落在人身上,仿佛能直視心底。
  此人姓張名禹,字叔臣,是西漢禦史大夫張湯的後人。在太史公司馬遷編撰的史記中,為酷吏專門列傳,張湯赫然在列。
  張湯好用嚴刑峻法,專門同豪強作對,本人卻是清廉簡樸,既有酷吏兇名,又有廉吏美譽。
  作為張湯的後人,張禹身奉祖訓,不喜儒學專好刑律,秦玚說其“家學淵源”,並無半分貶義,實為褒獎。
  北地戰亂百年,胡人南遷占據漢家土地。
  秦氏塢堡孤立西河,遭群狼環伺,需要張禹這樣的人來震懾宵小,撬開探子的嘴,獲取更多情報。
  “這七人潛入塢堡日久,怕是不只散布流言。”秦玚沈聲道,“待我見過阿父,再同參軍商議。”
  “仆即從堡主處來。”張禹面帶笑容,視線掃過被按跪在地上的探子,並沒有什麼大動作,竟讓後者脊背發寒,齊刷刷打了個哆嗦。
  “張參軍見過我父?”
  張禹點頭,道:“堡主已知此事,令仆來見郎君,言這幾人罪大惡極,必仔細詢問,其後砍頭戮屍,懸於堡墻之上。”
  當著幾人的面,張參軍沒有半點避諱,壓根不在意讓他們知道自己的命運,也不擔心幾人會視死如歸,咬碎大牙也不開口。
  “既如此,人就交給張參軍。”秦玚擡起右臂,仆兵當即松開七人,交給張禹帶來的人接手。
  待健仆將七人拉走,張禹笑道:“兩個時辰,供詞必送到郎君面前。”
  話落,張禹拱手告辭,瘦高的背影消失在幾人眼前。
  秦玦靠近秦玚,低聲道;“阿兄,每次見到張參軍,我都覺得後頸發涼。”
  秦玸沒說話,卻是重重點頭。
  啪!
  秦玚用力拍在秦玦的肩後,直將他拍得一個踉蹌,秦玸知機後退兩步,堪堪躲開兄長落下的巴掌。
  “這話別讓你四兄聽見,為請回張參軍,你四兄沒少費腦筋。”
  秦玚環抱雙臂,視線掃過兩個弟弟,道:“張參軍耿介之士,經綸滿腹。我日前聽聞,阿父有意請他教導你們刑律,此後見面的日子還多,莫要再出此言。”
  “諾。”
  秦玦和秦玸互看一眼,齊聲應諾,當真是心有戚戚焉。
  “阿兄,我和阿嵐沒有管理塢堡的才能,只想上戰場和胡人廝殺,你能和阿父講講情,學刑律之事能免則免吧?”
  秦玚搖搖頭,有些“可憐”自己的兄弟,奈何事情是阿父提出,據說玄愔也持讚同態度,想改變當真是難上加難。
  “努力吧,扛一扛就過去了。”
  “……”這是扛一扛就能過去的事嗎?
  想起庫藏的秦律漢法,再想想歷代先祖搜集的春秋戰國法典,秦玦和秦玸頓覺前途昏暗。
  預期日日面對張禹讓人頸後生寒的笑臉,兄弟倆只差抱頭痛哭。
  這日子當真是沒法過了!
  另一邊,七個探子被拖入暗房,繞圈綁在木架上。
  七人中間立有一個銅柱,將近有八尺高,需兩人合抱。
  一個健仆打開銅柱底部的擋板,向內部投放柴料。另一個吹亮火折子,點燃一段麻線,待火苗躍起,投入柴堆之中。
  擋板合攏,火焰在銅柱內部燃起,灰黑色的濃煙自未閉合的上方升起,嗆鼻的味道迅速擴散。
  七人距圓筒僅有五六步的距離,隨筒內溫度升高,七人均開始流汗,不停的咳嗽。
  直到七人滿臉大汗,幾乎要咳出肺來,張禹才令健仆開窗,開口道:“商紂之時,妖婦妲己禍國,立銅柱,行炮烙。”
  咕咚。
  七人同時咽了口口水,眼中現出恐懼之色。
  “傳聞,遭此重刑之人,皮幹肉枯猶能不死,直至骨酥臟糜方可咽氣。”
  銅柱內溫度愈高,健仆潑出一碗水,耳邊能聽到呲呲聲響,眼見水汽蒸發,七人仿佛看到自己受刑的樣子,恐懼之色更甚。
  “春秋有法,罪人剔骨斷足,戰國有律,囚犯黥面車裂。”
  “爾等數典忘祖,叛我漢家,投靠胡人,今潛入塢堡散布流言,險些釀成民亂,罪不可恕,已是必死無疑。”
  張禹的聲音不高,語速也不快,甚至有些緩慢。
  聽在幾人耳中卻如雷聲轟鳴,閃電落下,砸得他們臉色發青,嘴唇發白,手腳哆嗦得不成樣子。不是被粗繩捆在木架上,此刻怕都已癱軟在地。
  “下場都是死,但死法總有區別。”
  “爾等就此招供,能一刀砍頭,換個幹凈利落。如若不然,我有不下十種手段,可讓爾等嘗盡斷骨剜心之痛,仍留有一口氣,想死亦不可能。”
  說話間,健仆燃起火盆,黑色的烙鐵被燒得鮮紅。
  張禹沒有親自動手,而是令人綁住七人的嘴,避免他們咬舌,隨後道:“如果想招,最好此時點頭,如若不然……”
  不等他將話說完,已有三人拼命點頭。
  “想招?”
  這次不只三人,而是七人一起點頭。烙鐵遞到眼前,幾人的神經緊繃到極點,驚恐得流下眼淚,口中發出“嗚嗚”聲響。
  張禹令健仆解下一人,帶到隔壁問話,問完另行關押,避免幾人串供,道出假情報。
  用了不到兩個時辰,七人的口供便已問完。
  翻看文吏記錄的紙頁,張禹不禁冷笑。
  “真沒想到。”
  塢堡竟然出了內鬼!
  “我去見堡主,仔細看著他們,別讓哪個死了。”
  “諾!”
  為免消息泄露,張禹沒有先去見秦玚,而是直接請見秦策。
  彼時,蒼鷹飛回塢堡,帶來秦璟在南地的消息。得知又有輿圖入手,父子幾個正高興,見到張禹呈上的供詞,高興喜悅立時消散,取而代之的盡是怒火。
  “此事屬實?”
  “是真是假,明公將人拿來一問便知。”
  “來人!”
  秦策當真不敢相信,塢堡內部竟埋下了氐人的探子,而且一埋就是數年!
  “其祖曾為曹魏郎官,祖籍上郡,父兄皆為胡人所殺,我不明白,他怎麼會投靠氐人!”
  秦策怒到極致,猛的抽出佩劍,削掉桌案一角。
  秦玚沒出聲,胸中的怒氣並不亞於秦策。
  “阿父,此事不容小覷,其入堡多年,熟知堡內,去歲更隨玄愔南下。此次玄愔南下途中遇阻,有來歷不明的刺客襲擊船隊,恐同其有關。”
  秦氏塢堡每年都會派人往南地市糧,遇到水旱之年,隊伍多行幾次並不稀奇。然而,秦璟兩次隨船就有些惹人眼。
  “阿父,為保萬無一失,還是盡快叫玄愔回來!”
  如果遇襲之事同此人有關,按照預定日期返還實不可取。
  “好!”
  秦策當機立斷,寫成一封短信,綁到蒼鷹腿上。
  “張參軍。”
  “明公。”
  “人帶來後交給你審。”秦策沈聲道,“死活不論,我只要供詞。”
  “諾!”
  後宅中,劉夫人同樣接到書信,當即喚婢仆開箱,取出秦璟獵得的白狼皮。
  “藏了幾年,如今卻要送人。”劉夫人靠在榻邊,對陪媵的親妹笑道,“阿妹,你說說看,這真是送給桓氏子?莫不是送給哪個高門女郎,信中不便寫?”
  “阿姊,四郎君的性格你也知曉。如他不肯說,再問也問不出來。”
  “確實。”劉夫人笑著點頭,令婢仆將狼皮鋪開,道,“當年他獵到這匹狼,夫主想要都沒要下來。如今說是給人做護手,倒真是舍得。”
  說話間,蒼鷹又從窗外飛回,右腿上纏著秦策的書信,伸出左腿,顯然是等著李夫人的回信。
  “阿黑這麼聰明,都快要成精了。妾早年讀過神怪異志,裏面就有類似的記載。”一名妾室輕笑出言。
  劉夫人恍如未覺,取出早寫好的絹布,仔細塞入竹管內,綁到蒼鷹腿上。
  “去吧,等到四郎回來,該備的都會備妥。”
  蒼鷹振動翅膀,沒有急著飛走,緩緩在室內盤旋一周,忽然俯沖而下,抓亂了一名妾室的發髻。
  伴著金釵落地聲和妾室的驚叫聲,蒼鷹得意的飛出木窗,很快不見蹤影。
  劉夫人掃一眼驚慌的妾室,後者被婢仆拉了一下,馬上停止驚叫,委屈的跪坐好,任由長發披散。
  “夫人,奴……”
  劉夫人卻不看她,站起身對陪媵道:“阿妹,我去庫房選絹,這事你來處理。”
  “諾!”
  劉道雲福身應諾,劉夫人轉身走出內室。
  儒衣繡著祥雲,裙擺鑲著金線,發間步搖鑲嵌彩寶,竟是鹽瀆新出的款式。
  待劉夫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劉道雲轉過頭,不耐煩道:“行了,夫主不在這裏,哭也沒人看。”
  同樣是妾,劉道雲是劉夫人親妹,又為秦策生下兒子,地位超然。此番開口訓斥,妾室滿臉漲紅也只能忍著。
  “阿黑是四郎君養的,聰慧非凡,管好你的嘴,別傳那些有的沒的,也別動不該動的心思。夫人沒空和你們計較,我可沒那麼好性。”
  說到這裏,劉道雲冷笑一聲,盯著入府不到四個月的妾室,直將後者盯得垂頭不語,臉白如紙,仍沒有移開視線。
  “說什麼神怪異志,高門女郎哪會讀這樣的書!別說什麼郡縣豪強,要論出身,我身邊的婢仆都高過你!”
  妾室臉色更白,嘴唇開始發抖,既是羞的也是氣的。
  “下次動心思之前,你最好打聽一下,早年間的酈氏和許氏,還有出身南陽的陰氏都是什麼下場!”
  不屑看她的樣子,劉道雲轉過頭,對婢仆道:“我房裏有幾匹彩絹,是工巧奴新制的花樣,稍後找出來給夫人送去。四郎君難得開這個口,不能讓南地的人小看。”
  說話間,劉道雲站起身,擡手拂過鬢邊,烏發堆雲,瓚著和劉夫人類似的步搖,均是秦璟從南地送回。
  “南邊的工匠手巧,咱們西河郡的也不差哪裏。我記著有兩匹雲絹,聽說四郎君喜好用這個寫信,放著也是放著,都給夫人送去。”
  “諾!”
  待話聲隨著腳步聲行遠,被訓斥的孫氏才敢哭出聲音,比她早進府的周氏嘴上勸說,神情間卻滿是幸災樂禍。
  “快別哭了。”一名年長的妾室出言,不是可憐孫氏,而是不想她繼續不知天高地厚,惹得劉夫人動怒,到時大家都別想有好日子過。
  “方才的話你也聽到了,別仗著夫主新鮮幾日就忘了根本。你要是再不知道深淺,哪日丟了性命,可別怨別人沒出言提醒。”
  “丟了性命?”孫氏楞住,嬌俏的面容梨花帶雨,愈發惹人憐愛。
  說話的妾室嘖嘖兩聲,眼中沒有嫉妒,只有憐憫。
  “你既是出身南陽,就該知道陰氏之名。早三百多年前,陰氏可是出過皇後!”
  “陰氏入府之後,屢次進讒言,意圖離間夫主和郎君,最終被趕出府,落得個淒慘收場。還有酈氏和許氏,兩人倒是沒出府,如今墳頭的草早不知長過幾茬。”
  經歷過早年的事,再看今日,愈發覺得孫氏可笑。
  “你有什麼依仗?家族?”
  秦策是秦室後裔,劉夫人是漢室血脈,追溯血緣,誰能高過他們?
  孫氏癱軟在地,不禁瑟瑟發抖。周氏不敢繼續幸災樂禍,臉色現出幾分灰敗。
  說話的趙氏伸出手,擡起孫氏的下巴,冷笑道:“我看你不是笨人,應該懂得道理。既如此,從今起最好老實些,再動不該動的心思,不用夫人動手,我就能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能在秦策的後宅占據一席之地,怎麼可能是善茬。
  實在是孫氏的道行太淺,趙氏等又厭煩了爭鬥,才出了今天這場鬧劇。換做早幾年,如孫氏這般,別說平安待在後宅,一月不到就會“病死”。
  四月下旬,蒼鷹自北歸還,秦璟讀過書信,決定提前啟程,避開不必要的麻煩。
  桓容知曉此事,親手抄錄下制冰之法,並詢問公輸長,他帶的兩個徒弟能否出師,隨秦璟一並北返。
  “今年必當大旱,聞聽北地溪流斷絕,河水下降,如能開鑿水井,哪怕不能挽救麥田,總能多救幾條人命。”
  公輸長沈思半晌,道:“府君,如要開鑿井口,仆的徒弟自可勝任,但若是尋找水井,別說是他們,仆亦沒有三成把握。”
  “真沒有辦法?”
  公輸長搖頭。
  桓容嘆息一聲,唯有實話告知秦璟,不是他不想幫忙,而是真的幫不上。
  “無礙。”秦璟並未放在心上,此行目的已經達成,余下不過是錦上添花,有自然好,沒有也是無妨。
  “我聽縣內農人言,今年旱災不同以往,北方諸多郡縣恐是要絕收。如果水源斷絕,怕會生出民亂。”桓容皺眉,見秦璟不見憂色,難免心生疑惑。
  “容弟之心,璟甚是感念。”秦璟笑道,“北地屢經旱災,塢堡自有應對之法。早在二月間,家君已尋得開井之人,想必很快將有佳音傳來。”
  “如此再好不過!”桓容笑著點頭,轉而同秦璟商議相裏兄弟之事。
  秦璟留在鹽瀆期間,六人主動前來拜見,進行過一番懇談。按照話中的意思,兄弟六人感念秦氏情誼,卻不想立刻北返。
  一來,鹽瀆新城尚在建設,工程到一半就丟開手,實在不是六人風格,傳出去會被其他墨家弟子恥笑。二來,六人和公輸長還沒有分出“勝負”,未能洗刷祖先之恥,必須留下。
  “還請郎君體諒!”
  所謂強扭的瓜不甜,六人主意已定,秦璟沒有強求,只是和六人約定,下次運鹽船來,需有兩人隨船返回西河,查看塢堡的防範是否有缺漏。
  “每一季返還,不會耽擱鹽瀆造城,亦能解決塢堡之事。”
  事情敲定,秦璟開始準備啟程,不再每日和桓容一起用膳。這讓後者頗感到寂寞。畢竟,以桓容的胃口,能找一個志同道合的“飯友”實在是不容易。
  臨行前兩日,秦璟親自監督鹽糧送入船艙。
  桓容尋到空閑,獨自進入糧倉,裝滿一小袋粟米藏在袖中。回到府內之後,以練字為名,打發小童到外室,旋即閉門關窗,取出米袋,倒入預先準備好的漆碗中。
  “能不能成,總要試試看。”
  修長的手指擦過額心,一枚透明的光珠緩緩浮現。
  桓容虛握住光珠,靠近漆碗,光芒從指縫間擴散,桓容的心跳隨之加速……
  “郎君!”
  門外突然傳來小童的聲音,桓容嚇了一跳,光芒倏然熄滅,桌上仍舊只有一碗粟米。
  “何事?”
  “京口來人,有官文送到。”
  桓容心下詫異,來不及惋惜試驗未成,起身走出內室,見到來人是劉牢之,眉尾當即挑高。
  看著桓容,劉牢之似是欲言又止。最後咬咬牙,將竹簡遞到桓容面前,示意他自己看。
  “多謝劉參軍。”
  不管事情多奇怪,該客氣還是要客氣。
  桓容展開竹簡,從頭至尾通讀一遍,猶如晴天霹靂,心瞬間沈入谷底。
  “郗使君是什麼意思?”
  “使君言,大軍六月出發,府君可隨行北府軍。如大司馬問及,使君自會擔當。”
  桓容長舒一口氣,拱手道:“煩請劉參軍代我轉達,郗使君相助之情,容銘感於心!”
  送走劉牢之,桓容回到內室,再次攤開竹簡。
  “命鹽瀆縣令桓容兼旅威校尉,隨大軍北伐。征鹽瀆糧一萬兩千石,發役夫三千。”
  一個千戶縣,征萬石軍糧,發三千役夫,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這份官文出自誰手,完全不用細想。
  攥緊手指,桓容銀牙緊咬,怒極而笑。


第六十章 秦璟的人情
  歷史上,桓溫第三次北伐始於太和四年四月。
  因桓容使計坑爹,郗愔未失官位,北府軍也未易主,各州刺使心生警惕,暗中打著算盤,北伐之事一拖再拖,直至四月中旬,軍餉糧秣仍未湊足,大軍遲遲不得北上。
  最後是桓溫發下狠意,放出狠話,眾人心知不能再拖,到底定下決議,以西、北府軍為主力,各州刺使出部曲千人,共舉兵五萬,集軍舟千余,於六月沿水路出發,分兩路北伐燕國。
  天氣亢旱,數月未曾降下一場大雨。
  河流水位不斷下降,春耕勉強可以維持,漕運卻成難題。尤其是軍舟過處,水位太淺,舟師必會受阻。為保持水路順暢,需得開鑿臨近溝渠,填補水位,大軍方能順利通行。
  因輔兵不足,桓大司馬上表朝廷,發州郡役夫開鑿河道,助大軍北上。
  表書遞送建康,三省合議,奏請天子準許大司馬所請。
  “北伐關乎收覆失土,修覆帝陵。然時逢春耕,農人勤於田間,不可征召。當發無地流民為役,既可鑿開溝渠,開通北伐水路,又可充為輔兵,臨陣禦敵。”
  朝會上,司馬奕帶著一身酒氣,醉醺醺的坐在簾後,不時還要打幾個哈欠。
  謝安上奏時,群臣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沒有上前撕開垂簾,搖醒幾乎要睡過去的天子。
  “如此……就照大司馬的意思……”
  司馬奕彎腰坐著,聲音沙啞,顯得有氣無力,好歹神智還算清醒,意思能表達清楚。
  擔心天子下一刻就會睡著,謝安當殿執筆,將天子之言錄於竹簡,撰寫成官文,以最快速度發往姑孰。
  彼時,眾人均以為桓溫心懷反意,於兵事卻不會馬虎。無論發役夫還是征軍糧,皆是以北伐為出發點。
  事實也是如此。
  桓大司馬還想著借北伐爭取民意,取勝歸來逼司馬奕禪位,自然不會在出兵之事上草率,必會巨細靡遺安排妥當,再率領大軍北上。
  讓眾人沒想到的是,郗超會向桓大司馬獻計,以“征軍糧發役夫”的名義,對遠在鹽瀆的桓容下手。
  桓容到任之前,鹽瀆戶數勉強超過一千。因縣內豪強廣蓄私奴,這一千戶的壯丁不足半數。其赴任之後,鏟除豪強,罷除蔭戶,招收流民,短短數月之間,人口增至五千。
  但依照官文所寫,一次征發三千役夫,照樣會傷筋動骨。再加一萬兩千石軍糧,明擺著要將人逼死。
  換成其他人,完不成軍令,實在沒有辦法,只能一抹脖子了事。
  桓容不想認輸,更不願抹脖子。
  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今天,好不容易保住小命,有了自己的地盤,收了幾個技術過硬、頭腦過人的小弟,就這麼放手一切,無論如何他都不甘心!
  但是,這個局該怎麼解?
  從午後到傍晚,桓容將自己關在內室,對著竹簡枯坐兩個時辰。竹簡上的字跡就像是一頭怪獸,咧開血盆大口,張牙舞爪向他撲來,欲置他於死地。
  桓容咬緊後槽牙,猛的抓起竹簡,狠狠丟到房間角落。砰的一聲,系著竹簡的繩子斷開,竹片散落遍地。
  擺在桌上的漆碗被長袖掃落,金黃的粟米散落遍地。
  聲響傳出室外,小童不敢開門,只能隔著木門問道:“郎君,發生何事?”
  “無事。”桓容雙手撐在桌上,一聲接一聲喘著粗氣。
  怒到極致不得發泄,眼前一陣陣發黑。
  這種滋味就像是利刃割在身上,一刀接著一刀,刀刀見血。
  聽出桓容語氣不對,小童滿臉焦急,不敢違背命令推開房門,只能向阿黍求救。後者跪坐在另一側,看著緊閉的木門,也是無計可施。
  “郎君……”
  “我說了,無事!”
  隔著木門,桓容的聲音再次傳來。小童和阿黍對視一眼,心下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冒著惹怒郎君的危險,推開面前的木門。
  正舉棋不定時,一道玄色的身影出現在廊下。
  不同於南地士族喜穿大衫,秦璟多數時間穿著深衣,這一點同桓容很是類似。
  “秦郎君。”
  阿黍和小童一並行禮,不知該向內通稟,還是將實情講明,告知秦璟,此刻的桓容怕無心見他。
  秦璟沒用二人通報,而是幾步走到木門前,開口道,“容弟,璟明日將要啟程,特來向容弟道別。”
  許久,室內沒有傳出半點聲響。
  小童和阿黍心中忐忑,秦璟仍是面色不改,沈穩以對。
  又有半晌,耳邊響起吱嘎一聲,木門從內側打開,桓容站在門內,神情疲憊,眼角略有些紅,沙啞道:“勞秦兄久等,請進。”
  秦璟並沒有多問,直接邁步走進室內。
  房門再度合攏,小童和阿黍又被擋在室外。
  “郎君,可要備些茶湯?”阿黍試著詢問。
  “……好。”桓容的聲音雖然沙啞,好歹沒有了之前的沈悶。
  阿黍當即起身,留小童仔細看著,自己快步穿過回廊,親自去煮茶湯。
  內室中,散開的竹簡已被收起,安放在靠墻的木架上,遍地的粟米也不見蹤影。
  桓容和秦璟正對而坐,少敘幾句,桓容起身繞過屏風,取來一只方形木盒,放到秦璟面前。
  “這是?”
  “水車圖。”桓容打開盒蓋,道,“公輸托我交給秦兄,言天氣亢旱,北地將遇大災。鑿井之事非一夕可就,憑借此圖,可在河邊搭建水車,貫通溝渠,解一時之急。”
  秦璟沒有客氣,當面收下圖紙,並請桓容代他謝過公輸長,言他日再至鹽瀆,必有重謝。
  “另有一事需告知秦兄。”桓容頓了頓,沈聲道,“北伐之事已定,容將隨軍北上。此去未知歸期,塢堡船隊再至鹽瀆,如我不在,凡事可與敬德商議。”
  “容弟也要隨軍?”秦璟皺眉。
  桓容點點頭,並不打算透露更多。
  秦氏塢堡尚且缺糧,關於軍糧之事,秦璟未必能幫上忙。至於役夫,他之前便是打著桓大司馬的名義征召流民,這三千人是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沒有任何借口可以轉圜。
  歸根結底,他還是不夠心狠手辣,玩心眼玩不過古人。
  秦璟停留鹽瀆將近一月,期間在城內走訪,知曉桓容的勢力剛剛起步,手頭並無多少可用之人。典魁和錢實勇猛有余經驗不足,如隨大軍北上,恐有照顧不到,未必能護他周全。
  “容弟,北上路途險阻,戰場刀劍無眼,我欲將身邊部曲留下,未知容弟意下如何?”
  “秦兄的部曲?”
  “此行是為運鹽,我未曾多帶,僅二十人隨船。”秦璟正色道。
  “這二十人隨我征戰多年,無論氐人還是慕容鮮卑,均曾數次交鋒。如上了戰場,不說助容弟取得大勝,總能護得容弟安全。”
  桓容咽了口口水,他當真沒想到,天下會幾次掉餡餅。
  收還是不收?
  如果收下,這份人情當真是欠大了。
  “容弟?”
  “秦兄愛護之心,弟銘感五內!”
  桓容站起身,肅然行禮。
  渣爹時刻想著他死,恨不能利用過後,一巴掌就將他拍扁。秦璟和他無親無故,卻願意護他安全。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這不是救急,而是救命!如果沒有這二十人,僅靠身邊的健仆和青壯,一旦渣爹派人在戰場上動手,他是必死無疑。
  桓容突然感到鼻根發酸。
  他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但糟心事一樁接一樁砸到面前,無計可施之下,有人樂於伸出援手,這份恩義非同一般,他一輩子都不會忘。
  “容弟無需如此。”秦璟站起身,托住桓容的肘彎,溫和道,“我誠心與容弟相交,情比孔懷,護容弟安全實為理所應當。”
  桓容沒說話,低頭看向被托住的手臂,只覺對方的體溫穿透衣料,竟隱隱有些燙人。
  兩人重新落座,阿黍送上茶湯,桓容的情緒漸漸穩定,眼角卻是更紅。
  秦璟繼續道:“我贈於容弟的青銅劍,容弟北上之時,最好隨身攜帶。”
  桓容擡頭看向秦璟,不解其意。
  “如遇到危險,部曲會護你往秦氏塢堡轄地。當面出示此劍,凡塢堡將兵定會護你周全。我收到消息,亦會立即趕至。”
  桓容想要張嘴道謝,卻發現聲音哽在喉嚨裏。
  秦璟淺笑,烏黑的眸子仿如深潭,似要將人吸入其中。
  “容弟無需再謝。”堵住桓容到嘴邊的話,秦璟略微傾身,溫熱的掌心覆上桓容手腕,聲音比往日略顯低沈,“如果容弟願意,璟願即刻帶容弟返回塢堡。”
  “秦兄,那個,”不知為何,桓容突然有些緊張,“說笑吧?”
  他是晉朝官員,親娘還在建康,怎麼能說走就走。況且,鹽瀆建設到如今局面,實在不是件容易事,傾註他太多心血,絕不會輕易讓給旁人。
  秦璟看著桓容,笑意湧入眼底,收回手時,指尖劃過桓容的手背,能明顯感到一絲輕顫。
  “是否是說笑,容弟可要試一試?”
  桓容下意識搖頭。
  “秦兄好意,容心領。”
  “真不想?”
  桓容繼續搖頭。
  秦璟坐正身體,表情中頗有幾分惋惜之意。
  經過這一番似真似假的試探,壓在桓容頭頂的陰雲散去不少。待到掌燈時分,桓容留秦璟用膳,兩人就著新烤的鹿肉吃下三桶稻飯。
  膳後,秦璟將要起身告辭,桓容請他稍留片刻,親自到榻前取來一袋珍珠,兩只長方形的木盒,鄭重送到他的面前。
  “不腆之儀,一芹之微,請兄長莫要推辭。”
  絹袋上繡著蘭草,內裝十顆合浦珠。木盒內是新制的金釵,盒身上雕刻芍藥,沿紋路嵌入金線,愈發顯得精美華貴。
  看清盒上花紋,秦璟眸光微動,忽然言道:“鄭風有載,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蕑兮。”
  桓容愕然。
  送禮而已,這位幹嘛背詩經?
  “洧之外,洵訏且樂。”秦璟鎖住桓容視線,緩聲道,“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芍藥。”
  桓容:“……”
  “容弟之情,璟必不辜負。”
  沒給桓容解釋的時機,秦璟拱手告辭,轉身離開內室。
  桓容呆在原地,愕然許久,始終沒弄明白,對方到底是不是在開玩笑。
  如果不是……
  他幹嘛臉紅!
  小童手捧漆盤走進內室,打斷桓容的沈思:“郎君,阿黍新調了蜜水,郎君可要用些?”
  桓容僵硬的轉過頭,幾乎能聽到頸椎發出的嘎嘎聲。
  “阿楠。”
  “諾。”
  “……算了。”桓容捏了捏鼻根,這事沒法和人說。萬一對方只是戲言,他這樣煞有其事,豈不是玩笑大了。
  “郎君?”
  “沒事。”桓容端起漆碗,幾口喝幹蜜水,取下放在木架上的官文,想到渣爹的種種作為,不禁冷哼一聲。
  僅僅一個月時間,肯定湊不齊一萬兩千石糧食,渣爹必定心知肚明,九成沒指望鹽瀆的軍糧。之所以下這道官文,為的不過是逼他。
  如果他扛不住,心理承受能力不強,臉皮再薄些,十成就會被逼死。
  兔子逼急了也會咬人。
  既然做不到,又不會影響北伐,他就幹脆不交,役夫數量也直接減半。
  催糧官問起,直接來一句“我爹是桓溫”,不信誰敢和他當面叫板。
  反正後路已經有了,不怕渣爹跳腳。能坑渣爹一次,自然也能坑第二次。左右都不會落下什麼好名聲,臉皮厚點又有何妨。
  等大軍遇上慕容垂,渣爹自顧不暇,哪還有空閑來大義滅親。
  思及此,桓容突然覺得,應該和秦璟提一提,不要著急逼得慕容垂造反或是投靠氐人。按照歷史的走向,讓他給渣爹當頭一擊,自己才能安全。
  翌日,秦璟啟程北歸,桓容乘馬車送出十裏,方才掉頭返還。
  坐在車廂內,捏著裝在布袋中的青銅劍,桓容閉上雙眼,靜靜思索,等到催糧官來,他是先禮後兵還是直接摔杯為號。
  馬車行過東城,突然遇到人群聚集。
  桓容好奇推開車門,發現人群都往一座臨河的木屋湧去,不知是為何故。
  “那裏是怎麼回事?”
  “回府君,日前有兩名僧人遊方至此,自稱身上的葫蘆裏裝有神水,半盞可活人命,一口能治百病。”健仆語氣不善,明顯不信僧人所言。
  “神水?”桓容挑眉道,“可有人服用?”
  “有流民飲下此水,口稱多年頑疾一夕治愈。消息迅速傳開,城內庶人多往僧人處求水,僧人借機開價,半盞竟要兩匹絹。”
  “饒是如此,仍有富戶願出金銀布帛建造寺廟,請僧人長留鹽瀆。還有流民要送小兒入寺,侍奉兩名僧人。”
  聽過健仆回稟,桓容不由得生出一陣煩躁,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事!
  喝水就能救命,還要用金子布帛換?
  這兩個僧人九成以上是騙子!
  “石舍人是否知曉此事?”
  “回府君,石舍人已派人查訪僧人底細,目前尚無消息傳回。”
  “為何不直接趕走?”
  “早前有類似僧人在僑郡出現,縣令直接驅趕,僧人煽動百姓,險些引起民亂。”
  桓容瞪眼,連騙子也太囂張了!
  “這兩名僧人借百姓求水之機,大肆散播言論,屢次提及府君。”
  “提我?”
  “其言府君殺戮過重,以致引得天神震怒,三月不雨,四月亢旱,需誠心入佛門,服用神水方可避禍。”
  “荒謬!”桓容氣得想笑。
  他殺戮過重?
  掰著指頭算一算,陳氏父子之外,他手中有幾條人命?這兩個僧人來歷不明,難保打的是什麼主意。若是縱容下去,鹽瀆怕會生出亂子。
  “錢實。”
  “諾。”
  “你立即回縣衙,告知石舍人,取金銀布帛來,將僧人手中的神水全部買下。”
  錢實皺眉,這豈不是助長僧人的氣焰?
  “我自有主張,去做便是。”桓容道。
  “諾!”錢時抱拳領命,當即躍下車轅,攜兩名健仆返回縣衙。
  桓容望向木屋前的人潮,想起僧人之言,嘴邊掀起一絲冷笑。他正憋了一肚子的火氣,這兩個騙子撞到槍口上,可別怪他心狠!


第六十一章 桓容的兇名
  錢實抵達縣衙,石劭正忙著整理流民簿冊。
  三千役夫減去大半,仍舊有一千多人,不是個小數目。且男丁需得十四以上,四十五以下。單是從記錄的名冊中篩選,就是一個不小的工程。
  記錄到中途,聞散吏來報,車前司馬錢實帶府君口令,命石劭攜金帛前往東城。
  “去東城?”石劭放下筆,待錢實走進堂內,詳細詢問幾句,不由得眉頭緊鎖。
  “你是說,府君見到了那兩個僧人?”
  “並未當面。然城中流言甚囂塵土,府君已知七八。”
  “府君可說買下僧人的水作何用途?”
  “並未。”錢實頓了頓,道,“但仆以為,府君十成不信傳言,此舉是要懲治僧人。”
  石劭想了片刻,點點頭,當即令人準備金帛,親自趕往東城。
  彼時,聚在僧人門前的百姓越來越多,之前“病愈”的流民現身說法,站在石頭上,高聲道:“我一路難逃,又病又傷,就是服了半盞神水,如今病況全消,傷勢痊愈!”
  人群一片鬧嚷,木門敞開,立即有富戶上前,捧上金子和布帛,換得半盞神水,並不舍得喝,而是將盞口封好,珍而重之的放入木匣,高聲道:“讓開,這是我老父救命的神水,快讓開!耽誤我老父救治,必不與爾等幹休!”
  有人開了先例,後來者蜂擁而上。
  石劭和錢實抵達時,木屋四周已被圍得水泄不通。
  “府君。”
  “敬德來了。”桓容坐在車轅上,看著河邊的木屋,眼神微沈,冷聲道,“可帶足了金帛?”
  “足夠買下僧人全部‘神水’。”石劭答道。看到木屋周圍的情形,同樣神情不善。
  府君鏟除豪強,罷除蔭戶,收攏流民,劃分田地,放歸鹽奴,這一樁樁下來,無論是鹽瀆縣民還是招收的流民,多數都能吃飽飯,富裕些的,家中還能藏下幾匹布,幾串錢。
  誰能想到,鹽瀆縣的仁政傳出,沒能招來更多人才,反倒先引來了騙子。
  石氏祖籍南皮,發跡於魏晉。
  石劭這支未遭胡人劫掠囚困之前,沒少遇到騙吃騙喝之人。有的直接找上門,騙術精良到讓人不可置信,即使被騙光家財,還要幫著對方數錢。
  比起那些砍手斷腳,剖腹挖心,轉眼仍是四肢完好的僧人和比丘尼,這兩個僧人的騙術簡直不值得一提。偏偏就是這樣淺陋的騙術,卻能蒙蔽百姓,煽動人心,讓人防不勝防。
  歸根結底,時逢亂世,百姓朝不保夕,前腳尚能一家團聚,後腳怕就會遇到亂兵。
  這樣的情況下,人們需要精神寄托,講究輪回因果的佛教更是大行其道。要不然,也不會有“南朝四百八十寺”流傳後世。
  只不過,在桓容和石劭看來,這兩個僧人完全和佛教不沾邊,就是憑借一些拙劣手段鼓動人心,榨取錢財的騙徒。
  僅是騙財也就罷了,還不知死活的在天災上做文章,牽扯上桓容!
  是有心也好,是無心也罷,今日被桓容撞上,活該他們要倒黴,倒大黴!
  “勞煩敬德,將他們手中的‘神水’全部買下。若是不肯賣,那就直接搶。”
  “諾!”石劭應諾。
  錢實上前半步,道:“府君,兩個僧人狡猾,石舍人不好動武,難免留下話柄。仆在北城時,見多無賴惡俠,不若令仆前往,定讓他們鉆不得空子!”
  “也好。”桓容點頭。
  錢實點出九命健仆,均是惡俠流民出身。
  幾人擡起金箱,扛起布帛,大模大樣排開人群。有流民認出錢實,自然不敢阻攔。有東城百姓心存不滿,被人拉了拉袖子,低語幾聲,也只能壓下情緒,讓開道路。
  很快,十人走到木屋跟前,錢實揚起下巴,對盤坐屋內,身邊擺著五六只葫蘆的僧人道:“這些金帛夠不夠買下所有神水?”
  僧人高宣佛號,道:“神水乃救命之物,只能請,何言買?”
  話是這樣說,兩人的視線掃過金箱和布帛,卻有掩不去的貪婪之色。
  錢實嗤笑一聲,當眾打開金箱。
  剎那間金光耀眼,不只是僧人,四周的百姓都禁不住吞著口水。不是礙於錢實幾人的惡名和身上官位,怕會直接動手搶。
  “我只問一句,賣是不賣?”
  僧人喉結上下滾動,終於沒能抵擋住誘惑,點了點頭。
  錢實二話不說,令健仆進入木屋,搜走所有的葫蘆。不管裝沒裝水,一個都沒給僧人留下。
  “且慢……”
  年長的僧人察覺不對,剛要出聲,錢實幾人已大步離開木屋,沿原路排開人群。
  百姓重新聚攏,見木屋空空如也,不敢攔錢實等人,唯有纏住兩名僧人,要求他們再拿出神水。
  “高僧必有辦法!”
  “高僧救命!”
  人群外,桓容接過一只葫蘆,輕輕搖了搖,看向激動的百姓,道:“典魁,尋兩口大鍋來。”
  “諾!”
  典魁是個直腦筋,基本是桓容怎麼說他就怎麼做,壓根沒有多想,更不會開口詢問。
  不到兩刻,大鍋取來,桓容令健仆驅趕馬車上前。
  健仆揚鞭,甩出幾聲脆響。
  有人聞聲轉頭,看到車轅上的桓容,當即大聲道:“縣令來了!”
  見到桓容擺在車上的葫蘆,人群更加激動。
  “府君!”
  “府君,家中老父還等救命!”
  “求府君施舍神水!”
  “府君救命!”
  “府君慈悲,府君!”
  人群大聲喧嚷,有滿面焦急等著救命的,也有欺桓容年輕借機起哄的。
  桓容到任以來,少有實行重責,除行雷霆手段鏟除豪強之外,對百姓一概采取仁政,為世人稱道。偏有不知好歹的,以為他這是“懦弱”,兼仇恨士族高門的心理作祟,逮住機會必會興風作浪。
  姑孰派遣的刺客混在人群中,見此“良機”,互相交換眼神,順勢推波助瀾,最好能發起一場“民亂”,伺機暗下殺手。
  “閉口,退後!”
  典魁取來大鍋,見到桓容的車架被人群圍住,當即怒上心頭,立定大喝一聲。
  黑塔似的壯漢,肩扛一只大鍋,形象著實令人發笑。但看過典魁的臉色,沒人敢發出笑聲,都是脊背發涼,不由得退後半步。
  因眾人都想靠近馬車,幾乎摩肩接踵,擠成一團,密不透風。這一退後,不下幾十人被踩住腳面,痛呼聲接連而起,又是一場混亂。
  “不許吵嚷!”
  典魁放下大鍋,再次大吼。
  錢實和健仆趁機護衛馬車,穿過混亂的人群,環首刀沒有出鞘,卻是舞得虎虎生風,哪個敢帶頭向前沖,絕對會刀鞘加身,兜頭蓋臉的打出幾個青印。
  陸續有人被狠狠拍了回去,人群漸漸安靜,不敢再以身試法。
  事實上,以時下士庶之別,桓容馬車行過,流民都當退讓。這些人敢冒犯士族,依仗的不過是縣令仁德。
  正如阿黍之前的擔憂,桓容過於心慈,在亂世之中,早晚要吃大虧。
  少去人群阻礙,馬車很快行到木屋前。
  桓容端坐在車上,看著木屋前的兩個僧人,神情莫測。
  一名僧人上前高宣佛號,正要宣揚一番佛法,卻被健仆按住肩膀,動彈不得。
  人群大嘩,不明縣令意欲何為。
  桓容掃過四周,話沒有多說,當場令健仆堆積柴火,架起大鍋,從江中取水倒入鍋內。
  “府君,這是?”石劭看著火堆燃起,似有些不明白。
  “敬德稍安勿躁,看著便是,我自有計較。”桓容笑著回道。旋即將目光轉向僧人,見對方破衣爛衫,滿手滿臉的泥垢,頭發足有三寸長,距離幾步遠都能聞到汗餿味,不由得眉心微皺,嘴角扭曲。
  好吧,這個時候的和尚同後世不一樣,這兩位現下的形象,八成就是所謂的“苦行僧”。至於是真是假……能弄出神水騙錢,十成真不了。
  “府君,鍋已燒熱。”
  桓容不理被按住的僧人,令健仆將神水全部倒入鍋內,笑道:“我父曾有奇遇,親見一比丘尼自斷雙足,剖開胸腔,其後傷口自愈,斷足自連,血痕猶在,行走卻一如往常,全無半點殘弱之態。”
  聽聞此言,人群又開始激動。
  “今日得見兩位高僧,聞知神水能活死人肉白骨,治愈百病,心中甚喜,欲親眼一證真假,還請兩位高僧幫忙。”
  神水倒入鍋內,數息開始翻滾。
  汽泡在水面聚攏,白色的水汽迅速蔓延,距離大鍋兩步遠,都能感到熱意撲面。
  兩名僧人心生不妙,正要開口,卻聽桓容道:“既然是神水,必定燙不死人,反有養生功效。”
  百姓先是茫然,隨後恍然大悟,看著兩只大鍋,神情萬分熱切。
  “神水有限,求水者逾百。我為一縣之令,不忍百姓受苦,頑疾不愈,病痛難消。”
  話到這裏,石劭已能猜到桓容的打算,看向他的目光生出變化,實是讚賞居多。
  “水乃萬源之本,今以鹽瀆之水相和,望神明庇佑,護我一縣百姓。”
  話到這裏,桓容站起身,迎著江風拱手揖禮。
  風起時,衣擺飛揚,袍袖烈烈,少年眉目如畫,鸞姿鳳態,瀟灑之意盡現。
  百姓被桓容帶動,紛紛調轉方向,面向河流跪拜。
  祈禱聲中,氣氛愈發顯得肅穆。
  不少人憶起南逃路上的艱辛,念及死在途中的親人,禁不住淚如雨下。
  幾拜之後,桓容直起身,朗聲道:“如神水可以救人,此鍋中水亦能活人。來人,請兩位高僧入水!”
  聞聽桓容之語,眾人非但不覺得不妥,反而感念府君為民著想。如能證明鍋中水可活人,每人取一碗都是綽綽有余。況且,有言高僧都是仙體,這樣入水過一遍,說不定神水更有功效!
  思及此,眾人望向桓容,均是滿臉激動。
  相比之下,兩名僧人則是臉色驟變,抖如篩糠。
  神水究竟能不能治病,他們比誰都清楚。若是真被投入鍋內,不死也會脫層皮。
  “府君……”
  一名僧人將要開口,健仆卻一擁而上,抓手的抓手,擡腳的擡腳,幾步上前就要投入鍋內。
  感受到沸騰的水汽,裸露在外的皮膚開始發紅刺痛,年輕些的僧人終於頂不住恐懼,開口大聲求饒。
  “饒命!府君饒命啊!”
  “不能下水,千萬不能啊!”
  人群頓時嘩然。
  有聰明的已經隱隱察覺到問題。先時買下“神水”的富戶,捧著木匣臉頰抖動,盯著僧人的方向,目光幾欲噬人。
  神水如能活命,他們為何不敢下水?
  騙子!
  這哪裏是高僧,分明就是兩個騙子!
  僧人知曉秘密瞞不住,開始大聲哭嚎,只求能保住性命。
  健仆停住動作,兩名僧人懸在沸水上方,皆是又驚又懼,大汗淋漓。汗水沖過滿是泥垢的臉頰,留下一道道清晰的溝壑。
  桓容冷笑,道:“兩位高僧可有話說?”
  “府君,府君饒命……”
  “我二人鬼迷心竅,犯下大錯,求府君饒命!”
  僧人被架在鍋上,生死全在桓容一念之間。不敢有任何僥幸心理,將自己行騙之事和盤托出,只求能留得一條命,不被扔入沸水。
  “神水何來?”
  “俱是以草木灰混合,未加任何藥材。”
  “爾等救治的流民又是什麼來路?”
  “他是我的從兄。”一名僧人道,“我二人也並非僧人……”
  嘩!
  人群再次嘩然。
  兩名僧人,不,該說兩個騙子為保住性命,道出的越來越多,甚至開始互相揭發。
  聽到他們一路行騙,使得不下十余戶家破人亡,親人離散,眾人莫不切齒憤盈。
  得知其曾以收徒為名,從流民隊伍中拐騙出孩童,賣入腌臜之地,反令孩童家人感恩戴德,眾人頓感怒意滔天,恨不能將其碎屍萬段。
  “殺!”
  “殺了他們!”
  “這等惡徒絕不能輕饒!”
  “我從兄幼子丟失,就是這樣的惡徒所為!”
  “該將他們千刀萬剮!”
  “殺了他們!”
  不知是誰帶頭,一塊石子丟到騙子額頭。很快,更多的人抓起石頭扔向兩個騙子。
  兩人的同夥早趁機溜走,被幾名惡俠抓回,排開人群,拎起脖子,當場丟入鍋內。
  “啊!”
  騙子發出一聲慘叫,眾人猶不解恨,紛紛懇請桓容,將余下兩個騙子也丟入水中。
  “府君當順應民意。”
  見桓容猶豫不決,石劭低聲道:“此三人惡貫滿盈,害死人命不知凡幾。此前更鼓動射陽縣民,險些釀成民亂。府君當斷則斷,否則必受其害!”
  桓容看向石劭,心中隱約升起一個念頭,對方話中所指,怕不僅是這幾個騙子。
  人群越來越憤怒,石子之外,草鞋木塊接連飛出。
  幾個健仆為躲開木塊,突然間手滑,無需桓容下令,兩個裝成僧人的騙子當即掉入水中。
  “啊!”
  “救命!”
  慘叫聲接連而起,四周的人群卻在拍手稱快。買到“神水”的富戶更是打開木匣,將水盞丟入鍋內,正好砸在一個騙子的頭上,登時鮮血淋漓。
  人群自發添柴,慘叫聲很快被憤怒的人聲淹沒,漸不可聞。
  桓容坐在馬車上,只覺手腳發涼。
  這是亂世,人命猶如草芥,亂兵胡人橫行無忌。
  亂世中沒有桃花源。
  亂世中最不值錢的就是人命。
  “府君,這三人招搖撞騙,欺詐良善,拐賣孩童,害死人命,其罪大惡極,萬死不贖。”
  “我知。”桓容點點頭,聲音幹澀,坐回到車廂內,道,“回到縣衙後,煩勞敬德執筆,將這三人罪行錄於紙上,廣告鹽瀆縣內。如附近州縣有人來問,亦可告知。”
  “諾!”
  未等柴火燃盡,三人早已身死。
  眾人不願為其收斂屍骨,盡數丟到城外林中,任由豺狼啃噬。
  有宵小欲趁亂偷走木屋中的金帛,被錢實帶人拿獲,更趁機抓捕混在人群中的刺客,不管對方如何爭辯,嘴堵住,直接五花大綁帶回縣衙。
  事情了結,縣內被騙的百姓陸續領回財物。遇有丟失孩童的,桓容下嚴令追查,竟真的在一座隱秘的破屋發現線索,擒住另一夥騙子,接連找回五六人。
  至此,桓容在鹽瀆的威望一時無兩。
  但事有兩面,騙子雖然伏法,他“水煮活人”的兇名也隨之流傳,數日遍及僑州郡縣,京口的郗刺使都派人來打聽,詢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到最後,隨商船往來,桓容的兇名竟傳至北地,廣播於胡人耳中。
  知曉其為桓溫嫡子,流言更上層樓,做兒子的都是如此兇狠,親爹必定更加殘暴,更慘無人性!
  無意之間,桓容又坑了渣爹一回。
  珍惜羽毛的桓大司馬陡然發現,在北地胡人和流民口中,他的名聲竟開始和石虎之類畫上等號。
  四月底,催糧官來到鹽瀆,知曉軍糧未能湊齊,壓根不用桓容擺出渣爹名號,竟是二話不說,直接幫忙弄虛作假。上下左右一番串聯,明明一石糧食沒交,官文中卻寫著“數額已足”。
  桓容拿著竹簡,良久無語。
  催糧官擦擦冷汗,心中暗道:不這樣成嗎?萬一桓縣令心生不滿,把自己丟鍋裏煮了怎麼辦?
  至於少掉的軍糧役夫,每個郡縣湊幾石,再從流民中多拉些青壯,總能湊足數量。
  為自身安全,催糧官發揮急智,也是拼了。


第六十二章 無語的秦堡主
  時入五月,臨近夏至,南地接連下過幾場小雨,旱情略有緩解。北方仍是連月亢旱,滴雨不下,遇到沒有河流經過的村落,田地中的麥苗已盡數枯死。
  秦璟回到洛州,從秦玓口中了解過胡人動向,將塢堡內諸事盡數托付,留下運回的鹽糧,當日便啟程往北,輕車簡從奔赴西河郡。
  目送馬隊飛馳而去,秦玓站在塢堡墻頭,一邊看著仆兵扛運鹽糧,一般感嘆自身“苦命”。
  秦玚坑他,秦璟忽悠他,繼續這樣下去,難保其他兄弟不會有樣學樣,還有沒有孔懷之情,能不能愉快的做兄弟了?
  馬隊日夜兼程,在端午當日抵達西河郡。
  彼時,塢堡城頭重兵把守,秦玚和秦玦秦玸分別率騎兵外出巡視,每日往返數次,防備鮮卑和氐人亂兵。
  “阿兄!”
  秦璟進入塢堡轄地,恰好遇見秦玦率領的騎兵。
  比起離開時,秦玦身上少了幾許跳脫,增添幾分沈穩。
  “阿巖,怎麼是你出巡,阿嶸呢?”秦璟策馬上前,拉住韁繩,駿馬揚起前蹄,發出一陣嘶鳴。
  “五兄去了上黨郡。”秦玦回答道。
  “大兄不是在上黨?”
  “日前有百余氐人自平陽郡出逃,欲要投奔鮮卑,恰好被上黨的仆兵發現。大兄不放心,擔心是氐人使詐,其意在塢堡,故而來信請援兵。”
  “阿嶸領了多少仆兵?”
  “三百騎兵,八百步兵。”秦玦靠近些,壓低聲音道,“聽抓到的氐人說,氐主苻堅竟然沒殺帶頭反叛的苻柳,只處置了魏公。”
  “什麼?”
  “長安傳出消息,苻柳將要鎮守平陽,這些氐人曾經助王猛追殺叛亂部眾,唯恐被苻柳報覆,這才連夜出逃,只帶著隨身細軟,連地盤都不要了。”
  聽聞此言,秦璟當場無語。
  “我知阿兄不相信,說真的,我都不信。”秦玦繼續道,“可這些氐人言之鑿鑿,派去長安的探子也傳回消息,這事九成是真。”
  說到這裏,秦玦忍不住搖頭。
  證實消息確實,氐人沒有說謊,塢堡上下均是目瞪口呆。眾人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苻堅絕對是腦袋進水,要麼就是走路沒註意,一頭撞到門框上,當場被門板夾住。
  凡是腦袋正常的人,尤其是掌權的一國國主,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簡直不可思議!
  “阿父當時就說,早晚有一日,苻堅會被自己害死。”
  反叛的人不誅殺,抓回來反而重用。助他平叛的部將不賞,任由其心懷忐忑投奔燕國。
  秦玦實在不明白,苻堅圖的到底是什麼。
  好名聲嗎?
  仁義?
  在戰亂之地,“仁義”兩字多數時間可不是褒義。
  “此事暫且不提。”秦璟問道,“苻雅之事如何?”
  提起苻雅,秦玦立刻心情轉好。
  “成了!阿兄南下不到兩日,就有氐人和鮮卑人送來金子。原本人該送到鮮卑手裏,沒料到氐人打下了陜城,出金的苻柳被抓了回去,慕容垂那邊沒再來人,阿父決定把苻雅交給氐人。”
  “鮮卑人送來的金子如何處置?”
  “當然是留下。”秦玦笑道,“送金來的幾個都是氐人叛將,得知苻柳被抓回,全部賴在塢堡不走。阿父不想收留他們,知道長安的消息,立刻把人送去平陽,死活不走的直接綁上馬車。”
  總之,絕不留這幾個燙手山芋。
  一路之上,秦玦口中不停,撿要事告知秦璟。
  等兄弟倆回到塢堡,四月間發生的事,秦璟多數已了然於胸。
  “郎君回來了!”
  城頭上的仆兵吹響號角,吊橋放下,籬門懸起。
  秦璟策馬走過木橋,發現護城河早已見底,不禁皺眉道:“我離開之前,阿父已遣人在郡內尋井,如今可有收獲?”
  “尚未。”秦玦搖搖頭,面上現出幾分沈重,“塢堡內有幾口井,暫時還能救急。附近的村落多數缺水。靠近河口的還好,距河遠的,每天都要走上幾裏路去擔水。”
  過甕城之後,多數騎兵轉道往軍營休整,傍晚之前需再次出巡,謹防有亂兵混入,僅有數名部曲隨兩人回府。
  看到跟在秦璟身後的寥寥數人,秦玦詫異問道:“阿兄,秦雷秦儉呢?”
  想到秦璟曾在途中遭遇麻煩,秦玦難免生出不祥猜測。
  “阿兄,該不是他們都……”
  “沒有。”秦璟看了秦玦一眼,給出否定答案。待行到府門前,翻身下馬,立即有健仆上前接過韁繩。
  “我將他們留在南地。”
  “啊?”秦玦瞪大雙眼,下馬時沒留神,險些摔了一跤。
  “此事我會稟報阿父。”門前不是詳敘之地,秦璟道,“想知道就隨我來。”
  秦玦忙不疊點頭,將馬鞭丟給仆兵,大步跟上秦璟。
  秦璟歸來的消息,早已由黑鷹送至西河郡。
  秦策近日忙著調兵,專為防備氐人和鮮卑人異動。秦璟和秦玦來見時,他正同謀士商討防禦之策,重點在相鄰的太原郡和上郡。
  “慕容垂在豫州,洛州也需加緊防範。”
  慕容垂是舉兵造反還是投奔氐人,目前尚不明朗。鄴城內局勢難辨,旨意政令朝令夕改,別說是遠在西河郡的秦策,就是身在鄴城的鮮卑貴族都看不明白。
  聽聞晉朝又將北伐,目標很可能是燕國,秦策又添一層顧慮。
  他去年遣秦璟南下,為的就是聯合晉朝驅逐胡人。兒子歸來卻告訴他,現下的晉廷不足與謀,兩次率兵北伐的桓溫有奸雄之態,王莽之志。如秦氏貿然同其聯合,非但目的無法達成,還可能會被暗算。
  如此一來,秦氏的立場就變得微妙。
  腹背受敵,結盟計劃泡湯,秦氏塢堡孤立北地,只能獨自面對強敵。
  秦璟和秦玦走進室內,秦策正對著一幅輿圖皺眉。
  “阿父。”
  秦璟回來得匆忙,並未更衣洗漱,身上還帶著塵土的味道。
  “阿子回來了。”秦策疲憊的捏了捏額心,“沿途可還順利?”
  “尚好。”
  事實上,歸來的途中也曾遇到麻煩,有鮮卑亂兵襲擾馬隊,秦璟帶人沖殺兩個來回,身後留下不下五十條人命。
  這些鮮卑人看到秦氏塢堡的旗幟,仍要舉刀沖殺,明顯是有備而來。
  秦璟頗費了一番力氣才抓住兩個俘虜,查驗刻在兩人肩上的圖騰,辨認出其為乞伏鮮卑,不禁一陣詫異。
  乞伏鮮卑早已投靠氐人,為何會出現在慕容鮮卑境內?
  此事過於蹊蹺,饒是隨行的謀士,一時半刻也想不清楚。
  聽完秦璟的敘述,秦策眉心緊擰,同樣百思不得其解。
  “確定是乞伏鮮卑?”
  “依圖騰判斷,九成不會錯。”
  慕容鮮卑貴族膚白,五官深邃,同其他五部極好區別。但其部眾多為寬額細目,除了源於匈奴的宇文鮮卑,與其他四部並無明顯差異。
  想要區別彼此,除了服飾,只能依靠圖騰。
  “這夥伏兵出現的地點靠近豫州。”秦璟心中有所推測,只是沒有證據,並無十分把握,“兒懷疑,慕容垂可能已經暗通氐人,這些乞伏鮮卑即是氐人所派。”
  室內陷入沈默,秦策眉心皺得更深。
  “但也有另一種可能,”秦璟話鋒一轉,道,“慕容垂尚無投靠氐人之意,這夥乞伏鮮卑闖入此地,明目張膽襲擊秦氏車隊,為的就是傳出消息,引來鄴城註意。”
  假設是後者,鮮卑朝中必對慕容垂生疑,短暫平衡的局面註定被打破。
  如果慕容評或可足渾氏痛下殺手,慕容垂不想丟了腦袋,要麼造反,要麼叛逃,沒有第三條路可走。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氐人都可坐收漁翁之利。
  甚者,揮師北上的晉朝都能分一杯羹。
  “能想出此等計策的,唯有苻堅重用的王猛。”
  之前慕容垂使計,果斷利用王猛一回。以後者的行事作風,早晚要連本帶利收回來。
  逼反慕容垂不過是開胃菜,計劃必定還留有後手。可惜的是,王猛計策再好,遇上苻堅這樣的主公,照樣要打個折扣,甚至回城折本買賣。
  父子一番商議,決定暫時按兵不動,端看鄴城作何反應。
  假如真是王猛用計,意圖將秦氏也拉下水,自然不能讓他如願。更要讓他知曉,秦氏不是能隨便利用的棋子,非但不能利用,遇上更要繞道,不然的話,早晚都會吃到苦頭。
  “阿父,兒此番南下,運回五船鹽糧。”
  兵事說完,秦璟取出記錄鹽糧數目的簿冊,逐一呈於秦策面前。
  “鹽糧暫時留在洛州,如何分派全由阿父做主。”
  “為何不運來西河?”秦策不是責怪兒子,只是感到不解。
  “兒身懷此圖,需盡快呈於阿父,不便運送鹽糧。”秦璟一邊說著,自懷中取出絹布裹著的輿圖和水車圖。
  為保萬無一失,他棄用木盒,一路都藏在身上。
  “輿圖?”
  秦璟鋪開圖紙,在場眾人都是倒吸一口涼氣。雖有之前的經驗,看到這樣精確的北地輿圖,仍是讓眾人驚訝不已。
  “此圖何來?”
  “桓氏郎君相贈。”
  “……送的?”
  “然。”
  “未提任何回報?”
  “並未。”
  秦策看看輿圖,又看看兒子,腦中突然閃過一道靈光。
  “阿子,你日前放回蒼鷹,請你母找出白狼皮,就是要送給他?”
  秦璟頷首,一派坦然。
  “兒北歸之前,晉廷已決定北伐,桓縣令奉命領兵北上。兒為表謝意,留下二十部曲,並有言,他日遇到危險,可至秦氏塢堡求援。”
  “二十部曲?”
  秦璟點頭,道:“如其抵達塢堡,有青銅劍為憑。”
  青銅劍?
  秦策愕然不已,差點一把揪掉頜下的長須。
  “你把青銅劍送了他?”
  “是。”
  “此劍豈可輕易贈人!”
  “兒知劍乃重寶,但其兩番贈圖,又貨通鹽糧,兒猶嫌禮輕。”
  秦策:“……”他要說的是這個嗎?
  秦氏家傳幾百年,底蘊深厚,青銅古劍雖為重寶,卻稱不上至寶。問題在於,這樣的青銅古器為戰國時鑄造,取三九之數,共有二十七樣,只傳秦氏嫡系。
  秦策的兒子多,傳下的青銅器多是斧鉞劍戟,按照祖訓,秦策所得的青銅劍是要傳給他的兒子!
  送給女郎也就罷了,大不了將人娶回來。
  送給一個郎君算怎麼回事?
  秦策看著兒子,再看看輿圖,良久無語,心情委實難以形容。
  秦璟表情淡然,將輿圖折起,仔細放到一邊,揮手又鋪開水車圖,言明建造水車開挖溝渠之利,再次引來一陣驚呼。
  遠在鹽瀆的桓容,自然不曉得西河郡都發生了什麼。
  五月初五是為端午節,兩晉時與夏至同慶。
  節日當天,鹽瀆城內一片歡鬧。
  穿城而過的河上不見一艘運鹽船,掛著彩布的飛鳧輕舟取而代之。
  最寬的一條鹽河上,五艘輕舟並排而列。
  舟上俱為及冠而立的青壯,均是只著短衣布褲,敞開胸襟,露出健壯的胸膛。
  擂鼓的壯丁更是撇去上衣,隨著一聲急似一聲的鼓音,肩背肌肉緊繃隆起,蘊藏著雄壯的力道,迥異於時下崇尚的清逸瀟灑、仙風道骨,卻能引來一陣又一陣高亢的歡呼。
  岸邊人頭攢動,城內的百姓群聚於此,爭相觀覽飛舟競渡。
  如果是建康,輕舟的數量要多出數倍,更要分作水軍和水馬。
  鹽瀆僅是千戶縣城,節慶的規模自然比不上都城。但經過數月的經營,城內百姓日漸富足,流民錄籍安居,今年的節慶氣氛遠超舊日。
  咚!
  鼓聲起,五艘輕舟猶如五支利箭,破開平靜的水面,剎那疾射而出。
  舟上的壯丁齊齊劃動木槳,在鼓聲中喊著號子,爭相別過船頭,沖向拉起紅絹的終點。
  “快!快!超過他們!”
  岸上的百姓握拳高呼,隨著第一艘輕舟沖過終點,鮮花和柳枝如雨般灑落,更有以五彩繩結成的吉祥圖案,綁在柳枝上一同飛舞,仿佛撒下漫天彩雨。
  桓容站在人群中央,四周俱是健仆圍繞。
  看到第一艘沖過終點的飛舟,不禁笑道:“典魁贏了。”
  五艘輕舟之中,兩艘為典魁和錢實所領,兩人在軍營中互別苗頭,在賽舟上也要爭上一爭。
  “府君,勝者可得絹一匹。”
  石劭上前半步,低聲提醒桓容,身為鹽瀆一縣之令,看過熱鬧不算,還得上台頒獎。
  “今日高興,勝者所得加倍,凡參與競舟之人,各獎稻米一斛。”
  獎勵算不上豐厚,卻實屬意外之喜。
  消息宣布之後,無論舟上岸邊,都是齊聲高呼縣令仁德。
  桓容取過一枚包好的角黍,當先丟入江中,隨後將要登車離去,不想又被小娘子們包圍,唱著歌不肯放他離開。
  無奈,桓容只能坐在車上任由圍觀。
  小娘子們熱情不減,圍觀不算,更要投擲絹帕鮮花,足足過了半個時辰,桓容才被放行,帶著一身香風折返。
  牛車行經處,木輪壓過的轍痕都似留有花香。
  “郎君俊儀,我心甚悅!”
  牛車行遠,身後仍傳來一陣陣帶著古韻的歌聲。
  桓容自車窗回望,不見岸邊的紅飛翠舞,僅有清越的歌聲不斷傳來。
  “我悅君兮君可知?”
  這是一個殘酷的時代,也是一個浪漫的時代。
  人們顛沛流離,朝不保夕,卻敢於歌出心中的熱情,不被世俗禁錮。
  這是獨屬兩晉的風情,帶著春秋戰國遺留的奔放,後世歷朝歷代皆無可仿效,豪邁如隋唐也是一樣。
  回到縣衙,桓容洗去一身花香,換上幹爽的外袍,隨意坐在廊下。
  眺望院中古木,烏發隨風輕揚,桓容長舒一口氣,嘴邊噙著一抹淺笑。
  連月煩惱不斷,近日更是屢做噩夢,難得精神放松,偷來半日清閑。
  “郎君,建康來信。”
  小童送上清涼的蜜水,奉上南康公主的書信。
  桓容坐直身,接過書信展開,看到信中內容,神情陡然變得嚴肅。
  庾柔庾倩斬首,殷涓徙千裏,庾希不知去向?
  又看一遍書信,桓容背靠木欄,眉頭深鎖。
  不是阿母提及,他都快忘記這幾個人。
  對庾柔幾人的處置不出預料,即便桓大司馬不動手,郗刺使也不會輕放。事實上,殷涓只是流放且沒有家人連坐,已經算是輕判,這其中必定有其他勢力插手。
  讓他沒想到的是,庾希竟然會失蹤。
  從親娘的信中判斷,庾希是自己逃走,絕非被人挾持。
  自庾柔庾倩入獄,庾氏的勢力被桓大司馬和郗刺使聯手打壓,親朋故舊為了自保紛紛撇清關系,庾希能投奔誰,又是誰幫他逃出建康?他這一逃,對北伐是否會有影響?
  桓容捏著信紙,望著停在古木枝頭的兩只雀鳥,不禁陷入了沈思。


第六十三章 被震驚的桓縣令
  端午之後,鹽瀆連下數場大雨,河流水位暴漲,往來船只暢通無阻,旱災預警解除,倒是有了水患的跡象。
  桓容即將隨大軍北上,縣衙職吏整日調撥兵器,清點糧庫,忙得不可開交。
  散吏肩負起責任,每日上午至田間地頭勸農,督促流民開墾荒田,午後則兩人一組巡視河岸,稍有不對即刻發出預警,告知靠近河岸的居民,近日裏務必拘束孩童,不得到水中嬉鬧。
  “鹽瀆近海,且每日有人巡視河岸,府君無需太過擔憂。”
  石劭送來新的流民簿冊,冊中記錄的五百人都將隨桓容北上。
  “北伐之事非同小可,府君既領武職,遇敵來襲責無旁貸,必將對敵接戰。”
  “此五百人均有膂力,大多曾與胡人交戰,於刀槍下保得性命,稱得上悍勇無畏。其中兩人曾為流民帥,雖勢力不大,手下多已離散,然對敵經驗豐富,可堪一用。”
  石劭翻開簿冊,點出列在首頁的幾個人名。人名後錄有年歲,籍貫以及擅長的兵器。
  “今其誠心投靠府君,以求得晉身,仆以為,此人可用。”
  桓容點點頭,拿起簿冊一頁頁翻閱,發現錢實典魁不在其中,不禁擡頭看向石劭。
  “為何不將營中將兵錄入?”
  “錢、典等人現為府君私兵,自然不在其中。”
  說話間,石劭又取出一本冊子,記錄的人名不到一百,然資料詳盡,除本人姓名籍貫,連其家人都有列舉。
  “這八十九人為府君私兵,歸入豐陽縣公國內,不列入步卒名冊。”
  這個“國”並非指國家,而是封地。
  依照朝廷慣例,縣公私兵屬於絕對的個人力量,相當於貼身保鏢,除桓容之外,任何人都無權征調。
  也就是說,五百步卒可歸於“朝廷”軍隊,如果桓大司馬願意,隨時可以找借口調走,桓容沒有任何反對的理由。這八十九人則是保命的關鍵,只要他們在,桓容的生命就有保障。
  當然,不排除意外情況,例如桓大司馬不在乎名聲,硬要在眾人面前摘了桓容腦袋。
  事情真到那個地步,這八十九人未必管用,全要靠秦璟留下的部曲救命。
  “按照府君吩咐,盔甲和皮甲均已造好,另有相裏氏制出的竹甲竹盾,縣中鐵匠集合到一處,正打造鐵矛和長槍。”
  桓容不缺錢,人手也夠用,但要打造精良的兵器,材料卻是個不小的難題。
  他想過覆制鐵礦石,但覆制出來該如何解釋?
  最近並無商船抵達鹽瀆,鹽瀆境內也沒發現礦場,平白無故出來一堆礦石,世人定會產生懷疑。
  想到可能產生的後果,桓容不禁打個冷顫。自己的實力還不夠強大,秘密暴露的下場,他絕對承受不起,
  放棄走“捷徑”,桓容同石劭商議之後,取出金銀布帛,向鄰近郡縣購買打造兵器的材料。
  換成一百多年前,他要是敢這麼幹,絕對是抄家砍頭、三族夷滅的下場。
  皇權大一統時期,禁絕私售鹽鐵絕不只是說說而已。
  現如今,胡人內遷,北地三天兩頭打仗,城頭變換大王旗的頻率高得驚人。晉朝皇權衰落,士族成為與皇權並立的龐然大物,這種情況下,鹽可以大張旗鼓的買賣,暗中做些鐵礦石交易,實在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有石劭擺出算籌,基本沒人能輕易占到便宜。桓容大可放開手,只盯著礦石入庫,鐵匠開爐。
  “依朝廷軍制,兩百至三百兵卒為一隊,冊中流民可分兩隊,各選隊主。”
  “依仆之見,隊主由府君私兵充任,其下的什長和伍長在隊中挑選。屆時,五百人被大軍征調,表現優異者可以私兵名義調回。”
  “再者,五百人的軍器配備需當慎重,情況未明時,當以竹盾竹槍為本,鐵器需要押後,確認不會被大軍抽調,方可逐人下發。”
  “府君以為如何?”
  石劭擺開簿冊,一項接一項說明,巨細靡遺,不漏分毫。
  桓容仔細聽著,中途並未打斷。聽到最後,不得不心生感嘆,到底是豪商出身,石崇的後人,這樣計算下來,除非渣爹真不要臉面,否則休想占自己多少便宜。
  “善!”
  南地不缺竹子,現在也沒有生態保護一說。
  制造竹盾竹槍的材料要多少有多少,即便鹽瀆縣內的不夠用,完全可以在出發後搜集,一路走一路砍,倒還省去運送的麻煩。
  說起來,制造竹槍的點子是桓容提出,靈感來源於後世的太平軍。早期的太平軍何等驍勇,單憑著長槍陣就沒少讓清兵吃苦頭。
  對他的這個提議,石劭大表欽佩。壓根不用桓容多說,自發著手安排,制造出的竹槍超出預料,論殺傷力,半點不遜色於鐵制長矛。
  “因時間緊迫,工匠僅制出兩幅鎧甲,且只有身甲並無頭盔。”
  桓容表示理解。
  事實上,沒有秦璟送來的兩個鐵匠,這樣的“零部件”都不會有。
  古代的匠人講究血脈傳承,父傳子,子傳孫,外人絕無法掌握關鍵技術。不是隨便哪個鐵匠都能打造鎧甲兵器,找不對人,純屬於浪費時間和力氣,不會有半點收獲。
  經過百年戰亂,有該類手藝的匠人多被搜羅一空,秦璟能送來這兩人,可謂是極大的人情,桓容想了一天一夜,都不知該送出什麼樣的謝禮。
  “公輸和相裏幾人正趕制武車。”
  “武車?”桓容微感詫異,挑眉道,“他們不是在造糧車?”
  “糧車已經造好,仆昨日看過,每車僅需一匹駑馬,借人力亦可推動。”石劭想起新制的糧車,不禁現出欽佩之色,“臨到紮營時,糧車立起木板可為防禦,兵卒盡可歇於車上。”
  “果真?”桓容大感興趣。
  石劭點點頭,出言道:“府君何妨親往一觀?”
  “那統籌糧秣之事?”
  “府君放心,仆與鐘舍人自會商議。”
  “好!”
  桓容當即起身,喚兩名健仆跟隨,大步離開縣衙後堂。
  石劭收拾起簿冊,詢問過健仆,穿過兩條回廊,尋到正清點軍糧的鐘琳。
  說起鐘琳,就不得不提桓容在流民中尋寶撿漏的舉措。當時定下五六人,最終能通過“考核”的卻只有兩人。
  一個是出自潁川荀氏的荀宥,另一個則是出自潁川鐘氏的鐘琳。
  前者擅謀略,熟讀各家兵書,頗有先祖荀彧之風。後者擅內政,同石劭配合默契,短短時日內,鹽瀆縣政煥然一新,鹽亭各項條例也被重新規劃,盈利增加數倍。
  如果桓容沒有雄心壯志,也沒遇到各種內憂外患,大可趴在金山上悠閑度日,當個甩手掌櫃也能富足一生。
  當然,這樣的事只能想想。
  現下並非太平盛世,鹽瀆越富,桓容越不能掉以輕心。
  沒有自保力量,鹽瀆只會淪為他人盤中的肥肉,下刀切成數塊,幾口吞入腹中。
  “孔玙,庫中存糧可清點完畢?”
  “還差一百三十石。”鐘琳頭也不擡,面前擺著簿冊和算籌,一手計算庫中存糧,一手提筆快速記錄,可謂分毫不差。這份本事連石劭都羨慕不已。
  “敬德怎麼這時過來?”鐘琳記下一行字,開口問道,“府君可有吩咐?”
  “並無。”石劭將手中的簿冊放到一邊,正身坐到鐘琳對面,道,“隨府君北上的步卒已做好安排,孔玙錄完軍糧,可與我同去尋仲仁。”
  “怎麼?”
  “你我三人總要留一人在鹽瀆。”石劭正色道,“依我之見,仲仁擅謀略,隨府君北伐,一路上可出謀劃策。你我擅經濟內政,留在鹽瀆更為妥當。”
  鐘琳沒有馬上回答,而是仔細錄完最後幾行字,接過婢仆遞上的布巾,一邊擦手一邊道:“敬德所言甚是。然此事還需稟報府君,由府君裁量。”
  鐘氏和荀氏都是助曹魏爭奪天下的功臣,雖然鐘琳和荀宥兩支沒落,一路從北方逃到南地,險些性命不保,其底蘊仍非石氏能比。
  石劭本意並無過錯,的確是在為桓容考量。但他忘記最重要的一點,他是“臣”,哪怕出於好意,也不能代替桓容做決定。
  鐘琳和荀宥早發現這點,卻沒有貿然出言。
  一來,兩人新投桓容,根基尚淺,遇事不能率性,必謹言慎行。二來,就此事出言,難免有挑撥的嫌疑,很可能會事與願違,好事變成壞事,引來石劭疑心。
  吹幹紙上墨跡,鐘琳收起算籌,打算先同石劭去見荀宥,再往糧倉一行。
  “府君不在府內?”
  “府君去觀公輸和相裏造車。”
  “造車?”
  “武車。”
  兩人行過回廊,恰遇幾名婢仆迎面走來。
  婢仆們福身讓到一側,微垂頸項,待兩人擦身而過,卻禁不住擡起頭,視線追隨而去。
  石劭俊美,鐘琳儒雅。
  兩人都是身姿修長,寬袖長袍,行走間腰背挺直,道不盡的俊朗瀟灑。
  目送兩人離去,婢仆們長舒一口氣,互相看看,臉頰都有些紅,忍不住掩口輕笑。
  “近日常見幾位舍人,卻少見郎君。”一名婢仆道。
  “是啊。郎君又要北伐,未知何日才能歸來。”另一人接言。
  想到桓容將要北上,婢仆們收起笑容,方才的好心情頓時一掃而空。
  “日前阿黍同建康來人敘話,我聽到一些,好似是大司馬下令,郎君才要隨軍北伐。”
  “真的?”
  “千真萬確!”
  “郎君剛到鹽瀆數月,此意實在令人費解。”
  “聽聞大公子之外,僅有郎君隨軍。”
  “二公子和三公子都不去?”
  “三公子好似在建康養傷,二公子,”掌握消息的婢仆左右看看,確定回廊四周無人,示意幾人靠近些,低聲道,“我聽說二公子廢了。”
  “廢了?”
  婢仆們一時沒反應過來,見說話者眨眼,方才面露恍然。
  對一個男人而言,什麼才算是廢了?
  壓根無需明說。
  “真是這樣,難怪不能隨軍。”
  “可那也不該是郎君!”一名年紀稍小的婢仆道,“不是還有四公子……”
  “咳!”
  幾人正說得起勁,忽聽身後傳來一陣咳嗽。
  婢仆匆忙間轉身,竟是阿黍站在廊下,距幾人不到十步遠。
  “聚在這裏作什麼?側室可打掃幹凈?郎君的衣箱可整理妥當?”
  阿黍聲音不高,表情卻極為嚴肅。
  婢仆們不敢繼續閑話,忙不疊告罪一聲,快步穿過回廊,三人前往整理衣箱,余下都往清掃側室。
  待婢仆們行過拐角,阿黍方對身側一人道:“此番郎君北上,麻煩定然不少。你回建康稟報殿下,郎君身邊有私兵八十九人,另有秦氏部曲二十人。”
  “秦氏部曲?”
  “不要多問,如實稟報便是。”
  “諾!”忠仆抱拳。
  “再則,來鹽瀆時,未想過會遇上兵事,並未為郎君備下護甲。”
  “此事殿下已知,我來之前,殿下已往台城兩次,六月之前定會有人送來。”
  “那就好。”阿黍松了口氣,“此行我會跟隨郎君,不惜性命也會護得郎君周全。”
  忠仆點點頭,兩人未再多言,就在廊下分開。
  阿黍往後堂為桓容打點行李,尤其是隨車的香料,除了桓容,僅有她和小童能碰。
  忠仆出府西行,由水路過京口,疾奔建康。
  南康公戶等著他的回信,必須日夜兼程,半點耽誤不得。
  與此同時,桓容行至西城作坊,看到公輸長帶著徒弟打造武車,越看越是欽佩,滿目都是驚嘆。
  武車是由馬車車廂改裝,從外部看,同尋常車輛並無多少區別,僅是車壁加厚,車身加重,車轅上多出兩塊擋板。
  然而,經過公輸長的講解和演示,桓容壓根沒法再視其為馬車。不客氣點講,除了沒裝熱武器,這簡直就是原始版的“裝甲車”!
  “之前車廂裝有夾板,仆已更換木料,非是攻城弩,無弓箭可以穿透。”
  “車廂外層漆有殊材,可防火攻。”
  “夾層內置弩箭,遇到險情,府君可推開車板,拉動機關。”
  車廂由公輸長改裝,設置機關的則是相裏松和相裏棗。
  車廂側窗和車門重新拆裝,車壁前有活動的擋板,一旦有敵人靠近,桓容無需走出車內,只需拉動設在暗處的機關,立即弩箭其發,百米之內的敵人都會變成刺猬。
  “府君,車輪處也有機關。”
  相裏棗剛剛及冠,還帶著些許跳脫,示意桓容退後兩步,單手敲了敲車壁。輪軸處陡然多出三桿尖刺,木質的棱角,表面包鐵,在白日裏閃著寒光,令人頭皮發麻。
  “若是陷入戰陣,可開啟此處機關。這些撞刺足可斬斷馬腿,撞飛敵兵。”
  桓容咽了口口水。
  哪裏是撞飛,百分百會一撞兩截,順便再紮幾個窟窿。
  “車雖好,然如此一來,重量增加,拉車的馬匹也要增加。”
  公輸長和相裏兄弟皺眉。
  身為晉朝的技術宅,他們只顧著安全方面,倒是忽略了這個問題。
  “再者,戰場上刀槍無眼,如果馬匹受傷,車恐將無用。”
  桓容提出的都是現實問題,公輸長和相裏兄弟神情肅然,湊到一旁開始商量,是否要繼續改裝,爭取減輕重量。
  如果車不能動,威力再強也是無用。
  “府君,如遇險情,仆可代馬拉車。”
  典魁語出驚人,眾人均是雙目圓睜,滿臉不可置信。
  “典司馬,關乎郎君安危,萬萬不能兒戲。”
  典魁圓瞪虎目,怒道:“如此要事,焉能兒戲!”
  話落,當場扯開外袍右襟,單袖掖在腰間,向公輸長要來粗繩,大步走到車前。
  “府君請看!”
  典魁彎下腰,將粗繩一端牢牢系在車轅上,另一端繞過肩背,結成死扣。此後雙腳用力蹬地,脖頸鼓起青筋,伴隨著一聲大喝,三馬拉動的武車竟真被他拉出數米。
  “走!”
  典魁臉膛漲紅,腳步越來越穩,速度也越來越快。
  桓容目瞪口呆。
  難怪曹操要讓典韋睡在帳前,此等猛士在側,犀牛來了咱都不懼!
  這絕不是他胡說,魏晉時期,長江流域確實存在犀牛,蒼鷹不久前還抓了只小犀牛,差點引得母犀牛沖入鹽瀆,來一場血洗縣衙為子報仇。
  想想能抓犀牛的蒼鷹,再看看一人賽過三馬的典魁,桓容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地球太危險,他果然該回火星!


第六十四章 啟程北上
  太和四年,五月,辛醜
  朝會之上,群臣合議北伐之事,為大軍統帥爭執不下。因四月天旱,五月連降大雨,預防水澇也成朝中議題。
  司馬奕坐在簾後,無聊得連連打著哈欠。
  什麼北伐,什麼天災,什麼民患,和他有什麼關系?
  宦者小心伺候在側,小心窺著天子的臉色,大氣都不敢出。
  自同太後“鬧翻”以來,官家行事愈發荒誕放肆。每日飲酒作樂,與妃妾嬖人鬧做一團,更大量服用寒食散,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脾氣也愈發暴躁。
  就在前日,一名宮婢不小心灑了酒,直接被一腳踹在胸口,骨頭差點斷掉。不是天子因酗酒體虧力弱,這樣照著心口踹,不死也會落下重疾。
  現下,朝臣爭論北伐領兵之事,你一言我一語,彼此互不想讓,隱隱有了火藥味。官家卻是神遊天外,連連打著哈欠,基本是左耳進右耳出,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想起前朝和後宮的情形,宦者不由得鼻頭冒汗。
  長此以往,就算桓大司馬不動手,官家也會威嚴盡喪,自己作死自己。
  晉朝的天子可以無能,可以沒有文韜武略,但不能行事太過分,否則,群臣看不過眼,民間更會傳出難堪的流言。
  “陛下!”
  王坦之一聲低喝,仍沒能引起司馬奕的註意。後者借著簾幕遮擋,又肆無忌憚的打了個哈欠,繼而向一側歪倒,當著群臣的面睡了過去。
  呼嚕聲在殿中回響,格外的清晰。
  不只一名大臣臉色鐵青。
  王坦之握緊笏板,就要邁步上前。謝安抓住他的胳膊,輕輕搖了搖頭。
  殿中靜默許久,落針可聞。
  司馬奕的呼嚕聲愈發明顯,像是諷刺,又像是兩個巴掌落在眾人臉上,瞬間又紅又腫。
  他們在這裏爭論北伐,勞心勞力,推舉郗愔同桓溫分權,為的是什麼?
  結果天子倒好,半點不關心,反而在朝會中途睡了過去!
  謝安無聲嘆息,俊美的面容難掩失落。
  王坦之被謝安拉住,沒有當殿怒叱,時任尚書仆射的王彪之卻是沒人能攔,當場從位置上站起,走到禦座前,隔著垂簾高聲道:“陛下!”
  呼嚕聲為之一頓。
  司馬奕打了個激靈,爬起身,嘴角竟還留著一絲晶亮。
  “你們都商議好了?那退朝。”
  說完,毫不理會王彪之驟變的表情,也不顧群臣錯愕,直接走出簾後,一邊打著哈欠,一邊離開朝會。
  “這……”
  “簡直荒謬!”
  群臣皆驚,滿殿斥責之聲。
  謝安再次嘆息,不知天子是真的無心朝政,還是以此作為反抗,但長此以往總是不妥。
  想到這裏,謝安拉了拉王坦之,又給王彪之遞了個眼色,三人湊到一處,低聲商量,天子既然不理事,說不得要向太後遞送奏疏。
  “今遇北伐大事,關乎收覆失土,朝廷安穩,實乃萬不得已,非得如此。”
  褚太後出身高門,曾臨朝攝政,於政事頗有見地。
  即便懿旨不能代替聖旨,但有太後在宮中坐鎮,總能想法勸說天子,督促天子下旨,不要耽誤朝廷辦事。
  換做後世封建王朝,這樣的想法可謂大逆不道。但在現下,卻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司馬奕不理朝政,明顯破罐子破摔。
  桓溫率領五萬大軍北伐,雖有郗愔分權,但世事難料,萬一北伐順利,桓溫欲借機篡位,以天子如今的表現,難言百姓會不會繼續擁護“晉室正統”。
  說一千道一萬,晉室最大的優勢是漢家正統。
  只要不是被胡人打進建康,桓溫以天子無德無能舉兵謀反,不過是被罵上幾年,只要施政得當,其後代子孫照樣可以穩坐皇位。
  參考曹魏代漢,司馬氏取代曹魏,誰敢說桓溫不會真取司馬氏而代之?
  謝安和王坦之等都是憂心忡忡,奈何正主卻不放在心上,讓他們有力氣都沒法使,只能幹著急。
  “庾始彥奔出建康,此後未有消息。桓元子有意將庾氏全族下獄,僅庾友一支同桓氏為姻親,勉強可逃過一劫,其他人恐怕……”
  後邊的話不必多說,眾人皆心知肚明。
  庾柔庾倩已死,殷涓正在流放途中。
  庾希為自保逃出建康,並非不能理解。然而他只顧著自己,沒有考慮親族,連庾邈和庾攸之都沒有得到消息,這就未免讓人心寒。
  “依我看,他不會返回暨陽,能投奔的地方也是有限。”
  “前青州刺使是他外兄,有沒有可能?”
  眾人各有議論,始終莫衷一是,到頭來也沒討論出結果,反倒又添一樁煩心事。
  後宮中,司馬奕召來妃妾嬖人,繼續大擺筵席,飲酒作樂,半點不關心朝臣的反應。
  庾皇後已病了半月,醫者每日診脈煎藥,殿中彌漫著苦澀藥味,病情卻不見好轉,甚至有加重的趨勢。
  褚太後去看過兩次,回殿後便搖頭。
  “治得了病救不了命。”
  打定主意不想活,服再多的藥也是無用。
  南康公主近日常入台城,一為了解朝中消息,二來,是為太後宮中藏著的一副軟甲。
  “說得稀奇,不過是樣子好看。”褚太後實在沒辦法,只能讓宦者開庫房,將裝軟甲的箱子擡來。
  “別看名為軟甲,上身也有幾斤重,瓜兒那身子骨能撐得住?”
  這套軟甲不似魏晉將官穿戴的鎧甲,倒類似改良版的鎖子甲。
  “說起來,這還是元帝帶過江的,其後賜於我大父,至今已有近五十年了。”
  褚太後一邊說,一邊令婢仆展開軟甲,道:“這甲擋不住刀槍,倒是能擋一擋弓箭。當初我入宮,大父做主將這甲給了我,待日後留給我子,沒想到……”
  褚氏家主的本意是向晉室表忠,也為保護帶有褚氏血脈的皇子。
  可惜,褚太後的親子早死,未及冠便去世,這套軟甲壓根沒了用處,只能藏於深庫,日久落塵。
  南康公主得知桓容要隨軍北伐,心焦似火,恨不能提劍殺去姑孰,斬了桓溫和郗超的頭顱。
  經過李夫人一番勸說,才讓公主殿下壓下火氣,轉而為桓容搜羅保命之物,這套藏在太後宮的的軟甲自然就入了眼。
  “實話同太後說,瓜兒這次隨軍北伐是那老奴的主意。”南康公主正對褚太後,表情冰冷,“要是能讓瓜兒一路平順,他就不是桓元子!”
  褚太後默然。
  “我不求太後能下懿旨,也沒指望官家能硬氣一回,駁回那老奴的上表。唯一的指望就是能護得瓜兒平安,讓他囫圇個的回來。”
  南康公主少在人前示弱,遑論流淚。
  現如今,想到兒子的安危,她竟雙眼泛紅,少見的現出軟弱之態。
  褚太後做過母親,知曉失去孩子的痛楚。見南康公主這個樣子,還有什麼可說,送出軟甲不提,更讓宦者取出一把漢朝大匠鑄造的匕首,用來給桓容防身。
  “多謝太後。”
  南康公主沒有客氣,也不是客氣的時候。妥當收起軟甲匕首,壓下眼角酸澀,道:“大軍六月出發,至少要三個月才能回來。這期間,太後需做好準備。”
  “我知。”褚太後點點頭,道,“外有郗方回,內有謝、王幾家,大司馬未必能真的稱心如意。”
  “太後有把握便好。”
  “把握?”褚太後苦笑,道,“我哪裏有把握。最好的打算就是桓元子不篡位,哪怕是要廢帝另立,我也認了。”
  南康公主沒有接言,心知褚太後是被逼得沒辦法,才會說出這番話。
  “太後,事情尚未到那個地步。”
  “阿妹。”褚太後搖搖頭,苦澀道,“你原就比我看得清楚,當初還是你點醒了我。我知你是想安慰我,但事已至此,我寧願想到最壞,也不想繼續做夢。”
  南康公主沈默了。
  殿門外,撐著病體來見太後的庾皇後也沈默了。
  天空中聚起烏雲,雷鳴轟然而起,丈粗的閃電自天邊砸落,又是一場大雨。
  台城外,帶有各家標記的牛車匆匆而行,健仆甩起長鞭,犍牛沖開雨幕。
  台城內,南康公主告辭太後,由婢仆撐傘離開長樂宮。
  庾皇後站在廊檐下,目送南康公主的背影消失,嘴邊溢出一絲鮮紅,伴著宮婢驚恐的叫聲,緩緩軟倒在地。
  樂聲伴著歌舞聲隱約傳來,應和閃電雷鳴,就像是變了調子的哀樂,為即將到來的狂風驟雨而起。
  回到桓府,南康公主來不及休息,命人將裝有軟甲的箱子送上馬車,令忠仆馬上啟程趕往鹽瀆。
  “務必送到我子之手。”
  “諾!”
  忠仆半點不敢耽擱,冒雨駕車趕往碼頭。
  雨越來越大,順著半開的窗飄入室內。
  阿麥想要上前關窗,被南康公主止住,非但窗不關,更要將門敞開。
  “殿下,雨水大,恐要著涼。”
  “無礙。”
  南康公主站起身,幾步走到門前,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順著臉頰滑落。
  李夫人自廊下走來,身著燕尾袿衣,淺色長裙,腰間一條絹帶,帶下綴有環佩,行走間微微撞擊,發出悅耳脆響。
  “阿姊。”
  李夫人走到回廊盡頭,踏上屋前木板,木屐聲嗒嗒作響,應和雨水,敲擊出動人的旋律。
  “阿妹來了。”南康公主沒有轉身,依舊仰望層雲。
  “我昨日調好幾味香,剛派人給姑孰送去。”李夫人停在南康公主身前,烏發堆成高髻,僅有一枚花簪。容顏嬌美絕艷,遠勝珍珠玉飾。
  “已經送去了?”
  “送去了。不出意外,郎主和兩位公子身邊都有。”
  南康公主終於轉頭,看向李夫人,問道:“可會疑心到阿妹?”
  “不會。”李夫人笑道,“是和三公子送往姑孰的密信一起走的。”
  “哦?”南康公主微感詫異。
  李夫人仍是笑,隔著雨簾,笑意微有些朦朧,讓人看不真切。
  “阿姊放心,我做事有分寸。”說到這裏,李夫人靠近南康公主身側,低聲道,“無論如何,總要讓大司馬完成北伐。有他在,旁人自不敢輕易動郎君。”
  南康公主點點頭。
  桓大司馬想要桓容的命,卻也是桓容安全的保障。
  表面上,父子倆尚未撕破臉,其他人想要打桓容主意,必要仔細思量,事後會不會被桓大司馬報覆。
  不為兒子報仇,借口搶幾塊地盤,結果幾個不聽話的刺頭,可能性當真不小。
  “郎君既隨軍北伐,定能有所建樹。大司馬總要返回建康,到時該怎麼辦,全由阿姊做主。”
  自始至終,李夫人沒想過一次送桓大司馬上路。這樣做太明顯,也太招人眼。
  細水長流,徐徐圖之方為正道。
  可惜桓大司馬逼得太急,做得太過,桓容身邊危險太多。不然的話,送往姑孰的香也會遲上幾月。
  兩人並立在廊下,都沒有再說話。
  側耳靜聽雨水打落房檐,心也隨之平靜。
  太和四年六月,桓容接到官文,迅速調集隨行人員,登上公輸長和相裏兄弟改裝的武車,由鹽瀆出發前往京口。
  西府軍和北府軍為北伐主力,分別由桓溫和郗愔率領,自駐地出發,至兗州會師。屆時,參與北伐的刺使也將率兵前往,大軍合成五萬,號稱十萬,揮師北上伐燕。
  桓容有縣公爵位,手下也聚起一定實力,但同各州刺使相比依舊不夠看。
  別說掌控府軍的桓大司馬和郗刺使,就連桓沖、袁真等人揮一揮衣袖,都能將他現下的勢力輕易打散。
  “根基淺啊。”
  坐在車廂內,桓容推開車窗,看著並行的一隊私兵,不禁咂舌。
  這些都是袁真的私兵,比人數論裝備,遠超桓容手下這幾百人。但論個人實力,比單打獨鬥,桓容相信,放出典魁這個人形兵器,基本能揍趴他們全部。就是遇上劉牢之,估計也能戰個旗鼓相當。
  一路之上,桓容遇上三股私兵,滿臉都是好奇,很是開了一回眼界。
  殊不知,別人看到鹽瀆這支隊伍,同樣是吃驚不小。
  不提堪比裝甲的武車,不提載重驚人的糧車,單是青壯手中的竹盾竹槍就足夠吸引眼球。
  竹盾將近一人高,立起來能組成一面盾墻。
  竹槍更是誇張,按照魏時定下的尺寸,槍身遠遠超過一丈。槍頭削尖,組成槍陣,甭管是人是馬,沖到陣前十成十會串成血葫蘆。
  還有私兵身上的竹甲和木甲,只聽蜀地有蠻人擅制藤甲,沒聽說晉地有類似的工匠。
  對此,桓容只能聳聳肩膀。
  誰讓公輸長是魯班的傳人,最擅長玩木頭。皮甲不夠用,只能用木甲和竹甲。
  要是能撿漏撿到歐冶子的後人,早給典魁配上一柄巨劍,哪怕不開刃,掄起來也能砸死幾個。巨劍不趁手,直接上狼牙棒。這樣的人形兵器放出去,絕對能橫掃戰場。
  進入兗州之前,桓容在途中稍停,等來劉牢之率領的軍隊,合兵一處再繼續出發。
  這是郗刺使的好意,為的是確保途中安全。
  桓容自然不會謝絕,樂呵呵的迎來劉參軍,下令埋鍋造飯,盛情款待一番,待酒足飯飽再行啟程。
  “數日不見,容甚是想念。”
  “府君客氣。”
  比起之間見面,桓容明顯有了不同,劉牢之不是沒有察覺,但以現下的立場,還是裝糊塗比較好。
  武車經過二度改造,重量稍有減輕,威力卻不減分毫。
  劉牢之在車前站定,略微掃過幾眼,就知車身不簡單。
  桓容並不在意,任由他看,不忘向他介紹隨行的兩名舍人,並告知石劭留在鹽瀆,北伐期間代他掌理縣政。
  “潁川?”
  鐘琳和荀宥拱手見禮,聽到二人出自潁川,劉牢之有片刻的怔忪。
  桓容笑著道:“不瞞劉參軍,鐘舍人和荀舍人俱為潁川高門之後。”
  話不用講得太明白,聰明人都該清楚。
  劉牢之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彼此見禮之後,將桓容拉到一邊,取出郗刺使的書信,鄭重道:“想必府君已知,庾始彥逃離建康。”
  “我知。”
  “那府君可知,現下,人就在京口。”
  “什麼?!”


第六十五章 送上門的金子
  庾希逃出建康,桓容早已經得知。讓他沒想到的是,這人竟然逃去了京口。
  到底是自己去的,還是被郗刺使抓去的?
  “相關內情,使君信中俱已寫明,仆不便多言。使君令仆當面告於府君,前青州刺使,現為海陵郡守的武沈是庾希外兄,此番將隨大軍北上,就在桓使君帳下。府君如若遇上,需得謹慎應對。”
  桓容點點頭,謝過劉牢之,趁眾人架設營地時,獨自登上武車,關上車門,展開郗愔的書信,仔細看了起來。
  郗刺使是老謀之人,想要讀懂他的書信,絕不能只看字面意思,必須耗費腦筋研究,深思字裏行間是否存在暗示。
  這樣一想,桓容又覺得頭疼。
  愛好什麼不好,偏愛玩猜猜看!遇上直腦筋,別說讀懂信中暗示,估計連話都聽不明白。
  桓容靠上車壁,想起初見郗刺使,面對兩只麻雀的尷尬,不由得嘆了口氣。
  “缺乏經驗,還得多練!”
  信中寫明,庾希並非被郗愔抓去,而是在乘船逃出建康之後,主動找上京口。
  說起他這一路,也算得上險象環生。
  絕不會有人想到,堂堂的士族家主竟會藏到鮮卑胡的商船中,借機躲開府軍的盤查。
  然而,胡人可不是好相與的,尤其常年走南闖北,和各族打交道做生意的鮮卑胡商。
  庾希給出的價錢不低,甚至可以說豐厚,但架不住人心貪婪,欲壑難填。
  船剛出了建康,鮮卑胡商就要坐地起價,從之前的五十金增至一百斤。並且,隨行的部曲都要以人頭付錢,每人一匹絹,絕不能再少。
  庾希當即大怒,卻被胡商威脅,如果不合作,商船立刻掉頭返回建康,將他交給朝廷,總能換些好處。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庾希咬碎大牙和血吞,答應了胡商的條件。
  胡商並沒能高興多久。
  等船至海陵,海陵郡守派人接應,庾希率部曲下船,做的第一件事是感謝外兄武沈,第二件就是借出人手,屠滅兩船鮮卑胡。
  無論是威脅他的船主,還是壓根不知底細的船夫,不管是鮮卑奴還是船上雇傭的漢人,有一個算一個,都被抓出來砍頭,屍體綁上大石,沈入河底。
  為保消息不泄露,兩艘商船當場焚毀,借村民口口相傳,言是鮮卑胡分錢不均,出現內訌,一番廝殺之後,彼此放火燒船,最終同歸於盡。
  如果是漢家船只,官府必會仔細詳查,就算是海陵郡守也未必能兜得住。
  換成鮮卑胡商,別說燒了兩條船,哪怕數量多出幾倍,晉朝的官員也不會自找麻煩,百姓更不會心生慈悲,反而會拍手稱快。
  庾希殺人泄恨之後,將帶來的金子交給武沈,同其商議,此番逃出建康,絕不能再回去,更不能被桓大司馬的人發現,否則必死無疑。
  兩人商議的過程,信中並未詳敘。只因庾希人在京口,卻不是以犯人的身份被關押,投靠郗刺使的部曲知道有限,能透出這些消息已是不容易。
  武沈也不是傻子,收留庾希是看在親戚份上。但和他一番對話,知曉他竟是隱瞞消息,獨自逃出建康,別說暗中通知庾邈等人,就是宮裏的庾皇後都丟在了腦後!
  這樣一想,武沈不由得脊背發涼。
  這樣的人可以信任?
  庾柔庾倩為了家族甘願赴死。庾希為了自己性命,竟是連嫡親的兄弟都不顧,自己和他僅是表親,難保哪天不會落到庾柔兩人的下場。
  然而,讓武沈向朝廷舉發,或是暗地給姑孰送信,他又做不到。
  庾希可以六親不認,他卻過不去良心那關。
  好在北伐日期將近,武沈接到官文,即將帶兵前往兗州。這給了他借口,能夠暫時擺脫這個燙手山芋。
  武沈離開後,海陵也不會安全。
  庾希左思右想,竟是打算前往京口投奔郗愔。
  看到這裏,桓容不禁咋舌。
  是他不理解古人,還是庾希的腦回路本就迥異於正常人?
  只要肩膀上扛著的不是倭瓜,必定應當清楚,庾氏落到今日下場,桓大司馬和郗刺使都是“功不可沒”。
  逃命途中投奔郗愔?
  不怕被對方一刀宰了?
  “這人到底怎麼想的?”
  桓容一時之間想不明白,只能向下繼續看。
  “郎君,膳食已好。”
  車廂外,阿黍的聲音傳來。
  桓容忙收好書信,放到車內暗格,推開車窗道:“請劉參軍和兩位舍人同坐。”
  “諾!”
  阿黍福身應諾,領著健仆開始安排。
  時逢六月,鹽瀆多雨,相隔兩縣之地卻是艷陽高照,不見雨水的影子。
  兩支隊伍匯合後,暫時在河邊紮營。
  鹽瀆的隊伍埋鍋造飯,搭建圍欄,京口的府軍在一旁看著,時而搭把手,都是嘖嘖稱奇。
  糧車經過改造,裝載量增大,車上不只有糧草,還放著疊成一摞的木板。
  起初,府軍不知木板用途,走過糧車時並未在意。
  直到有私兵解開繩索,將木板立起,互相榫接,插入榫頭,迅速在營地周圍架起圍欄,甚至借助糧車搭建起簡易的瞭望台,動作快得驚人,才引來眾人矚目。
  瞭望台組裝完畢,有府軍忍不住好奇,尋到同是流民出身的役夫,借機開口詢問。
  “我還是頭回見,當真是了不得!”
  “這不算什麼。”廚夫一邊起火架鍋,一邊抓起肩上的布巾,擦去額頭冒出的熱汗,笑道,“這些板子用途可大,這才哪到哪!”
  “果真?”
  “當然!”
  廚夫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父輩自青州逃入淮南郡,其後幾經輾轉,始終是衣食不濟,勉強果腹。來到鹽瀆之後,更被當地豪強抓為私奴,最小的孩子被餓死,妻子差點哭瞎雙眼。
  去歲桓容赴任,鹽瀆縣內的豪強幾乎被鏟除一空,僅存的兩三家也不成氣候,都是縮起脖子做人,稱得上富戶,卻再不敢為豪強。
  廚夫一家由私奴放為民,丁男丁女都得了田地。次子不願種田,憑借過人的良膂力得到典魁青眼,投身為縣令私兵。
  桓容奉命隨軍北上,除私兵之外,需有役夫跟隨,負責驅趕大車,餵養騾馬,準備膳食。
  廚夫主動應役,不是為兩匹布和一匹絹的安家錢,而是為報答縣令大恩。
  “不是桓府君,哪有我等今時今日!”
  和廚夫有同樣想法的人不在少數。
  這就造成了一個奇怪的現象,在其他郡縣征發役夫,除了活不下去的流民,多數人都是能躲就躲。到了鹽瀆,應役者無數,負責記錄的縣衙職吏都嚇了一跳。
  廚夫能成功應役,不說過五關斬六將也差不了多少。
  能在不惑之年“擠掉”二三十歲的青壯,隨桓容一同北上,除了做飯的本事,掄起刀槍照樣能夠殺敵。
  一旦戰事起來,前方的府軍私兵不夠用,役夫都要頂上。
  遇上狠心的將領,更多的役夫會成為人盾,換做後世的話就是“炮灰”,論死傷率,竟是比普通將兵還大。
  鹽瀆的役夫卻不管這些。
  他們相信,以桓縣令的為人,絕不會做出此等事。即便真上了戰場,拼死一回,也是死得其所,沒有任何抱怨。
  遇上同鄉,聽到幾句好話,心中難免高興,廚夫不由得多說了幾句。
  “你是不知道,這些糧車不算什麼,府君那輛車才……”
  “咳咳!”
  咳嗽聲從背後傳來,廚夫轉過頭,赫然發現是軍中伍長。
  因常年戰亂,兩晉軍制相當混亂,二百人以上為隊,設隊主。數隊合成幢,設幢主。隊下以沿用秦漢時的什伍制,五人為伍,設伍長,兩伍為什,設什長。
  因各種原因,每幢兵員不等,少者幾百,多者上千。
  如此一來,以三幢合成的軍,人員的跨度更是由一千五百達到三千。
  這樣的軍隊,人員統計壓根就是一團亂。
  按照曹魏時標準?
  西府軍和北府軍勉強過關,遇上各州刺使的私兵和仆兵,按照三幢一軍,滿員三千來算,純屬於開玩笑。
  桓容這次北上,帶出役夫三百,步卒五百,私兵八十九,部曲二十,健仆五十。
  這樣的規模,融入北伐大軍之中,壓根濺不起半點浪花。但這是他保命的本錢,容不得半點馬虎。
  典魁和錢實以下,隊主、什長和伍長都是精心挑選,力求不要出現任何岔子。
  役夫雖不歸入兵員,仍由隊主帶領。
  說話的廚夫不與親子同隊,上邊的伍長卻是兒子的好友,一路之上沒少照顧。如今冷下表情,出聲提醒,明顯是他犯了忌諱。
  廚夫心下打了個哆嗦,猛然間想起,兒子幾次叮囑,遇到“外人”不要多言,尤其是關於府君和隊伍中的車輛武器,更是一個字都不能提。
  知曉犯錯,廚夫當即合攏嘴巴,不敢繼續和同鄉閑話。
  伍長轉身離開,府軍還想再問,廚夫卻連連搖頭,甭管如何旁敲側擊,再不肯多說半個字。
  府軍無功而返,撞主想了片刻,也就丟開心思。
  使君派遣劉參軍來,足見其看重豐陽縣公。如果做得過了,難保不引來一場禍事。北伐時日還長,路上都需整月,想要探一探鹽瀆這支軍隊的底,路上總有機會。
  用過膳食,稍事休息之後,隊伍繼續啟程。
  由於兩支軍隊合成一股,行進間的人數增至兩千。
  桓容的武車行在隊伍中間,前後是排成長列的糧車,右側是鹽瀆的步卒和役夫,左側是京口派遣的府軍,二十部曲騎馬隨行,不遇大軍沖鋒,一路之上可確保安全。
  武車車轅前,典魁和錢實占據左右,兩人身著明光鎧,手持長鞭,隨著一聲接一聲的脆響,驅趕馬匹向前。
  相比府軍將官,兩人身上的鎧甲很有特點,胸前的圓護明光鋥亮,陽光照射下,幾乎能晃花人眼。
  可惜的是,這套鎧甲不全,僅在前胸和後背有兩塊圓護,打造得銅鏡一般,並在腰間系有皮帶。除此以外,護肩護膝一概皆無,更不用說保護頭頸的兜鍪。
  饒是如此,鎧甲上身,照樣引來不少府軍將兵的欣羨。
  比起他們穿著的筩袖鎧、兩襠鎧和皮甲,這兩人身上的鎧甲明顯是特別打造,防護能力一流,重金都未必能求得到。
  再看兩人手中的兵器,環首刀寒光逼人,顯然見過血光,硬木長槍超過一丈二,槍頭以鑌鐵打造,槍身雖非鐵制,舞起來照樣虎虎生風,令人見之膽寒。
  桓容當真沒想過,身為典韋的後人,擅長的卻是長槍。
  該說演義果然是演義?
  坐在車廂裏,桓容收回目光,敲開車壁上的暗格,取出讀到一半的書信。
  此番北上,小童並未隨行,僅阿黍一人隨車,照料桓容衣食起居。
  桓容取出書信,阿黍沒有多看一眼,專心調制蜜水,稍微放涼一些,整碗送到桓容面前。
  魏晉時期,無論漢人還是胡人,均未掌握制蔗糖的工藝,食物中的甜味要麼來自麥芽糖,要麼源自蜂蜜。
  南康公主的莊田中有田奴擅長養蜂,每季都能搜集三罐蜜。
  桓容知曉此事,曾想派人尋來甘蔗,試一試制糖。結果沒等著手實施,就接到出兵的官文,計劃只能暫時按下,等到南歸後再議。
  蜜水調好,阿黍又打開靠在車廂角落的木櫃,取出提前備好的谷餅和炸糕。雖然已經涼了,依舊酥軟可口。
  聞到炸糕的香味,桓容終於擡起頭。
  之前用飯時,他並未敞開肚量,幾碗稻飯下肚,兩分飽都不到。見到阿黍端出的點心,當即笑彎雙眼。
  “幸虧有阿黍,不然我這一路上可怎麼辦!”
  阿黍笑了笑,沒有接話。隨著她轉身的動作,發間木簪劃過一道暗光。
  桓容恍惚間記起,之前在途中遇襲,阿黍就是用類似的簪子戳得刺客哭爹喊娘。
  吃完兩盤谷餅,喝下整碗蜜水,桓容擦擦手,示意阿黍不必再取。
  隨後鋪開紙張,寫下一封短信,裝入信封,以蠟封好,當著阿黍的面藏入暗格,道:“等到了兗州,立刻遣人將此信送給阿母。”
  “諾!”阿黍應聲,又提醒道,“郎君,大司馬在兗州。”
  言下之意,送信的事肯定逃不開對方耳目。
  “我知道。”桓容笑道,“被發現也無妨,我給阿母報平安,阿父總不會阻攔。”
  如果是在行進途中,說不準真會被截。隊伍進入兗州,當著桓大司馬的眼睛送信,被截的幾率無限趨近於零。
  渣爹要面子。
  當著眾人的面攔截兒子書信?
  壓根不可能。
  當然,桓大司馬可以背地行事,但桓容信上的確沒寫什麼秘密,就算是截去也沒用。
  “讓忠仆稟報阿母,說我已知庾始彥下落,請她派人看住庾氏在青溪裏的宅院,如果有人暗中潛入,務必攔截下來。”
  “諾!”
  書信只是幌子,忠仆的口信才是重中之重。
  郗刺使在信中告知桓容,庾希暫時不能殺,也不能泄露出消息,讓人知曉他藏在京口。
  至於原因,郗刺使沒有明言,只在信件末尾暗示桓容,庾希當初盜取的京口軍需,遠遠超過朝廷追究的數量。其中有數十箱黃金始終未能追回,極可能被庾氏兄弟藏了起來。
  庾希敢找上郗愔,這批黃金就是依仗。
  可他錯估了郗愔的為人。
  自從被郗超坑過一回,郗刺使痛定思痛,就此和清風朗月無緣。遇上腦袋被門夾過的這位,不趁機撈一把都難。
  桓容看過書信,隱約間回憶起,歷史中,桓大司馬要滅掉庾氏,庾希曾帶著兄弟和侄子造反。
  如果手裏沒有錢,哪來的資本招兵買馬?
  郗刺使的意圖很明顯,他將人扣下,封鎖消息,同時派人監視北伐軍中的武沈,確保他不會向別人——尤其是桓大司馬透露庾希的去向。
  桓容要做的也很簡單,聯系南康公主,註意建康動向,盡快找到線索,尋到金子後大家平分。
  庾希今後命運如何,桓容並不關心。
  無論郗刺使背後有什麼打算,總之一句話,送上門的金子不要白不要。
  想明白之後,桓容迅速寫成書信,只等抵達兗州,立即派人送出。
  不料想,車隊剛剛抵達目的地,尚未紮營休整,就迎來一個不速之客。
  “阿弟,日久不見,一向可好?”
  桓熙策馬走到近前,高高坐在馬上,看著剛下武車的桓容,眼中是藏不住的得意。
  “我奉命領前鋒右軍,現調鹽瀆步卒五百,役夫三百,入軍中聽命。”
  桓容沈下表情,狠狠磨著後槽牙,才沒有當場發怒。
  出發之前,他就料到會有這種情況。只是沒想到,人剛剛兗州,調兵令就下來了。
  不過,以渣爹的性格,面子總要做一做吧,至於這麼急不可耐?而且,一次征調全部的步卒和役夫實在說不過去,壓根沒有這樣的規矩!
  越想越覺得奇怪,看著得意洋洋的桓熙,桓容瞇起雙眼,腦中靈光一閃,嘴角掀起一抹冷笑。


第六十六章 沖突
  八王之亂後,司馬睿渡江建立東晉,為安置北方士族並大量收攏流民,在南地陸續設立僑州、僑郡、僑縣。
  五萬大軍匯集的兗州,同幽州、青州比鄰,大部分在後世的江蘇境內。
  雖然名為州,所占面積不及漢時一郡,說是大些的縣都不為過。幾萬大軍陸續抵達,城內人喧馬嘶,實在安置不下,後來者只能在城外駐紮。
  桓容官居六品,身為千戶縣的縣令,在諸州刺使跟前壓根不夠看。但他親爹是桓溫,親娘是南康公主,又有郗刺使明裏暗裏照拂,即便私兵不多,實力不強,仍可算作一方“諸侯”,眾人皆不敢小覷。
  隨著“水煮活人”的事情散播開來,桓容的兇名被更多人知曉。
  甭管命令是不是他下的,幾個騙子下鍋確是實情。
  想想桓大司馬早年只身闖入仇家靈堂,力斬仇家之子,眾人更是不敢輕易犯險。不是腦袋進水想找不自在,誰會主動招惹這樣的兇神惡煞。
  善名未必有用,兇名反能提供便利,也算是亂世中的奇景。
  桓容一行抵達兗州之後,沒有遇到任何為難,全部被安排在城內。
  幾百米的長街,背靠破損的民居,糧車排成長列,中間以木板相連,隨著役夫揮汗如雨,一座簡易的防護墻漸露雛形。
  居於此的流民多被征役,留下的老弱均移到城南。
  桓容一行獨占整條街道,不用和旁人擠占地盤,原本是件開心的事。結果桓熙突然露面,趾高氣揚的要人,沒有任何商量余地,半點不將桓容放在眼裏。
  這且不算,見到堆在糧車上稻谷,桓熙眼中閃過貪婪,再次提出要求,步卒役夫之外,軍糧全部調走。
  “阿弟初臨戰場,怕是不曉得,糧秣皆由軍中調配發放,無需隨軍攜帶。”
  聽聞此言,桓容冷笑更甚。
  敢情這位不只當他是軟柿子,想捏就捏,更當他是個傻子!帶著幾十個人就想調走全部步卒役夫,還打起軍糧的主意,這人到底長沒長腦子?
  “阿兄,”壓下胸中怒氣,桓容上前半步,開口道,“既是調兵,可有軍令?”
  “自然。”桓熙有備而來,當即自懷中取出一卷竹簡,也不下馬,居高俯視桓容,滿眼的輕蔑挑釁。
  待桓容伸手去接,桓熙故意提前松手,任由竹簡掉落地上,更趁機喝斥:“阿弟!你這是不滿軍令?!”
  喝斥聲未落,駿馬忽然前蹄,就要踹到桓容身上。
  “好膽!”
  典魁怒發沖冠,一聲暴喝,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沖上前,一手抓住勒在駿馬口中的嚼子,另一手拉住韁繩,兩手一齊用力,雙臂肌肉如巖石般鼓起,幾百斤的戰馬被硬生生按倒在地,嘶鳴兩聲,無論如何站不起來。
  戰馬倒地時,桓熙猝不及防跌落馬背,幸好有些身手,才沒有被壓在馬下。
  看著掙紮的戰馬和脖頸鼓起青筋的壯漢,桓熙眼中閃過一絲驚懼。
  什麼時候,桓容身邊竟有了這樣的兇人?
  噍——
  不等桓熙站起身,空中忽然傳來一聲嘹亮的鷹鳴。
  破風聲中,一道黑褐色的身影俯沖而下,尖銳的爪子仿佛鋼構一般,直接抓上桓熙發頂,引來一聲慘叫。
  “啊!”
  “大公子!”
  “世子!”
  “郎君!”
  隨行的部曲大驚失色,連忙上前護住桓熙,擋住二度俯沖的蒼鷹。同時抽出兵器,拉開弓箭,箭矢接連飛出,卻是次次落空。
  蒼鷹被激怒,矯健的身影穿過晴空,三度俯沖,抓傷一名射箭的部曲。
  噍——
  鷹鳴聲又起,雲層中現出黑影,一只更大的黑鷹陡然出現。
  黑鷹盤旋兩周,和蒼鷹互相配合,一只吸引弓箭,另一只順勢俯沖,逮住機會就要下爪,同時翅膀狠扇,不過三四個來回,桓熙和部曲都被抓花了臉,各個帶傷,嚴重的血流不止。
  見此慘狀,桓容無心幫忙,幹脆退後半步。
  這有些超出計劃。
  不過,仰頭看看蒼鷹和黑鷹,再看看狼狽躲閃的桓熙等人,還真是解氣。
  “那只鷹……”似是府君所養?鐘琳眼中閃過詫異,話說到一半,肩膀被荀宥按住。
  “此處靠近北地,隔江就是慕容鮮卑所在,有幾只鷹不足為奇。”
  鐘琳無語,他說的是這個嗎?
  荀宥收攏五指,加重力氣,不是也得是!
  總之,這兩只鷹為何突然出現,又為何襲擊桓熙,和府君沒有半個銅錢的關系!
  鐘琳:“……”其實,這位不是荀彧的後人,祖上該是荀攸才對吧?
  蒼鷹和黑鷹來得突然,去得也快。
  十個來回之後,兩只鷹盤旋高空,鳴叫數聲,拍拍翅膀向北飛走,剎那只留兩點黑影。當真應證了一句話: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相比之下,桓熙頂著五六條抓痕,滿臉的血漬,以當下的醫療條件,九成以上將要破相。
  “桓容,我必不與你幹休!”
  “阿兄,傷人的是鷹,同我何幹?”
  “奴子休要花言巧語!”桓熙滿臉血痕,臉頰紅腫,疼得幾乎失去理智,口不擇言道,“你先是不從軍令,故意不接調兵令,後又借故傷人,待我稟明阿父,奪你官職官印,再行軍法處置!你母也救不得你!”
  桓容冷下表情,桓熙沒有別的才能,空口說白話、胡編亂造的本事絕對是超出眾人。
  調兵令是他故意落到地上的?
  罵他奴子?是不是罵桓濟和桓歆罵順口了?
  他親娘是南康公主,晉室的長公主!哪怕晉室衰微,名氣比不上王謝等高門,地位照樣高過桓氏!
  桓大司馬都要給親娘幾分面子,桓熙是個什麼東西,敢這樣開口辱罵?!
  怒氣盈胸,桓容握緊雙拳,直接下令:“典魁,錢實,立囚欄,將這幾人都關起來!”
  “諾!”
  典魁和錢實早看桓熙不順眼,礙於桓容沒下令,才一直沒有動手。
  對出身惡俠的兩人來說,什麼桓氏長公子,什麼南郡公世子,敢惹到桓容,統統都該狠捶一頓,捶死才好!
  “奴子,你敢!”
  “堵上他的嘴!”
  桓容語帶沈怒,典魁和錢實齊聲應諾,借役夫遮擋,缽大的拳頭落下,桓熙很快發不出聲音,只能躺在地上直吸涼氣。
  役夫動作極快,拆掉幾塊木板,迅速建成四方形的囚室,左右前後均不留門,只在頭頂留下一人進出的空隙。
  不假他人之手,典魁和錢實彎下腰,一人拎起一個,腳踩糧車,手臂用力,將人丟入囚室之內。
  砰砰幾聲過後,囚室內又響起一陣慘叫。
  桓容暫時不想要桓熙的命,兩人動手很有分寸,先扔部曲再扔桓熙。有前者做墊子,後者肯定傷不重。
  人關起來,役夫牽走戰馬,桓容沒有立刻去見桓大司馬,而是轉身登上武車,召兩名舍人入車商議。
  “調兵令不假,上有大司馬印。”桓容展開竹簡,道,“但我仔細看過,調兵數量不對。”
  荀宥和鐘琳都沒忙著出聲,仔細看過竹簡內容,點了點頭。
  按照常例,桓容以鹽瀆縣令兼旅威校尉隨大軍北伐,手下理應留有步卒,遇到戰事還要調入弓兵,而不是像桓熙這樣,仗著前鋒軍的名頭全部調走。
  一個人不留,豈不是明擺著告訴旁人,就是要置桓容於死地?
  以桓大司馬的性格為人,絕不會幹出這樣的蠢事。
  這份調兵令蓋有官印,不像是做假。
  只不過,其上並未寫明調撥哪支隊伍,也沒寫明數量,留有相當大的操作余地。桓熙手握此令,難怪敢借題發揮,調走桓容帶來的全部私兵和役夫。
  “不瞞兩位,家君甚不喜容。”桓容脊背挺直,面上帶著冷笑,“但以我之見,家君不會如此行事。”
  桓熙沒膽子假冒軍令,但真軍令在手,設法鉆一鉆空子,借機找他麻煩卻是大有可能。
  縱觀桓大司馬麾下,能想出這個主意的十有八九是郗超。
  可惜主意再好,執行者卻是攤爛泥,壓根扶不上墻。哪怕換成桓濟,事情都不會變成這樣。
  “以兩位之見,此事當如如何處理?”
  桓容之前有過主意,中途被蒼鷹打斷,又被桓熙挑起怒火,壓根無法實行。好在身邊有兩位高人,可以大家一起商量。
  所謂謀士的用途,理應就在此處。
  “以仆之見,應將此事傳於城內。其後,府君可請見大司馬。”荀宥開口就是一記重雷。
  “荀舍人的意思,我不甚明白。”桓容皺眉。
  傳揚?
  傳揚他命人揍了桓熙一頓,隨後又把人關押起來?
  “大公子口出惡言,不敬嫡母。”荀宥壓根不提軍令,抓住桓熙最大的把柄,道,“如府君信任,仆願領此事,為府君解憂。”
  桓容看著荀宥,思量他的話,瞬間如醍醐灌頂。
  調兵令沒有做假,甭管桓熙是不是鉆空子,他讓人動手,甚至把人關起來,都有些理屈。
  如果換一個角度,拋開軍令,抓住桓熙口出惡言,不敬嫡母,不遵孝道,事情就會不一樣。
  “大公子雖為郡公世子,府君卻是縣公,另有食邑,更是桓氏嫡子。”
  兩晉時期,士庶有別,嫡庶分明。
  撇開軍職,單論身份,兩人當面,桓熙實打實低桓容半頭。只要南康公主願意,桓熙的世子位置都未必能坐穩。
  桓大司馬不會立桓容,還有桓歆桓禕。即便最後依舊不能改立,照樣會讓桓熙寢食不安,惶惶不可終日。
  “我明白了。”桓容思量之後,同意荀宥的提議。
  補充過細節,荀宥和鐘琳離開武車,各自著手安排。
  桓容鋪開竹簡,想了片刻,關好車窗車門,從車櫃中找出兩盤炸糕。
  手指撫過額心,光珠緩慢浮現。
  看著白光包裹竹簡,桓容兩口吃掉一塊炸糕。甭管用不用得上,東西到手,留兩份總是必要。
  與此同時,桓熙被桓容扣下消息報到桓大司馬跟前。同時上稟的,還有桓熙口出惡言,不敬嫡母之事。
  “城中已經傳遍,仆等來不及阻攔,軍營之外,流民之中皆有議論。”
  事情傳得這麼快,分明有人在背後推動。奈何風向已成,揪出主使也沒用。
  聽完事情經過,桓大司馬良久不語,突然生出掀桌的沖動。
  有這樣的兒子,不如生快炙肉!
  “明公,此事是仆思量不周。”郗超也是牙酸。
  大公子平庸無才卻自視甚高,兼剛愎自用,比草包好不了多少。
  為保事情順利,他將前後都安排妥當,本以為只是走個過場,不會出什麼問題。哪裏料到,以桓熙的能耐,平地竟然崴腳!
  只是少叮囑一句,忘記講明動手的時間,結果竟是這樣!
  如果二公子在……罷,以二公子如今的行事,未必比大公子好上多少。
  正無語時,帳外部曲稟報,郗刺使請見。
  “快請!”
  北伐的主力是西府軍和北府軍。前者由桓溫率領,後者仍握在郗愔手中。
  桓溫是名義上的北伐督帥,能實際掌控的兵力卻是有限。郗愔合作與否關系到北伐成敗,桓大司馬自然不敢有任何怠慢。
  “大司馬。”郗愔入帳,笑著行禮。
  桓溫忙起身回禮,笑道:“方回快無需多禮!”
  兩人落座,健仆奉上茶湯。
  話裏話間繞過幾回彎子,郗愔話鋒一轉,終於進入正題。
  “請調鹽瀆步卒入北府軍?”桓大司馬皺眉。
  “請大司馬應允。”
  經過郗超偽造書信,意圖奪取京口兵權之事,兩人之間近乎撕破臉皮。郗愔手握重兵,壓根不打算給桓大司馬留面子,直接開口“要人”,連理由都不想多給。
  “方回,此事容我想想。”
  “不過幾百步卒,大司馬有何猶豫?”郗刺使端正坐著,慢條斯理道,“還是說,城中傳言是真,桓世子假借軍令,意圖奪取鹽瀆兵卒軍糧,見事不成,口中顛倒黑白,想要謀害親弟?”
  桓溫楞住。
  這又是哪來的傳言?
  “大司馬不知?那桓世子不敬嫡母,不遵孝道之事,想必也是不知?”郗愔挑眉,語氣仍舊慢悠悠,吐出的字卻似竹板,一下一下刮著桓大司馬的臉皮,片刻又紅又腫。
  桓大司馬擰緊眉心,忽然不太明白郗愔的意圖。
  究竟是給他添堵還是為那逆子出氣?亦或兩者都有?
  郗刺使拋出這番話便不再多言,端起茶湯,動作優雅,仿佛不是身在軍營,而是哪處名士雅居。對面也不是滿身煞氣的桓溫,而是能對坐清談的故友。
  眼見話題被帶歪,郗超心中焦急,卻不好直接開口。
  這樣繼續下去,桓容囚困桓熙非但無錯反而有功!桓熙罪名定下,恐怕大司馬都要濺上汙跡。
  “明……”
  “郗參軍有話說?”郗愔放下茶盞,眼神冰冷。
  聽到“郗參軍”的稱呼,郗超面色泛白,不敢同郗愔對視。
  帳中氣氛凝固,帳外陡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先是重物落地,緊接著是連串的慘叫,繼而是部曲稟報,鹽瀆縣令桓容求見大司馬。
  “讓他進來!”桓溫心中惱怒,顧忌郗愔在側,不好當場發作。
  少頃,桓容邁步走進帳中,一身藍色深衣,腰束玉帶,眉目如畫。
  在他身後,典魁拖著桓熙,被部曲攔住不得入帳,竟當著桓溫的面將人擲出,撲通一聲落到桓容腳下。
  “見過督帥。”桓容恍若未見,正身行稽首禮。
  聽到他口中的稱呼,帳中三人表情各異。
  桓大司馬面沈似水,郗超眼中閃過詫異。郗愔面上帶笑,活似一個慈祥的長輩。被不知情人看到,八成會以為郗刺使才是桓容的親爹。
  桓大司馬遲遲未出聲,桓容便繼續跪在地上。眼角余光掃過面帶恨意,又有幾分得意的桓熙,一抹冷笑浮上嘴角。
  戲剛開場,現下得意委實過早。
  豫州
  數匹快馬奔入鮮卑軍營,距主帥營帳兩百米,馬上騎士猛的拉緊韁繩,翻身滾落。
  “快,稟報吳王殿下,晉合兵五萬,將要北上犯境!”
  “你說什麼?!”
  慕容沖忽然從斜刺裏沖過來,一把撈起騎士的衣領,道:“消息可確實?”
  “千真萬確!”騎士又累又急,被勒住領口,臉色有些發紫,“大軍現在兗州,不日將從水路北上,恐將直指鄴城!”
  慕容沖猛的丟開騎士,大步沖向主帥營帳。
  一把掀起帳簾,見慕容垂正翻閱竹簡,慕容沖大聲道:“叔父,晉人要打來了!”
  慕容垂放下竹簡,面上並無多少焦急之色,道:“報信的人在哪,帶來帳中。”
  “叔父可要準備發兵?”
  慕容垂沒有回答,只令部曲將人帶來,詳細詢問再議。
  慕容沖站在一側,看著慕容垂的表現,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叔父莫非不想阻攔晉兵?


第六十七章 寸步不讓
  軍帳中,慕容垂鋪開輿圖,修長的手指在圖上勾畫,很快描繪出三條可能的進軍路線。
  晉軍自兗州揮師,九成以上會避開豫州。
  今歲北方大旱,水路或將阻塞斷絕。如果晉軍由陸路進發,他有充裕的時間調兵遣將,征發役夫,將五萬大軍攔在途中,甚至能取得一場大勝。
  然而,需要這麼做嗎?
  桓溫是知兵之人,想要擊退晉軍,他手中的軍隊必將損失不小。
  慕容評和可足渾氏現下拉攏他,無非懾於這支強軍。若是損兵折將,實力大減,威懾力不存,兩者再無顧忌,恐怕自己也離死期不遠了。
  慕容評掌權,或許還能留他一段時日。
  換成可足渾氏,屠刀必定會馬上舉起。這個女人只註重權力,從不考慮其他。
  容許晉人北上?
  鄴城內,慕容厲、慕容沖和慕容鹹都能領兵,遇上桓溫勝算不大,堅守城池,拖上一段時間卻是綽綽有余。
  如他按兵不動,鄴城吃過大虧,定會主動求援。
  屆時,晉人實力被消耗,兵困馬乏,遇到裏外夾擊,必將大敗。
  俯視輿圖,慕容垂目光微閃,陷入了沈思。
  騎士道出獲悉的情報,又被帶了下去。
  慕容沖立在帳中,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慕容垂。看著慕容垂在輿圖上勾畫,看著他神情微變,心中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叔父。”慕容沖突然開口。
  “何事?”
  “如果晉人北上,豫州是否出兵?”
  慕容垂停下動作,慢慢擡起頭,視線落在慕容沖身上,無形的壓力驟然襲至,後者咬緊牙關,臉色微白。
  “你們下去。”
  慕容垂話落,帳中的謀士起身告退,帳前衛士背對而立,不許任何人靠近十步之內。
  “鳳皇,”慕容垂示意慕容沖坐到面前,沈聲道,“鄴城我會救,但不是現在。”
  慕容沖不說話,嘴唇抿成一條線。
  “你自幼聰慧,朝中的局勢你也清楚。”慕容垂嘆息一聲,合上輿圖,道,“如我率軍同晉人拼死一戰,無論勝敗,軍權都將被奪,回到鄴城之後,怕是命都保不住。”
  “叔父……”慕容沖嗓子幹澀,聲音發啞。他想搖頭,想辯駁一句,可話到嘴邊卻無論如何吐不出來。
  慕容評不論,他知曉太後,了解自己的親娘。
  太後向來看慕容垂不順眼,只要抓住機會,定會想方設法除掉他。
  慕容垂與太後有殺妻之恨,沒有馬上舉兵造反已是相當不容易,讓他放棄豫州,冒著失去一切的風險救援鄴城,委實不切實際。
  “晉人聲勢浩大,合舉國之力,實際並非鐵板一塊。”慕容垂與可足渾氏有仇,對燕主也談不上忠誠,卻很喜歡慕容沖,否則也不會將他帶在身邊。
  “晉人偏安南地,依仗兵勢不過西、北兩府。北府實力尤強,余下諸州,除桓沖、袁真所領步卒弓兵,皆不足為懼。國內不發善戰之人,取勝不易,守城卻非難事。”
  慕容沖仔細聽著,心思急轉,隱約猜出慕容垂的用意。知曉叔父是為自保,實在無可指摘,可想起身在鄴城的阿母和阿姊,心上那道坎總是過不去。
  “叔父,我想回鄴城。”慕容沖悶聲道。
  “不行。”慕容垂搖頭。
  “叔父!”
  “我說不行!”慕容垂沈聲道,“鄴城有風聲,慕容評暗通氐人,欲送公主皇子入長安為質!如你回去,我再護不得你。”
  “叔父,那老賊不敢!”慕容沖臉色漲紅,握緊佩刀,咬牙道,“如果他敢打阿姊和我的主意,我必令他血濺三步!”
  慕容垂仍是搖頭。
  慕容沖到底年少,不明白一個道理,形勢比人強。
  假如慕容評能力排眾議,讓朝廷上下相信犧牲兩個皇子公主就能和氐人“修好”,請來“救兵”,哪怕太後和燕主合力反對,照樣保不住慕容沖。
  “不許回鄴城!”慕容垂一錘定音,不給慕容沖反對的機會,“自今日起,你不許離開大營半步,除非得我手令。”
  “叔父!”
  “鳳皇,聽我的話。”慕容垂站起身,繞過矮榻,單手按住慕容沖的肩膀,沈聲道,“慕容鮮卑再不濟,也不能送出皇子公主給氐人!”
  “可我阿姊……”
  “我會想辦法。”慕容垂的保證並沒多少底氣,卻是唯一能留住慕容沖的辦法。
  “叔父,”慕容沖低下頭,用力咬牙,終於低聲道,“我信叔父。”
  “好。”慕容垂收回手,想了想,又落在慕容沖的發頂,“你不是喜歡我那張弓,等此事了結,我便將弓給你。這些時日不要出營,我讓申冉教你繪制輿圖。”
  “叔父,我不想學。”慕容沖皺眉,“我一看這個就頭疼。”
  慕容垂笑了。
  “不想學也要學,不懂輿圖將來如何領兵打仗。還有,要習字,漢人的字必須學。不用像漢人那樣吟詩成文,至少要能讀懂兵法。”
  “諾。”
  慕容沖知曉爭辯不得,只能點頭應諾。
  在轉身離帳時,少年的眼中閃過一抹堅定。
  雖然叔父不許他回鄴城,但若是情況緊急,哪怕是偷跑,他也要跑回去!
  這廂叔侄倆各懷心思,為即將到來的大戰做準備,遠在兗州的桓容,則端正的跪在主帥帳中,雙手扣在頭前,桓溫不出聲,他便一動不動,連絲輕顫都沒有。
  “大司馬。”郗愔看不過去,出聲提醒。
  桓溫轉過頭,沈沈的看他一眼,終於令桓容起身。
  “阿子,數月未見,怎這般生疏?”
  “不敢。”桓容站起身,一板一眼道,“軍營中不容私情,容不敢造次。”
  一句話出口,桓大司馬臉色更沈。
  郗超詫異挑眉,郗愔轉過頭,掃一眼趴在地上的桓熙,再看一眼義正言辭的桓容,瞬間明白,桓容此舉不是賭氣,而是堵死桓熙反咬一口的途徑。
  嫡庶有別,長幼有序。
  桓容身為嫡子,自然高桓熙半頭。然桓熙是為長兄,年齡幾乎能做桓容的爹,桓容將其囚困,總有些說不過去。
  “阿父!”桓熙緩過一口氣,見到桓大司馬難看的表情,以為有了機會,當即掙紮起身,控訴桓容無視軍令囚禁上官,並縱容兇仆將他毆傷。
  “阿父,其行放肆霸道,全不將軍令放在眼中!手下兇仆狀似惡俠無賴,竟敢對兒動手!”
  “阿父,其違反軍令,當予以嚴懲,兇仆毆傷士族,依律定要砍頭!”
  桓熙滿臉的血痕,一身的傷痛,胸中憋了極大的怨氣,此時此刻總算有了發泄途徑。
  按照他的說法,桓容十惡不赦,不殺不足以彰顯軍規,他手下的惡仆更是豺狼之輩,必須砍頭戮屍方能解恨!
  桓熙說話時,桓容既沒出言打斷也沒憤怒駁斥,始終傲然而立,視線掃過桓熙,活似在看一個小醜。
  一人醜態畢現,一人英英玉立,兩人的對比過於強烈,不提暗中搖頭的郗愔,連郗超都有些看不下去,更不用提臉色發黑的桓大司馬。
  桓熙尚無覺察,仍在滔滔不絕,桓大司馬的臉已然黑成鍋底。
  告狀也要講究技巧!
  桓容剛剛闡明軍營不徇私情,桓熙就口稱阿父,話裏話間要桓大司馬做主。
  如果帳中沒有別人,桓溫尚不至於如此難受,偏偏郗愔在座,明擺著看笑話,那嘲諷的表情,活似蒲扇大的巴掌掄在桓大司馬臉上,一下接著一下,那叫一個響亮。
  “阿父,要為兒……”
  “住口!”
  桓大司馬一掌拍下,兩指厚的桌案竟現出裂痕,足見用了多大的力氣。
  “阿父?”桓熙不明白。
  郗超暗中嘆息,大公子這般愚鈍,將來明公登上大位,怕也是後繼無人。
  “身為長兄,你不睦親弟,可感到羞愧!”
  聽到這句話,桓熙當場傻眼,桓容掀起一絲冷笑。
  當他是黃口小兒,聽不明白?
  撇開營中流言,不提桓熙不敬嫡母,反將事情往兄弟置氣上引,明顯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能讓渣爹如願?
  當然不能!
  麻煩找上門,不好好回敬一番,任由對方高舉輕放,隨意糊弄過去,就真坐實了軟柿子的名頭。北伐至少幾個月,隔三差五來上一回,當真是不夠鬧心。
  “督帥,容得官文,點步卒五百,役夫三百隨軍北上。”桓容正色道,“隊伍入城,尚未報至主帥營帳,由主簿記錄兵員,世子便帶人入營地,手持軍令,聲言調走全部步卒役夫。”
  桓容說話時,帳外陸續出現幾個身影,從官服鎧甲判斷,均是領兵的各州刺使。
  荀宥和鐘琳派人廣播流言,為的不只是讓桓熙好看。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引出這些“大魚”。
  郗愔提前來見桓溫是受到托付。
  沒有他拖住桓溫,震懾住郗超,不會有充裕的時間留給兩人行事。
  同樣的,沒有他在帳中,桓容獨自來見桓溫,未必有當眾開口的機會。甚至可能會被顛倒黑白,以冒犯軍令懲處。
  不是他們低估桓大司馬的人品,換成任何人,遇上這樣的坑,為了自保,都會做出類似的反應。
  桓沖等人原本不想蹚這趟渾水。
  然而,流言中涉及的“調兵”和“軍令”卻引起了他們的疑心。聽聞桓熙手握調兵令,可以調動任意一支軍隊,不限數量,眾人終於坐不住了。
  這不僅是桓容的問題。
  假設今日是場局,桓容被按軍令處罰,下一個會輪到誰?
  古人擅長腦補。
  有人甚至覺得桓大司馬舉兵北伐是個幌子,為的就是把他們引來兗州一網打盡,順勢派人接收地盤。
  想到這裏,哪怕是桓沖都冒出一頭冷汗。
  天家無父子,權利面前無親情。
  別提什麼親兄弟,桓秘就是先例。兄弟中最有才的一個,被桓大司馬打壓成什麼樣?
  桓沖能出任江州刺使,是因為對兄長“忠心”。如果哪天桓大司馬不再相信這份忠心,恐怕他的下場未必比桓秘好上多少。
  親兄弟都這麼想,遑論他人。
  知曉桓容押著桓熙來見桓大司馬,眾人不再猶豫,不約而同來到主帥營帳。
  隨著流言的醞釀發酵,事情的影響開始擴大,不再局限於桓氏父子兄弟的較量,而是牽涉到整個北伐大軍,容不得桓大司馬護短,隨意而為。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桓容雖未光腳,比起桓大司馬,照樣能豁出去拼上一回。
  見到桓沖等人出現,桓大司馬眉心皺川字,心中思量幾個來回,和郗超對視一眼,當下悚然。再看立在帳中的桓容,不由得生出一絲忌憚。
  或許,他從一開始就小看了這個兒子。
  以桓沖和袁真為首,參加北伐的刺使郡守陸續入帳。
  桓大司馬不能將人趕走,只能僵著表情請眾人落座。
  郗超身為參軍,位次一讓再讓,最後被擠到末尾。沒了座位,幹脆立到桓溫身側,皺眉不語。
  桓容沒急著繼續向下說,而是先向在場諸人見禮。
  比官位,他最小。
  論年齡,他也是最小。
  這時客氣點,未必能得著好處,好歹不會得罪人。
  桓沖是他叔父,已是知天命之年,卻是須發濃黑,面容剛正。不笑的時候,眼角連條皺眉都沒有。身材高大,至少八尺有余,配上玄色深衣,當真是英俊不凡。
  換成後世的話,百分百英俊型男,秒殺級別。
  袁真坐在郗愔下首,單看面相,並不好推測年齡。相比硬朗俊美的桓氏兄弟,他更有一種文人的儒雅,不怪能和郗愔交好。
  視線掠過為首二人,再看余者,有耳順半百之歲,銀發銀須,一派仙風道骨,也有不惑而立之年,晬面盎背,夭矯不群。
  無論年齡如何,除了型男就是美男,這樣圍坐在帳中,當真能晃花人眼。
  所謂刷臉的時代,想找出一個長相平庸、面若鐘馗的高官,當真很難。
  桓容定了定神,收回心思,按照預期計劃,開始侃侃而談。
  先從桓熙持軍令調兵講起,包括他心生貪念,欲奪軍糧,被識破後縱馬傷人,沒能得逞便口出惡言,辱罵兄弟不說,更不敬嫡母,甚至連桓大司馬都罵了進去。
  甭管順序是否顛倒,前因後果對不對得上,總之,事情都是桓熙做的,他無從抵賴。
  “兒知上下之別,亦念兄弟之情,未敢擅自做主,故攜兄長來見阿父。”
  話到最後,桓容再次跪地,不稱“督帥”改稱“阿父”,眾目睽睽之下,桓大司馬一口氣堵在胸口,出也出不來,壓又壓不下去,難受得無以言喻。
  什麼話都讓桓容說盡,桓熙的小辮子一抓一大把,桓大司馬壓根無法徇私。
  “阿父!”桓熙總算沒有愚笨到底,知道情形於己不利,忙掙紮道,“阿父,他胡說!”
  “兒並未胡說。”
  桓熙徹底被激怒,竟撲向桓容,扯住他的衣領,大聲道:“你信口雌黃,你胡說!”
  或許是過於激動,動作有些大,束在桓熙腰間的絹帶突然斷裂,衣襟敞開。
  桓容嘴角微掀,借衣袖遮擋,將一卷竹簡塞入桓熙懷中。隨即退後半步,扯開桓熙雙手。
  啪的一聲,竹簡落在地上,系繩斷裂,當著眾人的面展開,正是蓋著大司馬印的調兵令。
  桓熙楞楞的看向竹簡,半晌沒反應過來。
  郗愔和桓沖等人瞬間沈下表情。
  桓容口中的調兵令,此刻正擺在桓大司馬面前,這份調兵令又是這麼回事?
  是針對誰?
  難道真如之前所想,桓元子借口北伐將眾人請來兗州,是想來個一網打盡,掃清所有障礙?
  桓容推開桓熙,撿起地上的竹簡,送到桓大司馬面前。
  “阿父,此令……事關軍機,兒不該問。”桓容欲言又止,演技一流。
  我xxx啊!
  桓大司馬差點噴出一口老血。
  面對眾人質疑的目光,心知事情不妙,桓大司馬咬著後槽牙,盯著桓容,一字一句說道:“桓熙擅傳軍令,杖三十!奪前鋒將軍,降隊主!”
  堂堂郡公世子竟成隊主,只能領兩百人,簡直是開了魏晉先河。
  這還不是最嚴重的。
  三十軍杖打下去,半點不留情面,桓熙不殘也會重傷。
  桓容開口求情,桓溫執意要打。
  前者越是求,後者越要打得厲害。
  三次過後,桓容沈聲道:“兒不敢違逆阿父。”話落退到一邊。
  桓大司馬臉色發青,險些真吐出一口老血。
  桓熙完全傻了,被府軍拖到帳外,竟然忘記了掙紮,直到軍杖加身才發出一聲慘叫,一聲更比一聲高。
  桓容立在帳中,察覺到刺在身上的目光,擡起頭,不閃不避,直直迎上桓大司馬的視線。
  事已至此,他不打算再讓步,也不能再讓步。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渣爹既然要他死,他又何必客氣。
  早晚都要撕破臉皮,理當以直報怨,寸步不讓!


第六十八章 叔侄敘話
  三十軍棍打完,桓熙已是脊背青腫,不省人事。
  監刑官顯然手下留情。
  別看學血檁子一道壓一道,腫起來有兩指高,更有幾處鮮血淋漓,不過是表面看著嚇人,養上一段時間,並不會傷及根本。
  換成其他人,三十軍棍打下去,此刻怕已經殘了。
  行刑完畢,桓熙被拖入帳中,臉色青白,幾乎沒了人色。
  桓大司馬令人將他擡回前鋒右營,無需吩咐,自然有醫者前往診治。
  淡淡的血腥味飄在帳內,桓容垂首斂目,不再出言。
  兩份調兵令前,用不著他繼續和渣爹硬扛,在座諸位大佬已是摩拳擦掌,等著和桓大司馬好生理論一番。
  桓大司馬權傾朝野,無人敢輕掠其鋒,遑論出言相激。
  現下的情況完全不同。
  荀宥和鐘琳施計,在軍營廣播流言,桓容借竹簡設下陷阱,將桓大司馬推到風口浪尖,一個處理不慎,十成要犯下重怒。
  如果桓溫奪下北府軍,在場的人合起來也奈何不得他。
  問題在於郗愔沒有丟官,軍權仍牢牢握於掌中,加上各州刺使助陣,一對多,桓大司馬必須讓步,否則北伐定會出現波折,別說取勝,大軍能不能出兗州都是未知數。
  桓容退到郗愔下首,盡量減少存在感。
  郗刺使笑看他一眼,明顯表示:做得好,孺子可教。
  帳中寂靜片刻,豫州刺使袁真率先開口,質問調兵一事。其後,諸州大佬紛紛加入,同桓大司馬唇槍舌戰。
  郗愔始終沒出聲,穩坐釣魚台,半點不擔心。
  郗超暗中焦急,奈何官位不高,話剛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公司大佬會晤之時,一個小職員開口蹦高,無論怎麼看都不合適。
  難得抓住機會,包括桓沖和桓豁在內,都在和桓大司馬討價還價,意圖在北伐過程中爭取更多好處。
  作為揭發調兵令,將把柄送到眾人手中的“功臣”,桓容無需開口,就能在“談判”中受益。
  其一,鹽瀆帶來的步卒役夫全部保留,除非戰事急迫,無人可輕易調動。
  其二,之前僅領旅威校尉虛銜,並無實際權力,現下調入前鋒右軍,擔任運糧官一職,手下新增兩千人,半數是經歷過戰陣的老兵。
  桓熙被降職,郗愔借機發力,推出劉牢之擔任前鋒將軍,統領五千步卒。
  桓大司馬不想答應,奈何被人抓住小辮子,想要安撫下眾人,繼續北伐,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當場寫下官文,蓋下官印。
  至此,一場針對桓容的陰謀終於落幕。
  離開軍帳之後,桓容笑著向郗愔道謝,心下明白,不是桓熙莽撞行事,事情不會這麼順利。
  是不是該尋機感謝?
  桓容搖搖頭,還是算了。
  萬一桓熙禁受不住打擊,造成嚴重後果,他會相當過意不去。
  “瓜兒。”
  正向前走,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喚他。
  桓容停下腳步,轉過身,發現桓沖站在十步遠,正向他招手,示意他過去。
  “叔父。”桓容快步上前行禮。
  “隨我來。”桓沖沒有多說,示意桓容跟上。
  典魁和錢實當即皺眉,卻見桓容擺手,只能退後兩步跟隨,沒有著急上前“搶人”。
  桓沖的營帳靠近中軍大纛,距桓溫營帳不到三百米。
  叔侄倆一路步行,桓容用心觀察,發現桓沖手下的兵卒極是精悍,比戰鬥力,怕是不亞於桓大司馬和郗刺使手中的府軍。
  “進來吧。”桓沖掀起帳簾,當先走入。
  桓容跟著桓沖進帳,見帳簾落下,典魁和錢實都被擋在帳外,心下略有些不安。
  “坐。”
  桓沖推開矮桌,當先正身坐下。
  桓容咬了下腮幫,壓下心中忐忑,端正的坐好,向桓沖行晚輩禮。
  桓沖笑了,這是兩人見面以來,他第一次笑。
  “我曾同兄長言,諸子侄中,唯你之才可用。可惜……”桓沖搖搖頭,沒有繼續往下說。
  桓容不知道對方有何打算,只能硬著頭皮道:“叔父之言,容不甚明白。”
  “不明?”桓沖看著桓容,視線猶如鋼針。桓容咬緊牙關,額頭隱隱冒汗。
  不知過了多久,桓沖又笑了,笑聲低沈,像是琴弦撥動。桓容自認不是聲控,仍禁不住有些耳根發熱。
  換做後世,這樣的熟男一亮相,肯定風靡老中青三代。
  “不明就不明吧。你未及冠便入官場,又是初臨戰場,謹慎些總沒錯。”
  桓容咽了口口水,心如擂鼓,不知該如何應對。
  在桓沖面前,他像是沒有任何秘密。哪怕是面對桓大司馬,都沒有過這種感覺。
  “今日之事,你終究稍顯莽撞。”桓沖收起笑容,沈聲道,“稍有差錯,受軍棍就不會是桓熙。”
  “叔父?”桓容面露詫異。
  “我知你是為了自保,手下亦有幾個能人,但行事之前需仔細考量,不是有郗方回,區區兩份調兵令不會成事。”
  換句話說,桓容雖然聰明,到底實力不強。
  就像一個沒有經驗的釣者,拋出鉤子,魚兒是否上鉤,不是其所能決定。同理,借桓熙拋出引子,各州刺使如何反應,事情如何發展,絕非桓容能輕易掌控。
  沒有郗愔表明態度,袁真率先出言,各州刺使再是心懷不滿,也只會暗中有動作,未必敢於得罪桓大司馬,更不會如當場討價還價,唇槍舌劍。
  如此一來,流言傳播再廣也是沒用。
  桓容思量片刻,額頭冒出冷汗。
  “想明白了?”
  “是。”他還是想當然了。
  歷史上,桓大司馬的手握府軍,掌控姑孰京口,即便北伐失敗,照樣說廢帝就廢帝,誰能擋得住?
  今天的計劃實在驚險,稍有不慎將會滿盤皆輸,哪容得他沾沾自喜。
  桓容低下頭,深吸一口氣,向桓沖稽首。
  魏晉視伯、叔如父,叔侄之密猶如父子。如果桓容願意,可喚桓沖為“阿父”,以示尊敬親近。
  以稽首相拜並不顯得過於隆重。
  桓沖的提點難能可貴,行大禮方能表達出內心感激。
  “謝叔父教導!”
  桓沖頷首,受下桓容的禮,傾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今日雖險,卻是險有險著。今後遇事需當三思,卻也無需過於謹慎,束手束腳。”
  “諾。”
  “你為運糧官,無需親臨戰陣。然戰場瞬息多變,遇敵無需慌張,我調與你二十部曲,皆為百戰老兵,定可護你安全。”
  “謝叔父!”桓容心中明白,無論桓沖出於何種目的,這二十人都必須收下。
  桓沖轉身取出兩卷竹簡,道:“我聞你喜好讀書,這兩卷尉繚子兵書乃是漢時舊物,備有先人批註。今日贈與你,回去好生研讀,日後定有所得。”
  “諾!”
  桓容再次拜謝,捧著兩卷兵書告辭離開軍帳。
  同典魁錢實匯合後,回首再看桓沖軍帳,桓容有些想不明白,怎麼人人都認為他喜歡讀書?這名聲到底是怎麼傳出去的,竟然江州的叔父都已知曉。
  桓容離開不久,桓豁來見桓沖,得知桓沖將兩卷尉繚子送了出去,當場愕然。
  “平日裏寶貝得緊,不肯予人一觀,我想借都借不出一卷,今天竟是兩卷都送出去了?”
  桓沖沒有回答,端起茶湯飲了一口。
  “幼子,你這麼做不怕惹怒長兄?”桓豁沈聲道,“長兄之志你也知道,桓容……終究有晉室血脈。”
  “我知。”桓沖嘆息一聲,道,“長兄今有七子,兩子呱呱墜地,能否序齒尚未可知,余下諸子,阿兄以為哪個可承其志?”
  “這……”桓豁當場被問住。
  “桓熙無才魯莽,剛愎自用;桓濟已是廢人,且心胸狹隘;桓歆不提也罷。桓禕不喜讀書,天性憨直,不識黍麥。”
  桓沖一個個點評,每說出一句評語,聲音便沈上一分。
  “我觀長兄諸子,唯五子有才。今日之事便是佐證。”
  “你說的確是實情。”桓豁捏了捏額際,道,“然其出身註定不得長兄喜愛。”
  “那又如何?”桓沖壓低聲音,道,“古之高位,向以能者居之。”
  “你……”桓豁的手頓在半空,詫異的看向桓沖。
  “阿兄,縱觀前朝,開國之君雄才大略,後繼者庸碌不堪,王朝基業可能長久?”
  桓豁沈默了。
  “始皇帝掃除六合,一統八荒,何等英雄蓋世!二世皇帝登位,暴虐無度,殘害手足,更任用奸佞,不理朝政,終引得民亂紛生,戰火燎原,偌大王朝兩世而亡。”
  “如登位者是公子扶蘇,蒙氏將領未曾自弒,未必有漢室四百年基業。”
  桓沖放下茶盞,視線鎖住桓豁。
  “今華夏戰亂百年,北地為胡人盤踞,漢家正統偏安南隅,難有承平之時。長兄年屆六旬,你我均是半百之年,縱能夠取代晉室,倘若後繼無人,又能維系多久?”
  “幼子!”桓豁大驚,忙站起身,大步走到帳門前,揮手一把掀開帳簾,確認守衛俱在三步之外,他人不能近十步之內,方才略松口氣,回到帳中,對著桓沖皺眉。
  “幼子,軍營中進出繁雜,出口之言還需謹慎。”
  桓沖笑了笑,道:“阿兄,長兄之心人盡皆知。”
  滿朝上下,誰不曉得桓大司馬盯著帝位。就連台城內的太後和天子都曉得,一旦北伐取勝,皇姓怕要換上一換。
  桓豁看著桓沖,深深嘆息一聲。
  “你真的看好桓容?”
  “是。”桓沖正色道,“長兄身具雄才,然事成與否不可預期。一旦事情不成,桓氏必將衰落,諸子侄中唯桓容有晉室血脈,可重振桓氏一族。”
  桓溫有奸雄之志,只想著成功,從未想過失敗。
  桓沖則不然。
  身在局外,他比桓溫看得更遠,也更加透徹。故而,比起其他幾個侄子,他更看好桓容,是以整個家族為出發點,未言成功先慮失敗。
  桓豁眉心深鎖,認為桓沖所言有理,卻礙於桓大司馬的態度,始終拿不定主意。
  兄弟倆對坐整個時辰,仍未能達成一致。
  只不過,桓沖句句在理,桓豁總算聽進幾分,今後未必會刻意提點桓容,但在必要時總會護上一護。
  這樣的變化,桓大司馬沒有想到,桓容更加沒有。只能說有心栽花,無心插柳,人心的變化當真無法預料。
  桓容回到營地,營房已經搭建完畢。
  仰賴公輸長和相裏兄弟的手藝,桓容住的不是軍帳,而是門窗俱全的木板房。
  以糧車為依托,成排的木屋平地而起,不遇上六級以上的大風,可謂安全無虞。
  屋內設有簡易床榻,鋪著狼皮制成的墊褥。床前設有一張矮桌,供擺放膳食、書寫官文之用。
  時近傍晚,天色漸暗,營地中燃起篝火,谷餅和肉湯的香味隨風飄散。
  桓容坐在篝火前,將帶回的二十名部曲交給荀宥安排,並對鐘琳道:“官文即下,我明日往前鋒右軍接管糧秣。大軍北上之時,糧秣調撥極為重要,要麻煩孔玙了。”
  “府君信任,仆必當竭盡所能。”
  兩人說話時,阿黍送來烤熱的谷餅和撒著蔥花的肉湯。
  桓容不打算回屋,而是同鐘琳一起坐在火旁,一手拿著谷餅,一手端著肉湯,和兵卒一樣吃了起來。
  眨眼之間,五張谷餅、三碗肉湯下肚,桓容沒有半點感覺,繼續取餅舀湯。典魁和錢實早已經習慣,不覺如何。初見桓容飯量的兵卒役夫目瞪口呆,揉揉眼睛,滿臉不可置信。
  這般清風明月的郎君,飯量怎會如此之大?
  錯覺,一定是錯覺!
  用過膳食,眾人入房歇息,輪值的兵卒巡視營中,不敢有半點馬虎。
  至後半夜,一只領角鸮飛入軍營,在木房上空盤旋兩周,找準方向,沿著半開的窗口飛入,啄食留在桌上的肉幹。
  桓容好夢正酣,隱約聽到幾聲怪響,迷迷糊糊的睜開眼,乍見一只貓頭鷹停在床頭,嘴裏還叼著一塊肉幹,吃驚不小,差點滾到地上。
  領角鸮歪了下腦袋,似不解桓容此舉為何。
  這時,窗口處又傳來一陣聲響,蒼鷹在夜間歸來,礙於體型,無法飛進木屋,只能泄憤般的抓著窗楞。
  桓容連忙起身,繞過領角鸮走向窗口。
  木窗敞開,蒼鷹飛入室內,腿上綁著一只竹管。
  “噍——”
  “波——波——波——波——”
  蒼鷹見到領角鸮,不顧桓容在側,直接撲了上去。後者發出連串鳴叫,仗著身形小巧,竟從蒼鷹翅膀下飛了出去,越過窗楞,很快不見蹤影。
  再看桌上漆盤,半盤肉幹不見蹤影。
  蒼鷹振翅要追,桓容下意識伸手,一把抓住蒼鷹的右腿。
  一人一鷹同時僵住。
  桓容仍有些迷糊,出於本能伸手,壓根沒想過能抓住。
  蒼鷹不可置信的轉頭,動動被抓住的右腿,當真是備受打擊。
  “不能怪我。”桓容打了個哈欠,有點低血糖,難免有些暴躁。不管蒼鷹反應如何,先將鷹腿上的竹管解下,隨後擦亮火石,點燃燭火。
  蒼鷹垂下翅膀,頗有些萎靡。
  恥辱,鷹生恥辱!
  桓容到底不忍心,將漆盤推向蒼鷹,道:“現在沒鮮肉,對付點吃吧。”
  噍!
  蒼鷹當即豎起翎羽,高叫一聲轉過身,用屁股對著桓容。那只鳥吃剩下的,老子不屑!
  桓容無奈的搓搓臉,嘆息一聲,披上外袍走到門邊,喚健仆準備鮮肉。
  “鮮肉?”健仆愕然,大半夜要生肉?
  “無需多問,速速送來。”桓容擺擺手,示意健仆快去取,轉身回到桌邊,展開竹管中的絹布,借著燭光細看。
  絹布是秦璟手書,內容不長,透露的信息卻相當重要。
  “慕容垂知北伐,按兵不動。”
  “鄴城派遣使者,欲同氐人修好。”
  “北地亢旱,水路不通。”
  “近日吾將赴洛州。”
  桓容看過三遍,確認記下全部內容,將絹布移到燭火上點燃。
  火焰燃起,頃刻吞噬墨黑的字跡。
  桓容半面隱在黑暗中,表情難測。
  健仆取來鮮肉,桓容立即用竹筷挾起一片,討好的送到蒼鷹嘴邊。
  “新殺的羊,絕對新鮮!”
  蒼鷹勉強轉過身,叼走竹筷上的肉片。
  桓容舒了口氣,餵下整碗羊肉,鋪開紙筆,迅速寫下一封回信,塞入竹管,綁到蒼鷹腿上。
  為了送封信,他容易嗎?


第六十九章 坑爹會上癮
  桓容新官上任,不敢有半點馬虎。天未亮便起身,留下荀宥和錢實守衛營寨,率鐘琳、典魁及二十部曲健仆趕往前鋒軍駐紮的營盤。
  桓熙挨了三十軍棍,降職為隊主。
  劉牢之接管前鋒右軍,不敢有絲毫懈怠。
  官文下發後,立即率部曲奔赴營盤,手握將印,連下數道軍令,處置五六名桓熙安插的心腹,調換三名幢主,整頓巡營步卒。但凡有敢帶頭挑事的,一概軍法處置。
  不過一日時間,軍營上下已是大變模樣。
  劉將軍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得前鋒右軍苦不堪言,又不敢公然違抗,抱怨幾聲都是膽戰心驚。
  論起鐵面無私,劉將軍堪稱翹楚。不管你是將官還是步卒,背後站著誰,一旦觸犯軍令,通通放倒,掄起軍棍就打。
  桓熙從昏迷醒來,得知自己被降職,手下僅有兩百人,當即怒不可遏。又知安插在軍中的心腹都被剔除,三名幢主也換成了北府軍的將官,就要來找姓劉的理論。
  “世子小心!”
  醫者正看著煎藥,帳內僅有兩名小童,沒攔住暴怒的桓熙,只能眼睜睜的看他一躍而起,中途臉色煞白,渾身僵硬,慘叫一聲跌落榻下。
  “世子!”
  小童嚇得聲音都變了,忙不疊上前攙扶。結果力氣沒用對,桓熙背部傷口崩裂,鮮血瞬間染紅繃帶。
  “啊!”
  從出生到現在,活了三十余年,桓熙還沒遭過這樣的罪。被小童攙扶著趴到榻上,一邊疼得冷汗直冒,一邊恨得咬牙切齒。
  不要被他抓住機會,否則,必要讓那奴子好看!
  醫者提著湯藥入帳,見桓熙傷口崩裂,登時神情一變。他不擔心桓熙,卻害怕桓大司馬,縱然治好世子的棍傷,今日事情傳出,他就有失責的罪過。
  桓大司馬皺一皺眉頭,他甭想再有好日子過。
  醫者左思右想,決定再不離桓熙左右。同樣的,在傷勢好轉之前,不許桓熙離開床榻半步。
  於是,在大軍出發之前,桓熙基本沒在軍中露面。以至於多數將兵幾乎忘記,南郡公世子還在前鋒軍營盤內,將隨大軍一同出征。
  如此一來,倒是為劉牢之和桓容減少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就算郗超想出計謀欲對兩者發難,桓熙不出現,再好的計謀也會流產。他手下的人早被降的降攆的攆,誰敢帶頭鬧事,一頓軍棍砸下去,不老實也得老實。
  劉牢之是天生的將才,整頓軍紀一絲不茍,督查將兵操練更是不遺余力。
  桓容進入營盤之後,能明顯感到氣氛不同。
  緊繃、肅殺。
  他有十成肯定,劉牢之接管之前,以桓熙的帶兵能力,前鋒右軍絕不會有這份煞氣。
  “見過將軍!”
  兩人見面,桓容當先行禮。
  甭管私下裏交情如何,如今劉牢之是前鋒右軍主將,桓容在他手下做事,必要率先行禮以明軍紀。
  劉牢之受過桓容的禮,笑著請他進帳。喚來之前的運糧官,取出記載糧秣的簿冊,當面進行交接。
  “粟米豆麥均清點完畢,裝上糧車。”
  運糧官遞出簿冊,滿臉堆笑。
  鐘琳翻開簿冊,同一名文吏核對。
  文吏姓王名同,卻和瑯琊王氏太原王氏沒有任何關系。
  他是寒門出身,祖籍會稽,算學本領超過常人。如果出身士族,現下至少是郡縣主簿,可惜門第限制,能在軍中做個文吏已是極限。
  桓容與劉牢之對坐敘話,主要是關於前鋒右軍出發日期,以及行進的線路。
  一旦軍隊出發,糧草實為重中之重。桓容身負重責,絕不能出現差錯。不然的話,劉牢之帶兵深入敵境,缺衣少食,壓根不可能打勝仗。
  “六月亢旱,北地水道定然不通。督帥下令,點軍中役夫鑿通鉅野三百裏,引汶水入清江,再行挽舟入河。”
  劉牢之鋪開輿圖,將渡河地點指給桓容。
  這幅輿圖十分粗陋,僅比郗超所繪好上一點。桓容看得皺眉,卻沒有貿然出聲,只是認真聽著,在腦海中描繪勾畫,形成一幅更加直觀的路線圖。
  “舟入清江,溯流而上,先過下邳。”劉牢之點著墨跡勾出的一個圓圈,隨後又分別點出兩個方向,道,“以督帥之意,大軍將過彭城,使君以為過彭城將遇慕容垂,不如取道蘭陵郡,繞開豫州直往鄴城。”
  總體而言,兩條進軍路線都不錯。
  桓大司馬意圖穩紮穩打,先取一兩場小勝,郗刺使則想省些力氣,直搗黃龍。
  不能說誰對誰錯,但以目前的情況來看,明顯後者更可取。
  只不過,桓大司馬未必願意采納“對手”的意見。
  他組織北伐,意圖不在滅掉燕國,而是積攢聲望,為迫使晉帝禪位鋪路。
  如果攻打鄴城,必引起鮮卑猛撲,戰事定會拖上許久。不動鄴城,先取幾處靠近晉地的郡縣,既能威懾慕容鮮卑,又能在民間刷一刷聲望,何樂而不為?
  從他設定的進軍時間也能推測出背後目的。
  六月不是北上的最佳時機。又遇上天旱,幾月不下一場雨,水路定然不好走,大軍說不定就會困在途中。
  沿陸路北上,和以逸待勞的鮮卑騎兵開仗?
  簡直是開玩笑!
  桓容知道這次北伐的結果。
  事實上,歷史按照軌跡前行,東晉北伐失敗,他才會更加安全。但是,想到將要死傷的將兵,以及被胡人囚困奴役的漢家百姓,他又感到迷茫甚至愧疚,心頭似壓著一塊巨石,沈甸甸的,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
  劉牢之專心看著輿圖,沒有察覺桓容異狀。
  鐘琳清點完簿冊,轉身見他楞楞的出神,低聲問道:“府君可覺哪處不妥?”
  “沒有。”桓容搖搖頭,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煩躁的情緒,接過清點後的簿冊,道,“數目一致?”
  “簿上數目沒有出入,糧車仍需要清點。”
  桓容點點頭,借口親自清點糧車,退出主將營帳。
  大軍幾時出發,從哪條路線北上,都不是他能決定。他能做的僅是堅守本職,確保軍糧穩妥。
  至於其他,以自己目前的能力,想得再多也沒用,不過是徒增煩惱。
  桓容不是軍事人才,沒有自信可以指點江山,幾句話改變整個戰局。不懂裝懂胡亂插手,使得戰局更壞,後悔都來不及。
  郗愔加入北伐已是改變了歷史。
  能不能就此推動歷史齒輪,將戰局推向另一條軌道,既在人為也在天意。
  “府君,糧車現在營北。”帶路的文吏恭敬說道。
  “如此,帶路吧。”
  距離糧車越近,運糧官越是緊張。自桓容決定親自查看糧車,運糧官的臉色就變了數變,緊張中透出些許恐懼。
  桓容發現不對,心下有了計較,沒有當場詢問。待抵達糧秣存放地點,立即遣走看管糧車的步卒,令部曲和健仆上前清點。
  這一清點,果然發現了問題。
  表面上看,粟米豆麥數量不差,解開裝糧的布袋,裏面裝的卻是黴糧!
  繼續查看,整車軍糧,三分之一發黴,三分之一摻雜石子,余下三分之一才能入口。
  “全部卸車!”
  桓容臉色發沈,雙手負在身後,十指攥緊,指關節幾乎沒了血色。
  這就是軍糧?
  這就是前鋒軍的軍糧?!
  糧食一袋接一袋搬下車,人手不夠用,幹脆找來軍中步卒。百余人一起動手,不到半個時辰,糧車就被卸空。
  “開袋!”
  桓容當場下令查驗。
  運糧官癱在地上,面如土色。想要靠近桓容說話,直接被典魁一腳踹開。
  文吏王同伏在地上,表情平靜,甚至有一絲解氣。
  軍中的糧秣早被動過手腳,上自桓熙下至幢主都在中飽私囊。運糧官身為經手人,沒少從中撈取好處。
  按照計劃,大軍北上之後,會搶割當地谷麥作為補充,壓根不會有人發現軍糧調換。
  不料一夕之間風雲巨變,桓熙犯軍令受罰,從將軍降為隊主。三名幢主均被降職調走,運糧之事由桓容接管。
  運糧官來不及調換糧草,連夜召集文吏更改賬簿,意圖蒙混過關。
  如果能過了這關,日後事發,大可推到桓容身上。說不定還能借機討好南郡公世子,得到更大的好處。
  沒承想,事情未能按照預期發展,賬簿沒看出差錯,桓容竟要親自查驗軍糧!
  賬簿做得再好,軍糧卻是無法調換。
  糧食一袋袋卸下,當著眾人被打開,運糧官失去最後一絲僥幸,心知死期將至,當場臉白如紙,癱坐在地如喪考妣。
  糧袋一只接一只打開,能入口的軍糧越來越少,發黴的粟米和摻著石子的豆麥堆積成山。
  桓容狠狠磨著後槽牙,鐘琳眉頭緊鎖,典魁怒視運糧官,不是桓容攔住,能一拳揍得他吐血。
  四周的前鋒軍士兵面帶沈怒,目齜皆烈。
  他們拼死保家衛國,腦袋系在褲腰帶上和胡人拼命,這些XX養的卻貪墨他們的口糧!吃下這樣的軍糧,沒被胡人砍死也會被毒死!
  “繼續,全打開!”
  百余車軍糧,上千捆谷草,都是將兵的命,士卒的血!
  桓容怒視運糧官,當真想知道,這個人的心究竟是什麼顏色!
  劉牢之聞聽部曲稟報,放下手頭事趕來,見到發黴的軍糧,當場握緊雙拳,發怒沖冠。
  “好大的膽子!”
  兩下推開部曲,劉牢之大步上前,一把拎起運糧官,仿佛是拎起一只雞仔。
  “誰給你的膽子,說!”
  運糧官雙腳離地,抖如篩糠。饒是如此,仍舊咬緊牙關,不肯吐出半個字。
  他很清楚,自己擔下罪名,或許家人還有一條生路。如果敢咬出桓熙,別說家人,全族都要遭殃。
  “說!”
  劉牢之怒到極致,手指扣緊。運糧官面色紫脹,雙眼翻白,氣息漸漸微弱。
  “將軍。”桓容上前一步,沈聲道,“此人不能死。”
  劉牢之滿心怒火,表情猙獰,明顯要殺人。
  眾人懾其威,皆退避三舍。
  唯有桓容敢出聲,當下引來十余道欽佩目光。
  不愧是“水煮活人”的桓縣令!
  果真英雄!
  經桓容提醒,劉牢之總算冷靜幾分,松開五指,運糧官掉在地上,雙手捂著喉嚨,一陣急促的咳嗽,喉嚨裏發出嗬荷的聲響。
  桓容皺眉。
  以劉將軍的力氣,這人的氣管怕是傷了,說不定骨頭都有損傷。
  想要問出口供,必要多費一番氣力。
  撇開運糧官,桓容同劉牢之商議,迅速清點出軍糧,將黴糧和摻雜石子的谷麥記入簿冊,第一時間遞送到桓大司馬面前。
  “此事將軍不好擅斷。”桓容說道。
  軍糧出了這麼大的漏子,桓熙脫不開幹系。但劉牢之不能下令處置,桓容同樣不能。最好將事情上報桓大司馬。
  以桓容來看,處置桓熙倒在其次,最重要的補足軍糧。
  餓著肚子怎麼打仗?
  況且,留桓熙在前鋒右軍,自己手中就有了籌碼。桓大司馬想留住長子性命,必須付出代價。軍糧補齊不說,總要額外給些好處,堵住軍隊上下五千多張嘴。
  不然的話,桓熙身為前鋒將軍卻帶頭貪墨軍糧,諸如此類的事情傳出去,桓大司馬不只面上無光,更會被扇巴掌扇到臉腫。
  “將軍信得過,此事便交給容來辦。”
  桓容主動請纓,劉牢之冷靜下來,知道沒有更好的辦法,當即點頭應允,並遣人速報郗刺使。
  前鋒右軍軍糧被貪墨,前鋒左軍怕也不會幹凈。
  是否要借此清查,趁機安排進人手,端看郗刺使如何打算。
  桓容寫下手書,令健仆送回城中駐地,告知荀宥錢實,不用等到明日,今日便拔營,同前鋒右軍匯合。
  “告知荀舍人,軍糧出事,速速趕來。”
  “諾!”
  健仆策馬馳出營門,桓容走進臨時搭起的帳篷,鋪開竹簡,磨墨提筆,兩息書就一封官文,蓋上縣令印,遣人送往中軍大帳。
  “呈於督帥面前。如督帥問起,便言一概不知。”
  “諾!”
  桓容留了個心眼,沒用典魁等人,而是令桓沖的部曲送信。
  此人進入中軍營盤,桓沖沒遇上這把,一旦遇上,定會詢問一二。營中人多眼雜,消息壓都壓不住,桓大司馬會如何應對,他當真是萬分期待。
  不得不承認,坑爹真心會上癮。尤其掉坑的是渣爹,那滋味,簡直是飛一般的感受。
  處理完相關事宜,軍中廚夫架起大鍋,開始點火燒水,準備膳食。
  桓容令人回駐地扛來六扇羊肉,交給廚夫熬煮肉湯。
  “今日蒸麥餅,煮豆飯。”
  五千個軍漢,幾扇羊肉自然不夠分。熬煮成肉湯,每人碗中都能見些油花,也能嘗些肉味。
  安排好士兵,桓容特地叫來廚夫,準備給桓熙開個小竈。
  “用這袋。”
  桓容擡起下巴,示意廚夫從袋中取糧。
  廚夫舀起一碗,看看豆子中摻雜的石子,再看看長眉微挑,笑得意味深長的桓府君,立即明悟。
  活了四十多年,他從沒像今時今刻這麼聰明!
  “府君放心,豆飯蒸好,定會趁熱給世子送去。”
  “善!”
  桓容滿意了,轉身走進帳篷。
  廚夫捧著陶碗,瞪一眼要接過去挑石子的仆役,道:“挑什麼挑,就這麼煮!”
  仆役傻眼。
  這麼煮?
  那是吃石子還是吃飯?
  廚夫不理他,捧著陶碗走到鍋邊,隨意沖一沖水就倒進鍋中。
  當天,桓熙吃到平生最難忘的一餐。
  桓大司馬接到竹簡,兩拳砸塌矮桌,不是郗超攔著,怕會親自把桓熙提來,吊在帳前狠抽一頓鞭子。
  少了你吃還是少了你穿?
  軍糧也敢貪!
  有沒有這麼坑你老子的?!
  與此同時,蒼鷹飛過豫州,抵達洛州邊界,恰好遇上外出巡視的秦璟,當即高鳴一聲,自半空飛落。
  因慕容垂盤踞豫州日久,晉兵將要北上,為防生變,秦璟自西河郡折返,加強塢堡防衛。
  秦玓接到秦策手令,暫時留在洛州塢堡,既為警戒慕容垂,也為防備動向不明的氐人。
  蒼鷹飛落時,秦玓恰好策馬趕來。見秦璟舉起墊著狼皮的前臂,蒼鷹順勢站穩,更探頭蹭了蹭他的臉頰。對比自己受到的待遇,不禁一陣牙酸。
  枉他給這只鳥獵過兩頭鹿,就這麼差別待遇!
  難道是因為臉?
  論理,都是一個爹生的,他也長得不差啊。
  秦玓摸摸臉,愈發感到疑惑。


第七十章 殺敵也看臉
  信中內容不長,秦璟掃過兩眼,便將絹布疊起放入懷中。
  蒼鷹在半空盤旋兩周,高鳴一聲向北飛去。飛了數日,必須抓只兔子補一補。
  秦玓策馬上前,滿臉都是好奇。
  “是桓氏子?”
  秦璟點點頭,調轉馬頭,道:“晉軍不日將要北上,慕容鮮卑使者已自秦地返回,苻堅和慕容垂的動向實難預料,近日塢堡需加強守衛。”
  “氐人可會派兵?”秦玓表情微沈。
  “端看慕容鮮卑給出什麼價錢。”秦璟揚起馬鞭,並未落在馬身,僅在半空炸起一聲脆響。
  “價錢?”秦玓無語,當這是談生意?
  “探子送回的消息,阿兄不是看過?”秦璟轉過頭,眉尾輕揚,愈發顯得俊美無雙。
  “你是說質子?”秦玓臉上閃過一絲驚訝,旋即變成深深的厭惡,“這群胡人當真是讓人生厭,嘖!”
  苻堅好色不是秘密。
  慕容鮮卑有艷絕六部的清河公主,又有美名盛傳的年少皇子。慕容評派使者前往長安,口口聲聲願送質子,以修兩國之好,打的是什麼主意,有眼睛的都能看明白。
  “沒得叫人惡心!”
  苻堅喜好以“仁德”彰顯美名,恨不能派人舉著喇叭高喊自己是個仁君。
  知曉內情的卻看不上他這份虛偽。
  仁君?
  憑他做的那些事?
  別讓人笑話了!
  秦玓冷哼一聲,打馬馳出百米,單手攏在嘴邊,似孤狼般的吼聲順風傳出,響徹原野。
  秦璟知曉秦玓的習慣,不禁搖了搖頭,對部曲道:“跟上三公子。”
  “諾!”
  秦玓性格爽朗,在秦氏兄弟中,脾氣算得上不錯。
  可是,一旦心生怒火,十有八九要尋胡人麻煩。類似的例子舉不勝舉,臨近的鮮卑和氐人部落都有切身體會。
  “郎君,長安有消息傳回,苻堅有意發兵,但要慕容鮮卑讓出兩州,送出質子,並交出糧食十五萬石,牛羊五萬頭。”
  “這個價錢倒是不高。”
  以慕容鮮卑的國力,糧食和牛羊的數量不值得一提,質子也是題中之議,關鍵在交出的州郡。
  “以慕容評的為人,真要達成協議,交出的地盤中,豫州首當其沖。”
  豫州?
  部曲皺眉,旋即恍然大悟。
  “郎君是說,慕容評會借機逼慕容垂讓步?”
  “讓步?”秦璟冷笑,事情真到了那個地步,慕容垂非但不會讓出地盤,反而會舉兵,甚至仿效之前陜城的守將,帶著地盤和將兵投靠氐人。
  “且看吧。”
  自從慕容恪死後,燕國朝廷就是一團亂。
  之前因氐人發兵,慕容垂主動請纓,情況略有好轉。哪裏料到,氐人的威脅剛剛解除,慕容評和可足渾氏又鬧了起來。中間夾著個慕容垂,燕國想不衰弱也難。
  “回塢堡!”
  桓容信上詳細詢問慕容垂,並提到豫州兵力。
  秦璟推斷,晉軍很可能自清江挽舟,取道徐州北上。大軍過處,有七成以上的可能引得慕容垂出兵。
  晉軍將帥在想什麼?
  或者說,統兵的桓溫在想什麼?
  這樣的進軍路線,壓根不像為擊敗燕國,向北驅逐慕容鮮卑,更像是走個過場博取聲望。
  秦璟不由得眉心微跳。
  如果真是這樣,桓元子所圖非小,晉室再難安穩。
  以桓容的立場,怕也不得安穩。
  想到這裏,秦璟手指扣到唇邊,發出一聲嘹亮的哨聲,喚回捕獵的蒼鷹。旋即揚起馬鞭,戰馬高聲嘶鳴,揚起四蹄,馬腹貼地飛馳而去。
  太和四年,六月底,晉將毛虎生奉軍令鑿通鉅野三百裏,引汶水入清江。
  桓容為前鋒右軍運糧官,奉軍令當先登舟,天未亮便率眾拔營趕往江邊。
  隊伍行至岸邊碼頭,桓容下令停步,沒有仿效前鋒左軍列隊登舟,而是命役夫健仆拆裝糧車,組裝成長達百余米的平底船,船頭扣上鐵制鎖鏈,綁上粗繩,牢牢捆縛在軍舟之上。
  這樣的木板船能最大限度盛裝軍糧,包括桓容乘坐的武車,一樣能夠支撐。
  劉牢之知曉桓容手下有能人,卻不知是公輸盤和相裏氏後人。見到糧車變成木船,和旁人一樣瞪圓雙眼,滿臉驚訝,險些下巴墜地。
  “將軍,請登舟。”
  桓容決心做好本職,自然要事事周全。
  劉牢之驚訝的看著他,雖然滿心猜測,卻沒有當著眾人的面開口,邁步登上軍舟,打算等隊伍出發後再行詢問。
  大軍超過五萬人,舟行江上,舳艫千裏。
  舟頭破開水面,劈開白色的浪花。舟尾拖曳糧船,在水面留下一層暗影。
  自天空俯瞰,船隊仿佛一條長龍,蜿蜒在河道之上,破開急流,一路北上。
  桓容和劉牢之同乘,船艙裏另有三四名謀士,以及荀、鐘兩名舍人。
  典魁和錢實一前一後,守在舟頭和舟尾。
  典魁更是敞開衣襟,親自挽起船槳,遇到水花迎面拍來,不閃不避,全身濕透反而哈哈大笑,大叫一聲“痛快”。
  越向北,天氣越熱。
  兵卒和役夫陸續除掉上袍,不停的擦著汗。
  船艙裏,健仆用攜帶的硝石制成冰塊,擺放到船艙角落。
  劉牢之扯開領口,舒爽得長嘆一聲。幾名謀士更是面露笑意,看向桓容的表情很是親近。
  與桓府君同舟,當真是美事一樁。
  不說周到的膳食,單是這些降溫的冰塊就讓“外人”歆羨不已,恨不能請下軍令,調入前鋒右軍。
  “這是從道人手中學到的法子。”桓容端起茶盞,飲一口冰鎮過的茶湯,不由得瞇起雙眼。
  劉牢之豪邁許多,兩口將茶湯飲盡,咂咂嘴,就差叫一聲爽快。
  “照此速度,不日可抵彭城。依軍令,我等將於此地登岸。”
  飲完茶湯,劉牢之鋪開輿圖,謀士聚攏過來,開始談起正事。
  “彭城郡守乃是漢人,先祖魏時曾為朝官。如能說其反寇起應,必可免一場刀兵。”
  謀士提出意見,劉牢之頗有些心動。
  桓容捧著茶盞,坐在一旁觀望,並不輕易出言。
  荀宥和鐘琳互看一眼,雖對謀士之策不以為然,但有桓容叮囑在先,也沒有輕易開口,而是低聲商議,日前桓大司馬許諾的軍糧,未知何時可以兌現。
  貪墨事發,運糧官和三名幢主擔下全部罪名,已在出發前軍法處置,人頭懸在營中三日。
  桓熙沒有被供出,不意味著真相能徹底隱瞞。
  參與北伐的地方大佬,個個都是聰明人,不說有比幹的七竅玲瓏心,卻也不差多少。
  隨著前鋒兩軍查出問題,軍中流言神囂塵土。
  消息實在隱瞞不住,桓大司馬唯有自掏腰包,令人在僑郡市糧,補充被兒子掏空的糧倉。
  既破財又丟了面子,桓大司馬怒氣難消,眾目睽睽之下,不能找桓容麻煩,幹脆又給桓熙記下三十軍棍。
  桓熙得知消息,嚇得面無人色。
  傷勢眼見好轉,卻莫名其妙的發起熱來,連醫者都查不出究竟。等到熱度消退,勉強可以起身,就趕上大軍出發的日子。
  桓熙由小童攙扶著登船,瞪著桓容所在的船只,滿目怨恨。
  殊不知,見他這個表現,桓沖和桓豁都是皺眉。
  前者愈發堅定扶持桓容的決心,後者也開始認真考量,是不是該采納四弟的建議,撇開桓熙,轉向桓容。
  歸根結底,桓熙這個郡公世子實在是草包肚囊,爛泥扶不上墻。
  桓大司馬對長子失望透頂,壓根看都不想再看一眼。
  郗超望著桓熙的方向,不由得嘆息一聲,搖了搖頭,收回目光。
  事情至此並不算完。
  桓大司馬命人補足九成軍糧,尚余一成沒有到位。按照規則,這些軍糧多會在戰時補充,就像桓熙之前的計劃,趁著秋收之前搶割北地稻麥。
  多數將領沒有異議,桓容卻不想這麼做。
  “今歲天旱,北地州郡恐將絕收。胡人不事種植,多以放牧為業,大軍過處多為漢家百姓田地。縱兵劫掠傷谷害農,絕非善舉。”
  桓容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
  荀宥和鐘琳商討對策,最後都只能搖頭,明白告知桓容,如果不縱兵搶糧,這一成軍糧恐怕收不回來。
  “不能搶。”桓容仍是搖頭,“此事我來想辦法。”
  “諾。”
  對搶糧之事,荀宥和鐘琳同樣存有異議。
  二者都是聰明人,多少能猜出此次北伐的目的。讓他們嘆息的是,桓大司馬一邊要爭取民望,一邊又要縱兵搶糧,豈不是矛盾?
  難道在他眼中,只有南地的百姓才是“民”,北地的漢人都可以舍棄?
  如果真是這樣,無疑會讓北地的漢民寒心。
  沒有民心還想收回失土,修覆皇陵?
  簡直是白日做夢!
  船隊一路北行,桓容想著如何籌集軍糧,劉牢之和謀士商議奪取彭城。郗愔和桓沖派人暗通消息,桓大司馬始終被蒙在鼓裏,做著北伐歸來榮登九五的美夢。
  郗超對著輿圖,幾番勸說桓大司馬,可以考慮郗刺使的建議,過徐州後不做停留,加速趕往陳留,其後直取鄴城。
  “天氣久旱,若寇久不戰,運道恐將斷絕,於大軍不利。”
  “不若直驅鄴城,彼憚公危,必望風奔潰,不戰而勝。如其出戰,可攜大軍之威,一戰而下。如勝負難決,彼當秋時,可縱兵搶麥割稻,殺掠牛羊,盡奪寇資,從容南歸,待來年再戰。”
  “慕容垂引兵三萬盤踞豫州,同慕容評早有矛盾,必當救援不及。氐人如要發兵,需得繞過上黨,如不繞路,需先過秦氏塢堡。”
  “三軍北上,糧草雖足,未帶裘襖。如戰事拖延,遇北地早寒,恐勝局轉敗。”
  “還請明公三思!”
  郗超苦口婆心,磨破了嘴皮子,只為讓桓溫改變主意,別搞什麼穩紮穩打,盡量速戰速決。
  “明公……”
  桓溫擡起手,止住郗超的話。
  “景興之言我會考慮。”桓大司馬盯著鋪在桌上的輿圖,道,“然一戰未接,不知其調兵安排,直取之策言之過早。”
  聽到這句話,郗超神情微變,就像一桶冷水當頭潑下,只覺得一陣透心涼。
  他說了這麼多,費盡口舌,大司馬竟是半句都沒聽進去?
  這樣的狀況,之前從未曾發生過。
  “景興,”桓大司馬擡起頭,道,“你可去看過我子?”
  “明公是言世子?”
  “是。”
  “仆未曾去過。”郗超詫異,不明白桓大司馬僅是隨便一提,還是話意有所指。
  “之前的調兵令是你交給他的?”
  “回明公,確是。”
  “兩卷都是?”
  郗超愕然片刻,心頭巨震,臉色瞬間發白。
  “明公,仆僅交於大公子一卷!”
  “果真?”桓溫看向郗超,雙眼暗沈。
  “仆不敢隱瞞明公!”
  “恩。”桓大司馬點點頭,繼續查看輿圖。
  船艙外驕陽似火,郗超坐在艙內,卻如置身冰窖。
  大司馬疑他謄寫軍令?如果坐實這個猜測,日後定不會信他!
  當初模仿郗刺使字跡,偽造書信,意圖助桓大司馬成事,萬萬沒料到,如今竟成了被疑心的證據!
  事實上,不怪桓大司馬多想。
  從桓熙上門調兵到桓容帶人來見,不到半日時間,竹簡上字跡可以模仿,印章卻是來不及刻印。
  再者,軍令用的竹簡都是特別制作,兩份竹簡一模一樣,連系繩都沒有半點區別,這麼短的時間,桓容去哪找一般無二的材料?
  不是提前準備好,還有什麼答案?
  桓大司馬心下存疑,加上郗超三番兩次建議采納郗愔意見,更讓疑問發酵,這才有了前番之語。
  郗超應該慶幸,桓大司馬對他終是信任居多。換成其他人,壓根問都不會問,直接拖下去處理掉,水花都不會濺起一個。
  秦璟曾斷言,桓溫有奸雄之態,由此當可窺出一二。
  太和四年,七月,五萬晉軍深入燕地,高平太守望風而降,獻城投晉。
  桓溫分遣前鋒將領鄧遐、朱序及劉牢之帶兵強攻林渚,取得大勝。燕將傅顏戰死,手下將兵或死或降,余者盡皆逃散。
  一戰得勝,軍隊士氣大振。
  燕國朝廷震動,先後派將領王臧等合兵堵截晉軍,卻被迎頭痛擊,節節敗退。
  劉牢之率領的前鋒右軍率先進駐武陽,當地高門舉族起應晉軍,斬殺燕國官員。
  桓容負責押運軍糧,沿途遇到數股鮮卑潰軍,見糧車護衛雖多,卻手持竹槍竹盾,以為可以輕取,聯合山中的盜匪,集合千余人意圖搶劫。
  不想,看似好捏的軟柿子,竟是實打實的硬骨頭。
  竹盾立起,竹槍斜舉,沖在最前面的鮮卑騎兵,有一個算一個,都被竹槍紮透,當成串成血葫蘆。
  桓容坐在武車內,被四十名部曲圍得密不透風,別說是潰兵和盜匪,連只蒼蠅蚊子都飛不進來。
  聯合起來的“搶劫團夥”沖不過槍陣,無法靠近糧車,不由得心生退意。退後兩步卻發現,身後立著成排的竹盾,逃跑的路全被堵死!
  “送上門的還想跑?”
  甭管是潰兵還是盜匪,砍了全是軍功!
  桓容手下的私兵尚罷,押運軍糧的老兵無不興奮。
  貌似不起眼的竹槍,竟能把鮮卑騎兵打成這樣!打了這麼多年仗,還沒撿過這樣的便宜!
  在他們眼中,面前的已經不是窮兇極惡的胡人,而是一枚枚閃亮的錢幣,一匹匹漂亮的絹布,一鬥鬥能餵飽全家的糧食!
  “殺!”
  “殺啊!”
  步卒戰意爆發,抄起環首刀和長矛,帶著猙獰的笑意,雙眼赤紅的沖向“戰功”。
  面對這樣一群紅了眼的“瘋子”,鮮卑兵再兇狠也會腿腳發軟。
  和胡人有血仇的老兵最是勇猛,殺到刀刃卷起,刀身折斷,幹脆三五人一起抓住鮮卑兵的手腳,在驚恐的慘叫聲,徒手結果了敵人的性命。
  鮮血飛濺,晉兵滿身滿臉都是赤紅。
  “啊!”
  盜匪最先崩潰,嚇得癱軟在地,更有數人當場失禁。
  鮮卑兵始終沒放棄抵抗,其結果,都成了晉兵的刀下亡魂,被割下耳朵,成為日後上交的戰功。
  桓容被護在武車裏,自始至終沒有參與廝殺。
  無論他手下的私兵還是新調來的步卒,都認為理所當然。
  “府君這樣神仙般的人物,壓根不該做廝殺漢的事。”
  “府君放心,這樣的賊寇,來多少咱們殺多少!”
  清理戰場時,數名步卒一邊割耳朵一邊表示,沒有桓府君,他們怎麼能遇上這樣的好事。假如不是府君的馬車足夠顯眼,運載的糧食數量多,哪能引來這麼多的鮮卑人!
  “要不是府君下令,沒讓咱們和左軍一樣去搶割麥子,壓根就遇不上這些潰兵。”
  丟開沒了耳朵的鮮卑兵,步卒系緊口袋,面朝武車方向,笑得那叫一個憨厚。
  不看背景,扛上鋤頭就是一個地道的農人。
  桓容坐在車裏,默默關上車窗。
  所謂人不可貌相,古人誠不欺我。
  運糧隊同前鋒軍匯合,上報途中遇鮮卑兵,殺敵七百,三個前鋒將軍都是目瞪口呆,滿臉不可置信。
  “多少?”
  “七百三十一人。”
  典魁和錢實解開袋口,一地的耳朵就是證明!
  劉牢之無語半晌,鄧遐朱序面面相覷。
  他們奔襲幾百裏,好不容易形成合圍,以絕對優勢的兵力碾壓,鮮卑兵楞是沖開包圍圈,跑得跟兔子一樣,咬住尾巴都殺不了幾個,反而損失不小。
  桓容帶著一千多人慢悠悠走在後邊,卻是一次就殺敵幾百?
  看著霞姿月韻、眉目俊秀的桓容,再瞅瞅一身血漬、滿面塵土的同袍,劉牢之三人頓感憋屈。
  難道殺敵也看臉?
  這還能不能愉快的打仗!


第七十一章 準備搶劫的秦璟
  進入七月,天氣愈發炎熱,徐州、中州等地大旱,數月滴雨未落。
  晉軍一路高歌猛進,連續擊敗燕將慕容厲、慕容藏率領的軍隊,進駐武陽。
  桓溫下令軍隊短暫休整,不許靠近枋頭。同時派遣豫州刺使袁真進攻譙郡、梁國,鑿開石門,貫通糧道兵道,以防清水不通,後援不及,大軍變生不測。
  至此,桓溫出兵的計劃已完成大半,只等進入枋頭,逼迫燕主割地求和,便可凱旋南地,攜北伐之威迫晉帝退位,榮登大寶。
  大軍休整期間,中軍主簿統計戰果,見到前鋒右軍遞送的官文,不信的放下筆,揉了揉眼睛。
  “七百?”
  “然。”
  “一役取之?”
  “然。”
  “運糧隊?”
  “然。”
  正規軍和運糧兵,四百對七百的戰果,劉牢之被嚴重刺激到,整日加緊操練,只等下次接戰,定要洗雪前恥,給鮮卑人好看!
  士卒叫苦不疊,卻無人敢出聲抗議。
  這種情況下,上報戰果之類的“小事”,自然不需劉將軍親自出面,軍中謀士自可代勞。
  來送官文的不是旁人,正是曾提議“策反”燕國官員的謀士曹巖。
  事實上,他也不想來。
  奈何旁人躲得快,實在沒轍,只能肩負起重任,到中軍大營走上一遭。
  主簿猶是不信,曹巖一陣牙癢,也不多說,直接讓步卒上前,解開數只布袋。
  天氣炎熱,袋中之物早開始腐爛。
  系繩剛一解開,刺鼻的味道便沖天而起。
  主簿早已經習慣,神情間沒有任何變化,淡定的令人翻過口袋,將裏面的“戰果”傾倒在地,仔細清點。
  “七百三十一。”
  “三百三十九。”
  劉牢之秉性剛正,又同桓容交情不錯,自然不會貪圖運糧隊的戰功。
  清點完畢,主簿取出兩枚竹簡,分別記下數量,蓋上官印,親自遞給曹巖。仗沒打完,賞賜不能下發,這兩枚竹簡是日後請賞的憑證,對將兵尤其重要。
  曹巖不敢馬虎,確認竹簡上的內容無誤,用絹布裹起,仔細收入懷中。
  “多謝劉主簿,告辭。”
  留下一地的耳朵,曹巖轉身離開中軍大營。
  無需主簿吩咐,步卒迅速收起地上的“戰果”,運到營外焚燒掩埋。
  天氣太熱,稍不註意就會發生疫病。
  古代人未必知曉“細菌”“病毒”之類的詞匯,但隨軍醫者都有經驗,不只督促兵卒焚燒“戰果”,更調制成藥粉,灑在營盤四周。
  桓大司馬和各州刺使的帳篷重點關照,確保不出丁點差錯。
  曹巖回到前鋒右軍,正趕上開飯時間。
  因為桓容的堅持,運糧隊嚴守軍紀,沒有搶割當地稻麥。
  右軍上下吃的仍是從兗州帶來的軍糧。沒有肉湯搭配,好在蒸餅管飽,比起別的隊伍,待遇已是相當不錯。
  劉牢之捧著一碗鹹湯,蒸餅夾著鹹菜,和普通步卒一樣的夥食。連日在烈陽下操練,皮膚更加黝黑,不是身上的鎧甲,壓根認不出他是軍中將官。
  “將軍。”曹巖走上前,取出絹布裹著的竹簡,道,“戰功已上報,此乃憑證。”
  劉牢之咽下蒸餅,喝下半碗水,擦擦嘴,喚來一名部曲,道:“請豐陽縣公來。”
  “諾!”
  按照常理,桓容現為劉牢之下屬,後者本不該這樣客氣。
  奈何桓容之前“風頭”出得太大,帶著一支千人的隊伍,依靠竹槍竹盾斬殺七百余賊寇,己方傷亡不到兩百,這樣的戰果簡直驚人。不只是劉牢之,左軍將官對桓容都客氣了幾分。
  殺一是賊,屠萬成雄。
  經士卒口中傳揚,桓容“水煮活人”的兇名竟變成威名。
  沒有人再議論桓容的殘暴不仁,反稱他有秦漢勇烈之風,值得推崇,更值得大家仿效學習。
  當然,這種推崇只在晉軍之內。
  換成鮮卑胡,別說敬佩,簡直快將他傳成了“殺神”。
  照面就能殺掉幾百,用的還是竹槍竹盾,換成鐵器長矛,豈不是殺得更多!
  僥幸逃跑的賊匪和潰兵將竹槍陣傳得神乎其神,桓容坐在武車上的舉動,也被認為是成竹在胸,高深莫測,壓根不將千余的敵軍放在眼裏。
  “遇上那輛黑色的大車,不能找死的往上沖,趕緊跑!”
  “聽說那人是遺晉大司馬的嫡子,腰圍三丈,青面獠牙,夜半要吃生肉,竟是比羯族還要兇狠!”
  甭管漢人還是胡人,對八卦的熱衷程度都很驚人。
  上嘴皮碰下嘴皮,好好的一個俊秀郎君,竟成了兇神惡煞之輩。
  晉軍在武陽停駐,秦璟留給桓容的部曲發揮優勢,憑借和胡人“打交道”的經驗,連續抓到三波慕容鮮卑的探子,得知北地最新的八卦流言。
  聽完部曲轉述,桓容的第一反應是不信,第二反應是無語。
  下意識摸摸臉,雖說他不是那麼註重長相,可大好青年被說成是青面獠牙狀似兇鬼,這感覺當真是難以形容。
  抓獲的探子被帶到劉牢之跟前,詳細拷問之後,全部送到郗愔的營盤之中。
  劉將軍做得光明正大,理所當然。
  桓容沒有提出異議,鄧遐朱序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軍中各有山頭。
  大家都曉得郗刺使和桓大司馬不和,劉將軍是郗刺使的鐵桿,把人送到郗愔面前實是無可厚非。
  至於郗刺使會不會把人交給桓大司馬,不是他們該關心的事。
  有那個時間,不如多操練手下的兵卒,下次遇上鮮卑兵,好歹多殺幾個,別再讓運糧隊給壓得擡不起頭。
  劉牢之的部曲來請人時,桓容正躺在車廂裏小憩。
  阿黍端著漆盤下車,見到來人,問明來意,讓其稍等片刻,轉身回到車上,喚醒正會周公的桓容。
  “郎君,劉將軍請您過去。”
  “劉將軍?”桓容迷迷糊糊的撐起身,眼睛半睜半閉,懶洋洋的打個哈欠。
  阿黍浸濕布巾,輕輕擦著桓容的手心,隨後取來絹布,道:“郎君有些暑熱,奴讓人備下冰盆,驅一驅車內的熱意。”
  “好。”桓容點點頭,接過絹布覆上額前,擦了擦眼角,舒服的嘆息一聲,總算清醒許多。
  “說了是為何事?”
  “並未。”阿黍打開木櫃,取出一條玉帶,系在桓容腰間,道,“不過,曹掾剛從中軍大營返回,奴以為應是戰功之事。”
  “恩。”
  桓容整了整衣袍,坐直身體。
  阿黍手執象齒梳,利落的為他梳理長發,用葛巾束緊。
  車外的部曲未等太久,就見一身青色深衣,腰束玉帶的桓容從車廂走出,單手一撐躍下車轅。
  行動間,長袖翻飛,袍角輕揚,說不出的瀟灑恣意。
  部曲竟看得楞住,遇上阿黍不善的目光,忙低下頭,不敢久看。
  “走吧。”
  桓容離開武車,典魁和錢實立即跟上。
  三人身後集合十余名部曲健仆,各個雄健高壯,威武霸氣。尤其是秦雷秦儉等人,比外表論武力值,更是遠超他人,桓大司馬的部曲都得靠邊站。
  這已經成為桓容出行的“標配”。
  無論兵卒還是役夫,均是習以為常,見怪不怪。倒是別軍將官心生羨慕,如此猛士,得一即是大幸,眼前一溜十來個,當真是讓人眼熱。
  可惜,再眼熱也沒轍。
  典魁錢實認準了桓容,根本不可能轉投他人。桓沖的部曲身負使命,自然也不會離開。
  秦璟留下的二十部曲想都別想。
  至於南康公主備下的健仆,世代為司馬氏效忠,歷史可追溯至曹魏時期。想挖墻角?信不信鐵鍬當場卷刃。
  有人不信邪,派出說客許以重金。
  結果是話沒出口,人就被典魁提著脖子拎出營外,一拳砸得滿臉開花。
  至此,再沒人敢打桓容私兵的主意,借機試探的郗超落得個灰頭土臉,又被桓大司馬疑心,不得不收斂幾分,以防再生變故。
  劉牢之用過飯,敞開衣襟坐在帳中。有桓容提供的冰盆,照樣熱得滿頭大汗。
  “將軍。”
  桓容進帳行禮,沒等彎腰,就被劉牢之托住手肘,請到桌旁坐下。
  滿面殷勤,又是這個態度,桓容心裏打了個突。
  這是打算要糧還是要人?
  先時分給他兩千步卒,多數送歸劉牢之手下,他只留下五百不到,負責押運糧草的多是私兵,想要調走絕對沒門!
  至於軍糧,他已給秦璟送信,想必近兩日就能得到回音。
  軍中尚未斷頓,糧食還能支撐一段時日,劉將軍不會連這兩日都等不及吧?
  劉牢之面上帶笑,取出記錄戰功的竹簡,送到桓容面前,道:“此役戰果已上報中軍,憑此可於戰後請賞。”
  掃過竹簡一眼,桓容當即拱手道:“謝將軍!”
  “先不忙謝。”劉牢之搓搓大手,有些不好意思,赧然道,“我有一事想請容弟幫忙。”
  戲肉來了!
  桓容坐正身體,看著劉牢之,心中生疑,口中卻道:“將軍如有吩咐,但凡容能做到,絕不推辭!”
  換句話說,如果做不到,還請見諒。
  聞聽此言,劉牢之雙眼發亮,大喜道:“容弟答應了?甚好!”
  桓容:“……”
  他答應什麼了?
  是他表達有誤還是劉將軍故意曲解?
  “軍中皆言竹槍陣威力甚大,可為鮮卑騎兵克星。”劉牢之沒有繼續賣關子,以他的性格,能將話繞到這個份上已是相當不易。
  “將軍過獎。”
  “容弟謙虛。”桓容堅持以官職相稱,劉牢之卻句句不離“兄弟”,為達成目的,臉皮自然要增厚幾層。
  “日前,我同鄧、朱兩位將軍推演,不只鮮卑胡,換成氐人和羯族的騎兵,竹槍陣亦能克制。”
  話到這裏,不用繼續向下說,桓容已能猜到對方意圖。
  “將軍之意,可是欲以步卒操練槍陣?”
  “容弟果然知我!”劉牢之笑道,“未知容弟可願借出幾人,助我操練此陣?”
  借倒是可以,桓容只擔心有借無還。
  他之前曾想挖郗刺使墻角,將劉牢之拉入陣營,如今來看,這個計劃並不可行。
  以劉將軍的性格為人,未必甘於屈居人下。
  哪日他能站到桓大司馬和郗刺使的高度,或許還能一試。以現在的實力,根本拉攏不了這尊大佛。
  如今劉將軍開口,究竟是真要演練槍陣,還是要借機挖墻角,桓容有些拿不準。
  拒絕?
  九成不可行。
  畢竟自己隸屬前鋒右軍,在人家手底下做事。
  “將軍有命,容義不容辭。”
  桓容應諾,劉牢之大喜過望。
  “不過,容有一言,”桓容擡起頭,表情肅然,目光灼灼的盯著對方,道,“操練槍陣並非難事,然竹槍難得,如未能搜尋盡備,以何替代,將軍應早定章程。”
  劉牢之點頭。
  “再者,大軍不日將要進軍枋頭,容肩負運糧之責,不敢有半點疏漏。人手本有不足,無法再行轉調,還請將軍體諒。”
  簡言之,人只借到大軍出發。要是扣住不放,押運的糧草出了問題,別怪他沒提前打招呼。
  “這是自然。”
  劉牢之哈哈大笑,拍了兩下桓容的肩膀,詢問幾句糧草之事,親自將他送出帳外。
  典魁和錢實迎上前,得知劉牢之所請,都是皺眉搖頭。
  “府君身邊豈能沒有仆?”典魁甕聲甕氣道,“姓錢的,你留下!”
  錢實被典魁搶先,氣得冷哼一聲,瞪大雙眼,擼起袖子就準備動手。
  桓容暗中向他使了個眼色,錢實神情微變,當即不再多言。待返回駐地,聽明吩咐,正色抱拳道:“府君放心,仆定不負此任!”
  “善。”
  錢實領命之後,點出十名惡俠出身的私兵,一同去見劉牢之。
  這十人身手不錯,又常年混跡於市井,極擅長打探消息。桓容安排下的事,交給他們最為合適。
  “府君可是以為劉將軍處有不妥?”荀宥知曉事情經過,出言道,“莫如仆與錢司馬一同前往?”
  “不必。”桓容搖頭,道,“太過刻意反而不好。”
  他並非疑心劉牢之,盟約尚在,看在郗刺使的面上,劉牢之也不會故意為難自己。
  只是今天的事情提醒了他,僅關註渣爹的消息遠遠不夠。
  五萬人的大軍,在權利鬥爭中打滾半輩子的地方大佬,各方勢力匯聚到一處,情況瞬息萬變,情報消息至關重要。
  事先掌握情報,哪怕只有兩三成,遇事也能掌握主動。
  就像今日,假如提前知道劉牢之的意圖,他定會早早想出對策,非但無需擔心對方借口挖人,更能為自己掙來不小的好處。
  事情過去,後悔無用。
  好在時機不晚,馬上著手安排還來得及。
  桓容取出記有戰功的竹簡,趁著荀宥暫時離開,阿黍未在車內,迅速的“刻印”一份,妥當的存於木箱之中。
  經過桓熙之事,近乎同渣爹撕破臉皮,風平浪靜不會持續太久,凡事謹慎為上。況且,即使今後用不上,作為第一次上戰場的成果,留個紀念也好。
  晉軍休整期間,慕容鮮卑稍得喘息,抓緊派遣使臣再往長安,請氐人發兵相助。
  鮮卑使者道明來意,許出諸多條件,苻堅召群臣商議,多數人不同意發兵,並且有理有據。
  “前番遺晉侵我,屯兵灞上,燕國袖手旁觀,未曾相助一兵一卒。今遺晉伐燕,與我何幹?其許諾種種無非空談。除非燕主向陛下稱臣,否則,出兵之事休談!”
  在眾人看來,慕容鮮卑許諾的條件沒有實在意義,送來質子也沒多大用處。
  大家都是胡人,誰不知道誰啊?
  區區兩個皇子公主,又不是燕國國主,必要時,照樣會被視作廢子,說舍就舍,說棄就棄,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與其派兵去和晉人拼命,不如作壁上觀,等到對方兩敗俱傷,自可做個漁翁。
  也有朝臣不同意這個觀點。
  “陛下前番有言,如燕送出質子,必當兩國修好,派兵相助,此刻怎好食言?”
  苻堅好色的秉性實在要命。
  燕國初次派出使臣,苻堅便脫口而出,要求將清河公主和慕容沖送來。
  現如今,慕容評抓住這句話,口口聲聲要送質子,並且送來糧食牛羊,只請氐人發兵。苻堅如要反口,苦心營造的“明君”和“仁君”形象都會落空。
  “陛下三思!”
  雙方各執一詞,爭執不下。王猛在一旁靜坐,始終未出一言。
  待到掌燈時分,照樣沒能爭論出結果。群臣只得暫時退下,等到明日再議。
  苻堅退到後殿,召王猛來見。
  王猛沒有賣關子,直接說道:“臣以為慕容鮮卑國力雖強,朝中卻亂,慕容評擅長朝堂陰謀,於兵事實是一般,並非桓溫之敵。”
  苻堅點頭,虬髯爬滿兩腮,一雙虎目閃著冷光。
  “晉兵北上以來,燕國未有一勝。如晉軍乘勝收回魯地,得幽、冀兵士,割取豫州之糧,鄴城定將不保。”
  “慕容鮮卑雖與陛下不義,然其被逐出中原,卻對陛下不利。”
  “晉收失土,必當大振士氣,收攏人心。北地漢人群起響應,恐陛下大事將去。”
  話至此,苻堅已滿面肅然。
  王猛繼續道:“以臣之見,燕既請援,陛下不妨趁勢發兵,先退晉兵再取燕地,可謂一舉兩得。”
  慕容評希望能借氐人打退晉兵,萬萬不會想到,王猛會趁機下手,借出兵之機占據燕國地盤,所圖甚過桓溫。
  前門拒狼後門引虎。
  概莫如是。
  君臣議定之後,苻堅隔日召見群臣,壓下反對意見,命洛州刺使鄧羌、將軍茍池為帥,領步騎兩萬出兵燕國。
  名為救援,實為占據燕土。
  如果戰局順利,借機滅掉燕國,除掉鮮卑政權也不是不可能。
  此計可謂毒辣,慕容評被蒙在鼓裏,被王猛賣了還要幫對方數錢。
  然而,無論是火燒眉毛,被晉兵逼近都城百裏的慕容鮮卑,還是兵發長安,意圖占據荊州的苻堅王猛,都忽略了一個重要的對手:秦氏!
  自接到桓容的信件,秦璟便著手安排塢堡防禦,並向西河郡送去消息,不出三日接到回信,得秦策允諾,可做這筆“生意”。
  秦玓不知詳情,每日看著秦璟調兵遣將,將要大打一場的架勢,滿頭霧水,忍不住開口詢問。
  “阿兄莫急,時候到了,自然會讓阿兄知曉。”
  秦璟越是這樣,秦玓越是著急。
  實在耐不住,秦玓連續三天到門前堵人,秦璟終於開口:“阿兄,明日出兵。”
  “明日?”
  “兵發河東郡。”秦璟鋪開輿圖,圖上已標註進軍路線。
  聽完秦璟的出兵計劃,秦玓半天沒反應過來。
  去搶乞伏鮮卑?
  他是不是聽錯了?
  “阿兄沒有聽錯。”秦璟舉起右臂,接住飛落的蒼鷹,修長的手指撫過鷹羽,唇角微掀,挺拔俊雅如天潢貴胄,說出的話卻讓人脊背生寒。
  “氐人發兵,名為救援,實為占據荊州。乞伏鮮卑前有內訌,今被調走大批青壯,防禦削減,正可一戰而下。”
  “如若氐人來援?”
  “阿兄無需擔心,除了王猛,他人十成不會派兵。”秦璟笑著搖頭。
  漢人與胡人有仇,胡人同胡人也是世代殺伐。
  乞伏部出身鮮卑卻投靠氐人,早被鮮卑諸部排斥。
  因其自恃勇猛,又助苻堅奪位,很有幾分桀驁,早被多數氐人看不慣,明裏暗裏挑釁滋事。乞伏部被攻打,氐人高興都來不及,誰會去救?
  “氐人同鮮卑交戰,先後兩次發兵,損傷超過萬余。今苻堅力排眾議,發兵兩萬,由王猛率領,目標直指荊州,即便乞伏部派人求救,也是遠水不救近火。”
  更何況,他根本不打算給對方求救的機會。
  秦璟此次發兵,主要為奪取牛羊,助桓容籌集“軍糧”。順帶的,正好將乞伏鮮卑除掉,省得繼續在洛州附近礙眼。
  “阿弟。”秦玓聲音都有點發顫。
  “阿兄何事?”
  “記得要提醒我,今後千萬別惹你。”秦玓咽了口口水。
  籌集軍糧為主,滅掉部落是順帶?
  有個這樣的兄弟,壓力山大有沒有!
  桓氏子究竟是何許人也?竟能同阿弟如此莫逆。據悉阿弟連青銅劍都送了他,如果有機會,定要當面一晤。
  不過,桓氏子,桓容,鹽瀆縣令……
  秦玓猛然間記起,胡人中有傳言,晉地出了個“水煮活人”的縣令,好像就是桓氏?
  想到這裏,秦玓再次打個哆嗦。
  想多了,一定是想多了!
  據說同阿弟相交的桓世子是個清風朗月,俊秀無雙的少年郎,怎會是傳言中的兇人,肯定是那幫胡人亂說!
  等下次遇見,必要給上幾個嘴巴!
  讓你們胡說!


第七十二章 以殺止殺
  乞伏鮮卑為鮮卑六部中相對強大的一支,又稱隴西鮮卑,是與高車人融合後的鮮卑部落。
  三國時期,鮮卑各部趁中原戰亂南遷,進入水草豐美的高平川地區。
  此後,乞伏部同鹿結部發生沖突,經過多次交戰,後者敗走略陽,臨近遊牧部落懾於乞伏部的強大,接連依附融合,至西晉年間,乞伏鮮卑部眾漸盛,最多時達到七萬余。
  隨著慕容鮮卑和氐人的崛起,乞伏部的遊牧地區不斷被壓縮,好日子漸漸遠去。
  經過連續幾場攻伐,乞伏部徹底被慕容部打敗,不敢輕易涉足燕國境內,經部落內合議,舉眾遷徙投靠氐人。
  不投靠就是死,要麼就是被逐出華夏。
  習慣了中原的繁華,誰會樂意再過祖先的苦日子?
  乞伏鮮卑投靠的時機很巧,正碰上苻堅發動兵變,逼苻生退位。
  首領乞伏司繁瞅準時機,堅定的站在苻堅一邊,贏得苻堅的信任。在兵變成功後,乞伏部得以繼續留在秦國境內,尋草場放牧。
  不過,苻堅並非絕對的信任他們。
  在政權穩定之後,乞伏司繁受封南單於,遷入長安居住。部落內的貴族首領被分化打散,分別攜帶部眾遷往平陽、河東、弘農等郡。
  五萬余的乞伏鮮卑被拆分,雖距離不遠,卻再無法對氐人形成實質威脅。
  如果慕容鮮卑和秦氏塢堡來襲,這些遊牧在“國境”的乞伏鮮卑將首當其沖,成為進攻方的靶子。
  打贏了,省去氐人的麻煩。
  打輸了,也會為氐人爭取時間,從容的調兵遣將,將來犯之敵擊退。
  乞伏鮮卑明知苻堅的打算,卻是無可奈何。
  靠著人家的地盤吃飯,就要做好被壓榨的準備。
  相比慕容鮮卑的趕盡殺絕,至少苻堅還要臉面,不會卸磨殺驢,將他們打散之後逐一鏟除,繼而吞並部落的金銀牛羊,擄走部落的女人孩童。
  秦璟計劃進攻的河東郡,由乞伏鮮卑的乞伏、斯引兩部遊牧駐守。
  此前諸部內訌,兩部也曾參與,仗著兵強馬壯,占據明顯優勢,搶來不少牛羊女人。
  然而,沒等他們高興多久,苻堅兩次征兵伐燕,遇上能打仗的慕容垂,參戰的部落勇士死傷大半。
  不是乞伏鮮卑的勇士不能打,而是慕容鮮卑視乞伏為仇。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氐人和乞伏鮮卑同列戰陣,沖鋒時,慕容鮮卑的刀口絕對掃向後者,沒有半點猶豫。
  秦、燕休戰之後,乞伏鮮卑以為能有一段時間舔舐傷口,恢覆部落人口。哪裏料到,晉朝又統兵五萬開始北伐!
  知道晉朝的目標是燕國,乞伏鮮卑內部還慶祝了一番。
  “該,活該!”
  不想,慕容鮮卑連戰連敗,不惜血本向氐人求援。
  苻堅采納王猛建議,欲要趁火打劫。
  因朝臣貴族反對之聲過於強烈,征兵的過程並不順利,王猛又獻一計,幹脆從乞伏鮮卑抽調青壯!
  經過幾番變故,乞伏鮮卑的戶數已大量減少,滿打滿算不到四萬余,十四以上四十五以下的男丁僅占四成,余下多是婦人孩童和五旬以上的老人。
  長安的調兵令下發,乞伏鮮卑當即炸鍋。
  四萬人,青壯僅有一萬五千。朝廷開口就要一萬,留下部落中的老弱婦孺,豈不是要被別人欺負死!
  然而,要違抗苻堅的命令,他們又沒有底氣。
  七萬人的時候都打不過氐人,現在不過四萬,和氐人硬碰硬?純屬於找死!
  實在沒辦法,部落首領再度召集貴族商議。
  眾人圍坐在帳篷裏,均是愁容滿面,牙齒咬得咯吱作響,對著調令無可奈何。
  “苻堅欺我太甚!”
  “想當初,不是咱們站出來,他能安穩坐上皇位?!”
  “如今倒好,先將咱們打散,又連續征兵,等到男人死絕,部落裏的一切全都是他們的!”
  “可惡!”
  “首領,怎麼辦?”
  “不如反了!”
  “反正也是活不下去,難道眼睜睜去送死?”
  “大不了返回北邊!”
  “老祖宗都能活,沒道理咱們不成!”
  “看著吧,晉人沒滅掉燕國,氐人和慕容氏早晚要死其一。到時候,說不定就是咱們的機會!”
  “首領,決定吧!”
  “是啊,首領,咱們都聽你的!”
  為確保征兵順利,苻堅將乞伏首領司繁放出長安。
  對於這個決定,王猛堅決反對。可惜苻堅“仁義”的毛病又犯了,壓根不接受他的意見。
  王猛實在沒辦法,看著乞伏司繁離開長安,心中暗道:此人能忍人所不能忍,如不盡快除掉,他日必成大患!
  乞伏司繁回到部落,馬上找來代掌部眾的叔父,並請來兩位將軍商討出兵之事。其後召集貴族首領,聽取眾人意見。
  乞伏鮮卑早不滿氐人壓迫,眾人坐在帳中,你一言我一語,竟是讚成反叛和北遷的居多。
  “首領,不能猶豫了!”乞伏熾盤道,“氐人明擺著要我們去送死,真如了他們的願,咱們這四萬人都沒有活路!”
  “叔父,我離開長安時聽到一個消息,”乞伏司繁盤腿坐著,硬朗的面容在火光照耀下忽明忽暗,“氐人出兵不是為了救援慕容氏,而是要搶占荊州!”
  “什麼?!”
  “這怎麼可能?”
  “沒有錯,就是為搶荊州!”乞伏司繁加重聲音道,“苻堅沒提前和那些氐人貴族通氣,所以他們才不樂意出兵。或許也是防著他們,才會找上旁人。”
  “首領以為這是機會?”
  “對!”乞伏司繁握緊拳頭,猙獰笑道,“慕容氏想對乞伏趕盡殺絕,苻堅王猛視我等如豬狗。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不如借氐人的力量,為部眾爭一處棲身之地!”
  “苻堅會答應?”乞伏熾盤道。
  “出兵兩萬,咱們占了一萬!”乞伏司繁舉起右臂,重中砸在地上,“苻堅想要荊州,那裏靠近豫州,慕容鮮卑的吳王盤踞在此,明顯不聽鄴城調令。”
  “荊州占下來,我立刻派人和慕容垂聯絡,大不了讓出些金銀,送些美人牛羊,只要對方願意聯合,甭管長安還是鄴城,休想再對我等任意驅使,捏扁搓圓!”
  之所以產生這個想法,是受到秦氏塢堡的啟發。
  乞伏司繁頭腦算得上精明,也十分敢想,與其退讓,不如在死局中拼出一條活路!
  可惜的是,他千算萬算卻沒能算到,被他視為榜樣的秦氏塢堡正打自己的主意。只等秦國出兵,就要發兵河東,將乞伏部徹底抹去。
  聽完乞伏司繁的話,眾人都是雙眼反光。
  乞伏熾盤略有遲疑,也很快被侄子說服,點頭讚同此計。
  “出兵之前一定要小心,不能泄露消息引來氐人懷疑!”
  “還有,請首領向長安要求,將散落在平陽和弘農的部眾遷到河東。”乞伏熾盤老謀深算,已經開始為奪下地盤之後,安全接應族人做準備。
  “河東郡對面就是洛州,靠近秦氏塢堡,距離荊州也不遠。氐人絕不敢輕易發動大軍,不然,一場大戰絕對少不了!”
  秦氏名震北地,胡人部落幾乎都和塢堡仆兵交過手,乞伏鮮卑也不例外。
  鎮守洛州的是秦氏四子,那絕對是個殺神!
  王猛出兵伐燕都要繞道,想方設法避開秦璟。沒誰會腦子發抽,明目張膽引起對方猜疑,落得“命喪當場,頭顱上墻”的下場。
  “若非秦氏不屑我等,與其聯合勝過慕容垂百倍。”
  乞伏司繁長嘆一聲,眾人盡皆沈默。
  事到如今,他們倒是想著同秦氏聯合,卻也不仔細想一想,在祖先牧馬中原的百年間,殺了多少漢家百姓,手中握了多少人命!
  時至今日,部落的羊圈中還囚著不少漢家女子,其形容枯槁,神智混沌,久經折磨之下,已是迥異於活人,同死人無異。
  眾人商議妥當,乞伏司繁上表長安,聲稱部落男子外出打仗,婦孺老弱無人照料,以防生出變故,請允許分散到各郡的部眾匯聚河東。
  表書送出,眾人也沒耽擱,紛紛派快馬送信,讓留在部落的人收拾行裝,立即趕往河東。
  “苻堅要靠咱們打仗,總不能派兵把人趕回去!”
  投靠苻堅的胡人部落不只乞伏鮮卑,大大小小算下來,十個指頭都數不過來。
  甭管乞伏鮮卑如何在暗中策劃,表面來看,他們都是傾盡全力為氐人開疆拓土。現如今,不過是擔心部落中的人口和牛羊,想要遷到河東一起防衛,委實在情理之中。
  如果苻堅不答應,甚至派兵攔截,必將大失人心。依附的胡人部落都將看到,標榜仁義的氐人首領是個什麼貨色!
  “就這麼辦!”
  乞伏鮮卑動作極快,上表未及長安,趕著大車、牽著牛羊的部眾已在路上。
  因有高車血統,乞伏部的大車很有特點,兩輪四輪均有,大者需要六頭以上的牛馬牽拉。車上裝載著牧民的帳篷和家什,車後綁著擄掠來的漢人和胡人奴隸。
  奴隸之中,幾個高鼻深目,膚色雪白的慕容鮮卑貴族尤其顯眼。
  他們同桓大司馬的妾慕容氏頗有淵源,均是戰敗被抓。只是人各有命,慕容氏遇上桓溫,被納入後宅,還為桓溫生下一個兒子。
  這幾個卻淪為乞伏鮮卑的奴隸,男子牧羊,女子供部落淫樂,早沒舊日風光。
  饒是如此,他們照樣看不起漢人,甚至欺淩一同被囚的漢家女子。
  按照桓容的話來講: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有些人天生就不值得同情!
  不出乞伏司繁預料,表書送抵長安,苻堅顧忌仁君之名,答應了乞伏部的請求,哪怕王猛反對,照樣沒有改變主意。
  為表感激,乞伏司繁再次上表,感謝苻堅的寬容大度,讚揚他的英明神武,好話不要錢一樣往外倒,將他誇成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當世獨一無二的明君仁主。
  苻堅被誇得飄飄然,大筆一揮,賞賜乞伏鮮卑十套山文甲。別看數量不多,卻出自漢人工匠之手,在胡人之中難得一見。
  乞伏司繁感激涕零,就差認苻堅做義父,哪怕他比對方還年長七八歲。
  隨部眾陸續抵達,乞伏司繁沒有拖延,擇日點兵出發,目標直指荊州。
  值得玩味的是,乞伏司繁出發之前,向將軍茍池送去書函,言明無意同氐人騎兵匯合。
  依照他的說法,兵貴神速,免得晉兵察覺,提前布置防範。
  茍池不覺如何,王猛卻對乞伏司繁更加忌憚,甚至有些後悔,不該從乞伏鮮卑調兵,如今真有了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趨勢。
  天氣炎熱,田地絕收,草木盡皆枯死。
  萬余大軍過境,揚起漫天沙塵,聲勢著實驚人。
  消息傳到洛州,秦璟當即點兵三千,和秦玓一同馳往河東。
  為加快速度,秦璟下令,除武器鎧甲,每人僅帶所需幹糧,備好兩只水囊。
  外出搶劫,隨身之物當然是越輕便越好。
  秦玓騎在馬上,望向從天空飛落的蒼鷹,暗自嘀咕道:“幾天前就說發兵,卻是一拖再拖拖到今日,等到了胡人的地盤,必要殺個夠本!”
  秦璟沒理他,解下蒼鷹右腿的布巾,知曉晉軍已從武陽出發,正逼近枋頭,轉頭道:“阿兄,我等需加快行速。”
  “怎麼?”
  “晉兵已往枋頭,這批牛羊需得盡快送到。”
  桓容在信上沒有明說,字裏行間卻透出一個意思:軍糧將要告罄,還請秦兄幫忙!
  “這麼快?”秦玓揚眉道,“桓元子派人去鑿石門,可是鑿通了?”
  秦璟搖頭,道:“尚且不知。”
  譙郡、梁國均有鮮卑將兵把守,並不容易攻打。以晉軍的戰力,或許能夠拿下,卻不會這麼快。
  秦玓沈思半晌,心中些莫名,桓元子到底想不想打勝仗?換成秦玦和秦玸都不會這樣領兵!
  在絹布反面寫下回信,秦璟放飛蒼鷹,飲下兩口水,稍歇片刻,令眾人再次上馬,馳往河東郡。
  太和四年七月戊戌,晉兵抵達枋頭,沿途遇到幾次抵抗,均不成氣候。
  得知晉兵距鄴城不到百裏,慕容評大驚失色,可足渾氏也終於意識到,此時此刻,爭權奪利毫無意義,一旦國家滅亡,她這個太後必將跌落塵埃,什麼都不是!
  “氐人,氐人不是答應發兵了?!”
  慕容評心急生亂,知曉氐人的軍隊剛到荊州,不管三七二十一,沖入後宮,逼可足渾氏交出清河公主,立即派人送往長安。
  “太後最好給豫州送信,請中山王殿下回來!”
  苻堅要的是兩個,一個清河公主遠遠不夠!
  可足渾氏臉色煞白,想要爭辯,面對明晃晃的刀槍,終於顫抖著聲音叫人。
  燕主慕容暐看在眼裏,竟半點不見焦急,反而呵呵直笑。
  “陛下因何發笑?”
  “想笑就笑了。”慕容暐舉起酒壺,狠狠灌下一大口,搖搖晃晃站起身,攬住美人,就要返回內殿。
  “陛下,晉兵將至,您難道一點不擔心?”
  “擔心?嗝!”慕容暐打了個酒嗝,似醉非醉道,“國事自有太傅和太後,朕有什麼可擔心的。”
  話落,慕容暐再次大笑,右臂攬過妃妾,左臂搭著嬖幸,當著眾人在殿中淫樂。
  慕容評忍無可忍,甩袖離開。
  在他背影消失之後,慕容暐一把推開美人,砸碎酒壺,赤紅雙眼道:“滾!全都滾!”
  不擔心?
  慕容暐笑得瘋狂,笑到最後竟滾下鹹淚。
  國主做到他這個地步,國家亡與不亡又有何區別!
  太和四年,八月朔,鄴城突降一場大雨。
  雷聲轟鳴,緩解了北方天旱,卻半點未解大兵壓境之憂。
  雨勢過大,晉兵無法繼續前行,只能暫駐枋頭。
  桓容清點過前鋒右軍的糧草,看著灰蒙蒙的天空,不禁現出一絲擔憂。照這樣下去,軍糧恐怕支撐不了多久。
  開動金手指?
  如果是在兗州,桓容還能試一試。現如今,糧草突然增多,當真沒法解釋。
  “郎君,當心著涼。”
  阿黍捧來熱湯,請桓容換下外袍,暖一暖身子。
  “北地早寒,雨水帶著涼氣,郎君需多加一件衣袍。”
  桓容點頭,將役夫搭建的木板房讓給劉牢之,自己選擇車廂休息。
  天色愈暗。
  阿黍點燃油燈,桓容躺在車廂裏,聽著雨水打在車頂上的聲音,眼皮開始打架,漸漸有了睡意。
  咚咚咚!
  正迷糊時,耳邊突然傳來一陣敲擊聲。
  阿黍推開車窗,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先後飛入,竟是送信歸來的蒼鷹,以及見過一次的領角鸮。
  “波——波——波——”
  領角鸮渾身濕透,炸開羽毛撲向矮桌,發現盤中空空如也,九十度轉頭看向桓容,大眼睛一眨不眨,竟似在控訴一般。
  桓容拍拍腦袋,一定是自己睡糊塗了!
  看它這個樣子又實在不忍心,止住要動手趕鳥的阿黍,從櫃中翻出剩下的一點肉幹,全部倒在盤子裏。
  “波——”
  領角鸮鳴叫一聲,叼起一條肉幹,迅速吞進肚裏。
  蒼鷹不屑的掃它一眼,想要上前,又被桓容抓住右腿。
  “等等。”
  桓容撫過鷹背,解開鷹腿上的竹筒,阿黍已撐傘下車,令健仆去取鮮肉。
  軍中沒有羊肉,卻有從胡人處繳獲的傷馬。傷腿的戰馬無法存活,多數會成為兵卒的口糧。
  蒼鷹被放開,當即撲向領角鸮。
  後者靈巧的閃躲,叼起盤中最後一條肉幹,振翅飛出車廂。
  桓容展開絹布,看到上面的內容,不由得長舒一口氣,如釋重負。
  蒼鷹轉過身,歪了歪頭。
  桓容取過一條布巾,笑著覆到蒼鷹身上,差點引得它炸毛。
  “別動。”桓容壓住蒼鷹的脊背,說來也奇怪,自從抓過鷹腿,他越來越不怕這只鳥,有的時候,甚至覺得它有幾分可愛。
  阿黍取來馬肉,桓容笑著投餵。
  蒼鷹蓬松胸羽,懷疑的看著他,奈何抵擋不住鮮肉的誘惑,就此繳械,任由布巾擦過羽毛,帶走冰冷的雨水。
  河東郡
  綿延數裏的鮮卑營地,陡然響起金戈之聲。
  刺鼻的火油裝在罐中,一個接一個砸到帳篷上,兇悍的騎兵在帳篷間穿梭,投擲出小臂長的火把。
  火星遇油既燃,頃刻間,營地變成一片火海。
  “殺!”
  留守的部眾拿起武器,無論老人、女子還是孩童,居均張弓搭箭,揮舞著長刀。更有幾個兇悍的鮮卑人拉起長繩,不顧自身安危,意圖絆倒馬腿。
  秦璟猛的一拉韁繩,戰馬一躍而起,寒光閃過,地上僅余斷首的屍體。
  火光中,秦氏仆兵分成數隊,左右沖殺。
  遇上羊圈和牛圈,當即砍斷繩索,放出圈中的羊奴和女人。
  羊奴表情麻木,不知作何反應,女人們借著火光,認出騎兵身上的漢家衣袍,哭著大笑,突然生出力氣,猛然撲向最近的鮮卑人。
  沒有武器,就用牙齒,用指甲,用一切可以用的東西。
  “啊!”
  乞伏熾盤正同仆兵廝殺,忽然感到小腿一陣刺痛,繼而有重物撲到背上,左耳被生生咬掉。
  “啊!”
  慘叫聲中,又有兩個女人撲了上來,看樣子似是姐妹,一人咬住乞伏熾盤的右耳,一人狠狠抓過他的臉頰。
  鮮血飛濺,女子猛地仰起頭,發被染成紅色,淚水流幹,眼中帶著無盡的恨意,竟將乞伏熾盤的耳朵整個吞了下去!
  仆兵見過被胡人囚困的漢家百姓,他的父母也曾被囚在羊圈,對於女子的恨意感同身受。攔住要上前的同袍,揮刀斬斷乞伏熾盤的雙手,留他躺在地上,一聲接一聲哀嚎。
  暗夜中,火光沖天而起,濃煙彌漫在營地上空。
  胡人的慘叫聲和羊群的驚叫聲混雜在一起,響徹整個夜空。
  “阿弟,這有幾個慕容鮮卑。”
  秦玓策馬走來,幾名仆兵跟在身後,押著數個衣著破爛的鮮卑貴族。
  “殺了。”秦璟看都不看一眼,沒有半分猶豫。
  “不打算換錢?”
  “用不著。”
  和慕容亮的買賣做得差不多,秦璟不打算再和慕容鮮卑有所牽扯。
  秦玓咧開嘴角,舔了舔嘴唇,俊美無儔的面容閃過一絲邪氣,長槍橫掃,幾個鮮卑人當場飛出數米,倒在地上,脊骨斷裂,只能在痛苦中等死。
  亂世之中,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幕。
  面對豺狼,仁義道德只會引來悲痛,唯有舉起刀槍,以殺止殺,殺得豺狼膽寒,再不敢越雷池半步。
  這是秦氏塢堡生存之道。
  秦策如此,其子亦然。


第七十三章 能坑則坑
  火光沖天,黑煙滾滾,乞伏鮮卑的營地漸成一片火海。
  留在營地中的鮮卑人沒有想到,防備住了氐人,卻沒能防住漢人。
  秦氏塢堡的仆兵在烈火中沖殺,一個又一個鮮卑人倒在地上,臨死猶不願相信,繁盛一時的鮮卑部落竟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乞伏熾盤提議將部眾集合到一起,本是個不錯的主意,既能讓氐人忌憚,也便於日後遷徙。
  可惜世事無常。
  如果不是乞伏鮮卑自己聚到河東郡,秦璟未必能一戰而下,滅掉留在秦地的乞伏諸部。
  乞伏熾盤倒在地上,喉嚨破開一個大口,嘴裏溢出鮮紅的血沫,手腳不停的抽搐,卻始終沒能咽下最後一口氣。
  滿臉血汙的漢家女子一口又一口咬在他的身上,帶著滔天的恨意,淚水終於滾落臉頰,卻是駭人的血色。
  “畜生!”
  “阿父,阿母,你們在天有靈,看看吧!”
  “阿兄,阿弟!”
  “報仇了!我為你們報仇了!”
  多數女子陷入癲狂,口中語無倫次。
  她們遭受了太多的苦難,胸中積累了太多的仇恨,她們需要宣泄,需要向這些禍害自己和家人的鮮卑人覆仇!
  女子站起身,吐掉嘴裏的血肉,四下尋找,搬起一塊用來壓帳篷的石頭,不顧石面被火烤得滾燙,高舉過頭,狠狠砸在乞伏熾盤的胸口。
  另一個女子加入進來,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
  不到片刻時間,乞伏熾盤就變成一灘肉泥,壓根看不出本來模樣。
  女子沒有停手,任由掌心被燙紅,似感覺不到痛楚。
  大火中,倒伏的屍體很快被吞噬,接連化為一具具焦炭。
  秦璟策馬當先,令部曲吹響號角。
  低沈的聲音在夜空中回響,驚住趕來一探究竟的氐人。
  “停!”
  領隊的氐人將官猛的拉住韁繩,高舉擎著火把的左臂,隆隆的馬蹄聲戛然而止。
  “是漢人的號角!”
  “是秦氏塢堡!”
  這隊氐人騎兵常年駐守並州,沒少和秦氏塢堡打交道。根據經驗,和塢堡仆兵對戰,除非占據絕對的兵力優勢,否則都是敗多勝少。
  乍見乞伏鮮卑的營地出現火光,氐人察覺不對,特地前來探查。結果一路飛馳,距塢堡幾百米,竟聽到了漢人軍隊的號角!
  “是秦氏仆兵殺來了?”
  氐人驚魂不定,戰馬打著響鼻,焦躁的跺著蹄子。
  彌漫在眾人之間的焦灼,以及隨風飄來的血腥味,讓它們感到極其不安。
  動物的直覺勝於人類,尤其關乎到生死存亡。
  帶隊的氐人將領拿不定主意,究竟該不該繼續前行。亦或是立即掉頭,避開可能遇到的危險。
  “幢主,怎麼辦?”
  “容我想想。”
  這是想想的時候嗎?!
  戰馬愈發不安,大地猛然傳來可怕的震動。
  “噅律律——”
  打頭的幾匹戰馬同時揚起前蹄,後腿直立,險些將騎兵甩到地上。
  其他人顧不得關心同袍,看到黑暗中出現的朦朧暗影,不由得神經緊繃,本能的抽出佩刀,策馬迎戰。
  來人正是塢堡仆兵。
  清掃營地時,有戒備的部曲察覺腳下震動,當即單耳貼地,片刻起身回報,有超過百騎奔馳而來。
  “九成是氐人!”
  鮮卑營地中的火光過於明顯,秦璟料到會引來氐人註意,早對此做好準備。
  “阿兄,”秦璟握緊鑌鐵槍,側首笑道,“可想再殺一場?”
  火光中,玄色身影高踞馬背,俊顏似玉,唇角微掀,黝黑雙眸泛著冷光,令人脊背生寒。
  “一場?”秦玓扛起銀槍,笑道,“一場如何夠,在並州殺個來回才算過癮!”
  “走!”
  兄弟倆同時夾緊馬腹,戰馬嘶鳴一聲,如兩支利箭疾射而出。
  三千名仆兵,留下百余人看守牛羊,余下盡皆策馬飛馳,帶著滿腔殺氣,直向氐人飛沖而去。
  “嗷嗚——”
  黑夜中響起野狼的嚎叫。
  營地中的血腥味吸引夜出捕獵的猛獸,赤色的火光卻令它們不敢靠近,只能在營地外圍打轉,焦急得發出一聲又一聲嘶吼。
  秦璟一馬當先,秦玓略微落後,隨距離漸近,仆兵們以刀背拍擊馬身,在奔馳中列成沖鋒陣型。
  號角聲再次響起,轟隆隆的馬蹄聲近在咫尺。
  氐人將兵臉色愈發蒼白,平日裏暴虐弒殺的猛獸,面對夜色中直撲而來的騎兵,瞬間變作待宰的羔羊,握刀的手都在隱隱顫抖。
  “殺!”
  “嗷嗚——”
  大概是過於興奮,數個仆兵發出嘶吼,仿佛草原上的狼群,迅速引起連鎖反應。
  曾被胡人視做牛羊的漢人,這一刻化為奪取人命的兇神,排成錐形的戰馬沖進氐人馬隊,一陣清脆的刀戈相擊聲後,鮮血飛濺,血色染紅刀鋒。
  氐人天性悍勇,不甘心就此落敗,更不願任由漢人宰殺。
  領隊的將官丟掉火把,舉刀發出一聲長喝,剩余的氐人聚攏到他的身後,雙方開始以命換命,對撞沖鋒。
  刀槍相互撞擊,伴著騎士跌落馬背時的慘叫,時而夾雜著骨頭被馬蹄踩斷的脆響,譜寫成一曲悲壯的樂章。
  濃煙飄散,現出璀璨的繁星,清冷的彎月。
  月光灑落,地上的血都似鍍上一層銀輝。
  沒有沖殺聲,也沒了驚人的嘶吼。
  氐人一個接一個落下馬背,最後只剩一名將官,高舉長刀沖向秦璟,擦身而過時,手臂脫離肩膀,飛起半空,仿佛慢動作一般,落到滿地鮮血之中。
  “啊!”
  慘叫一聲,氐人將官跌落馬背,脊椎撞到刀柄,脆響聲後,半身失去知覺。
  “殺我……殺了我……”
  秦璟甩掉長槍上的血,兩名仆兵策馬走進,看著雙目無神的氐人,終於大發慈悲,一刀結果了他的性命。
  “要我說,就不該這麼便宜他!”
  一名仆兵幾次同氐人對戰,認出將官腰帶上的標記,冷聲道:“他可是氐人貴族,苻健在長安定都後,這一支就駐守並州。當時並州有劉氏、趙氏、王氏三族塢堡,不下兩千人口,都被這支氐人屠得一幹二凈!”
  仆兵越說越氣,恨不能將這些氐人碎屍萬段。
  “我大父碰巧不在堡內,僥幸逃過一劫。可憐留在堡內的族人,竟沒留下一個活口!”
  仆兵到底沒忍住,躍下馬背,抓起一桿木槍,將將官的屍體戳個對穿,立在死去的氐人之中。
  “這些畜生都該千刀萬剮,碎屍萬段!”
  眾人沒有出聲,準備焚燒屍體的仆兵看向秦璟。
  “郎君,燒不燒?”
  鄴城下過一場大雨,河東附近仍舊亢旱。還有不到半個時辰就要天明,以時下的高溫,這些屍體很快就會腐爛。
  “不燒。”
  秦璟作出決定,讓人收起帶有塢堡標記的刀槍,留下幾柄乞伏鮮卑慣用的長刀。
  “阿弟,”秦玓不讚同道,“何須如此麻煩?”
  秦璟搖搖頭,讓仆兵折斷木槍的槍頭,仍留氐人將官“立”在原地,解釋道:“乞伏鮮卑對苻堅有不臣之心,如今萬余人領兵在外,時機頗為湊巧,何妨多添一把火。”
  “他們會相信?”
  “不信又如何?”秦璟挑眉道。
  秦玓眉頭緊皺,仍有些不明白。
  “阿兄,氐人不信任乞伏鮮卑,否則也不會幾次借出兵之機削弱對方。乞伏鮮卑同樣不服氐人,此次發兵荊州,表面似是效忠,背地裏早打著自立的主意。”
  秦璟娓娓道來,秦玓表情肅然,沒有出聲打斷。
  “你我火燒乞伏鮮卑的營地,到底沒有滅掉整個部落,一萬多的鮮卑青壯在外,如在荊州紮下根基,於塢堡必成禍患。”
  “無妨借此挑撥二者,無論成與不成,都將促使二者加速決裂。”
  仆兵動手幹凈利落,這百余氐人死傷殆盡,氐人和鮮卑人會懷疑秦氏塢堡,卻沒有實在證據。
  “苻堅常以仁德標榜自己,得王猛輔佐,治國上頗有見地。但其終歸是胡人,脫不開胡人本性。”
  “乞伏司繁能忍辱負重,在死局中求得生路,同樣不可小覷。”
  秦璟頓了頓,沈聲道:“慕容垂盤踞豫州,或多或少,已對塢堡構成威脅。如果荊州被乞伏鮮卑占據,難保二者不會聯合起來。屆時,想要出兵剿滅恐非易事。”
  所以,這些氐人需要死於乞伏鮮卑之手,而乞伏鮮卑也需要知曉,氐人賊喊捉賊,滅掉他們的部落卻反咬一口,聲稱他們反叛,殺死駐守並州的巡邏騎兵。
  “事情成與不成,端看彼此如何考量。”
  這個計劃是臨時起意,布置委實算不上周密。然而,無論苻堅還是乞伏司繁,他們看重的不是真實,而是利益。
  “如果苻堅不動手?”
  “無妨。”秦璟拭過槍桿上的血跡,道,“長安的探子回報,王猛曾幾次諫言苻堅,不要放走乞伏司繁,可見其對後者起了疑心。有這樣的機會,他必定會力勸苻堅舍棄進入荊州的鮮卑騎兵,必要時,大概還會背後捅上一刀。”
  秦玓倒吸一口涼氣。
  “他不想占鮮卑人地盤?”
  “地盤自然要占,未必一定要是荊州。”秦璟頓了頓,意味深長道,“晉兵不退,慕容垂不動,慕容評會繼續請氐人發兵。到時候,王猛大可以直接提出條件,不怕對方不答應。”
  “這些謀士的腦袋,我是真不明白。”秦玓搖搖頭,明顯有些頭疼。忽又話鋒一轉,道,“說起來,阿弟,長安的探子到底是什麼身份,消息如此及時,該不會是官員?要麼就是後妃?總不會是個宦者吧?”
  “阿兄以為呢?”秦璟挑眉,沒有正面回答。
  “阿弟,能不能別賣關子,好好說話,就一次?”秦玓瞪眼。
  “不能。”秦璟的回答幹脆利落。
  秦玓:“……”說好的孔懷之情呢?
  太和四年,八月中,鄴城下過一場大雨,又變得驕陽似火,正午的高溫幾乎能將人烤熟。
  五萬大軍駐紮在枋頭,距鄴城不到百裏,卻沒有繼續前行。
  桓容從劉牢之口中得知,不只是前鋒右軍,整個大軍的補給都出現問題。
  “袁使君連下譙郡、梁國,卻遲遲未能鑿開石門。無法自黃河運送軍糧,搶割的谷麥並不能維持多少時日。”
  北地遭遇旱災,糧食本就減產。
  桓溫為補足軍糧,下令各支隊伍搶割,許多麥田沒有成熟就被兵士割走,能收獲多少糧食,自然是可想而知。
  “繳獲的戰馬不多了,大司馬有意逼迫當地豪族開倉。”
  劉牢之所指的豪族並非全是鮮卑人,還包括居住在北地的漢人。
  桓容不禁皺眉。
  晉軍北伐,打的是“收覆國土,修覆皇陵”的旗號。之前搶割谷麥,現下又要搜刮豪族,無異於殺雞取卵。
  渣爹真要收攏人心?
  怎麼看都是在刷惡名。
  “將軍,此事已經定下?”
  “尚未。”劉牢之搖頭,道,“前有兗州孫氏起兵響應,又有東平幾姓開城迎接大軍,大司馬真要逼迫當地豪強,這些投靠來的大族也會心生猜疑,於戰事十分不利。”
  桓容明白這個道理,相信桓大司馬更加清楚。
  無奈的是,石門至今未能鑿開,一場大雨之後又變得天旱,水道將要阻塞,留給大軍的時間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