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笔记

HOME > 异世穿越类 > 穿到剧本 > 桓容 BY 來自遠方(貌似老干部强攻x坚定强受)(中)

2017.08.08 Tue 桓容 BY 來自遠方(貌似老干部强攻x坚定强受)(中)


第一百二十一章 建康風起
  宿醉的滋味實在不好受,只要嘗過一次,絕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桓容睜開雙眼,很快又緊緊閉上,口中發出一聲呻吟,腦袋裏像有十八只銅鑼一起敲響。
  仰面躺在榻上,單手搭在額前,回憶昨夜裏的種種,一種難言的滋味再次襲上心頭,胃裏一陣翻湧,愈發感到難受。
  屏風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輕微得幾不可聞。
  桓容沒動,不到十息,阿黍端著一只漆碗繞過屏風,緩步走到榻前,輕聲道:“郎君可醒了?”
  “恩。”桓容轉過頭,抽了抽鼻子,聞到一股既陌生又熟悉的的味道,五官立刻皺了起來。
  “郎君昨夜醉酒,今日怕會頭痛,奴熬了醒酒湯,郎君可要用些?因郎君醒得遲,奴多加了一味藥的用量,味道可能會苦些。”
  阿黍跪坐到榻前,單手捧起漆碗,另一只手執起調羹,輕輕舀起一勺,苦澀的味道愈發刺鼻。
  “一定要喝?”桓容單臂撐起身,探頭看一眼碗中,神經瞬間繃緊,覺得這比五辛菜更嚇人。
  “郎君日前有安排,今日要往北城軍營巡視,事情耽擱不得。”阿黍提醒道。
  “……”桓容躺回榻上,突然覺得生無可戀。
  “郎君?”
  說話之間,漆碗又湊近了些。
  “我喝。”桓容狠狠咬牙,聲音幾乎從牙齒縫隙中擠出。
  走馬上任不久,幽州事務剛剛有了起色,預定的行程絕不能更改。
  不就是一碗醒酒湯嗎?
  小意思!
  阿黍遞上調羹,卻被輕輕推開。
  桓容接過漆碗,試了一下溫度,覺得入口無礙,直接仰頭一飲而盡。
  與其一勺一勺“品味”,不如一次性痛快。
  只可惜,痛快也是要付出代價的。
  剎那之間,苦澀的味道浸滿口腔,徹底侵蝕味蕾。桓容的臉皺成一團,單手捂住嘴,完全不敢松開,生怕將喝下去的湯藥全吐出來。
  見狀,阿黍立即奉上一盤蜜餞,“郎君用些。”
  桓容沒出聲,一次拿起兩顆,看也不看丟進嘴裏。
  蜜餞的酸甜驅散了苦味,桓容緩緩呼出一口氣,總算是“活”了過來。
  他發誓,除非萬不得已,這輩子不再醉酒。比起這碗醒酒湯,什麽節菜年菜,簡直都是美味佳肴。
  必須承認,醒酒湯雖苦,效果卻是極好。
  不到半刻的時間,困擾桓容的頭疼和耳鳴癥狀逐漸減弱,視線變得清晰,手腳開始恢覆力氣,不再如灌了鉛一般。
  “郎君可要洗漱?”阿黍道。
  “恩。”
  桓容試著坐起身,小心的晃了晃腦袋,頭疼消失無蹤,頓覺精神大振。
  阿黍繞過屏風,在門前拍了拍手,很快有婢仆送上洗漱用具。
  桓容凈面漱口,換上一身藍色長袍,隨後坐到榻邊,由阿黍為他束發。
  “秦兄可起身了?”
  “回郎君,秦郎君三刻前起身,用過醒酒湯,現在客廂,尚未用早膳。”
  這是在等他?
  桓容捏了捏眉心,想起昨夜的種種,不知該用什麽態度面對秦璟。
  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明顯不成。
  但要如同以往,想想都不可能。
  “郎君?”
  “沒事。”
  沒有理會阿黍的詢問,桓容站起身,緊了緊鑲著玉扣的腰帶,道:“在側室用膳,著人去請秦郎君。”
  “諾!”
  見桓容不想多言,阿黍沒有再問,福身行禮,帶著婢仆下去安排。
  桓容獨自走到廊下,猶帶涼意的晨風撲面而來,夾雜著未盡的水汽,頓覺一陣神清氣爽,煩悶和沈重都似一掃而空。
  “快到六月了。”
  自言自語一聲,桓容踏著木屐緩步穿過廊下。
  哢噠哢噠的聲響中,長袖衣擺隨風拂動,帶起熏染在袖中的暖香,融合飄散在院中的花香,陣陣熏人欲醉。
  幾名婢仆正在清掃院中,見桓容行過,不約而同的停下動作,目送他走過回廊,臉頰暈紅,目光中帶著幾許癡意。
  “郎君好像又俊了……”
  “如能得郎君一顧,此生便沒白活。”一名俊俏的婢仆道。
  “快些滅了這樣的心思。”聽到同伴的癡言,年長的婢仆忙四下裏張望,確認阿黍不在,略微松了口氣。
  “只是想想都不成?”
  “當然不成!”年長的婢仆肅然表情,沈聲道,“當年郎君在會稽求學,身邊有人起了這樣的心思,全家都被罰為田奴,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見對方猶不服氣,年長婢仆的聲音愈發嚴厲。
  “休要不聽勸!郎君是什麽人,你又是什麽人?縱然能得郎君一顧,又能得些什麽?郎君早晚都會娶親,屆時你將如何?”
  遇上能容人的,全當她是個玩意,不屑一顧。若是碰上余姚郡公主之類,哪能有她的活路。哪怕未來的主母不動手,陪嫁的媵妾又豈是好惹!
  退一萬步,以南康公主平日的行事,更不會容許桓容身邊有這樣的奴仆,會稽之事就是前車之鑒!
  “你我是同鄉,我才這般提醒你。若你不聽勸,一心想要尋死,我必會托人給家中送信。到時,你家人被罰做田奴,可是後悔都來不及!“
  聽聞此言,俊俏的婢仆瞪大雙眼,臉色忽青忽白,咬住紅唇,沒有再開口反駁,眼中卻閃過一抹不甘。想到來幽州之前,在桓府內見到的幾名妾室,偶爾聽到三公子同婢仆的調笑,更是心頭火熱,明顯沒有歇了心思。
  殊不知,兩人的話被另一人聽去,不到片刻就傳入阿黍耳中。
  沒等到隔天,起了心思的婢仆就被送回建康,包括她在鹽瀆的家人,一並被送進田莊罰做田奴,自此沒了消息。
  提醒她的婢仆也被送走,同樣是田莊,其父卻成了一個小管事,全家都在感謝南康公主和桓容的恩德。
  事情過去,連點水花都沒有濺起。
  桓容甚至沒有丁點察覺,全然不知婢仆中少了兩人。
  不公?
  確實。
  如果換個人選,婢仆或許能如願。但選擇桓容,只能說她看不清形勢,心太高,終會跌得淒慘。
  刺使府依循鹽瀆的規矩,每日三餐,早膳多為粟粥和稻粥,搭配胡餅和蒸餅,偶爾會換成炸糕。
  配菜常是炙肉和腌菜,另有廚夫靜心熬制的肉凍。晶瑩剔透,顫巍巍的切在盤中,滴上些醬料,再備上一小碟食茱萸,就是最好的下飯菜。
  桓容剛剛坐下,秦璟就邁步走進室內。
  預期的尷尬並未出現,彼此見禮之後,兩人都沒提昨夜之事,而是講到定下的契約。
  秦璟希望武車能盡快制好,實在不行可以分批交付,以解塢堡燃眉之急。
  “可是北地有變?”桓容問道。
  秦璟點點頭,道:“今早聞訊,氐人已攻入姑臧,在涼國長驅直入。慕容鮮卑集合一萬五千兵力,太傅慕容評親掌帥印,由鄴城發兵。觀其路線,十成會借道並州直逼西河。”
  西河?
  桓容神情微變。
  帶兵攻打西河郡,明擺著和秦氏塢堡決戰,慕容鮮卑當真要拼命?
  桓容對慕容評了解不多,僅知曉此人和慕容垂不和,目前把持燕國朝廷,在政治上是個老手。於軍事上有何建樹,他實在沒有概念。
  “慕容評曾多次領兵征戰,戰績斐然。”
  看出桓容的疑惑,不用對方發問,秦璟已開口道:“鹹康五年,慕容評同慕容軍、慕輿根、慕輿泥率兵攻趙,斬殺趙國大將,取得一場大勝。此後趙國勢頹,再不敵慕容鮮卑。”
  “建元元年,慕容評奉命攻代,代王拓跋什翼犍不敢應戰,竟棄城奔逃。”
  “永和七年,慕容評率兵攻打冉魏,大破南安,斬殺守將。次年攻破冉魏都城鄴。在燕國移都之前,一直奉命鎮守當地。”
  為何慕容恪死後,慕容評能排除異己,頂替慕容垂上位,這就是原因之一。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鄴城是他的老巢。
  無論慕容垂還是可足渾氏,在此地的勢力都比不上他。
  慕容俊在位時尚好,等到慕容俊駕崩,慕容暐繼承國主之位,朝中無人能夠壓制慕容評,鄴城自然成了他的囊中物。
  聽完秦璟的講述,桓容不禁打了個機靈,心頭悚然。
  能在亂世中立足,果然沒有簡單之輩。
  在此之前,他曾一度將慕容評歸入玩弄權術手段的政客之流,不想事情完全和想象中不同。慕容評不僅不是純粹的政客,反而有一身武功。
  這分明就是鮮卑版的桓大司馬!
  落到如今地步,只能說對手棋高一著,比他更有手段,絕不能證明他沒有能力,是個無能之輩。
  現如今,慕容垂帶兵北上,明顯要和燕國分道揚鑣;慕容德被鄴城激怒,放棄攻打荊州,打算和慕容垂合兵,打下高句麗自立。
  看準氐人攻打張涼的用意,慕容評當機立斷,不再調派他人,親自率兵出征,目標不是奪回荊州等失地,而是借道並州直取西河!
  西河郡是秦氏的大本營,如果西河有失,塢堡軍心必亂。
  如果一擊的手,慕容評更能打開封鎖,同苻堅聯合。
  屆時,秦氏塢堡必定陷入危機。
  至於氐人和慕容鮮卑之間的糾葛,大可解決了秦氏塢堡再說。
  想通這一切,桓容終於明白,秦璟為何如此急迫的想要武車,又為何會在昨夜說出那樣一番話。
  “秦兄,我即刻給鹽瀆送信。”
  事不宜遲,一旦秦氏塢堡被破,難保慕容鮮卑不會趁機南下。
  去歲天災頻發,雜胡又在境內作亂,慕容鮮卑的日子並不好過。
  擊敗秦氏這個強敵,再和氐人短暫聯合,慕容評自能放開手腳南下,不求攻入建康,只在僑州劫掠一番,就能補足去歲的損失。
  思及可能的後果,桓容頓覺悚然。
  雖然事情還沒到那一步,但他如今是幽州刺使,掌管一州之地,肩負州內百姓的安危。
  不知道情況且罷,既然知道,必定要從最壞的方面考慮,提前做出防備,才能避免真的被敵所趁,落得個措手不及、兵敗被搶的下場。
  聞聽桓容之言,秦璟正色道:“大恩不言謝,如塢堡能渡過此危,璟必兌現前番所言。”
  “秦兄客氣。”桓容頷首,表情未見有半分輕松。
  秦氏有稱王的打算,總有一日會同自己刀兵相見。但他知曉輕重緩急,坐視秦氏塢堡被胡人攻破,任由北地最強的漢人政權就此消失,絕對是損人不利己,舍本逐末,傻子才會做!
  桓容不急著用膳,命婢仆送上紙筆,當場寫就書信一封。
  信中不只提到武車,還有攻城錘和雲梯。
  按照和秦璟定下的契約,這些特殊的貨物無需送到幽州,可直接從鹽瀆裝船,沿水路送到彭城。
  “謹慎起見,鹽瀆的商隊只到彭城。”桓容停下筆,將寫好的書信遞到秦璟面前。
  幫忙歸幫忙,總要保證自己人的安全。
  慕容評率兵出征,目標直指秦氏塢堡,以桓容目前的身份和實力,不好輕易攙和進去。
  售賣武器可以“生意”為借口,如果牽連進雙方的戰鬥,絕對是得不償失,恐將引來一場禍事。
  究其根本,自己也是麻煩纏身,在解決身後的危機之前,還是留在台面下比較安全。
  “容弟的顧慮我明白。”秦璟沒有強求。
  桓容能幫到這個份上已是殊為不易,想要維持彼此的“友誼”,凡事就不能得寸進尺。桓容珍惜這短暫的盟友關系,他又何嘗不是。
  書信綁到蒼鷹腿上,當日便送往鹽瀆。
  秦璟留在刺使府等候消息,桓容外出巡視軍營。
  或許是為避嫌,秦璟入城之後始終呆在刺使府,極少踏出府門,這和在鹽瀆時完全不同。至於是否會在暗地打探,那就不得而知。
  但有賈秉和鐘琳聯手,即便能被探出一二,也不會關乎核心,完全不用過分擔憂。反而能趁機亮一亮肌肉,向對方展示一番實力。
  針對秦璟的態度,桓容愈發清醒的意識到,隨著自身實力的增長,雙方的關系日趨變化,就像拉緊的繩子,兩端不斷用力,終有斷開一日。
  而繩索斷開之日,就將是“友誼”結束之時。
  “起風了。”
  推開車門,桓容望向天空。
  萬裏無雲,艷陽高照,他卻感受不到一絲暖意。
  就在這時,一只圓滾滾的鵓鴿自東飛來,準確找到桓容所在的車駕,撲扇著翅膀落到車頂。
  咕咕聲中,鵓鴿離開車頂,飛到車門前。灰黑色的小腦袋轉了轉,邁步走向桓容,樣子格外喜人。
  馭車的錢實伸手來抓,鵓鴿一聲鳴叫,兇狠的回頭啄去。幸虧錢實躲得快,否則必會被啄下一塊肉來。
  桓容看得稀奇。
  這是鴿子?印象中的小鮮肉?
  莫非晉朝的鴿子品種不同,不吃素改吃肉?
  錢實又要再抓,鵓鴿愈發兇狠,這次一啄命中,在他手背上留下一條血痕。
  眼見鵓鴿振動雙翼飛向桓容,錢實忙道:“使君小心!”
  不想鵓鴿飛到桓容懷裏,蹭蹭熏染了暖香的衣袖,樣子十分溫順,哪裏還有之前的兇狠。
  錢實愕然,滿臉不可置信。
  桓容一樣吃驚,試著探出手,鵓鴿一動不動,乖巧得讓人不敢相信。
  “使君……”
  “無礙。”桓容示意錢實繼續趕車,雙手將鵓鴿捧起,看到系在鴿腿上的絹布,不禁挑高眉尾。
  順手將絹布解開,展開粗略一看,神情變得莫名。
  絹布上有數行字跡,均是用大篆書寫。
  桓容慶幸自己曾經下過一番苦功,否則一個字都看不懂。
  “你是阿姨養的?”看過兩行,桓容俯視鵓鴿,後者正撲騰上他的肩頭,蓬松胸羽,側著小腦袋各種蹭。
  繼續向下看,桓容的表情愈發精彩。
  “都城有傳言,帝奕有痿疾,不能禦女,常召嬖幸朱靈寶等參侍內寢。朱等趁機與美人田氏、孟氏茍且,私生三男。
  帝不以為忤,反矯稱親子,欲建其一為太子,混淆皇室血脈,潛移皇基。此行將亂國本,必招致大禍。”
  翻譯過來,就是說司馬奕有疾,生不出孩子,假稱嬖人和宮妾私通之子為親子,欲立其為太子。這樣的行為簡直胡鬧,是晉人就不能忍!
  看過通篇內容,桓容很是無語。
  南康公主曾對他說過,宮中的三個皇子恐非司馬氏血脈。但為晉室的面子,這事必須要捂住,不能對外人言。
  這般大咧咧的揭開,就算想捂都捂不住。
  建康士族有一個算一個,誰也別想再繼續裝傻,都必須擺明態度。
  “這主意夠毒,究竟是誰出的?”
  桓容嘴裏念著,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歷史上,桓大司馬的確是以這個借口廢帝,但也有所顧忌,只在小範圍流傳,並未如此大肆宣揚。如今這般行事,絕對是要將晉室逼到墻角。
  事情到最後,甭管司馬奕怎麽做,能不能證明三個皇子是他親生,晉室都將名聲掃地,淪落成一個笑話。
  無論是參照歷史的發展,還是依照目前的狀況,司馬奕都得退位。親娘特地從建康送信,肯定是為提醒他,渣爹怕要在近期動手,他最好加倍小心。
  桓容又看一遍絹布上的內容,覺得身在建康的親娘更加危險。
  歷史上,司馬奕被廢,渣爹推舉瑯琊王上位,中間和建康士族達成妥協,雙方並沒有動武。
  如今情況不同,褚太後明擺著支持瑯琊王世子,難保渣爹不會突然間腦抽。
  想到這裏,桓容愈發感到憂心。
  “錢實。”
  “仆在。”
  “待到軍營之後,你立即點齊五十私兵,持我手令前往建康,護衛我母安全。如遇心懷叵測之人,無需留情,可當場斬殺!”
  “諾!”
  桓容靠向車壁,並未寫成回信,而是取下系在玉佩上的金線,環過鵓鴿的右腿,打了個活結。確保金線不會松脫,方才撫過鵓鴿的背羽,將其放飛。
  目送鵓鴿飛遠,桓容抿了抿嘴唇,希望阿母能明白他的意思。
  至於為何不寫回信……
  能看懂大篆卻寫得不好,這個原因他會說嗎?絕對不會!
  建康
  司馬奕斜靠在榻上,衣袍敞開,鬢發散亂,全身都是酒氣。
  嬖人和宮妾畏縮著不敢上前,宦者和宮婢更是噤若寒蟬,小心的跪在墻邊,連大氣都不敢出。
  “朕有痿疾,不能禦女?好,當真是好,妙,這借口真妙,哈哈哈……”
  司馬奕一邊笑一邊捶著矮榻,聲音沙啞,仿佛夜梟嘶鳴,磨得人耳鼓生疼。
  “桓溫,郗超,王坦之,謝安,王彪之……還有誰?都是名臣名士,國之棟梁!朕算什麽?在他們眼中,朕算什麽?!”
  長袖猛然掃過,酒盞傾倒,司馬奕狀似瘋狂,赤紅著雙眼掃過眾人,大叫道:“下去,都給朕滾下去!”
  眾人如蒙大赦一般,以最快的速度退出內殿。
  “阿冉。”
  “仆在。”一名宦者留在最後,聽到司馬奕出聲,立即伏跪在地。
  “取竹簡來,朕要立詔。”司馬奕坐起身,笑容變得詭異,“朕要送太後和諸位賢臣一個大禮!”
  覷一眼司馬奕奇怪的表情,宦者頓覺頭皮發麻。不敢稍作遲疑,立即奉上竹簡,欲要動手磨墨,卻聽司馬奕道:“取刻刀!”
  這樣一份重要的詔書,自然要刻在竹簡之上。
  司馬奕鋪開竹簡,手執刻刀,命宦者移來三足燈照亮。
  稍顯昏暗的內殿中,瘦削的身影映在墻上,隨火光搖曳不斷拉長,伴著沙啞的笑聲和刀鋒劃過竹簡的鈍響,現出幾分古怪和詭譎。
  宦者移來燭火,不小心掃過竹簡,僅僅只是一眼,立刻蒼白著臉低下頭,渾身被汗水溻透。


第一百二十二章 猝不及防
  詔書的內容並不長,司馬奕卻刻得極其認真,一刀接一刀劃下,每一筆都留下一道深痕,足有半寸之深。
  字字刻入竹簡之內,想要削去重改都不可能。
  司馬奕刻字時,宦者小心伺候在一旁。
  中途有宮婢和宦者在殿外探頭,意圖窺伺內殿情形,動作雖然隱秘,仍被殿中人察覺。
  司馬奕冷笑一聲,放下刻刀,隨手抓起一冊空簡丟到地上,發出一聲鈍響。
  “阿冉。”
  “仆在。”宦者應聲。
  “去,傳朕旨意,凡是在殿外窺伺之人,都讓殿前衛拖下去打死。一個不留,就在殿前動手。”
  “陛下?”宦者驚駭。
  “怎麽,朕打死個奴婢都不行?”
  司馬奕頭也不擡,表情陰沈。不等宦者回話,繼續在竹簡上刻字,手指用力得發紅,一刀劃過,不小心割破指腹,鮮血沿著指尖滴落,頃刻染紅簡上字跡。
  宦者不敢遲疑,當即躬身應諾,快步行到殿前,揚聲傳達天子旨意。
  “陛下有旨,將這幾個拖下去打死,就在殿前!”
  宮婢和宦者驚駭欲絕,被殿前衛按倒時,大睜著雙眼,張口大聲求饒:“陛下,饒命!”
  尾音未落,刑杖已然落下。擊打在人身上,發出沈悶的鈍響。很快有骨裂聲傳出,夾雜在哭喊聲中格外的刺耳。
  聲音傳入殿中,司馬奕終於擡起頭,臉上閃過獰笑,心中湧起一陣古怪的快意。
  “打,狠狠的打,都給朕打死!”
  他已經沒有退路,早晚都要應驗扈謙的卦言,被狼狽的趕出台城。命能不能保住尚且難說,顧及再多都是枉然,何妨痛快一回?
  “阿冉,今天殿中的人,你可都記著?”
  “回陛下,仆都記著。”
  “好。”
  司馬奕刻下最後一筆,受傷的手指擦過竹簡,留下一道鮮紅的血印。
  “你親自去安排,全都抓來,拖到殿前打死!”
  司馬奕縱然無能,到底不是傻子。做皇帝這些年,早知身邊人忠與不忠。除了長樂宮,建康士族都在宮中埋過釘子,越是高門越不會例外。
  殿中這些人,表面貌似忠心,實在早已三心二意。背地裏,十個中有九個不幹凈,都曾向外傳遞過消息。
  縱然有一兩個無辜者又如何?
  他早已顧不得許多,只想痛快一回。什麽名聲,什麽天子之威,全都是虛話!
  繼位之初,褚太後臨朝攝政,他是個擺設。好不容易親政,門閥士族把持朝政,他同樣是個傀儡。
  建康士族和外戚爭權,同權臣奪利,他的作用就是在詔書上蓋印,空負天子之名。除此之外,連多說一句話的分量都沒有。
  他算什麽?
  在這些士族門閥眼裏,他究竟算什麽?
  想到這裏,司馬奕再次獰笑,狠狠的擲出刻刀。刀鋒劃過地面,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意志被消磨,雄心隨之湮滅,他曾想安心做個傀儡,就這麽混混沌沌的過下去,直到老死在宮中。
  結果如何?
  連這都是奢望!
  因為術士的卦象,褚太後無意保他,滿朝文武坐視他將被廢,更在背後推波助瀾!
  “對不起朕,你們全都對不起朕!”
  司馬奕天性有幾分懦弱,沒有該有的擔當。遇到挫折向來不從自身找原因,而是喜歡怪罪他人。
  和桓容一樣遭遇困境,四面楚歌,他從不想著掙脫,而是任由自己滑入泥潭,自暴自棄。不敢同褚太後和桓大司馬抗衡,反而柿子撿軟的捏,屢次向桓容下手。
  這樣的性格行事,當真是可悲、可氣、可恨,甚至有幾分可憐。
  宦者跪伏在殿中,目視墻上的暗影,知曉自己沒有退路。
  他曾受過周貴人的大恩,在周貴人去世後,始終跟隨在司馬奕身邊。無論是長樂宮、長秋宮還是建康士族,都曾同他接觸,也曾試著收買。
  可他始終不為所動,算是司馬奕唯一能信任之人。
  現如今,司馬奕徹底破罐子破摔,自己往死路上走。
  宦者心知天子一旦被廢,自己也將沒了活路,幹脆不再多想,就當是償還周貴人的活命之恩,等到了陰曹地府,也可安心喝下孟婆湯,了無牽掛的投胎。
  “阿冉。”司馬奕沙啞出聲。
  “仆在。”宦者伏跪得更低,斂下目光,額頭觸及地面,心頭一陣冰涼。
  “待我出宮那日,你隨我一同走吧。”
  舍棄“朕”的自稱,司馬奕癱軟在榻上,仿佛失去全身的力氣。
  “陛下?”宦者倏地擡頭,滿眼不可置信。
  “我活一日,總能保你一日。”
  司馬奕斜靠在矮榻上,吃吃的笑道:“太後也好,桓溫也罷,總不會心急如此,沒等我出宮就痛下殺手。總要留我幾日,等新帝繼位,等天下人都忘了還有我這個人……”
  “陛下!”
  宦者雙眼含淚,卻始終不敢落下。
  整個台城之內,他或許是唯一會為司馬奕心痛之人。
  “罷了。”司馬奕坐起身,將詔書小心卷起,並未立刻交給宦者,而是貼身收好。
  正在這時,殿外的求饒聲和哭喊聲戛然而止。
  有殿前衛通報,皇後宮中的大長秋跪在殿前,有要事稟報。
  “什麽事?”司馬奕滿臉的不耐煩。
  “陛下!皇後殿下、皇後殿下怕是不行了,求陛下移駕長秋宮,求陛下!”
  大長秋跪在台階上,用力磕著頭。不到片刻時間,額前已是一片紅腫。不敢硬闖入內殿,只能苦苦在殿外哭求。
  “皇後?”司馬奕楞了一下,說出的話十足讓人齒冷,“她還活著啊?”
  剎那間,殿內燭火搖動,一盞三足燈無風自滅。本不該出現的青煙縷縷飄散,很快消失無蹤。
  大長秋的聲音仍模模糊糊傳來,少頃,太後宮的大長樂出現在殿外,傳太後懿旨,請天子移駕長秋宮,見庾皇後最後一面。
  “最後一面?”
  司馬奕面無表情,旋即嗤笑一聲,站起身,衣袖帶動矮榻前的酒盞和空簡,隨著酒盞和竹簡墜地,脆響聲迅速傳至殿外。
  大長秋聲音沙啞,仍在用力磕頭,不求到司馬奕露面不肯離開。
  大長樂微微弓著身子,見殿門從內開啟,門內現出司馬奕的身影,立刻俯身行禮。姿態雖然恭敬,卻半點感覺不到謙卑。
  即將薨逝的庾皇後,權掌台城的褚太後,兩者的地位天差地別。
  對比大長秋和大長樂,當真是一目了然。
  “起駕,去見皇後。”
  司馬奕仍是長袍淩亂,發髻松散。不管人是否跟上,自己當先邁開腳步,大步向長秋宮走去。
  路過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宮婢和宦者,腳步頓也未頓,仿佛沒聽到那一聲聲細微的呻吟,沒聞到彌漫在空氣中的血腥氣味。
  大長秋匆忙爬起身,顧不得額頭上的傷口,三兩步跟上。
  大長樂落在最後,對跟隨的小宦者耳語兩聲。後者立即彎腰點頭,謹慎避開殿前衛的視線,無聲走進內殿,重點翻查尚未收起的竹簡,試圖找出天子究竟在內殿做了什麽。
  長秋宮內彌漫著濃重的藥味。
  庾皇後躺在榻上,臉如金紙,湯藥難進,已是出氣多進氣少。
  醫者無力回天,只能盡量吊著皇後的性命,等候天子駕臨。
  終於,耳邊響起一陣腳步聲,司馬奕帶著渾身酒氣走進內殿,越過醫者和宮婢,直接走到榻前。
  庾皇後似有感覺,手指動了動,不可思議的睜開雙眼。
  四目相對,年少夫妻變得格外陌生。
  司馬奕許久未見庾皇後,幾乎認不出榻上之人。
  形銷骨立,眼窩深陷,顴骨高高隆起,發絲稀薄,仿佛一具裹著人皮的骷髏。不是胸口微微起伏,壓根不似一個活人。
  這是他的皇後?
  司馬奕忽然有一陣的恍惚。
  眼前閃過大婚之夜,庾皇後身著吉服的樣子。
  記憶並不久遠,卻模糊得辨認不清。
  “陛下,”庾皇後艱難開口,如同一朵枯萎的鮮花,終將在淒風苦雨中零落消散,“妾有一事,望陛下能夠答應。”
  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幾乎耗盡她全身的力氣。
  司馬奕看著她,目光微閃,神情有些莫名。
  “皇後求朕?”
  “是。”庾皇後艱難的伸出手,昔日白皙的手指仿若枯枝,“陛下,妾最後所求……”
  “好。”司馬奕點頭,壓根不問庾皇後所求何事,道,“朕應你。”
  “謝陛下。”庾皇後困難的笑了,一瞬間回光返照,話說得不再艱難,“妾死後,不求葬於皇陵,只求能歸入庾氏。若庾氏不收,便尋深山荒古掩埋,不立墓碑,無需香火。”
  “為何?”
  “妾今生為庾氏而活,半生困於台城,來生不想重蹈覆轍。”
  這話近乎大逆不道,庾皇後似無所覺,司馬奕也未阻止,殿中的宮婢和宦者卻是臉色煞白,額頭直冒冷汗,恨不得自己是個聾子。
  “該還的債已經還了,該受的罪已經受了。妾只想安心的去,來生來世再不生於庾氏,再不與陛下做夫妻。”
  尾音落下,殿中死寂一片。
  意外的,司馬奕沒有發怒,俯視氣息將近的庾皇後,眼中飛快的閃過一抹憐憫,繼而化為一片暗沈。
  “道憐,”司馬奕緩緩開口,喚的是庾皇後的閨名,聲音詭異的溫柔,“你可以求朕,朕又能去求誰?況且,朕不快活,便看不得別人快活。”
  庾皇後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死死的盯著司馬奕。
  “陛下……你答應……”
  “朕可以反悔。”司馬奕直起身,冷笑道,“朕同皇後年少夫妻,恩愛數載,待百年之後必要合葬,享皇族供奉。”
  “你……你!司馬奕!”
  庾皇後雙眼暴睜,喉嚨裏發出模糊的聲響,手指顫抖著抓向司馬奕。不想氣力耗盡,指尖未能觸及對方的衣袖,人已軟軟的倒回榻上,至死猶不能合眼。
  “皇後薨了!”
  哀訊傳出,長秋宮內外一片哭聲。
  司馬奕站在榻前,沈默的看了庾皇後許久,突然大笑出聲。
  殿中哭聲為之一頓。
  眾人驚駭擡頭,甚至忘記對天子的敬畏。
  陛下這是怎麽了?
  莫非真如傳言一般,瘋了?
  “停下做什麽?哭,繼續哭。”司馬奕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最後竟笑出眼淚,“皇後是個妙人,臨死還能逗朕一笑,當真是妙!”
  司馬奕一邊笑一邊轉身,在眾人驚懼的目光註視下,信步離開長秋宮,離了數米遠,仍能聽到笑聲傳來。
  笑聲回響在空曠的台城內,顯得格外詭異。
  長樂宮中,褚太後放下道經,輕輕捏了捏額際。
  大長樂躬身立於殿前,和在司馬奕面前的表現完全不同。
  “皇後薨了?”
  “回太後,就在一刻前。”
  “皇帝去看過了?”
  “官家去是去了……”大長樂遲疑片刻,終將所見全盤道出。
  “真是這樣?”褚太後沒有生氣,僅是皺了下眉,隨即道,“不過還有幾日,隨他去。”
  “諾。”
  “即刻派人給瑯琊王府送信,請世子入宮奔喪。瑯琊王是皇室長輩,就不勞他親自前來。再令人送信,請王侍中和謝侍中盡快擬定詔書。”
  說到這裏,褚太後頓了頓,話鋒一轉道:“南康搬去了青溪裏?”
  “是。”大長樂道,“已有一月之久。”
  “繼續派人盯著。”褚太後沈聲道,“凡是進出之人都要記下,有幽州來的立刻報我。”
  “諾!”
  大長樂躬身退下,依照命令行事。
  褚太後重新拿起道經,翻開一頁,久久未看下一個字。
  終於嘆息一聲,將經書放到一邊,起身走到殿門前,眺望遠處的天空,袖擺輕動,鬢發泛白,腰背依舊挺直。
  “起風了。”
  太和五年六月,庾皇後薨於長秋宮。
  台城四門皆開,有車駕快馬馳往各州報喪。
  瑯琊王府最先接到哀訊,大長樂親傳太後懿旨,請世子司馬曜入宮。不想有姑孰來人恰好在府內,得知此訊,立即送出消息。
  司馬昱身為當朝宰相,褚太後能攔宮中,卻攔不住前朝。
  幾番衡量,褚太後幹脆親自帶司馬曜在人前露面,更是許他站在天子身側,位置在三名皇子之前。
  此舉不合規矩,卻明白表示出她的態度。
  一時間群臣靜默,有人想到姑孰的桓大司馬,看向立在群臣之首的瑯琊王司馬昱,不禁有幾分悚然。
  宮中明擺著要和姑孰爭鋒,究竟誰能勝出,會不會招來一場兵禍,全然都是未知。
  面對群臣,司馬奕依舊是之前的老樣子,仿佛已經認命。只在視線掃過司馬昱和司馬曜時,眼底偶爾閃過一道詭光,想到借報喪之機送出的詔書,不免心情大暢。
  此時此刻,他竟有些期待退位之日。
  太後和桓溫以為機關算進,真能如願?
  想到事情揭開之後,兩人可能會有的表情,司馬奕不覺咧開嘴,突兀的笑出聲來。
  沙啞的笑聲劃破哀樂,哭聲為之一停。眾人面面相覷,心中不禁浮現同一個念頭:莫非天子真的瘋了?
  姑孰城中,桓大司馬接到傳訊,親自帶人奔赴建康。
  郗愔時刻緊盯姑孰,知曉桓溫動身,將鎮守之事交托郗融,並安排劉牢之和心腹謀士協助,自己率領八百北府軍自水路趕往建康。
  隨著兩支隊伍先後啟程,距離愈近,建康城仿佛籠罩在一片陰雲之中,空氣中都似彌漫著緊張的氣味。
  遠在幽州的桓容接到消息,當機立斷,又派兩百私兵奔赴建康。
  “如遇不測,務必要護住我母安全!”
  “諾!”
  從傳回的消息看,建康的形勢並不樂觀。
  桓容心頭焦急,坐立難安。不是賈秉等人勸說,怕會給錢實下令,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將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搶”出建康。
  無論後果如何,他都承受得起!
  “明公,事情尚未到如此地步。”賈秉沈聲道。
  “明公剛在幽州立足,人心尚未收攏。建康形勢難料,如果貿然行事,非但不能保公主殿下平安,反會引來禍事。”
  關心則亂。
  賈秉等人並不以為桓容失去理智,反而欣賞他的孝心。
  雄主固然好,但冷心冷肺、連親娘都不顧之人,實在不能托付信任,遑論全心輔佐。這樣的人登上高位,助其成就基業之人難保會是什麽下場。
  所謂兔死狗烹,越是勞苦功高,越是會死得最快。
  與此同時,第一批武車自鹽瀆裝船,秦璟當即向桓容告辭,啟程返回彭城。
  臨行之前,秦璟留給桓容一封手書,明言道:“如璟有不測,容弟可聯系荊州。憑此書信,家兄亦會挑選人手,助容弟練兵。”
  聽到這番話,桓容很想說些什麽,卻被秦璟止住。
  “容弟無需感到不忍。”
  秦璟凝視桓容,一身玄色長袍,腰背挺直坐於馬背,腰間革帶束緊,笑容爽朗,帶著北地郎君固有的豪情和恣意。
  “璟長於亂世,舞勺之年上陣殺敵。自知世事無常,如能保一方安穩,護我漢家承續,縱戰死沙場,馬革裹屍亦是無憾!”
  “秦兄……”
  桓容只覺得心口發堵,眼圈酸澀。
  秦璟忽然策馬走近車駕,探手扣住桓容的肩膀,手指擦過他的頸側,眸色漸深,掌心的溫度透過長袍,熱得燙人。
  “容弟保重,如有機會,他日再與容弟共飲,把酒言歡!”
  說話間,秦璟手臂用力,同時傾身,嘴唇擦過桓容的發際,動作快得超乎想象。
  待桓容回過神來,對方早已調轉馬頭,飛馳走遠。
  隆隆的馬蹄聲撕開熱風,飛揚的煙塵中,桓容極目眺望,視線模糊,耳邊似又響起豪邁的秦風。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秦璟離開不久,自建康來的快騎抵達盱眙。
  見來人是一個年過四旬的宦者,桓容不禁心生疑竇。之前已有報喪之人入城,這人又是什麽來頭?
  宦者並未多言,見到桓容之後,自懷中取出一冊竹簡。
  “請桓使君親覽。”
  桓容更覺疑惑,接過竹簡展開,猝不及防之下,神情驟然一變。
  這竟是一份禪位詔書!


第一百二十三章 當斷則斷
  一卷詔書,短短不足百余字,桓容通讀三遍,滿心都是無奈。
  如果他手握十萬雄兵,此刻定已如獲至寶。奈何新官上任,私兵和州兵加起來不足一萬,多數未經過訓練,財政半數靠鹽瀆支撐,他憑什麽和群雄去爭?
  資本太少,實力不夠雄厚,遇到渣爹這樣的對手,完全能預見將來的下場。
  於他而言,這份詔書來得很不是時候,非但沒有好處,反而會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
  萬一消息泄露,甭管渣爹還是褚太後,甚至是京口的郗刺使都會對他起殺心。
  “司馬奕……“
  這位貌似窩囊的天子,突然精明一回,當真給他出了個難題。
  身為被坑的對象,桓容對這種“精明”沒有半分讚許。假若司馬奕當面,他不保證會不會當場暴起,對其飽以老拳。
  詔書放在面前,桓容良久不語。
  宦者亦未出言,只是安靜的跪坐在廊下,仿佛成了一尊雕像。
  賈秉和鐘琳聞訊趕來,見桓容眉間緊縮,顯然是遇到了什麽難事。正要開口詢問,卻見桓容遞過一份詔書,口中道:“秉之,孔玙,都看看吧。”
  兩人口稱“諾”,展開竹簡細看。
  一瞬間,表情由疑惑變成驚訝,繼而滿是凝重。
  “明公,這……”鐘琳率先開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事關重大,絕不能輕率。
  桓容想到的事,他同樣不會忽略。此時此刻,這份詔書壓根不能帶來好處。司馬奕寫下這份詔書,怕也不存半分好心。
  “以二位之見,此事當如何處置?”
  “慎重,絕不可貿然行事。”鐘琳開口道。
  賈秉遲遲不語,最初的驚訝和凝重消失,雙眼微微瞇起,神情間現出幾分狠意。目光落在宦者身上,似在估量什麽,又似在計劃什麽。
  “秉之?”
  “明公。”賈秉轉過頭,對桓容道,“這詔書來得蹊蹺,無法確定是否為官家親筆,且上面並無玉璽痕跡,僅有一方私印,如是偽造,背後之人居心險惡,必將對明公不利。”
  賈秉這番話實在出乎預料。
  不等桓容和鐘琳出聲,宦者已大聲呵斥:“一派胡言!”
  “一派胡言?”
  賈秉冷笑道:“皇後薨逝,官家卻是春秋鼎盛,如何會起禪位的念頭?且官家並非無子,更有瑯琊王等皇親宗室,如何會想禪位於長公主之子?這分明是有人設計陷害!”
  宦者啞口無言,手指著賈秉,嘴唇不停顫抖。
  他總不能說太後和朝臣決心廢帝,司馬奕的三個兒子都被打上“私生”烙印。皇後喪期之後,建康必起風雨,司馬奕不過是想拉桓容下水,臨退位也要算計眾人一回?
  這些事都不是秘密,卻是能想不能說。
  以賈秉的心性手段,只要宦者敢道出半句,他就能勸桓容將此人斬殺當場。
  管他是不是司馬奕身邊近侍,一個“勾結朝臣矯詔禪位,陷害幽州刺使”的罪名,足夠他死上十幾二十回。
  “明公,此人身份可疑,當押下嚴加看守。”
  只言看守不說審訊,桓容思量片刻,明白了賈秉的意思。
  “來人!”
  門外健仆應諾,大步走進室內,將宦者雙臂反折到身後,取布巾勒住他的嘴,預防他咬舌。
  “暫且押在府中,嚴查是否有人跟隨,如有一並抓捕。封鎖此人進府的消息,不得走漏半分!”
  “諾!”
  健仆將人拖走,宦者拼命掙紮,奈何無一絲用處。
  還要感謝朱胤,這座宅邸內不缺暗室牢房,正好用來關押“人犯”。繩子一捆,門一鎖,從外邊根本看不出端倪,連看守都可以省下。
  待廊下重歸安靜,桓容表情變得肅然,起身向賈秉和鐘琳拱手,正色道:“請兩位舍人救我!”
  憑他現下的手段,尋常的事情可以處理,面對這樣的坑害,實在無法全身而退。鬧不好就要大禍臨頭。
  “明公切莫如此!”
  鐘琳匆忙扶住桓容,賈秉卻是定定的凝視著他,開口道:“明公可能下定決心?”
  “能。”桓容沒有遲疑。
  “哪怕要暫時示弱,甚至同大司馬聯手?”
  什麽?!
  一句話猶如驚雷劈下,桓容愕然當場。
  “秉之此言何意?”
  賈秉沒有著急解釋,而是請桓容先坐下,同時請其屏退廊下健仆,確認僅有三人可以聽聞,方才道:“仆確信詔書內容十成是真,並非違詔。”
  “那為何?”鐘琳神情微變。
  “孔玙且聽我言。”
  示意鐘琳暫莫開口,賈秉從建康的局勢入手,將這份詔書可能帶來的機遇和隱患逐一講明。
  “官家退位勢在必行。逢皇後大喪,或能拖上幾月,但以‘官家傷痛,身陷重病’為由,更好過此前都城流言。”
  “仆聞姑孰、京口皆有調兵跡象。”
  “大司馬和郗使君帶兵入城,二人立場無需多說。宮中褚太後不論,城中高門士族不動則已,如若有意入局,勢必會將水攪得更渾。稍有不慎,建康城恐會生出一場兵禍。”
  說到這裏,賈秉聲音漸沈,表情格外冷硬,似風雨欲來。
  “明公手中這份詔書無疑是燙手山芋。”
  “一旦消息走漏,無論哪一方都會設法先除明公。無需動刀兵,只要逼官家當眾出言,說是明公聯合宮中宦者矯詔,一個謀反的罪名壓下,明公努力得來的一切都將化為烏有。”
  桓容點了點頭。
  司馬奕的性格絕對是不求利己只求害人,這事他真能做得出來。
  “秉之言消息不能走漏,我十分清楚。但為何說要示弱家君,以求聯合?”
  “明公莫急。”賈秉微微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大司馬之心滿朝皆知。然其有一個致命弱點,好名望。”
  桓容咧了下嘴角。
  這分析的確沒錯。
  “暗中動作不提,就明面而言,在不知情者眼中,大司馬依舊舐犢情深,對明公多有回護。”
  舐犢情深?
  這比父慈子孝更讓桓容牙疼。
  “如明公能示之以弱,設法讓大司馬相信,短期之內,明公安於幽州,無意起爭端,甚至會為大司馬提供一定協助,那麽,在新帝登上皇位之前,明公可保安穩。”
  在這之後,不用賈秉說,桓大司馬定會“撕毀協議”再次動手。但能躲過最危險的一段時期,暫時避免被群起而攻之,就是一場難得的勝利。
  桓容沒有出聲,細思賈秉所言,不得不承認,現下沒有比這更好的出路。
  “如從秉之之計,此事當如何為之?”
  賈秉指了指擺在面前的詔書。
  “這個?”桓容詫異。
  鐘琳似有幾分明白,卻面露遲疑,明顯很不讚同。
  “此計太險,恐會弄巧成拙。”鐘琳道。
  “非也。”賈秉笑道,“仆知明公手下有能吏,擅長模仿字跡,大可偽造一份,仆親自懷揣前往建康,當面會一會桓大司馬。”
  “秉之的意思是,將詔書送到家君面前?”
  “然。”賈秉點頭。
  “此乃敲門磚。有詔書在先,仆定設法說服大司馬,讓其相信明公的誠意。以大司馬之智,應該會明白,壓下這個消息遠比傳播開來於其有利。”
  桓大司馬推瑯琊王上位,打的就是“禪位”的主意。
  司馬奕玩這一手,固然將桓容套了進去,何嘗不是給眾人都挖出一個深坑。
  將詔書送來幽州,司馬奕肯定還有後手。鬧不好就會尋找機會,當著眾人的面宣布消息,將此事大白於天下。
  屆時,眾人將面臨兩個選擇。
  承認詔書是真,勢必要面對“正統”問題。
  哪怕司馬奕做了多年擺設,終究是晉室天子。背後如何暫且不論,當面駁回他發的詔書,肯定會被世人詬病。
  除此之外,就是如賈秉之前對宦者所言,指稱詔書為假。
  如此一來,犧牲桓容一條性命,縱然留存有疑點,也能保證自己扶持之人上位。
  對褚太後和郗愔等人來說,明擺著第二條路更切合實際。還能趁機打擊桓氏,何樂而不為。
  桓大司馬則不然。
  需知今天用來對付桓容的說段,日後都可以用在他的身上。
  今日否認禪位詔書是真,無疑是給自己留下隱患。待到他日,被人以同樣的借口攻訐,桓大司馬又將如何自處?
  “官家身居台城,身邊不乏眾人耳目。詔書的消息早晚會泄露。”賈秉話說得直白,就差明說司馬奕是個擺設,台城內外都不能做主。
  “如此,不妨將詔書送到大司馬面前,示之以弱,讓其以為明公走投無路。此後闡明利弊,無需明公多費心思,大司馬定會設法壓下消息。”
  “請明公早作決斷!”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風險同機遇並存,桓容想要贏得時間,必須盡快做出決定。
  當年韓信受胯下之辱,忍一時之氣,仍能成就軍神之名。桓容向桓大司馬示弱,遠比不上前者。更何況,此時示弱不是真的讓步,而是借力打力以圖後事。
  桓容十分清楚,他已經行在獨木橋上,舉步維艱,不進則退,而後退就是死路。
  想要活命,唯有堅持走下去,走到橋頭為止,無論用什麽手段。
  “好。”桓容沈聲道,“就用秉之之計。”
  “明公英明。”賈秉道。
  “另有一事,擬刻詔書時,可將明公的名諱隱去,代以‘桓溫子’,詔書刻印完成,刻書之人需當滅口。”
  滅口二字說得極其自然,鐘琳亦覺得理所應當。
  桓容微感頭皮發麻,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可嚴審宦者,確保字跡不錯。”鐘琳提議道。
  桓容再次點頭。
  三人一番商議,認為此事能快不能慢,最好能今日刻印詔書,明日就出發前往建康。
  “秉之一定要親往?”
  桓容非是不信賈秉的本領,而是太過信任,生怕渣爹看上眼,將人扣在手中。
  如此一來,就成了肉包子打狗……不成,不能這麽想,如此形容桓大司馬,他這個做兒子的又成了什麽。
  “明公放心。”賈秉笑道,“仆既然敢去,便有脫身之計。”
  看著賈秉的笑容,桓容神情微頓,不期然想起毒士賈詡的豐功偉績,當下打了個機靈。心中很有幾分擔憂。
  當年賈詡能引亂兵火燒長安,身為他的後人,賈秉會不會在建康也放一把火?
  應該不會的……吧?
  議定之後,賈秉和鐘琳告辭離開。
  前者著手選擇隨從,打點行裝。雖然嘴上說得輕松,但心知此行非善,不得不多加小心以防不測。
  鐘琳前往值房,一人擔起兩人的職責。
  在今後的一段時間,鐘舍人都將左手抓政務,右手抓軍務,熬油費火,忙得腳大後腦勺,幾乎每天都在懷念鹽瀆的荀宥。
  之前被打壓得擡不起的徐川,終於不再坐冷板凳。雖然處理的都是繁雜之事,好歹是個不錯的開始。
  桓容關上房門,迅速翻找出幾冊竹簡。
  因要對詔書的內容加以改動,必須一個字一個字的覆制,不能一蹴而就,實在有幾分耗費心神。
  好在改動的內容不多,且簡上都有對照,桓容要做的就是多吃幾盤饊子,多嚼幾盤炸糕,順帶的,晚膳多吃半桶稻飯而已。
  在擬刻的過程中,桓容發現私印並未刻在竹簡上,用刻刀可以輕易劃去。
  想到可能是司馬奕故意為止,桓容的心情愈發不美好。
  老虎不發威,當他是貍花貓?
  即便是是貍花,惹急了,照樣能撓花某人的臉!
  桓容握緊竹簡,對司馬奕僅存的一點同情心瞬間消失無蹤。刻好一份新的詔書,習慣性留底,隨後又摸了摸下巴,看著落在最後的私印,感到有幾分惋惜。
  “可惜沒有玉璽……不對,有啊!”
  桓容靈機一動,翻找出授封的官文,對著上面的玉璽笑出聲音。
  現在用不上,等他積攢下實力,足以和渣爹這個級別掰腕子時,這些可是大有用處。
  “要是詔書再長點就好了。”
  看著堆滿桌案的成品,桓容很有幾分可惜。
  山寨到他這個地步,絕對能以假亂真。
  不是對司馬奕厭惡到底,等到實力增強,他也可以仿效曹孟德,將人抓來幽州,玩一手挾天子以令諸侯,沒事發幾道聖旨,讓建康頭疼去吧。
  當然,這事只能想想,沒有任何實行的可能。
  饒是如此,想到建康眾人會有的表情,也能讓桓容樂上一樂,稍微輕松片刻。
  詔書擬刻好,賈秉沒有耽擱,迅速動身趕往建康。
  如今局勢不明,建康活似個火藥桶,隨時可能打起來。必須盡快說服桓大司馬,不然的話,等到司馬奕出昏招,一切謀劃都將落空。
  為保證賈秉安全,桓容派出三百私兵,破格提拔許超為幢主,沿途貼身保護。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如果渣爹真要扣人,不管其他,扛起人就跑!以許壯士的膂力和腳力,尋常人絕對跑不過他。
  渣爹總不能派兵去追吧?
  要是西府軍調動,同在建康的郗愔絕不會坐視。甭管原因如何,都會先攔下再說。
  局勢過於緊張,牽一發而動全身。
  桓容身陷危局,隨時可能跌落坑底。建康的大佬們也不輕松,如果粗心大意,同樣會遭人暗算,一腳踩空。
  想從坑底爬上來?
  先問問坑邊舉著石頭的答不答應。
  賈秉在路上時,桓溫和郗愔已進過台城,分別見過褚太後和司馬奕。
  兩人都十分謹慎,為避免無謂的沖突,都選擇在城外紮營。
  此舉是為安全考慮。
  彼此都信不過對方,見面都要放幾把眼刀。不敢將全部力量帶入城中,唯恐被包了餃子。
  桓大司馬與褚太後意見不和,早有爭端,如此行事無可厚非。郗愔則是見到袁真的下場,聯想到自身,對晉室早有幾分心冷。
  現如今,郗刺使手握北府軍,和桓大司馬同列權臣,在朝中分庭抗禮。如若心思轉變,對晉室的威脅絕不亞於後者。
  故而,褚太後也在提心吊膽。
  每每想到城外的軍隊,簡直是寢不安席,食不甘味。即便有王坦之和謝安等人的保證,照樣不能讓她安心。
  這般心態之下,整個台城都變得風聲鶴唳。
  庾皇後的棺木送入皇陵,司馬曜沒有借口繼續留在宮中。司馬奕終究還是天子,是台城明面上的主人,他要趕司馬曜離開,褚太後也不好強行阻止。
  好在司馬昱始終低調,除了必須出現的場合,幾乎很少露面。
  褚太後幾番思量,終於放司馬曜走人。
  不料想,司馬曜前腳剛回到青溪裏,後腳就遇到郗超上門。
  “郗參軍要見我?”
  司馬曜躊躇不定,見稟報之人是司馬昱身邊的忠仆,知道不見也得見,只能將人請到客室,命婢仆送上茶湯。
  “見過世子。”
  郗超未著官服,一身藍色深衣,腰束絹帶,發束葛巾,眼角爬上皺紋,仍不減半分英俊,反而增添幾分歲月沈澱的魅力。
  “郗參軍。”
  司馬曜請郗超落坐,心中略有幾分忐忑。
  “未知郗參軍此行何意?”
  “超是為救世子。”
  “救我?”司馬曜滿臉愕然,心中防備更甚。
  身為王府世子,他絕不如表現出的“忠厚”。若非如此,也護不住昆侖婢出身的親娘。
  “然。”
  司馬曜終究年少,神情間的變化逃不過郗超雙眼。
  對他眼底的戒備,郗超並未十分在意。如果司馬曜真的一根腸子通到底,他今日就不會走這一趟。
  “明人不說暗話,官家今日困局,想必世子也看到了。”
  司馬曜皺眉不言。
  “今上登位之時,年長於世子,太後仍攝政數載。直至今上親政,政令依舊多出長樂宮。”
  思量此言背後的含義,司馬曜的表情變了。
  “世子以為改朝之後,太後可會輕易放棄手中權力?”
  當然不會!
  司馬曜十分清楚,自己登上皇位之後,肯定要和司馬奕一樣做幾年擺設。但他有決心走出和司馬奕不同的路。
  年少是劣勢也是優勢。
  起個大不敬的念頭,熬也能熬到褚太後薨逝。
  “仆知世子心中所想。”郗超搖了搖頭,道,“縱然太後還政,世子可能指使朝堂文武?”
  “我……”司馬曜喉嚨發幹,他想說可以,奈何沒有半分底氣。
  “世子終究年少,尊侯則不然。”
  “瑯琊王乃是晉室長輩,太後亦要稱一聲‘叔父’。且身為當朝宰相,與王、謝士族關系厚密,在民間頗富聲望,如能登位臨朝,實乃眾望所歸。”
  見司馬曜神情恍惚,眼底猶有幾分不甘,郗愔暗中一笑,發出最致命的一擊,直打得司馬曜潰不成軍。
  “世子,太後同你並無血緣,瑯琊王殿下才是你的至親。殿下已有春秋,膝下僅存世子與小公子。術士之言想必世子也曾聽聞,世子今日退一步,將來仍大位可期。”
  “如若一意孤行,史書之上將如何記載?”
  郗超拉長聲音,慢悠悠道:“不認至親,與父爭權,不孝之人!”
  司馬曜臉色煞白,郗超的話好似一記重錘,狠狠砸下,令他耳鼓嗡鳴,再維持不住鎮定。
  他知道郗超所言都是借口,為的就是逼他讓步後退。
  桓大司馬早有意晉室江山,扶持大君不過是權宜之計,將來極有可能迫使大君禪位。但是,郗超的話他不能不思量,更不能隨意拋之腦後。
  不孝,不認至親,與父爭權。
  如果他堅持不退讓,這些將不再只是勸說的借口,而是確實壓到頭上的罪名!
  將來的事不好定論。
  褚太後能不能爭過桓大司馬,同樣是個未知數。
  正如郗超之前所言,大君兒子雖少,卻不是只有他一個。
  能成事且罷,不成的話,如果、只是如果,大君將來可以立下太子,有今日之事,自己絕不會是第一選擇。
  想到這裏,司馬曜臉色更白。
  郗超則端起茶湯,掩去唇邊一絲淺笑。


第一百二十四章 事成
  郗超告辭司馬曜,特地再往正室告別司馬昱,方才離開瑯琊王府,出城返回軍營。
  在他離開不久,司馬曜下定決心,起身去見司馬昱。
  父子倆屏退婢仆,關在室內密談,直過了半個時辰,房門方才從內開啟。
  司馬曜自門內走出,雙眼通紅,聲音微啞,眼角猶帶淚痕,明顯是剛剛哭過。只是神情間有幾分放松,不如之前凝重,背脊似也挺直幾分。
  正室內,司馬昱目送兒子離去,心中隱有觸動,深深嘆息一聲。
  “逼得我父子如此,實在可嘆。”
  褚太後聯合郗愔同桓大司馬角力,他們父子成了雙方爭鋒的工具。如今還要加上建康城內的士族高門,稍有行差踏錯,瑯琊王府就將不存。
  想到忠仆的回報,知曉郗超都和司馬曜說了些什麽,司馬昱的神情有瞬間晦暗。
  “郗景興。”
  三個字從齒縫間擠出,寒意滲人。
  這一刻的司馬昱,全不似平日表現出的溫和。
  沒有一點手段,豈能坐上宰相之位。
  早年前,司馬昱也曾胸懷壯志,設法從桓溫手中分權,為此不惜借助清談之名,引會稽名士入朝。
  可惜的是,方法並不奏效。
  這些人固然能對天子和朝堂產生一定影響,卻始終無法真正制衡桓溫,反而因為幾次決斷失誤,拱手讓出更多權利。
  郗愔掌控京口,司馬昱曾暗中松了口氣,以為有北府軍的威懾,桓溫總會收斂幾分。
  未曾想到,晉室竟出昏招,視袁真為棄子,逼得他據守壽春謀逆!
  此事一出,司馬昱便知不好。
  果然,兔死狐泣之下,郗愔對晉室生出戒備,再不如以往忠心。此次帶兵抵達建康,壓根不在城內久呆,入宮面見褚太後,說話間亦有幾分保留。
  從獲悉的情報推測,假以時日,京口也將如姑孰一樣改名換姓,脫離司馬氏掌控。
  一東一西,進出建康的重要通道都被權臣所據。縱然彼此抗衡,不可能聯手,夾在中間的晉室朝廷照樣會兩頭受氣。
  今上註定被廢,太後推出年少的司馬曜,明顯是打著繼續攝政的主意。
  思及此,司馬昱不禁冷笑一聲。
  “褚蒜子機關算盡,怎麽未曾想過,不只是桓元子,建康士族也未必樂見她再度掌權。”
  一旦太後攝政,褚氏及其姻親借外戚之名,定將試圖再起。正如逐漸覆興的瑯琊王氏,必會對現有的朝堂政局產生沖擊。
  肥肉就這麽大,多一個人來分,到自己手中的就要少去一部分。想要保持原有的份額,要麽不許人進來,要麽就將別人擠出去。
  王獻之和王彪之已然聯手,瑯琊王氏的郎君陸續入朝,憑借王導和王敦早年打下的根基,哪怕是太原王氏也不可能將他們輕易擠走。
  有了前車之鑒,聯合自身利益,自然有人不樂見褚太後謀算實現。
  自元帝之後,司馬氏的天子基本都是擺設,並且多數活不長,不可能如秦漢時的雄才大略。這愈發鞏固了士族在朝堂的權威。
  現如今,褚太後計劃推出司馬曜,再度臨朝攝政,註定會打破王、謝建立的權利格局。
  桓溫和郗愔動不得,瑯琊王氏也可以讓步,外戚褚氏又想來插一腳?
  三個字:不可能!
  司馬昱再度冷笑。
  在建康的這盤棋局中,他和司馬曜都是棋子,區別只在於司馬曜是被動入局,從最開始就身不由己,凡事無法自主。而他好歹能選擇執棋之人。
  以他多年的政治經驗,即便有郗愔支持,褚太後也不可能爭得過桓元子。
  何況建康士族搖擺不定,當面一套背後一行。日前有書信送來,字裏行間透出暗示,分明是希望他能上位,不看好褚太後再度臨朝。
  饒是如此,司馬昱仍不免對郗超心生怨恨。
  他本可以慢慢說服親子,維護父子之情,郗超的橫叉一腳徹底打亂計劃。
  經過今日,他們父子再回不到往日。司馬曜不只會同他生出隔閡,更會對司馬道子生出防備之心。
  父子不和,兄弟不親。
  尚未登上皇位,隱患已然埋下。
  “好,好個郗景興,好個桓元子!”
  明知郗超此行不善,他卻不能將人攔下,只能事後補救。然就結果來看,成效實屬一般,司馬昱頓覺滿心苦澀。
  “時也,命也。”
  這是他選擇的路,哪怕再難也要走下去。
  此時此刻,司馬昱竟和桓容生出同樣的感慨。
  不知該言巧合,還是歷史註定。
  郗超返回軍營,未來得及休息,迅速往帥帳覆命。一路行到帳外,聽到帳內傳出的聲音,不禁心頭微動,停住腳步。
  “可是大公子和三公子來了?”
  帳前護衛點頭,郗超又聽了片刻,眼底閃過一絲諷意,並未此時入帳,而是掉頭折返。臨走前吩咐護衛,何時兩位公子離開,再遣人給他送信。
  “諾!”
  帥帳中,桓大司馬高居主位,桓熙坐在右側,桓歆位置在左,兩人爭相出言,意圖在親爹面前有所表現。
  奈何桓熙在府內養傷,極少出門,桓歆官職不高,消息十分滯後,說來說去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即便涉及朝中,也多是舊時消息,幾乎人所共知,很快就引得桓大司馬厭煩。
  察覺桓大司馬心生不耐,桓歆立刻停口,桓熙猶未發現,仍在滔滔不絕。
  又過半刻,桓大司馬實在聽不下去,出聲將他打斷,“阿子,此事我早知曉。”
  聞聽此言,桓熙半句話堵在嘴裏,臉色紅一陣白一陣。眼角余光瞥到桓歆得意的樣子,不禁怒火中燒。不是顧忌桓大司馬在側,恐怕要拍案而起,狠抽對方一頓鞭子。
  此時此刻,桓熙明顯忘記身有殘疾,走路都需要人攙扶,想要如往日一般揮鞭更是不可能。
  打發走兩個兒子,桓大司馬深深皺眉。
  “不知所謂!”
  不到片刻時間,護衛稟報郗超求見。
  “景興回來了?快請!”
  郗超入帳行禮,正身坐下,將拜訪瑯琊王府諸事逐一道來。
  待講到司馬曜已被說服,九成將同褚太後反目,桓大司馬總算心情轉好,大笑出聲。
  “好!景興大才!”
  “明公讚譽,超不敢當。”
  “當得,當得!”
  自到建康這些時日,桓大司馬始終憋了一口郁氣,如今得以發泄,頓時大感暢懷。
  沒了司馬曜這顆棋子,無論褚太後還是郗愔都不足為懼。
  “青溪裏可有消息傳回?”
  “回大司馬,尚未。”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搬出桓府,住進桓容在青溪裏的宅院,明言是小住,可一住就是數月,顯然沒有回府的意思。
  表面上,此舉不代表什麽,但往深處想,不得不讓桓溫提心。
  無奈的是,明面刺探無效,都被三言兩語打發回來,暗中派人卻是一去不回。
  桓大司馬將多數精力放在朝中,一時沒能顧到,待回過神來,桓容已兩度派人將宅院護衛得鐵桶一般。
  想要輕易刺探消息?
  完全不可能。
  從內部下手?
  自從有了阿谷的教訓,南康公主將身邊人梳理兩遍,凡有可疑全部打發去田莊,查明實據立即罰做田奴。
  聞知桓容缺人手,還分出一批送往鹽場。
  做田奴好歹能見天日,做了鹽奴,一生都要困在方寸之地,休想離開半步。
  幾次三番,無人敢再生出心思。威脅利誘全不好使,逼急了就會向上稟報。
  南康公主從不拐彎抹角,直接寫信向桓大司馬要人。事情至此,桓大司馬終於發現,發妻行事和以往截然不同,壓根不怕和自己撕破臉。
  “當真沒有辦法?”想到在幽州的桓容,桓大司馬愈發不放心。
  郗超同樣皺眉。
  如果有辦法,他早已經動手,何須等到今日。
  縱虎歸山,放龍人海。
  可惜幾次謀算未成,讓五公子有了氣候,再想動手恐非易事。
  “明公,仆昨日獲悉,官家身邊少了一名內侍。派人仔細打探,似是出城報喪,至今未歸。”
  “內侍?”桓溫不明所以。
  自數月前染上一場小病,他的精力愈發不濟。不過是半日時間,竟有幾分疲憊。
  “據仆所知,那名內侍是往北行。”
  北邊?
  桓溫捏了捏眉心,腦中靈光一閃。
  幽州?
  與此同時,賈秉一行日夜兼程,終於抵達建康。
  路過桓大司馬的營盤,車隊並未停留,而是加快速度徑直人城。
  到了城門前,許超躍下馬車,亮出刺使府的標志。城門衛驗明身份,不敢阻攔,立即讓開道路,放一行人進城。
  “先去青溪裏,再去桓府。”
  賈秉安坐車中,計劃先往拜會南康公主,將計劃簡單說明,再去桓府拜見兩位公子,送上提前準備的表禮。
  待建康城皆知幽州來人,方可入城外軍營。
  “可曾派人打聽清楚,兩軍駐地相距多遠?”
  “舍人放心,有蔡允那廝跟著,必將事情打聽得清楚明白。”
  身為水匪,打探消息是看家本領。
  如果沒有這點本事,哪裏還能尋覓肥羊,早被附近的州兵和郡兵清剿,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很好。”
  賈秉推開車窗,目及馬車經過之處,想的不是建康繁華,而是他日刀兵相向,如何能盡速攻破城防,打下這座城池。
  “地不險,墻不高,城不堅,水陸皆可下,火攻當能夷為平地,距長安、洛陽遠矣。”
  如果桓容聽到這番話,怕會驚出一頭冷汗。
  之前擔心長安舊事在建康重演,沒少給自己做心理建設。甚至還曾在話中暗示,希望賈秉此行莫要太過“出格”。
  不承想,古人實在擅長腦補,賈舍人會錯桓刺使的真意,滿腦子都是攻城放火、打下建康。
  該說是陰差陽錯,弄巧成拙,還是家學淵源,不服不行?
  唯有天知曉。
  青溪裏
  知曉幽州來人,南康公主難得現出幾分喜色。
  自從和褚太後撕破臉,青溪裏時常出現“生面孔”。每次健仆回報,南康公主都會冷笑。
  說一千道一萬,只有那點手段,她早品得透徹,權當是看一場大戲。
  李夫人走進客室,裙擺輕輕搖曳,似流雲浮動。
  “阿姊,日前郎君送回消息,今日便有來人,阿姊總能放心了吧?”
  說話間,李夫人跪坐到南康公主身側,纖指拂過繡著金線的袖擺,巧笑嫣然,愈發顯得嬌媚。
  “虧得阿妹養的鵓鴿。”南康公主回首笑道。
  “這些鵓鴿靈巧,能識得郎君熏染的香料。”李夫人傾身靠近,紅唇微啟,“可惜兇性不夠,我想再養幾只鷹雕,還需阿姊遣人尋來。”
  說到猛禽,兩人都想起桓容身邊的蒼鷹。
  能抓起一頭成鹿的鷹,不說絕無僅有,但就南地而言,怕是相當難尋。
  “瓜兒和西河秦氏有生意往來,實在不行,讓他從北邊尋上一兩只。”
  “西河秦氏,郎君似同秦氏四郎交好?”
  南康公主點頭,李夫人微垂眼眸,嘴角的笑容緩緩收起,不知在想些什麽。
  婢仆移來立屏風,遮住兩人身影。
  賈秉由阿麥引入內室,端正揖禮,口稱“殿下”。
  透過屏風,看到賈秉英俊卻稍顯刻薄的相貌,南康公主不禁皺眉。
  時人好相面,南康公主未必有郗超的本事,同樣有幾分識人之能。見到賈秉的第一面就心生不喜。
  此人必定冷心冷意,甚至有幾分狠毒,瓜兒身邊為何會有這樣一個人?
  南康公主合攏五指,心下有些擔憂。
  李夫人眸光微閃,視線掃過賈秉,輕輕的笑了。如此看來,她之前說的那番話,郎君確實聽進去不少。
  “阿姊。”
  手背被輕拍,南康公主收回思緒。想到桓容如今的處境,禁不住抿緊紅唇,緩緩松開攥緊的手指。
  如想保得平安甚至登上高位,的確需要此類人扶持。
  “賈舍人此行,可是為朝中之事?”
  “回殿下,正是。”
  賈秉微微頷首,請南康公主屏退婢仆,言道:“事關重大,還請殿下體諒。”
  “可。”南康公主沒有遲疑,道,“阿麥,守在門外。”
  “諾!”
  一陣腳步聲後,室內寂靜下來。
  賈秉擡起頭,正色道:“仆此行,懷揣天子禪位詔書,欲往城外拜見大司馬,以圖聯合,護主上度此難關。”
  一句話十分簡略,透出的消息卻著實驚人。
  意識到賈秉都說了什麽,南康公主幾乎掩不住驚色。
  “禪位詔書?”
  “是。”賈秉沈聲道,“天子親筆,落有私印,由內侍送往盱眙。”
  “傳詔人何在?”南康公主冷聲道。
  “扣在刺使府中,殿下盡可放心。”
  南康公主略松口氣,想到賈秉要往城外軍營,又不禁心生怒火。氣的不是賈秉,更不是桓容,而是發下這份詔書的司馬奕。
  “司馬奕要害我子!”
  李夫人扶住南康公主的手臂,眼底閃過一抹擔憂,附在公主耳邊道:“阿姊,必須將此事壓下,不能使得消息傳出。”
  兩人經歷過太多宮廷權利鬥爭,知道這份禪位詔書代表著什麽。
  若是消息走漏,桓容必將成為眾矢之的。
  “為今之計,只能聯合夫主。”李夫人輕聲勸道,“待建康事了,方能再圖後事。”
  桓容是否能借此登上皇位。兩人壓根想都沒想。
  換做桓大司馬尚有幾分可能,以桓容目前的實力,這麽做只有死路一條。
  “賈舍人。”
  “殿下。”
  “此事托付於你,務必護得我子周全。”南康公主道,“那老奴知曉厲害,或許會加以為難,最終仍會點頭。需留心參軍郗超,萬務聽信他言。”
  “諾!”
  聽到郗超大名,賈秉嘴角微翹,現出一抹譏諷。
  早年間,郗超被高僧譽為“一時之俊”,同太原王氏的王坦之齊名。就其行事來看,實在配不上這四個字。
  各為其主。
  郗超對桓容下手無可厚非,手段卻讓人看不上眼。
  既然要毒,就該毒到極點;若是要惡,理當惡到極致。
  郗超兩者不沾,在賈秉來看,終不能成就大事。
  拜別南康公主,賈秉帶人前往桓府。知曉桓熙和桓歆出城,至今未歸,當眾留下三大車表禮,命健仆開道前往城外軍營,行事十分高調。
  不到半日時間,幽州來人的消息便傳遍城中。
  待桓溫得人稟報,言豐陽縣公舍人求見,台城中的褚太後業已聞訊,急派人出城查探,只看到一個車隊的背影,就被營外巡邏的西府軍逮個正著。
  桓熙桓歆尚未離開大營,得知幽州來人,立刻心生警覺。發現求見桓大司馬的是個面生的謀士,身邊跟著一個高過九尺的兇漢,臉上皆有幾分驚疑。
  郗超留在帥帳,見到賈秉走進帳中,不由得心生警惕。
  賈秉目不斜視,上前拱手揖禮:“縣公舍人賈秉拜見大司馬。”
  許超被攔在帳外,沒有硬闖,卻始終牢記桓容的吩咐,鐵塔一般立在帳前,不肯離開半步。若遇情況不妙,隨時準備入帳搶人。
  “坐。”
  不知對方來意,桓大司馬刻意肅然表情,意圖給賈秉造成壓力。未料賈秉似無所覺,依舊談笑風生,言辭之間提及桓容,多是在幽州掛念慈父之語。
  慈父?
  桓大司馬的反應和桓容如出一轍,頓覺牙酸。
  但見賈秉語幾次三番提到此言,似是意有所指,不禁生出疑竇。此人來這一趟,總不會就為說些廢話讓他牙酸吧?
  見火候差不多了,賈秉微微一笑,自懷中取出一卷竹簡,恭敬送到桓大司馬面前。
  “日前有宮中內侍往盱眙,帶來這份詔書。使君看過大驚,當即將人扣下。言明不能擅做主張,命仆攜詔書速往建康求見大司馬,請大司馬決斷。”
  桓溫疑惑更深,接過詔書展開,臉色頓時一變。
  “來人!”
  帳外立刻有護衛應諾,手執長矛群湧而入。
  “將此人拉下去,立刻斬首!”
  “諾!”
  護衛正要上前拉人,許超猛然沖進帳內,護在賈秉身側,幾招掀翻數人。虎目圓睜,猶如一頭山中猛獸,欲要擇人而噬。
  刀鋒出鞘聲不絕於耳,帳中氣氛凝滯,煞氣蒸騰。
  賈秉忽然放聲朗笑,看著桓大司馬,仿佛在看一個愚人。
  “大司馬真要殺我?”
  桓溫瞇起雙眼,滿面冷色。同賈秉對視兩眼,見對方始終面帶笑意,沒有半分懼色,不禁生出幾分佩服。
  “大司馬位極人臣,忠於晉室,果真是朝廷股肱。”
  話是好話,聽在桓溫耳中卻滿是諷意。
  “你當真不怕死?”
  “怕。”賈秉點頭承認,面上仍無半分懼色,“但我知道,以大司馬果決英明,理當明白這份詔書代表何意,也會知曉使君誠意。此舉不過試探,並非真欲見血。如此一來,我有何懼?”
  “哈哈……”
  桓溫大笑出聲,命護衛退下,親自上前扶起賈秉,道:“事關重大,溫不得不慎重,賈舍人莫怪。”
  “不敢。”
  賈秉反倒是收起笑容,正身還禮。
  “事可行否,大司馬可否明言示之?仆此行匆忙,尚要往郗使君營中拜會,耽擱不得。”
  桓溫攥緊竹簡,看著神情自若的賈秉,一點點收起笑容。
  “賈舍人是在威脅我?”
  “不敢。”賈秉搖頭道,“秉負使君重托,不敢有半點輕忽。然建康風大,一條路走不通,必要再擇他路。否則,遇狂風驟雨襲來,恐難保全自身。”
  帳中陷入沈默,足足過了一刻,桓溫終於點頭。
  “好。”
  “明公!”郗超愕然出聲。雖不知詔書內容,卻曉得事關重大。見桓大司馬不召謀士商議,如此輕易點頭,不免大驚失色。
  賈秉卻不理他,得桓溫允諾,並不擔心對方反口,當下不再多留,欲要告辭離開。
  臨走之前,不忘對桓溫說道:“大司馬,傳詔之人仍在盱眙。如若建康風起,官家那裏還請大司馬費心。”
  這句話飽含深意,桓大司馬自然不會聽不明白。
  “賈舍人大才槃槃,人中俊傑,可願入我幕府?”
  “秉才疏學淺,不通政事,當不得大司馬賞識。”
  話落,無論桓大司馬如何挽留,賈秉都是固辭離去,再未回頭。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不虧心
  離開桓溫大營之後,賈秉轉道趕往郗愔設立在二十裏外的營盤。
  彼時,幽州來人的消息傳遍建康城內,宮中已經得到消息,郗刺使自然不會被蒙在鼓裏。讓他意外的是,賈秉來得如此之快。
  但人既然來了,總要見上一面,不能攔在營外。
  帥帳中,郗愔一身玄色深衣,腰佩寶劍,高坐上首,見到入帳揖禮的賈秉,當即笑道:“早知幽州來人,可惜身在城外,如今方得一見。”
  說話間,郗愔仔細打量賈秉,心中疑竇叢生。再看立在帳前的許超,不覺又是一凜。
  數月未見,桓容身邊竟多出這般人物,實在出乎預料。如此來看,先前答應太後之事委實過於草率,如今補救未知是否來得及。
  “使君曾言,出仕為鹽瀆縣令時,多得郗使君回護指點,實是心存感激。去歲北伐,仰賴郗使君仗義執言,出手相助,方才屢次脫困。”
  “哪裏。”郗愔擺手,“不過些許援手,桓使君實在客氣。”
  賈秉正色道:“使君亦言,知恩報恩。郗使君多番相助,皆記在心中,時時不敢忘。”
  郗愔沒有接話,看著面前的賈秉,臉上依舊帶笑,心中卻是一凜。
  知恩報恩,反過來即是有怨報怨。
  如果猜不透這四字背後的含義,枉他為官幾十載,浸淫朝堂數十年。
  “桓使君之意,愔業已了然。”
  賈秉點到即止,再次拱手。隨後話鋒一轉,提及兩人的“盟友關系”,並命人將表禮送上。
  “知曉郗使君尊崇黃老,使君特地尋來漢時古籍兩卷,另有前朝宮中山水盆景,勝在奇巧,還請郗使君笑納。”
  看到送入帳中的木箱,見到箱中的竹簡和玉石雕刻的盆景,郗愔眉心微蹙,深思此舉之意,心中不免悵然。
  自此往後,怕是再不講人情,只重利益。
  賈秉又令人送上一只小箱,箱中裝著纏繞金絲的玉盒,合中盛有兩枚金珠,一大一小,珠光瑩瑩,光燦奪目。
  郗愔不解其意,下意識看向賈秉。
  兩顆金珠不論,一大一小是何用意?
  “世人有言,骨肉親情不可離散,父子兄弟不容相間,士族之家一損皆損,一榮俱榮。”
  賈秉刻意頓了頓,見郗愔神情微變,方才繼續道:“所謂盎盂相擊,雖有憤意,不過一時之氣。遇大事當前,總會消弭分歧重為一體。正如此珠一般,生於同貝,則小者倚大,長者扶幼,此乃常世之道。”
  “父子親情,常世之道?”
  郗愔細品此言,神情變得凝重。
  “此乃桓使君之意?”
  “然。”賈秉頷首道,“建康風雨將至,使君遠在幽州仍憂心廟堂。仆先時往大司馬營盤,已當面道明使君之意,大司馬甚感欣慰。今拜訪郗使君,字字句句皆出誠心,蓋因郗使君之前恩義。”
  翻譯過來就是,桓氏父子決定拋開往日恩怨,暫時聯手,在冊立新帝之事上,幽州姑孰保持高度有一致。甭管出於何種原因,桓容又是為什麽讓步,基調就此定下。
  向郗愔透出消息,是看在往日恩情的份上,事先給他提個醒。
  經過此事,權當報償之前的恩義,今後相交全靠利益維系。如再遇壽春之類的謀算,桓容絕不會留手。
  屆時,恩怨當面兩清,還請郗使君不要怪他不講人情。
  該送的禮送出,該說的話說完,郗愔如何決斷全在自身。
  以賈秉來看,郗愔不會立刻做出決定,肯定會派人多方打探,確定幽州的確和姑孰“和解”,才會決定如何行事。
  到了那時,留給他的余地已然不多。
  想到這裏,賈秉現出一絲淺笑,拱手告辭,打算趕在城門關閉前折返。
  此行肩負重任,至今僅完成一半,尚有士族高門需要拜訪。除了透出消息,坐實“父慈子孝”“姑孰幽州聯手”之外,最好能趁機多拉攏幾姓高門。
  太原王氏和陳郡謝氏不用想。
  既然和瑯琊王氏結盟,同二者必有利益分歧,能維持表面和平已是不宜,拉攏聯合實屬天方夜譚。
  桓容和謝玄交情不錯,但在家族利益面前,個人的友誼只能拋在一邊。
  賈秉眼中看好的,是留在建康的少數吳姓,以及不得志的僑姓。
  這些士族要麽受出身限制,要麽是之前站錯隊,多數被邊緣化,在朝堂力量微弱,別說左右政局,還比不上桓容在幽州的力量。但他們久居建康,消息靈通,兼彼此聯姻,關系網四通八達。
  如果利用得好,遠比瑯琊王氏更“有用”,能為桓容提供更多便利。
  瑯琊王氏現今勢微,勉強能同明公以禮相待。待到在朝堂站穩腳跟,以其家族底蘊,不可能久居人下,恢覆往日榮耀不過早晚。
  到了那時,雙方的聯盟勢必變得脆弱,輕輕一碰就會碎裂。
  為了各自利益,或許還會從背後捅刀。
  瑯琊王氏何時動手,暫時不好評論。以賈秉的行事風格,事情稍有苗頭,肯定會建議桓容先下手為強。
  早捅晚捅都是捅,早點下刀反而痛快,省得瞻前顧後惹出麻煩。
  賈秉坐在車裏,想到臨行前與桓容的深談,不覺瞇起雙眼。
  “明公智慧過人,奈何心腸太軟。”
  不過於他而言,有這樣的主上反倒是運氣。
  換成六親不認的梟雄和奸雄,賈秉要擔心的就不是心腸太軟,而是成就大業之後,自己該如何避居山野,遠離可能到來的禍事。
  推開車窗,接到零星灑落的雨絲,賈秉忽然發笑。
  許超不解的看向身後,不禁滿頭霧水。
  “賈舍人因何發笑?可是見到什麽稀奇事?”
  許超一邊說,一邊四下張望,除了匆匆趕路的百姓,挑著擔子尋找避雨處的小販,就只有沒事出來賞雨的士族郎君和女郎。
  這些有什麽可笑?
  “自幽州南下,越近建康雨水越多。”賈秉慢悠悠道。
  “去歲北地亢旱,今歲難言吉兇。不過南地必有水患,建康或能免災,豫州和江州等地怕不安穩。”
  許超愕然。
  “賈舍人能觀看天候?”
  “略懂。”
  “方才是因水災發笑?”問出這句,許超心中很不舒服。如果賈秉給出肯定答案,難保他會不會當場翻臉。
  “怎會。”賈秉搖頭,沈聲道,“在許幢主眼中,秉是此等人?”
  “……”他能說是嗎?
  “今日事情順利,秉心情暢慰。兼雨水微涼,驅散夏日燥熱,方才如此。”賈秉耐心解釋道,“許幢主實是誤會了。”
  真是誤會?
  許超仍有幾分不信,卻也明白兩人肩負重任,最好不要鉆牛角尖,無謂的生出齟齬。
  “超出言不慎,賈舍人莫要見怪。”
  “無礙。”賈秉笑道,“許幢主快言快語,超甚是仰慕。”
  仰慕?
  許超咧咧嘴,忽覺脊背有幾分寒意。
  按照使君的話來說,被賈舍人仰慕,當真是壓力山大。
  馬車一路前行,雨勢逐漸加大,漸漸由細絲連成一片,潑灑而過,整座建康城籠罩在雨幕之中,仿佛披了一幅輕紗。
  青溪裏,錢實又逮到在府外探頭之人,二話不說動手敲昏,五花大綁丟進暗室。
  甭管是誰所派,來了就別想走。
  捶幾頓問出口供,通通送去鹽瀆做鹽奴。
  “這麽做不會出事?”有健仆擔心道。
  “不會。”錢實擺擺手,抹去臉上的雨水,笑道,“送去鹽場有專人看守,別說跑出來,連尋死都別想。”
  殘酷嗎?
  的確。
  然世道如此,不下重手,背後之人更會得寸進尺。況且,有桓容的吩咐,又有南康公主的許可,錢實行事再無顧忌。
  背後人不動心思且罷,若是敢動歪心,派來幾個抓幾個,越多越好,倒省了招鹽工的麻煩。
  回廊下,李夫人打開竹籠,籠內的鵓鴿邁步走出,並不振翅飛走,而是歪著小腦袋,討喜的蹭著李夫人的袖擺,發出咕咕的叫聲。
  婢仆看得稀奇,卻是不敢輕易靠近。日前有人餵食時不慎被啄傷,手背留下一條長疤,塗再多的藥也不見好,她可不想在以身試法。
  李夫人取出一只香球,素手輕輕晃動,裏面裝著桓容慣常用的香料,伴著聲響在雨中飄散。
  鵓鴿愈發顯得溫順,蓬松胸羽,咕咕叫得更歡,圓滾滾的更加可愛。
  南康公主走來時,恰好見到鵓鴿躺倒,不由得輕笑出聲。
  “阿姊。”
  李夫人擡起頭,拂過臉頰邊的發絲,展顏輕笑。
  廊下婢仆福身行禮。
  南康公主擡起右臂,除了阿麥,余下之人盡數退開五步。
  “這樣的天,能飛嗎?”
  “無礙。”李夫人托起鵓鴿,指尖擦過鴿身上的羽毛,笑道,“不過要將絹布裹好,免得汙了字跡。”
  南康公主點點頭,親手將絹布放入竹管,綁到鵓鴿頸上。
  “這還是瓜兒上次送信留下的。”
  礙於體型關系,拇指粗細的竹管,蒼鷹可以綁腿,鵓鴿就只能系脖子。
  待雨水減小,李夫人命人送來食水,餵過之後,親手放飛鵓鴿。
  黑灰色的身影在庭院上空盤旋兩周,咕咕叫了幾聲,旋即振翅向北飛去,很快化作天邊的一個黑點,消失在兩人的視線之外。
  “阿姊,我聽婢仆說,太後遣了內侍入府?”李夫人拉過南康公主的袖擺,輕聲問道。
  “的確。”南康公主冷笑,“請我入宮,言有要事相商。”
  “要事?”
  “八成是見派來的人一個沒回去,想要探一探根底。要麽就是沒查出幽州來人的目的,打算從我嘴裏問出幾句。”
  “阿姊,其意非善。”李夫人輕蹙柳眉,道,“不若借口著涼,莫要去了。”
  “何需借口。”南康公主笑道,“我乃晉室長公主,她不過一個後宮婦人,夫主親子皆亡,仗的僅僅是個太後名分。褚氏盛時,我亦不放在眼中,如今撕破臉,更無需太多顧忌。”
  “所以?”
  “我不想見她,直接將人打發走了。”
  李夫人圓睜美眸,表情中閃過一抹驚訝。
  “阿姊說真的?”
  “當然。”南康公主難得起了玩笑之心,拂過李夫人發間的流蘇,“阿妹不信?”
  李夫人收起驚訝,眉眼彎彎的笑了,順勢倚向南康公主,吐氣如蘭,笑靨如花。
  “阿姊說的,妾自然相信。”
  兩人相視而笑,細雨輕輕潑灑,朦朧飄渺,遮住廊下一雙倩影。
  台城
  回宮的宦者跪在殿中,臉色發白,嘴唇隱隱發抖。
  褚太後坐在榻前,面沈似水,許久不曾叫起。
  扈謙安坐在一側,神情淡然,安適如常,仿佛不是被從家中強行“請”來。倒是隨他來的兩個徒弟心思不定,神情間帶著不安,眼中時而閃過畏懼。
  忽有一陣急風破窗而來,帶起呼嘯之聲,吹熄擺在墻邊的兩盞三足燈。
  宦者和婢仆不敢做聲,匆忙撤去舊燈,送上新燈。
  火光搖曳數下,終於未再熄滅。
  風聲雨聲隔絕在殿外,殿內飄著檀香,燈光通亮,氣氛卻格外壓抑。
  “南康真這麽說?”褚太後沈聲道。
  “回太後,千真萬確。”宦者不敢隱瞞,額頭觸及地面,聲音都在發抖。
  褚太後攥緊衣袖,咬碎銀牙,終於沒能忍住,揮袖掃開了擺在面前的竹簡。
  竹簡落到地面,瞬息攤開,現出上面的幾行字,分明是扈謙卜笄所得的卦象,“變數”二字赫然在目。
  “太後息怒!”
  宦者宮婢大驚失色,均伏跪在地,面色發白。
  “下去。”
  五息之後,褚太後收斂怒色,斥退眾人,僅留下心腹宦者。
  待殿門關閉,陰沈的目光轉向扈謙,冷聲道;“事到如今,你還不打算說實話?”
  “仆不甚明了。”扈謙淡然道,“卜笄所出俱已呈送太後,無有隱瞞。太後還想從仆口中聽到何言?”
  “好,好一個無有隱瞞!”褚太後怒極反笑,“那‘貴極之相’又該怎麽說?”
  扈謙良久不語。
  褚太後以為說中,冷笑更甚,“肯說實話了嗎?”
  扈謙嘆息一聲,道:“此事確是仆故意為之,其意在扶助晉室。然天命自有定數,所行種種不過枉然。”
  “一派胡言!”褚太後更怒,硬聲道,“你如今還想騙我?!什麽變數,什麽有益晉室,通通都是假話!”
  扈謙擡起頭,直視褚太後雙眼,黝黑的眼底仿佛深淵,不帶一絲情感,掃過人身上,直讓人冷到骨子裏。
  “何為變數,太後可曾細想?”
  褚太後忽然頓住。
  “變數之所在,即命運之所定。”
  “仆言豐陽縣公為變數,即對晉室,也為其自身。晉室後代本應得益,然遇人插手,旁生枝節,命數豈能不變!”
  聽完這番話,褚太後的表情變了幾變。
  “你是說,此事怪我?”
  “太後心知肚明。”
  六字擲地有聲,褚太後怒氣不再,聲音微微顫抖:“可有破解之法?”
  “命數已變,仆終為凡人,無法堪破天機。”扈謙垂下眼簾,沈聲道,“太後信與不信,全在自身,旁人無法左右。”
  褚太後楞在當場,頹然的張了張嘴,終於未出一言。
  雨水時斷時續,持續整整一夜。
  翌日清晨,天空中仍是灰蒙蒙一片。
  城門初開,一隊車駕率先行入。
  趕車的漢子肩寬臂長,腰粗十圍,極其彪悍。低頭掃過兩眼,直讓城門衛腳底發軟,頭皮一陣發麻。
  驗明身份,知是郗愔入城,城門衛很快放行,車駕揚長而去。
  待馬車行遠,城門衛互相看看,長舒一口氣,低暔道:“都言北府軍選自流民,五個幢主裏有三個流民帥。兇成這樣,傳言果然非虛。”
  駕車之人早年曾為流民帥,其後投身北府軍,屢次立下功勞。
  此次劉牢之奉命留守京口,他便接替前者充任車前司馬,護衛郗愔出入安全。
  車駕穿過秦淮河畔,一路沒有停留,馳往青溪裏。
  籬門剛開,河上行船不多,有兩艘自南來的商船正在卸貨。
  一名健仆扛著木箱,視線被遮擋,不慎被疾馳的馬車帶倒,顧不得散落的貨物,就地翻滾兩圈方才保得性命。
  “誰他……”
  不等健仆罵出聲,已被同伴用力捂住嘴,強行拖到一邊。直到馬車行遠,拽人的漢子方才松開手,擦去額頭冷汗。
  “開口前也不看清楚,不要命了嗎?!”
  “紅漆皂繒,又是從城外來,分明是刺使車駕。知道車裏都是誰,你就敢開口?肩膀上扛著的是腦袋還是石頭!你不要命,大家可都沒活夠!”
  健仆忙向同伴賠禮,又匆忙扶起木箱,撿拾散落的貨物。
  好在箱中都是些尋常雜貨,不怕被雨水浸濕。要是換成海鹽香料,這一趟非但不能賺錢,賠償損失都會要了他的命。
  不提健仆如何後怕,馬車馳入青溪裏,直接行到瑯琊王府。
  車前府軍遞上拜帖,府門很快打開,瑯琊王司馬昱親自出迎,見到從車上走下的郗愔,眸光微閃,迅速掛上笑容。
  “方回大駕光臨,昱有失遠迎。”
  “殿下客氣。”
  兩人寒暄一番,邁步走進府內,親熱得仿佛摯友故交。
  不到片刻時間,郗愔拜訪瑯琊王之事便報至桓溫面前,台城內的褚太後也有聽聞。
  得知消息,二者反應截然不同。
  桓大司馬低笑出聲,言道:“郗方回能屈能伸,我當真是小看了他。”
  褚太後勃然大怒,旋即又變得頹廢。
  思及扈謙所言,無力的癱坐在榻前,瞬間像老了十歲。
  建康的風雨暫時未飄到幽州。
  自賈秉動身前往建康,鐘琳變得愈發忙碌,不到幾天時間,人竟瘦了一圈,走路都在發飄。
  桓容心下擔憂,立即給鹽瀆送信,留石劭坐鎮縣衙,請荀宥盡速趕來,順便將桓禕一起帶過來。
  不承想信件送出,荀宥倒是快速啟程,不日抵達盱眙,桓禕卻是壓根沒見蹤影。
  “四公子日前出海。”
  “出海?”桓容愕然,聲音高了半度。
  “使君放心,是能經風浪的大船,且有老練的船工和私兵隨行。仆特地叮囑過,只在近海,不得遠行。”
  荀宥的表情很有些莫名,顯然是和桓禕做過一番“鬥爭”,最終沒能說服對方,反而敗下陣來。
  不過,能讓荀舍人露出這幅表情,桓禕當真是本領不小。
  “四公子水性極好。”
  想起能在水下閉氣三十息,讓船工甘拜下風,愛好四處撒歡的桓四公子,對比安於刺使府內,非必要絕不亂跑,頗有“宅”屬性的桓容,荀宥忽然感到一陣欣慰。
  幸好明公的性格不似四公子,當真是萬幸!
  “阿兄真出海了?”桓容固然有幾分詫異,卻又在預料之中。
  桓禕早言向往大海,如今不過提前實現。
  雖然有幾分任性的成分在,但就安全方面而言,應該不會出什麽問題。
  確定桓禕只在近海遊蕩,不會前往遠海,桓容略微松了口氣,提到嗓子眼的心暫時放了回去,轉而詢問武車之事。
  “已有兩批送出,共計十五輛,半數出自庫中。”荀宥正色道,“裝船之前,公輸和相裏對車身做過改造,暗中埋下機關,確保他日不會對明公造成威脅。”
  桓容撓撓下巴,這是簡易版不算,還要偷工減料?
  可他怎麽半點不覺得虧心?
  桓使君四十五度角望天,默然無解。


第一百二十六章 花樣作死
  連綿多日的雨水驟然停歇,陽光驅散烏雲,水汽不斷蒸騰。
  秦淮河緩緩流淌,水面上,船只首尾相挨,接連不斷。
  正午臨近,空氣中連一絲風都沒有,愈發顯得悶熱難捱。幾名艄公聚在岸邊,正無精打采的啃著蒸餅。
  近月來雨水不斷,河上行船減少,眾人都為生計擔憂。今日總算晴天,奈何天熱成這樣,稍微一動就是滿身大汗,別說扛活,連快走幾步都有些氣喘。
  “這天熱得太不尋常,怕又會是個災年。”
  “是啊。”
  “天有預警,恐非吉兆。”
  “台城裏皇後薨了,還不是兇事?”
  “這事怕沒完。”
  又一艘商船停靠,長著滿臉卷須的船主在甲板上招手,分明是一副胡人模樣,卻穿著漢家衣冠,一口洛陽官話相當地道。
  “快些吃,活來了!”
  一名船工三兩口吃完蒸餅,擰開水囊連喝兩大口,順下噎在喉嚨裏的硬餅,起身招呼同伴上前。
  剛走出幾步,又有商船行來。
  見上面打出鹽瀆的旗幟,船工不禁精神一振,大聲道:“是鹽瀆的船!別磨蹭,晚了可就被別人搶了!”
  鹽瀆的船油水豐厚,船主向來大方。
  雖說用人比較挑剔,但給錢相當痛快。偶爾還能白得不帶酸味的蒸餅,甚至是一小塊熏肉,難得能讓家人都嘗嘗肉味。
  鹽瀆商船一經靠岸,趕往胡商處的船工立刻少了許多。
  胡商在船上跳腳,用鮮卑語大罵了幾聲。奈何舍不得提高工錢,實在沒轍,只能讓隨行的部曲和護衛下船運貨。
  “這天氣……”
  胡商跟著船上船下的跑,提防有人偷懶或是摔到貨箱,很快就冒出一身大汗。
  胡人喜好漢人的絹布絲綢、精美飾品,漢人也不例外,常購買北地的皮毛和手工器物。
  這批貨都是小件,每件都價值不菲,屬於鄴城裏流出的稀罕貨,有些甚至出自宮中。送到建康的廛肆,價格少說也能翻上一番。
  至於貨物的來路,反正有太傅府的健仆做保,壓根不怕人查。
  胡商出身宇文鮮卑,其祖上不是東胡,更不是高車,而是加入鮮卑的匈奴。
  二十多年前,他所在的部落被慕容鮮卑所滅,家產都被搶走,父母兄弟被殺,因其年紀尚少,個頭不及車輪,才僥幸逃過一命。
  做了十幾年羊奴,胡商終於獲得信任,得以行走南北,往來市貨。
  只不過,他每次所得利潤都要獻給主人一大半。如若不然,他隨時會被奪去自由,重新關入羊圈。
  每每想到這裏,胡商就是一陣氣悶。
  不過,慕容鮮卑也得意不了太久。
  擦去滿臉熱汗,胡商扯開衣襟,現出毛茸茸的胸膛。
  秦氏塢堡發兵占去數州,吳王慕容垂和範陽王慕容德帶兵去了高句麗。別看慕容評聲勢赫赫,集合各州大軍攻伐西河郡,到頭來,說不得就是自找死路!
  想到這裏,胡商心情大好。
  暗地裏,他和秦氏塢堡有生意往來。如果秦氏塢堡占了鄴城,他有信心保住全家性命。哪怕給出大部分家產也是心甘情願。
  比起完全恢覆自由身,再不用看慕容鮮卑的臉色,錢財算得了什麽,再賺就是。
  和他有一樣想法的胡商不在少數,都等著慕容鮮卑倒黴那一天。
  背叛?
  胡商冷笑一聲。
  他祖上是匈奴,慕容鮮卑則是東胡。即便都稱鮮卑,也壓根吃不到一個鍋裏。加上兩部常年征戰,最終宇文鮮卑被滅,更是有抹不去的血海深仇。
  不是秦氏塢堡不收胡人,他早想帶著一家老小投奔。
  氐人一樣靠不住。
  看看乞伏鮮卑的下場,什麽同為胡人的情誼,統統都是XX!
  發現有部曲忽然停住,胡商立刻心生不滿,快走兩步就要開罵,忽覺頭頂光線一暗,四周響起一片抽氣聲。
  “快看!”
  “天龍食日!”
  眨眼間,明亮的天空變得昏暗,無論漢人還是胡人,這一刻都顯得驚慌失措。
  日食被視為不祥之兆,每逢出現都會引發大災。
  上次日食,北地大旱,餓殍遍野,兵禍不斷。
  這一次又將帶來什麽?
  日食的時間並不長,於眾人來說卻像是過了一個世紀。
  城門迅速關閉,台城內響起隆隆的鼓聲。
  數十個壯漢坦露胸膛,大步登上長頭,在鼓聲中齊聲大喝;
  百姓陸續奔回家中,關門閉戶;
  河面上的商船不再前行,無論船主、船工還是護衛,都在第一時間奔進船艙,避開日食的暗光。
  胡商來不及跑回船艙,只能長袍一撩,將整個人蓋住。
  短短一瞬間,喧鬧的廛肆中一片死寂。
  整座城市陷入可怕的靜默,唯有鼓聲隆隆,伴著兇漢的高喝聲,一陣陣直沖雲霄,似要沖開暗光,破開雲層。
  青溪裏
  南康公主坐在屏風前,眉心緊蹙。
  李夫人陪伴在側,無聲的打開香爐,投入一註新香。
  台城內
  褚太後不顧宦者阻攔,快步走到殿門前,仰望黑暗的天空,神情莫名。
  司馬奕半躺在榻上,舉起一只酒觴,半觴酒水倒進口中,半觴落在衣上。皇後剛喪不久,他便恢覆了醉生夢死的日子,什麽為妻齊衰一年,全不被放在心上。
  聽到殿外一陣嘈雜,司馬奕還覺得奇怪,擡起醉意朦朧的雙眼,遇光線驟然昏暗,見宦者宮婢匆忙關閉殿門,放下木窗,奇怪道:“發生何事?”
  “稟陛下,天龍食日,大兇!”
  天龍食日?
  司馬奕楞了片刻,旋即站起身,一腳踹開擋路的宦者,大步走到殿前,揮開宮婢,在陣陣驚呼聲中,用力拉開殿門,邁步走了出去。
  “陛下!”
  “陛下,萬萬不可!”
  宦者和殿前衛大驚失色,齊聲驚呼。
  司馬奕全不在乎,在昏暗中張開雙臂,整個人被暗光籠罩,發出一陣刺耳的大笑。
  建康城外,兩座軍營中同時響起鼓聲。
  桓大司馬身披鎧甲,手按寶劍,目視帳外昏暗的天色,不由笑道:“實乃天助我也!”
  郗愔負手立在帳前,仰望漸漸現出光影的天空,嘆息一聲:“莫非真是上天註定,晉室衰微?”
  賈秉過陸府拜訪,剛剛告辭離開,就見日食發生。
  坐在馬車裏,賈舍人沒有半點驚慌,反而發出和桓大司馬同樣的感慨:此乃天助!
  許超坐在車轅,一點不忌諱日食大兇。見同行的健仆面露憂色,不禁哈哈大笑:“鼠膽!不過日有食之,有甚可懼!”
  健仆面現羞慚,振作起精神,抓起馬鞭打出一記鞭花。
  清脆的響聲中,馬車馳出巷口,沿秦淮河畔向北行去。
  史書記載,太和五年,七月癸酉,日有食之。
  是月,南地連降大雨,河水暴漲,北方天氣亢旱,溪水幹枯,預兆大災之年。
  日食隔日,桓大司馬上表,借大兇為名,直指司馬奕種種不德,由此觸怒上天,方才降下示警。
  “王室艱難,穆哀短祚。今上得繼大位,不修德行,寵幸嬖人,穢亂宮闈,致使血統混淆,國嗣不育,儲宮難立,皇基無以為繼。
  後喪不足兩月,帝不循周禮,不服齊衰,反日日作樂宴飲,失為人之德。
  帝有違禮度,不建德行,昏聵如斯!
  有此孽行,不可奉守社稷,不能延續皇基,人道淪喪,醜聲流於民間,是可忍孰不可懷!實不堪人君大位!”
  這份上表字字如刀,猶如一記響雷當頭劈下,震動整個朝堂,又似一聲號角,吹響了廢帝的前奏。
  表書中歷數司馬奕種種不堪,包括寵幸嬖人,淫亂宮廷,以來歷不明的私通之子假做皇子,乃至在皇後大喪期間飲酒作樂,種種種種,無論真假,一股腦的砸到司馬奕頭頂。
  桓大司馬不留半點余地,將司馬奕的面皮摔到地上,狠狠的踩了數腳,碾了十余下,別說撿起來重新貼上,已經是碎到想拼都拼不起來。
  表書遞上,徹底表明桓溫的態度,就兩個字:廢帝!
  三省一台俱都緘默,既沒有就此發表議論,也沒當場進行反駁。
  褚太後同樣不出一聲。
  自派去瑯琊王府的人無功而返,司馬曜托病不入台城,郗愔親自過府拜訪司馬昱,她便知曉大勢已去。
  現如今,她能做的唯有沈默。
  桓大司馬剛剛亮出刀鋒,表書僅是試探和威懾,想要徹底落下,尚需一段時日。她可以趁機做一番布置,至少要保住太後尊榮,護住褚氏僅存在朝中的實力。
  “桓元子不過贏了一時,不急。”褚太後喃喃道。
  扶持司馬昱,固然會絕了她的攝政意圖,但也為桓溫自己埋下隱患。
  司馬昱老於事故,絕非司馬奕這等懦弱無能之輩。
  一旦他登上大位,獲取郗愔和建康士族的支持,桓元子必定會自食惡果,嘗一嘗她今日的不甘!
  “我倒要看一看,桓元子是否真能得償所願!”
  至於桓容,褚太後垂下眼簾,翻開道經,看著開頭的一行字,表情變得頹然。
  事情既然做下,早不能反悔。
  不過,她也不是毫無辦法。
  褚太後停下動作,開口道:“阿訥。”
  “仆在。”
  “青溪裏可有消息傳回?”
  “回太後,近日並無。”
  “派去的人都沒回來?”
  阿訥低下頭,道一聲“是”。
  “繼續派人。”褚太後單手扣上經書,五指收緊,將絹布制的書頁生生扯了下來,“人不見就繼續派,無論如何,我要南康出不得青溪裏半步!”
  “諾!”
  褚太後相信,只要將南康公主困在建康,攥在手裏,無論桓容有多大的本事,都將投鼠忌器。
  “桓元子這個兒子倒不像他,也虧得不像他。”
  褚太後自言自語,沈郁多日的心情難得有些許好轉。
  可惜的是,這種好轉源於心態的扭曲,不知不覺侵占腦海,仿佛墨汁浸染,再尋不出往日顏色,終至漆黑一片。
  朝堂的風聲流入民間,知曉大司馬上表指責天子無德,有廢帝之意,街頭巷尾議論紛紛,有一種“總算來了,就等這一天”的感覺。
  如褚太後所料,廢帝不是小事,表書遞上,號角吹響,朝臣達成一致,該走的程序照樣不能省略。至少要郗愔也站出來,三省一台的官員全部表態,程序才能正式啟動。
  粗略估算一下,等到事情塵埃落定,至少需要三、四個月。
  然而,最艱難的一步邁出,桓大司馬反倒不急了。
  一邊和司馬昱保持聯系,維持“友誼”,一邊緊盯宮中,確保司馬奕的一舉一動都在掌握之中,不會說出什麽不該說的話,做出什麽不該做的事。尤其提防建康士族同其聯絡,避免禪位詔書一事透出半點風聲。
  除此之外,特地派人給幽州送信,和桓容長敘父子之情,並暗示將傳詔的宦者送回建康,交給他來看管。
  接到書信,桓容半晌無語。對著剛剛從北地飛回的蒼鷹,莫名的問道:“阿黑,你覺得我傻嗎?像是很好騙?”
  蒼鷹歪了歪腦袋,隨即一轉身,再次用屁股對人。
  老子是只鳥,聽不懂人話!
  桓容默然兩秒,有意將書信撇到一邊,想到賈秉送回的消息,終究沒有“任性”,而是鋪開竹簡,寫成一封短信,交給送信人帶回。
  信件內容不長,中心思想也很簡單:阿父關心,做兒子的銘感五內。人押在幽州很好,就不用阿父操心了。
  簡言之,父慈子孝繼續演,演到彼此牙酸都沒關系。要人絕對不成。
  歸根結底,將來某一天,桓容很可能要用到這份禪位詔書,這個宦者可是重要的“人證”。
  廢帝的基調定下,各方分蛋糕總需一定時日,建康暫時不會出大亂子,桓容將註意力移到北方。
  鋪開蒼鷹帶回的絹布,看著熟悉的字跡,想到那日雨中對飲,一股悸動油然而生,怎麽壓都壓不下去。
  “淡定!”
  用力磨了磨後槽牙,不管用。
  狠掐一下大腿,疼得直吸涼氣,亂了半拍的心跳才回歸正常。
  “慕容評合三十萬大軍?”
  看過絹布上的內容,桓容表情變得凝重。
  他知道這個數字肯定有水分,卻不得不重視。
  按照當下習慣,往往是兩三萬就能號稱十萬,二三十萬就能號稱百萬。
  慕容評從鄴城發兵,起初不過萬余,均是曾隨他征戰的嫡系。進軍西河的途中,陸續有州兵加入,數量基本能達到五六萬,七八萬已是頂天。
  增加的軍隊中,至少一成是強征的民夫,余下都是部落雜兵以及刺使的護衛和部曲。
  按照後世的話說,這就是一支雜牌軍。
  不過,考慮到交戰雙方的人數對比,以及鮮卑人好戰的傳統,桓容難免存下一絲擔憂。
  算一算秦氏塢堡的兵力,想要守住新得的荊、豫等州,且不能放棄武鄉、上黨等地,西河肯定空虛。
  幾萬大軍壓下,一場惡戰不可避免。
  收起絹布,桓容鋪開輿圖,視線在圖上逡巡,最終定在彭城。
  秦璟會如何解決這場危機?
  武車終究不是萬能。如果秦氏塢堡守不住,鮮卑亂兵很可能南下劫掠,幽州首當其沖。
  想到這裏,桓容沒法繼續淡定,當即道:“來人,請荀舍人和鐘舍人過來。”
  “諾!”
  所謂靠山山倒,靠水水幹,靠人人跑。
  將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是件蠢事,無論對方多麽可靠。
  想要守住幽州這一畝三分地,一切都要靠自己。
  桓容盯著輿圖,盤算著該如何布置兵力,忽聽廊下傳來一陣腳步聲,以為是荀宥鐘琳趕來,不想卻是秦雷。
  “使君,仆有要事稟報!”
  “何事?”
  “袁真突然病逝,袁瑾掌握壽春兵力,目前動向不明。”
  桓容愕然。
  袁真死了?
  好吧,自從知曉袁真病重,他就知道有這一天,但沒想到這麽快。
  從獲悉的消息來看,袁瑾的頭腦不及他老子五分,很可能會突然腦抽作死,那可就大大的不妙。
  “壽春動向不明?”
  想到袁瑾可能會做的舉動,桓容心頭微沈。
  建康風雨連連,北地兵禍不斷,這個關頭,要是壽春亂起來,勢必席卷淮南,整個幽州都不得安穩。
  “立刻派人去淮南!不,你親自去,最好能靠近袁瑾。如果他真生惡意,那麽,”桓容頓了頓,用力握緊雙拳,一字一句道,“盡快除了他!”
  袁瑾在,壽春可能會亂,而且會相當亂,還要提防他獻城北投。
  袁瑾不在,群龍無首,再亂也能收拾。
  袁真死得不是時候,好在動作利落,將朱氏的力量徹底從壽春拔除。如若不然,桓容絕不會下這樣的決心,也不會行此雷霆手段。
  秦雷領命,行禮退出內室。
  荀宥和鐘琳走到門外,恰好聽到桓容之言,兩人對視一眼,眼底閃過欣慰。
  明公此舉大善!
  看到兩人聯袂走來,臉上帶著笑容,張口英明閉口果決,並暗示以後就該這麽幹,桓容無語半晌,最終只能嘆息一聲。
  看來,他當真已經入局,越來越適應這個亂世。
  與此同時,慕容評的大軍繞過上黨和武鄉,抵達趙郡。
  因天氣亢旱,軍隊準備不足,糧草尚能供應,飲水卻出現困難。
  這個時候,不知慕容評在想些什麽,或許是突然腦抽,也或許是想玩一把花樣作死,竟然下令大軍就地紮營,並派人看守營地四周的山泉和溪流,幹起了“市水”的勾當。
  “凡入絹一匹,給水二石。”
  鄴城帶出的部隊之外,各州私兵和民夫皆要用絹市水,無人能夠例外。
  一時之間,不滿之聲四起,甚至傳到秦氏仆兵耳中。
  起初,得部下稟報,秦璟並不相信,以為是慕容評的計策。不料想,派人查探一番,得知此事千真萬確,連市水的價格都沒有出入。
  仆兵話音落下,帥帳中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慕容評瘋了不成?”
  不怪秦玦口出此言,正常人能幹出這樣的腦缺事?
  慕容評早年的戰功不是假的,即便年老好權,也不該這樣糊塗。
  “阿兄,是否趁機進攻?”秦玸突然開口。
  帳中諸將一凜,隨即目光灼灼的看向上首,這的確是個好機會,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秦璟良久不言,沈思之後做出決定。
  “掉頭,不去趙郡,轉道攻鄴!”
  什麽?!
  眾將面現愕然。
  “郎君,此舉怕是不妥。”一名隨軍謀士出聲勸阻。
  “鄴城墻高池深,難以攻破。且慕容評領兵在外,如知都城被圍,撤兵回援,恐大軍將困於城下。”
  秦璟搖了搖頭,道:“慕容評不會回兵,觀其所行,亦非真要攻打西河。我會給家君送信,調上黨和武鄉守軍試探,如其向北,鄴城定然可下!”
  眾人細思秦璟所言,接連現出一絲恍然,表情中閃過明悟。
  “阿兄是說,那老賊出兵不過是幌子,他壓根沒想著攻打西河,而是要趁機北逃?”
  “之前尚不確定,但經此事,我有七分把握。”
  慕容評固然貪酷,也不會失去理智,死要錢到這個份上。唯一的解釋就是他要跑路,臨走再搜刮一筆。
  仔細想一想,借口攻打西河,將嫡系全部帶出鄴城,不啻為聰明之舉。沿途收攏州兵,不斷壯大手中力量,能帶走的全部帶走,帶不走的就狠狠壓榨。
  這樣一來,人有了,錢也有了。
  無論是退回祖地,還是從他族手中搶占一塊地盤,都是不錯的選擇。
  比起慕容垂和慕容德,慕容評更加老謀深算,不是事不可為,估計連鄴城都要掏空。
  “之前晉軍北伐,鄴城曾傳出過消息,言慕容評有意返回祖地。如今來看,他已然下定決心。”
  縱然聯合氐人滅掉秦氏塢堡,慕容鮮卑也未必安全。以苻堅和王猛的做派,難保不會立刻撕毀合約,回身舉刀就砍。
  慕容評看得透徹,不打算陪著慕容暐一起死,所以打起包袱準備走人。不是中途玩了這一手,連秦璟都會被蒙在鼓裏。
  “立刻拔營!”
  事不宜遲,此刻掉頭必能打鄴城一個措手不及。時間拖長了,難保鄴城內不會有明白人,和秦璟一樣看透慕容評的打算。
  秦璟的軍隊掉頭奔向鄴城,日夜兼程,很快抵達城下。
  秦策接到消息,立刻派兵對慕容評的大軍進行試探。果不其然,後者壓根不接戰,迅速整頓兵力北上,一夜之間跑了個幹幹凈凈。只留下不知內情的州兵,被秦玖和秦玒包了餃子。
  鄴城陷入重重危機,慕容評撒手不管,一路奔向祖地。
  慕容垂和慕容德業已領兵攻破丸都,慕容沖和慕容令率先沖進城內,刀鋒揮過,開啟了一場血腥的屠殺。
  殺到興起,慕容沖舔過嘴角沾染的血跡,眺望南方,想起曾生擒過他的某人,眸光似狼一般,再次一刀揮下,將一名高句麗人劈死馬下。
  “總有一日,我必帶兵征南,將當日一切如數奉還!”


第一百二十七章 滅亡
  丸都城被攻破,慕容垂和慕容德為犒勞麾下,縱兵劫掠三日。
  城內壯年男子十去七八,僥幸留得一命的也被抓做羊奴,背縛雙手押入臨時搭建的羊圈,畜生一樣看管起來。
  女子和孩童被另外關押。
  凡是高過車輪的男孩均被挑揀出來,隨壯年男子綁入羊圈,每日僅有半塊蒸餅,一碗冷水。
  老實且罷,不老實肯定會招來一頓鞭子。
  看管他們的都是庫莫奚,和高句麗人有深仇,逮住機會,不抽得他們皮開肉綻決不罷休。
  在晉人看來,占據北地的胡族是蠻人,不識華夏禮儀。於盤踞中原多年的鮮卑人眼中,這些組成高句麗的濊貊、扶餘和古朝鮮人更屬“化外之民”。
  鮮卑人仰慕漢文化,對高句麗極端看不上眼。
  早年間,高句麗王不老實,意圖帶兵西侵,借中原戰亂竊取漢朝設置在東北的郡縣。曹魏曾派兵攻破丸都,迫使當時的東川王棄城逃跑。
  此後曹魏被晉取代,晉室又因八王之亂和永嘉之亂南遷,高句麗趁機遷回舊都,死灰覆燃。
  可惜生不逢時,覆燃的不是時候。
  這一次,他們遇上的不是漢室軍隊,而是由燕主和吳王率領的慕容鮮卑。
  慕容鮮卑建國不久,正逢盛時,幾戰之下,高句麗死傷無計,新建的丸都城幾乎被夷為平地。
  不承想,高句麗毅力驚人,在鮮卑人撤走後,再次重建丸都城。規模比不上早年,但有都城在就證明沒有滅國,可以凝聚人心。
  在這之後,高句麗王組織起軍隊,趁慕容鮮卑和氐人、晉人交戰時,出兵百濟和新羅,不斷蠶食土地人口,壯大實力,漸漸有了覆蘇跡象。
  可惜,人若是倒黴起來,喝水都會塞牙縫。
  不到三十年時間,慕容鮮卑再次大兵壓境。
  這回燕主沒來,來的是老對手慕容垂,以及同樣兇悍的慕容德。更糟糕的是,鮮卑人的目的不是攻破城池搶一回就走,而是要推房占地,借機自立。
  高句麗人確實有硬骨頭,戰場上死不退後。
  奈何對手太強,又有熟悉當地的庫莫奚人帶路,很快被打得潰不成軍,死傷過半。
  慕容鮮卑攻入城內,高句麗王又一次棄城逃跑。除了年長的世子,王妃美人都被拋在身後,十余個子女也被拋下,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成了鮮卑人的俘虜。
  慕容沖率先殺入王宮,見到抱在一起瑟瑟發抖的王室眾人,未生出半分憐憫。
  考慮到慕容垂的立場,倒也沒全都殺幹凈,挑出兩個年長的王子殺雞儆猴,帶血的刀鋒指向余下眾人:“如敢反抗,這便是下場!”
  話落,慕容沖掃過殿內,幾步走到高句麗王處理政務的矮榻前,掃開一疊尚未處理的官文,大馬金刀的坐下,單手支著刀柄,俊美的面容帶笑,落在被俘虜的眾人眼中,卻仿佛一尊兇神惡煞。
  “問一問,高句麗王跑了多久。”
  鮮卑騎兵不懂高句麗語,幾名庫莫奚向導被帶到殿中。
  一番詢問之後,得知高句麗王在城破當時就喬裝離開,似向南逃,慕容沖掄起長刀,砍殺數名哭個不休的宮婢。
  哭聲戛然而止,殿中倏然一靜。
  刺鼻的血腥味中,王宮眾人噤若寒蟬,鮮卑兵則咧開嘴,滿臉都是嘲諷。
  “一群鼠膽!”
  慕容沖站起身,走到一名公主面前,用刀尖挑起她的下巴,仔細看了兩眼,直將對方看得滿臉煞白,方才冷聲道:“我阿姊和你一樣的年紀,被慕容評那老賊送去長安,死後屍骨無存。阿姊的保母說,阿姊沒有哭,哪怕被阿母親自送上西去的馬車,阿姊也沒有哭。”
  清河公主艷絕六部,被視為鮮卑第一美人。
  結果,因為一場“交易”被送去長安,不久便香消玉殞。
  “阿姊沒了,你們憑什麽還活著……”
  公主聽不懂慕容沖的話,卻能看明白他的表情。
  驚恐之下全身僵硬,怕到極致,壓根無法發出半點聲音,只能大睜著雙眼,眼看著刀鋒落下,鮮血飛濺,最終躺倒在血泊之中。
  從慕容垂舉刀到公主倒下,短短一瞬間,卻仿佛慢動作一般,在眾人眼前一幀幀滑過。
  “啊!”
  一名年幼的公主當場嚇瘋,被身邊人用力捂住嘴,很快憋得滿臉通紅。
  慕容沖甩掉刀上血跡,冷笑一聲,不再理會殿內眾人,轉身邁步離開。
  要是高句麗王向北跑,僥幸躲進柔然地界,恐怕還能逃出生天。他卻向南逃,不路過百濟也要穿行新羅,沒有第三條路。
  那兩個地方和高句麗可是“敵國”,打仗的次數數都數不過來。
  想到這裏,慕容沖再次笑了起來。
  少年的面容俊俏非凡,不見半點陰霾,與沾染在臉頰上的鮮血形成鮮明對比,能刺痛觀者的雙眼。
  審訊過王宮眾人,慕容垂當機立斷,派人向南追擊。
  不等鮮卑兵追出二十裏,迎面行來一支百濟軍隊。隊伍中夾著一輛囚車,車上五花大綁的不是旁人,正是逃走的高句麗王。
  隨他潛逃的護衛臣子都被百濟人殺死,世子也沒能幸免。
  見到這個老仇家,百濟王恨得咬牙切齒,很想當場取其性命。結果被臣下勸阻,言明各種利弊,才勉強壓下怒火,派人將他押送回丸都城,送到鮮卑人手裏。
  “我王有言,願向貴主稱臣。”
  百濟沒少被高句麗敲打壓榨,此前高句麗王曾經放話,要發兵“統一南北”。不是鮮卑兵橫叉一腳,攻占丸都城,百濟此時很可能已經滅國。
  此番,百濟丞相親為使臣,送上高句麗王這個投名狀,並有百濟王親筆書信,願意向慕容鮮卑稱臣,每年納貢。
  慕容德十分意動,慕容垂向他搖了搖頭,示意不要當場表態。
  暫時打發掉使臣,兩人在帳中商議,前者以為百濟還算識趣,可以答應下來,後者顯然持不同意見。
  “阿弟,高句麗也曾向漢人稱臣,結果如何?”
  “阿兄是說百濟不可信?”慕容德皺眉。
  “然。”慕容垂點點頭,掃過同在帳中的慕容令和慕容沖,沈聲道,“現下我等勢大,他們自然擺出臣服姿態,願意稱臣納貢,哪日尋到機會,必定會舉兵反叛。”
  “漢人有句話說得很好,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些化外之人不識禮儀,沒有廉恥之心,朝秦暮楚,首鼠兩端,實不可輕信。”
  “叔父的意思是,與其留著他們為患,不如一舉拿下?”
  慕容沖突然開口,引來慕容令隱晦一瞥。
  “對,鳳皇聰慧。”
  慕容垂笑著頷首,隨後轉向慕容德,道:“高句麗疆土有限,你我在此立足,終要面對中原之敵。百濟新羅相鄰,截斷南土,他日恐將為患,絕不能留!”
  言下之意,燕國日暮西山,不亡於漢人之手,也會被氐人所滅。到了那時,他們就會成為對方的眼中釘肉中刺,必除之而後快。
  百濟新羅的位置很特殊,一面是高句麗,一面就是大海。
  在慕容垂看來,百濟王識相也好,不識相也罷,絕不能留下這個“尾巴”。況且,他與慕容德短暫合兵,總有分權之日,地方多一些,日後也能減少些摩擦。
  以他們手中的兵力對比,仿效中原建國暫不可取,反不如遵循祖制以部落自立,不稱帝,繼續稱王。
  一人據北,一人據南,徹底站穩腳跟再圖後事。
  “好,就照阿兄所言!”
  慕容德沒有異議。
  對方稱臣納貢固然好,但將地盤和人口攥到手裏豈不是更好。
  慕容垂能想到日後爭端,他同樣不會忽略。地盤大些,總好過在方寸之地打來打去。
  算一算百濟新羅的地盤和人口,慕容德愈發覺得這主意不錯。
  計策既定,慕容垂下令審訊高句麗王,問出國庫藏金所在,隨後將人斬首示眾,頭顱懸掛在城頭,屍身丟去荒野餵狼。
  “王室宗室全部斬首,無論男女。”
  他們要在此地立足,就要使高句麗人徹底順服。如此一來,王室血脈絕不能留,打下百濟新羅之後也要仿效此例。
  百濟王絕不會想到,老對手剛死不久,尚沒來得及高興,自己就成為鮮卑人的目標,轉眼大禍臨頭。
  待鮮卑大軍兵臨城下,百濟王親自登上城頭,見到已投靠慕容垂的前丞相,氣得大牙咬碎,破口大罵。
  奈何口齒再鋒利,也無法阻止滅國的命運。
  “殺!”
  慕容沖一馬當先,率先攻入王城。
  百濟王城一戰而下,百濟滅國,新羅迅速跟上,半島上的“三國”時代提前結束,成為慕容鮮卑管轄之地。
  不得不說,慕容垂的確有先見之明。
  集合高句麗、百濟和新羅三地,面積不過是中原兩州。不將後兩者打下來,僅占據高句麗一國,鮮卑內部遲早會因地盤生亂。
  如今有了新地盤,單是消化財富人口就需好一段時間。
  對這個結果,不只是慕容垂,慕容德同樣十分滿意。
  在進軍途中,慕容沖屢次立下大功,不僅慕容垂,慕容德也是另眼相看。
  慕容令看向這個堂弟的眼神愈發晦暗,尤其是見慕容垂誇獎不算,更令慕容沖率兵攻打新羅,其後竟將平壤城劃做作他的封地,這種晦暗漸漸變成嫉恨,為日後埋下了不安的種子。
  慕容鮮卑吞並高句麗時,慕容評正率軍奔回祖地,意圖安頓下來。
  待鄴城意識到不對,秦氏大軍已包圍城下。
  秦璟將後軍交給秦玸,率秦玦親上陣前指揮。
  三十輛武車排開,車頂平鋪擋板,架起改良過的攻城錘。
  武車後是並排立起的投石器,一聲令下,仆兵拉動絞繩,丈長的木桿搖動,帶起一陣陣恐怖的破風聲。
  巨大的石塊從藤網中飛出,呼嘯著砸向城墻。
  轟鳴聲中,墻壁留下一個個不規則的凹洞,外部土層皸裂,墻皮簌簌掉落,現出內部的墻磚。
  有的巨石落在城頭,甚至飛入城內,幾乎每次都能帶起一片血雨。
  五輪拋擲之後,城頭上一片哀嚎呻吟,四處是倒伏的屍體,仿佛人間地獄。
  “攻城!”
  鄴城兵力不足,絕不會出城迎敵,只能據城死守。
  提防有部落援兵,秦璟打算速戰速決,既沒派人勸降,也沒有圍三闕一,而是放開手腳,命人從四面進攻,擺明要以視力對撞,強硬打下城池,不玩什麽懷柔手段。
  “阿兄,”秦玦低聲詢問,“這樣不會促成鮮卑人拼命?”
  “會。”秦璟坐在馬背,玄色的頭盔壓在眉上,雙眸竟比鎧甲的顏色更深。
  “那為何?”
  “城內不只慕容鮮卑。”
  秦玦皺眉,仍有些不明白。
  “胡人勇悍,此乃天性。”秦璟道,“然遇生死抉擇,各部不會擰成一股,而是將成一盤散沙。”
  “慕容鮮卑立國稱燕,境內雜胡皆被壓制,附庸部落亦然。”
  “此番我大軍壓境,慕容評帶兵出走,以慕容暐和可足渾氏的力量,壓制不住城內的眾人。待到攻破城門,這些胡人想要活命,肯定會調轉刀鋒殺入王宮,用慕容鮮卑的人頭換得自身性命。”
  秦玦仍是不解。
  在他看來,這種行為簡直不可思議。
  “奇怪嗎?”秦璟轉向秦玦,沈聲道,“逢亂世,這就是活命之道。”
  “阿兄可會放過他們?”
  秦璟沒說話,再次看向城頭,聲音愈發低沈,“阿巖,你要記住,對百姓當憐,對臣屬可憫,對敵絕不能講半分仁慈。”
  說話間,秦氏仆兵借武車掩護,從四面逼近城門。
  武車設有擋板,城頭的箭矢壓根射不穿。
  不在保護範圍內的仆兵,頂起足有半人高的竹盾和藤牌,前後左右相連,組成一面堅固的盾墻,同樣能擋開大部分箭矢,不被傷到分毫。
  如果桓容在場,見到眼前一幕,肯定會對著秦璟瞪眼。
  所謂拿來就用,專利費不交一分,秦兄,這事是不是該好好談談?
  武車推到城下,車頂擋板掀開,架起可折疊的雲梯,迅速抵至城頭。
  城上守軍大驚,開始砸下圓木,潑下熱油。
  戰爭從開始就進入白熱化,死傷很快出現。
  一架雲梯起火,梯上的仆兵躲閃不及,自半空中跌落,砸在碎石之上,瞬間沒了性命。
  死亡沒有擊潰進攻者的勇氣,反而掀起可怕的鬥志。
  鮮血的氣息在空氣中蔓延,秦氏仆兵好似被開啟機關的戰車,咆哮著向前沖去。
  幾名幢主率先沖鋒,借又一輪投石器的掩護,迅速攀上城頭,遇上驚愕的守軍,一腳猶在梯上,手裏的刀已砍了過去。
  血雨灑落,缺口打開。
  仆兵如蟻群般攀上雲梯,登上城頭,喊殺聲震天。
  架著攻城錘的武車逼近城門,車內仆兵拉動機關,巨大的圓木被繩索帶動,向後退出兩米,猛然前沖,狠狠的開砸。
  轟的一聲,城門連帶城墻一起搖動。
  塵土碎石飛濺,仆兵再次拉動機關,圓木不停歇的砸下,城門很快破開一個缺口,現出大快的石磚和斷木。
  “堵死了!”
  原來,城內的守軍懷抱死志,為擋住秦氏仆兵,竟將門後堆滿木頭石塊。如果不是時間來不及,怕還會橫起木板加固。
  仆兵打出訊號,攻城錘再次揮動,對準門後的斷木,一下接一下狠砸過去。
  如果不能破開城門,大軍就無法進城,攻上城頭的同袍更會身陷險境。仆兵發了痕,不顧開裂的虎口,用盡全身氣力,誓要將城門破開。
  “給我開!”
  城頭突然飛下一陣箭雨,咄咄的釘在擋板上。
  一名仆兵被射中肩膀,似感覺不到疼痛,將礙事的劍尾折斷,任由箭頭留在身上,不停的拉動機關,雙目赤紅。
  終於,伴隨一聲鈍響,門後的石塊被砸開,現出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縫隙。
  “繼續!”
  仆兵擦一把臉上的汗水,留下幾道清晰的血痕。開裂的虎口,破損的手掌,再再證明方才用了多大的力氣。
  城門將破,守軍立刻堵住缺口,長矛和長槍一齊刺出,奈何發揮的作用有限,壓根不能抵擋分毫。
  攻城錘已經撞禿銳角,前端開裂,每一次撞上石堆,都會飛出大量碎屑。
  這些碎木成了守軍的奪命符,擋在最前方的幾人更被紮成刺猬,滿身鮮血,哀嚎著倒地不起。
  城頭陷入鏖戰,城門下亦然。
  秦璟指揮若定,發現南城門出現缺口,立刻派後軍壓上。
  “阿兄,讓我去吧!”
  見秦玸攀上雲梯,秦玦終於忍不住了。
  “去吧。”秦璟沒有阻攔。
  身為秦氏子,臨陣殺敵,身先士卒皆是必然。
  正午過後,南城門終於被打開,門後的守軍被擊退,秦氏仆兵仿佛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潮水般湧入成內。
  城門被破,城頭的守軍一陣驚慌。
  秦玸抓準時機,接連砍殺數人,其中一人是在城頭指揮的將軍。噩耗傳出,徹底讓守軍陷入混亂。
  隨著南門被破,余下三門接連告急。
  如秦璟所料,在東門和西門被攻破之後,城內驟然生亂。之前臣服於慕容鮮卑的胡人聯合起來,持刀劍攻向王宮,同守衛展開一場激戰。
  可足渾氏和慕容暐本來計劃自密道逃跑,奈何中途生變,密道出口被堵住,根本逃無可逃。
  傍晚時分,隨著一聲轟響,宮門倒塌,胡人呼嘯著沖進宮內,宦者宮婢四散奔逃。
  見到宮內的藏寶,胡人全部紅了眼,不少人忘記之前目的,齊齊撲向了大開的寶庫。
  四城的守將先後被斬殺,抵抗的守軍也未能幸免。
  大軍入城,昔日的鮮卑貴族淪落為俘虜。有的運氣實在不好,沒等被仆兵抓獲,就成了家仆和羊奴的刀下亡魂。
  宮城突然起火,伴著驟起來的狂風,迅速蔓延向整座城池。
  “慕容暐可曾抓到?”
  “回郎君,尚未!”部曲答道,“起火點在王宮,宮內一片混亂,到處都是胡人,實在不好找人。”
  秦璟策馬拉住韁繩,見火勢迅速蔓延,下令大軍放棄找人,立刻出城。
  “郎君,不救火?”
  “不救。”秦璟道,“圍住四座城門,將出逃之人全部拿下。不從者格殺勿論。”
  “諾!”
  仆兵飛馳傳令,大軍迅速撤出城內。
  城中大火飛速蔓延,進而吞噬整座王城,仿佛一條赤紅色的巨龍,在黑夜中飛騰,發出恐怖的咆哮。
  太和五年八月,燕國都城鄴被秦氏塢堡攻破,城中守軍盡數戰死,鮮卑貴族官員多被擒獲。太後可足渾氏死在亂中,燕主不知所蹤,人言死於宮中大火,但因屍身無法辨認,終成後世謎團。
  至此,慕容鮮卑南下中原,建國三十余載,輝煌一時,仍逃不開被歷史車輪碾壓,終化為亂世中的一顆流星,盛極而衰,直至沒落消亡。


第一百二十八章 桓刺使討逆一
  鄴城的大火整整燒了五日,天空都成一片赤色。
  天氣亢旱,滴雨不落,熱風席卷北地。
  風助火勢,火助風卷。
  焰龍狂嘯擺尾,城周五裏內的溪水俱被蒸幹,留下一條條皸裂的溝壑。自上空俯瞰,猶如利刃劈下的傷痕,訴說著之前戰鬥的慘烈。
  城中的雜胡洗劫皇宮,捉拿鮮卑貴族官員,下手不留半點情面。
  逃出火海之後,雜胡首領立即投奔秦氏大營,獻上搶得的寶物,捆來一身狼狽的鮮卑貴族,以求能活得一命。
  如果可以的話,更想投入秦氏麾下,借機博一個出身。
  “我等願為貴主沖鋒陷陣,同塢堡的敵人拼殺!”
  幾名推舉出的雜胡首領走進軍帳,單臂扣在前胸,一邊說著話,一邊深深的彎腰。
  他們不敢擡頭,不是出於尊敬,而是恐懼。經歷過鄴城的大戰,見識過秦氏仆兵的可怕,對能統領這支軍隊的人,更是尤其畏懼。
  胡人天生強悍,縱然南下中原,常年學習漢文化,骨子裏的東西始終不會改變。
  強者為尊,勝者為王。
  在北方的草原和沙漠裏,兇猛的狼群,永遠由最強悍的頭狼帶領。能獨自占據綠洲的豹子,最不缺的就是尖牙利齒。
  秦璟雖然年輕,一身的煞氣卻做不得假。
  他們完全可以肯定,這位將軍必定歷經戰火,手中的長槍早被鮮血浸染,是一桿不折不扣的兇器。
  “我等願為將軍效命!”
  一名匈奴首領一咬牙,竟然單膝跪地。與他同來的雜胡首領楞了一下,暗道一聲“狡猾”,順勢彎下膝蓋,希望能爭等秦璟點頭。
  秦璟仍沒出聲。
  秦玦和秦玸清點過戰損,先後走進軍帳,見到眼前的情形,奇怪的互看一眼,口中問道:“阿兄,可要將他們拖下去?”
  兩人心生誤會,以為雜胡惹怒秦璟,這才通通跪在地上。說話間就要喚人動手。
  幾名首領頓時駭然。
  不接受投靠不說,理由也不給一個就要將人哢嚓掉?
  如此兇狠不講理,究竟誰才是胡人?
  見有仆兵進帳,鎧甲上猶帶著血跡,幾人臉色煞白,下意識摸向腰間。意識到武器留在帳外,表情變了幾變,矛盾的摻雜著兇狠和恐懼。
  好在秦璟沒打算殺人。
  以他手中的兵力,能拿下鄴城實屬運氣。不是慕容評“暗中相助”,帶走城中大部分兵力,使得城防空虛,別說一戰而下,人打光了估計也攻不開城門。
  這些雜胡還不能殺,留著有大用處。
  想到這裏,秦璟手按寶劍,視線掃過跪在面前的雜胡。
  “爾等誠心投靠於我?”
  “是!”
  “不敢有假!”
  眾人爭先恐後出聲,唯恐稍慢一步就要被拉下去砍頭。
  “好。”秦璟點點頭,冰冷的目光落在為首兩人身上,開門見山道,“爾等即刻召集人手,速往陽平、建興等地,捉拿逃竄的慕容鮮卑。”
  說到這裏,秦璟頓了頓,聲音略顯低沈,煞氣瞬間彌漫帳中。
  “得一鮮卑貴族,可賞三金;得一百人部落,賞絹十匹。凡戰中所得,除馬匹之外,均只需上交六成,余下可自行處置。”
  換句話說,剩下的人口和牛羊,乃至布匹香料等物,都可就地分配,作為出力的犒賞。
  “諾!”
  雜胡首領大喜,當場表示,必定將事情辦得漂亮,不負將軍信任。
  “刀劍可自營中領取。”
  慕容評帶走軍隊,卻帶不走國庫和兵庫。
  皇宮被搶,國庫仍完好無損。庫內的藏寶俱被封箱,六成送去西河,三成送回彭城,余下一成犒勞士卒。
  兵庫中的皮甲軍械堆積成山。
  打開庫房的剎那,眾人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如果鄴城有善戰之人,憑借這些兵器,大可組織起鮮卑平民和羊奴,進行有力的反抗。屆時,任何人想要攻下這座城市,都要付出可怕的代價。
  可惜的是,秦璟來得太快,城中的貴族只顧著逃命,朝中官員也是各顧各,壓根沒想到這點。到頭來,全都便宜了進城的秦氏仆兵。
  清點過兵器,眾人都是喜上眉梢。
  按照桓容的話來講,三個字:發財了!
  亂世之中,金銀固然難得,武器更加重要,尤其是鋒利的鐵器。
  不知慕容鮮卑走了什麽運,竟藏有大量前朝大將打造的長槍和環首刀。其中十桿鑌鐵長搶尤其難得,可謂萬中無一。
  秦玦和秦玸見獵心喜,得秦璟點頭,一人抓起一桿。
  長槍入手,重量超過預期。
  兩人興致起來,就在庫房外對戰。每次槍頭刺出,槍桿掃過,都能帶起一陣風聲,勁道十足驚人。
  有這樣的兇器,慕容沖卻用纏著鐵絲的硬木槍,只能說時運不濟,合該被桓容生擒。
  “好槍!”
  按照慣例,庫房中的武器秦璟可自留三成,余下都要送往西河。
  戰時繳獲的兵器不算在內,破損的長矛刀槍集合起來,部分散給投靠的雜胡,部分送回彭城重鑄,用於鞏固城防。
  鮮卑兵卒身上的皮甲同樣沒有浪費。
  秦氏仆兵不願意動手,雜胡自食其力,見一套扒一套,中途因分配不均發生爭執,差點掄起拳頭打上一場。
  待雜胡領完兵器、扒完皮甲,當天就召集人手,帶足三日的幹糧,馳往陽平長樂等地。
  耳聞馬蹄陣陣,目及煙塵滾滾,秦玦忍不住問道:“阿兄,就這麽放他們離開?”
  不怕就此一去不回,釀成後患?
  秦璟除下頭盔,漆黑的雙眸仿如深潭。
  “鄴城雖下,慕容鮮卑卻未絕滅。這些雜胡用處不小。”
  “用處?”秦玦仍然不解。
  “隨我回帳。”
  話音落下,秦璟轉身進帳,掃清矮榻,鋪開輿圖。
  待秦玦和秦玸在身側站定,指著北方草原和東北的高句麗三國,沈聲道:“慕容評率萬余悍卒向北,待到養精蓄銳,必將再次南侵。慕容垂和慕容德攻下高句麗,百濟新羅早晚將被吞並,待其立穩腳跟,日後必成大患。”
  聽到秦璟所言,秦玦和秦玸盯著輿圖,表情都有幾分凝重。
  “以塢堡現在的兵力,守住荊、豫等州尚可,如要徹底吞並燕國,尚需一定時日。今日拿下鄴城,卻分不出更多兵力向東,只能利用雜胡擾亂各州,逼迫慕容鮮卑遷移向北。”
  更深一步的講,雜胡和慕容鮮卑對抗,雙方的力量都在消耗。等到塢堡征兆新兵,壯大力量,自然可以坐收漁翁之利。
  “阿父下令出兵之前,必須繼續維持亂局。”
  秦璟垂下眼簾,修長的手指劃過鄴城,順著陽平、長樂等郡向北,最終點在昌黎。
  昌黎往東就是平州,平州對面就是高句麗!
  “我所憂者,唯慕容垂而已。”
  燕國境內的慕容鮮卑和雜胡不足為慮,倒是北去的慕容評和占據高句麗的慕容垂更值得關註。
  比起慕容評,慕容垂明顯更具備優勢。
  秦璟不急著消化燕國全境,而是利用雜胡生亂,防備的就是兩者突然出兵,打塢堡一個措手不及。
  慕容評或許會猶豫,慕容垂絕對能抓準戰機。
  “阿兄,如果就此拖延,慕容垂和慕容評仍將勢大。”
  “我知。”秦璟點頭,肯定秦玸所言,臉上卻無憂色。將手指點在平州以北,圈出一片廣大的地界。
  “自慕容鮮卑南遷,此地便為柔然占據。慕容評返回祖地,二者勢必會發生沖突。”
  見秦玦秦玸雙眼微亮,秦璟又在高句麗和柔然中間畫出一片區域。
  “這裏是室韋和庫莫奚,庫莫奚和慕容垂聯合,室韋仍在中間搖擺不定,雙方日後定將一戰。戰事一起,柔然必會發兵。”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柔然由不同的部落組成,居於統治地位的屬鮮卑一支。但這支部落和慕容鮮卑沒什麽親緣關系,反而有不小的仇恨。
  “慕容垂比慕容評聰明。”
  攻打高句麗,中間尚有室韋和庫莫奚為緩沖地帶,不至於立刻和柔然對上。但是,以他擴張的野心,早晚有一天,一場大戰不可避免。
  在此期間,慕容垂必會設法積聚實力,以防被他人吞並。
  秦氏塢堡可趁機滅掉州郡內的反抗勢力,消化燕國全境,繼而同氐人、晉國三分中原,視情況圖謀後事。
  “張涼能強撐至今,不會輕易滅國。氐人貌似勝券在握,實則有不小的麻煩。”
  秦璟話鋒一轉,道:“涼王死於姑臧,世子率眾退入敦煌郡。此地有數支西域胡,早被吐谷渾覬覦,王猛貿然帶兵攻打,必會引起各方警覺。”
  苻堅王猛不會想到,拿下姑臧遠不代表結束,長驅直入的結果,是給自己引來更多的敵人。
  事實上,事情本不該如此麻煩。
  奈何張涼如此頑強,實在出乎眾人預料,別說身在局內的氐人,連秦氏塢堡都十分吃驚。
  西河送來消息,涼國世子不打算稱王,而是欲投靠塢堡,擁護秦策為王。
  “張寔胸有韜略。”
  這六個字是秦策的評語。
  如果不是國力太弱,又遇上苻堅王猛,等張寔登上王位,涼國勢必會強盛起來。
  可惜世事沒有如果。
  姑臧丟失,涼國精銳盡滅,張寔手中的兵力能保他逃入敦煌,卻不足以對抗各方勢力。想要保全張氏血脈,唯一的辦法就是選擇一方勢力投靠。
  比起有滅國之仇的氐人,或是兇狠貪婪的吐谷渾,秦氏塢堡顯然是最好的選擇。
  “張寔有意投靠,為遞出投名狀,勢必將拉攏諸西域胡。”
  剩下的話不用秦璟說,秦玦和秦玸都能明白。
  打下燕國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秦氏將要稱王,目的不是占據幾個州郡,而是統一北方,乃至整個華夏。
  張涼聯合西域胡,即可借助秦氏塢堡的財力,在西北紮下釘子。
  氐人拿不下涼國全境,背後始終存在隱患,他日同塢堡對戰,這顆釘子便會化為利箭,生生紮入苻堅的後背。
  “此番能攻下鄴城,武車和攻城錘作用不小。”秦玦搓手道,“阿兄,能不能和阿容商量一下,多賣給咱們幾輛?不用多,五十,不,三十?”
  秦璟和秦玸同感無語。
  三十還不多?
  需知為這些武車,秦璟答應的條件可是不少。
  “此事再議。”
  秦璟收起輿圖,打發秦玦和秦玸下去巡營。隨後取出絹布鋪開,將鄴城之事簡單寫明,邁步走出帳外,手指抵自唇邊,打了一聲呼哨。
  不過片刻,天空中傳來響亮的鷹鳴。
  黑鷹和蒼鷹幾乎同時飛落。
  秦璟側了下頭,發現蒼鷹身後還跟著一只肥胖的鵓鴿,不禁面露詫異。
  秦玦和秦玸尚未走遠,好奇的看過來,見鵓鴿距離蒼鷹不到散步,後者竟沒有下爪,還提防黑鷹下爪,甚至不惜揮動翅膀,登時大感驚奇。
  “怎麽回事?”
  “不曉得。”
  雙胞胎互相看看,齊齊將目光轉向秦璟。
  秦璟挑起長眉,舉起右臂。
  蒼鷹擠開黑鷹率先飛落,隨後朝著鵓鴿叫了一聲。
  圓乎乎的鵓鴿振翅飛起,繞著秦璟盤旋兩周,最後落到秦璟的肩上。歪著頭考慮許久,才蹭了蹭他的鬢角。
  蒼鷹伸出腿,腿上竟綁著兩支竹管。
  秦璟難得生出好奇,解開竹管,取出絹布細看,時而掃鵓鴿一眼,嘴角隱約掀起一絲笑紋。
  “阿圓?”這名字倒是形象。
  鵓鴿挺起胸膛,掛在脖子上的香球閃閃發光,愈發醒目。
  秦璟放飛蒼鷹,抓下肩上的鵓鴿,解下綁在它脖子上的香球。
  一縷熟悉的暖香縈繞鼻端,秦璟撫過鴿羽,笑意染上眼底。
  “阿兄,這到底怎麽回事?”
  秦玦愈發感到好奇,心中似被貓爪撓過一般。
  “它是阿容養的?”
  秦璟沒有多做解釋,而是遞出絹布,示意他自己看,同時命人取來食水。
  眾人愕然發現,這只鵓鴿竟然不食粟麥,而是和兩只鷹爭搶鮮肉。
  這世道怎麽了?
  鴿子吃肉?
  是他們讀書太少,見識不夠嗎?
  有部曲好奇,想要逗一逗鵓鴿,結果被兇狠的啄了一口。不是躲得快,手背必定會缺塊肉。
  “這還是鵓鴿嗎?”秦玸滿臉驚訝。
  對此,秦璟實在沒法給出答案,只能轉開頭,沈默以對。
  容弟做事常出乎預料,非尋常人可解。
  “阿容也出兵了?”
  秦玦突然發出一聲驚呼,引開秦玸註意。
  兩人一起湊到絹布前,細讀其中的內容,相似的眸子頻閃,顯然信中的內容相當“有趣”。
  秦璟搖了搖頭,待三只鳥搶完鮮肉,將寫好的書信塞入竹管,綁到蒼鷹腿上。鵓鴿似有不滿,聞到暖香的味道,又迅速變得溫順,蹭了蹭秦璟,隨著蒼鷹振翅飛走。
  “阿兄?”
  “無事。”
  把玩著金色的香球,秦璟的笑容漸暖,惹得仆兵和部曲紛紛側頭,倒退三大步。
  郎君俊則俊矣,美則美哉,可笑成這樣委實嚇人,莫要靠近為妙。
  此時,被秦氏兄弟惦記的桓刺使正坐在武車上,行在前往壽春的途中。視線越過車窗,眺望沿途經過的村落,未見一縷炊煙,不由得蹙緊眉心。
  “典魁。”
  “仆在!”
  “暫停前行,派人入村查探。”
  “諾!”
  典魁領命,傳令前隊就地休息,點出數名私兵入村。大概過了兩盞茶的時間,私兵快速折返,至典魁跟前稟報。
  桓容靜等片刻,就見典魁沈著表情回報:“使君,村中無人。”
  “一個都沒有?”
  “是。”
  沈吟片刻,桓容問道:“自入淮南郡以來,這是第幾處了?”
  “回使君,已是第六處。”
  “六處了啊。”桓容喃喃念著,又看一眼不遠處寂靜的村莊,眉心皺得更深。
  “使君,此地距壽春不到三十裏。之前路過的幾縣並無此類情形。”同車的荀宥開口道。
  “我知。”桓容嘆息一聲。
  就是因為知道,他才這樣擔心。
  先前以為袁瑾只是腦抽,至少理智尚存。如今來看,他哪裏只是腦抽,分明是腦內塞了棉花,狂奔在作死的大道上,不達盡頭誓不罷休。
  “如果僅為增強城防,無需將所有村民移走。如今來看,城中探子的消息確實,他是打算以人為盾。”
  道出這番話,桓容怒氣難掩,幾乎形於外。
  “明公可有計較?”
  “我本想留他幾日。”桓容攥緊手指,沈聲道,“如今來看,該令秦雷盡早下手。”
  “明公,”荀宥遲疑片刻,道,“秦雷終歸出身塢堡。”
  “我知。”桓容點點頭,道,“但現下實無更好的人選。”
  典魁和許超更適合沖鋒陷陣,而不是玩暗殺。
  錢實被派去保護南康公主和李夫人,蔡允跟在賈秉身邊,全都騰不出手來。新征的州兵尚在“訓練”和“觀察”期,就算有本事也不能馬上用。
  人手不足啊。
  幾個字當頭砸下,桓容無奈嘆氣,捏了捏鼻根。
  見桓容不想多說,荀宥也沒再問,而是鋪開輿圖,針對壽春的城防做出計劃。
  稍事休整後,隊伍開拔,繼續向壽春挺進。
  越靠近壽春城,四下裏越是淒涼,幾乎能用荒無人煙來形容。
  距城池不到二十裏,桓容打開車內的鴿籠,放飛一只鵓鴿。這只明顯比秦璟見到的苗條,性格卻更加兇猛,尋常的鳥雀望而卻步,壓根不敢飛近。
  鵓鴿振動雙翼,很快消失在視線之外。
  桓容坐回車內,端起尚余溫熱的茶湯,緩緩飲下一口。
  壽春城內,袁瑾自封幽州刺使,不斷調兵遣將,並派人將抓來的百姓押上城頭。
  “使君,此舉恐有違天和。”有謀士出言勸阻。
  袁瑾壓根不聽勸,讓人將謀士拉下關押,轉而詢問自長安歸來的部曲,“如何?氐人可答應出兵?”
  “回郎主,氐人講明,只要郎主能將桓容困在城下五日,必定派兵南下!”
  “好!”
  袁瑾大喜,興奮的表情同一身孝服形成鮮明對比。
  殊不知,木窗之外,一雙大眼正定定的看著他,本該純真的眸子,此刻溢滿仇恨,全不似五歲孩童。


第一百二十九章 桓刺使討逆二
  八月的壽春,驕陽似火,熱得好似一座火爐。
  自從袁真病逝,袁瑾自封幽州刺使,接掌袁氏在淮南的力量,行事一改平日作風,愈發孤行一意,不聽勸解。
  手握大權之後,袁瑾迅速斷絕同桓容的聯系,不許秦氏塢堡繼續借道,而是改向長安派遣使者,給苻堅送去親筆書信,許下金銀城池,決心徹底反叛晉朝,攜袁氏仆兵投靠氐人。
  袁真死得實在太快,許多事未能提前做出安排,給了袁瑾鉆空子的機會。手下謀士和將領人心不齊,多數並不看好袁瑾。
  觀袁瑾諸多行事,果然應驗眾人猜測。
  袁氏到他手中,別說恢覆往昔榮耀,重立世人之前,連維持目前的局面都很困難,甚至會變得更糟。
  日前有謀士處於好意,試圖勸說袁瑾,縱然要守城,也莫要以村人為盾,行此惡事實在有傷天和,恐落下後世惡名。
  結果如何?
  侍奉袁氏族兩代的情分,竟抵不上勸諫的“過錯”。
  不從袁瑾心意的下場,謀士身陷囹圄不說,一家老小都被押上城頭,和裹脅入城的百姓一起做人盾,全了他的愛民之情。
  如此倒行逆施,自然引來眾人憤慨。
  尤其在謀士不甘受辱,在牢中自盡之後,憤慨升級為熊熊怒火,只等一個契機就能引燃,瞬息可以燎原。
  而這個契機即將來到,就在眨眼之間。
  八月下旬,壽春城已是人滿為患。
  袁瑾下令只留北門,余下城門盡數關閉封死。同時調兵遣將,命麾下日夜在城頭巡邏,不放過任何可疑跡象。
  “派出斥候,探明桓容駐軍何處。在城外設立拒馬,將南門和東門堵死。”
  袁瑾坐在上首,掃視默然不語的謀士武將,冷冷一笑,道:“諸位,桓容乃桓溫子,袁氏之所以淪落至此,桓溫是罪魁禍首!”
  “與桓容結好,無異於與虎謀皮。先君病中做下決定,難免有思慮不詳之虞,瑾今為此舉,不過是撥亂反正,扭轉頹局。”
  眾人口中稱諾,暗地卻嗤之以鼻。
  什麽叫撥亂反正?
  有亂才能正!
  袁真病重之時,仍能果斷鏟除朱氏,滅掉城中隱患,更同桓容聯手,保住袁氏在淮南的力量,這才叫為家族考慮!
  現如今,袁瑾並不詳加考慮,也不過問眾人意見,一股腦拋開袁真的布局,撕毀同桓容的盟約,轉而投靠胡人,何等的短視!
  不聽勸解,一意孤行,甚至將勸解之人投入牢中,又是何等的令人寒心!
  室內陷入沈默,無論謀士還是武將,無一人出言反駁。
  袁瑾不知內情,以為是自身威嚴日盛,壓服袁真留下的舊人,很是志得意滿,竟有幾分得意洋洋。
  落在旁人眼中,不知是可笑還是可恨。
  “城防之事還要勞煩諸位。”袁真道。
  “諾!”
  “謹遵公子吩咐。”
  聽到這個稱呼,袁瑾下意識皺眉。
  從他接掌氏以來,城內的謀士武將少有改口,多數仍以“公子”相稱。這讓他極其不滿,又不好輕易挑錯。
  畢竟袁真去世不久,論理他該服喪,此時自封本就不合時宜。
  故而,袁瑾只能暗暗咬牙,暫且壓下這口悶氣,只待日後再論。
  殊不知,他對袁真留下的人手不滿,後者更是對他寒心,甚至是心灰意冷。
  離開“刺使府”後,眾人並未立刻分散,而是互相看著,一起搖頭嘆氣。
  “以王兄看,壽春能否守住?”
  “難說。”
  “那麽,公子派人往長安……”
  “此事不宜多言。”
  一名謀士截住話頭,對同僚道:“桓使君尚在路上,近兩日之內,壽春應當無事。今日難得空閑,諸位何妨至舍下小酌一番?”
  謀士之言有些突兀,以壽春目前的境況,別說小酌,安心吃頓飯都很難。奇怪的是,聽到這番話,眾人非但沒有駁斥,反而紛紛點頭,都言必定到訪,無一落下。
  事情商定之後,兩名武將先往城門處安排布防,謀士陸續登上牛車,返回暫時居住的家宅。
  牛車離開刺使府,行出不到百步,路邊即被村人和流民占滿。
  空氣中彌漫著難聞的味道,時而能聽到小兒的啼哭和老者的嘆氣。
  謀士掀開車簾,看到一什仆兵正手持長矛,迫使數名漢子同家人分開,不由得暗中傷懷。
  “傷民如此,招至世間怨恨,留下一世惡名,豈能有善終。”
  如果袁使君還在,壽春絕不會淪落至此。可惜的是,袁使君沈屙在床,去得太快。
  太快?
  一個念頭閃過腦海,謀士忽然一凜。
  袁使君固然病重,身邊始終不離醫者看護。不久前有醫者曾言,使君好生休養,尚有半載的壽數。哪承想,不到半月突然暴亡。
  在袁真死後,袁瑾便以“不盡心”“無能”為名,將府內的醫者盡數殺死,家人也未能留得一命。
  當時,眾人都以為袁瑾哀傷過度,亂了心神,才有此等殘暴之舉。
  如今來看,事情著實有些蹊蹺。
  越想越是心驚,謀士不由得打了個寒顫,生生冒出一頭冷汗。
  “郎主?”健仆發現不對,轉頭關心詢問,“可是有何處不適?”
  “無礙,速速歸府。”謀士啞聲道。
  如果猜測屬實,必須盡早為日後謀劃。袁瑾不只不值得扶持,更要設法擺脫甚至除掉!
  “諾!”
  健仆應諾,長鞭揚起,牛車沖開路邊人群,同被繩索捆綁的漢子擦身而過。
  仆兵吆喝著驅散村人,一腳踢開哭求的婦人,聲音中帶著嘲笑,面容好似索命的惡鬼。
  “袁使君親口下令,爾等竟敢違抗?!滾開,再不滾,立刻要了你的命!”
  牛車穿過長街,仆兵的喝聲漸漸遠去。
  壽春城再無往日寧靜,蒸騰的熱氣中,道路兩盤的房屋和人群都似蒙上一層灰霧,倏爾化做扭曲的光影,深深的印入名為“亂世”的畫卷之中。
  城中一片哀聲,仆兵各個兇神惡煞。
  城頭上,巡視的將官和兵卒卻是無精打采,看著蜷縮在城墻後的村人,神情漠然,仿佛在看一群死物。
  這些人的用途,仆兵心中一清二楚。
  起初還有幾分可憐,日子長了,可憐就變成了麻木,甚至有幾分扭曲的快意。
  臨淮傳出風聲,桓容率領五百私兵,三千州兵討逆。同行還有幽州士族派遣的健仆,加上征發的民夫,人數超過一萬五千。
  這樣一支軍隊攻來,壽春十有八九會守不住。
  自己肯定會死,多幾個倒黴鬼同行,去閻王殿的路上終不會寂寞。
  袁瑾想北投不是秘密,部曲從長安歸來,又匆匆離去,眾人都看在眼裏。不只是謀士武將,尋常的兵卒都不看好,更存下極深的怨念。
  “先使君本同桓使君定盟,事情已經商量好,能給大家一條活路。好不好,都能繼續留在漢家之地。結果使君剛一去世,公子就立刻反口,不理使君定下的盟約,反倒要投靠什麽氐人!”
  “我呸!”
  “漢家不留,父命不遵,好好的人不做,要去胡賊跟前卑躬屈膝做條狗!”
  “說什麽士族郎君,連個無賴子都不如!至少無賴還曉得孝順,知曉父沒三年無改其道!”
  “快些住口!”
  見伍長越說越不像話,同他交好的什長神情一變,連忙截住話頭。同時四下裏張望,警告的瞪向在場的仆兵,硬聲道:“今日之事不可傳出半句,否則大家都不能活命!”
  仆兵連聲應諾,伍長卻不領情,揮開什長的手,啞聲道:“從兄,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還有什麽可顧忌?”
  “住口,你不要命了?!”什長聲音微抖。
  “命?困在這座城裏,咱們哪還能有命?”伍長順著墻邊滑坐在地,雙眼通紅。
  “盱眙的大軍一到,咱們都會死在這城裏。我算是看明白了,什麽守城,就是給袁瑾那廝墊背!”
  用力搓了搓臉,伍長擡起頭,定定的看著說不出話的什長,惡狠狠道:“且看著,等到城破那一天,袁瑾定然會腳底抹油,攜帶金銀家眷北逃。留下咱們這些短命鬼拖住大軍,讓他有命逃去長安!”
  最後的半句話,伍長幾乎是吼了出來。
  四周頓時一片死寂。
  眾人的表情中摻雜著驚愕不信,更多則是深深的驚恐和擔憂。
  巡視城頭的隊主親自前來拿人。
  按照慣例,如此汙蔑郎主,擾亂軍心,必當殺之以儆效尤。讓人驚訝的,隊主僅是將人關押,並未如例上報。幢主得知,同樣沒有下令處置,反而聽之任之。
  當下人心更亂,城中流言紛起。
  伍長的話被以訛傳訛,從袁瑾有意北逃,到袁瑾已經逃亡長安,城中的不過是個替身,幾乎是一天一個樣子。
  守軍人心惶惶,從將領到步卒都是心神不定,哪還有心思守城。
  就在這種情況下,一只灰黑色的鵓鴿飛入城中,躲開饑餓的村民,飛入秦雷藏身之處。
  解下鵓鴿腿上的竹管,知曉桓容的命令,秦雷立即喬莊改扮,借助之前埋在袁府的釘子,悄悄潛入府內,尋找機會下手。
  在潛伏的過程中,秦雷偶爾發現,袁瑾的嫡子避開眾人,悄悄躲到正室窗下。
  起初,他以為是孩童的孺慕之情,多日不見親父方才如此。幾次之後,猜測被推翻。袁峰看著袁瑾的眼神哪裏像是孺慕,分明是有深仇大恨,欲除之而後快!
  “有意思。”
  躲在暗處,秦雷舔了舔幹燥起皮的嘴唇。
  如果袁峰再大些,弒父的戲碼必定上演。可惜對方僅是個五歲的孩童,縱然再恨,也沒法手刃親父。
  不過,這事倒是能利用一番。
  想到這裏,秦雷沒有忙著下手,而是悄無聲息的離開,撕開絹布寫下一行字,綁到尚未離開的鵓鴿腿上。
  “去吧。”
  咕咕兩聲,鵓鴿振翅飛走,臨行不忘啄了秦雷一口。
  看著手背上寸長的血痕,秦雷唯有苦笑。
  城外五裏處,桓容下令隊伍紮營。
  無需吩咐,健仆和私兵分工協作,有序的拆卸大車,搭起帳篷。
  廚夫忙著生火,處理隨軍攜帶的肉幹,埋鍋造飯。
  新征的州兵同樣沒有閑著,部分伐木搭建營盤,余下分隊巡邏,護衛營地安全。
  魏起、馬良、周延和姜儀均升為什長,此次隨軍討逆,四人都心頭火熱,希望能立下戰功,借機再進一步。
  魏起有膂力,被典魁看好,有幸在桓容跟前露了一回臉。
  “仆祖籍義陽,祖上曾是蜀漢大將。後因獲罪三族被滅,仆這一支僥幸逃脫。”
  聽完這番講述,桓容眉心深鎖,半晌沒說話。
  魏起滿心忐忑,生怕自己哪裏表現不好,讓桓使君看不上。
  直到人離開,桓容才突然一拍桌案。難怪他覺得熟悉,出身義陽,蜀漢大將,三族被滅,魏延啊!
  荀宥聽到聲響,放下手中的輿圖,奇怪的看他一眼:“明公?”
  “啊?仲仁何事?”桓容轉過頭,嘴角咧開,滿臉都是笑容,活似突然撿到金子。
  “……”他沒事,明公表現委實怪異,怕是有事。
  忽略荀宥奇怪的表情,桓容咳嗽一聲,搓搓拍紅的掌心,命人送上兵冊,開始仔細翻看。
  可惜的是,兵冊上只有本人的姓名籍貫,以及擅長兵器等基本信息,關於祖上則沒有提及。單是這麽找,實在沒法確定是否還有“大漏”可撿。
  翻過半冊,桓容知道事不可為,將人一個個叫來更不可行,幹脆暫時拋開,等打下壽春、拍扁袁瑾那廝再說。
  桓容相信,是金子總會發光。
  只要大漏在側,入手不過早晚,無需太過心急。
  壓下驟起的興奮,桓容放下兵冊,轉而和荀宥商討戰事。
  “沿途村落盡空,袁瑾必將以人為盾。明公下令攻城需得謹慎,以防日後為人攻訐。”
  如果桓容僅安於一方,打算畢生做個權臣,那麽,名聲有瑕並無大礙。但他有意大位,為日後考量,壽春之事就不能率性而為。
  之前傳出兇惡的名聲,對象要麽是胡賊,要麽就是騙子,流傳於民間,記載於史書之上,總是褒過於貶。
  今次則不然。
  城頭上是漢家百姓,如果一味強攻,造成太大死傷,世人固然會指責袁瑾殘暴,桓容同樣會被潑上臟水。
  “袁瑾有意北投,不念百姓,明公實不能為。”
  翻譯過來就是,袁瑾不要臉,一味的作死,桓容絕不能這麽幹。
  和腦缺之人掰扯,更要保持清醒的頭腦,以防被帶進溝裏,做出同樣腦缺之事。
  “我知。”桓容點點頭,道,“我已給秦雷送信,想必這兩日就會有消息。”
  “那……”
  不等荀宥將話說完,一只灰黑色的鵓鴿突然飛入帳中,盤旋一周,徑直落到桓容肩上,乖順的蹭了蹭他的臉。
  “回來了?”
  桓容點點鵓鴿的小腦袋,引來“咕咕”的叫聲。隨後取下鴿腿上的絹布,展開看過,神情微變。
  良久之後,桓容將絹布遞給荀宥,輕輕敲著桌案,突然冒出一句;“仲仁,拿下壽春之後,我想見見這個袁峰。”
  “明公,斬草需得除根!”
  “我知道。”桓容沈聲道,“兩者並不沖突。”
  荀宥凝視桓容,確定對方不會改變心意,唯有壓下到嘴邊的勸告,只等拿下壽春再議。
  太和五年,八月丁酉
  夜色漸深,一條黑影無聲穿過廊下,躲開巡視健仆和護衛,潛入袁瑾的居處。
  室內燈光昏暗,酒觴滾在屏風前,袁瑾躺在榻上呼呼大睡。一名美婦伴在身側,觀其年紀,竟比袁瑾長了數歲。
  顯然,袁公子的孝心很值得商榷。
  斬衰三年,他連三個月都沒堅持下去。
  黑影行至榻前,手中寒光微閃。
  袁瑾驟然驚醒,未及出聲,嘴已被捂住。想要抽出榻邊的寶劍,手臂竟被死死按住。側頭一看,美婦正冷冷的看著他,滿臉都是恨意。
  匕首當胸刺入,袁瑾喉間發出咯咯的悶音,表情猙獰,雙眼布滿血絲。
  為防鮮血飛濺,足足等了五息,秦雷方才抽回匕首。
  袁瑾氣絕身亡,死不瞑目。
  按住他的美婦猶不解恨,自發間抽出銀釵,舉臂狠狠紮下。
  和秦雷不同,美婦壓根不在乎被鮮血染上,一下又一下,青色的床帳濺滿血痕,似綻開點點紅梅。
  血腥味彌漫內室,逐漸壓過了濃重的酒氣。
  秦雷繞過屏風,揭開香鼎,投入一註新香。
  就在他回身時,一個矮小的身影走進門內,不叫也不哭,只是定定的看著他。
  “不怕我殺你?”
  袁峰搖搖頭,看一眼秦雷手握的兇器,又看一眼屏風後,開口問道:“他死了?”
  “死了。”
  “能讓我看看嗎?”
  秦雷側身讓開,袁峰快步走進屏風,見過倒在血泊裏的袁瑾,又看向舉著銀釵的美婦,表情終於變了。
  “保母……”
  “郎君,奴不能再護著您了。”
  美婦放下銀釵,擦幹臉上的血跡,柔聲道,“他死了,城中定然會亂。奴已安排人手帶郎君出城。郎君舅家不可去,京口的郗使君是先使君舊友,無論如何能保得郎君一命。”
  袁峰沒有點頭,而是看向站在屏風外的秦雷。
  “他是誰?”
  美婦沒有回答,秦雷開口道:“仆乃桓使君帳下。”
  “桓使君?”
  “新任幽州刺使,當朝大司馬桓溫嫡子。”
  “我知道,大父曾同我說過。”袁峰過於早熟,全然沒有孩童該有的天真。
  想了片刻,他對美婦道:“我不去京口。”
  “郎君?”
  “我去見桓使君。”袁峰靜靜開口,“大父是被大君所害,阿柏沒死,他知道府內藏金的地方。”
  說到這裏,袁峰擡起頭,看向表情微變的秦雷,道:“我把這些都給桓使君,還有城中的仆兵,只望桓使君能答應一個條件,留下我和保母性命。”
  “郎君……”美婦雙目含淚,想要抱住袁峰,又怕身上的血跡弄臟了他。
  秦雷沈聲道:“此事仆不能做主,不過可代郎君送信。”
  “好。”
  “仆有一問。”
  “可。”
  “郎君不恨使君?”
  “不恨。”
  “為何?”
  “我會當面向桓使君講明。”袁峰垂下眼簾,道,“大君已去,如果我也死了,城中必亂,壽春會失去控制。亂兵流民四出,淮南和臨淮都會遭殃。”
  定定看了袁峰兩眼,確定對方的確在“威脅”自己,秦雷挑了挑眉,不再多問,迅速轉身離開。
  腳步聲消失在門後,袁峰走到榻前,看了袁瑾半晌,抓起保母丟在一邊的銀釵,高高舉起,對著冰冷的屍體狠狠紮下。
  目光兇狠,猶如咬住獵物的狼崽。


第一百三十章 桓刺使討逆三
  黑夜中,壽春城突起一陣熱風,一場大火熊熊燃起。
  因天氣炎熱,城內又多是木質建築,幾點火星就能引燃。加上人員擁擠,路邊淩亂堆放著各種雜物,火勢迅速蔓延。
  不過幾息之間,漆黑的夜空竟被照亮。
  “走水了!”
  嘈雜的叫喊聲和腳步聲混亂成一片。
  城中居民從夢中驚醒,多數還想著救火,被擄掠來的百姓只顧著四散奔逃,甚至擠開救火的人群。
  “火太大,出不去會被殺死!”
  不知是哪個帶頭叫喊,眾人心生恐懼,紛紛湧向城門,徒手搬開堆積的石塊木樁,就要趁亂沖出城去。
  “不想被燒死就沖啊!”
  “沖出去!”
  人群中接連響起多個聲音,鼓噪著要破開城門。
  城頭守軍被驚動,眼見城門處聚集的暗影,禁不住打了個哆嗦,看向輪值的隊主,只等對方拿個主意。
  “人太多了。”
  半條街道都被黑壓壓擠滿,目測還有更多湧來。
  東門是這樣,南門和西門未必能幸免。
  唯一沒有封死的北門,怕是會更快被人群沖開。
  “隊主,是否放箭?”一名什長建議道。
  “放箭?”隊主冷哼一聲,“這個情形你敢放箭?信不信弓聲一響,下邊這些人就會立刻沖上來?”
  “屬下莽撞。”什長的臉青一陣白一陣,羞愧的低下頭。
  他忘了,眾人心中早積怨憤。
  大火引燃的豈止是恐懼,更多是憤怒和仇恨。這個時候動手阻攔,勢必會成為活生生的靶子,將怒氣引到自己身上。
  想到可能的下場,什長不由得臉色發白,冒出一身冷汗。
  隊主衡量形勢,下令眾人嚴守城頭,不可輕易張弓。
  “擂鼓!”
  隊主眺望城外,滿心擔憂。
  這場大火來得過於蹊蹺,如是偶然還罷,如是有人刻意為之,壽春必將陷入更大的麻煩。
  鼓聲隆隆,瞬間響徹夜空。
  東門先起,南門和西門陸續回應,北門處卻全無聲息。
  隊主眉間鎖緊,見到匆匆登上城頭的幢主,快步迎上前去,抱拳道:“屬下擅自做主……”
  不等話說完,幢主擡起右臂,硬聲道:“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快讓人放下吊橋,開城門。”
  “什麽?!”隊主愕然。
  “起火點是袁府,火已燒到南城。使君至今不見蹤影,不想生成民亂,必須立刻打開城門,放這些人出去!”
  隊主怔然當場。
  使君不見蹤影?
  莫非之前傳言是真,袁瑾早不在城內,眾人都被蒙在鼓裏?起火點在袁府,難保是要將城池一把火燒了,臨走也不忘禍害幽州!
  “楞著做什麽?!”
  見隊主遲遲不動,滿臉都是驚疑,幢主不滿的喝道:“還不快些動手!”
  城下的人越來越多,除了流民和裹挾來的村人,部分城中居民也拖家帶口的趕來,有的甚至趕著牛車,車上拉著所有的家當。
  這些人一道,局面更顯得混亂,甚至有無賴子動手搶劫,引來更多的叫罵和哭聲。
  火勢越來越大,城門遲遲不開,鼻端有煙氣繚繞,人群愈發焦躁。
  混在隊伍中的秦雷再次出聲,激起來眾人更大的憤怒。
  不少漢子紅了眼,只要有人帶頭,必定會立刻沖上城頭,將往日耀武揚威的守軍活生生撕碎。
  “開城門!”
  幢主曾兩度隨軍北伐,經歷過大戰小戰十數場,見此情形,一把推開隊主,親自砍斷絞繩。
  轟隆隆的聲響不絕於耳。
  成排的房屋在烈火中倒塌,塵土飛揚中,哭聲和慘叫聲接連不斷。
  砰!
  伴著一聲鈍響,吊橋轟然下落,重重的砸在護城河對岸。
  守軍似乎被開啟了機關,剎那從震驚中醒來,匆忙間奔下城頭。跑到一半,遇上被火光照亮的人群,下意識停住腳步,一下下的吞咽著口水。
  “諸位,我等來開城門……”
  聲音哆哆嗦嗦,話說得斷斷續續,根本聽不分明。
  幾名漢子作勢上前,守軍本能閃躲,舉起手中長矛。
  這一閃不要緊,人群以為有詐,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起湧了上來。
  守軍來不及發出慘叫,眨眼被憤怒的人群淹沒。
  “打死他們!”
  “就是他將我一家抓來!”
  憤怒的叫喊聲充斥耳畔,幾名守軍被活活打死。待到人群散開,地上只留下四五灘血漬,哪裏還能拼湊出人形。
  見到同伴的遭遇,城頭上的守軍都是一凜,哪裏還敢下來。
  “擋住!”
  幢主情知不妙,立刻命人堵住通路,阻攔憤怒的百姓。
  可惜的是,眾人已被怒火燒紅雙眼,燒滅了理智,壓根無視冰冷的槍矛,挺著胸膛沖上了城頭。
  這個時候,命令和威懾都失去作用,為了保命,幢主不得不拿起環首刀,且戰且退,試圖從另一條通道下去。
  可下到一半,發現後路也被堵住。
  原來,日前袁瑾下令封鎖城門,通向城外的暗道亦不得幸免,全部被石塊和泥土封死。
  迎上搶過刀槍,兇狠撲上前的漢子,幢主慘笑一聲。
  時也,命也。
  上天註定袁氏的氣運終於壽春,他這個旁支子弟,終歸是逃不過這一劫。
  城頭的鼓聲突然停了,城下的百姓卻更加急躁。
  終於,堆積的斷木和碎石被全部移開,幾名漢子扛起門栓,合力拉動絞索。
  吱嘎幾聲悶響,封閉多日的城門緩慢開啟。
  “開了!”
  “快,沖出去!”
  “快走!”
  城外夜色茫茫,城內火光沖天。
  一座城門間隔,卻是不同的兩個世界。
  不等城門全部打開,眾人群湧而出。奔跑間有人栽倒,幸虧靠近墻邊,被家人拼死拉出,方才保住一條性命。
  秦雷沒有隨人群前進,而是盡量貼緊墻面,護著做村人打扮的袁峰,避免被焦躁的人群卷入其中。
  袁峰抓著秦雷的衣擺,臉色愈發蒼白。保母擔憂的開口,聲音卻聽不真切。
  在他們身後,數名袁氏部曲緊緊跟隨。
  袁瑾身死的消息尚未傳開,但人心早已渙散。
  大火燒起時,竟無一名謀士武將趕往袁府,也無一人站出來組織事務,而是各顧逃命,甚至裹挾走金銀,拉走城內的守軍。
  之前戰鼓響起,北門之所以沒有回應,並非是被百姓沖破,而是兩名參軍串通守軍,早在火起之前就跑了出去。
  或許是窺探先機,也或許是一場巧合。
  總之,奔去北門的百姓沒受到任何阻攔,全部順利出城。
  袁峰決定投靠桓容,這些部曲自要跟隨。
  後者多是袁真留下,只認袁峰為主,各個忠心不二。知曉袁瑾死在房中,眼睛都不眨一下。
  如果袁真能再多活五年,袁氏必將交到袁峰手裏,袁瑾連家主的邊都摸不著。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懦弱了近三十年的袁瑾,先是殺妻,繼而害父,將好不容易扭轉的命運重新推向死路。
  “小公子可害怕?”秦雷看著袁峰,莫名想起了秦璟。旋即搖搖頭,覺得這個想法實在可笑。
  “害怕。”袁峰攥緊手指,臉色煞白,驚恐之色溢於言表,聲音卻格外堅定,“可我想活。大父說過,一旦他和大君都不在,只有投奔桓使君我才能活。”
  袁真對晉室心灰意冷,對郗愔同樣生出防備,反倒願意將長孫托付於桓容,不得不說是一種諷刺。
  袁峰的聲音不高,秦雷仔細聽,仍沒聽清最後半句。
  此時,火光蔓延至整個城內,城門前的人少去大半。
  秦雷不再猶豫,道一聲“得罪了”,彎腰抱起袁峰,護住他的頭頸,腳步飛快的越過眾人,迅速跑過吊橋。
  保母咬住紅唇,緊緊追在身後,拼命的不被落下。
  袁氏部曲動作更快,行動間不忘留意四周,排開混亂的人群,提防可能出現的危險。
  距離城門百步遠,驟然亮起一排火把。
  火光中,漆黑的武車橫向排開,車身間立起擋板,擋板後是鋒利的長槍,閃著刺目的寒光。
  數百名身著皮甲的州兵自兩側湧出,單臂撐起高過肩頭的藤牌和木盾,組成半圓形的屏障,擋住混亂的人群。
  轟!
  鼓聲炸響,一聲接著一聲,一陣急似一陣,憤怒的叫嚷聲迅速被淹沒。
  人群湧向藤盾,立刻被推了回去。想要掉頭,卻發現後路也被堵死。
  幾名身染血跡的漢子從隊伍中走出,貌似要上前理論,實則借身體遮掩,向武車後的私兵打出手勢。
  私兵點點頭,舉起右臂,鼓聲為之一變,破風聲驟起,十余枚箭矢淩空飛來,三枚恰好釘在為首的漢子跟前,距腳尖不到半寸。
  漢子呲牙。
  射到老子怎麽辦?
  張弓的周延不以為意。
  按照使君的命令,演戲也要演得真實,至少不能讓人看出馬腳。
  漢子氣結,用力磨了磨後槽牙,心一橫,噔噔噔倒退三大步,口中高呼:“莫要放箭,我等不是亂民!”
  不得不佩服漢子的嗓門,這一聲高喊,竟隱約壓過了鼓聲。
  一人帶頭,余下幾名漢子陸續出聲,高呼“不是亂民”“實為逃命等語”。人群先是驚訝,繼而變成疑惑,激動的情緒漸漸削弱,強沖的勁頭為之一頓。
  武車後,周延收起強弓,朗聲道:“某乃幽州刺使麾下,今為討逆而來!爾等是為何人?”
  漢子立刻接話道:“我等是被逆賊抓來的村人!還請將軍明鑒!”
  周延嘴唇動了動,到底沒糾正漢子的話,再次高聲喝問:“即是村民,為何手持兵刃,身染血跡,沖至大軍營盤?”
  營盤?
  眾人四下裏張望,果然見不遠處有一片帳篷。只是心中仍存幾分驚疑,沒有立刻松開手中的刀槍。
  正在這時,一輛更大的武車從火光中行來。
  拉車的不是駿馬,而是兩名魁梧的壯漢,均是寬肩厚背,腰粗十圍,樣貌粗獷,虎目閃著精光。
  武車停住,車門推開,一個少年的身影出現在眾人眼前。
  一身絳緣官服,腰束金玉帶,頭戴進賢冠,身側懸一柄嵌金寶劍。
  少年身姿修長,氣質溫雅,眉目如畫。
  此刻立在車轅上,袖擺隨夜風舞動,雙眸燦亮如星,縱然未笑,也令人如沐春風。
  不得不承認,在刷臉的時代,有副好相貌可謂無往不利。
  周延固然英俊,奈何過於粗獷,不符合當世審美。典魁、魏起更不用說,後世還能做個型男,現下能止小兒夜啼。
  換做桓容,根本無需開口,只是站到眾人面前,身份便彰顯無疑。
  趁人群被吸引註意力,秦雷抱著袁峰側行兩步,迅速躲入藤牌之後。
  袁氏部曲心生警惕,立刻想要跟上,不想被州兵攔住。前者正要發怒,但見對方掃過手中長刀,意思很明白,人要過去,刀先留下。
  眼見秦雷越走越遠,部曲心中焦急,終於咬牙交出長刀,只留下隨身的匕首,快步跟了上去。
  嘡啷幾聲,長刀落地。
  人群茫然四顧,就見之前帶頭“沖殺”的漢子陸續丟掉兵器,伏跪在地。
  “見過使君!”
  桓容沒有出聲,視線再度掃過眾人,目光冰冷。
  無需做到極致,只要學會秦璟三分,就能應付眼前場面。實在不行,擺出渣爹的表情也是一樣。
  咚!
  私兵齊聲高喝,長槍頓地,鼓聲再起。
  眼見帶頭的漢子伏跪在地,余下人等心中驚慌,紛紛丟開刀槍,不敢當面造次。
  桓容暗暗松了口氣。
  就在這時,破風聲乍然響起。三枚利箭分別從不同方向飛來,越過眾人,目標直指桓容。
  “使君小心!”
  典魁魏起同時大喝,抄起手中長槍。
  周延動作更快,飛速拉開弓弦,眨眼連出三箭。
  電光火石之間,只聽三聲脆響,偷襲的箭矢被撞飛兩枚,余下一枚被典魁掃開,當場斷成兩截。
  “抓活的!”
  “諾!”
  典魁護在車前,魏起盯準箭矢飛來的方向,當場帶人撲去。
  武車前的百姓頓時陷入恐慌。
  竟有人行刺?
  會不會連累到自己?
  “使君,是氐人用的弓箭。”
  “氐人?”
  看過三枚箭矢,桓容挑了挑眉,神情莫名。
  見百姓愈發惶然,隨時可能再生亂,立即朗聲道:“爾等如是村民,當與謀逆之人無幹。然事關重大,不可輕斷,需得核對身份,逐一查清之後,由同村之人彼此做保,方能放爾等歸家。”
  “如有逆賊藏身於此,自首罪可從輕,舉發可獲賞賜。”
  隨著桓容的話,眾人的心情大起大落,到最後,再生不出半點反抗之心。在幾名漢子的帶頭下,按照私兵的指示排成長列,走進臨時搭建的一處營地。
  營地中,大鍋的肉湯正在翻滾。
  對又驚又懼,剛自城內逃出的人而言,這無疑是意外之喜。
  “每人一個蒸餅,一碗肉湯,都有,不要急!”
  排隊領取肉湯時,一旁的文吏會當面記錄姓名、年齡和籍貫,還會查問清楚家中幾丁,長居哪縣哪村。
  待蒸餅和肉湯分發完畢,記錄下的名冊已堆成厚厚一摞。
  用桓刺使的話來講,這也算是另一種形式的“人口普查”。
  從某種意義上,他還要感謝袁瑾。不是這位突然奇想,將壽春附近的人口都集中起來,事情未必能如此順利。
  攔截其他三座城門的隊伍陸續折返。
  除上千的百姓之外,還有逃出城的謀士武將,以及被收繳兵器的袁氏仆兵,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沒能逃脫。
  荀宥尚算客氣,至少給對手留下幾分顏面,雖說都是五花大綁,至少是綁在車上,沒有讓他們和仆兵一起步行。
  饒是如此,除少數幾人外,余下仍時滿面怒容,神情很是不善。
  “仆幸不辱命。”荀宥躍下武車,上前覆命。
  不費一兵一卒,壽春自亂。帶來的將兵壓根不用沖鋒陷陣,只需埋伏在預定位置,守株待兔即可。
  討逆討成這樣,自晉立國以來,當真是獨一份。
  荀宥守在北門外,不只抓到袁氏仆兵,還有十幾個氐人。
  確定身份之後,荀宥沒著急審問,而是全部綁起來塞進車裏,和眾人一起帶回營地。
  途中遇見魏起,得知桓容遇刺,當下心急如焚。回營之後,親眼見到桓容安好,心才落回實地。
  “又是氐人。”桓容皺眉,將三枚箭矢交給荀宥,口中道,“我本以為是有人設計,如今來看,八成真是北邊的惡鄰。”
  惡鄰?
  對於這個比喻,荀宥僅是挑了下眉。
  “袁瑾有意北投,氐人出現在壽春不足為奇。但其意欲行刺明公,絕不可輕忽。”
  如果是受命於苻堅王猛,問題可是相當嚴重。
  建康不過一時風平,等到新帝繼位,遲早會再起風雨。身邊的麻煩已經夠多,突然再加一個氐人,連荀宥都感到壓力山大。
  桓容無語嘆息。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甭管壓力再大,麻煩再多,也沒法中途轉向,必須沿著既定目標前行。
  就像是一場血腥的遊戲,開始就無法回頭,不玩到最後休想輕易撤出。試著反抗只會死得更快。
  “暫且將人關押,無需著急審問。”桓容捏了捏額際,莫名的有些心煩,他忽然有些理解,為何歷史上會出現那麽多暴君。
  這些拐彎抹角找麻煩添亂的,不拍死實在不解恨。
  “等到天亮,派人入城救火。”
  待荀宥應諾,桓容又補充一句:“能救則救,實在不成也不要強求,莫要搭進人命。”
  “諾!”
  荀宥立即著手安排,桓容轉過身,見秦雷站在不遠處,手指向距離五十步的軍帳,明白的點了點頭。
  “典魁。”
  “仆在。”
  “今夜你來巡營,不能鬧出任何亂子。”
  典魁抱拳領命,又為難的看向桓容。
  明白對方的心思,桓容笑道:“無需擔憂,留下一伍私兵即可。”
  話落,桓容轉身走向軍帳。
  秦雷迅速跟了上來,將情況簡單說明,最後道:“仆觀此子不凡,不似五歲小兒。”
  桓容沒說話,一路沈默著來到帳前。
  幾個生面孔守在帳外,單手按在腰間,表情中盡是防備。
  不等桓容開口,帳中人聽到聲響,帳簾忽然掀開,現出一片溫暖的橘光。
  一個穿著短袍的童子立在眼前,明明是個四頭身,卻是表情嚴肅,硬充大人模樣。此刻雙手平舉,躬身揖禮,動作稱不上行雲流水,也是一板一眼,分毫不錯。
  “袁氏子峰,見過桓使君。”
  見到這樣的袁峰,桓容莫名生出一絲古怪的感覺。
  袁真英雄一生,奈何兒子是個廢物點心,始終爛泥扶不上墻;袁瑾腦缺到極點,袁峰卻聰慧得超出想象,壓根不像五歲孩童。
  該怎麽說?
  隔代遺傳?

第一百三十一章 坑爹上癮
  和五歲的孩子交流,是個問題。
  和不像五歲的五歲孩子交流,是個更大的問題。
  此時此刻,桓容正面對這樣的難題。
  看著正身坐在對面,一板一眼行禮,並向自己道謝的袁峰,桓容無語半晌,心頭仿佛有一群二哈狂奔而過,滋味委實難以形容。
  “峰謝使君收留之恩。”
  袁峰正身跪坐,雙手扣在腿上,想行頓首禮。
  奈何條件限制,身子彎到一半,再也彎不下去,強行“突破”的結果,突然間失去平衡,咕咚一聲栽倒,控制不住向前滾去,恰好滾到桓容懷裏。
  桓容下意識伸手,正好抱個正著。
  活了兩輩子,這還是他第一次抱孩子。感受到懷裏的溫熱,顧不得許多,下意識問道:“可碰到哪裏?”
  袁峰低下頭,又擡起頭,大眼睛定定的看著桓容。
  大父說桓使君是人中俊傑,有貴極之相。初見的確不錯。然而,現在看似乎有點缺少防備心,還是說過於心軟?
  如果自己心懷歹意,只要一把匕首……
  感受到扶在上臂的手,袁峰咬住嘴唇,攥緊拳頭,大眼睛霧蒙蒙的,“峰無礙。”
  從三歲啟蒙,大父和大君再沒抱過他。
  大父固然疼愛,卻視他為家族繼承人,仍會以家規嚴格教導。在臨終前,偶爾會慈愛的撫過他的發頂,眼中帶著不舍,表情中滿是遺憾。
  不是如此,他早忘記被長輩關愛是什麽滋味。
  帳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桓容和袁峰都是一楞。
  前者皺起眉心,輕輕將懷裏的孩子扶起。後者有片刻的眷戀,到底咬牙收起表情,重新變作小大人模樣。
  “周延。”桓容揚聲道。
  “仆在。”周延立在帳門前,並未走進帳中內。
  “帳外發生何事?”
  “回使君,書吏核對記錄的名冊,村民互相做保,查出有人形跡可疑,謊報姓名籍貫,正欲以抓捕。”
  “恩。”桓容點點頭,道,“盡快將人拿下,勿要傷到無辜百姓。”
  “諾!”
  周延抱拳行禮,轉身傳達桓容的命令。
  趁著這個空當,袁峰已經正身坐好,探頭看著桓容,黑葡萄似的大眼一瞬不瞬。
  “使君。”
  “恩?”
  咕嚕嚕——
  腹鳴聲突然響起,打斷了未盡的話。
  桓容眨眼,再眨眼,看著臉頰泛起紅暈的小孩,忽然笑了。
  “可是餓了?”
  “……是。”
  “正巧,我也有些餓了。與我一同用膳如何?”
  “諾。”
  軍帳是臨時搭建,為讓袁峰和部曲安心,少有私兵巡邏至此。
  桓容站前身,順勢向袁峰伸出手,“來。”
  袁峰驚訝的擡起頭,表情十分不解。
  桓容嘆息一聲,道:“我帳中有酥軟的糕點,還有特制的肉幹。阿黍的手藝很好,熬些甜湯正好做晚膳。對了,你喜食甜嗎?”
  袁峰雙眼微亮,桓容暗笑,在心裏比出勝利手勢。
  他就說嘛,再早慧也是個孩子。祭出甜食這個大殺器,還愁不能更好的交流?
  見袁峰遲遲不動,桓容也不多話,幹脆彎腰將人抱了起來。雖說他身板有些弱,抱個五歲的孩子總不成問題。
  “使君,這不妥。”袁峰皺眉。
  “恩?”桓容用雙臂托著他,邁步走出軍帳,口中道,“哪裏不妥?”
  袁峰不說話了。
  依他受到的教育,樣樣都很不妥。可是,感受到環在背後的溫暖,又舍不得開口,幹脆大眼睛一閉,雙臂環住桓容的脖子。
  大父說要投靠桓使君,盡量讓使君喜愛他。如今這麽做,也算是讓桓使君喜歡。
  小孩在心中做著建設,耳朵尖已然泛紅。
  桓容再比勝利,嘴角不自覺翹起。
  看來他比較有孩子緣,該說是件好事?
  桓使君滿心高興,腳下生風。殊不知,他這一亮相,當場驚掉眼球無數。
  袁峰是被秘密帶入營盤,除了經手的秦雷和私兵,多數人並未見過。
  如今,桓容突然抱著一個孩子出現,姿態又是如此親密,怎不讓人驚訝。
  眾人目送桓容背影,腦子裏迅速閃過數個念頭,思緒就像是狂奔中的野馬,撒開四蹄,沿著不同的方向絕塵而去,再也回不了頭。
  “使君尚未及冠吧?不可能有這麽大的孩子。”
  “那如何解釋?”
  “撿的?”
  “……”那樣子看著就是士族小郎,身邊還有保母部曲,你去撿撿看!
  各種猜測紛紛出爐,迅速傳遍營地,熱度竟然壓過氐人刺客。
  荀宥立在帳前,看著桓容信步而去,想到袁峰的身份,以及從秦雷口中問出的消息,不禁生出幾分擔憂。
  此子不凡,明公如此不加防備,委實有些不妙。看來,該同賈秉商議一番才是。
  被擔心的對象毫無所覺,抱著袁峰走進帥帳,不等將人放下,就令阿黍準備甜湯。
  “先送兩盞蜜水,幾碟炸糕和饊子。營中做的蒸餅太硬,另外做些蒸糕。”
  “諾!”
  阿黍退出帳篷,親自動手,在臨時搭建的竈台前忙碌。
  婢仆送上溫熱的蜜水和糕點,桓容先用銀匙試過,然後才推到袁峰面前。
  “先潤潤喉嚨。”
  桓容放下銀匙,取竹筷夾開一塊炸糕,分別放到兩只漆碗裏,半塊自己用,另半塊送到袁峰手邊。
  不是他過於熱情,而是要消除小孩的戒心,讓他安心用膳,總要麻煩上這麽一回。
  “謝使君。”
  袁峰捧起漆碗,先是飲了一小口,受香甜的滋味引誘,連續又喝了三口。眨眼之間,小半碗蜜水下腹,肚子總算不再叫得那麽厲害。
  放下漆碗,費力的抓起竹筷,試著夾起炸糕,幾次都不太順利。
  桓容看得皺眉,意識到自己的疏忽,咳嗽一聲。見袁峰看過來,笑了笑,舍棄竹筷,用手拿起炸糕,送到嘴邊咬了一口,動作十分流暢自然。
  袁峰嘴巴微張,滿臉驚訝。
  桓容繼續下口,很快將半塊炸糕吃完。
  “味道不錯。”
  “……”
  小孩半晌沒動,到底明白對方的好意,放下筷子,胖乎乎的小手抓起炸糕,一口一口咬得仔細,嘴邊沒有沾上一粒芝麻粒。
  待他吃完炸糕,桓容又掰開一塊饊子,照樣一人一半。
  袁峰沈默接過,配著蜜水吃進腹中,渴望的看向漆盤,桓容卻搖了搖頭。
  “稍後吃蒸糕,這些不宜多用。”
  婢仆撤去漆盤,桓容親自用布巾為袁峰擦手。
  胖乎乎的小手握在掌中,像是一小團棉花,讓人不自覺的軟了心肝。
  少頃,帳外又是一陣喧嘩。
  不用桓容詢問,已有私兵前來稟報,言是又在村民中發現探子,其中竟有投靠胡賊的漢人。
  “都抓起來,暫時分開關押。”
  “諾!”
  喧鬧持續了有一陣,可見查出的問題不少。
  阿黍送上甜湯和蒸糕,外加幾碟炙肉和腌菜,正要退到帳外,忽聽桓容道:“送兩只調羹來。”
  “諾!”
  自始至終,袁峰都沒有說話,只是規矩的坐著。
  等到婢仆退下,拿起桓容遞給他的調羹,按照慣常禮儀用餐。無論取用炙肉還是甜湯,竟沒發出半點聲音。
  食不言寢不語。
  兩人沈默用膳,滿盤的蒸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桓容驚訝的發現,袁峰的食量和他的頭腦一樣,壓根不像五歲孩子。
  準確形容一下,面前這小孩有成為吃貨的潛質,尤其喜好甜食,想必和遠在鹽瀆的阿兄很有共同語言。
  袁峰用下五塊蒸糕,仍想再取,桓容出聲攔了一下。
  不是怕他吃,而是怕他撐到。
  每塊蒸糕都有三指厚,嬰兒拳頭大,五個分量已然不小,吃多了怕會積食。
  “晚膳不宜用得太多,七分飽即可。”
  以桓刺使的食量,實在不適合說這句話。如果讓知曉內情的人聽到,絕對會下巴落地,扶都扶不起來。
  知道對方出於善意,袁峰點點頭,放下調羹。想了想,開口道:“使君放心,峰並未多食。”
  也就是說,小孩食量偏大,五塊蒸糕完全小意思。
  桓容嘴角微抽。
  好吧,他不是有孩子緣,而是吸引吃貨。
  婢仆撤下碗碟,送上熬制的茶湯。
  袁峰感到奇怪,桓容笑道:“這是我的習慣,你如不喜,可以放到一邊。”
  “諾。”
  稍歇片刻,桓容端起茶盞,袁峰抿了抿嘴唇,竟也端起飲了一口。
  “不要勉強。”桓容皺眉。
  “不會。”袁峰搖搖頭,道,“這湯裏沒有姜?”
  “沒有。”桓容故意望一眼帳外,示意袁峰靠近些,低聲道,“我不喜姜,也不喜味道太重的香料。”
  袁峰瞪大雙眼,緊繃的小臉放松,理解的點點頭。
  “我也不喜。”
  說話時,想起不好的回憶,臉頰微微鼓起,可愛的樣子活似個大娃娃。
  桓容忍了幾忍,終於沒忍住,伸手揉了揉袁峰的發頂,笑道:“這是秘密,不能對外人說。”
  “恩。”袁峰用力點頭。半點沒發現,見面不久,桓容已不在“外人”的範疇。
  好孩子啊。
  桓容放下茶盞,突然心生感慨。想想英雄末路的袁真和腦缺的袁瑾,再看眼前的袁峰,不禁生出一股憐惜之情。
  自己五歲的時候在做什麽?
  記憶早已經模糊,仔細再想,依舊沒有太過深刻的印象。
  袁峰固然早慧,但有這樣的表現,不得不說,有五六成是逼出來的。
  亂世之中容不得天真。
  過於天真的結果,往往都是墜入深淵,被歷史長河淹沒。
  “使君。”
  “恩?”
  “使君可願收留我?”袁峰認真道。
  “你不恨我?”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桓容表情微頓,可話已經收不回來。
  “不恨。”袁峰搖搖頭。
  “為何?”
  “大父說過,袁氏淪落至此是他之過,是他信錯人,毀了家族基業。大君素日所行,也是他不教之過。使君容大父留在壽春,又告知朱氏之事,實對袁氏有恩。”
  “袁使君這麽說?”
  袁峰頷首,繼續道:“大父還說,如果桓使君願意收留,袁氏仆兵和藏金都交給使君。”
  “為何是我?”桓容詫異難掩。
  “大父沒有明說。”袁峰也感到苦惱。
  哪怕再聰慧,終歸是五歲的孩子,關乎朝堂政治各方角力,實在是太過高深,不是隨便能想明白。
  “大父臨終前曾言,大君如此行事,註定壽數不長。若有一日壽春生亂,讓我千萬不要回建康,更不要去京口,能尋到桓使君最好,尋不到便隱姓埋名,安心做個村童,不要再和家族旁支聯絡。”
  桓容不只是驚訝,更是驚嚇。
  自己何德何能,能得袁真如此托付!還是說對方病糊塗了,矮子裏面拔高個,實在沒有辦法,才選到他的頭上?
  苦笑一聲,看著空掉的漆盞,桓容後悔沒聽荀宥的勸告,的確不該見這一面。
  顯然,僅憑北伐時的幾面,袁真就摸透了自己的性格。他知道自己沒法對一個五歲的孩子下手,換成建康和京口,情況就會完全不同。
  桓容陷入沈思,久久沒有出聲。
  袁峰沒說話,拳頭卻攥得很緊,心懷不安,顯然不如表現出的平靜。
  “好吧。”良久,桓容終於開口,“我會帶你回盱眙。袁氏藏金和仆兵暫時歸入幽州,待你長成,是想為官主政一方,還是有其他打算,我都會盡量為你鋪路。”
  “謝使君。”袁峰頓了頓,“還有一事。”
  “什麽?”
  “大父說,如果使君肯收留,就讓我將這只錦囊交給使君,還說使君看過就能明白。”
  桓容接過錦囊,展開看過兩眼,表情頓時一片空白。
  “使君?”
  袁峰眨著大眼,好奇的看著桓容。
  桓某人默然無語。
  能在亂世中留名,壓根不會是簡單人物。縱然淪落到壽春,老狐貍依舊是只老狐貍,老謀深算到令人發指!
  想想袁真,再看看袁峰,桓容突然生出一個念頭,袁瑾那廝果然是基因突變,沒錯吧?
  壽春的大火燒了整夜。
  臨到清晨,城市上空依舊黑煙彌漫,久久不散。城內殘垣斷瓦遍地,渾似末日景象一般。
  桓容一夜未眠,僅在天明時小憩片刻。被阿黍喚醒時,頭腦依舊有些昏沈。正要坐起身,感受到手臂發麻,低頭一看,一個四頭身躺在懷裏,好夢正酣。
  小心的抽出衣袖,桓容離開矮榻。
  婢仆送上溫水青鹽,早膳業已備好。
  “使君?”
  身後傳來模糊的聲音,帶著幾分不安。
  桓容放下布巾,轉身回到榻邊,將袁峰抱了起來,道:“從今起可喚我阿兄。”
  “阿兄?”袁峰揉了揉眼睛。
  “恩。”桓容告訴自己,不能捏,絕對不能捏!
  “不能……”小孩聲音漸低。
  “什麽?”
  “不能喚義父嗎?”袁峰眨巴著大眼睛。
  桓容:“……”
  他才十七,就要升格做爹了?
  幹親?
  那也是爹!
  “……還是叫阿兄吧。”
  “哦。”袁峰明顯有些失望。大父說義父子比較有保障,使君卻是不願,他該怎麽做?
  桓容強迫自己轉頭,不去看那張失望的小臉。
  袁峰的保母和部曲候在帳外,聽到帳內聲響,都是面露焦急。一夜未見袁峰,不得不心存擔憂。
  桓容命保母入內,為袁峰洗漱更衣。
  “壽春城需得重建,百姓亦要妥善安置。”吃下兩碗粟粥,三個蒸餅,桓容放下了筷子,道“我需停留數日,你隨我在這裏,還是去盱眙?”
  “我隨阿兄。”袁峰道。
  “好。”
  桓容點點頭,命周延將人送回昨日的軍帳。袁峰想要說話,被保母輕輕拉了下衣袖,到底沒有出聲,起身應諾。
  “怎麽?”
  察覺袁峰低落的情緒,桓容停下腳步。
  “我想跟著阿兄。”不顧保母不讚同的神情,袁峰開口道。
  “跟著我?”桓容倒沒覺得不耐,只是有幾分驚訝,“會很辛苦。”
  “我不怕。”袁峰上前兩步,拉住桓容的袖擺,壓低聲音道,“阿柏告訴我藏金的地方,我帶阿兄去。”
  桓容頓了一下,低頭看向袁峰,不覺心中嘆氣。
  果然,不能真將他當做五歲的孩子。
  想起袁真留下的錦囊,又覺得這樣也好。
  “好。”
  牽起袁峰的小手,桓容邁步行出帳外。
  自此一段時間,桓容身邊的人都會發現,無論使君出現在哪裏,身邊都會跟著一條小尾巴,直至回到盱眙,情況才稍有“好轉”。
  桓容率大軍壽春平叛,捷報很快傳到建康。
  報捷的官文送進三省,引起一陣不小的波瀾。
  “袁真病逝,袁瑾有意向朝廷請罪。有參軍和將官數人裏通胡賊,挾袁氏以令仆兵。”
  “袁瑾不願同流合汙,被麾下挾持,其後更死於逆賊之手,為火所焚,屍骨無存。”
  “壽春大火,逆賊趁亂出逃,被州兵截獲,無一脫逃。並有十余氐人趁亂行兇,行刺幽州刺使,幸未得逞……”
  官文的內容超出預料,和眾人想象中完全不同。
  據城謀逆的袁瑾成為忠良,手下的參軍將官被推出頂鍋。
  袁峰身為“忠良”之後,自然需要撫恤。從此可正大光明留在盱眙,按照袁瑾留下的“遺書”,由桓容代為照顧。
  壽春一把大火,城池被燃燒殆盡,袁氏的萬貫家資自然不存。仆兵在抵抗逆賊時死傷大半,活下來的也是多數帶傷,無論晉室還是桓大司馬,都占不到半分便宜。
  說桓容私吞?
  有證據嗎?
  沒有最好閉嘴,否則上表開撕!
  與此相對,朝廷還欠著幽州出兵的軍餉,以及該配發的皮甲武器。
  沒有?
  好辦,折算絹布金銀即可。
  桓刺使表示他不嫌棄。
  再有一事,壽春收回來時,斥候發現臨近的豫州也不太平,似乎有賊人聚眾為患。慮及豫州現為桓大司馬掌控,桓容很是“孝順”的提議,如果阿父手中兵力不足,他很樂意代勞。
  如果桓大司馬之前還有什麽想法,見到這樣的提議,都會立即打消。
  兩人暫時聯手,卻不會真的握手言和,一點摩擦都沒有。
  壽春隔壁就是豫州,之前袁真占著,桓容插不進手,只能看著眼饞。
  現如今,州兵直接入城,又有熟悉當地情況,閉著眼睛都能找到進攻路線的袁氏仆兵,桓大司馬當真不敢冒險。
  一來,廢帝正在關鍵時刻,容不得半點差池;
  二來,萬一桓容借口討賊,派兵入豫州,恐怕是攆都攆不走,註定將成大患。
  便宜占不到,還要時刻擔心被占便宜,桓大司馬的郁悶可以想象。
  說好的結盟的?商定的和解呢?
  做兒子的竟比老子還奸詐,這日子還怎麽過?
  總之一個字,坑!
  換成兩個字,太坑!
  得知桓大司馬摔了桌子,桓容聳聳肩膀,四十五度角望天,坑爹會上癮,想要戒掉當真很難。遇上一個渣爹,更是難上加難。
  故而,繼續挖他的坑,讓渣爹掀桌去吧。


第一百三十二章 無語的荀舍人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淮南之地,夏末秋初時節,氣候變化極快。
  八月尚且悶熱,整月不見雨水,仿佛空氣都在燃燒,正午站到太陽下,幾乎能把人蒸熟。
  九月剛至,一陣朔風過境,連下三場冷雨,天氣一日冷似一日,早期霜降,外袍之內需多加兩層單衣。
  經歷過一場大火,壽春城被毀去大半,城墻一片焦黑,遍地都是碎瓦斷木。四城之中,存下的建築僅剩框架,實在無法居住,都需推倒重建。
  濃煙散去後,州兵入城查看,確認沒有危險,才放百姓入城。
  看到城內的慘景,叫罵聲和哭聲很快連成一片。罵的多是袁瑾和仆兵,哭的是毀在火中的家宅和家私。
  “寒冬將至,城中這個樣子,我等哪裏還有活路啊!”
  一名老者傴僂著腰,輕推一下焦黑的木樁,嘩啦啦的聲響傳入耳中。眨眼之間,粗過大腿的木樁化成一地黑灰,灰中僅余少數破損的木片。
  “老天啊!”
  數名婦人奔至北城,看到昔日的家園燒成一片廢墟,幾乎是片瓦不存,怔忪片刻,絕望之下顧不得儀態,當場坐地大哭。漢子們也是蹲在地上,雙手抱頭,禁不住的嘆氣。
  實在無法渡過難關。只能拖家帶口投靠親戚,雖要遭受些白眼,總能有條活路。
  刺使車駕行進城門,被碎石焦木擋住。
  健仆回身稟報,車門當即推開,桓容率先躍下車轅,隨後抱下換了新衣的袁峰。
  大手牽小手,兩人徒步走進城內。
  看到遍地廢墟,桓容禁不住嘆息一聲。袁峰小臉緊繃,有瞬間的僵硬。
  耳聞百姓的罵聲,前者僅是蹙眉,後者卻咬住嘴唇,小手不斷用力,牢牢攥住桓容的手指,似乎不用力的話,下一刻就會被甩開。
  溫暖的掌心覆上袁峰的發頂,輕輕按了一下。
  桓容什麽都沒說,既沒有開口解釋,也沒有出聲安慰,彎腰將小孩抱起,任由他環住肩頸,藏住泛白的小臉。
  “別怕。”桓容終於不忍心,低聲道。
  “我沒有。”小孩聲音發悶,隱隱有些顫抖。
  桓容又想嘆氣。
  難怪古人說慧極必傷,過早懂得人情世故更是負擔。他活了兩世,懷中這個四頭身卻是實打實的五歲。
  “使君,讓仆來吧。”魏起上前半步,低聲道。
  “無礙。”桓容拍拍小孩的後背,感受到收緊的小胳膊,對魏起搖了搖頭。
  袁氏部曲跟在隊伍後,始終一言不發。見此一幕,神情終於生出變化。
  之前不明白,為何郎主要舍棄舊友,執意將小郎君托付桓容。如今來看,比起晉室和郗氏,這的確是更好的選擇。
  真心也好,博取名聲也罷,觀其人品行事,不會只將小郎君當做踏板,一旦掌控袁氏留下的力量,就將小郎君一腳踢開,甚至痛下殺手。
  有私兵在側,城中百姓固然心焦,到底不敢太過靠近。
  此行負有要事,桓容無意拖延。
  故而,眾人只見桓刺使表情肅然,擺足架勢,一路大步前行。
  如果他懷中沒抱著個孩子,或許能稱一聲“高冷”。現下,眾人非但不覺得刺使高不可攀,反而有幾分人情味,比之前見過的士族官員都要可親。
  不提桓容的年齡和袁峰的來歷,會抱著孩子“走動”的士族郎君有幾個?
  一個巴掌都數得過來。
  “阿柏可以帶路。”袁峰抱著桓容的脖子,低聲說道。
  桓容點點頭,向後看去,立刻有一個相貌不起眼的健仆上前。
  健仆身材高大,腰背挺拔,觀相貌似而立之年,偏偏長了一頭白發。
  “阿柏年少時就是這樣。”稍稍松開手臂,袁峰側頭看一眼健仆,迅速收回目光,對桓容道,“大父說阿柏沒有姓,曾祖是胡人,遇上亂兵,被家祖所救。阿柏一家為報恩,投身袁氏為奴。”
  “所以,他不是仆而是奴?”
  袁峰點頭。
  就時下而言,奴、仆的身份地位天差地別。
  仆有一定人身自由,可以放為民,兩代之後與良通婚。
  奴則不然。
  無論自願還是被迫,一日投身為奴,世世代代都將為奴。縱然家主慈悲放其為民,也是“賤民”,不得與良通婚,不得從事規定的職業,否則就要遭到刑囚甚至流放。
  桓容有五百田奴,多數是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送來。也有任職鹽瀆期間,主動投來的罪人和流民。
  之前他沒註意這些,來了便收下。其後知曉奴仆的區別,卻也不好擅自更改。
  一來世道如此,憑一人之力,無法硬撼千百年傳下的規矩;
  二來,比起顛沛流離、朝不保夕的日子,做田奴好歹能保住一家性命,每天吃上一頓飽飯。加上桓容並非苛刻之人,任命的莊頭行事有度,算不上嚴酷,在他手下做田奴,甚至好過一般豪強的佃戶。
  最重要一點,到了唐時,仍有“奴”的存在,證明有其延續的土壤。
  改變總有過程,不可能一蹴而就。擅自動搖的結果,很可能得不償失,甚至是好心辦壞事。
  想通之後,桓容很快丟開手,不再自尋煩惱。
  一路走在城內,桓容的思緒又開始飄遠,直到阿柏停住腳步,示意地方到了,他才緩慢回神,看向陌生的殘垣斷壁,不禁有幾分唏噓。
  “阿兄,這下邊有密道。”袁峰低聲道,“大父讓人挖的,曾讓阿柏帶我看過。”
  桓容點點頭,命州兵散開防衛,讓出地方,由私兵和健仆一起動手。
  工具隨身帶著,挖土並不費事。反倒是清理碎瓦焦木頗費力氣,中途有殘存的房梁轟然砸下,濺起一地灰塵,險些釀成事故。
  “此地危險,還請使君退後些。”
  私兵合力擡走房梁,搬走碎石,在煙塵中連聲咳嗽。
  桓容以袖捂住口鼻,抱著袁峰後退三大步,又拍拍小孩的手。
  “塵土大,小心嗆到。”
  袁峰點點頭,小手捂在嘴上。不知想起什麽,突然間笑了,大眼睛彎起,睫毛撲扇撲扇的,毛茸茸的愈發惹人喜愛。
  桓容看得稀奇。
  “你在笑什麽?”
  袁峰繼續笑,搖了搖頭,就是不說。
  桓刺使默然兩秒,無聲嘆氣。
  好吧,孩子的世界他不懂。
  不過,能這麽快讓小孩撤下心防,該說是一場不小的成功。
  仔細想想,初見時,這小孩還有幾分怕他,說話間都帶著小心。如今竟能開起玩笑,明顯親近不少。
  如此看來,他也是很有人格魅力的嘛。
  不提桓某人放飛思緒,自我滿足,健仆和私兵清理幹凈土層,繼續下挖,很快找到密道入口。
  入口壓著石門,門上覆著一層融化後凝固的金屬,縫隙都被堵死。不將金屬清理幹凈,石門絕對打不開。
  若說故意為之,難免有幾分牽強。
  畢竟開鑿密道的是袁真,不會犯下這樣的錯誤。唯一的解釋是,當時門前有鎖,遇上城中大火,鎖鏈全部燒融。
  想到這裏,桓容不禁皺眉。
  這麽高的溫度,下邊的藏金且罷,絹布還能完好?
  “使君,破開這處需得半日。”仔細看過石門,曾師從公輸長的私兵道。
  “不能砸門?”桓容問道。
  “比鑿金更費時。”
  “好吧。”桓容向上托了托袁峰,手臂有點麻,“留二十人在此,稍後再派百名州兵,動作盡量快。”
  “諾!”
  密道暫時打不開,桓容不欲在城內浪費時間,抱著袁峰回到城門,登上車駕,就此返回軍營。
  此時,多數村民已返回家中,余下的正準備離開。
  抓來的氐人和袁氏舊部被分開關押,逐個進行審問。推出背鍋的參軍武將都已取得口供,只等建康官文一到,就要當著滿城百姓的面問斬。
  這幾人並不無辜。
  跟著袁真時尚有收斂,遇上袁瑾上位,沒少趁機撈錢做惡事。據悉,以村人為盾的主意就是幾人所出,投靠氐人也和他們脫不開關系。
  查明情況,摘了他們的腦袋,桓容毫無壓力。
  車駕駛進營地,剛巧遇到蒼鷹飛回,送來秦璟的親筆書信。
  書信的內容很長,幾乎囊括了七八月間的所有大事。
  自秦氏塢堡攻下鄴城,慕容鮮卑大勢已去,燕國成為歷史,北地亂局更甚。
  秦氏塢堡拿下的地界尚能安穩,仍被慕容鮮卑掌握的州郡卻亂成一鍋粥。
  以慕容涉、慕容溫和慕容淵為首的鮮卑皇族占據數郡,打起覆國大旗,意圖合兵奪回鄴城。
  主意是好的,聲勢也足夠大,奈何國主不知去向,群龍無首,無人能統合兵力,指揮全軍。
  慕容評返回祖地,正在和柔然掰扯;慕容垂盤踞高句麗,準備向百濟發兵。慕容涉幾人權屬難分,都想登高一呼,卻始終壓不服對方。到頭來,合兵的計劃落得個虎頭蛇尾,反被秦氏仆兵和雜胡追著打,敗多勝少,連失數地。
  早有企圖的巴氐人趁機自立,首領自稱隴右楊氏,定國號仇池。
  這一下可捅了馬蜂窩,立起碩大的靶子,引來慕容鮮卑和雜胡多方火力。
  慕容鮮卑攻勢最猛。
  幹不過秦氏仆兵,還收拾不了區區幾個巴氐部落?
  見勢不妙,羌人和羯人立即同巴氐劃清界限,割袍斷義。甚至調轉槍口,仗著對“盟友”的熟悉,幾次夜襲營地,燒殺劫掠,結成死仇。
  各郡戰亂不休,秦璟並未久留鄴城,而是帶兵返回彭城,提防有鮮卑亂兵南下劫掠。
  送出這封書信時,彭城先後截獲三股鮮卑兵,外加一股雜胡。
  奇怪的是,雜胡口口聲聲不是劫掠,而是要南投,首領更拿出鹽瀆商隊的契約文書,以示“過了明路”的身份。
  “羌人?”
  放下絹布,桓容眉心緊鎖,這個首領好像有點熟悉,似乎聽石劭提過。
  蒼鷹一口接一口的叼起鮮肉,速度比往常快了一倍。時而擡頭瞅瞅帳外,似提防有鳥來搶。
  袁峰坐在一旁,面前攤開一卷詩經,正一字字的牢記。
  此時尚無《千字文》,更沒有《百家姓》。孩子想要認字,都是從高大上的典籍開始。
  少頃,荀宥帶著新錄的口供入帳,見到眼前的情形,不由得一楞。
  “明公?”
  “啊?”桓容擡起頭,發現自己竟支著下巴走神,姿態很是不雅,忙正身坐好。
  忽略掉下巴上的紅印,剛才的一幕仿佛是荀宥的幻覺。
  “刺客已經招供,言其為臨時起意,並非受人指使。”
  放下口供,荀宥坐到桓容對面,正色道:“仆以為其言不實。”
  “何以見得?”
  “袁氏……”兩字出口,荀宥下意識頓住,掃一眼沈默的袁峰。後者擡起頭,循著目光看來,表情冷淡,全不似和桓容獨處時的軟萌。
  “阿兄,我有些累,想小憩片刻。”
  “好。”桓容點點頭。
  袁峰卷起竹簡,用布裹好抱在懷裏。沒有留在帥帳,而是隨保母返回另一座軍帳。
  待帳簾放下,桓容轉向荀宥,嘆息道:“仲仁太過小心了。”
  “明公,此子天性聰慧,性情果敢剛毅,不可視為尋常孩童。”荀宥正色道。
  “袁使君為護其性命,留下錦囊信物,將袁氏藏金和仆兵盡付,足見其不凡。明公不可過於心軟,需早作打算。”
  “我明白。”
  桓容嘆息一聲,不想多談。但對方確是出於好意,自己總不能狗咬呂洞賓……這是哪門子比喻?他一定是昨晚沒睡好,腦袋糊塗了。
  不過,為免對方寒心,好歹要解釋清楚。
  “將心比心,我以誠心待他,總能換回一兩分。”桓容擡起右手,止住荀宥的話頭,肅然道,“再者說,向五歲孩童下手,我實在做不出。”
  見荀宥眉間皺出川字,滿臉不讚同,桓容苦笑道:“早知就聽仲仁建議,不見這一面了。”
  如今見到,無論如何,他都會保住小孩的性命。
  為臣也好,為君也罷,這是做人的底線。
  “明公心慈。”荀宥無奈搖頭。想起賈秉送回的書信,神情又是一變。
  得知桓容收養袁峰,賈秉頗有幾分讚同。然在信中未曾道明緣由,只言他日回到盱眙,當面再敘。
  沈默片刻,兩人撇開此事,將註意力轉到刺客的口供之上。
  “刺客言其未受指使,咬死也不改口。但有袁瑾帳下參軍曾出行北地,見過苻堅王猛,言王猛言辭間幾番打探明公,頗有忌憚之意。”
  “王猛?”桓容愕然。
  這個愛好抓虱子的猛人怎麽會註意到他?
  “明公莫要妄自菲薄。”
  看出桓容的意思,荀宥正色道:“明公舞象之年出仕,獨掌一縣之政,短短一年時間,除豪強掌鹽亭,稅收豐盈,政績斐然。去歲隨大軍北伐,解軍糧中之急,生擒鮮卑中山王,立下赫赫戰功。”
  “今為幽州縣令,滅壽春隱患,握三千郡兵,可謂一方諸侯。”
  桓容臉紅,耳朵脖子一起紅。
  被人當面這麽誇,心跳加快有沒有,飄飄然有沒有?
  “現如今,南北誰人不知,明公良才美玉,人中俊傑。以苻堅王猛之志,忌憚明公實屬必然。”
  桓容終於不飄了。
  實事求是的講,被這兩人惦記可沒好事。
  “所以,仲仁懷疑,這次行刺和王猛有關?”
  “不是懷疑,而是肯定。”荀宥沈聲道。
  “幽州乃四戰之地,壽春進可北擊,退可南守,收攏流民過萬,位置極其重要。秦氏仆兵能從壽春借道,王猛胸有韜略,當世大才,又豈會看不到這點。”
  桓容心頭微沈,回身取來輿圖,查看幽州邊界,頭皮一陣陣發麻。
  對面的荊、豫、徐三州現歸秦氏塢堡,憑借雙方的關系,短時間能保持“友好”。但此地距離氐人的地界並不遠,只要打通南陽,氐人大軍便可長驅直入,打東晉一個措手不及。
  關鍵在於,秦氏塢堡會不會“讓路”。
  以秦氏對胡人的態度,這個可能性很小。
  然而,考慮到塢堡目前的兵力,一旦苻堅王猛準備玩命,塢堡是否能夠擋住幾萬,當真是個未知數。
  桓容越想越是心驚,不知不覺間,竟然冒出一頭冷汗。
  “明公無需過度的擔憂。”荀宥話鋒一轉,“氐人今歲伐涼,大軍西行,正與涼國舊部和西域胡糾纏,不小心還會引來吐谷渾,一時半刻無力南下。明公大可趁機積蓄力量,他日同其一戰,未必不能得勝。”
  和苻堅王猛開仗,揮師將對方揍趴?
  桓容突覺不真實。
  歷史上,這可是謝安謝玄才能辦到的事。
  轉念又一想,他能生擒慕容沖,又差點抓住慕容垂,不過將對手換成氐人,未必有什麽不可能。
  事情都有兩面。
  王猛派人刺殺他,何嘗不是怕他勢大,提前掃清對手。如此看來,他貌似脫離跳跳蝦團隊,開始向大魚進化。
  該高興還是恐懼?
  桓容感覺十分覆雜,一時很難說清。
  只不過,這種被大拿視為對手的感覺,當真有些微妙,胸中湧起的興奮不容忽視。
  遇上一次刺殺,桓容反而擺正自己的地位,意識到可以放棄低調,就此脫去無害的外殼,亮出滿嘴獠牙,揮舞著刀叉搶肉分蛋糕。
  假如知道這個結果,未知王猛會作何感想。
  “氐人既然開始動作,肯定不會輕易收手。”
  桓容合上輿圖,沈聲道:“這些刺客留著沒用,估計也問不出什麽,盡早處理掉。等到消息傳出,八成又會是一場麻煩。”
  旁人如何暫且不論,渣爹肯定會借機生事。
  正如桓容之前做的,不能真把人打骨折,撕上兩場,讓對手肉疼一陣實有可能。
  “再有,北地送來消息,有一股羌人欲投奔於我,以仲仁看,此事當如何處理?”
  “羌人?”荀宥難得面露愕然。
  桓容點點頭,本想將絹布遞出,不期然想起其中的某幾句“暗示”,僵硬兩秒,咳嗽一聲收回手,匆忙折了幾折塞回袖中。
  荀宥:“……”
  這是幾個意思,到底是給不給他看?
  難不成其中有什麽不可對外人言之語?
  忽視荀宥的表情,桓容又咳兩聲,摸了摸有些燙的耳垂,道:“總之,事情就是這樣。”
  這樣是哪樣?
  荀宥看著桓容,生平首次無話可講。


第一百三十三章 桓刺使的名望
  桓容堅決不給,荀宥最終沒能看到信件正本。
  不過,羌人投靠之事不能輕忽,必須重視。真如桓容所言,這將一支送上門的軍隊,隊伍整齊,刀劍俱備,戰鬥力強悍,絕對是不可多得。
  以後世的觀點,這就是一支雇傭軍。
  只要給足好處,就能為桓容沖鋒陷陣。什麽胡人情誼,部落姻親,全都可以拋在腦後。
  北伐之時埋下的種子,屢次派遣商隊以利誘之,如今終於到了收獲的時候。
  “羌人真心投靠,明公大可收留,然行事需得謹慎,更需留意朝廷。”
  晉朝和胡人的關系在明面上擺著。
  去歲剛剛北伐,和慕容鮮卑大打一場。
  期間和羌人未有太大沖突,到底不是友軍,而是敵對雙方。如果桓容招呼不打一聲,擅自將羌人收入麾下,難保建康會做出什麽反應。
  一個“勾結胡人,意圖謀逆”的大帽子扣下來,足夠他喝上一壺。
  雖說桓容今非昔比,扣再大的帽子也能設法解決,但煩心事能少幾件總是好的。
  “此事還要勞煩仲仁。”
  攥了攥手指,桓容壓下瞬間升起的煩躁。
  每次想到建康,腦子裏都會閃過渣爹和褚太後,繼而就會變得心煩。這種情緒實在不太妙,必須試著改掉。
  “諾!”
  不用桓容吩咐,荀宥也會設法將事情攬下。事情未確定之前,以桓容的身份,實在不適合同羌人直接接觸。一旦消息傳出,很容易被人抓住小辮子,不大不小又是一場麻煩。
  兩人商定諸事,日頭已開始西落。
  營中飄起肉湯的香味,桓容耐不住腹鳴,讓婢仆送上幾盤饊子。荀宥陪著用了些,不知不覺吃得有點多,破天荒打了個飽嗝。
  對此,荀舍人很是無奈。
  自投奔桓容以來,不斷被潛移默化,飯量更是逐日增加。隨侍的老仆十分驚喜,於本人而言卻是驚駭。
  奈何刺使府的廚夫手藝精湛,桓容愛好請人用膳,荀舍人常為座上客。當數米粒也不管用時,後果可想而知。
  每次放下飯碗,荀舍人都會經歷一番嚴重的思想鬥爭。
  七分飽呢?
  養生呢?
  搭配稻飯咽下肚了?
  和他有同樣的煩惱的,還包括石劭鐘琳。至於賈秉,相處的日子不長,尚無太多機會和明公共膳。
  無奈的搖了搖頭,荀宥放棄抵抗,打著飽嗝離開,背影很是蒼涼。
  目送他離去,桓容不禁眨了眨眼。
  吃東西也能吃成這樣,果然謀士的世界尋常人不懂。
  帳簾掀起又放下,將疑惑拋到腦後,桓容凈過手,翻開口供細看。
  見到袁瑾手下供出的藏金和谷糧,當下冷笑一聲:“真是會藏。”
  誰能夠想到,這些人身在壽春,搜刮來的金銀早被秘密送出,多數藏入豫州還有部分送去北地,可謂狡兔三窟。
  翻過所有供詞,桓容不禁有些可憐袁瑾。
  從最開始,這些人的忠誠就值得商榷,十成沒想過和袁氏同生共死。只要有恰當的時機,註定會逃竄出城,甚至調轉槍口反叛。
  如果帶兵圍城的不是桓容,他們或許不會連夜北逃,九成會另有打算。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一場大火徹底打碎計劃。
  沒等逃入“安全地界”,連人帶車一並被抓獲,藏下金銀絹糧無命享用,都將納入州庫,為幽州的建設和發展添磚加瓦。
  “一個參軍而已,竟藏下金三百,谷物千石。”
  指尖劃過供詞,桓容神情不善。
  依照口供所寫,這些人趁袁真病重,欺袁瑾是個二百五,當真是沒少搜刮,更沒少禍害百姓。
  想想空蕩蕩的村落,衣衫襤褸的村人,一股郁氣充斥胸腔,久久不散。桓容忽然覺得,只是為袁瑾背鍋,幹脆利落的一刀砍頭,實在是太便宜這些敗類。
  “通通該千刀萬剮!”
  正氣憤時,帳簾忽然被掀開,抱著竹簡的四頭身出現在門邊。
  “阿兄。”
  桓容擡起頭,眼底的冷光尚未退去,表情帶著殺意,略有些駭人。
  換成尋常孩童,多少會被驚嚇,當場哭出來也說不定。
  袁峰則不然。
  看到桓容這個樣子,先是皺了下眉,旋即恍然大悟,邁開腳步,噠噠噠的走到矮榻前,放下竹簡,正身坐好,開口道:“有人讓阿兄不開心?殺了就是!阿兄不便動手,可以讓我的部曲來做。”
  桓容:“……”孩兒啊,知道你不一般,可需要不一般到這種地步?
  “阿兄?”
  “無事。”
  縱然覺得袁峰的反應有些不對,桓容也僅是搖頭,沒有開口糾正。
  不提他和袁峰的關系,單依現下的世道,這樣的性子總好過懦弱天真,優柔寡斷。即使稍顯兇悍,至少能讓他活下去,不會隨意被人欺淩。
  桓容摸摸下巴,好吧,不是“稍顯”。
  但他樂意這麽用,怎麽著吧?
  “餓了沒有?”定了定神,撇開危險的話題,桓容笑道,“阿黍親手燉了羊湯,已熬了一個多時辰。”
  “我知道。”袁峰用力點頭,“我進帳時聞到香味。”
  “喜歡蒸糕還是稻飯?”
  “都好。”袁峰頓了頓,期待的問道,“阿兄可以為我講詩嗎?”
  “好啊,你讀到哪裏了?”
  桓容揮手推開供詞,將袁峰拉到身邊,隨意鋪開竹簡。看著熟悉的詞句,神思有剎那飄遠,以致漏聽了袁峰的回答。
  “阿兄累了?”
  “有點。”胡亂點點頭,桓容再次詢問袁峰讀到哪裏,開始為他逐字逐句講解。
  袁峰掌握的詞匯量十分驚人,理解力也相當高,無論桓容說多少,似乎都能當場消化。無論當下還是後世,都是百分百的神童。
  講解的過程中,桓容既有成就感,又有幾分慨嘆。
  原身十歲出門遊學,熟讀先賢經義,完全能出口成章;眼前的小孩不過五歲,就能熟讀國風,了解大意。
  不怪魏晉士族繁榮幾百年,甚至一度同天子共掌權柄。寒門只能眼巴巴瞅著,至隋唐創立科舉制度,仍熬了許久方才翻身。
  所謂超越在起跑線上,絕不是一句空話。
  後者尚未邁步,前者已經撒丫子狂奔百米,這樣的的距離,真不是一朝一夕能夠拉近。
  “可覺得累?”讀過三首秦風,桓容停下。
  “不累。”袁峰搖搖頭,認真道,“大父教導,《詩經》啟蒙,之後讀《春秋》。太史公的《史記》也要詳記。幼學之前需能熟背家譜。”
  袁峰聲音清脆,掰著指頭一個個列舉。
  數完一個巴掌,桓容已經不想再多說什麽。
  在後世人看來,這樣的教育方式極不可取,實屬壓迫兒童有沒有?
  可惜的是,當事人壓根不覺如何,該讀的讀,該背的背,覺得空閑時間太多,更主動為自己加量。
  玩耍?
  袁峰皺皺眉頭,撲扇兩下睫毛,滿臉不讚同。
  “峰已非孩提,勤學為上,怎可醉心玩耍。”
  翻譯過來,本公子年滿五歲,九連環分分鐘的事。其他遊戲純屬浪費時間,不屑為之。
  桓容再度無語。
  孩子,再這麽精英下去,很容易沒朋友。
  “阿兄希望我玩耍?”袁峰看向桓容,似乎在表示,只要桓容說,他一定會照做。
  桓容暗中嘆氣,撫過他的發頂,語重心長道:“我只希望你不要太累。余下的,按照素日習慣就好,無需刻意改變。”
  “諾!”
  袁峰笑了,胖乎乎的小手握住桓容,口中道:“阿兄對我好,我會記得!”
  剎那之間,像有貓爪在心頭撩過,只讓人心腸發軟。
  桓容回握小手,尤覺得不夠,幹脆將小孩抱到懷裏,一邊拍著小孩的背部,一邊四十五角望天,他明明不是個絨毛控啊……
  孩童對善惡最為敏感。
  桓容做到以誠心相待,袁峰感知他的善意,豎起的屏障不斷削弱。
  隨著相處的日子增多,兩人的關系越發的好。時常能看到桓容抱著孩子四處溜達,要麽就是袁峰抓住桓容的衣袖到處走。
  眾人看在眼裏,從最初的驚訝到習慣,再到視為日常一景,不過短短數日,可謂接受度良好。
  荀宥仍存擔憂,幾番同賈秉書信,後者非但沒改變主意,反勸他接受現實,並在信中暗示,養好這個孩子對桓容大有裨益。
  “太後有意撫慰袁氏,宮中傳言將封國伯。袁真雖叛,袁氏分支仍存,並有庶子留在族內。近有袁氏上奏,請袁峰歸還族中,由族人撫養。”
  袁氏的意圖顯而易見,為的就是袁真留下的金銀,以及朝廷授封的爵位。至於袁峰,接回族中還不是任由揉搓。
  況且,以時下的醫療條件,五歲小兒極容易夭折,袁峰未必能活到成年。
  賈秉的建議是,盡量勸說桓容,無論如何不能讓袁峰離開。必要時,完全可以和袁氏翻臉。若對方糾纏,大可將人直接“打”走。
  消息送到不久,南康公主的書信接踵而至。信中證實朝廷有封爵之意,並言,對桓容的封賞被推遲,反而有借機削弱的企圖。
  “廣漢有妖賊,詐稱漢歸義侯子,借日食之名,稱朝廷無道,聚眾萬余謀逆,聲勢不小;隴西妖人李高詐稱成主子,踞涪城自立,逐梁州刺使。益、梁二州刺使上表,請朝廷派大軍討伐。”
  “朝中有人指壽春平叛,欲借幽州之兵,此借無異於奪,阿子不可不防!”
  讀完書信,桓容意外的沒有生氣,反而覺得好笑。
  推遲封賞不說,借兵之事由誰挑頭,不用深想就能知道。
  以渣爹的性格,九成不會做這樣的蠢事。就算渣爹突然抽風,身邊的謀士也會設法攔下。
  排除幾個有嫌疑的對象,結合給袁氏封爵的消息,答案呼之欲出。
  褚太後。
  這是見他勢力增長太快,打算借機打壓,順便摘走果子?
  “當我是傻子不成!”
  憑什麽以為事情能成?又憑什麽以為他會二話不說,將州兵拱手奉上?
  想到這裏,桓容不由得冷笑出聲。
  “明公,殿下尚在建康。”荀宥出聲提醒。
  “我知。”桓容聲音沒有起伏,臉上的笑容更冷,“如果她敢打阿母的主意,我會讓她知道,哪怕幽州相距千裏,即便我手中力量有限,照樣能將建康攪個天翻地覆!”
  荀宥眸光微閃,繼而肅然表情,拱手揖禮,恭聲應諾。
  太和五年,十月
  淮南連降數場大雨,壽春災情尤甚,數日之間,城內幾成一片澤國。
  密道打開之後,藏金被陸續運出。絹布半數被毀,余下也被雨水浸透,在南地賣不出價錢,只能清理曬幹,運去北地市賣。
  清點藏金時,桓容特地帶袁峰去看。更當著他面將金銀珠寶分割,半數收入州庫,余下重新分類記錄,明言留給他用。
  “大父有言,金銀都給阿兄。”
  桓容未做解釋,輕輕撫過袁峰的發頂,笑道:“即是給我,如何處置也當由我。”
  話落,將一冊竹簡交給袁峰。
  “記得收好。”
  袁峰抿緊小嘴,忽然一把抱住桓容的腿,險些讓後者跌了一跤。
  “郎君!”保母低聲驚呼。
  桓容擺擺手,示意無礙。
  “先放開我?”
  袁峰不說話,雙臂用力,抱得更緊。
  桓容無奈,沒法拖著這個四頭身走路,唯有等他平靜下來,才彎腰將人抱起。
  掂了掂重量,桓容故意道:“又重了,怎麽不見長個?”
  袁峰擡起頭,張口想要反駁。
  見到桓容臉上的笑容,嘴巴開合一下,到底泄氣的垂下眼,鼓起腮幫,用力抱住他的脖子。
  “阿兄騙我。”
  “沒有,真重了。”
  “騙人。”
  “……好吧。”
  聽小孩的聲音帶上哭音,桓容立即認輸。
  殊不知,對方正埋在他的懷裏,大眼睛彎起,哪有半點流淚的樣子。
  解決最大一樁心事,留下半數金銀和五百州兵,將重建城池之事交給魏起周延,桓容打點行裝,啟程返回盱眙。
  時逢秋收,卻遇大雨連日。
  許多村民尚在返家的途中,根本來不及搶收。待回到村裏,發現稻麥多數在田中發芽,今歲的糧食近乎絕收。
  正絕望時,壽春傳來消息,桓刺使撥發錢糧,雇村人和流民造城。
  消息剛一傳出,眾人都不相信。
  依照慣例,重建城池必會征發役夫,別說給錢給糧,每日管一頓飯就是謝天謝地。眾人之所以著急返鄉,怕的就是被征勞役。
  結果事情相反,桓容非但不征勞役,反而要出錢雇人。
  這樣的事簡直是破天荒,從古至今聞所未聞,難怪眾人不信。
  村人仍在觀望,有流民實在活不下去,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報名。本以為能給半個蒸餅就好,不料當日就得兩個蒸餅,一碗肉湯,甚至還有一件厚實的外衣。
  一人如此,十人不變,百人皆是這樣。
  消息傳出,眾皆嘩然。
  望著絕收的田地,看著嗷嗷待哺的家人,終於有村人一咬牙,結伴趕往壽春。
  上一次,他們是被仆兵抓來,滿心都是憤怒和絕望;這一回,他們卻是主動上路,為的是能救活全家的錢糧。
  “哪怕被征役夫,只要給糧食,能讓一家吃頓飽飯,我也認了!”
  懷抱這種思想的不在少數。
  等他們抵達壽春,看到貼在木板上的告示,聽完文吏宣讀,知道不是征役,而是確確實實的雇傭做活,全都楞在當場。
  直到被文吏記錄下姓名,在文書上按下收銀,跟著隊伍領取蒸餅肉湯,仍是表情愕然,猶如置身夢中,完全不敢相信。
  告示張貼以來,看多這樣表現的村人,文吏和州兵都不以為意。
  先到的流民做完一天的活,領過工錢,一邊看著村民,一邊笑著搖頭。
  “早幾日,咱們還比不上他們。”
  不真實。
  這是眾人最直觀的體驗。
  從前朝數下來,哪有這樣的事,又何曾有過這樣的官。
  別看錢糧給的不多,終歸能讓一家老小活下去。甚者,文吏透出口風,凡是參與造城之人,只要表現得好,州治所會額外發下糧種。
  名為州治所,實際出錢的是誰,大家都心知肚明。
  於是乎,一傳十,十傳百,桓容的愛民之心和仁厚德行傳遍淮南,繼而遍及幽州。
  這就造成一個奇怪的現象,幽州之外,尤其是北方胡人掌控之地,盛傳幽州刺使強橫暴虐,愛好水煮活人。
  北伐之後更是殘暴,動不動就要殺人放火。壽春城就是被他一把火燒掉,其後還要征發百姓服勞役,性情殘忍可見一斑。
  換做幽州之內,尤其是壽春和盱眙,有一個算一個,提起新任刺使都要豎起大拇指,誰敢說桓容一個“不”字,輕者冷眼相向,重者拳腳相加。
  還說?
  信不信老少爺們圍起來圈踹!
  僑州之地常遇胡人犯邊,民風自然有幾分彪悍。
  縱使之前沒有,遇上桓容到任,在州郡實行“教化”,秦漢之風逐漸覆興,別說是晉人,胡人到此都會大跌眼鏡。
  看看胳膊比自己大腿都粗的漢子,一言不合就開架的氣勢,莫名就會生出疑問。
  這還是孱弱的漢人?
  不提旁人,單是投奔桓容的羌族部落,剛入城就被驚了一下。
  首領和勇士們牽著馬匹走在街上,看著街邊的店鋪,目及往來的人群,都是滿心疑惑。
  按照荀宥提出的條件,五百羌人留在城外,只許首領和護衛入城。確信對方是真心投靠,才會另外劃置營地,容許羌人搬入。
  入城的不只有羌人,還有秦璟派遣的仆兵。依照兩人的約定,這些仆兵將在幽州停留三月,助桓容練兵。
  得知消息,桓容高興之余,不免有幾分失落。
  看過停在架上的鵓鴿和蒼鷹,桓刺使轉開頭,翻開絹布重又折起,如是三番,始終沒法下筆,最終引來阿黍奇怪一瞥。
  “郎君?”
  “沒事。”
  訕笑一聲,桓容停下動作。
  因不見某人感到失望,甚至有幾分想念?
  堅決不能承認!


第一百三十四章 今非昔比
  太和五年,十月戊申,壽春的重建工作正如火如荼展開。縱然連降雨水,也無法阻擋城池重建的腳步。
  魏起周延派人回報,城中集合流民三千,村人一千兩百,並有聞聽消息的百姓陸續趕來。南北商隊少於往年,小商小販卻逐日增多。
  “南城損毀最小,經過清理,三成恢覆,食肆雜鋪間有開張。”
  “市布者尤多,布商往來頻繁。”
  “糧仍少,言州治所下發種子,百姓仍憂明歲春耕。”
  每隔兩日,便有送信人從壽春出發。因雨雪阻路,速度實在太慢,桓容等不及,幹脆換成鵓鴿。
  魏起周延大感驚奇,第一時間想到,如能將此法用於軍中,益處定然不小。
  於是乎,兩人特遣一什州兵設網馴養,遇上路過的鳥群總要逮下幾只,連麻雀都不放過。
  可惜眾人都是門外漢,既沒有秦氏塢堡熬鷹的經驗,也沒有李夫人特制的香料,哪怕逮住兩群鵓鴿,數量超過四個巴掌,最終也沒能馴出一只。
  到頭來,鳥死的死、逃的逃,另有部分進了州兵的肚子。
  幸虧桓容不知此事,若是知道,肯定會大罵“暴殄天物”,扣兩人半年軍餉,令其面墻畫圈,仔細反省。
  臨到十月底,建康終於來人。拖延許久的封賞發下,敷衍得令人可笑。倒是調兵的旨意沒有下達,或許是中途被人阻攔,也或許是太後沒有過度腦抽。
  “授幽州刺使桓容忠武將軍號,持節。賞金一百,絹三百,金玉帶三條。”
  宣旨的是個內侍,表面對桓容十分客氣,嘴上能將人誇出花來,笑容卻格外的假,不知不覺間透出一股傲慢之意。
  桓容對他有幾分印象。
  幾月前隨南康公主入宮,在太後身邊見過此人。其名阿訥,做了十余年大長樂,算是褚太後的心腹。
  然而,送賞的不是朝廷官員,而是個內侍,仍讓桓容十分不解。
  需知魏晉以來,皇室大臣汲取漢時教訓,對內侍都很戒備。阿訥身居高位,手中權力卻十分有限,比漢時的宦者,簡直是一個地下一個天上。
  派他來送封賞,褚太後是糊塗了不成?
  不怕自己心生不滿,直接一刀把人哢嚓掉?
  桓容掃兩眼官文,又看一眼老神在在的阿訥,眉間擰出川字。
  “敢問使君,袁氏郎君可在?”
  “袁峰?”
  “正是。”阿訥又取出一卷聖旨,道,“仆此次來幽州,奉太後和官家之命,需要親眼見一見袁郎君,當面宣讀授封。”
  聽聞此言,桓容放下官文,微微瞇起雙眼。
  “授封?”
  “袁瑾忠心,不慎為奸人所害,太後憐惜幼子,官家體恤忠臣,經朝廷合議,授封袁郎君國伯爵,還請使君行個方便。”
  呦呵!
  桓容怒極反笑。
  旁人不知底細,褚太後理當一清二楚,什麽手下謀逆都是托辭,為的不過是順利甩鍋,保下袁峰性命,方便桓容將袁氏力量收入囊中。
  如今用這話來堵他?
  為奸人所害?奸人是誰?
  瞇眼看向阿訥,桓容捏了捏手指,壓下怒火,嘴角笑紋加深。
  如果是褚太後指使,未免太過小家子氣,全不似往日作風。如若是阿訥自作主張,真以為他不敢殺人?
  桓容良久不言,阿訥神情微變,聲音有幾分強硬,“還請使君行個方便。”
  “我若是不呢?”桓容好整以暇的看著他,笑容帶著冷意。
  “……”
  “笑話而已。”桓容嘴上說笑,眼底卻湧現出殺氣。
  阿訥久在宮中,最擅長揣摩人心。
  比起數月前,桓容的變化太大,可謂判若兩人。按照之前的印象應對,自然不會有好果子吃。
  阿訥不禁感到後悔。
  在台城太久,習慣宮人的唯唯諾諾,甚至連帝後也不放在眼中,致使他忘記了,如今的朝廷不比以往,皇室且要看士族的臉色,遇上執掌各地的刺使,如桓溫郗愔桓沖之輩,跺跺腳,建康都要抖三抖。
  桓容不比父輩,實力仍不可小覷。
  自己犯了哪門子混,硬要去觸他的黴頭?
  眼見對方隨意丟開官文,手按腰間寶劍,阿訥突感頭皮發緊,臉色隱隱發白。心知對方真要殺了自己,太後也是遠水救不了近火。
  意識到現下處境,明白之前做了什麽蠢事,阿訥連忙站起身,收起傲慢,表情愈發恭敬,姿態擺得極低。
  桓容嘖了一聲,頗覺得可惜。
  這人要能再蠢一會,自己就有機會下手。
  不說真的一刀砍死,打幾棍子送回建康,也好讓褚太後明白,有些事不能做,有些人絕不能動。如果敢踩過底線,下一次棍子落在誰身上,當真不好說。
  可惜啊。
  搖搖頭,桓容收起笑容,命人去請袁峰。
  健仆離開不久,屋外突起一陣喧嘩。
  雜亂的腳步聲伴著拖曳聲,時而夾雜模糊的喝斥,一並傳入桓容耳中。
  “怎麽回事?”
  話音剛落,袁峰便出現在門外,身後跟著健仆和兩名部曲。
  部曲合力抓著一名男子,喝斥聲就是男子發出。
  男子年不過而立之年,眉眼間同袁峰有兩三分相似,只是氣質猥瑣,眼底掛著青黑,明顯是酒色過度,身體被掏空了底子。
  “峰見過使君。”
  在外人面前,袁峰永遠是一板一眼,言行舉止分毫不錯,一副小大人的模樣。
  端正的拱手揖禮,袁峰看也不看阿訥,命部曲將那男子按到廊下,道:“此人形跡鬼祟,在府中刺探消息。峰疑其圖謀不軌,故將其拿下。”
  不等桓容開口,男子不信的睜大雙眼,喝斥道:“小兒,我乃你父兄弟,你的伯父!”
  袁峰不為所動,淡然道:“峰確有一名伯父,先前戰死壽春。你是何人,峰並不認得。”
  伯父?
  桓容仔細打量廊下之人,聽聞袁真確有一名庶子留在族中,莫非就是此人?
  據打探來的消息,袁真很不喜此子,親手殺死生下他的婢妾,還差點將他劃出族譜。
  “袁峰!”
  男子兀自掙紮,臉色漲紅,呼呼的喘著粗氣。也不知是心懷憤怒,還是身子太虛,單純累到如此地步。
  “桓使君……”阿訥暗自焦急,想要開口,奈何找不到合適的機會。
  怒視廊下男子,恨不能一巴掌扇過去。
  說好讓他小心行事,怎麽會鬧成這樣?早知是爛泥摸不上墻,萬萬沒料到,連個小兒都哄不住!
  袁氏族中並不和睦,又被袁真厭棄,他是怎麽活到現在的?
  莫非就因為是個白癡?
  桓容掃了阿訥一眼,神情似笑非笑。
  在對方以為他會“網開一面”時,開口道:“拖下去打二十棍,死了便罷,沒死就問一問,他是如何混進府中,又是如何找到袁郎君。凡同他接觸之人,一個不落,全部拿下。”
  “諾!”
  健仆抱拳領命,從部曲手裏“接”過人,單手抓住衣領就要拖走。
  男子驚駭欲絕,顧不得太多,掙紮著喊道:“大長樂,你應承過的!”
  “哦?”桓容看向阿訥,挑起眉尾,“大長樂識得此人?”
  阿訥額頭冒汗,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
  原本的計劃是,讓此人悄悄接近袁峰,說服他返回族中。只要當事人開口,桓容也不好阻攔。
  結果倒好,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事情沒辦成,反倒讓對方抓住把柄。
  事到如今,否認全無用處,阿訥只能硬著頭皮道:“此人乃前豫州刺使庶子,聽聞袁瑾身死,膝下僅余一子。思侄心切,故而上請宮中,隨仆同來幽州。”
  說到最後,阿訥咬咬牙,又添了一句:“太後應允,讚其有慈愛之情。”
  桓容沒接話,也沒有收回命令。
  袁峰擡起頭,依舊道:“峰不識得此人。”
  “袁郎君!”阿訥臉色陰沈。
  “不識得?那肯定是個騙子。”
  桓容按住袁峰的肩膀,目光掃過阿訥,逼得對方咽下到嘴邊的話,冷聲道:“帶下去,打。”
  “使君!”
  阿訥萬萬沒有想到,擡出太後也不管用,對方丁點面子都不給。
  猜透他的心思,桓容暗中冷笑,太後的面子?他為什麽要給?不是顧忌阿母,信不信他能讓建康立刻亂起來?
  建設很難,破壞卻相當容易。
  有賈秉在,在建康放幾把“煙火”不成問題。反正北地都在傳,他最大的愛好就是殺人放火,連南地亦有耳聞。
  名聲已經這樣,何妨放肆一回。
  更何況,歷史由勝利者書寫。
  等他達成目標,登上高位,照樣有史官為他“春秋”。
  “你這……”
  男子被強行拖走,中途口出不敬之言,被健仆揍了兩拳,合著血水吐出三顆大牙,疼得直吸涼氣。別說大罵,連話都說不清楚。
  “大長樂,”桓容轉向阿訥,笑道,“此人狡猾,太後必定是被蒙蔽。”
  也就是說,這人是個騙子,騙取褚太後信任。他此舉是懲治騙徒,完全是“替天行道”。不用太感謝,只當是做了一回好人好事。
  阿訥氣結。
  什麽叫睜著眼睛說瞎話,他算是見識到了!
  胸中憋了一股子郁氣,卻又不能開口反駁。
  袁峰不認叔父,桓容咬死騙子,自己勢單力孤,連個能幫忙的都沒有。
  想到臨行之前,無論謝玄還是王獻之都稱病不見,死活不來走這一趟,阿訥終於明白,這壓根是件吃力不討好的事,太後實在找不到人,這才派出自己“頂缸”。
  或許,這一趟真會有來無回……
  阿訥越想越是沒底,臉色慘白如紙。手中的旨意猶如千斤重,外層包裹的絹布都被汗水浸濕。
  “大長樂,不是還有一份旨意?”桓容開口提醒,笑容裏帶著嘲諷。
  “諾……諾!”
  阿訥唯唯應諾,顫抖著展竹簡,嘴唇開合幾次,嗓子眼卻像堵住石塊,發不出半點聲音。
  袁峰面露不耐,邁步走上前,直接伸出手。
  明明知道不合規矩,阿訥仍沒拒絕,更像是松了口氣,立即將竹簡送出,一個字都不敢多說。
  “大國伯,封號壽春?”
  竹簡展開,袁峰從頭看到尾,小臉緊繃,全無半分欣喜。
  桓容眉尾挑高。
  大國伯是三等爵,同縣公相差兩級,同樣可以有封地。
  壽春地屬幽州,之前為袁真占據,剛收回不到兩月。以此為封號,朝廷打的是什麽主意?
  眼饞袁真留下的勢力,以為撈不著,幹脆伸手攪局,意圖讓他和小孩反目?
  袁峰留在幽州,他就要捏著鼻子給出壽春,如若不然,袁真留下的勢力必定會心生不滿;若是返回族裏,之前的布局都將作廢。袁氏族人大可開口要回“家族資產”和部曲,只要桓容還顧惜名聲,就不能壓下不還。
  事情到了最後,未必能真將桓容如何,但割下兩塊肉,讓他堵心幾天卻不是問題。
  從行事來看,八成又是太後的手筆,估計也有朝中的推波助瀾。
  難怪阿訥明白過來,一聲也不敢出。
  換成任何人,遇上這樣的事都會暴怒。
  忙忙碌碌一回,又是調兵又是花錢,到頭來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實在想不開,估計就要劍斬來使。
  或許,對方期待他有這樣反應?
  一線靈光閃過腦海,桓容看向阿訥,目光帶著憐憫。
  他就覺得奇怪,褚太後再腦抽,也不該讓內侍來送封賞,更不該讓那麽一個廢物點心來府中刺探,分明是想著被發現!
  如此一環逃一環,分明就是要激怒自己,讓他怒起殺人!
  無論原因為何,斬殺朝廷來使,還是太後宮的大長樂,都是明擺著要造反。
  建康目前的局勢,仿佛一個火藥桶,隨時都可能點燃。如果能以桓容為突破口,借機削弱桓大司馬的名望,壓一壓他的勢力,想必郗愔和王謝士族都樂意為之。
  難怪王獻之會派人來盱眙。
  想到那封語焉不詳,卻處處透著暗機的書信,桓容不禁長籲一口氣。
  如此看來,瑯琊王氏還能繼續合作。如若王獻之沒有一點反應,就像當初的郗愔一樣,坐視他走入圈套,這個盟友也只能一刀兩斷。
  “峰不才,不敢受此厚封。”
  意外的,袁峰當著眾人開口,拒絕了授封的旨意,更將竹簡退還。
  阿訥雙眼圓睜,楞在當場。
  桓容也吃了一驚。
  “這是為何?”
  “峰年幼,不能擔此重任。”袁峰認真道,“且峰要為大父大君斬衰,授爵不合規矩。請大長樂如實回稟太後。”
  袁峰表情嚴肅,話裏挑不出半點毛病。
  桓容詫異難掩,阿訥卻如墜冰窖。
  “如無他事,峰尚要抄錄道經,就此告退,還請大長樂莫怪。”
  話落,袁峰再向桓容行禮,轉身退出客室。
  行到中途,遇上候在廊下的保母,袁峰迎了上去,拉住保母的衣袖,隨即又松開,腳步快了幾分。
  “郎君為何不受封爵?”保母低聲問道。
  “受了就是死,我想活。”袁峰表情冷然,如秦雷在袁府驚鴻一瞥,半點不似五歲孩童。
  “大父說過,只有投靠桓使君我才能活。無論去建康、去京口,還是返回族中,都是死路一條。沒有爵位尚能茍延殘喘,有了爵位怕會死得更快。”
  “郎君慎言。”保母擔憂道。
  “無礙。”袁峰搖搖頭,掃過廊下的健仆,淡然道,“桓使君以誠實待我,我亦無需過多隱瞞。”
  保母沈吟片刻,低聲問道:“郎君要服斬衰,膳食上需得留意。”
  “無妨。”袁峰擡起頭,現出天真的笑容,“大父素來憐我,心意到即可。至於大君,保母以為我有幾分誠心?”
  自他懂事以來,除了大父,唯有桓使君真心待他。便是阿母都曾將朱氏放在他之前。
  袁峰天生聰慧,心性果敢堅毅,因袁瑾所為又添幾分涼薄,輕易不會付出信任。
  再過幾年,任憑桓容再費心,也無法輕易打開他的心防。機緣巧合之下獲得他的信任,方才成為一個例外。
  “我今日的《詩經》尚未讀完。”袁峰收起笑容,腳步變得更快,“我想聽阿兄講衛風,需得盡快背誦。”
  清脆的聲音回響在耳邊,保母不由得打了個激靈。抿了抿紅唇,微低下頭,小心的跟在袁峰身側,再不發一言。
  平地忽起一陣涼風,天空烏雲堆積,雨水夾著雪子簌簌飛落。
  卷過廊下時,渾似一匹白色的絹紗,輕輕飄散,朦朧了匆匆經過的身影,壓過了清脆的嗓音。
  客室內,阿訥從驚愕中回神,愈發坐立不安。
  桓容沒有為難他,也沒這個必要。簡單說過幾句話,就將他打發啟程。
  “天冷路遠,大長樂一路順風。”
  不提這話有多麽別扭,阿訥卻是如聞仙音。片刻不敢多留,甚至連樣子都來不及裝,匆忙起身離開,活似慢走一步就會沒命。
  “明公不留下他?”荀宥出聲問道。
  “為何要留?”桓容悠閑的側過身,端起茶湯飲了一口,“仲仁是故意考我?”
  “不敢。”荀宥口稱不敢,表情則是不然。
  “放他回去,遠比留下更有用。”
  褚太後壯士斷腕,用心腹給他下套,八成以為這人肯定回不去。殊不知,桓容偏不如她的意,一根汗毛都沒動,直接將人放走。
  “且看吧,如果他真對太後忠心不二,宮中還能太平幾日。如若不然,用不著咱們下手,褚太後就會自亂陣腳。”
  一旦心腹成為敵人,不,以阿訥的身份,尚無資格同太後為敵。但憑他對褚太後的了解,總不會讓對方過得舒心。
  “如若太後動手?”
  “那更好。”桓容放下漆盞,笑道,“連心腹都殺,今後誰還敢為她辦事?”
  “仆以為可將此事告知秉之。”
  “秉之?”桓容想了想,搖頭道,“他不合適,稍後我給王兄書信,由瑯琊王氏出面同他聯系。”
  桓容不在建康,做事總有幾分局限。
  王獻之則不然。
  瑯琊王氏正全力返回朝堂,能在太後身邊埋下釘子,時刻了解宮中動向,想必會事半功倍。同樣的,也會記住他這份人情。
  “明公睿智!”
  桓容笑著看向荀宥,道:“今日有炙鹿肉,孔玙素喜此味,不妨留下用膳。”
  荀舍人的笑僵在臉上。
  此時此刻,當真是痛並快樂著。
  徐州,彭城
  一只蒼鷹穿過雪幕,飛過城頭。
  守城的士卒擡頭張望,沒見有鵓鴿跟隨,一邊跺腳一邊道:“今天沒鴿子。”
  “有又如何?”另一人笑道,“難道你敢射下來?”
  “……不敢。”
  日前有仆兵見獵心喜,真的開弓射箭。
  結果鵓鴿沒抓到,反而被又啄又抓。頂著一腦袋血痕想不明白,這到底還是不是鴿子?
  蒼鷹飛入城內,很快找到刺使府,盤旋在上空發出高鳴。
  聽到蒼鷹的鳴叫,秦璟披上大氅走進院中。
  一陣拍翅聲後,蒼鷹徑直飛落,雙爪牢牢抓在秦璟前臂。
  漫天飛雪中,天地一片銀白。
  修長的身影立在雪中,發如墨染,膚色竟賽過雪色,不是薄唇微紅,仿如冰雕一般。
  一陣朔風席卷,秦璟帶著蒼鷹回到室內。
  解下竹管,取出絹布。
  看到其中內容,不禁有幾分詫異。
  片刻後,秦璟放下絹布,支起一條長腿,單臂搭在膝上,眺望窗外的飛雪,烏發披在肩上,手指輕輕敲擊,黑眸愈發深邃,人已陷入沈思。


第一百三十五章 廢帝一
  連續數日,彭城大雪紛飛,挦綿扯絮。
  溪水結冰,道路被大雪掩埋,若是誤入密林,運氣不好就會遇上野狼,再糟糕點,碰上豹子老虎也不是虛話。
  然而,無論在惡劣的天氣,都擋不住南來北往的商隊。
  為了豐厚的利潤,無論是運送絹布海鹽的漢人,還是攜帶香料彩寶的胡商,都是迎風冒雪,趕著大車接踵而至。
  自城頭向遠處眺望,蜿蜒的商隊穿過雪毯,是遍地銀白中唯一的暗色。
  清脆的鞭聲在風中回蕩,不分胡漢,遇見都會打個招呼。後來者踩著前者的腳印,硬是在漫天大雪中開出一條道路。
  彭城由相裏兄弟主持建造,城墻四面立起箭樓,墻內遍布暗道,並埋設有機關。城下挖開超過兩米的深溝,此時被雪掩埋,開春必成一天大河。
  城內仿造建康營造,居住區和坊市分開,彼此之間設有籬門。未有水道貫通,代之以能行四馬的寬路。
  坊市內亦有不同。
  大市每旬一開,方便遠途客商。
  小市每日都有,貨物分門別類,分到不同的廛肆之內。
  除開店的商人和挑著擔子的小販之外,村人獵戶也常攜私貨入城。近來常見有做漢家打扮的胡人,操著一口流利的漢話,舉著硝制過的獸皮,和不同的買家討價還價。
  鄴城一場大火,木制房屋多被燒毀,城中四萬余戶盡數遷走。
  漢人流入西河、上黨、武鄉等郡,很快安頓下來。胡人分成數撥,在遷移過程中,各族各部之間涇渭分明,因積怨時有摩擦。
  慕容鮮卑大多北行,主要投奔慕容評和慕容垂。
  慕容涉等鮮卑貴族面和心不和,消滅巴氐之後,又接連和雜胡開戰,尚且自顧不暇。幾場戰鬥下來,手中地盤少去大半,剩下的也將保不住,明顯不是好的投靠對象。
  各部首領合計之後,全部選擇繞路,避免中途遇上,被拉入這支註定滅亡的隊伍。
  雜胡要麽加入征討“舊主”的隊伍,各種開搶;要麽仿效羌人和羯人,試著和鹽瀆商隊接觸,在靠近幽州的地界安身。等待時機成熟,便拖家帶口投奔盱眙。
  據說一支羌部率先南投,現在過得十分滋潤。
  不用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沖鋒陷陣,也沒有苛刻的重稅,只需在州治所卑下名冊,便能在幽州居住。
  不想繼續放牧牛羊,大可以改行,以部落為擔保,帶著幽州商人往來南北,深入不曾到過的雜胡地界。懂漢話的優勢明顯,能幫著漢人和雜胡聯絡,另得一份報酬。
  雜胡之間陸續傳開,這支羌部幹活不累,危險不大,油水卻相當豐厚。
  “聽說部落裏的人都不養牛羊,多數改做生意。頭領搬到盱眙城內,住的是大宅院,冬天有地熱。”
  地熱是個什麽東西,多數雜胡尚無概念,但這不妨礙心中暢想。
  遇到羌人帶著商隊路過,看到對方穿著絹衣,滿臉油光,羨慕之情油然而生,反對南投的聲音越來越小。
  有眼睛的都能看到,彼此的差別實在太大。再旗幟鮮明的反對,明顯是和整個部落過不去,鬧不好就會被人背後下刀,事了扔到雪地裏一埋。
  不是沒人想過南下劫掠。
  問題在於,中間還隔著秦氏塢堡。過去還好說,回來怎麽辦?去的時候一窮二白,回來卻是拉著馬車,傻子都知道幹了什麽。
  若是被塢堡盯上,再別想有好日子過。
  仔細想想,遠不如舉部投靠來得劃算。
  雜胡想得不錯,卻沒法全部如願。
  桓容固然有意招收雜胡,借機壯大手中力量,但礙於州兵數量不多,口子不能開得太大,人數達到一千五百便停下了動作。
  原因很簡單,不想內部生亂。
  胡人的兇性刻在骨子裏,沒找出解決之道前,壓根無法保證忠誠。少數尚能管轄,人數多了,萬一哪天不順心,在幽州鬧起來怎麽辦?
  “如果我有十萬雄兵,壓根不懼這些!”
  這句話只能私下說一說。
  現實情況則是,盤點幽州全境,尚且湊不齊幾萬人口。想要招收十萬雄兵,無異是癡人說夢。
  流民?
  想都不要想!
  自秦氏塢堡發兵攻燕,陸續占據荊、豫、徐三州,便徹底截斷南北。
  此舉固然擋住亂竄的燕兵,保證幽州安全,卻也攔住大部分流民,迫使桓容擴充人口的計劃中途流產。
  其他僑州如何想,桓容不知,可他的確有些著急上火。
  找上門去,難免會有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嫌疑;不向對方開口,幽州的人口很難在短期增長,無論從現下還是長遠來看,都對桓容十分不利。
  最直接的影響,州兵的數量卡在三千,加上鹽瀆私兵和袁氏仆兵也不足六千。解決小問題尚可,哪天遇上成建制的府軍,估計只有被揍趴的份。
  和荀宥商議之後,桓容絞盡腦汁,整整耗費兩個時辰,方才寫就一封書信,仔細的塞進竹管,綁在蒼鷹腿上。
  不能開口要,幹脆直接買。
  他不差錢!
  因風雪太大,蒼鷹抵達彭城的時間稍晚。
  看過桓容的書信,秦璟陷入沈思,獨自坐了許久。
  夜色降臨,婢仆點燃燈火,送上備好的膳食。
  秦璟心中有事,無心用膳,僅是動了兩筷,就讓人撤了下去。
  秦玦接到西河的消息,正打算來找他商量。見到婢仆撤下的碗盤,不禁面露詫異。
  “阿兄胃口不好?”
  婢仆頷首。被秦玦問起原因,卻是滿臉茫然,一問搖頭三不知。
  “算了,你們下去。”
  秦玦擺擺手,邁步走進內室。
  剛繞過屏風,立即有冷風迎面吹來。
  “阿嚏!”
  意外的打了個噴嚏,秦玦開口道:“阿兄,天這麽冷,為何不關窗?”
  “清醒。”秦璟的聲音有些低沈。
  秦玦又打兩個噴嚏,避開窗口坐下。早知道該披著大氅,如今一件長袍,壓根擋不住冷風。
  “阿兄,西河來信了。”
  “恩。”秦璟單手耙梳過額前,將一縷黑發順到腦後。略顯粗魯的動作,落在觀者眼中卻格外瀟灑。
  秦玦看得眼熱,暗自嘟囔一聲,到底沒敢當面抱怨。
  兄弟長得太好也是個事!
  沒瞧見鳥都區別對待?
  “阿父下月稱王,決定定都西河。”
  “西河?”秦璟神情微訝,見秦玦又開始打噴嚏,順手合上木窗,正色問道,“之前不是有意鄴城?”
  “聽說是有人向阿父舉薦術士,卜出鄴城非是祥地,否則曹魏不會移都洛陽,慕容鮮卑也不會短暫而亡。”
  “荒謬!”
  秦玦用力點頭,大表讚同。
  “大兄曾經出言反對,可惜術士言之鑿鑿,阿父似另有考量,決定先定都西河,是否移都,只待日後再說。”
  日後再說?
  捏捏眉心,秦璟恍然。
  西河乃秦氏崛起之地,現下只是稱王,的確可以為都。日後更進一步,再選都城未為不可。
  “阿兄,還有一件事。”
  “什麽?”
  “阿岢送信來,說南陽陰氏又給阿父送了美人。”
  “南陽陰氏?”秦璟挑眉。
  “對,就是當初害阿岢落水,差點病成傻子那個!”說起這件事,秦玦就是滿腹怒火。
  “阿父收了?”
  “收了。”秦玦怒道。
  “陰氏好大的臉皮,不只阿父,還想給大兄和二兄塞人!要不是阿母攔下,估計人已經送去了武鄉和上黨!”
  秦玦越說越氣,一陣咬牙切齒。
  “他們這是要幹什麽?!”
  “做什麽?”秦璟倒沒生氣,反而笑了,“鮮卑段氏,你可記得?”
  “鮮卑段氏?”秦玦想了片刻,“跟慕容垂叛出燕國那個?”
  “正是。”秦璟沈聲道,“凡鮮卑皇室,如吳王、範陽王等,後宅均由段氏女把持。如非可足渾氏手段狠毒,兩代燕主的後宮定也不乏段氏女。”
  慕容垂帶兵征伐高句麗,將王妃可足渾氏丟在鄴城,卻特地派人接走小段妃。固然有慕容令生母出於段氏之故,也是對這個家族的重視。
  “阿兄是說?”秦玦似有些明白,卻又不敢確定。
  “外戚。”
  “外戚?”
  “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陰氏如何興旺,你總不該忘記。”
  哪怕過去幾百年,東漢開國之君的這段佳話,依舊在世間流傳。
  秦璟掀起嘴角,半面被燭光照亮,半面隱於黑暗。對比鮮明,襯得唇色愈發鮮紅。
  室內寂靜片刻,秦玦猛然拍案。
  “他們敢!”
  “自然是敢,否則也不會趁這個時候送人。”秦璟微垂雙眸,忽然有些意興闌珊。
  “阿巖,自阿父決定稱王,塢堡再不同以往。如陰氏之類會越來越多。你能擋得住一個,能擋下十個二十個?”
  “阿兄……”
  “如今是阿父和兄長,很快就會是你和阿嵐。”秦璟看著秦玦,笑容頗富深意,“說起來,你和阿嵐也是該定親的年紀。”
  “阿兄!”秦玦臉色漲紅,“阿兄尚未成親!”
  “我嗎?”秦璟拉長聲音,黝黑的眼底倒映火光,唇邊笑意更深,“阿母曾請人為我卜笄,你難道忘了?”
  秦玦張張嘴,表情瞬間凝固,突然有些泄氣。
  “阿兄,術士之言未必可信,你總不能一直不成親吧?”
  “有何不可?”秦璟淡然道,“這樣一來,兄弟才能和睦如初,阿母也不會煩心。”
  “可……”秦玦皺眉,“大兄不是那樣的人!”
  “我知。”秦璟轉過頭,細聽朔風呼嘯,話中隱含深意,“我意已決,不會再做更改。況且,有三年前的教訓,想必不會有哪家想不開。”
  秦玦無語。
  卜笄是一則,真假不好斷言。可那件事真同阿兄無關。
  送來的人一直在西河,阿兄碰都沒碰,無論如何沾不上卦象的邊。歸根結底,是那兩家各懷鬼胎,自己作死,落得個人死族滅的下場,能怪阿兄嗎?
  最後偏要栽到阿兄頭上,流言傳了整整半年!
  “此事無需再提。”秦璟話鋒一轉,道,“無論陰氏作何打算,有阿母在,總不會令其如願。現下另有一事,我欲交給你辦。”
  “阿兄盡管說,我一定辦到!”
  是外出追繳燕國殘兵,還是捉拿借商隊刺探的氐人?
  全部沒問題!
  “近日我將往幽州一行,彭城暫時托付於你。慕容鮮卑已不成氣候,城內政務也不多,只需隔日帶兵巡視,擋住流竄的殘兵,收攏流民即可。”
  秦玦石化當場。
  這個時候南下?
  “為一筆生意。”秦璟難得開始解釋。
  不解釋還要,這一解釋,秦玦直接由石化開始皸裂。
  仗沒打完,塢堡內又是一堆事,這個時候南下談生意?
  阿兄,求別鬧!
  西河
  比起彭城,西河的雪更大,風更冷。
  幾場大雪過後,滿世界一片銀白。屋檐下的冰棱足有巴掌長,晶瑩剔透,能清晰照出人影。
  曲折的回廊下,數名婢仆迎面走過,一行人手中捧著絹布首飾,另一行卻懷抱竹簡。
  彼此見到了,都是表情不善,下巴昂起,用鼻孔看人。
  不是礙於規矩,必定要吵上幾句。
  饒是如此,仍在行路間互使絆子,兩名婢仆被踩住裙角,一人跌倒時撞上廊柱,額頭擦破一層油皮,另一人劃破掌心,登時鮮血淋漓。
  見了血,事情自然不能善了。
  早不對付的兩個美人先怒後喜,都以為抓到機會,爭相跑到劉夫人面前哭訴。
  可惜兩人都打錯了算盤。
  來到正室外,連真佛都沒見到就被訓斥一頓,帶著貼身婢仆站在廊下,想走不敢走,吹了兩刻的冷風,生生凍得臉色青白,渾身直打哆嗦。
  聽到婢仆回報,劉夫人眼皮都沒擡,看著新染的蔻丹,仿佛正在出神。
  劉媵放下茶湯,視線掃過陪坐的妾室,問道:“說吧,誰幹的?”
  “回夫人,是妾。”周氏上前跪倒,上身微傾,雙手合於腹前,姿態恭敬。
  “怎麽這麽急?”劉夫人終於開口,話中並無太多指責。
  “回夫人,這兩個不算什麽,她們身後的實在不像話。”周氏正色道,“妾看不順眼,行事魯莽,還請夫人責罰。”
  “罷了。”劉夫人搖搖頭。
  想當初,陰氏自恃美貌兼出身高門,行事很是張狂,在後宅中沒少得罪人。更不知天高地厚,害得秦珍落水,最終惹得劉夫人震怒,落得個“病亡”下場。
  陰氏族中不記教訓,這才過了幾年,又開始向秦策的後宅伸手。這且不算,連秦玖和秦玚都不打算放過。
  只是秦策還罷,敢謀算她的兒子,劉夫人絕不會姑息。
  “今天的事就算了,日後不可如此魯莽。”
  劉夫人正色道:“下月是塢堡的大事,不可鬧出任何亂子。有什麽事都要等上幾天,可明白了?”
  “諾!”
  劉媵和眾妾一並應諾。
  從此刻開始,她們這些“老人”就是統一戰線。那些新入府的嬌花最好皮繃緊些。老實還罷,不老實的話,提前雕零可怪不得旁人。
  劉夫人和劉媵交換眼色,心下都十分明白,秦策要稱王,後宅肯定會進人。擋是擋不住的。
  她們能做的,就是把進來的都攥在手裏,哪個敢起刺,大可丟給這些“老人”收拾。
  兩人最關心的還是秦玖等人。
  秦策的後宅擋不住,幾個兒子卻是不然。
  身為秦氏主母,秦策的發妻,又為秦策誕下嫡子,手中握有相當大的權利。誰敢不經她的同意擅自送人,連借口都不用找,直接拉出去當場打殺。
  有誰不記教訓,膽敢以身試法,大可以試試看!
  冷風越刮越大,兩個嬌柔的美人終於支持不住,先後暈倒。送回去後,都沒能熬過一場風寒,半月不到就香消玉殞。
  秦策問都沒問,或許連兩人的長相都沒記住。
  劉大夫沒空閑處理,劉媵打發兩個婢仆送信,什麽體面,什麽葬入祖墳,壓根是不可能的事,一副薄棺送出府就算了事。
  陰氏遇此挫折,給旁人敲響警鐘。
  然而,幾條人命終抵不住野心,不出幾日,陰氏再次送美,之前蠢蠢欲動的幾家咬咬牙,緊隨陰氏腳步,都打算賭上一回。
  秦策照單全收,秦玖和秦玚見也未見,全部退回。
  劉夫人安坐後宅,看著一群鶯鶯燕燕福身行禮,面上恭謹順良,背地裏各施手段,和劉媵一起置身事外,全當看一場大戲。
  這場戲短期不會落幕,卻會中途換角。
  每個被換下的角色,面前僅有一條路,那就是死。
  北風呼嘯,秦氏塢堡仿佛一尊巨獸,盤踞西河,迎風咆哮。
  吼聲震動北方荒原,氣吞山河,昭示著歷史又將翻過一頁,一個新的漢家政權將雄起北地,逐鹿中原。
  偏安南地的晉朝也將迎來一場動蕩。
  十一月丙子,桓大司馬再次上表,請廢司馬奕帝位,改立丞相司馬昱。表書遞上不算,更將“廢立詔書”擬成草稿,派人送入台城。
  滿朝文武無一提出異議,顯然默許此舉。
  郗愔隨後上表,同樣推舉司馬昱,言“瑯琊王昱體自中宗,英秀明德,人望所歸。宜從天人之心,順百姓之意,以承皇統。”
  兩個大佬先後表態,滿朝盡是附和之聲。即便是王謝士族,此時也不會站出來同桓溫郗愔作對。
  這種情況下,褚太後想要翻盤已然成為不可能。
  台城,太後宮
  兩卷竹簡丟在地上,一卷是請廢帝的表書,另一卷是百官聯名推舉新帝的奏請。
  褚太後臉色陰沈,鬢發斑白,似比之前老了十歲。
  阿訥跪伏在地,未同往日一般出聲勸慰。
  自從幽州歸來,他便一改往日作風,變得沈默寡言,行事愈發謹慎。
  褚太後的確想殺他,卻尋不到合適的機會。
  十幾年的大長樂不是作假,縱然不能幹涉朝政,在宮中培養一批心腹不成問題。
  借助多年累積的人脈,抓住瑯琊王氏遞出的橄欖枝,再設法同桓大司馬搭上線,孫訥逐漸在台城張開一張大網,褚太後想動他,並不是那麽容易的事。
  如果一意孤行,褚太後就會發現,沒了孫訥,自己會變成“聾子”和“瞎子”,再無法輕易得知宮外的消息。
  發過一陣脾氣,褚太後冷靜下來,命人將竹簡撿起,再備下筆墨。
  “阿訥。”
  “仆在。”
  “你說,我究竟是不是做錯了?”
  “太後是為晉室。”
  為晉室?
  褚太後拿起筆,眼底閃過一絲嘲諷。
  是啊,為晉室。
  竹簡鋪開,一行小篆落於簡上,筆帶鋒銳,竟同康帝有幾分肖似。
  “王室艱難,先帝短祚。未亡人不幸罹此憂患,感念存歿,心焉如割。”
  寫完這段話,褚太後便停下筆,取私印蓋上,旋即交給宦者,令立刻送去三省。
  司馬奕得知消息,突然丟開酒盞,將宮婢宦者全部攆走,獨自坐在空曠的殿中,先是一陣大笑,繼而是一通大哭。
  哭聲喑啞,伴著席卷的冷風,仿佛能刺破人的耳鼓。


第一百三十六章 廢帝二
  太和五年十二月乙未
  雨水夾著雪子飄了整整一夜,秦淮河邊落了一層冰晶。
  天剛蒙蒙亮,青溪裏烏衣巷陸續駛出十余輛牛車,多為紅漆車壁,頂蓋皂繒,車後跟著數名蓑衣鬥笠的健仆,宣示車中人非尊即貴,不是身負爵位,就是官品超過千石。
  偶爾有幾輛紅漆皂布的車駕經過,都會相隔一段距離就讓到旁側,由尊貴者先行。
  遇到品位官爵相當,並排而行者,僅是透過車窗頷首,少有推開車門揖禮,進而寒暄幾句。
  天氣愈發陰沈,冷風呼嘯卷過,昭示雨雪將要更大。
  車轅上,健仆甩動長鞭,打出一個又一個鞭花,清脆的聲響混合在一起,伴著呼嘯的北風,似一曲詭異的哀樂,沿著秦淮河岸傳出,直飄過尚未開啟的籬門。
  台城內燈火通明。
  宮婢手托漆盤,匆匆行過廊下,裙角泛起微波。宦者在殿中設置蒲團,擺放燈盞,有條不紊的忙碌。
  五人合抱的火盆擺在殿前,宦者依例向內添柴。
  柴堆在盆中冒尖,交疊成錐形。
  火石擦亮,一點焰光悠悠燃起,繼而變成橘紅,從內吞噬整個柴堆。
  冷風席卷而過,火光隨之搖曳,似滅非滅。
  雨水瞬間加大,火光終於熄滅,燒到一半的柴堆冒出一縷白煙。
  宦者跺著腳,冒著雨水擦亮火石。
  一次、兩次、三次……
  雨水越來越大,雪子接連砸落,火堆始終未再燃起。
  雪子很快化作冰雹,宦者不提防被砸青額角,看到滾在腳邊的冰粒,痛感慢半拍襲來,當即捂著傷處,“哎呦”一聲跑回廊下。
  火盆和火石都被丟在身後。
  在大雨中熄滅的火焰,被風卷走的白煙,空空蕩蕩的青石路,仿佛預示司馬奕即將被廢,又似在揭示整個東晉王朝的命運。
  皇室孱弱,大權旁落。
  北方的胡族虎視眈眈,權臣門閥你方唱罷我登場,東晉的皇帝少有作為,罕出英主,幾乎個個都是夾縫裏求生存。而司馬奕最為不幸,在位期間遇上桓溫,成為晉開國以來,第一個被廢的皇帝。
  文武的車駕陸續抵達宮門。
  車門推開,身穿朝服,頭戴進賢冠的朝臣互視一眼,都是表情肅然,沒有寒暄說笑的心情。
  王坦之和謝安走在隊伍中,朝笏握在手裏,板後空空蕩蕩,一個字也沒有。
  今天的主角是桓溫和司馬奕,眾人心知肚明。
  滿殿之上都是配角,根本不用出聲,只需站在一側充當背景,見證天子被廢的一幕。
  “自去歲以來,建康太多風雨。”謝安忽發感慨。似對王坦之言,又似在自言自語。
  王坦之轉過頭,仔細打量他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嘴唇蠕動兩下,終沒有接言。
  事到如今說什麽都沒用。
  司馬奕註定被廢,瑯琊王上位成為必然。他們要關註的不是廢帝如何,而是新帝登基後的第一道旨意。
  有言桓溫幾次同瑯琊王書信,字裏行間言喻九錫之禮。意圖昭然若揭,不得不防。可怎麽防,對眾人而言卻是不小的難題。
  唯一的辦法就是聯合郗愔。
  奈何郗刺使不同以往,對晉室的態度十分微妙。謝安和王坦之心存擔憂,始終拿不定主意,唯恐前門拒狼後門引虎,埋下更大隱患。
  被桓大司馬記掛的九錫之禮,始載於《禮記》,乃是天子賞賜給諸侯和有功勳大臣的九種器物。包括輿服、武器、朱門等。
  追根溯源,加九錫代表天子對臣子的最高禮遇。
  問題在於,自漢以來,加九錫的人都過於“特殊”。
  王莽,曹操,司馬昭。
  掰著指頭數一數,王莽篡漢,建立新朝,逆臣的烙印明晃晃的頂在腦門;曹操生時沒有登上九五,卻做出挾天子以令諸侯,死後更被兒子追封;司馬昭更不用說,篡位之心路人皆知。
  看看這三位,對比桓大司馬,謝安王坦之不擔心才怪。
  真如他的意,由天子下旨加九錫,不用多久,皇姓就會由“司馬”改為“桓”,整個晉朝都將易主。
  懷揣擔憂,死及桓溫擅權之舉,謝安的腳步愈發沈重,每向前邁出一步,心便隨之下沈半分。
  時也,命也。
  從八王之亂後,晉朝再回不到以往。元帝渡江,王與馬共天下,更是定下皇權衰弱的基調。
  身為士族中的一員,謝安本該全力維護這塊基石,保住既得利益並設法擴大。
  然而,看到朝廷如今的情形,想到北地傳來的消息,謝安頓感憤懣,胸中似有一股邪火燃燒,幾乎能將整個人吞噬殆盡。
  卯時末,天色大亮。
  雨勢稍小,冰雹卻落得更急,地上鋪了一層冰粒,大者如鴿卵,晶瑩剔透,能照出人臉,小者似米粒,落到地面便開始融化,迅速消失不見。
  文武到齊後,兩名宦者推開殿門,數名樂者撥動琴瑟,奏起鼓音。
  樂聲中,兩名宦者舞蹈而出,停在禦座前,伏身下跪。
  司馬奕從側門走進殿內,開始他登基以來的最後一次朝會。
  天子露面,樂聲立停。
  群臣本該伏身行禮,分兩側落座。
  結果卻是迥異往日。
  無論是隊伍前的桓溫郗愔,還是稍後的謝安王坦之,乃至王獻之和謝玄,都是大睜雙眼楞在當場。
  司馬奕竟然未著袞冕,代之以白帢麻衣,腰間更束一條麻布帶!
  此時此刻,他臉色微白,眼中不見半點醉意,分外清明。冰冷的目光掃視殿中,神情間帶著陌生的威嚴,與之前判若兩人。
  眾人恍惚間憶起,五年前,司馬奕初登皇位,宣布大赦天下時,正如眼前這般模樣,清明、聰慧、銳利。
  可惜未過多久,這種銳利便被磨平。
  內有太後攝政,外有群臣執柄。
  司馬奕被磨平了棱角,一日比一日迷茫,一日比一日消沈,最後和穆、哀兩帝一樣,成了名副其實的吉祥物。
  自去歲開始,天子忽然性情大變,由沈默變得癲狂,由懦弱變得肆無忌憚。以致前朝宮中忍無可忍,迅速達成一致,廢帝新立。
  看著這樣的司馬奕,謝安王坦之不由惋惜,倒是忘了他胡鬧的時候。桓溫和郗愔表現類似,都是微微瞇起雙眼,活似在看臨死猶在掙紮的螻蟻。
  沈默持續良久,最終被司馬奕打破。
  “諸位可有事奏?”
  司馬奕掃視殿中,打量著群臣的表情,嘴角掀起一絲詭異的弧度,大聲道:“為何不說話?今日本該有大事才對。”
  殿中變得更靜,落針可聞。
  眾人不言不語,司馬奕又問一句。
  這次沒讓他失望,文臣中當即行出一人,正是被授散騎侍郎不久的郗超。
  “啟稟陛下,臣有奏。”
  “允。”見出列的是郗超,司馬奕臉上的笑容更顯古怪。
  “諾!”
  郗超手持朝笏,忽略司馬奕的怪異,挺直腰背,朗聲道:“自永嘉年亂起,王室渡江,至今五十余載。中原戰火不息,百姓流離失所,胡賊屢有南侵之意。”
  “王室湣懷失地,自元帝之後,屢次揮師北伐,然有建樹者寥寥。”
  “至陛下登基,大司馬溫三度出兵,永和十年伐秦,率軍攻入關中,關中父老牽牛擔酒相迎,俱言‘有生之年,未敢望再見官軍’,其情切切,引人淚下。”
  “永和十二年,大司馬溫二度北伐,大破姚襄,收覆洛陽,修覆皇陵,此渡江後未曾有者。”
  “太和四年,大司馬溫率大軍攻燕,一路披荊斬棘,兵抵鄴城。先後兩場大戰,大破胡寇慕容垂,生擒賊慕容沖,令護賊聞風喪膽,可謂功績蓋世!”
  郗超侃侃而談,將桓容的功勞移到桓溫頭上,半點不覺臉紅。
  聽到這番話,凡知曉內情者皆表情怪異。
  臉如此之大,當真是世上少有。
  王獻之更是面露不屑,不是情況不允許,早當場揭破。
  無論心中如何鄙夷,眾人都沒出聲打斷,反而任由郗超揚聲殿中,滔滔不絕,歷數三次北伐功績。
  說完北伐慕容鮮卑,郗超話鋒一轉,開始列舉司馬奕的無能,歷數他的不德之行,和桓大司馬“一心收覆失地,憂國憂民”形成強烈對比。
  縱然沒有當場開罵,話裏的意思卻很明顯,如此無能無德之人,實不堪為一國之主。如果還想留點臉面,最好自動自覺退位讓賢,好給自己留條退路。
  姑且不論“退路”有或沒有,司馬奕主動退位總好過被臣子廢除。記載到史書之上,雙方都能好看幾分。
  “請陛下裁度!”
  道出最後一句,郗超拱手揖禮。態度雖然恭敬,卻全然不是面對帝王,更像是面對普通宗室。
  待郗超退回隊中,司馬奕開口道:“諸位如何想?也同郗侍郎一樣?”
  群臣默然。
  “不說話,那就是一樣?”
  司馬奕的語氣平直,升調不見太大起伏。表情中沒有憤怒也沒怨恨,更沒有悲傷。
  見群臣都不開口,半垂下眼簾,忽然拍著大腿笑出聲音。
  “好,甚好!”
  “諸位和朕想得一樣!”
  “朕也覺得這樣的日子實在無趣,不如退位讓賢。”
  話到這裏,群臣非但沒有松口氣,反而生出古怪之感。實在是司馬奕的表現不同尋常,和往日大相徑庭。
  以天子近段時間的表現,難保不會出什麽問題。
  桓大司馬直視禦座,雙眼緊盯司馬奕,見他面色微紅,表情中閃過一絲瘋狂,心中頓時響起警鐘。
  “古有堯舜禪位佳話,朕為天下萬民慮,欲仿效而行。有意禪位……”
  司馬奕尚未說完,桓溫臉色驟變,視線如刀鋒般掃過。伺立在禦座前的宦者如夢初醒,當即要攔住司馬奕,不讓他繼續往下說。
  “滾開!”
  司馬奕被中途打斷,怒火終於爆發,兩腳踹翻宦官,大聲道:“詔書已下,朕有意禪位幽州刺使……”
  此言剛一出口,褚太後突然從殿後行出,身側的宦者迅速上前,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抓住司馬奕,就要將他拖走。
  “朕……我……”
  長樂宮的宦者孔武有力,對司馬奕缺少敬畏之心,幾乎將他架到殿後,半點沒有遲疑。中途怕他出聲,更堵住他的口,任憑他奮力掙紮,大手始終似鉗子一般,分毫也不放松。
  群臣面面相覷,看著代替司馬奕臨朝的褚太後,再看立在隊列前的桓溫,想起司馬奕之前所言,當下一凜。
  詔書已發,禪位幽州刺使?
  會不會是聽錯了?
  如果司馬奕想通過禪位取得好處,那也該是桓溫,而不該是桓容!
  此時此刻,沒人敢輕易開口,更不會不要命的求證天子所言真假。眾人的視線集中到桓溫身上,都想看一看,桓大司馬會做出何種反應。
  郗愔略微側過頭,用眼角余光打量著老對手,心思莫名。
  謝安和王坦之表情不變,心情覆雜。
  王獻之怔忪片刻,眉心深鎖,和王彪之對視一眼。後者向他搖了搖頭,警告他莫要輕舉妄動,此事回府再議。
  足足兩盞茶的時間,殿中無人開口。
  褚太後看向桓溫,心底雖有不甘,到底主意已定,無法中途反悔,必須堅持下去。她今天出現在這裏,命人拉走司馬奕,目的是向桓大司馬示弱,甚至是示好。
  幽州的事情未成,她手中的籌碼越來越少。
  阿訥不比以往忠心,南康定然控制不住。
  這種情況下,除了向桓溫示弱,她沒有任何辦法。好在新帝是司馬昱,看在同為皇室的份上,應該不會下狠手。
  手中權利被削弱是必然。
  不過,只要留在台城,終有扳回局面的機會。
  須知司馬昱已年過半百,如果哪天發生不測,繼承皇位的很可能是司馬曜。屆時,自己便可借機翻身。
  不過有個前提,桓溫沒有篡位。
  想到這裏,褚太後不禁咬碎銀牙。
  如果幽州事情能成,攥住桓容謀逆的把柄,禪位詔書就成廢紙,即便對方拿出來,大可指為偽造,更會坐實覬覦大位的罪名。
  再觀桓溫,親子謀逆,做老子的自然脫不開幹系。
  哪怕路人皆知桓大司馬要謀反,終歸沒有切實的把柄。如果被抓住“小辮子”,京口和建康士族必定會把握機會,聯合起來打壓姑孰。
  多方相爭,晉室固然要夾縫生存,卻也能憑借超然的地位左右逢源,甚至坐收漁翁之利。
  可惜事敗垂成,功虧一簣!
  褚太後攥緊十指,將滿腔的不甘和憤懣壓下,當殿道:“今上沈湎酒色,素行昏聵,時有瘋癲之舉。遇上天示警,降日食之相,已無法敬承宗廟,奉守社稷。”
  既是瘋癲,言行俱不可信。
  從根本上否定了禪位詔書的權威性。
  “丞相錄尚書事瑯琊王昱,體自中宗,明德劭令,睿智英秀,眾望所歸。宜從天人之心,百姓之望,以嗣皇極。”
  話音落下,百官齊聲應諾。
  廢帝之事一錘定音。
  當日,有司遍查典章,援引《霍光傳》定制,廢司馬奕帝位,降為東海王,遣護衛兩百送出台城,趕赴封地。
  為防司馬奕再出“誑言”,太後命醫者用藥。
  “天子不智,難免行瘋癲之舉,如在萬民之前,恐有失皇室體統。”
  醫者心領神會,親自熬煮藥湯,給司馬奕灌了下去。
  不到半刻鐘,司馬奕便覺神智昏沈,雙腿虛軟,腳下似踩棉絮。無法自己行走,只能被宦者扶著送上犢車,行出神獸門。
  臨行前,褚太後命人為他除下麻衣,換上青袍。
  “我還活著,他給誰服喪!”
  停了半日的雨水又開始砸落,打在車廂上,發出陣陣鈍響。
  司馬奕躺在車廂裏,視線模糊,深思飄忽。
  聽著雨聲,知曉自己已離開台城,使盡渾身力氣,揮開宦者的手,勉強靠坐起來,顫抖著手指打開車窗,渾濁的雙眼染上澀意。
  未幾,兩行鹹淚滑落臉頰,同砸落的雨水交織在一起。
  “興寧三年,我就是從這條路進入台城,轉眼已是六載……”
  悲到極致,淚水反倒漸漸幹涸。
  犢車載著司馬奕,身後跟著兩百護衛和十余輛大車,冒雨行出台城,一路離開建康,踏上未知的前路。
  雨幕漸大,城中的百姓見車隊路過,尚不知車內就是廢帝。
  直至宮城方向追來幾輛紅漆皂繒的車駕,身著朝服的官員冒雨而立,遙向前方揖禮,眾人方才恍然,知曉過去的不是尋常士族。
  咚、咚、咚!
  宮城傳出隆隆的鼓聲,有司下發命令,攜帶官文的府軍騎快馬奔出建康。
  城內張貼告示,並有文吏向百姓宣讀。
  “帝奕降為東海王,即日歸藩。瑯琊王睿智賢明,人望所歸,將承大位!”
  秦淮河北岸,兩輛牛車迎面遇上。
  一輛刻有瑯琊王氏徽記,另一輛則屬陳郡謝氏。
  車門推開,王獻之和謝玄現出身影。
  前者一身朝服,頭戴進賢冠,溫文俊雅,恍如謫仙;後者同樣是朝服加身,卻除去冠冕,長發散落背後,僅以一條絹帶束住,發間猶帶著水汽,仍是道不進的灑脫俊逸。
  四目相對,再尋不回往昔的情誼。留下的僅是刻進骨子裏的優雅和禮儀,疏離而冷漠。
  “幼度安好。”
  “子敬客氣。”
  彼此頷首,車駕擦身而過。
  吱嘎的車輪聲中,兩人向不同的方向行去,漸行漸遠,似兩條平行線,再無任何交集。
  河岸旁,賈秉關上車窗,對健仆道:“去青溪裏。”
  “諾!”
  車夫揚鞭,不起眼的牛車很快穿過雨幕,消失在巷尾。
  放下盱眙來的書信,賈秉背靠車壁,開始閉目養神。
  東海王被廢,瑯琊王即將登位,建康的風雨未必減少,反而會更加猛烈,京口和姑孰怕會直接角力。
  這趟渾水不能淌,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最好能夠避開。
  至於朝會上的風波,賈秉並未放在心上。
  為手中權力,在場之人也會封鎖消息。只是從今往後,明公身邊定然更不太平。
  凡事皆有利弊,此事難言好壞,端看如何處置利用。唯一讓他提心的是,司馬奕如何能當著眾人的面開口。
  以桓大司馬平日行事,絕不會如此馬虎,給他可趁之機。
  那麽,是有人刻意為之?目的是什麽?
  想到這裏,賈秉睜開雙眼,狹長的眼眸微閃,黝黑冰冷,深不見底。
  遠在幽州的桓容並不知道自己再次被坑,接到秦璟的書信,短暫的期待之後,迅速升起幾分警惕。
  “秦兄親自前來,這筆生意怕是不好做了。”
  放下絹布,桓容單手支著下巴,一邊咬著肉幹磨牙,一邊思量對策。
  蒼鷹立在木架上,看到湊過來的兩只鵓鴿,果斷炸開頸羽,張開雙翼,用翅膀護住整盤鮮肉。
  吃肉的鴿子了不起?
  長得圓胖討喜又怎樣?
  誰敢和老子搶食,老子和誰拼命!不是被警告不許下爪,信不信老子直接拿你們當零嘴!


第一百三十七章 觸動
  司馬奕被送出建康,由侍禦史殿中監領兵護衛,先走陸路,再換水路,快馬加鞭,日夜兼程,於十二中旬抵達豫州譙郡。
  縱然降封東海王,司馬奕也該有封國,食邑超過五千戶。
  奈何桓溫和褚太後達成協議,封國直接取消,食邑同樣沒有,就連人也被送到桓溫的眼皮子底下,再無半點自由。
  此舉切實表明,皇室已經徹底放棄司馬奕,視他為一顆廢子,任由桓溫搓圓捏扁。
  作為向桓溫示好的表現,明白告訴後者,只要桓大司馬不篡位,保證皇姓仍為司馬,無論他如何對待廢帝,哪怕前腳到譙郡,後腳就宣告病故,皇室都無意同他為難。
  司馬奕沒有任何反抗的機會。
  或許是忌諱他的“瘋狂”,怕他再說出驚人之語,隊伍沿途不做停留,抵達譙郡之後,由侍禦史殿中監做主,不打諸侯王旗號,而是以護衛假做健仆,以尋常士族的車駕入城。
  時逢大雨連日,道路泥濘。
  一行人進入城門,除了守城的府軍,遇上的百姓少之又少。
  馬車順利穿過東城,抵達設立在西城的王府。
  此處本為前朝郡治所,晉立國之後即被廢棄,選在北城另起太守府。
  經過數十年的風吹雨淋,房屋已然破敗不堪。又遇冷風呼嘯,雨雪連天,墻頭院中遍布衰草殘瓦,一片荒涼衰敗的景象。
  為迎接司馬奕,桓溫下令整修屋舍,甚至仿效盱眙之法,在屋內搭建取暖的地龍。
  出面談生意的是鐘琳。
  作為桓容手下數一數二的內政人才,鐘舍人半點不講情面,獅子大開口,要價高到一定境界。
  好在桓大司馬不差錢,兼時間緊迫,眼睛眨也沒眨,直接派人送出金銀。
  盱眙的工匠得到命令,很快趕往譙郡,沒有任何偷工減料,做活幹凈利落,不只縮短工期,還買一送一,順便為王府修理了院墻和正門。
  至於墻頭的枯草和院中的雜物,合該府中健仆收拾,不該由他們動手。
  工程結束後,工匠盡數返還盱眙。
  譙君太守想過挽留,奈何給出的工錢不夠,連桓容的零頭都及不上。
  沒法比壕,強行留人?
  別說笑了。
  真敢這麽做,第一個出面拍死他的不是桓容,而是桓大司馬!
  百般無奈之下,太守只能花錢買工,將府邸整修一遍。隨後一邊肉疼,一邊眼睜睜看著工匠登車行遠。
  “真是個好東西啊。”
  感受著屋內的溫暖,譙郡太守敞開大衫,飲下溫過的美酒,不自禁發出感嘆。
  可惜工匠不願留下,派去的人也沒能成功偷師,倒是讓消息流傳出去,引來豪強富戶的關註。可以想見,單憑飛往的盱眙的地龍買賣,就能讓桓容賺個盆滿盈缽。
  依桓容的行事作風,親爹都要明算賬,何況送上門的肥羊。
  這一個塞一個的膘肥肉厚,不宰都對不起“良心”。
  司馬奕踩著胡床下了馬車,邁步走進王府,已經做好滿目殘垣的準備。
  令他詫異的是,府內遠不如外表破敗。
  院中固然雜亂,房屋回廊都經過修繕,尤其是正室,房門推開,一股暖風迎面撲來。置身其間,猶如春季早到,不過片刻竟冒出一頭薄汗。
  “此屋設有地龍,盱眙傳出的方法。為迎接殿下,大司馬特地派人找來工匠。屋舍由太守親自監工,確保安排妥當,未有任何疏漏。”
  健仆一邊說,一邊將司馬奕引到屏風後。
  “因時間倉促,加上雨雪連日,院中尚未來得及整理。殿下放心,不出十日定會清理幹凈。”
  “盱眙?”
  司馬奕除下大氅,坐到矮榻上。
  看著陌生的房舍,掃過伏在地上的健仆和婢仆,忽然向一側軟倒,整個人都失去力氣。
  “殿下!”隨侍的婢仆大驚失色。
  “無礙。”司馬奕順勢翻身,仰躺在矮榻上。單手搭在額前,閉上雙眼擺了擺手,“你們都下去,朕、本王累了。”
  “諾!”
  婢仆是從建康帶出,健仆卻是生面孔。
  一陣窸窣的腳步聲後,房門輕輕合攏。
  司馬奕睜開眼,定定的望著屋頂,表情始終不變,兩行鹹淚自眼角流淌,浸濕散落的長發。
  不到而立之年,發間已有了銀絲。
  “桓溫……桓容……果然是父子……”
  低暔聲漸不可聞。
  司馬奕清空思緒,重又合上雙眼。
  離宮這些時日,日日不得安枕,憂心會在途中丟掉性命。如今抵達譙郡,終於能安心睡上一覺。
  從今往後,他不再是晉朝天子,也不再是朝堂上的傀儡,只是個有名無實的諸侯王,沒有封地食邑,淪落為方寸之地的可憐囚徒,終有一日會被世人徹底遺忘。
  到了那時,是生是死都不再重要。
  比起在台城的膽戰心驚,焦慮癲狂,失去天子這層外衣,拋開一切浮華之後,心情竟是格外的平靜。
  在夢中,司馬奕仿佛回到幼時,嘴角彎起一絲純真的笑。
  那時雙親皆在,他僅是個垂髫孩童……
  比起譙郡的平靜,建康的風雨始終未歇。
  司馬奕離開都城之後,新帝的繼位大典提上日程。
  身為新帝的唯一人選,丞相司馬昱忽然托病,連續數日未在朝中露面。瑯琊王府大門緊閉,府內上下全無半分喜意。
  司馬曜和司馬道子侍奉在榻前,親自奉湯送藥,日夜不敢離開半步。
  很快,建康城中就傳出瑯琊王世子至孝之言。同樣作為司馬昱的兒子,司馬道子卻被直接忽略了。
  年幼的孩童似懵懂無知,在人前沒有任何出格表現。僅有保母和心腹婢仆知曉,得知消息當日,司馬道子關起房門,發了好大一陣脾氣,玉器碎裂滿地。
  司馬昱不露面也不見舊友,擺出一副哀泣架勢,並非是中途改變主意,決定和桓大司馬作對,而是在為今後鋪路
  他不是傻子,反而相當睿智。
  這麽做的目的是讓世人知道,他並無稱帝的野心,之所以被推上皇位,實在是迫不得已。
  要想坐穩皇位,爭取民心,戲必須演得真實,過程絕不能省略。
  想當年曹丕和司馬昭接受禪位,也是要走個過場,略微謙虛推辭一番。遑論是空有政治資本,手中沒有半點兵權的司馬昱。
  當然,沒人把這種推辭當真。
  不然的話,十有八九是推出去砍頭掛旗桿的命。
  所謂送佛送到西,既然想從司馬昱手裏得到禪位詔書,桓溫不介意給足他面子。
  太和五年十二月庚子,桓大司馬依循古制,備下天子法駕,率同百官前往青溪裏,群聚於瑯琊王府前,伏身行大禮,恭迎司馬昱入台城。
  動靜鬧得極大,秦淮河南岸聚滿聞訊而來的百姓,均是翹首觀望,議論紛紛。
  北岸卻是空空蕩蕩。
  士族家主和有官位的郎君前往迎接新君,家中女眷事先得到吩咐,都是關門閉戶,無一人乘車出門,以防“驚”到聖駕。
  事關重大,最活潑的小娘子也知曉深淺,不會違背父兄的命令。
  今日不過是枯坐府中,委實算不得什麽。待到長成,將要面對的是為家族利益聯姻。
  在後世人看來,這種人生極端殘忍。
  然而,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規則,身為士族女郎,她們享受了家族給予的一切,在必要的時候亦將擔負起責任,作出必要的犧牲。
  無論是和王獻之琴瑟和鳴的郗道茂,還是對王凝之頗為失望的謝道韞,她們都是士族女郎的典範,身上彰顯了一個時代的縮影。
  桓容的府邸距瑯琊王府不遠。
  得知桓大司馬率百官迎接新帝,南康公主僅是點點頭,未做出任何吩咐。隨意揮退健仆,將鹽瀆送來的新絹放到一邊,取下發間的一枚金釵,輕輕搖了搖。聽著彩寶相擊的悅耳之聲,不由得笑出聲音。
  “那老奴可算是稱心如意了。瓜兒那裏怕會更不太平。”
  “阿姊?”
  南康公主側身靠在榻邊,笑道:“聽說袁真留下不少好東西,仆兵均是善戰之輩。如今袁峰留在盱眙,袁氏那邊跳腳,人照樣接不回來。為這,估計那老奴也不會甘心。”
  李夫人展開兩塊絹布,放在一起比對顏色,柔聲道:“聽聞袁峰甚是早慧。”
  “何止。從幽州傳回的消息看,瓜兒沒少費心思。我倒是想當面見見,看看袁真的孫子到底像不像他。”
  至於袁瑾,已經是士族中的笑話,壓根提都不用提。
  南康公主轉過身,挑出一匹流雲花紋的彩絹,道:“這匹花色尚好,阿妹可做件新襖。”
  李夫人臉頰微紅,將絹布比在肩頭,長睫微垂,愈發顯得人比花嬌。
  “阿姊以為好?”
  “好。”
  “那我就做,穿給阿姊看。”頓了頓,李夫人故意道,“可惜沒有相配的首飾。”
  南康公主笑了,知曉對方是刻意逗趣,口中仍道:“阿妹不喜蔽髻,可新制兩套彩寶首飾。瓜兒來信說,鹽瀆的匠人又有了新花樣,無妨派人到坊中銀樓看看。”
  李夫人笑著頷首,選出合心的絹布,揮手讓婢仆退下,親自調制一盞蜜水,送到南康公主面前。
  “阿姊,夫主昨日派人去了府內。”
  “怎麽說?”
  “說是要接走馬氏和慕容氏留在府內的人。”
  “她們的人?”南康公主蹙眉,“她們哪來的人?”
  李夫人只是笑,眉眼彎彎,嬌媚異常。
  斟酌兩秒,南康公主隱約猜到原因,當即肅然神情,“阿妹,送香料的人都處置幹凈了?”
  “阿姊放心,夫主查不到。”李夫人輕聲道。
  “那香不過是個引子。查到最後,反會查到天師道的丹藥上去。再者,前歲夫主見了一個比丘尼,從她手裏得了一樣‘好’東西,長期服用照樣會損傷元氣。”
  “話雖這樣說,但不可不防。”
  “我知。”李夫人湊近南康公主,紅唇微啟,吐氣如蘭,“阿姊,香是好香,任誰都查不出錯來。單看怎麽用,會否幾味合在一起。”
  兩人正說話,又有健仆來報,言大司馬率百官三請,瑯琊王府終於打開大門。
  “比我想得快。”南康公主冷笑一聲,“看來,我那叔父也有幾分等不及了。”
  李夫人沒有出聲,執起放在一旁的金釵,理順鑲嵌彩寶的流蘇,重新瓚回南康公主的鬢發之間。
  流蘇輕輕搖曳,暈出炫目的色澤。
  看著那一團彩光,李夫人眸光微閃,緩緩的笑了。
  “阿姊,這樣才好。”
  “阿妹說什麽?”
  “如果瑯琊王真是完人,對權力無半分企圖,事事任由大司馬擺布,阿姊才該擔心。”
  “……也對。”
  明白李夫人話中所指,南康公主舒展眉心,突然有些期待即將開場的好戲。
  與此同時,瑯琊王府正門大開,司馬昱頭戴平巾幘,身著素色單衣,冷風中不披大氅,不著蓑衣,獨自行出王府,拜受玉璽,淚濕雙頰,嗚咽不止。
  “陛下,廢帝已去,延續皇統,承續宗廟社稷為重!”
  司馬昱不說話,只是面東而哭。
  桓大司馬同樣眼含淚光,將一個“為國為民,心憂天下”的忠臣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不知內情的人見到眼前一幕,必定會心生感動。
  在場文武則不然。
  面上陪著一起感動,口中高呼“宗廟社稷”,心下只剩“呵呵”二字。
  就這樣,司馬昱含著眼淚,手捧玉璽,登上金輅,由百官迎入宮城。
  百姓夾道拜迎,口稱“萬歲”。
  入台城之後,司馬昱換下單衣,改著帝服,上玄下赤,腰佩金玉帶,側懸寶劍,頭戴十二旒冕,在樂聲中升殿受朝,當殿發下旨意,改明年為鹹安元年,大赦天下。
  對桓溫一心期盼,謝安等人擔憂不已的九錫之禮,自始至終提也未提。
  郁悶的不只是桓大司馬。
  褚太後似被徹底遺忘,直到朝會結束,群臣拜禮退出,新帝徑直去了內殿,既未親自到長樂宮走個過場,亦未派人去解釋一番,做做面子。
  華燈初上,褚太後獨自坐在殿中,室內燃著火盆,周身卻越來越涼,一直冷到骨子裏。
  桓大司馬不過是一時心塞,只要手握軍權,桓氏屹立不倒,就不擔心司馬昱會跳出掌心,過河拆橋。
  褚太後卻完全不同。
  她的權利來自皇室。
  新帝表明不待見她,宮中人慣會捧高踩低,想必日子不會太好過。
  縱然是太後之尊,遇上要稱“叔父”的皇帝,過往的手段都不再好用,唯有生生吞下這股郁氣,暫時蟄伏,伴著孤燈和道經苦熬。
  難言她是否後悔。
  或者該說,犯下的錯誤太多,看錯的人也太多,不知該從何悔起。
  好在褚太後歷經風雨,半生都在宮中度過,不會被一時的敗局擊倒。她會咬牙堅持下去,直到轉機出現的那一天。
  翻開道經,看著能倒背如流的文字,心緒依舊難定。
  “早知今日……”
  她會做出什麽選擇?
  或許仍會廢除司馬奕,仍然會向桓容下手。只不過,手段會更加隱蔽,更加毒辣,不會給前者任何反擊的機會。
  一陣冷風襲來,木窗洞開,殿中燈火被吹熄大半。
  褚太後對著道經出神,玄色的袖擺在身側鋪展,映襯一室昏暗,仿佛漆黑的鴉羽,象征著不祥和危難。
  阿訥帶人送上新燈,垂首避開褚太後的目光,彎腰行禮,和眾人一起退出殿外。
  今夜的建康,又將落下一場大雨。
  值得一提的是,秦策稱王的日期,恰好同司馬昱入主台城的日子撞到一起。
  沒有百官出迎、百姓夾道,也沒有金輅入城,秦策僅是穿上袞冕高坐上首,受一幹文武三拜,場面難免有幾分寒酸。
  由於兒子多在外地駐守,要麽就是帶兵打仗,對面的氐人很不老實,從最開始,秦策就沒打算按照古禮操辦,而是下令一切從簡。
  不是考慮到“威嚴”問題,估計連官員朝拜的程序都會省略,直接派人到各地走一走,告訴該知道的,從今天開始,秦策不再是塢堡堡主,而是意將逐鹿天下的秦王。
  為何將國號定為秦?
  秦策表示,身為始皇血脈,此乃理所當然。
  對於氐人會不會心塞抗議,秦策全不在乎。
  事實上,他早看苻堅和他老子不順眼。一個胡族竊據中原,定秦為國號,遇上秦氏這個正主,不拼個你死我活才是怪事。
  之前是四面皆敵,秦策騰不出手來。
  現如今,慕容鮮卑已不成氣候,柔然正全力對付慕容評,慕容垂和慕容德在高句麗自立,吐谷渾和王猛的軍隊在沙州打生打死,東晉正忙著廢帝改立,壓根影響不到分毫。
  秦策此時稱王,稱得上天時地利人和,想要收拾氐人也有三分余力。
  前提是能征召足夠的將兵。
  對於人手不足這件事,秦策也有幾分牙疼。
  不過問題總要解決。
  稱王之後,秦策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派遣軍隊追擊燕國殘兵,最好將他們都趕去北邊。為達成目的,不惜接納雜胡。
  和桓容的小打小鬧不同,秦策的動作很大。
  無論原來歸屬何部,彼此之間存在何種源源,只要投靠過來,必須改換漢姓,重起漢名。
  同時,小部落重新安置,鄰居常會是以往的仇家。大部落全部打散,由近千變成一兩百,又在仆兵的包圍之下,諒也鬧不出太大的亂子。
  張禹等人出謀劃策,時而帶著部落首領圍觀幾場針對叛徒的刑訊,等他們嚇得手腳發軟,再施以好處利誘,勸說夾雜威脅,命其全家搬入城內,不再隨部落沖鋒陷陣。
  和部眾分割開,予人以膽小怕死的形象,首領的權利很快就被架空,再不能服眾。
  依照張參軍的謀劃,不需太多時日,多數雜胡將被同化,尤其是生活在鄴城附近的部落,速度更是快得超出想象。
  秦氏的動作很快,秦璟率部曲抵達幽州時,鄴城附近的雜胡已被收攏得差不多。
  桓容得知消息,和荀宥相視苦笑。
  “仲仁如何看?”
  “秦氏所圖非小。”荀宥神情肅然,當真有幾分頭疼,“明公同秦氏相交,務必要更加小心。”
  “我知。”
  桓容苦笑一聲,想起那場雨夜,愈發感到不真實。
  “這筆生意不好做了。”桓容捏了捏額心,心始終落不到實處,“秦氏連胡人都收,可見人口奇缺。如今業已稱王,怕是更不會放流民南下。”
  即便肯放開道路,價錢也不會便宜。
  甚者,北方的漢人見到秦氏崛起,得其庇護,未必會樂意南下。
  東晉名為漢家正統,說白了,也是從曹魏手裏奪取的政權。再向前數,曹魏照樣稱得上逆臣。這樣比較下來,反倒是秦氏更加“根正苗紅”,值得托付。
  “為難啊。”
  左也不是,右也不成。
  桓容忽然發現,自己之前想得實在過於簡單。
  想在亂世中走出一條路,何止比預期困難十倍。盟友背後捅刀,親朋當面翻臉,全都不可避免。
  要跨越的障礙實在太多,遠不是扳倒渣爹就能順心如意。
  “明公無需太過擔憂。”荀宥勸慰道,“秦四郎君既然南下,想必事情可以商談。”
  “希望如此吧。”
  桓容閉上雙眼,嘴裏泛起一絲苦澀。因期待而升起的一絲綺念就此被現實壓垮,瞬間變得無影無蹤。
  十二月下旬,秦璟率領一百騎兵進入臨淮,直奔盱眙。
  為避免麻煩,騎兵均做護衛打扮,趕著大車,和塢堡商隊同行。
  途中經過幾處村落,發現人煙稀少,成丁多數不見,留下的婦人和老者卻無半分愁苦之色,知曉商隊有皮毛,紛紛取出絹布銅錢市貨。
  秦璟頗感驚奇,問過方知,臨淮郡和淮南郡都在大興土木,村落中的壯丁和流民都被吸納做工,縱然糧食歉收,一家人也能填飽肚子。
  “桓刺使下令開坊市,價格公道,尋來的山貨獵物都有著落,粗布藤筐亦有人買。”
  婦人性格爽利,一番討價還價,硬是將價格壓下半成,和鄰居一起買下整張厚實的熊皮。順勢又買下兩張狼皮,一張鹿皮,準備給家人做幾件厚實的夾襖。
  “這麽大的熊,臨淮可沒有。”
  “有也不敢打。”
  一場交易下來,村人市得需要的貨物,商隊得到足夠的消息。
  想起數月前在幽州所見,秦璟不免心生觸動,單手撫過馬頸,眺望幽州方向,眸光漸深,心思難明。


第一百三十八章 幽州變化
  天氣雖冷,盱眙城內仍是人來人往,人喧馬嘶,一派熱鬧景象。
  秦璟一行入城時,恰好同兩支吐谷渾商隊遇上。因塢堡商隊曾同其市貨,彼此很快搭上話,開始一路同行。
  和塢堡商隊不同,吐谷渾商人不習慣用大車,加上路途遙遠,貨物特殊,多采用駿馬和駱駝背負。
  入城之後,駱駝之間會系上長繩,由專人看顧,確保隊伍不會中途走散。
  “凡入城商隊,需看顧牲畜,遇有牲畜亂跑或贓汙街道者,輕者罰絹,重者加倍。屢罰不改者,記入城內名簿,不許再入盱眙。”
  明晃晃的告示貼在城門前,旁邊還有被列為“拒絕往來戶”的名單。
  不懂漢文不要緊,有通曉胡語的文吏在旁解釋,保證不會有任何人漏聽。既然懂得規矩,就不能以“不懂”的借口鉆空子,試圖逃避“罰款”。
  兩支吐谷渾商隊都被罰過,而且還是重罰,對此心有余悸。
  過城門之後,第一時間管好駱駝和騾馬,甚至專門命奴仆跟在隊伍後,清掃隊伍過處,確保不被巡視的州兵抓個現行。
  “不小心不行啊!”吐谷渾商人低聲道。
  “罰絹倒是不怕,比起市貨所得不過是九牛一毛。就怕被記上名冊,不許再入盱眙城。”
  “怎麽說?”秦璟開口問道。
  “這裏的好東西太多,運回國都能市上好價。”吐谷渾商人咂舌,“再則價格公平,稅負也不重,旁處很難找這樣的地方!”
  “洛州亦有大市。”秦璟道。
  吐谷渾商人搖搖頭,不是和秦氏商隊有過生意往來,又對秦璟印象不錯,八成會像看傻子一樣笑他。
  “我曉得洛州那裏不錯,也去做過生意,可利潤實在不高。”
  “何以見得?”
  “洛州地處北方,往來多是北地漢商,鮮卑和氐人,再有就是柔然和西域胡。他們手裏的貨物種類不多,我不甚感興趣。更何況,每年都有類似的商隊往來吐谷渾,根本市不出太高的價錢。”
  “絹布倒是好,可惜價格太高。”另一名吐谷渾人插嘴道。
  “就是這個道理!”
  吐谷渾商人向四周看了看,指著開在道旁的食鋪,對秦璟笑道:“瞧見沒有,哪怕是同樣的香料,盱眙做出的熏肉就是不同,味道更勝一籌。”
  “對!這裏的熏肉運回國,價錢都能翻上兩番,何況還有價格更低的絹布、金銀首飾,制作精良的工具,簡直是數都數不過來。”
  “可惜這邊的工匠帶不走。”
  “就是啊。”
  三支隊伍一路行來,吐谷渾商人話匣子打開,不斷敘說在盱眙廛肆中的見聞。提到海鹽和絹布,更是翹起大拇指。
  “這裏的絹布花樣鮮艷,很是難得。”吐谷渾商人道。
  “雖說其他地方也能市絹,可惜價格太高,根本不能比。”
  “自去歲以來,坊市裏出現許多新奇玩意,之前見都沒見過,幾塊木頭做成的鳥能飛,馬能跑,運回吐谷渾,在貴族首領中間都能賣上天價!”
  秦璟一路聽著,時而閃過幾許沈思之色。和商人並行穿過長街,很快來到廛肆集中的西城。
  考慮到各種原因,在重建盱眙時,桓容和相裏兄弟商議,結合長安和建康的建築風格,將四城重新規劃,互相隔開,不使坊市和民居混雜。
  城中沒有水道,便以長街為間隔。廛肆和民舍之間設立籬門。日出開啟,日落即關。
  東城仍住士族豪強,彼此之間如何劃分,桓容並不插手;
  西城劃歸為主要的商業區,遍設大小市,近來還多出兩座酒肆,招牌是三名善舞的西域胡姬,算是城內一景;
  南城為州治所和刺使府所在,並設有三座大營,出入最為嚴格;
  北城主要為百姓聚居,偶爾有商鋪夾雜期間,多是些零散雜物和菜蔬,方便百姓日常所需,無需為一把青菜就跑去西城。
  因盱眙商貿繁榮,往來的商隊日漸增多,尋找生計的機會也越來越多,附近的村民陸續湧來。
  城內實在住不開,便有人出主意,由縣衙出面,仿效建康的布局,在城外建設“裏”,以供村人暫時落腳。
  目前已有北城外的馬頭裏和常山裏,西城外的石鰲裏,以及正在建設的茅山裏。
  日子久了,暫時落腳便成了常住,許多人在城內尋得生計,幹脆把家人接來,就此在裏中定居。
  因定居者越來越多,治安一度成為問題。
  裏中合議,推舉長者和賢德之人入州治所備案,重新錄籍,方便人員管理。
  留下的村莊並未荒廢,有臨州趕來的流民借此住宿甚至定居,自然不缺少人氣。
  因要建造的屋舍太多,加上世道不太平,裏外還要搭建高墻,架設籬門,所需的勞力自然就多。這便是秦璟路過村莊時,村中只剩老幼婦孺的主要原因之一。
  同時,臨近年尾,由州治所下令,盱眙縣衙各處張貼告示,廣告明年春耕諸事。並派裏吏往各處走訪,宣告刺使德政。
  “自明歲起,無論家中丁口,凡開墾荒田兩畝,官衙發下糧種,免三年糧稅。”
  “開墾荒田五畝以上者,糧種耕具俱發。春耕期間,可以半匹粗布並一斛粟米租耕牛整月。”
  “開荒十畝以上者,除以上便利,明歲可憑地約至州治所市牛犢,價為粗布兩匹並粟米兩斛。”
  政策一經宣揚,震驚的不只是百姓,更有鄰州的治所和豪強。
  不提豫州,遠在江州的桓沖得知消息,特地派人前來詢問,消息是否確實。如果是真的,桓容哪來這麽多的耕牛。並親筆寫成書信,字裏行間暗示,看在北伐相助的份上,能不能勻給叔父幾頭?
  不管桓沖有此表現。
  對農人來說,耕牛是極其珍貴的財產。桓沖身家的確豐厚,半點不亞於桓容。但即使有錢,也不可能轉眼買來幾百頭耕牛。
  所以,幽州如此大手筆,不得不讓眾人驚訝,同時又有些眼紅。
  對於此事,桓容並未多做解釋,只是答應給桓沖一批耕牛,按照建康市價,既沒打折也沒加錢。
  桓沖很是感激,送錢的速度極快。同時又不死心,繼續向桓容打探原因。可惜後者始終三緘其口,明白表示,想要耕牛就最好別問原因。
  事實上,桓容壓根沒法解釋。
  難道和桓沖說,桓禕在海裏撒歡,膽子越來越大,行船的距離越來越遠,竟然找到了往來朝鮮半島的商道?還是說石劭發現商機,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價錢,和慕容垂做起了生意?
  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慕容沖惦記著桓容的腦袋,對鹽瀆商隊本能抵觸。
  慕容垂則想進一步在高句麗穩固政權,對這筆生意很是心動。
  今非昔比,慕容垂不再是單純的將領,而是一國之主。想要將攻占的領土攥緊,大力收攏軍心民心,僅靠段氏和搶來的財產並不夠。
  於是乎,遇上石劭遞來的橄欖枝,慕容垂力排眾議,不惜和慕容德拍桌子,堅決要做這筆生意。
  高句麗、百濟先後被打下,只剩新羅茍延殘喘。
  慕容垂說服慕容德,按照石劭的要求搜集貨物,在百濟裝船。反正是無本的買賣,換來多少都是賺!
  通過這趟海上貿易,慕容垂得到急需的金銀和絹布,並且獲得一批燕國出產的鎧甲武器。
  雖說武器多數殘破,並且破得相當一致,經過修補總好過骨器和青銅器。對上秦氏仆兵沒有太大勝算,震懾高句麗和百濟不成問題。
  石劭借機收獲一批耕牛,以及大量的人參和藥材。
  運回鹽瀆之後,耕牛留下,藥材選出最好的部分,其余全部市往南地。一來一去,刨除除本錢和損耗,所得利潤高到不可思議。
  桓禕就此改變興趣,不再每日出海尋找大魚,而是希望能再找幾個冤大頭,為桓容多賺幾座錢山。
  “阿弟執掌一州,錢不嫌多!”
  桓容知曉此事,當即給石劭下了死命,明年四月之前不許桓禕再出海。
  憑借鹽瀆現有的幾艘海船,往來朝鮮半島已是足夠驚險,說不好就是有去無回。想要再往外走,不是等著被海浪拍嗎?
  之前只是在“小範圍”溜達,都能溜達到朝鮮半島,真讓桓禕撒丫子飛跑,難保不會跑去爪哇,甚至提前發現馬六甲。
  故而,無論桓禕多沮喪,桓容咬定不松口。實在看他可憐,才許他往臨近的島嶼走了兩趟。再遠絕對不行!
  收到鹽瀆送來的耕牛,為保證開荒順利,桓容更高價和吐谷渾達成契約,做起了人口買賣。
  北方的烏孫部落擅長養牛,桓容得知之後,不惜血本,硬是從吐谷渾人手裏買下十幾個烏孫奴隸,帶到幽州專門養牛。
  至於這批烏孫人的來歷,桓容無心去問。
  亂世之中沒有桃花源,並非只有漢人朝不保夕。
  有了耕牛不算,桓容對農具很不滿意,和公輸長書信往來,提出不少建議。雖然多數沒用,少數卻能給後者靈感。
  公輸長受到觸動,帶著徒弟忙活數日,在長直轅犁和蔚犁的基礎上,竟然造出了曲轅犁!
  就外觀而言,和唐代的版本有一定區別,仍足夠輕便耐用,大大減輕了農人的負擔。
  新犁一經試用,很快廣受讚譽,大獲好評。
  可惜造犁需要用到一定數量的鐵,這對桓容來說又是個不小的問題。但桓刺使下定決心,為了幽州的發展,他拼了!
  不就是鐵嗎?
  用錢砸!
  砸不成他照樣有底牌,頂多多吃幾桶飯!
  就時下各方勢力而言,鐵多用來制造兵器。大規模打造農具,簡直想都不敢想。
  農具打造出來,用在自家田地也就罷了。無償分給百姓,鼓勵開荒種田,簡直是腦袋進水了!難道不怕田地開墾出來,被別人直接搶走,趁機摘了果子?
  縱觀整個東晉,除了桓容,大概沒人有這樣的膽子,敢下這般決心。
  穿過兩條長街,三支隊伍抵達西城。
  吐谷渾商人不是第一次來,熟門熟路的找到設在坊門附近的值房,遞交身份木牌,領取入市的憑證和交稅的的官文。隨後同秦璟告別,領著隊伍進入坊內,分別趕往牛馬市和珠寶市,打算盡快將貨物出手,再往布市市貨。
  秦璟站在坊門前,看過文吏分發木牌和官文,並沒有急著離開,而是等候片刻,見有市完貨的商人從坊內走出,依官文交稅並蓋上手印,文吏裝滿一只錢箱立即封好,不禁挑了挑眉。
  駐足太久,自然引起文吏的懷疑。為免橫生枝節,部曲出聲提醒。
  “郎君,該走了。”
  “好。”
  秦璟點點頭,吩咐部曲上前領取木牌,部分人往坊內市貨,仔細了解一下如何運作。率余下人躍身上馬,前往南城的刺使府。
  彼時,桓容剛為袁峰講過詩經,命婢仆送上一盤炸糕,讓他在一旁稍歇。
  荀宥和鐘琳聯袂前來,商議在城內設立書院。
  “城內戶數超過三千,且有百姓不斷聚集。坊市規劃已成,明公德政既行,是時進一步收攏人心。”
  聽到荀宥的話,桓容沈思片刻,展開書冊細看。
  為州內安穩,桓容沒有大開殺戒,將豪強鏟除幹凈,而是殺雞儆猴,滅掉朱氏,拉攏余下的吳姓。
  最初效果一般,這些士族豪強個頂個的狡猾,都不願輕易入套。哪怕拋出“臨淮太守”這個餌料,也是收效甚微。
  直至桓容拿下臨淮,將袁峰接回盱眙,展示過強力的肱二頭肌和八塊腹肌,眾人的態度才有所軟化。
  緊接著,曲轅犁橫空出世,城內貿易極大繁榮,甚至傳出刺使掌握海上商路的消息,這些士族豪強一番合計,終於坐不住了。
  見到找上門來的幾位家主,桓容不禁有些無語。
  早知道事情這麽簡單,還玩什麽以禮服人,直接用錢砸多爽快!
  桓刺使什麽都缺,就是不缺錢!
  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出現,臨淮的吳姓士族有樣學樣,相繼服軟。
  歸根結底,總不能和錢過不去。
  以臨淮和淮南為首,整個幽州開始向桓刺使無限靠攏。
  之前還要費一番力氣,如今壓根不用麻煩,帶上某某世交故友的書信,擺出各種利益好處,甭管多難搞的倔老頭,眨眼就能解決。
  提起倔老頭,桓容就是一陣牙酸。他無論如何沒有想到,幽州之內藏著巨寶。
  《孤憤》、《五蠹》太陌生,韓非子總該聽說過?
  某個倔到令人發指的老頭,就繼承了這位大能的法家學說,家中還藏著戰國流傳下來的典籍孤本!
  得知這個情況,桓容當時就楞住了。
  太玄幻了有沒有?
  他只想挖個水晶礦,出來的全是粉鉆算怎麽回事?
  如此一來,桓容的思路又開始轉變。
  撿漏屬於撞大運,誰知哪天運氣就會耗盡。與其到時麻爪,不如從源頭解決,借助現有的資源在州內興辦學校,嘗試自己培養人才。
  鹽瀆的官吏考核漸漸走上軌道,盱眙尚沒有實行,
  一來是條件不允許,士族豪強剛剛投靠,萬一以為桓容是要過河拆橋,那可就大大不美;
  二來就是人才不充裕。
  別看盱眙的戶數超過鹽瀆,又撿到倔老頭這個大漏,但因同燕國接壤,出產的多是孔武有力的漢子,想找幾個荀宥鐘琳乃至賈秉一類的謀士,實在很有難度。
  幾經考慮,桓容決心辦學,人才從娃娃抓起。
  若非此時不宜張貼標語,恐會驚世駭俗,桓容肯定會派人在城內各處刷漆,並且拉起橫幅:多生孩子多開荒,生活富裕奔小康!
  華夏標語之精深,未能窮盡也。
  荀宥和鐘琳很能體會桓容的心情,後者剛提出辦學,兩人就拍案叫好。
  在桓容思考大框架的時候,兩人已拿出具體方針,連辦學的地點和師資力量一並解決,只需桓容簽字蓋印,不超過半月,學院就能在盱眙開張。
  “是為官學,即無需學資。每日一膳,夏授單衣,冬授裘襖。”
  看著紙上的幾行大字,桓容眨眼,再眨眼。不是深知兩人底細,九成會以為遇上穿越同胞。
  “明公再往後看。”鐘琳笑道。
  桓容挑眉,又翻過一頁。
  只見上面陳列數項,可歸納總結為一個中心思想:凡自官學畢業的生員,需牢記刺使德政。
  沒有桓容,就沒有官學,沒有官學,他們就不能讀書認字,學得一門求生本領。故而,畢業之後,最好能投身幽州建設,方不負這份恩德。
  若是反其道行之,投靠到桓容的敵對陣營,甭管才學多高,略微放出口風,名聲都會降到谷底。
  這和半路投靠的人才完全不同。
  他們的一切都是桓容給予,反過來和桓容為敵,絕對的忘恩負義,世人的口水都會將他們淹死,家人族人亦不屑與之為伍。
  當然,真是不要名聲的小人,肯定不會在乎這些。但這樣的人畢竟是少數,多數人都知曉感恩,也曉得禮義廉恥。
  不要十成,只要七成的學子留在幽州,桓容再不愁無人可用。那些離開的幽州的,不論是好是壞,都會成為桓刺使刷聲望的途徑。
  而他需要付出的,不過是絹布銅錢而已。
  桓容放下書冊,咬住腮幫。
  生活在和平時代的人,千萬別仗著熟悉歷史就和古人玩陰謀手段,尤其是亂世中的謀士。
  比心智比狠辣,比果決比剛毅,真心只有被碾壓的份。
  不等桓容感嘆完,袁峰放下吃到一半的炸糕,開口道:“阿兄,如果辦起官學,我可否入學?”
  桓容詫異轉頭,見袁峰不是隨便說說,不禁眉心微蹙。
  “為何?”
  一個高考滿分的學霸偏要到小學裏深造,這不是欺負人嗎?
  “我沒有兄弟姊妹,自懂事以來,身邊只有保母和婢仆。”
  簡言之,沒有小夥伴,很是寂寞。
  荀宥和鐘琳互看一眼,同時皺眉。
  換做別人,或許能被這個理由說服,但兩人從未將袁峰視為尋常孩童,都以為這是對方的一種試探。
  試探桓容是否言行一致,真如之前保證,會培養他長大,進而歸還袁真留下的財產。
  “明公……”
  “好。”
  沒等荀宥將話說完,桓容已笑著點頭,將袁峰拉到身邊,道:“如果你想去,那就去。不過,去了就要堅持到最後,中途感到無聊,可別回來向我抱怨。”
  “諾!”
  袁峰用力點頭,綻開笑臉。
  與此同時,秦璟一行抵達刺使府,在門前翻身下馬。
  部曲上前叩門,道明身份,並遞上桓容親筆書信。
  少頃,府門大開,桓容親自出迎。
  時隔數月,兩人再見,往事歷歷在目,心頭微有觸動,表情卻不露分毫。
  拱手揖禮,寒暄幾句之後,桓容笑著當先引路,仿佛之前的擔憂和焦慮都不曾存在。
  “秦兄請。”。
  “容弟客氣。”
  察覺桓容態度間的變化,秦璟的腳步頓了一下。再擡眼,笑容雖然未變,心思已截然不同。


第一百三十九章 秦璟的提議
  秦璟此行的目的,桓容一清二楚,彼此麾下也是心知肚明。
  考慮到秦策業已稱王,雄踞數州,同晉朝的關系十分微妙,荀宥請示桓容,盡量封鎖消息,嚴令刺使府上下不許刺探,更不許將來人的身份透露半分。
  秦雷等人事先已得知情況,並非著急前來,仍安心留在城內大營,只等秦璟派人來召。
  倒是從洛州調來的仆兵略有些等不及。
  比起秦雷等人,他們多數有家有口,現居於武鄉等郡。
  抵達幽州之後,久未曾與家人通信,心中十分掛念。秦璟一行的到來,是唯一能知曉家人近況的途徑,自然會有幾分心焦。如果背生雙翼,怕會立即飛回家中,就為見妻小一面。
  對於眾人的心思,桓容也是無奈。反正兵已經練得差不多,該偷師的也已經完成任務。如果真心想走,那就直接放行。
  別說他沒打算將人留下,就是想留,估計也留不住。
  有家小牽掛,生出二心的可能極低。縱然真有轉投之人,可將心比心,連親人都不顧,又有誰敢放心任用?
  歸根結底,秦氏從最開始就做了提防。
  該償還的人情不會忘,該付出的代價不會抵賴,但不會因為人情就賠了本錢,將精銳仆兵留給桓容。
  無所謂小人之心。
  換成桓容,估計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秦璟入府之後,桓容特地命人設宴款待。
  臨近傍晚,冷風驟起,天色越趨昏暗。
  客室中,手臂粗的三足燈立在墻邊,火光通亮,將室內照得如同白晝一般,卻始終沒有半點煙火氣。
  桓容欲將秦璟讓到上首,後者堅辭不受,坐到右側第一位。
  考慮到秦璟的身份,州治所的官員均未被邀請,連臨淮太守都未列席。席上僅有荀宥鐘琳等國官,以及秦璟帶來的謀士武將。
  眾人觥籌交錯,互道祝詞。一時間酒香彌漫,氣氛更顯得熱烈。
  宴席之上,除了炙肉烤魚,還有幾碟碧綠的蔬菜。不是湊數的蔥和芫荽,而是從暖室中培育出的青菜。另外還有一碟平菇,用新法燒制,加了高湯,很合眾人胃口。
  身為主人,桓容舉觴遙祝,同秦璟共飲三杯。
  雖然酒的度數不高,滋味似蜜水一樣,桓容依舊紅了雙頰,笑意略顯朦朧。
  “容不勝酒力,秦兄見諒。”
  “無妨。”
  秦璟已經換下染塵的鬥篷和外袍,此刻一身玄色深衣,腰束金玉帶,下綴一枚玉環。玉色墨綠近黑,纏繞扭成股的金絲,在燈火中瑩瑩閃爍,映襯玄色布料,別有一股神秘色彩。
  桓容輕輕搖頭,品嘗著留在口齒間的酒香,感覺略有些覆雜。
  “早聞鹽瀆美酒盛名,今能舉觴共飲,一償夙日之願,實乃平生幸事。容弟盛情,璟不勝感激!”
  說話間,秦璟端起羽觴,仰頭一飲而盡。
  修長的手指托起墨色羽觴,白得近似透明。
  清冽的酒水傾倒而出,浸濕紅唇。唯有一絲沿著嘴角滑落,在喉結上下滾動時,描摹過下頜的線條,染上繡著祥雲的衣領。
  “秦兄客氣。”桓容神情微頓,總覺得對方話中有話。奈何十幾雙眼睛看著,不好當面開口詢問,只能打個哈哈蒙混過去。
  秦璟放下羽觴,瞥見桓容泛紅的耳尖,不覺勾起嘴角,眼角眉梢帶著道不盡的魅惑。
  或許是飲了酒的關系,也或許是其他,本就醇厚的嗓音比往日略低,長睫輕輕顫動,在眼下印出扇形陰影,恰好遮去眼底浸染的笑意。
  桓容咳嗽一聲,不太自然的轉過頭,向陪侍的阿黍頷首。
  後者恭聲應諾,放下酒勺,輕輕拍了拍手。
  廊下忽起樂聲,一陣香風湧入室內,六名身著彩衣的舞女魚貫而入,福身盈盈下拜,伴隨著鼓瑟琴韻,舒展玉臂,彎下細腰,在席間旋轉飛舞。
  彩裙飛舞間,清亮的歌聲伴著樂音響起,聲調悠長,穿透帶著冷雨的寒風,刺破酒水燭光烘托的暖意。
  “瞻彼洛矣,維水泱泱。君子至止,福祿如茨。韎韐有奭,以作六師。”
  “瞻彼洛矣,維水泱泱。君子至止,鞸琫有珌。君子萬年,保其家室。”
  “瞻彼洛矣,維水泱泱。君子至止,福祿既同。君子萬年,保其家邦。”
  這是《詩經》中《小雅甫田之什》中的一首,言周天子會諸侯講武事,讚揚天子能嚴命諸侯,整頓軍紀,賞善罰惡,保衛家國。
  在酒宴上吟誦詩經章句是為雅事,為士族共舉。
  問題在於,秦氏在北方稱王,雄踞數地,桓容身為晉臣,如今也有登極之意。這首詩的出現太過“湊巧”,未免飽含深意,引人深思。
  歌聲一遍接著一遍,至尾音處忽然變得高亢。
  舞女合成一隊,面向而立。倏爾腰肢下彎,長袖裙擺一並鋪展,似一朵綻放的鮮花。
  鼓瑟之聲漸緩,終至不聞。僅留琴音裊裊,繞梁不去。
  最後一縷琴音消散,舞女輕盈起身,其中兩人款步上前,手托羽觴,一觴奉於桓容,一觴獻於秦璟。
  “請使君滿飲!”
  美人聲音清脆,猶如山間清唱的黃鶯。
  鴉羽般的發挽成高髻,額前垂落一線流蘇,末端點綴瑩白的珍珠,恰好落於眉心。
  眉如遠山,鳳目流轉,眼尾腮邊均染上胭脂。紅唇飽滿,說話時似有甜香四溢。未知是酒香,還是美人身上的脂粉。
  桓容接過羽觴,遙向秦璟示意。後者頷首,面上帶笑,只在美人落座時微微瞇眼。
  不知為何,桓容忽覺背後冷意躥升,下意識打了個機靈,朦朧的酒意瞬間去了大半。
  “請!”
  兩人同時仰首,將美酒飲盡。
  “好!”
  宴上眾人齊聲喝彩,一名秦璟帶來的武將走出席位,抱拳道:“逢此佳宴,仆願舞劍助興。”
  桓容看向秦璟,眉尾輕挑,似笑非笑,好似在問:秦兄安排的?
  秦璟回以淺笑,既未點頭也未搖頭,再次向桓容舉杯,容弟且看便是。
  桓容:“……”
  這裏是他的地盤,自然不擔心來一場“項莊舞劍”。可是,詩經剛剛唱完,對方就來這一手,說不是針鋒相對……誰信啊!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既然劃出道來,無論對方做出什麽反應,都必須接下。
  桓容無聲的笑了笑,當即轉開目光,令美人舀滿一觴酒,送到舞劍的武將面前。
  “壯士請!”
  “謝桓使君!”
  武將抱拳行禮,沒有半點客氣,接過羽觴一飲而盡。
  隨即抽出健仆遞上的佩劍,長吟一聲,劍指向天,帶起一陣冷風。距離五六步遠,都覺鋒銳冰冷,寒光襲人。
  “好!”
  武將目帶寒光,劍聲嗡鳴不絕,周身煞氣縱橫。仿如身陷敵陣,正在奮力搏殺,而非處於宴席之上。
  眾人齊聲叫好,聲音一陣高過一陣,渾似在比嗓門。
  見荀宥竟拍起矮桌,鐘琳幹脆倒過羽觴敲擊,桓容微感汗意。
  或許是他想得太多?
  大家只是單純欣賞,並不存在爭鋒之意?
  好吧,傻子都不會相信。
  寒光閃過,武將收劍入鞘,叫好聲幾乎震破屋頂。
  擅長用刀的錢實不在,典魁不想被對方的氣勢壓過,猛然站起身,抱拳道:“仆有些許膂力,願為酒宴助興!”
  話音落下,典魁大步走到室外,無視飛來的冷雨,將長袍解開,露出健壯的胸膛和巖石般的雙臂。
  “取磨盤來!”
  聽到這句話,桓容嘴角微抽,當真很想捂臉。
  別人宴上舞劍助興,無論是聽是看,都很高大上。追索古籍,能找出的典故超出一個巴掌。自家倒好,舉磨盤!
  後世人讀到這段會怎麽想?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典魁舉磨,為爭顏面?
  不成,不能再想了,越想越心塞。
  桓容舉起羽觴,滿滿飲下一觴,很想就此醉一場,眼不見為凈。偏偏人品爆發,沒有半點醉意,視力愈發的好,想不看都不成。
  秦璟掃過廊下,視線轉向桓容,手指輕撫羽觴邊緣,表情很值得玩味。
  “秦兄看什麽?”桓容肅然問道。
  輸人不輸陣!
  舉磨盤怎麽了?照樣是能耐!
  “沒什麽。”秦璟口中否認,嘴角卻可疑的向上翹。
  桓容全當看不見,長袖一甩,直接繞過矮桌,率先行到廊下,為自家人吶喊助威。
  有桓使君帶頭,荀宥鐘琳自然不會落後。彭城眾人看向秦璟,得後者示意,也紛紛跟了上去。
  與此同時,數個大小不等的磨盤已排列院中。典魁將長袍掖在腰間,長袖打了個活結,彎腰抱起一塊足有百斤的磨盤,輕松舉過頭頂。
  “起!”
  “好!”
  眾人轟然叫好,拊掌稱讚道:“有熊羆之力,真壯士也!”
  桓容默默退後兩步。
  熊羆?
  就當下而言,這算得上稱讚……吧?
  典魁嘿了一聲,丟下磨盤,砸出一聲鈍響。旋後走到嵌有鐵鏈的兩塊圓石前,將鐵鏈一端纏在臂上,手指牢牢攥住鏈上的孔隙。
  “起!”
  嗖嗖幾聲,兩塊圓石淩空而起,順著鐵鏈甩出,被舞得虎虎生風。
  圓石的轉速越來越快,典魁氣沈丹田,紋絲不動,活似個人形風車。到最後,冷風都被帶偏方向,夾著雨水撲向四面八方。
  典魁這番表現十足驚艷。然而,在場並非人人服氣。
  秦璟麾下又走出一人,覆姓夏侯,單名碩,一樣的身高九尺,腰粗十圍,胳膊比桓容大腿都粗,體重超過兩百斤,看起來就是個猛士。
  “某來試一試!”
  夏侯碩一樣不懼冬寒,除下上衣,現出巖山樣的胸大肌和肱二頭肌。
  或許是酒力上頭,也或許心口憋著氣,誓要比出個高下,眾人再次轟然叫好,催著兩人比一比。
  桓容再退半步,默然無語。
  好好一場酒宴,飲酒觀舞,再來幾首詩經,何等的雅事。結果倒好,詩經沒唱兩首,直接下場舞劍!
  舞劍也就算了,輪班舉磨盤算怎麽回事?
  眼見典魁和夏侯碩各踞一方,手中握著鐵鏈,齊聲大喝,將百斤重的磨盤舞得虎虎生風,桓容莫名的感到無奈。
  見兩人一邊甩鐵鏈一邊做出花樣動作,要麽側身邁步,要麽將磨盤掄過頭頂,桓容仰頭望天,完全不想再多說什麽。
  好不容易想玩一把文雅,體驗一下魏晉風流,結果呢?
  他果然沒有高大上的命!
  “容弟可是醉了?”
  “啊?”
  桓容正自悲催,耳邊忽然感到一陣溫熱。下意識抓了抓耳垂,轉過頭,赫然發現,秦璟幾乎要貼到自己身側。
  這是什麽情況?
  “容弟可是醉了?”
  “……”他醉不醉,需要靠得怎麽近?要不要註意一下影響!
  見桓容瞪眼不說話,秦璟笑意更盛,狀似還要靠近。嚇得桓刺使倒退兩大步,險些撞到身後的矮桌。
  好在眾人酒意上沖,熱血沸騰,註意力都被兩個人形兵器吸引,自然沒留意身後狀況。
  看到這一幕的,例如阿黍,則是眼觀鼻鼻觀心,桓容不喚人就繼續做背景。只是打定主意,日後給建康送信,需得留心備註一下,讓公主殿下心中有底。
  秦璟見好就收,不打算真的惹惱桓容。側身退開半步,將羽觴放下,笑道:“容弟之前來信,曾提及北方流民之事。”
  桓容不提防,沒料到話題轉變如此之快。不過,秦璟既然提及此事,想必心中已有章程,無妨順勢接下去,探一探對方的真意。
  “弟確有此意。”桓容到,“如信中所言,以鹽換人,兄長以為如何?”
  “不是不可。”秦璟頓了頓,看向桓容,沈聲道,“然家君日前下令收攏流民,璟縱然放開彭城通路,南下的流民也不會太多。”
  桓容蹙眉。
  秦璟沒有誇大,實情確是如此。
  秦策稱王之後,為鞏固政權,肯定要將慕容鮮卑的殘余勢力徹底驅逐。攻下燕國全境後,和氐人一戰不可避免。
  不久前,逃亡沙州的張涼世子送出消息,希望秦氏能在邊境牽制氐人,容他借路逃生。
  這一樁樁一件件絕非兒戲,都需大量兵力。
  秦氏開始接納雜胡,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流民數量不足,補充的仆兵數量不及預期。秦策實在無法,只能容許雜胡改姓歸漢,加入仆兵隊伍。
  “攻下鄴城之後,我曾命人提審鮮卑官員,查閱燕境內的戶數。”
  說到這裏,秦璟轉過頭,神情變得嚴肅。
  “記錄簿冊被毀,但據鮮卑官員口述,不計佃戶和蔭戶,漢胡並數剛過百萬。除去胡人,記入戶籍的漢戶不過幾十萬。”
  這個數字未必準確,畢竟還有大量的流民和雜胡,佃戶和蔭戶更非小數目。但也很能說明問題。
  慕容鮮卑的實力已經不低,國內仍是這個狀況,推及整個北方,可以想見,漢人的數量少到什麽地步。
  桓容沈默了。
  自漢末黃巾之亂,再到三國鼎立,曹魏兩晉,至今已有一百七十余年。天災人禍並行,華夏人口急劇縮減,東晉統計戶數,竟不及漢朝一個大郡!
  這樣的慘禍古來少有。
  說之令人心痛,卻是無法掩蓋的現實。
  桓容明白秦璟在暗示什麽。
  秦氏塢堡不同往昔,為鞏固政權,掌控轄地,必須大量擴充兵力。為了養活軍隊人口,勢必要開荒耕種。
  此外,任用官員,築造城防,提防慕容鮮卑反撲,同樣的是重中之重。
  和桓容一樣,目前的秦氏塢堡只會嫌人少,不會嫌人多。想要收攏人心,將人留住,除了封鎖邊界,肯定會給出優渥的條件。
  分田分地是必須,軍餉工錢絕不會吝嗇。只要有真才實幹,官位更不在話下。
  桓容能給的,秦策一樣能。桓容不能給的,秦策也能!畢竟秦策已為一國之主,而桓容不過是地方諸侯,名義上仍為晉朝臣子,凡事不能太過出格。
  想明其中關竅,桓容突然感到後悔,他不該“請”秦璟走這一趟。對方探明盱眙的虛實,知曉吸引流民的手段,難保不會仿照實行。
  如此一來,他僅存的優勢也會蕩然無存。
  當然,就商業而言,秦璟未必能占據優勢。但對方手裏有兵,有更廣大的地盤,真要拼實力,桓容未必是對手。
  後悔之意越來越深。
  “引狼入室”四個大字當頭砸下,桓容嘴裏發苦,心中更苦。
  滅口?
  這個難度太高,委實不可行。
  看出桓容的沮喪,秦璟話鋒一轉,道:“容弟可曾想過,並非家君轄下才有流民。”
  恩?
  一念閃過腦海,桓容看向秦璟,表情帶著懷疑,不是他想的那樣吧?
  “苻堅。”
  秦璟道出兩個字,等著桓容的反應。
  苻堅,氐人?
  “秦兄是說從氐人那裏下手?”
  “對。”
  “可氐人國力不弱,且有王猛在朝出謀劃策,未必能輕易得手。”
  “我聞容弟曾與吐谷渾人市貨。”秦璟點出桓容曾做的那筆人口買賣,笑道,“如今大可仿效而行。”
  桓容表情微僵。
  這事連渣爹都不知道,秦璟是怎麽知道的?
  這人是不是知道得太多了?
  拋開之前的心動,桓容突然間生出“滅口”的沖動。
  “容弟不妨考慮。”似未察覺桓容表情中的變化,秦璟繼續道,“吐谷渾,龜茲,疏勒,於闐。這些胡商都可往來氐人部落,同其定契,實是大有可為。”
  “如秦兄所言,這樣的生意大有可為,秦氏為何不做?”桓容沒有立即咬鉤,依舊懷疑的看著秦璟。
  真能通過買賣解決,為何秦氏不下手?
  “此前未有所需,此後礙於氐人就在臨側,風險太大。”
  細思秦璟所言,桓容終於恍然。
  就疆域而言,秦氏塢堡之前被胡人夾在中間,四面楚歌。如今打下鄴城,西同氐人接壤,南與東晉比鄰,北面是柔然,東面就是大海。
  胡商入境,必須經過柔然和氐秦,要麽就是繞道東晉。
  說句不好聽的,晉朝的軍力一般,貿易卻高踞各國頂峰。有時間繞路,遠不如就地交易,說不定利潤更高。
  這樣的地理位置,決定了秦氏很難做人口買賣。沒有胡商願意擔負太大的生命風險,利潤再高也不可能。
  桓容則不然。
  東晉和吐谷渾直接接壤,和氐人也有生意往來。只要給出足夠的“路費”,吐谷渾商人能順利進入幽州,哪怕是從苻堅的地界走過,都不會遇到太多的阻攔。
  想通這一點,桓容突然笑了。
  如今來看,不是他求人,而是秦璟有求於他。
  雖不至於漫天要價,但是,能趁機要到的好處必定不少。該怎麽把握尺度,端看是想做一錘子買賣,還是細水長流,將生意持續下去。
  就長遠來看,明顯第二種更加合算。
  不過,為取得最佳利益,還是要和荀宥鐘琳商量一番。
  如果賈秉在就好了。
  桓容頗為惋惜。
  論起揮刀子割肉,這位明顯更加在行。
  “秦兄見諒,容不勝酒力,此刻頭腦混沌,無法就此事詳談。可否留到明日再敘?”
  “好。”秦璟點頭,突然俯身靠近,手指擦過桓容的眼角,低聲道,“我觀容弟面有疲色,當好生休息才是。本欲同弟並膝而臥,秉燭夜談,如此只能罷了。”
  桓容:“……”
  這何止是不註意影響,簡直是不要臉!
  雨夜舞劍的大好青年呢?
  化成蝴蝶飛走了?


第一百四十章 合作
  酒宴當晚,幽州守將和彭城文武相見恨晚,進行了友好的交流和切磋。
  從原地舉磨到掄飛巨石,甚至有人倒拔古木,花樣百出,引來陣陣叫好驚嘆。
  實在分不出勝負,幹脆執起刀兵打上一場。借著酒勁,雙方都沒留手。雖未鬧出人命,幾片青紫和劃傷卻不可避免,院中的草木更是遭逢大難。
  饒是如此,氣氛依舊“融洽”,雙方的關系更顯得“親近”。
  典魁和夏侯碩傷得最重,一個青了眼眶,一個腫了左臉,偏偏勾肩搭背,對坐暢談,喝得酩酊大醉。
  雖說搭在肩膀的手臂暗中用力,手指也扣得太緊,一番哥倆好之後,都有脫臼的嫌疑,惺惺相惜之情仍不減分毫。
  眼見這番奇景,桓容莫名的感嘆一聲,武將的世界,凡夫俗子當真不懂。
  夜半時分,酒宴結束。
  喧鬧聲漸消,眾人都是醉意朦朧,腳步不穩的散去。
  天空中陰雲密布,雨水中夾雜著雪子,飄飄灑灑覆蓋整個盱眙。
  城頭之上,輪值的州兵穿著厚襖,喝著熱湯,在箭樓裏短暫休息。遇上鑼聲響起,立即將湯底一口飲盡,放下陶碗,起身跺跺腳,帶著一股子暖意推門而出。
  “嘶——”
  南方的冬日不似北地幹冷,而是透骨的濕冷。沒有鵝毛大雪,照樣能凍得人臉色發青。
  “這雨雪怕要下個整夜。”
  州兵嘟囔一聲,緊了緊厚襖,隨手關上木門,邁步走進風雨之中。
  城墻上火光閃爍,時而被雨水澆熄,又會被立刻燃起。
  城內靜悄悄,不見白日的喧鬧。
  四城的坊門和籬門均已落下,除了披著蓑衣的更夫,僅有巡城的私兵偶爾走過。皮靴踏在青石路上,帶起聲聲鈍響。
  北城大營中,秦雷等人未得命令,睡得十分安穩。思念家人的秦氏仆兵則翻來覆去,始終未能壓下煩躁,勢必要睜眼到天亮。
  冷風呼嘯而過,雨雪越來越大。
  剛搬入新居不久的流民躺在榻上,閉眼聽著窗外的風聲,感受著這一刻的溫暖,思及常年無家可歸,僅能靠枯葉抵擋寒風的艱辛,不由得潸然淚下,頃刻染濕麥麩裝填的布枕。
  刺使府內,婢仆忙著清理客室,燈光許久未滅。
  桓容回到內室,隨意披上鬥篷,信步行至窗前,感受著冰冷的夜風,酒意消散大半,昏沈的頭腦清醒許多。
  “氐人,苻堅。”
  口中喃喃念著,白皙的手指扣住窗棱,撚起一粒雪白的冰晶。
  看著冰晶在掌中融化,最終變成一小灘雪水,桓容勾起嘴角,緩緩的合攏五指。
  “郎君,當心著涼。”阿黍捧著三足燈走進內室,見木窗大開,桓容站在窗前吹風,不讚同的皺起眉心。
  “前日剛頭疼,只說醫者熬的藥苦,郎君又不肯留心……”
  不等阿黍念完,桓容苦笑著轉過身,取過布巾擦凈雪水,道:“阿黍,我曉得了。”
  “郎君曉得就好。”
  阿黍沒有再念,表情中仍帶著不信。決定早起熬煮姜湯,務必不能讓桓容生病。
  如果知道阿黍的念頭,桓容必會淚流滿面。
  湯藥苦,姜湯辣。
  兩相對比,真說不好哪個更難入口。
  “天色已晚,郎君早些歇息吧。”
  放下三足燈,阿黍走到窗前,仔細的合攏木窗,並沒有徹底關嚴,而是留下一條細縫。
  屏風外,兩個婢仆點燃火盆。
  縱然室內鋪著地龍,每夜仍會燃起火盆。木炭在盆中燃燒,彌漫融融暖意,煙氣卻少之又少,絲毫不會嗆鼻。
  起初是因為桓容體弱,阿黍不放心。按照她的觀點,無論如何,熱點總比冷了強。
  日子長了,桓容漸漸習慣,哪天不見火盆,反倒會覺得少了些什麽。
  待桓容上榻安枕,阿黍熄滅燈火,緩步繞過屏風,對婢仆道:“一人守一個時辰,不得讓炭火熄滅,也不可將窗門關嚴。”
  “諾!”
  “郎君有喚方可靠近。”
  “諾!”
  婢仆齊聲應諾。
  之前有同伴被送出盱眙,全家都被罰為田奴,幾代不得放籍,就是起了不該有的心思。有這樣的前車之鑒,即便之前存著攀高枝的心思,如今也被嚇掉八九分。
  頂著阿黍淩厲的視線,兩個婢仆垂著頭,下巴抵在胸前,唯唯應聲。就差當面立誓,絕不敢靠近桓容分毫。
  “明白就好。”
  阿黍滿意的點點頭,命她二人繼續看顧火盆,轉身走向側室,打算趁天亮前小憩片刻。
  客廂內,秦璟並未入睡。
  三足燈僅留下一盞,微光如豆。室內一片昏暗,火盆內不時傳出輕微爆響。
  實在是過於溫暖,暖得他不習慣。
  秦璟不由得苦笑。
  仰躺在榻上,黑發似綢緞鋪展。深邃的眸子望向帳頂,神情間閃過一絲覆雜,隨後閉上眼,翻過身,強迫自己入眠。
  冷風呼嘯整夜。
  翌日清晨,廊檐下結成一排冰棱。
  桓容用過早膳,被迫喝下半碗姜湯。一口氣吃下整盤蜜餞,嘴裏仍殘存著辣味。
  “阿黍,我真的沒事。明日就不用煮姜湯了。”
  一邊說,桓容一邊站起身。
  婢仆立即捧上鬥篷,仔細的披在桓容身上。
  鬥篷是由狼皮所制,難得工巧奴手藝精湛,依著毛色紋路縫合,色澤過渡間渾然天成,哪怕只是襯裏,也看不出半點拼湊的痕跡。
  沿著領口鑲嵌一圈黑色的皮毛,既能保暖又十分舒適。
  桓容認不出種類,但就長短和柔軟程度而言,絕不會是狼毛。
  走出房門,立刻有陽光灑落。
  桓容瞇起眼,仰頭望向天空。發現烏雲盡數散去,心情也隨之開朗,不覺露出笑容。
  黑色的皮毛圍住脖頸,略微遮住一點下巴。在陽光照耀下,反射出一片紫光,映襯俊秀的面容,彰顯神秘典雅。
  少年行在廊下,為免沾濕鞋襪,腳底踏著稍大的木屐。嗒嗒的腳步聲傳出,引來婢仆好奇的視線。僅僅只是一眼,就不由得紅了雙頰。
  “郎君愈發俊了。”
  “噓——”阿黍可就在門邊!
  “啊!”發出感嘆的婢仆忙捂住嘴。
  “快幹活吧。”
  婢仆間的騷動並未引起桓容註意。
  今天心情好,精神也足,半點沒有宿醉的癥狀。桓刺使一路疾行,尋到荀宥和鐘琳的值房,見兩人不在房內,沒有急著走,而是除下鬥篷,悠閑的坐在矮榻旁,翻開一卷竹簡細讀。
  大概過了兩刻種,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先是荀宥,隨後是鐘琳。
  見桓容等在室內,兩人都有片刻怔忪。聞聽他說明來意,立刻打起精神,飲下滿盞茶湯,驅逐最後一絲宿醉的痕跡。
  “此事可為。”鐘琳道。
  荀宥沒有著急點頭,而是道:“明公,對方可曾言明怎樣合作?”
  “這倒是沒有。”桓容搖搖頭,道,“昨天不是談事情的時候,我只了解大概,具體細節還要勞煩仲仁和孔玙。”
  簡言之,他負責簽字蓋印,大方向把關,做信用保證。
  這筆生意如何做,怎樣承擔責任,又能獲取多少利益,需要鐘琳和荀宥開動腦筋,盡量同對方爭取。
  “明公放心,此乃仆份內之事。”
  兩人沒有推辭,都在摩拳擦掌,有幾分躍躍欲試。
  商議片刻,鐘琳自木架上取出輿圖,荀宥移開矮榻上的竹簡。桓容幫忙將圖鋪開,手執未蘸墨的筆,在圖上劃過幾條折線。
  “如同吐谷渾商人達成契約,有兩條路可走。”
  桓容移動筆鋒,率先點在氐人境內的長安。
  “從長安入吐谷渾,再入晉;或由氐秦直接入晉。”
  “選前一條路,需過寧州、荊州、豫州,方可抵達幽州。選後一條,仍需過荊、豫兩州。”
  如果吐谷渾人膽大,還可以穿過氐人邊界,直入燕國舊地。
  可但凡有腦子的都不會這樣做。
  尋常貨物也就算了,帶著大量人口過境,勢必會引起氐人警覺。查明是為秦氏送人,腦袋十成要搬家。
  “荊州好辦,豫州卻是難辦。”
  荊州刺使是桓豁,和桓容的關系還算不錯。
  之前和江州做耕牛生意,得了桓沖的人情。
  經後者提醒,桓容主動聯系荊州,半賣半送出一批耕牛,為自己增加不少印象分。事後得贈一柄寶劍。就其價值而言,桓容不僅沒虧,反而賺了不少。
  這讓他進一步了解了桓豁的性格,方便日後好打交道。
  隊伍從荊州過,肯定要鬧一定風險。但只要給足價錢,相信對方不會刻意為難。
  難的是豫州。
  “豫州現為家君掌管。”
  桓大司馬人在建康,對地盤的掌控力分毫不弱。得知桓容在幽州大搞建設,大批量招收流民,幾乎是來者不拒,隱約察覺不對。派人打探出大概,立刻下令封鎖州界,嚴查流民和百姓進出。
  桓容看著豫州眼熱,到頭來也是無可奈何。
  “想繞過豫州絕不可能。”
  除非運送流民的隊伍轉道北上,直入秦氏管轄疆域。這樣一來,成本消耗不論,如果秦氏手黑些,將人全部留下,桓容跳腳都沒用。
  “明公過慮。”
  明白桓容的擔憂,荀宥寬慰道:“秦四郎親赴幽州,足見其誠意。況且,若是沒有明公,商人無法穿過荊州,遑論北上。秦氏父子皆非短視之人,氐人未滅之前,不會輕易同明公交惡。”
  至於之後,那就不好說了。
  “仲仁所言有理。然有一事需當留意。”鐘琳補充道,“市貨的胡商必須可信。如其有異心,明著定下契約,暗中向氐人通風報信,則事情難成,還會引來更大的麻煩。”
  以苻堅和王猛的行事作風,肯定會將此事大肆宣揚,造謠幽州刺使和秦氏勾結,隨時可能叛晉。
  換成秦策還是堡主時,桓容大可為自己辯護,傷不到太多。
  如今秦策稱王,和晉室的關系越來越微妙,早晚將成敵對。有心人推波助瀾,桓容必會頭頂“叛臣”的大帽子,想摘都摘不掉。
  不提旁人,想必褚太後會十分樂見這個結果。身為前盟友的郗刺使,八成也會在背後推上一把。
  “此事需從長計議。”知曉內中厲害,桓容心頭微沈,神情變得嚴肅。
  “彭城一行將在幽州停留數日,當就此事仔細商議。再則,吐谷渾商人信不過,可安排部曲私兵充作護衛,稍有不對即能鏟除後患。”
  桓容不差錢。
  對他來說,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然而,亂世之中,行事有獨特的規則。一旦金銀開路行不通,那就只有用刀子說話。
  “仆聞有胡商率家小在洛州定居。”鐘琳開口道,“何妨同秦四郎君商議,選出數人安排到吐谷渾商隊之中?”
  秦氏能用家小牽制仆兵,以此類推,同樣可以用到胡商身上。
  “鹽瀆亦有定居的胡商。”桓容道。
  用“自己人”,是不是會更可靠些?
  鐘琳和須荀宥一起搖頭。
  “固然能占據主動,此舉卻不可為。”
  “為何?”
  “這樣的事,明公萬萬不可輕易沾手,否則將予人把柄,會損害名聲。反觀秦氏早有此舉,並無太多顧忌。”荀宥頓了頓,建議道,“明公無妨多許絹綢銅錢,想必秦氏也無二話。”
  “商人重利,拿到足的好處,縱然心生怨恨,也不會怨到明公頭上,反會生出幾分感激。如明公有意,大可借機拉攏,日後或許能用得上。”鐘琳加以補充,明顯在為今後掃清障礙考量。
  桓容:“……”
  “明公?”
  “沒事。”
  桓容擺擺手,不禁心生感嘆,好在眼前兩位領他薪水。
  萬幸啊!
  計議既定,由桓容出面,請秦璟共商此事。
  關乎利益,雙方謀士擺開架勢,你來我往,口舌爭鋒,半點不讓分毫。即使沒動刀兵,仍似有刀光劍影閃過頭頂,隨時可能降下一陣血雨。
  數目相對,爆閃的火花仿似有形。
  桓容和秦璟極少開口,將討價還價之事交給手下。兩人對面而坐,鋪開一張輿圖,就該行哪條路進行探討。
  “依我之意,可從長安往荊州,再過豫州。”
  桓容蹙眉。
  這條路最短,但豫州是個大問題。
  “我日前得悉,前豫州刺使袁真的嫡孫現在幽州。”秦璟點了點輿圖,指尖劃過豫、幽兩州交界。
  “秦兄想說什麽?”桓容眼神微凝。
  “袁真嫡孫在此,定然不缺袁氏部曲和仆兵。”秦璟傾身靠近,一瞬不瞬的看著桓容,壓低聲音道,“容弟何妨找來問一問,是否有人知曉暗路,能繞過州境守軍?”
  袁真執掌豫州多年,叱咤一方,手中勢力不可小覷。
  留給袁峰的都是心腹部曲和百戰之兵,沒人比他們更了解豫州。有這些人帶路,防範再嚴密也能找到空子。何況是新掌豫州,並不十分得當地人心的桓大司馬?
  桓容沈默了。
  “容弟?”
  “容我想想。”桓容沒有立即點頭。
  “好。”秦璟眸光微閃,並未深究。
  事實上,哪怕不用此法,照樣能將人送進幽州,不過是麻煩一些。但既然有捷徑可走,何必舍近求遠?
  足足耗費三日,雙方才最終定下契約。
  參與談判的謀士都有幾分力竭,看向對方,心中很是忌憚。
  表面依舊維持客氣,互相推崇,頗有幾分相和。私下裏面對桓容秦璟,都是口風一變:“彼者有大才,不得不防!如他日為敵,恐成心腹大患!”
  收攏?
  談了三天,彼此都摸清幾分底細,這個想法壓根不可能實現。
  不提雙方如何想,最終契約達成,秦璟和桓容分別簽字蓋印,刻印成兩份竹簡,鄭重收入木箱。
  “胡商之事便依容弟之意。”秦璟道。
  桓容點點頭,表情略有幾分僵硬。目送秦璟走出正室,想到接下來要做的事,不由得捏了捏眉心,頗有幾分疲憊。
  與此同時,在氐人和秦氏疆域的交匯處,三輛馬車正飛速前行。
  馬車之後,幾十名身著皮甲的部曲不停開弓射箭,阻攔追殺的氐人。
  箭矢零散飛落,氐人不遠不近的跟著,奇怪的沒有還擊。
  馬車上,一名身懷六甲的婦人蜷縮在角落,雙手被捆在背後,嘴裏塞著布條,仇恨的瞪著一名中年男子。
  男子身著青布長袍,面容清臒,表情中帶著愧疚,很快又變做堅定。
  “阿妹,為兄也是無法。”
  婦人滿眼血絲,憤恨到極點,拼命的掙動手腳。或許是掙紮得太厲害,臉色忽然變得慘白,發出一陣痛苦的呻吟。
  “阿妹!你哪裏不適?”
  男子擔心婦人出現差池,使得計劃中途生變,匆忙解開綁在婦人嘴上的布條,問道:“可是……”
  不等他將話說完,婦人一口咬住他的虎口。
  “賀野斤,你不忠不義,狼心狗肺!為金銀投靠氐賊,殺害舊主,害死賀野部幾百人,如今又要以我為餌,你不得好死,人鬼誅之!”
  婦人聲音沙啞,卻是字字如刀,仿佛帶著詛咒。
  她出身賀野部,本屬高車一支。祖上不願臣服鮮卑,舉部遷入西域,逐漸歸為西域胡。因部落同涼國結好,於三年前嫁給世子張寔。
  數月前,涼國都城被破,王猛率大軍深入涼國腹地。她隨張寔一同逃往沙州,不顧身懷有孕,主動往部落求援,哀求其父出面聯絡西域各部,共同抗擊氐人。
  不料想,本在涼國為官的親兄暗藏毒心,早在數月前暗通氐人,不只送出部落情報,害得族人盡被屠戮,更毒殺張寔和涼國舊臣,偽造張寔親筆書信,以親妹為餌,意圖引秦氏入甕,鋪成通往長安的富貴大道!
  “賀野斤,你不得好死!”
  “住口!”賀野斤狠狠給了婦人一巴掌,厲聲道,“你若再不老實,我便殺了腹中的奴兒!”
  婦人嘴角破裂,鮮紅的血絲蜿蜒而下,面上仍無半分怯意,雙手護住腰部,目光愈發兇狠,猶如護崽的母狼。
  “殺害未出世的孩子,賀野斤,你會受到天神懲罰,永生永世淪為豬狗!”
  “住口!”
  賀野斤惱羞成怒,又狠狠扇了婦人一巴掌,將她的嘴堵住,目光陰沈,表情狠毒,仿佛披著人皮的惡鬼。
  荊州,南陽郡
  秦策五子秦玒率五百仆兵剛剛抵達,計劃接應張寔一行。
  秦玒剛滿十九,尚未及冠,卻已是久經沙場,沒少隨父兄出兵。
  這次本該是秦玚前來,不想慕容涉突然集合力量,試圖拼死一搏。秦玚和秦玓率軍迎戰,實在抽不出手來,只能調撥五百騎兵,將接人的事交給秦玒。
  “郎君,前邊有動靜。”斥候下馬稟報,“是張世子的馬車,身後跟著幾百氐人。”
  “整隊!”
  秦玒躍身上馬,抓起紮在地上的長槍。
  “隨我前去接應。”
  “諾!”
  五百仆兵陸續上馬,飛馳前行,留下遍地煙塵。
  騎兵的背影逐漸遠去,一只渡鴉忽然飛來,落在秦玒栓馬的枯樹上,收攏雙翼,發出一聲刺耳的鳴叫。


第一百四十一章 憤怒
  荊州之名源於《尚書》,古稱江陵,為古九州之一,是春秋戰國時期楚國的都城。
  經秦漢一統,再到三國分立,荊州地處沖要,始終為兵家必爭之地。
  經過一百多年的戰亂,晉室渡江偏安,北地為胡族所占,諸多政權征戰不休,你方唱罷我登場,許多漢時州郡都被割裂,縣稱郡,郡為州,地名變得異常混亂。
  舉例來說,前燕有一個荊州,前秦也有一個荊州,東晉同樣有荊州,彼此互相接壤,都是在原荊州郡縣基礎上,合並臨縣設立。疆域雖然不大,位置卻相當重要。
  這還算好的,至少“有地可依”。
  更離譜的是,遠在西疆的涼國,還曾設立建康郡!
  東晉的都城變成涼國一郡,若說張寔祖上沒有點其他想法,完全不可能。
  換成剛穿越時的桓容,遇上這種情況,絕對是兩眼一抹黑,頭大如鬥,逃命都會跑錯地方。
  由此可見,輿圖是多麽重要。
  若是沒有輿圖,僅憑地名就能將沒有經驗的武將繞暈。
  燕國為秦氏塢堡所滅,秦氏的軍隊陸續接管前者疆域。
  秦玒暫歇的南陽郡,歸屬塢堡治下的荊州,向西數裏便是氐人占據的上洛,轉道向南,則為東晉掌控的義陽和襄陽。
  選在此處回合,路程最短,卻很可能遇到氐人和晉軍。
  秦玒不敢大意,提前派出斥候探查。隊伍行至三國邊界交匯,立刻下令停住,不再輕易向前。
  “奇怪。”
  眺望四周,秦玒神情凝重,眼底閃過一絲疑惑。
  “郎君有何發現?”一名部曲打馬上前。
  “我也說不好。”秦玒搖搖頭。
  他隨父兄征戰多年,對危險的預感極其敏銳。四周即無胡人也無晉軍,他卻是心臟狂跳,握緊長槍,警報聲不斷在腦中回響。
  危險!
  秦玒瞇起雙眼,壓下驟起的煩躁,再度派出斥候。
  無論如何,必須接到張寔一行。這是大君交付的任務,更關系到西域胡的立場。
  有張寔為紐帶,就能借機拉攏西域胡,對己方百利而無一害。甚者,還能通過西域胡牽制氐人,令其腹背受敵,無法全力東顧。
  當初秦氏塢堡被夾在胡人中間,四面楚歌,滋味相當不好受。現如今,也該讓氐人嘗一嘗了。
  “速查,有異樣立即來報!”
  “諾!”
  斥候領命,正要策馬馳出。距離數十步外,忽然掀起一陣煙塵。
  先往查探的斥候飛馳來報,涼國一行已靠近邊境,正往此地奔來。
  “郎君,車隊護衛不到百人,身後跟著氐人,數量約有兩隊。”
  “兩隊?”不到五百?
  秦玒本能覺得不對。
  以張涼舊部的戰鬥力,僅憑兩隊就想攔截絞殺,分明是異想天開!以王猛對張涼的“重視”,絕不會犯下此等錯誤。
  越想越覺得可疑,內中必有蹊蹺。
  秦玒下令仆兵收縮隊形,長刀出鞘,隨時提高警惕。
  “這事不對!”秦玒對隨行幢主道,“大君信中說,張涼舊部不下千人,縱然逃亡途中有所減損,也不該僅存一百。再者,氐人僅派兩隊來追,更是顯得蹊蹺!”
  “郎君是說,張寔可能投靠氐人,借機引秦王入甕?”幢主問道。
  秦玒搖搖頭。
  “氐人於張寔有滅國之恨,殺父之仇,他不會投靠苻堅。”
  “那?”幢主面露不解。
  “我所有憂者,是涼國舊部背叛。”秦玒眺望遠處,見到隱隱約約的馬車和人影,眉間擰出川字。
  真如他所想,張寔怕已經死了。
  秦玒心存擔憂,始終目視前方,自然未能留意到幢主驟然握緊的雙拳,以及表情中閃過的一抹陰沈。
  來不及多言,三輛馬車已疾馳而來。
  車後的護衛仍維持在百人左右,追擊的氐人突然加快速度,似終於意識到事情緊迫,要將馬車攔在境內。
  “救命!”
  見到停在邊境的騎兵,賀野斤故意推開車門,大聲呼救。
  秦玒舉起右臂,命麾下勿要輕舉妄動。
  “仆乃涼國舊臣。”見秦玒不上當,賀野斤狠狠咬牙,抓出被擊昏的世子夫人,高聲道,“世子為叛臣所害,我冒死將夫人救出!”
  喊話間,氐人的弓箭驟雨般飛來,咄咄的釘在車上。
  尋常馬車不比武車,車壁沒有夾層,最薄的地方能輕易被弓箭紮入。幾波箭雨之後,三輛馬車活生生成了刺猬。
  見秦玒仍不上前,賀野斤心中焦急,抓著身懷有孕的世子夫人,開始破口大罵,罵秦氏不仁不義,不講信用,身為涼國的盟友,此前諸多利用,此時卻見死不救。
  “小人!奸徒!”
  賀野斤越罵越起勁,被他抓住的賀野氏在顛簸中轉醒,看到眼前的情況,意識到前方是秦氏仆兵,顧不得自身安危,大聲道:“休要信他,他已投靠氐人!”
  賀野氏的聲音沙啞,粗噶不似女子,顯然是傷到了嗓子。
  每說出一個字,喉嚨間就如利刃劃過一般,嘴角的傷口撕開,流下一線鮮紅。她全不在乎,奮力掙開賀野斤的手,大聲道:“世子已死!此間有詐……”
  不等她喊完,氐人和護衛同時發難,箭矢如雨般飛向秦玒。
  秦玒橫槍擋開箭雨,怒視賀野斤,怒道:“你背主?!”
  面具被揭開,賀野斤幹脆不再演下去,一改憤怒的神色,將賀野氏提到身前,狡猾道:“是又如何?不妨告訴你,她是張寔之妻,腹中是張寔僅存的血脈。”
  秦玒表情變了。
  賀野斤得意大笑,“如何?秦氏許諾張寔護其血脈,如今人在眼前,你救是不救?若是沒膽,趁早夾起尾巴逃走,到時候,全天下都會知道秦氏不過一群無膽鼠輩,背信棄義,見死不救,哪配稱什麽英雄!”
  “卑鄙!”幢主大聲罵道,不顧秦玒阻攔,徑直縱馬上前,越過邊境,沖向賀野斤的馬車。
  仆兵均被帶動,除了秦玒的心腹部曲,一並隨幢主沖鋒。
  “等等!”
  秦玒神情驟變,不等聲音落下,又一陣箭雨從兩側飛來,沖鋒的仆兵未能靠近馬車,已倒下數十人。
  原來,早有氐人埋伏在土丘之後,提前挖出暗道,並以朽木枯草遮掩,斥候竟未能發現。
  埋伏的氐人不下兩千,陸續躍出暗道,跨過邊界,將秦玒和部曲團團包圍。
  “郎君,我等殿後,你快走!”
  二十余名部曲調轉馬頭,呈半圓形護住秦玒。
  “走?一個都別想走!將你的人頭帶去,氐主必定許我高位!”
  賀野斤沒見過秦玒,卻能推斷出他的身份。
  此時此刻,正興奮得雙眼發紅,在車轅上大叫:“抓住他,死活不論!”
  “郎君快走!”
  情況危急,部曲來不及多說,幹脆以身為盾,不顧刺來的刀槍,一心沖開包圍,將秦玒送出去。
  兩次沖鋒之後,部曲僅余十一人,氐人的包圍仍是密不透風。
  眼見部曲一個接一個戰死,敵人越逼越近,秦玒拉住戰馬,長槍斜指地面,槍桿緊貼肩後,幾乎同手臂呈一條直線。
  “我乃秦氏子!”
  五個字鏗鏘有力,穿透呼嘯的北風。
  “馬革裹屍,戰死沙場,是為秦氏驕傲!死有何懼!”
  “懼”字出口,秦玒猛地一拉韁繩,戰馬長嘶,揚起前蹄,人立而起。
  馬上小將一身玄甲,眸光如電,渾身煞氣盈然,長槍所指,足令人膽顫心寒。
  “殺!”
  馬蹄落下,狠狠踹在氐人胸口,骨裂聲清晰可聞。
  長槍過處,血光飛濺,氐人一個接一個倒下。躺在地上,看到淩空踏下的馬蹄,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便被踩碎骨頭,一命嗚呼。
  “殺!”
  槍身很快被鮮血染紅,秦玒身邊的部曲越來越少,終至一個不剩。
  落入陷阱的仆兵猶在沖殺,不顧一切的想要沖回秦玒身邊。
  幢主斬殺兩名氐人,終於破開防線,撕開一個缺口,大叫道:“郎君!這邊!”
  秦玒聞聲調轉馬頭,奮力同幢主匯合。
  兩人背靠背,使出全力禦敵,倒在馬下的氐人越來越多。
  賀野斤看得焦急,大喊大叫:“放箭,為何不放箭?!”
  一名氐人將官策馬上前,輕蔑的掃他一眼,冷哼一聲,“你懂什麽。”
  賀野斤氣結。
  “區區一個幢主,安敢如此無禮!”他好歹曾為涼國高官,又被王猛“賞識”,如何能忍下這口氣。
  “一個背主叛族之人,在老子面前擺什麽威風,呸!”
  氐人將官絲毫不給賀野斤面子。
  他奉命執行計劃,設伏狙殺秦氏仆兵,不代表他願意給這個小人好臉。
  胡人天性悍勇,時常一言不合,就會在臣服之後舉兵反叛。沒有叛過幾次,都不好意思說部落強悍。但無論如何,背叛他人可以,陷害出身的部落絕對不行。
  如果賀野斤僅是背叛涼國,氐人還不會這般態度。可他不只毒殺舊主,害死昔日同僚,更背叛族人,使得賀野部被滅,這樣的行為實在令人不齒。
  氐人視秦氏為勁敵,卻也佩服後者。
  這是崇尚強者的天性使然,更是對勇士的尊重!
  反觀賀野斤,十足十的無恥小人,不是王猛說他還有用,特別派人加以保護,別說高官厚祿,人頭早被憤怒的西域胡取走。
  “他是勇者,理應受到勇者的待遇!”
  氐人將官越過馬車,只留給賀野斤一個背影。嘴裏沒有明說,態度卻十分明確:如你這樣的鬼蜮之輩,不配在此指手畫腳!
  賀野斤滿臉漲紅,羞憤不已。
  賀野氏面帶冷嘲,抹去嘴角的鮮血,啞聲道:“賀野斤,我早說過,你不會有好下場!背叛族人,你必定不得好死!”
  “閉嘴!”
  賀野斤惱羞成怒,狠狠將她推到車下。
  賀野氏咬住嘴唇,任憑肩膀被撞碎,雙手牢牢護住腰腹。
  可惜,在落地的剎那,腹部仍傳來一陣絞痛。感受到一陣溫熱的濕意,賀野氏咬碎下唇,手指蘸血,在額前畫出一個詭異的符號。
  “賀野斤,我不求轉生,只求生生世世變作厲鬼,吞吃你的血肉,撕碎你的靈魂!”
  發出最後一句詛咒,賀野氏氣絕身亡,雙目圓整,身下長裙被鮮血染成暗紅。
  賀野斤跌倒在車轅上,剎那間面無人色。
  戰場中,秦玒用力挑飛一個氐人,眼見要沖出包圍,忽有冷風自身後襲來。
  秦玒閃避不及,刀鋒過處,半條手臂跌落在地。傷口處血如泉湧,眨眼之間,半身被鮮血染紅。
  “為何?”
  秦玒忍住劇痛,不可置信的看向偷襲之人。
  方才並肩作戰,現下竟舉刀相向!
  “為何?”幢主冷笑道,“當初我父兄被羌賊所害,為報仇,我才投身秦氏塢堡!”
  “這些年來,我為塢堡沖鋒陷陣,不顧性命的陣前拼殺,堡主早知我與羌賊的仇恨,就該助我報仇!結果呢?為了稱王,他竟招攬羌胡!”
  “昔日的敵人,如今搖身一變,竟成了秦王麾下的仆兵!”
  “何等可笑!”
  “秦氏不仁,就休怪我不義!”
  “本該是秦玚的人頭,如今換成你,雖說只是個庶子,一樣能讓王出丞相滿意!”
  說話間,幢主再次舉刀,就要取秦玒性命。
  噍——
  一聲鷹鳴忽自頭頂響起。
  氐人不覺端地,幢主卻是心頭一凜。
  噍——
  鷹鳴聲再起,巨大的金雕自天空直撲而下,鋒利的腳爪對準幢主,有力的雙翼帶起冷風,一擊之後,立即振翅飛起。
  “啊!我的眼睛!”
  幢主大聲慘叫,雙手捂在眼前,濃稠的鮮血不斷從指縫間溢出。
  噍——
  伴著鳴叫聲,兩顆破碎的眼球被丟到地上,正好砸在幢主馬前。
  秦玒失血過多,意識已經變得模糊。見到這一幕,仍是咧開嘴角,發出一陣暢快的大笑。
  “好!”
  天空中,金雕和黑鷹盤旋高鳴,避開氐人的箭矢,抓住時機就會俯沖而下,用利爪和尖喙發起致命的攻擊。
  五六個氐人相繼中招,或是捂住雙眼,或是按住耳朵,不斷的慘叫哀嚎。
  一陣奔雷聲驟然響起。
  循聲望去,氐人俱是一驚。
  黑色的騎兵仿如洪流,正自地平線出席卷而來。距離百步遠,騎兵變換隊形,橫托長刀,猛然沖進了包圍圈。
  刀戈聲驟起,刀鋒劃開皮甲,斬斷長矛,慘叫聲不絕於耳。
  氐人措手不及,一個照面就留下幾十具屍體。
  “阿兄!”
  秦玸和秦玦分別率領一隊騎兵,拼命殺開血路,踩著氐人的屍首沖到秦玒面前。
  兩人帶來的騎兵足有一千,雖少於敵人數量,但氣勢更盛,殺意更重。見到倒在血泊中的同袍,秦氏仆兵赤紅雙眼,發瘋般沖向敵人,猶如發狂的狼群。
  秦玒失去半條手臂,只能用雙腿夾緊馬腹,單手按住傷口,強撐著沒有落馬。
  氐人懾於他的氣勢,一時竟不敢上前。
  直到秦玸和秦玦殺到跟前,秦玒才放心倒下,身體伏在馬背上,很快失去意識。
  “阿兄!”
  三人都是劉媵所生,因年歲相差不大,幼時感情最好。
  今見秦玒失去半臂,渾身染血,生死不知,秦玦和秦玸悲憤交加,心知不能耽擱,立即一人護住兄長,一人打出唿哨。
  秦氏仆兵攻勢更加淩厲,千人合成一隊,左沖右突之下,將氐人殺得丟盔棄甲,狼奔豕突,互相踩踏。甚至有人為了活命,砍殺跑在前面的同袍。
  氐人再兇悍,終究是血肉之軀。
  一人轉身逃跑,很容易帶走十人乃至百人。
  氐人將領砍殺兩個逃兵,半點沒有用處,眼見兵敗如山倒,實在無可挽回,只能狠狠咬牙,下令撤退。
  事實上,沒有這道命令,氐人也無心再戰。
  秦玸和秦玦沒有失去理智,見多數氐人跑遠,並沒有下令追擊,而是整合隊伍,留下五百人清理戰場,掩埋戰死的仆兵和部曲,提防氐人去而覆返,余下盡數返回豫州。
  賀野氏的屍身被仔細收斂,就地進行安葬,立起一塊墓碑。
  至於賀野斤,早被氐人丟下,卻命大的沒死,僅是斷了一條腿,被仆兵五花大綁,捆上馬背。
  “這人還不能死。”攔住要砍人的秦玦,秦玸低聲道,“他能投靠王猛,想必知道得不少。將他送回西河,交給阿父處置。”
  秦玦冷哼一聲,收刀還鞘。終究是怒氣難消,狠狠給了賀野斤兩鞭子。
  鞭子落下,皮開肉綻,可見用了多大的力氣。
  賀野斤嘴被堵住,想叫都叫不出聲音。
  秦玒面如金紙,氣息微弱,胸口的起伏幾不可見。
  秦玸和秦玦來得匆忙,沒有備下武車,只能用賀野斤乘坐的馬車。為秦玒簡單包紮,用過傷藥,勉強止住血。想要進一步治療,還要再尋醫者。
  “幸虧四兄來信。”
  秦玦抓起秦玒的長槍,看到已成血色的槍桿,眼圈陣陣發澀。
  “不是阿兄在盱眙見到西域胡,得知沙州的消息,怕是阿父還被蒙在鼓裏。”
  秦玸沒說話,擔憂的看著馬車上的秦玒,走了一段路,幹脆棄馬登車,每隔一段距離就要探出手指,確認他是否還有氣息。
  見狀,秦玦忍住鼻根酸澀,撕開兩條絹布,用手指蘸著血水寫成短信。隨後打了一聲唿哨,將絹布綁在金雕和黑鷹腿上。
  “阿金回西河。”撫過金雕背羽,秦玦指了指北方。然後轉向黑鷹,手指向南地,“阿影去給四兄送信。”
  兩只猛禽先後振翅飛起,在半空盤旋一周,分別向不同的方向飛去。
  金雕的速度很快,在秦玦和秦玸尋找醫者時,已經抵達秦氏塢堡。
  看到金雕腿上的血書,秦策勃然大怒。
  消息傳到後宅,幾名新來的美人表面哀傷,暗中拍手稱快,更有看笑話之意。
  許久未曾發怒的劉夫人終於亮出刀鋒,不問口供也不查人證,直接將人拿下,先抽一頓鞭子,全部關在懲治罪奴的陋室。
  美人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不過兩日便生不如死。
  背後家族知曉此事,照樣不敢觸劉夫人的黴頭。更責怪她們不懂事,分不清輕重緩急。
  “腳跟都沒站穩,就不知天高地厚,犯下蠢事,死了幹凈!”
  死了不打緊,大可以再送。還能提前說清楚,至少要有點眼色,不要自己找死,順帶把全家也往死路上趕。
  秦玒的生母是劉媵,和劉夫人是親姐妹,身份不同尋常庶子。加上秦氏兄弟的感情素來好,高興秦玒活不久,不是自己找死又是什麽?
  再者說,害秦玒的是氐人和叛徒!
  這個時候幸災樂禍,究竟有沒有腦子?
  清理幹凈後宅,劉夫人派忠奴趕往豫州。
  劉媵希望能夠同行。
  “我想親自照顧阿嶸。”
  劉夫人嘆息一聲,起身行到劉媵跟前,將她攬入懷中。纖細的手指梳過劉媵的發,就像幼時一樣。
  “想去就去吧,夫主那裏有我。”
  “恩。”
  劉媵合上雙眼,依偎在劉夫人懷中,輕聲道:“阿姊,我要王猛和苻堅的人頭。他日夫主攻陷長安,我要用氐人的頭築成京觀,償還我子今日之痛!”
  劉夫人沒應聲,只是擡起頭,雙目直視站在門邊的秦策。
  “夫主以為如何?”
  秦策背對陽光,俯視陪伴自己半生的兩個女人,鄭重給出承諾。
  “好。”
  劉夫人拍了拍劉媵,後者擦去眼角的淚,正身面向秦策,伏跪在地,雙手合於頭前,顫聲道:“妾還有一請。”
  “可言。”
  “據悉賀野斤已被擒獲。”劉媵擡起頭,一字一句道,“待他沒用了,妾要親手執刀,活剮了他!”
  “可。”
  “謝夫主。”
  劉媵再行拜禮,鬢發垂落,瞬息遮住眉眼,只露出飽滿的雙唇,未塗胭脂,仍鮮紅似血。


第一百四十二章 桓容的人情
  秦玒傷勢實在太重,在前往豫州的途中,一度陷入危急。尋來的醫者日夜看顧,使出渾身解數,奈何本領有限,僅能維持現狀,終究無法讓他清醒過來。
  眼見秦玒的氣息越來越微弱,幾乎湯藥不進,醫者皆是戰戰兢兢,唯恐哪日稍有不測,自己就要一起陪葬。
  隊伍抵達襄城郡時,秦玒僅吊著最後一口氣。斷臂的血止住,傷口卻紅腫起來,明顯有發炎的跡象。人也發起高熱。如不能找到醫術高明的大夫,恐將回天乏術。
  “怎麽辦?”
  秦玦雙眼布滿血絲,眼底掛著青黑,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
  醫者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喘。
  秦玸更加沈默,不許秦玦太過為難醫者,自己守在秦玒身邊,按照從晉軍中學來法子,用熱水烹煮繃帶,每次換藥時都叮囑醫者凈手,又化雪水為秦玒擦拭手足。
  堅持兩日,秦玒高燒漸退,終於能灌下湯藥。雖然傷勢未見好轉,卻也沒有繼續惡化。
  “不能這麽下去。”
  秦玦用力握住雙手,不停在室內來回踱步。可惜無人應答,他只能自言自語。實在憋不住,幹脆對著矮榻和胡床撒氣。
  秦玸一邊看顧秦玒,一邊命人前往潁川,告知潁川太守,他要在襄城停留數日,由後者暫管州中事務,遇不絕之事可遣人飛馬來報。隨後勸說秦玦,讓他盡快返回彭城。
  “阿兄這個樣子,我怎麽能放心離開!”
  秦玦怒視秦玸,大聲道:“我不走!”
  秦玸放下布巾,命醫者繼續為秦玒擦拭手足,站起身,一把抓住秦玦的胳膊,將他硬拉出內室。
  “你放開我!”秦玦掙紮著,“我比你大!你不能這麽對我!”
  “住口!”秦玸終於爆發,甩開秦玦的手臂,一把薅住他的衣領,喝道,“四兄將彭城托付給你,是信任你!如今慕容涉和慕容友帶兵流竄,如果進了彭城禍害百姓,你如何向四兄交代?!”
  “我……”
  “再者說,為何慕容涉會在這時起兵?他哪裏來的錢糧,是不是和慕容評慕容垂有關,你想過沒有?!”
  秦玦張口欲駁斥,秦玸的手用力收緊,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現在要防備的不只鮮卑,更有氐人,甚至是遺晉!”秦玸的聲音變得低沈,似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秦玦心上,“阿兄是英雄,他不會有事,我絕不會讓他有事!你給我立刻回彭城,聽到沒有,馬上!”
  秦玦咬住嘴唇,握住秦玸的手腕,聲音似從牙縫中擠出。
  “阿兄的仇呢?就這麽算了?”
  “你傻了嗎?”秦玸瞪著秦玦,“依阿父的脾氣,怎麽會放過算計塢堡之人?!”
  “阿嵐,阿父已經稱王。”秦玦舔舔嘴唇,提醒道。
  所以說,再稱“塢堡”不合適。
  秦玸哼了一聲,沒好奇的甩開他。
  “用不著你提醒我。”
  甩甩手腕,秦玸收斂怒氣,沈聲道:“消息送回西河,阿父定會派人遍尋良醫。你留在豫州並無大用,毛毛躁躁只會添亂。不如盡快返回彭城,避免有鮮卑兵趁虛而入,壞了大事!”
  “我明白了。”
  秦玦嘆息一聲,用力搓了搓臉,隨後上前半步,單手扣住秦玸的肩膀,頂了一下對方的額頭。
  兩人是雙生,從娘胎相伴至今,關系自然親密。秦玦幼時常這麽做,外傅之後才逐漸收斂。
  兄弟倆身高相當,對面而站,活似在照鏡子。
  秦玸忍了幾忍才沒推開他,終究磨了磨牙,反手扣住秦玦的後頸,低聲安慰道:“放心,我會想辦法,一定不會讓阿兄有事!”
  “恩。”秦玦靠在秦玸的肩膀,用力點了點頭。
  “阿嵐,你說……”
  “什麽?”
  “有一天,你我是不是也會這樣?”
  “怕了?”
  “笑話!”秦玦猛然擡起頭,雙眼圓整,眼底血絲愈發清晰,“身為秦氏子,豈會懼怕戰死!”
  “既然不怕,又問什麽?”秦玸道。
  “你我蒙學時背過族譜,自秦氏塢堡創建以來,戰死的族人不計其數。阿母曾言,你我未出生前,有胡賊攻打武鄉,守城的秦氏郎君盡數戰死,是姑母帶著殘兵和流民登上城頭,拼死打退進攻的胡賊,才最終等到援軍。”
  “等到援軍進城,城頭只留下姑母的屍體,用槍桿撐著震懾胡賊!”
  秦玦握緊雙拳,仿佛能見到當面的慘烈。
  “阿巖,秦氏有祖訓,護漢室之民,守華夏之土。你我既為秦氏子,自當秉承祖訓。縱有一日戰死沙場,也是死得其所。如此才有資格列位祠堂,不辱歷代先祖!”
  秦玦用力點頭,捶了秦玸一下。引得對方瞪眼,握拳就捶了回來。
  兩人說話時,屋外突然傳來一陣悠長的鷹鳴。
  秦玦和秦玸互看一眼,同時精神一振。邁步走出門外,只見天空中盤旋兩只猛禽,一金一黑,正是送信返還的金雕和黑鷹。
  “阿金!”
  “阿影!”
  兩人打出唿哨,金雕和黑鷹同時飛落,近距離扇動翅膀,彼此較勁,活似在互扇巴掌。
  秦玦和秦玸不及取來羊皮,忙將長袖折了幾折,墊在前臂,接住飛落的猛禽。隨手解下鷹雕腿上的竹管,展開寫滿字跡的絹布。
  “阿姨要來豫州!”
  “阿兄在盱眙尋到良醫和傷藥,此時已在路上!”
  兩人同時出聲,又同時停住。互相看一眼,交換絹布,仔細讀過兩遍,籠罩頭頂的陰雲散去大半。
  “阿姨要來豫州,你確定不立刻返回彭城?”秦玸戲謔的看著秦玦,後者不自在的動了幾下,臉色發紅。
  怕親娘這事能承認嗎?
  堅決不能!
  誰讓他小時候淘氣,沒少讓劉媵收拾。不至於上升到體罰,關在屋子裏背書就足夠要了他的命。
  “我明日就走!”
  頂著秦玸帶笑的目光,秦玦將絹布遞回。
  “阿兄信中說,能尋到良醫和好藥,阿容沒少幫忙。這個人情記下,他日一定要還。”
  “我會同阿姨說。”秦玸道。
  “告訴阿姨?”秦玦挑眉,不該是他們來還?
  “阿容這次的人情不小,總該讓阿姨知道。”秦玸搖頭,氣兄弟不開竅。
  劉媵知道,劉夫人自然會曉得。同理,秦策也能聽到口風。
  如果日後秦氏和遺晉開戰,憑著這份情誼,就能保阿容平安無事。當然,如果阿容能搬到北地來更好。
  回想桓容的性格行事,秦玸又搖了搖頭,覺得這個可能性太低。甚者,將來秦氏在南邊的對手不是遺晉而是桓氏,這些全都說不準。
  “我曉得了。”
  兄弟倆商議妥當,當即寫成回信,告知秦玒人在襄城,避免劉媵和盱眙來人繞遠路。
  放飛金雕和黑鷹,秦玦著手打點行裝,準備返回彭城。秦玸一邊和潁川聯絡,關註豫州的政務和軍事,一邊細心照顧秦玒,等著劉媵和良醫到來。
  與此同時,氐秦境內突然傳出流言,大肆汙蔑秦氏塢堡,言張涼世子被叛臣所害,臨死前托心腹送出身懷六甲的世子妃,希望能獲得秦氏庇佑。不想秦氏翻臉不認人,竟然將世子妃害死,匿下所攜金銀,收編涼國軍隊!
  此舉罪大惡極,人神共憤!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下,流言迅速傳遍北地,連東晉和吐谷渾都有耳聞。
  仔細推敲,流言的內容不足采信,參考西域胡帶出的消息,完全像是肥皂泡,一戳就破。
  可虛虛實實,真真假假,謊言說得多了,總會有人相信。加上王猛精心布置,借機宣揚秦氏吞並雜胡,架空並暗害部落首領,很快觸動了雜胡上層最敏感的神經。
  北地盡知秦氏仆兵待遇極高,軍餉十足誘人。近來不只招收漢族流民,更向雜胡敞開大門,只要改漢姓取漢名,就有領取餉銀的機會。
  然事有兩面。
  秦氏給的好處不小,受益者多為普通部民,部落首領則會被花樣架空,失去對部落的掌控,從源頭掐死帶兵反叛的可能。
  流言傳出之後,基於本身的利益考量,許多雜胡首領順水推舟,讓部民相信秦氏殘暴,背信棄義,並非好的投靠對象。
  “漢人有言,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秦氏視胡人為仇敵,怎會輕易接納我等,分明就是圈套!”
  一時之間,投到秦氏麾下的雜胡少之又少,新投不久的胡人都開始不穩,全憑秦策的雷霆手段,才沒有釀成亂子。
  與之相對,由王猛提議,苻堅在長安下詔,招攬境內的雜胡和漢族流民,重錄戶籍,從軍開荒皆可。並設置“書院”和“技學所”,非但不收學費,反提供每日一餐膳食,並發下夏冬衣袍。
  “學通一經,才成一藝,掌握一技之長者,每季授粟米絹布。優異者選官,初百石。學不通者罷遣為民,仍可開荒種田,免一年秋糧。”
  此詔一出,即被傳頌為仁政,苻堅也被稱為仁主,受境內百姓歌功頌德。三天兩頭找茬的雜胡竟然消停不少,甚至局部歸順。
  看到新增的戶數,苻堅樂得嘴都合不攏。
  “景略真乃吾之子房!”
  王猛拱手稱謙,君臣鋪開北地輿圖,逡巡相鄰的大片領土,尤其秦氏轄下,更是志在必得。
  苻堅目光灼灼。
  張涼已亡,拿下這片土地,他就能擴充軍隊,揮師南下,取遺晉,得玉璽,繼而一統天下,創不世功業!
  想想就很激動。
  王猛遠不如苻堅樂觀。
  這次能設計成功,差點留下秦玒性命,全賴搶占先機,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下一次就不會這麽簡單。
  秦策是為人傑,手下文臣武將雲集,九子皆是不凡。本想趁機除他一子,斷他一臂,怎奈事不能成,還算有用的賀野斤也被抓去。
  以賀野斤的為人,只要一頓鞭子,該說不該說的都會吐露清楚。
  秦氏必定加強防備,故技重施絕不可行,想要再從秦氏身上放血,只能另想策略。
  事實上,他寧願慕容鮮卑繼續占著東邊,也不願換成秦氏塢堡。
  比起前者,後者明顯更難對付。如今稱王舉旗,北方的漢民定會歸心。不是及時放出流言,拋出書院政策,怕秦國境內都將不穩。
  所謂仁政並非源自長安,而是從遺晉幽州流出,據悉是幽州刺使首倡。
  王猛得探子回報,將各項消息整合,當即發出感嘆,“此子著實不凡,行事迥異其父,我之前小看了他!”
  感嘆歸感嘆,不妨礙王猛取其精華,配合氐國國情制定新政,用來穩固苻堅的統治。
  事實證明,效果不是一般的好。
  這讓他對桓容的評價又上一層,同時,標註在名後的危險系數也增至五星。
  秦策被王猛使計猛坑,自然不會咽下這口惡氣。
  晉鹹安元年,正旦當日,秦策調兵七千,親自出征,猛攻氐秦上郡。不到兩日時間,剿滅上郡守軍,拿下整座城池,硬生生從氐秦邊境挖去一塊。
  至於流言,秦策壓根不予理會。
  隨便傳,傳出花來也無妨!
  他要用拳頭和刀槍說話,告訴左右搖擺的雜胡,秦氏有足夠的底氣,不屑於鬼祟手段,照樣能搶占土地,收攏流民,擴充實力!
  霸道嗎?
  的確。
  不講道理?
  也有幾分。
  但事情有來有往,沒道理氐人率先挖坑,秦氏就要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窩囊的受著。
  “秦氏的確兵力有限,卻非不能征戰!”秦策站在上郡城頭,年近耳順,仍是肩寬背闊,立如蒼松,氣勢驚人。
  “秦某束發臨戰殺人,寶劍隨身四十余載,不出鞘則矣,出鞘必當見血!”
  眺望北方大地,俯視被押到面前的上郡太守,秦策冷笑道:“我不殺你,更會放你回長安,只需替我給苻堅帶一句話。”
  上郡太守出身貴族,頗具才幹,自有一股傲氣。被壓跪在地,很是不服氣,兀自掙紮不休。
  秦策不以為意,繼續道:“今日他行鬼蜮,上郡僅是利息。他日攻下長安,我必親手取其性命,用氐人頭顱壘起京觀!”
  北風卷過,城頭的旗幟烈烈作響,秦策身上的大氅隨風翻飛。大氅內裏暗紅,仿佛用血染成。
  上郡太守僵在當場,表情愕然,更有一絲恐懼。
  “給他一匹馬,放他走。”
  秦策手按劍柄,冷聲道:“如果苻堅有膽,大可帶兵來搶回上郡!”
  話落,秦策轉身離開城頭,靴底踏過城磚,劍鞘擦撞腿側鎧甲,猶如刀戈相撞,金鐵交鳴。
  鏗鏘之聲鑿破耳鼓,無形中煞氣彌漫。
  上郡太守癱軟在地,北風呼嘯中,衣領竟被冷汗溻透。
  秦璟留在盱眙,桓容總能第一時間得知北方消息。
  獲悉秦氏被氐人暗算,又被潑了滿盆汙水,憶起王猛之前的手段,桓刺使狠狠磨牙,大有同仇敵愾之感。
  “苻堅頒布的這道詔令,應是脫胎盱眙書院。”秦璟解下黑鷹腿上的竹管,取出絹布看過,自然的遞給桓容。
  桓容展開絹布,眉心緊蹙。
  必須承認,王猛的政策比他好。
  畢竟對方政治經驗豐富,又有一國之力支撐,他不過是個刺使,縱然不差錢,某些方面依舊是短板。
  “歸根結底,此事惠及百姓,才會被仿效而行。”桓容看過短信,對秦璟道。
  對方能從盱眙取經,他同樣可以借機增長經驗。現在不好說,今後必然有用。
  秦璟點點頭,又遞出一張絹布。
  “良醫妙手回春,藥用得極準。五弟已無大礙,阿姨送來書信,感謝容弟援手。”秦璟看著桓容,笑道,“家母聞知消息,從西河送來三箱金,一箱竹簡,兩箱漢時宮廷器物,言不及容弟人情半分,僅能聊表心意。”
  醫者的事只能說湊巧,藥材卻是南康公主備下,實打實的好東西。想到親娘和劉夫人的大手筆,桓容忽然覺得,這兩位很有共通之處。
  “容有一問,兄長莫要見怪。”
  “容弟請講。”
  “日前曾聞,尊親出身漢室?”
  秦璟沒有否認。
  劉夫人的出身並非是什麽秘密。
  桓容不禁咂舌。
  父系是秦皇,母系是漢王,論血脈尊貴,東晉的司馬氏拍馬不及。
  不過,亂世之中講究的不只是血脈,更有實力!
  自己想要繼續前行,早晚有一天要和秦氏對上,想要更快的積累資本,必須開動腦筋,無論多麽艱難,都要迎難而上,不能後退半步。
  所謂退一步海闊天空,在時下壓根不管用,更是腦袋進水。
  “容弟?”
  “啊?”
  桓容擡起頭,發現秦璟正看著自己,目光很是覆雜。正想開口詢問,秦璟卻忽然垂下眼簾,收回視線。
  “昨日見到袁真嫡孫,觀其頗為不凡。聞袁氏族內對容弟頗有微詞,建康亦有風聲傳出,恐將對容弟不利。容弟前有承諾,我不便多言,然防人之心不可無,今後還需多加留心。”
  “謝秦兄提醒。”
  關於袁峰的事,桓容並不想多說。
  憶起袁峰和秦璟初見,嘴角禁不住的抖了兩下。
  都說有人天生看不對眼,屬於前輩子的冤家對頭,這兩人就是實例。雖說表面有禮客氣,周身的冷意卻做不得假。
  小孩更在私下對桓容說,秦璟心思深沈,深奸巨猾,不可不防。
  “阿兄與人為善,恐非他對手。”袁峰很是擔憂,大眼睛撲扇著,語氣相當嚴肅,“阿兄,今後一定要小心!”
  桓容還記得自己當時的反應,拍拍小孩肩膀,四十五度角望天,無聲嘆氣,淚流成河。
  被一個四頭身視為傻白甜,怎一個酸爽了得!
  北地不太平,先是王猛使計,後是秦策出兵,戰火隨時可能擴大。
  建康同樣風雨大作,朝堂之上,對權力的爭奪進入白熱化。
  桓溫和郗愔留在都城數月,都無離開之意。鬧得朝中人心惶惶,生怕廢帝時沒打起來,新帝登基反要遭逢兵禍。
  建康士族自成一派,表面維持共同利益,對抗桓大司馬,提防郗刺使,暗地裏照樣你爭我奪,互不相讓。
  趁太原王氏和桓大司馬角力,王獻之和王彪之合力拿下建康三成鹽市,並有進一步擴大的意圖。
  遇上太原王氏前來理論,兩人一起裝傻,還裝得很有水平,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只能鼓著眼睛運氣,直至七竅生煙,被人擡出府門。
  既然已經得罪,不妨得罪到底。
  昔日清風朗月的王大才子擼起衣袖,繼續對鹽市下刀。
  作為和桓容合作的基礎,也是支撐家族覆興的財力來源,王獻之刀刀幹脆利落,半點不留情面。
  碰到這樣的王獻之,司馬道福再不敢輕易造次。
  親爹登上皇位,她還高興過一段時日。結果現實給了她重重一擊。
  有桓大司馬和郗刺使兩尊大佛坐在建康,別說一個區區的郡公主,連公主親爹都是舉步維艱,凡事不能自主。
  元正朝會時,司馬道福入台城拜見褚太後,恰好在宮門前遇上瑯琊王氏的馬車,見到了郗道茂。
  後者坐在馬車上,一身金繡絹襖長裙,頭戴蔽髻,斜瓚彩寶金釵,眉如遠山,飾以青黛,兩腮未塗胭脂,卻因笑意染上桃紅。
  司馬道福感到刺眼,身側的婢仆用力拉住她。
  “殿下,不可造次!”
  不可造次!
  多麽諷刺!
  什麽時候,她對郗道茂也要心存顧忌?!
  司馬道福狠狠咬著下唇,眼睜睜看著瑯琊王氏的女眷陸續下車,在宦者的引領下行過宮道,妒恨充斥胸腔,幾乎要燒紅雙眼。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夜宴
  元正乃新年之始,又逢新帝登基改元,台城大慶三日。
  殿前火盆大燃,赤色的火焰不斷竄起,在風中扭轉狂舞。
  細碎的火星飛散而出,在傍晚時分,恰似點點熒光飛舞,瞬息凝成一道虛幻的火龍,在殿前盤繞飛舞,眨眼間又消失無蹤。
  吉時至,鼓樂聲大作。
  群臣列班從雲龍門、東中華門魚貫而入。
  桓大司馬和郗刺使引領在先,皆是一身皂緣朝服,頭戴武官,腰束金玉帶,側佩寶劍,下懸青玉,腳踏赤舄。深衣寬袖,龍行虎步,端是威嚴無比,群臣懾服。
  王坦之和謝安行在隊中,望見前方兩個背影,面上不顯,心中卻如十五個吊桶打水,一時間七上八下。
  有名士之風的郗愔,搖身一變,成了同桓溫比肩的權臣。現如今,朝中誰人不知,郗刺使權柄之重,足可同桓大司馬分庭抗禮。
  換成兩年前,郗愔有這樣的變化,王坦之和謝安絕對會拊掌稱快。郗刺使向來被視為“保皇派”,有他坐鎮京口,手握精銳的北府軍,足可令桓大司馬投鼠忌器,不敢輕動。
  現如今,什麽拊掌,什麽稱快,全都拋到九霄雲外。
  經過數月來的觀察,兩人徹底發現,郗愔早不同以往。奢望他站到自己一邊,和建康士族組成統一戰線,最大限度的維護司馬氏的“正統”地位,簡直是癡心妄想。
  以郗愔目前的態度,難保哪一天會不滿足現狀,產生和桓溫一樣的念頭。到了那時,京口姑孰皆在權臣之手,建康朝廷必成籠中之鳥,甕中之鱉!
  兵權!
  亂世之中,首重兵權!
  想到這裏,王坦之深深嘆息,謝安卻是攥緊笏板。
  如果能掌控一支軍隊,建康士族便不會如此被動。大可放開手腳,同對方掰一掰腕子。
  可惜的是,士族底蘊再厚,再是擁有健仆田奴無數,終究無法和上過戰場的府軍匹敵。
  建康已是風雲詭譎,地方又是蠢蠢欲動。想到從幽州傳回的消息,謝安的擔憂更進一層。
  桓溫和郗愔勢大,終究年事已高。
  縱觀魏晉,耳順已是高壽,古稀耄耋少之又少。
  人死如燈滅。
  如果哪日壽數將到,爭不過上天,今日的權柄不過鏡花水月,終將成為泡影。
  失去頂梁人物,桓氏和郗氏未必煊赫依舊。更會被昔日仇敵瘋狂打壓,必然逐步走向衰落。
  然而,這有一個前提,沒有能接過權柄之人!
  獲悉桓容在幽州的種種舉動,謝舍人愈發感到不安。
  聞其手下聚集能人,短短時間內,幽州軍、整皆有起色,貿易本領更是通天。月前還借耕牛和江、荊兩州結好,得桓沖青眼,桓豁贈劍,實力愈發強悍。
  觀其所行,已露出盤踞地方的苗頭。長此以往,難保不會成為第二個桓溫。
  可惜,之前袁真盤踞壽春,未能引他入甕,更讓他救下袁峰,借機收攏袁氏仆兵部曲,進一步壯大實力。
  除此之外,更借助商之利在州中辦學,大肆招收流民開荒造城,並結好州中吳姓,將整塊地盤打造得鐵桶一般。
  這種種手段,不免讓謝安想起漢末各路英豪。
  有財力,有能人,又不乏背景勢力,這樣的桓容讓謝安心生忌憚,卻也不敢輕舉妄動。
  桓容不同於桓溫,也不同於郗愔。
  他的生母是晉室長公主,身負北伐功績,在民間頗有美名。輕舉妄動的結果,很可能是得不償失,就像褚太後一樣,目的未能達成,反而助對方更進一步,成了對方前行的踏腳石。
  更關鍵的是,謝安亦有愛才之心。
  想起謝玄對桓容的誇讚,幾番思量,很想同他見上一面。
  就如當年王導提點於他。
  如果桓容願意視晉室為正統,何嘗不是潛在的盟友,可以借機拉攏。雖說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謝安仍想試上一試。
  百年戰亂,華夏大地生靈塗炭,實在禁不起更多戰禍。
  如果桓容知曉謝安所想,估計會搖搖頭。
  假設他是傻白甜,目前的謝安就有幾分理想化。
  不過,理想終會被現實打碎。
  江左風流宰相也將面對現實,或進或退,無論做出什麽選擇,想要扛起東晉大旗,都要比歷史上走得更難。
  “安石為何嘆息?”
  “想起一個人。”
  謝安停住腳步,擡起頭,望一眼在樂聲中走出的司馬昱,對王坦之道:“建康風雨不止,你我手無兵權,諸事不可強為。如能扶持一方諸侯,彼此守望,或可避免一場災禍。”
  “一方諸侯?”王坦之皺眉,自然不會認為謝安說的是武陵王等人。最有可能的就是各州此事。但這樣以來,危險實在不小。
  “暫時只是想想。”謝安壓低聲音,在樂聲陡轉之前,道出石破天驚之語,“建康風雨愈大,實在無法可行,當仿效前人,否則諸事難定。”
  聯系前言,謝安欲仿效之人,除了王導不做他想。
  王坦之愕然轉頭,似不敢相信此言出自謝安。
  殿前宦者揚聲高唱,兩人不便再言,只能收攏心神,隨唱聲下拜,賀新年新歲,新帝萬壽。
  長樂宮中,兒臂粗的火燭成排點燃。
  自門前入正殿俱是燈火通明,亮如白晝一般。
  殿中鋪著厚毯,色澤鮮明,花紋艷麗,明顯是西域的花樣。
  褚太後高坐正位,十二扇玉屏風立在身後,上雕花鳥蟲魚,山間走獸,皆是活靈活現,栩栩如生。尤其是正中的一頭猛虎,前足踏在石上,昂首咆哮,映著燈光頗有幾分駭人。
  殿中置有兩排矮桌,桌後擺著絹布制的蒲團。
  宮中嬪妃和各家女眷依序入座,宮婢奉上酒水菜蔬,樂者撫琴鼓瑟。
  編鐘敲響,舞者魚貫入殿。
  高挑的佳人做少年打扮,頭戴方山冠,手執木劍,踩著琴聲和鼓點,跳起一曲獨特的漢舞。
  晉人愛美。
  民間宮中皆是如此。
  樂聲中加入歌聲,不似悠長的漢魏長曲,倒像是春秋戰國時的古調。
  歌聲愈發高亢,舞者的動作更加灑脫。
  飛舞之間,全不見女兒家的嬌美,頗有幾分少年郎的豪邁不羈,颯爽英姿。
  “難為大予樂令巧思,能將殘破的古曲填補完全。”褚太後放下羽觴,對伺候在旁的宦者道,“賞大予樂令二十金,絹十匹。”
  “諾!”
  一曲結束,舞者樂者伏跪在殿前,賀太後壽。這是元正慣例,並非說今天是褚太後的生日。
  “賞!”
  宦者揚聲高唱,大予樂令上殿叩謝。名為六百石的官員,身份依舊不高。和伎樂掛鉤,註定是“不入流”。
  賞賜完畢,樂聲又起。
  這回不再是高亢的鼓樂,而是輕緩的吳地調子。
  殿中的氣氛更顯熱鬧,各家女眷或是舉觴共飲,或是談笑在一處,甭管家族是否有紛爭,女眷的關系依舊融洽。
  如漸行漸遠的瑯琊王氏和陳郡謝氏,彼此仍是姻親。朝中爭個你死我活,後宅總能維系一絲聯系。
  王謝等高門大族自成一體,新帝的嬪妃和外戚女眷打得火熱。余下就是外嫁的郡公主,以及依附各家的中等士族。
  宴中沒有寒門女眷的位置。
  哪怕父兄夫位列朝班,一個出身就能將女郎擋在宮門之外,遑論踏入長樂宮半步。
  褚太後冷眼看著,發現南康公主身邊最是熱鬧。
  哪怕是王謝等高姓的女眷,也會主動同她共飲,同時笑言幾句,頗有幾分熱絡。尤其是瑯琊王氏的女眷,言行間更存著親近。
  褚太後不知內情,加上身邊人生出外心,建康諸事都被蒙在鼓裏,還以為是看桓溫的面子。
  阿訥卻是心知肚明。
  哪裏是桓大司馬,分明是幽州刺使!
  桓容手握數條商道,甚至有海上貿易,耕牛都能一次運來上千頭。數一數建康士族,不下三成同他有生意往來。
  歸根結底,沒人願意和錢過不去。在這樣的場合,總會給南康公主幾分面子。
  想到在幽州時經歷的種種,阿訥不由得頭皮發麻,再看南康公主一眼,下意識抖了兩抖。
  桓容生得俊秀,一雙眼睛像極了南康公主。每次南康公主舉杯遙敬,一雙淩厲的眸子掃來,阿訥就會下意識後退,幾乎要貼到屏風上。
  太嚇人了有木有?
  相比南康公主身邊的熱鬧,司馬道福周圍始終冷冷清清。
  入殿之前,她同郗道茂當面,後者僅是輕輕頷首,壓根沒有福身行禮的意思。
  司馬道福當場發作,婢仆不敢強拉,駭得臉色煞白。
  郗道茂未出言,王凝之的妻子,陳郡謝氏出身的謝道韞側過頭,冷冷掃過一眼,將司馬道福的叫嚷堵了回去。
  “酒宴尚未開始,殿下就醉了不成?”
  謝道韞看似說笑,實則將司馬道福的臉皮扒了個幹幹凈凈。就差指著她的腦門斥她無禮,沒有女子該有的教養。
  事實上,在高門士族的眼中,皇室女郎的確缺乏教養,沒有高門女子該有的風度和涵養。如南康公主實在是鳳毛麟角。
  司馬道福不蠢,自然聽得出話中嘲諷。
  耳聞四周傳來的笑聲,仿佛都在嘲諷自己,當下臉色漲紅,恨得咬牙切齒。
  謝道韞沒有繼續出言,郗道茂的另一個妯娌,祖籍會稽山陰,祖父官至司空的賀氏開口道:“殿下,阿姒大父官拜太尉,大君官至北中郎將,伯父領徐、兗兩州,鎮守京口,世代拱衛晉室天下。”
  說到這裏,賀氏便住了口。
  無論司馬道福明不明白,在場的士族女眷都聽得一清二楚。
  出身郡公主又如何?
  生母不過是中等士族,更不是嫡妻。哪怕瑯琊王登上九五,照樣是“庶出”!
  郗愔和桓溫不對付,滿朝皆知。
  郗道茂出身高平郗氏,腦子發抽才會和司馬道福親近。更何況,司馬道福試圖插足她的婚姻,兩人根本就是仇人,從來沒有結好的可能。
  能對司馬道福點一下頭,已經是相當客氣。不然的話,直接當她是空氣,到時更加沒臉。
  今日不同往昔。
  王獻之在朝為官,品位將至千石。桓濟身有殘疾,除了有名無實的爵位,還有什麽?
  如果司馬道福以為親爹登上皇位,她就能在郗道茂跟前耍威風,無疑是大錯特錯,平白引人發笑罷了。
  想起殿前那場笑話,司馬道福咬碎銀牙,不聽婢仆勸阻,自斟自飲,很快有了三分醉意。瞪著與妯娌說笑的郗道茂,眼底幾乎要噴出火來。怒氣不得發泄,竟將羽觴擲在地上。
  婢仆想要勸說,竟被打了一記耳光。
  褚太後註意到動靜,皺了下眉毛。
  “阿訥。”
  “仆在。”
  “讓徐淑儀過去看看,別鬧出亂子。”
  “諾!”
  阿訥恭聲應諾,前往宮妃所在的席位。
  因瑯琊王妃已喪,司馬昱未立繼妃,登基之後自然沒有立後,只將王府姬妾封為淑儀。
  雖說品級相當,彼此之間也有高下。
  地位最高的是王淑儀,和王妃同出一族,作為媵妾進入王府。在她之後是為司馬昱生下兩子的胡淑儀。即便兩子都已夭折,憑其家世背景仍能穩居次席。
  列在第三的是徐淑儀,司馬道福的生母。
  生下司馬曜和司馬道子的李淑儀反被擠在最後。
  昆侖婢出身,相貌才情皆無,不是得扈謙之言,司馬昱看都不會看她一眼。
  阿訥奉太後命前來,恰好徐淑儀不在席間,想是下去更衣。
  見過司馬道福的醉態,王淑儀和胡淑儀都不想去碰這個釘子,倒是李淑儀不知在想什麽,或者是為彰顯一下存在感,站起身道:“我隨大長樂去吧。”
  阿訥本能就想拒絕。
  誰不曉得余姚郡公主看這位不順眼,僅次於郗道茂。這位過去哪裏是勸,分明是火上澆油。
  火上澆油?
  阿訥眼珠子轉了轉,腦子裏靈光一閃,迅速將到嘴邊的話收了會去,側身讓到一邊,道:“淑儀請。”
  看熱鬧不嫌大。
  依郗郎中遞進來的口風,無妨讓太後和官家的關系更僵些。如果李淑儀和余姚郡公主在長樂宮鬧出亂子,無論管不管,在官家那裏,太後都會落下不是。
  心思飛轉間,阿訥已經想好脫身的借口。
  不怕太後責問,只要將事推到幾位淑儀身上,必能全身而退。
  果不出所料,李淑儀剛一露面,沒等說上兩句話,司馬道福就炸了。
  “滾!你憑什麽管我?!”
  仗著幾分酒勁,司馬道福完全不給李淑儀體面,指著李淑儀的鼻子喝斥道;“區區一個昆侖婢竟敢妄稱我母?!我母乃士族出身,司空之女,阿姨亦是士族!一個奴婢膽敢狡稱我母,好大的膽子!”
  司馬道福的確想借機撒氣,卻沒有失去理智。
  李淑儀出身低微,兒子卻占著世子之位,王淑儀等早就看不順眼。咬住她不知身份,妄想皇後之位,即便司馬昱和褚太後有心追責,司馬道福照樣有理由為自己開脫。
  “殿下,我沒有……”李淑儀臉色發白,雙眼含淚,樣子十分可憐。
  如果換個場合,估計能得幾分同情。
  可惜在場的都是女眷,並且深知宮廷鬼蜮,後宅鬥爭,見到這個場面,第一時間就會躲開,壓根沒人上前半步。
  褚太後臉色發沈。
  “南康,你不管管?”
  南康公主看都不看她一眼,冷笑道:“管不了。論理,你我都要喚官家一聲叔父,李淑儀是官家的妃妾,余姚又是爆竹性子,怕是越管鬧得越大。”
  說到這裏,南康公主端起酒盞,狀似無意道:“說起來,新帝登基兩月,仍未予太後尊號?”
  褚太後被堵得肝疼。
  實事求是的講,褚太後歷經四朝,司馬昱登基之後,於情於理都該給她尊號。
  可是兩月過去,連個風聲都沒有。新帝表明不待見太後,南康公主一句話就戳到褚太後的肺管,差點沒將後者氣暈過去。
  仔細想一想,不怪司馬昱如此表現。
  外有桓溫郗愔和建康士族,他本就像是風箱裏的老鼠,諸事沒法做主。褚太後又曾表現出攝政的野心,不設法提防,等著和司馬奕落到同樣下場?
  司馬昱做過多年宰相,深諳權利鬥爭的訣竅。
  暫時動不了權臣,總能壓一壓宮中。
  退一萬步來講,他是皇族長輩,褚太後亦要喚他一聲叔父。如果不是嫡母早已追封,他不介意再來一場“大典”,讓褚太後徹底明白自己的身份。
  不過,事情總有界限。
  壓了對方一段時日,讓她明白各自立場,司馬昱總會松一松手,無意將事情做絕。
  趁著元月朝賀,尊封旨意送到長樂宮,送旨兼報喜的是司馬曜和司馬道子,算是新帝伸出橄欖枝,打算和褚太後緩和一下關系。
  不承想,兩人剛到長樂宮,就看到親娘被當殿喝斥,無一人出面解圍。而辱罵李淑儀的不是旁人,正是同父異母的胞姐!
  甭管司馬曜和司馬道子關系如何,兩人對親娘都很維護。
  見親娘孤立無援,滿殿都在看熱鬧,司馬曜攥緊拳頭,司馬道子更是當場爆發,猛然沖上殿,狠狠推了司馬道福一把。
  “你敢辱我阿姨?!”
  兩人出現時,李淑儀哭得更加傷心,心中卻暗自快意。
  她就是故意的!
  早從司馬曜口中得知,官家有意選在今日為太後尊封,特地派人在長樂宮外守著。獲悉司馬曜和司馬道子前來,又遇上阿訥來尋人,她當時就打定主意,必要激得司馬道福當殿發作。
  事情果然如預料發展。
  見到她被辱罵,司馬曜臉色陰沈,司馬道子當場爆發。
  不是克制情緒,知道戲要演下去,她必定會得意看一眼王淑儀幾人,大笑幾聲,讓她們徹底明白,宮中不是王府,更不是士族後宅!
  出身不代表一切。
  沒有兒子依仗,憑什麽在自己面前端架子,簡直可笑!
  司馬道福被推倒,順勢撞翻矮桌,染上一身酒水。
  司馬道子猶不幹休,抓起酒勺狠狠砸下,怒聲道:“你辱阿姨血統低賤,幸了阿姨的父皇怎麽說?我和阿兄又算什麽?!”
  此語一出,滿殿俱靜。
  司馬曜握緊聖旨,看著司馬道福,眼中浮現戾氣。
  褚太後知道,她不能再不出聲。當下扶著宦者的手起身,開口道:“余姚醉了。”
  四字落下,明顯是不希望司馬道子繼續追究。
  司馬曜拉住暴怒的兄弟,任由宮婢將司馬道福和李淑儀攙下,拱手揖禮,道:“讓太後受驚了。”
  這句話說得很有技巧,褚太後不禁側目。
  南康公主也放下酒盞,轉頭看了司馬曜一眼。
  “父皇有旨,太後明智賢德,扶持二帝,攝政前朝,操持宮中,德操可比舜帝二妃,今尊崇德太後!”
  朗聲念完聖旨,司馬曜上前兩步,將竹簡高舉,恭敬呈至褚太後面前。
  看著略顯陌生的少年,目及終於等來的尊封,不知為何,褚太後不覺半點高興,反而心生寒意。
  南康公主冷眼看著,覺得無比諷刺。
  本該合力中興晉室的兩人,此刻卻在勾心鬥角。想想朝中的情形,再想想北方的秦氏和氐人,她忽然覺得意興闌珊。
  滿殿燭火猶在,樂聲歌舞不停。
  脂粉酒香混合一處,紅飛翠舞,環佩叮當,奢靡饗宴,滿目盛景,卻莫名的彰顯頹廢,昭示繁華過後的淒涼。
  垂下眼眸,看著羽觴中的倒影,南康公主勾了勾嘴角。
  亂世亂相,禍患將至,奈何高位者閉上雙眼,一味的窩裏鬥。
  或許,司馬氏的氣數終將走到盡頭。
  燈火搖曳中,披著紅絹的舞女輕盈如蝶,身影在墻壁上不斷拉長扭曲。
  南康公主端起羽觴,一飲而盡。思及遠在幽州的桓容,終將最後一抹苦澀壓下。
  只要我子平安,晉室將亡又有何妨!


第一百四十四章 投誠
  長樂宮中的一場鬧劇,很快傳到司馬昱耳中。
  聽完宦者口述,知曉李淑儀當眾被辱,以及司馬道子和司馬道福之間爆發的沖突,司馬昱僅是搖了搖頭,沒有多說什麽,展開草擬不久的詔書,提筆劃去了給司馬道福的封號。
  “去桓府傳旨,命余姚閉門反省,正月之後方可再入台城。”
  “諾!”
  無論李淑儀是什麽出身,司馬曜和司馬道子都是司馬昱僅存的兒子。當眾喝斥辱罵李淑儀,將兩個皇子置於何處?
  況且,幸了一個昆侖婢本就是司馬昱心中的疙瘩,幾次三番被提起,他心中豈能痛快。
  深思半晌,司馬昱到底覺得膈應,又令宦者到後宮傳話,正月內的宮宴,李淑儀都無需列席。
  原因很簡單,宮宴之後李淑儀就“病”了。連續三日傳喚醫者,鬧得宮內沸沸揚揚,風頭完全壓過了其他嬪妃。
  “既言身體不適,便好生休養吧。”
  猜透李淑儀的心思,司馬昱愈發覺得心煩。此舉不過為敲打,讓她收斂一些,同時也為安撫司馬道福,。
  究其根本,司馬道福嫁入桓氏,對她的處置不能隨意。
  桓溫不至於為點小事出頭,難保有心人趁機利用,離間父女之情不說,更會放出信號,暗示司馬昱對桓溫不滿,借機進行敲打。
  能穩坐丞相之位數年,司馬昱不乏野心和智慧。
  既然代替司馬奕坐上皇位,總要設法讓皇室走出困境。
  不求萬全,只求邁出一小步,平衡朝中勢力,進一步拉攏士族,爭取在民間的聲望。有了民王和士族支持,好歹能讓桓溫心生顧忌,不會不管不顧的起兵造反。
  桓溫了解司馬昱,司馬昱又何嘗不了解桓溫。
  一世梟雄,武功蓋世,卻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好名!
  想到這裏,司馬昱表情微松,放下筆,看著一絲墨痕流淌過竹簡,輕輕頷首,終於現出一絲笑意。
  鹹安元年正月初七,朝會之上,天子發下兩份詔書。
  “授鄱陽郡公主,武昌郡公主,尋陽郡公主,各領食邑五百。”
  “大司馬足疾,今後可乘輿上殿。”
  第一份詔書屬於天子繼位後的程序。
  既然封了後妃,又給太後上了尊號,輪也該輪到皇子皇女。
  給皇子授封太敏感,很可能會讓人聯想到“立太子”。
  皇女就沒那麽多忌諱,甭管是將要及笄還是牙牙學語,也無論生母是何出身,司馬昱一視同仁,全部給予封號,卻唯獨漏了司馬道福。
  此舉可以看做司馬道福已有封號,無需再封。也能看成是天子對她不滿,連封號都不願意給。
  五百食邑並不多,三人加在一起也不過一個大縣。只要不選在會稽、京口和姑孰三地,就不會觸動士族和兩位權臣的根本利益,不會引來任何反彈。
  司馬昱看了半天輿圖,最終圈定射陽。
  此地近北,有遭遇兵禍的風險,但境內流民頗多,又靠近鹽瀆,稅收之豐惹人眼紅,分給三個郡公主綽綽有余。
  可惜司馬昱忘記了,人心不足。
  三個皇女年齡尚小,不會對食邑指手畫腳,她們的母親則不然。為鞏固女兒的利益,必定會設法讓家人插手縣政。
  人心不足蛇吞象。
  手握射陽的厚利,目及鹽瀆的繁榮,難保不會心生覬覦,最終鬧出亂子。
  現下,司馬昱沒想太多,朝堂之上也無人提出異議,詔書順利下發,後宮嬪妃叩謝皇恩,嬪妃身後的家族也是拊掌相慶,為即將到手的利益興奮不已。
  比起封號之事,允桓大司馬乘輿上殿,掀起的波瀾委實不小。
  此道詔令一出,滿殿嘩然。
  郗愔看向司馬昱,又掃一眼桓溫,眼神莫名覆雜。
  謝安王坦之心存擔憂,王彪之和王獻之同樣表情愕然。王彪之更是起身出列,就要仿效廢帝之時,對新帝好生勸解。
  什麽人能乘輿上殿?
  官家這道詔令簡直匪夷所思!
  如果切實執行,無異是公告天下百姓,桓溫位高權重,甚至超過了當年的王導!
  令人意外的是,在王彪之開口之前,桓溫當先出言,對天子之命堅辭不受。
  “陛下厚愛,臣感激涕零,然實不敢受!”
  桓溫言稱惶恐,表情十分真摯,卻沒有行拜禮。是否真心敬重天子,感到惶恐,已是昭然若揭。
  觀察司馬昱的表情,郗愔收回視線,嘴角閃過一絲譏諷。再看僵在當場的群臣,不免暗中嘆息。
  滿殿之上竟沒有一個明白人。
  可惜了天子這份“心”。
  司馬昱繼續勸說,桓溫仍執意不受,幾次三番,謝安終於看出些門道,腦中靈光一閃,起身道:“大司馬為國為民,北伐落下此疾。陛下之意雖重,無過大司馬之功。大司馬當受此榮!”
  轟隆隆!
  一聲炸雷當頭落下,殿內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圓整雙眼,下巴落地,被劈得外焦裏嫩。
  出聲的是謝安謝侍中?
  是不是有哪裏不對?
  就算要給桓大司馬搭台子,也該是郗超之流。謝安站出來……不是生出幻覺?莫非陳郡謝氏已靠向桓溫?
  列班朝中的謝玄,此刻也是滿臉不解。
  他倒不認為謝安和桓大司馬達成了什麽協議,只是覺得,謝安突然行出此舉,背後定然大有深意。
  不理會刺在背後的目光,謝安堅持說服桓大司馬,希望後者接受這份殊榮。
  桓溫意志堅決,咬死不松口,堅決不接聖旨,甚至口出要返回姑孰。這絕非是托辭,完全是在當面威脅司馬昱,如果不收回皇命,信不信他回姑孰調兵!
  百般無奈之下,司馬昱只能遺憾的收回聖旨,讚揚桓大司馬有賢臣之風。
  “有大司馬在,國事無憂矣。”
  “陛下過譽,臣不敢當。”
  直至朝會結束,仍有部分人雲裏霧裏,不太清楚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麽。
  王坦之就是其中之一。
  行出宮門,登上牛車之前,王坦之特地將謝安拉到一邊,開口問道:“安石,方才究竟是怎麽回事?你為何要為桓元子說話?”
  謝安嘆息一聲,示意王坦之放開他,道;“此處不是詳敘之地,文度如無要事,還請過府一敘。”
  王坦之沒有推辭。
  兩人的車駕穿過禦道,行過秦淮河北岸,很快抵達謝氏府邸。
  健仆躍下車轅,喚門房開正門。
  謝安王坦之先後下車,相攜走進府內。
  “快去備茶湯。”
  謝玄跟在兩人身後,命婢仆備下火盆和待客之物,盡快送到客室。
  待一切安排妥當,婢仆退到廊下,謝安留下謝玄,道:“無需關窗,關門即可。”
  “諾!”
  王坦之沒有著急詢問,用過茶湯和饊子,凈過手,方才開口道:“安石可否解惑?”
  謝安放下布巾,開門見山道:“文度可還記得,桓元子有意九錫之禮?”
  “記得。”王坦之點頭,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實在太快,沒能立即抓住。
  “在文度看來,乘輿上殿比之九錫之禮如何?”
  王坦之楞住。
  謝玄動作一頓,表情中閃過一絲明悟。
  謝安繼續道:“如授九錫,無需多久,即會有禪位之言流出。屆時,無論官家還是你我都將十分被動。授此殊榮則好壞摻半,縱然會拔高桓元子的地位,亦會為其留下跋扈之名。”
  更重要的是,自曹操之後,九錫幾乎同皇位畫上等號。而乘輿上殿僅代表一種殊榮,更能暫時堵住桓溫的口。
  再是囂張跋扈,也不能步步緊逼,一邊乘輿上殿一邊嚷嚷著要九錫。事情傳出去,桓元子的臉皮要是不要?
  雖說只能攔下一時,總比什麽都不做要好!
  想通個中關竅,王坦之猛拍大腿,萬分的後悔。
  能不後悔嗎?
  這麽好的機會,竟然眼睜睜的放走!
  “文度無需如此。”謝安出聲安慰道,“官家能下此詔書,可見胸懷韜略,無意真的禪位。”
  “安石!”王坦之面露駭然。
  這話能隨便說嗎!
  謝安笑了。
  在自家宅中都無法安心,他妄負一身高名。
  “文度,此事滿朝皆知,何須諱言。”
  王坦之不說話了。
  謝玄垂下眼簾,看著空掉的漆盞,略微有些出神。
  “今日事不能成,桓溫恐會再向官家施壓。為今之計,只能同郗方回聯手。待危機暫解,我會書信一封送去幽州。”
  “幽州?”
  謝安的話題轉換太快,王坦之有些跟不上。
  “為何?”
  “豐陽縣公出仕以來,政、軍之上頗有建樹。其在地方很有名望,於朝中卻根基不深。如能與之結好,未必不能成為助力。”
  “安石想得過於簡單。”王坦之很不讚同,“他終歸是桓氏子,且同瑯琊王氏有結好之意,未必會明白安石苦心。”
  自去歲開始,瑯琊王氏和幽州聯手搶占建康鹽市,太原王氏沒少吃虧,根本不想同對方合作。次者,壽春之事就是不小的障礙。
  桓容再是大度,也不會腦袋進水,對想要自己命的人放松警惕,甚至是結盟。
  “未必。”謝安搖搖頭,視線轉到桓玄身上。後者被看得不自在,下意識移開目光,察覺不對,又立刻轉了回來,很有欲蓋彌彰的嫌疑。
  “玄兒同此子交好,幾度書信來往,曾聞其言‘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話雖直白卻頗富深意。”
  朋友?
  利益?
  “我曾留意鹽瀆,亦曾派人往幽州。觀其收攏流民,開荒種田,大興商貿,並且設立書院教化於民,委實有先賢之風。”
  感嘆之後,謝安又不免惋惜。
  縱然是晉室長公主之子,到底不為司馬氏。
  “桓溫素來忌憚此子,貌似父慈子孝,實則並非如此。如能借機交好,不求真的護衛建康,只要能暫時牽制姑孰,事情便大有可為。”
  說白了,在謝安眼中,桓容依舊是一枚棋子。
  王坦之仍覺得此事不妥,謝安是在異想天開。
  謝玄心頭微動,想到同王獻之的形同陌路,再想到與幽州斷絕的書信往來,不由得再次出神。
  桓府
  司馬道福知曉三個姐妹都得封號,唯獨漏下自己,狠狠發了一頓脾氣,砸碎滿屋玉器。
  婢仆瑟縮在墻邊,大氣不敢喘,一動不敢動,更不敢出言勸說。
  宮宴之後,司馬道福被天子親口禁足,南康公主也派人傳話,如果她再惹是生非,就綁她去姑孰。
  司馬道福當場氣暈,醒來不敢大鬧,唯有對著滿屋家具和婢仆撒氣。
  剛消停不到兩日,遇上天子授封皇女,司馬道福又被給了一巴掌,當場氣得發瘋。
  滿地碎玉,不說價值連城也是尋常難見,不乏宮中賞賜之物。司馬道福說摔就摔,壓根沒有想過,從今往後,能不能再得到同樣的賞賜。
  “司馬曜,司馬道子,郗道茂……總有一日,總有一日!”
  摔到最後,司馬道福沒了力氣,癱軟在矮榻上,單手握拳,雙眼赤紅的念著一個個名字,神態竟有幾分瘋狂。
  房門外,一個婢仆收回目光,無聲的退出廊下,同一名健仆低語幾聲。
  當日,南康公主又被請入台城,李夫人獲悉府內消息,得知司馬道福的瘋狂,淺笑道:“繼續看著她。讓阿葉找機會露臉,不用太心急。”
  “諾!”
  婢仆領命退下,李夫人靠坐在回廊下,一席鬥篷裹在身上,純白的皮毛,沒有一絲雜色,襯得眉青如黛,唇紅嬌艷,笑容愈發惑人。
  “建康的事該讓郎君知道。”
  撫過倚在腿邊的鵓鴿,李夫人喃喃自語,倏爾美眸輕彎,指尖擦過鴿羽,引來“咕咕”兩聲。
  城外軍營中,桓大司馬除下佩劍,忽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眼前陣陣發黑,險些栽倒在地。
  “明公!”郗超搶上前兩步,扶住桓溫的右臂。
  “無礙,莫要聲張。”桓大司馬用力閉上雙眼,待到暈眩稍減,方才推開郗超,走到榻前坐下。
  “明公,醫者的藥不管用?”
  桓溫搖搖頭,搓了搓眉心,疲憊道:“前番已有好轉,想是近日事多。”
  郗超壓根不信,奈何醫者本領有限,只能開方緩解,無法徹底根治。
  “將那幾個醫者看緊。”
  “明公放心。”
  郗超掀開帳簾,很快有醫者送上湯藥,桓大司馬幾口飲盡,頭暈的癥狀稍有減輕,略微舒了口氣,由醫者重新診脈開方。
  “大司馬不可勞神,還需多休息。”
  “我知道了。”
  桓溫遣退醫者,無心處理公務,打算小憩片刻。
  郗超告辭離開,帳中歸於寧靜。
  婢仆點燃新香,淡淡的暖香飄散,桓大司馬躺在榻上,很快進入了夢鄉。
  遠在幽州的桓容,不知自己又被盯上,正忙著接收第一批胡商送來的流民。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兩名西域胡擔下這筆生意,假借吐谷渾貴族的名義,從氐人手裏交易羊奴,價格比尋常高出一成半。
  名為羊奴,大半都是附近的漢家流民。
  不用任何成本,就能得到大量的糧食海鹽,甚至是精美的絹布,氐人部落幾乎把胡商視為財神爺,主動幫忙“找人”不說,更帶著商隊躲開邊境盤查。運氣不好,遇上邊境守軍也無妨,裝作部落遷移即可。
  西域胡見事有可為,當即開出價錢,並且表示,如果能平安無事穿過邊界,給出的好處再加半成。
  有好處的事自然不能錯過。
  部落中人趨之若鶩,差點為此打起來。
  第一次做這樣的買賣,兩人很有些提心吊膽。等過了氐秦邊界,遇上接應的袁氏仆兵,心才落回實處。
  桓容沒露面,和他們定契的是荀宥。
  兩名西域胡大吐苦水,歷數沿途艱辛,希望尾款能再加兩成。
  荀宥沒有接話,而是笑道:“兩位放心,看在兩位忠心辦事的份上,哪裏出了變故,留在洛州的家眷也能衣食無虞。”
  胡商的話卡在喉嚨裏。
  猛然記起一家老小還捏在秦氏手裏,想要撈好處的心頓時歇了一半。
  打完棒子,見兩人老實了,荀宥才開口道:“此次帶回壯丁一百九十,女子三十,按照價格,你二人可得絹,亦可得鹽糧。”
  兩個胡商提前商量過,全都要海鹽和粟米。
  “北地天寒,又遇上災年,加上上月征兵,部落裏的勇士少去大半,鹽糧都是奇缺。”
  “一斛糧能換一個女子,兩斛就能換一個壯丁!”
  “如果不是舍人吩咐,此次只是探路,帶回的人數不可太多,再壓一壓價格,換來的人不會少於三百。”
  胡商你一言我一語,將交易的過程敘說清楚。
  荀宥時而點頭,時而發出疑問,同時手中不停,將兩人走過的路線繪成簡圖,並在重要的郡縣處做出標註。
  胡商以為他是在繪制商道,殊不知,今日的商道,明日就可能變成大軍揮師的路線。
  “下次交易我會遣人通知。”荀宥落下最後一筆,對胡商道,“爾等暫時留在盱眙,切記嚴守消息,不可對他人言。”
  “諾!”
  “舍人放心!”
  胡商連聲應諾,臨走之前,一名年紀稍大些的開口道:“仆有一事,鬥膽請舍人行個方便。”
  “何事?”
  “仆長孫剛滿五歲,尚未啟蒙。”胡商頓了頓,小心看著荀宥的表情,“仆想送他入盱眙書院,未知是否可行?”
  “我會上稟使君。”荀宥沒有點頭,也沒有當場拒絕,“兩日後給你答覆。”
  “謝舍人!”
  胡商十分感激,連聲道謝。
  待兩人離開客室,荀宥轉過身,向屏風後走出的桓容揖禮。
  “明公以為如何?”
  桓容斟酌片刻,看向跟在身邊的四頭身,道:“峰兒以為呢?”
  “他在向阿兄投誠。”袁峰抓住桓容的衣袖,肅然道,“他不信任秦氏,也不信任阿兄。但他知道阿兄能給他更多的好處,故而想將長孫送到盱眙。”
  “的確。”桓容執起袁峰的小手,道,“還有一點。”
  “還有?”
  “有句話叫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裏。”
  袁峰皺眉。
  “正如你所言,他不信任秦氏,也不信任我,但又不能帶著家人跑路,幹脆將危險分散,為日後做打算。”
  袁峰點點頭,表示明白了。
  “阿兄,這句話是哪位先人所言?雖有幾分粗俗,卻甚有道理。”
  “這個嘛,”桓容抖了下衣袖,笑道,“是從民間聽來。”
  “果然賢者在民間!”袁峰感慨。
  桓容:“……”這是一個五歲孩子該發出的感慨嗎?不對,他現在是六歲。
  “阿兄,十五之後書院開課,我想隨韓師習法家之學。”
  “法家?”桓容詫異道,“據我所知,袁使君素來崇尚道家,對儒學也有涉獵,你為何想學法家?”
  “道家無為,儒學我亦不喜,故而想習法家。”袁峰正色道。
  “……好吧。”
  見袁峰露出喜色,桓容默默的轉開頭,表情空白的望著屋頂。
  神童兼未來學霸長於己手,壓力山大有沒有?
  客廂前,秦璟托住飛落的黑鷹,解下鷹腿上的竹管。隨即將黑鷹移到肩上,撫過鷹羽,展開竹管內的絹布,其上只有寥寥數字:氐人發兵兩萬,戰機將至,速歸。


第一百四十五章 準備敲竹杠
  鹹安元年,正月,晦日
  清晨時分,盱眙落下一場小雨。
  雨水淅淅瀝瀝灑落,轉眼間朦朧整座城池。風過時,輕輕吹散透明的雨霧,帶來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街旁的店鋪陸續打開門板,夥計忙進忙出,肩膀很快被雨淋濕,隨意用布巾擦了兩下,連個噴嚏都沒打,反而清醒許多。
  “這雨來得好!”
  幾名身披蓑衣、頭戴鬥笠的州兵巡街而過,長矛敲擊在地面,發出一聲聲鈍響,在雨中傳出很遠。
  時辰尚早,城門未開,挑著擔子的小販不見蹤影,坊市內不見往日熱鬧,長長的街道顯得有些冷清。
  唯有賣早膳的食鋪變得熱鬧。
  有一家甚至排起長隊,都是臨近店鋪的掌櫃和夥計。
  鋪子前,蒸餅和胡餅成摞擺上,粟粥和稻州粥熱氣騰騰,加上刺使府傳出的包子花卷饅頭,各個有拳頭大,半點沒有酸味,引得人饞涎欲滴,遇上就挪不開腳。
  州兵路過一家包子鋪,恰好一籠肉包蒸熟。
  夥計稍微掀了下籠蓋,剎那間香氣彌漫。
  州兵邁不動腿,各個腹中轟鳴,眼巴巴的看著什長,既然遇上了,能不能買兩個再走?
  什長哼笑一聲,大巴掌拍在一名州兵的頭上,“瞧你們這點出息!”
  “阿兄,這不是餓了嗎?”州兵一邊笑,一邊捂著肚子,“再說了,這包子實在是香啊。營裏廚夫手藝好,可總圖省事,除了蒸餅就是蒸餅,偶爾來一次饅頭,大家都是瘋搶,我搶不過旁人,每次都……”
  “行了!”什長冷下表情,又給了州兵一巴掌。不比之前,這次是用足十成力氣,打得州兵一個踉蹌,差點絆倒在地上。
  “這才過了幾天好日子,就忘了根本?!”
  什長幹脆不走了,虎目掃過眾人,硬聲道:“咱們都是同鄉,一起投身盱眙,這之前過的都是什麽日子,你們都忘了?”
  “別說一日兩餐,兩三天都吃不上半碗餿食!”
  “現如今,每天兩頓,蒸餅管飽不說,還有熱騰騰的肉湯。衣袍都是新的,天冷還有夾襖。掰著指頭數一數,剛過幾天好日子,就開始翹起尾巴,嫌東嫌西?!”
  “做人不能忘本!”
  眾人面現羞慚,出言的州兵更是低下頭,恨不能找條地縫鉆進去。
  是啊,這剛吃飽幾天肚子,就變得不知足?
  出了盱眙,甚至在幽州境內,同樣有人吃不飽肚子。
  要不是刺使施行仁政,州內的士族豪強也被壓服,這一冬過去,多少人會生生凍死餓死,又有多少會淪為私奴蔭戶?
  “什長,我等知錯。”
  “知錯不算,更要能改!”
  “諾!”
  眾人齊聲應諾,引來店鋪夥計好奇的目光。見打頭的望過來,立刻轉開頭,心下念叨,這大好的節氣,可別被人找了晦氣。
  實事求是的講,夥計的擔憂純屬多余。
  州兵軍規極嚴,其中一條就是不許騷擾百姓。即便是投靠的胡人,也不敢以身試法。每次入西城都是公平買賣,相當的客氣。
  “夥計!”什長上前幾步,取出裝著銅錢的布袋,解開袋口,抓出一把銅錢,道,“這一籠包子我全要了,再加二十個饅頭。”
  “好勒!”
  見有生意可做,夥計立刻笑開了臉。
  瞧著雨水不小,好心道:“這天冷,都給您裝布袋裏,只是勞您再加兩枚銅錢。明後日將布袋還回來,這錢依舊給您。”
  “裝起來吧。”
  什長點點頭,又留下幾枚銅錢。
  夥計大喜,刨去那兩枚,余下的肯定就是賞錢。
  “您稍等!”
  當下動作利落的取來兩只布袋,將包子饅頭裝好。
  新出籠的包子饅頭,個個熱得燙手。夥計擦過手,一個一個撿起來,不時呲牙咧嘴,到最後還揪起了耳朵。
  “有袋子也燙,您小心點!”
  “知道了。”
  什長抓起布袋,想了想,又道:“稍後我再來一趟,給我留下兩籠包子,再勻一籠饅頭,我知道你家掌櫃有手藝,面食做得極好。你和他說是劉五要的,免得他罵你。”
  夥計連聲答應著,目送什長離去。
  掌櫃恰好走出來,手裏抓著屜布,見包子空了一籠,不禁面露驚訝。
  這一眨眼的功夫,一籠包子就賣完了?
  “是巡坊的州兵,姓劉的什長。”夥計擡起空掉的蒸籠,對掌櫃道,“他還要兩籠包子,一籠饅頭,說是都給他留著。”
  “姓劉?”
  “說是劉五。”
  “行,這事我知道了。先不忙,等他來了有熱的。”
  夥計好奇問道:“您認識這個劉什長?”
  “豈止是認識。”掌櫃面帶懷念,“就在前年,我和他一起進的幽州。連續幾天沒東西吃,賣力氣都沒人要。不想做士族豪強的私奴,幹脆躲到城外,差點去做了山賊。”
  喝!
  夥計嚇了一跳。
  “後來,遇上新刺使上任,征召州兵,我倆和同鄉一起報名,結果他征上,我沒成。”
  說到這裏,掌櫃滿臉都是遺憾,連聲嘆氣。
  “後來餉銀發下,他分文沒動,都給我送來,說是借給我,讓我能有個生計。這才有了這個鋪子。”
  掌櫃感嘆一聲,搓搓沾著面粉的手指,“虧得這個手藝,現如今,我也能貼補幾個同鄉,就是近來少見。”
  掌櫃說話時,天色已經放亮。
  城門開啟,守在城外的村人和小販一股腦的湧入城內,多數是趕往西城,想著今天過節,遊玩的郎君和女郎定然不少,有閑錢的都不介意花上幾個,生意定然會不錯。
  臨近辰時,四城坊門籬門皆開,街上行人漸多,時而能見到牛車和馬車。
  西城中的坊市更是人聲喧鬧,各種叫買聲不絕於耳。
  安靜一夜的盱眙城,陡然間熱鬧起來。
  相比之下,南城則稍顯寂靜。
  巡城的隊伍歸來,交接的州兵早已準備好。
  營中備有熱湯和蒸餅,多數州兵和私兵剛剛結束早操,正排隊舀湯取餅。
  劉武提著兩只口袋回營,在輪值的冊子上按下手印,由文吏蓋下印章,並未去領飯食,而是將半袋包子分給什內兵丁,余下帶回到營房,找到正在整理行李的幾個秦氏仆兵,道:“秦方,不是說午後才走?”
  “的確是午後,不過是早些準備。”
  說話的仆兵轉過身,一張四方臉,頜下留著短須,額前有一道長疤,一身的腱子肉幾乎要撐破皮甲。
  “還好,來得及!”
  劉五長出口氣,將兩只袋子放到榻上,留下一句“給你的”,回身翻出一只錢袋,抓起來就往外走。
  “等等!”
  秦方動作極快,一把抓住劉五的肩膀。
  “怎麽回事?至少說清楚。”
  “這是西城徐鋪的面食,還溫熱著,你和幾個弟兄墊墊肚子。我再去一趟,買回來你帶著路上吃!”
  秦芳沒動,讓同伴取來銅錢,道:“拿著!”
  劉五不滿,這是沒拿他當兄弟?
  “讓你拿著就拿著!”
  一個年紀稍輕些的仆兵塞過錢袋,拍拍劉五的肩膀,笑道:“大兄的意思是,你的好意咱們領。不過,回去的可不是幾個,你那點錢不夠。這些都拿去,徐浦的包子有多少買多少。不然的話,就這十個二十個,咱們也不好意思當著兄弟的面吃。”
  劉五明白了,拍著胸脯笑道:“成,我這就去!”
  換成旁人,這事未必能成。
  畢竟徐鋪的包子相當有名,這會的時間,怕是十幾籠都賣出去了。但他和徐昆是老相識,交情匪淺。算一算時間,現做也是來得及。
  劉五離開之後,秦方等人繼續收拾行李。
  在盱眙幾個月,和州兵私兵同吃同住,凡是州兵有的,他們一概不缺,單是夾襖就有兩件,還有鹽瀆制出的皮靴,鞋底不硬還相當保暖,穿上就不舍得脫。
  “說起來,咱們這一走,未必能再見面。”一名仆兵系好包裹,開口道,“秦雷幾個都要跟著回去,十成十是兵力吃緊,氐人來者不善。”
  “少說喪氣話!”另一個仆兵瞪他一眼,包袱一扔,打開布袋,抓起一個包子,三兩口吃盡,腮幫鼓起一塊。
  “那些胡賊什麽時候善了?”秦方坐到榻邊,也抓了一個包子。
  “早幾年,塢堡夾在胡賊中間,日子更難過,一年到頭不歇刀兵!我大父和伯父,還有幾個叔父,全都死在胡賊手裏。”
  秦方狠狠咬一口包子,就像是在啃敵人的血肉。
  “說什麽與人為善,都是虛的!你和野狼講理,它們聽嗎?還是一刀宰了,剝皮抽筋更實在!”
  幾人紛紛點頭,你一個我一個的分著包子和饅頭,兩只布袋眨眼清空。
  “秦雷說堡裏出了叛徒,五郎君丟了一條胳膊。”
  “恩。”秦方咽下饅頭,咕咚咕咚喝下半碗水,“那賊奴投靠氐寇,差點害死五郎君!說是已經死了。”
  “死了?當真便宜他!”
  “對,合該砍頭戮屍,丟去餵狼!”
  幾人咬牙切齒,用力拍著桌子。
  秦雷帶人過來時,恰好見到這一幕。掃過空掉的布袋,並沒多說什麽,只是讓秦方等人帶上行李,隨他去見秦璟。
  “現在就走?”秦方楞了一下。
  “昨夜又來消息,氐寇屯兵河東,逼近洛州。我等不回彭城,直接由譙郡趕往豫州,同七郎君回合。”
  仆兵沒有二話,當即抓起行李,大步走出屋外。
  “還有一事,我需提醒爾等。”
  秦雷忽然開口,對秦方等人道:“返回北地之後,非郎君下令,不得再與盱眙聯絡。”
  秦氏和遺晉註定不能為友,桓容身為晉臣,除非政局變化,否則,雙方盟約早晚作廢,甚至會在戰場上相見。
  如果不想被棄之不用,這些曾到過盱眙的仆兵,勢必要切斷同這裏的聯系。
  “諾!”
  眾人齊聲應諾,掃一眼留在身後的布袋,用力咬了咬牙,神情瞬間變得堅定。
  劉五扛著布袋,興沖沖返回時,除了幾名同住的州兵,秦氏仆兵早不見蹤影。
  見到空掉的布袋,劉五有瞬間的怔忪,直到同隊的王什長走到身後,拍拍他的肩膀,才勉強回過神來。
  “你今日輪休,不在營內休息,跑進跑出作甚?”
  劉五轉過身,肩上的袋子落到地上,用力搓了搓臉,勉強笑道:“沒事!今日秦方他們離開,本想送些西城徐鋪的包子……”
  王什長咧開嘴,笑道:“他們沒口福,咱們吃!”
  抓起一只沈甸甸的布袋,對早聞到香氣的州兵道:“叫不當值的都過來,當值的留出一半。不夠就掰開,大家都嘗嘗!”
  “好!”
  州兵大喜,立刻去通知眾人。
  待屋內只剩兩人,王什長按住劉五的肩膀,低聲道:“剛才的話,今後莫要再說,也別提起秦方他們。歸根到底,咱們不同路!”
  劉五擡起頭,眉心擰出川字。
  “使君是朝廷的官,他們可是北邊來的。別看現在做著生意,彼此間十分客氣,說不定哪天就要翻臉,直接刀兵相見。你可要想明白點,別犯渾!到時候,你自己搭進去不說,連累同什弟兄,死了都沒臉見閻王!”
  劉五“恩”了一聲,苦笑道:“我是沒想那麽多。”
  “今後多想想吧。”王什長嘆息一聲,“我祖上做過曹魏的官,曾祖還曾做到主簿,到頭怎麽樣?這亂世裏,朝不保夕,今天生明天死,全都不稀奇。咱們是鴻運當頭,才遇上桓使君這樣的官,做人得惜福!”
  “我明白。”劉五硬聲道,“咱們這些人的命都是桓使君給的,誰敢找使君不自在,我就和誰拼命!”
  王什長用力捶了一下劉五的肩膀,兩人相視一眼,同時大笑,籠罩在心頭的陰影瞬間散去,留在榻上兩只布袋同被遺忘。
  劉什長的兩枚銅錢,註定是收不回來。
  刺使府內,秦璟已整裝待發。
  臨行之前,桓容以低價市出三百皮甲,五十輛大車,包括胡商送回的第一批流民,僅留下少數幾名會手藝的匠人,余下都交給秦璟。
  “我又欠容弟一份人情。”
  “秦兄客氣。”桓容搖搖頭,笑道,“如果秦兄過意不去,他日攻下長安,可將苻堅珍藏的金銀珠寶分我一半。”
  “好。”
  “真給我?”桓容詫異。他只是說笑而已,沒想到秦璟真的點頭。
  “容弟幾次相助,更贈良藥救我五弟性命,休說一半,全給容弟又何妨?”秦璟笑著看向桓容,話鋒一轉道,“只不過,容弟這次怕要失望。”
  桓容眨眨眼,“為何?”
  “此次氐寇發兵不過是虛張聲勢。幾場小仗不可避免,全力決戰實不可能。”
  “秦兄的意思是,戰場會局限在邊境?”
  “對。”秦璟幹脆執起長劍,用劍尖在地上勾畫,很快畫出一幅簡圖。
  “從長安傳出情報,苻堅冬季征兵引來各部極大不滿。不是王猛設法說服眾人,怕長安內部已經生亂。”
  聽到秦璟所言,桓容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又覺得不太可能。
  “此次征兵,王猛並不讚同。”
  “你是說,苻堅王猛不和?”
  “並非不和,僅僅是就征兵之事不能達成一致。聽說苻堅兩度發怒,王猛托病三日不朝。”
  桓容:“……”這還不叫不和?
  秦璟搖搖頭,道:“日前家君攻下上郡,即是為激怒苻堅。他果然中計,不顧群臣反對強行發兵。”
  桓容眸光微凝。
  “來而不往非禮也。”
  王猛用賀野氏算計秦氏,差點害死秦玒。
  秦策肯定不會咽下這口氣。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不好意思,他是個武人,講究快意恩仇,仇要馬上報,敵人要盡早砍。
  於是,張禹出計拿下上郡,激怒苻堅,再通過埋伏在長安的探子傳播流言,本意是挑撥歸附氐人的部落,不料想獲得意外之喜,讓苻堅王猛這對黃金搭檔生出裂痕。
  “王猛出面說服各部首領,苻堅亦會後退半步,君臣的嫌隙不會擴大。”秦璟的表情中帶著遺憾,“想要再尋到這般機會,怕是難之又難。”
  桓容沒接話。
  論起挑撥放火,誰比得上賈舍人?
  送走秦璟之後,他決心和賈秉討教一番,換成自己遇到這種情況,應該如行施為。
  長安人心不齊,拼湊起來的軍隊不會全力進攻,秦氏則不然。
  秦策命秦璟和秦玚屯兵洛州,牽制兩萬氐兵,他再次親征,從上郡南攻,繼續從苻堅手裏搶肉。
  “戰事一起,氐寇邊境不會太平。”秦璟湊近桓容,低聲道,“容弟何妨派出商隊,再往邊境一行,想必能有斬獲。”
  桓容後退半步,看著秦璟,滿臉都是懷疑。
  要是沒有會錯意,秦璟是讓他趁機占便宜?
  有這麽好的事?
  “此後數月,北地流民必然增多,雜胡也會生出搖擺之意。”秦璟眼底帶笑,“這樣的買賣豈可錯過?”
  “秦兄有什麽條件?”
  “我會派人為商隊指路,避開戰場,找到靠近邊界的雜胡。”秦璟道。
  “事成之後,漢家子我要一半,雜胡另論。如抓到氐人貴族,多少能市個好價。我分文不取,全歸容弟,當是抵償人員損耗。”
  桓容笑了。
  這算是聯手割肉敲竹杠?
  “然。”
  “……”需要承認得這麽大方?
  秦璟點頭,時間緊迫,沒法委婉。
  桓容斟酌片刻,覺得此事可為,半點不浪費時間,在送秦璟出城的路上,順便定下契約。
  “秦兄一路順風,願此戰旗開得勝!”
  “借容弟吉言!”
  秦璟策馬上前,微涼的手指擦過桓容鬢邊,低語一聲“容弟保重”,旋即調轉馬頭,飛馳而去。
  桓容摸了摸耳垂,感嘆一聲,人果然需要鍛煉。換做兩個月前,此刻怕要臉紅耳熱。如今不過是心跳微快,臉色變都不變。
  回到刺使府,荀宥鐘琳聞聽此事,都覺得桓容有些草率。
  “明公,此事風險不小。”
  “我知。”桓容放下竹簡,笑道,“但是,有秦氏仆兵帶路,亦能了解入氐秦的捷徑。”
  和商人不同,秦氏仆兵探路,肯定是為戰事做準備。
  這是難得的好處。
  比起秦氏,東晉離長安更近。
  桓容的野心不止於幽州。渣爹都能掌控數州,他何嘗不行?而要爭取更大的權力,軍功、名望皆不可少。
  幽州和長安有點遠,但相鄰的荊州歸桓豁掌管,益州也漸漸有了生意往來。桓容正試圖避開桓大司馬和建康,憑借自身力量鋪開一張大網。
  “明公是說?”荀宥和鐘琳互看一眼,都是雙眼微亮。
  “我什麽都沒說。”
  桓容攤開手,繼續歸攏書信竹簡。翻到李夫人送來的消息,知曉射陽被劃歸郡公主食邑,朝中的某些人正蠢蠢欲動,好心情頓時消去一半。
  摸摸下巴,桓刺使開始認真思考。
  僅是按照一千五百戶上稅,他倒是可以考慮。畢竟還當著朝廷的官,總要給皇帝一點面子。
  但是,如果有不怕死的敢得寸進尺,他是讓人打個半死還是全死?實在麻煩的話,幹脆和阿母通個氣,把射陽劃入封地,讓司馬昱給他閨女另找地方?
  那樣一來,縣公的爵位怕是不夠,必須得是郡公才行。
  想到這裏,桓容挑了挑眉,手指在桌上輕敲,緩緩陷入了沈思。

第一百四十六章 賈秉獻計
  鹹安元年,二月,辛未
  苻堅不顧朝臣不滿,執意發兵兩萬,由並州刺使射聲校尉徐成率領,吞屯於河東郡,與洛州隔界相望。
  秦氏針鋒相對,不讓分毫。
  秦策下令,調武鄉、上黨,彭城甲士及新納雜胡共一萬三千,全部集結洛州,增三千精銳屯於上郡。
  苻堅失去一郡之地,又被秦策出言激怒,誓要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一戰拿下洛州,洗雪前恥。
  秦策以洛州牽制氐兵主力,親帶精銳從上郡南攻,意圖將平陽收入囊中,並趁機割裂河東郡,將這兩萬氐兵包了餃子。
  從輿圖上看,西河郡西側突入秦境,加入上郡之後,正好半圈住平陽。
  三千騎兵突入,沒有大軍增援,平陽定然守不住。
  王猛幾次勸說苻堅,奈何苻堅執意不聽。為躲開王猛,甚至大冬天外出打獵。面對找上門的部落首領,王猛咬碎大牙,照樣要想方設法安撫,不能讓長安生亂。
  這種情況下,軍隊能打勝仗才怪。
  秦璟自幽州返還,星夜兼程,過彭城不入,趕在秦玚之前抵達豫州,進入潁川郡,同留在郡中的兩個兄弟匯合。
  彼時,秦玸忙著處理政務,調集軍隊,每日忙得腳不沾地。
  秦玒有心幫忙,奈何傷重在身,能撿回一條命已是萬幸,和秦玸一樣熬油費火,實在是有心無力。
  劉媵從西河趕來,仔細詢問過良醫,接手照顧秦玒,順便看顧秦玸每日用膳,叮囑太守府內的婢仆,“七郎君日夜忙碌,膳食外多加兩餐點心。”
  一番忙碌之後,劉媵命人送上婢仆和健仆的名冊,將府內上下重新梳理,查出實據,清出去的人超過兩個巴掌。
  輕的罰做田奴,添補開荒的人手;重的無需多說,直接打一頓棍子,往城外一丟,下場就是落進狼腹。
  有婢仆是胡族出身,對占據豫州的秦氏心存不服。暗中議論秦玒的傷勢,頗有幾分解恨。
  劉媵聽到回報,二話不說,直接將幾人抓到院中,當眾拔了舌頭。
  手段狠戾,震懾作用委實不小。
  不過幾天時間,太守府上下為之一肅,再聽不到任何閑言碎語,也沒有暗中刺探的影子,更沒有哪個奴仆敢生出二心。
  誰敢再不長眼,那些丟到城外的就是榜樣!
  秦璟入府時,劉媵正在查看新送到的藥材。
  三輛大車停在院中,木箱擺放一地,屋門敞開,空氣中都彌漫著草藥的氣息。
  “阿姨。”秦璟大步上前,正身揖禮。
  “郎君到了。”劉媵放下一只木盒,擦了擦手,命婢仆將撿出的半箱送到後宅,笑道,“阿嶸和阿嵐整日念叨,可算是把人盼來了。這一路上可還好?”
  秦璟點點頭,道:“未遇上大麻煩,只是有兩股雜胡似要西投,被我攔了下來,暫時送去彭城看管。”
  劉媵冷哼一聲,顯然對此早有預料。
  “那些雜胡今天投明天叛,見了好處左右搖擺,算不上稀奇。倒是二郎君和三郎君手下的羌、羯還算識趣,一路將慕容涉趕去柔然,堵住鮮卑南下的要道,得了你父讚許。”
  “慕容涉逃去柔然?”秦璟詫異。
  “昨日傳回的消息,你在路上,可能不曉得這事。”劉媵頓了頓,低聲道,“原本是去高句麗,不料慕容垂突然出兵封住邊界,慕容涉不敢和他起沖突,只在對面罵了一陣,就帶著殘兵跑去投奔慕容評。”
  劉夫人和劉媵皆非尋常女子,早年間上過戰場,經歷過亂兵,九死一生,政治和軍事嗅覺極其敏銳。
  秦氏的勢力越來越大,埋伏在暗處的危機也越來越多。
  劉媵此來豫州,除了照顧秦玒,更為提醒幾個郎君,鄴城攻下,燕國隕滅,慕容垂和慕容評卻還活著。
  這兩人活著一天,就是對秦氏莫大的威脅。
  “你父的意思是,和氐寇速戰速決,提防慕容垂出兵。”
  秦璟點點頭,這和他的設想不謀而合。
  問題在於,氐人是否願意“配合”。只是苻堅的話,事情有七成把握,再加一個王猛,怕是三成都不到。
  “阿姨,可還有其他消息?”
  “這要去問阿嵐。”劉媵擺手道。
  兩人說話間,秦玸和秦玒已得到消息。
  前者丟掉手頭政務,興沖沖的跑了過來。後者被勒令不許出門,急得直在地上轉圈,奈何親娘之威非同小可,只能要緊牙關,繼續在屋裏轉圈。
  “阿兄!”
  秦玸從廊下跑來,面色微顯憔悴,精神還好。
  “你總算來了!”
  秦璟詫異挑眉。
  不是認出秦玸眼角的痣,知道眼前確確實實是老七,他八成會錯認成秦玦。實在是秦玸性情沈穩,少有如此跳脫的時候。
  最直接的證據,面對這樣的七郎君,劉媵都有幾分驚訝。
  寒暄過後,秦璟先去看過秦玒,稍事休息,從秦玸手中接手豫州軍務,以最快的速度查閱兵側,巡視軍營,將帶回的部曲和仆兵編入軍中。
  忙碌兩日,仍沒等到秦玚,秦璟決定不再等,而是盡快出發。
  “我明日率軍趕赴洛州。”
  “這麽快?”
  看著自己的斷臂,秦玒面露郁色,低聲道:“如果我沒受傷,定可隨阿兄同上戰場。”
  秦玸看向秦玒,想要開口勸慰,卻被秦璟攔住。
  “誰說獨臂就不能殺敵?”
  “阿兄?”秦玒擡起頭,心中生出希望。
  “這次不成還有下次。”秦璟沈聲道。
  “你安心養傷,等傷養好,和我一同去打長安。拿下苻堅王猛,再去打慕容垂。阿父既已稱王,收回舊地哪裏夠,自然要拓土開疆!”
  秦玒和秦玸頓時雙眼發亮。
  “不用擔心沒仗打。”秦璟笑看兩個弟弟,一個個列舉,“氐人和慕容鮮卑之後,還有柔然、吐谷渾。拿下兩國,還有極西之地。”
  “你們應當記得,阿母曾言,漢盛之時,兵鋒所指皆為國土,馬蹄所至即為漢疆。漢人可言,犯我強漢者,雖遠必誅!”
  “如今百年戰亂,漢室衰微,欲重振華夏,可不是幾場大戰而已。”
  秦玒和秦玸熱血沸騰,仿佛能預見日後縱馬馳騁,創下蓋世奇功。
  “至於你的手臂,並非全無辦法。”
  “果真?”
  “我豈會騙你?”秦璟笑道。
  “春秋戰國時,有大匠能制假足,行走同常人無異。公輸傳人現在鹽瀆,且有能制機關的相裏氏,待戰事結束,你可與我同赴幽州。”
  “如此一來,又要欠容弟的人情了。”秦玸嘆息一聲。
  秦璟沒說話,只是將隨身的一張絹布取出,遞到秦玸手中,示意他細看。
  “待我趕赴洛州,你可派人前往新蔡,為幽州商隊引路。按此絹所寫行事。”
  秦玸收起絹布,正色應諾。
  秦玒好奇探頭,秦玸幹脆將絹布展開。
  “這都是真的?”秦玒沒見過桓容,對他的印象多來自兄弟之口,見到絹布上的內容,驚訝之色盡顯。
  “自然是真。”秦璟道,“鹽瀆商船很快將至,皮甲大車送往洛州,耕牛送回西河。所需金銀絹布自彭城出,提前給阿巖送個信。”
  “阿兄放心。”
  “再有一事,”秦璟轉向秦玸,正色道,“長安不穩,氐人未必肯決戰,卻不會輕易撤兵。若是陷入堅持,恐會拖過春耕。阿巖性情跳脫,不擅處理政務,春耕之事不可耽擱,你多費心。”
  話落看向秦玒,“你不過斷了左手,右手還能寫字。別偷懶,多幫幫阿嵐。”
  “諾!”
  秦玒秦玸齊聲應諾。
  秦玸知曉自己的責任不輕,不敢有半點馬虎。
  秦玒一掃郁氣,握緊右手,正如阿兄所言,不過是一條胳膊,不妨礙他寫字練武,有什麽好頹廢?平白讓人笑話!
  “阿兄,我聽你的!”
  秦璟點點頭,正要起身,忽聽秦玸道:“阿兄,大兄也要去洛州。”
  “大兄?”秦璟微感詫異。
  秦策親自領兵,秦玖作為嫡長子,本該坐鎮西河,為何要來洛州?
  “這個……”秦玸猶豫片刻,低聲道,“大概是久不上戰場,想多殺幾個賊寇。”
  借口很蹩腳,剛懂事的孩子都不會相信。
  秦璟勾起嘴角,垂下長睫,道:“如此也好,有阿兄在中軍指揮,我便可卸下重擔,一戰殺個痛快!”
  “阿兄?”
  秦玒和秦玸同時皺眉。
  比起相差十余歲的秦玖,他們和秦璟更加親近。自然而然會站在秦璟一邊,對秦玖突臨洛州感到幾分不妥。
  “阿嶸,阿嵐,你們要記住,”秦璟按住兩人的肩膀,正色道,“外邊的敵人還有很多。”
  “可……”
  “聽話!”
  用力揉了揉兩人的腦袋,秦璟笑道:“記住祖訓,咱們都姓秦!”
  兄弟倆互相看看,到底點了點頭。
  短暫交代幾句,秦璟起身走出室外,恰好在廊下見到劉媵。
  “阿姨,此處風冷,為何不入廂室?”
  劉媵搖搖頭,嘆息一聲:“委屈郎君了。”
  秦璟不言,片刻才道:“阿姨言過了,我為秦氏子,自當如此。況且,我與大兄和睦,阿母才不會勞神。”
  秦玖光明正大的臨戰立功,證明他還顧念手足。縱然有小人在一旁鬼祟,有秦策和李夫人壓著,兄弟之間尚不會“傷筋動骨”。
  秦璟選擇後退,是無奈也是明智。
  劉媵再度嘆息,看著秦璟,終究沒有再說。
  “如阿姨無事,璟先告退。”
  劉媵沒有攔人,目送秦璟穿過回廊,想到劉夫人私下所言,不禁搖了搖頭。
  “孩子大了,終於會有自己的心思。”
  “塢堡且罷,他日夫主稱王,甚至更進一步,恐怕……這樣的事,前朝還少嗎?”
  想到這裏,劉媵頓覺心頭發沈。
  正思量間,一名婢仆從廊下走來,附到劉媵耳邊低語幾聲。
  “消息確實?”
  “確實。”婢仆肅然道,“人在半道上被劫走,劉蒙幾個暗中跟著,果然送去陰氏別院。”
  “好,當真是好。”劉媵冷笑道,“既然想死,何須攔著。”
  婢仆垂首不言,等著劉媵吩咐。
  “給西河送信,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夫人。夫主出征在外,這些人還不打算消停,真當夫人和我都是泥捏的?!”
  “諾!”
  婢仆應聲,轉身下去安排。
  劉媵滿心怒火,想到已經問出口供,又送回潁川的賀野斤,不禁冷笑。
  取下瓚在鬢邊的金釵,按下釵頭的彩寶,一聲清鳴,釵頭和釵身分離,竟連著一把細長的利刃。
  秦策答應過,等到賀野斤沒了用處,全權交給她來處置。
  今天氣不順,正好拿來消火。
  利刃翻轉,幽幽泛著藍光,窄面上映出一雙嫵媚的黑眸。
  眸光如水,透出懾人的寒意。
  幽州,盱眙
  賈秉自建康返還,休息一夜,早早來見桓容,詳敘此行諸事。
  “大司馬收下禪位詔書,明公暫時無憂,仍需提高戒備,不可大意。”
  “朝堂風波詭譎,新帝不比廢帝,行事頗有章法。郗方回手握北府軍,王、謝士族自成一體,數方爭權,一時難定。”
  賈秉面帶遺憾,似乎在為不能趁機放把火感到可惜。
  桓容轉過視線,全當沒看見。
  毒士的後代果然非同凡響。
  該說遺傳基因騙不了人?
  “公主殿下移居青溪裏,錢實等日夜輪值守衛,清理各方耳目。院墻重新修繕,並清理出暗道,稍有不對即可關閉府門,遇上兵亂亦能安全脫身。”
  “青溪裏乃宗室士族聚居之地,各家均有護衛健仆。明公的家宅位置靠近裏中,縱然防守不住,也有充裕時間自暗道脫身。”
  “仆已聯絡數姓,其中吳姓居多。朝堂微末,卻可彼此聯絡,通曉建康消息。”
  “仆歸來時,瑯琊王氏已拿下四成建康鹽市,數名郎君入朝,和太原王氏漸成水火。”
  “新帝敕封三個皇女,劃射陽為郡公主食邑。”
  說到這裏,賈秉忽然頓住,狹長的眸子浮現笑意。
  “仆當恭喜明公。”
  “有何可喜?”
  “肥羊即將入甕,何能不喜?”
  “秉之說笑。”桓容咳嗽一聲。
  他很清楚,賈秉說的絕非郡公主外家,而是晉室天子司馬昱!
  用肥羊來形容天子,未免太那啥了點。
  賈秉不以為意,老神在在的端起漆盞飲了一口,眼底笑容更盛。
  “明公,送上門的買賣,錯過可是不美。”
  “秉之可有計教我?”
  “教不敢當。”賈秉放下漆盞,收起笑容,正色道,“無論官家何意,人心不足是為常例。”
  桓容點頭。
  “三名郡公主中,鄱陽生母是李淑儀,出身低微,不足為據。武昌、尋陽之母皆出身士族,哪怕僅為中品,仍不可小覷。”
  “此言有理。”桓容接道,“據悉武昌郡公主外家為王氏,雖非太原王和瑯琊王,也是頗有底蘊。”
  “明公所言甚是。”賈秉繼續道,“瑯琊王妃早死,官家未立皇後,後宮嬪妃中,除李淑儀出身太低,都緊盯椒房之位,其背後家族亦以椒房貴戚自居。”
  賈秉移開茶盞,沾著茶水在桌上勾畫。
  “士族權盛,王與司馬共天下。大司馬和郗刺使掌控府軍,權柄日重。官家想要爭權,勢必要扶立外戚,如先朝的褚氏和庾氏。”
  “但是,除李淑儀之外,其他宮妃未有皇子。”桓容出聲道。
  沒有皇子扶持,到頭來還不是給他人做嫁衣?
  “非也。”賈秉淡然道,“大司馬年逾耳順仍得兩子,官家如何不能?術士之言可信亦可不信。況且,李淑儀身份低微,其子自然要奉皇後為母。日後太子登基,更將享太後尊榮。”
  簡言之,司馬昱畫出一張大餅,但凡有點野心都會上鉤。
  當然,這事有個前提,皇姓仍是司馬。
  桓容咧嘴,突然感到牙酸。
  “外戚之家,想要更進一步,必得全心拱衛皇室。官家分封郡公主食邑,何嘗不是為幾家增添財路。”
  有錢才能好辦事。
  縱觀東晉地界,哪裏稅收最豐,不言而喻。
  桓容皺眉,神情變得不善。
  這麽說,不是司馬昱一時糊塗,而打定主意從他手裏搶肉?
  “明公,”賈秉沈聲道,“此事不能退。”
  “我知。”桓容道,“如果誰敢插手射陽地方,我絕不姑息!”
  “不只如此。”賈秉搖搖頭,“要麽從源頭杜絕,迫使官家另選食邑,要麽將事做絕,放人進來,趁機拿住把柄,將其家族連根拔起,殺雞儆猴。”
  桓容:“……”
  明明辦法一樣,為何從賈舍人嘴裏說出來就這麽滲人?
  “從源頭杜絕,難免要費些章程。以明公的人望和軍功,請封郡公未為不可。然行此舉會引來大司馬和朝中忌憚,更會樹立新敵。”
  桓容神情微變,他的確沒想到這點。
  “若選後者,則可省去諸多麻煩。”
  賈秉的意思很清楚,幽州是桓容的地盤,把人弄進來,隨意蓋個罪名,搓圓捏扁任他說了算。心狠點,來一個“裏通胡賊,圖謀不軌”,全家都要砍頭流放。
  東晉地盤不大,流放的地界也不多。最知名的就是朱崖州,即是後世的海南島。到了宋朝,這裏都是流放的熱門地點,何況幾百年前的東晉。
  只要桓容動手,背後肯定有人幫忙插刀。
  論起朝堂上的利益糾葛,不比士族家譜簡單多少。
  “秉之的意思我明白了。”
  既然要做,那就做絕。
  吃過幾次教訓,桓容深諳這個道理。
  “仆請明公手書一封送往建康,有殿下從中安排,想必能事半功倍。”
  所謂安排,不過是挑選最好下刀的那只肥雞。
  借助南康公主的手,再動一動埋在建康的釘子,促使事情加速,盡快讓他們朝射陽“下手”。
  如此一來,桓容才能正大光明的蓋帽子,抓著雞脖子威脅猴子:說,你服是不服?!
  “好。”桓容沒有遲疑,“事情宜早不宜遲,盡快解決射陽之事,另有要事待辦。”
  賈秉微感詫異。
  “明公所言何事?”
  “我和秦氏做了一筆買賣。”桓容鋪開竹簡,選了一支筆,隨意道,“趁著秦氏和氐人交戰,從長安附近市回人口。如果能抓到氐人貴族,還能順手換些金銀。”
  賈秉頓住。
  “明公所言確實?”
  “啊。”桓容落下一筆,頭也沒擡。
  賈秉瞇起雙眼,“性度洪量,仁而果決,孫仲謀乎?”
  “秉之說什麽?”桓容沒聽清,擡頭看去。
  “仆言明公睿智。”賈秉拱手,笑容格外明朗。
  看著這樣的賈舍人,桓容激靈靈打個寒顫。
  “秉之可否別這樣笑?”
  “為何?”笑還不對?
  “太過嚇人。”
  賈秉:“……”


第一百四十七章 我說有就有
  桓容的書信遞送建康,恰逢寒食節。
  建康城中,家家戶戶不生煙火,台城之內亦以幹飯和醴酪為食。
  司馬昱登基不久,遇寒食節不朝,終於親往長樂宮,向群臣釋放出信息:晉室關系漸有緩和,只要太後安心留於長樂宮,必當享有尊榮。
  只不過,以褚太後的性格,此事明顯有一定難度。
  朝堂上風雨不歇,君臣並立,各家爭權,台城內同樣不得平靜。權力是一個恐怖的漩渦,一旦身陷其中,想要拔出腳來幾乎成為不可能。
  唯一的例外是司馬奕。
  他的確脫身而出。
  付出的代價是成為廢帝,終身囚禁在方寸之地。這樣的下場,司馬昱和褚太後都不會接受。所以,他們會繼續爭、繼續奪,直到徹底分出勝負,掌握整座台城為止。
  “陛下。”
  “太後。”
  褚氏是太後,司馬昱是皇帝,按照慣例,該是後者先問候前者。偏偏司馬昱的輩分高於褚太後,撇開尊號,褚太後還要喚他一聲叔父。
  如此一來,兩人見面難免尷尬,彼此稱呼就是個不小的問題。
  好在兩人歷經風雨,都非等閑之輩,片刻尷尬之後,由褚太後先開口,司馬昱自然還禮,隨即坐於殿中,彼此寒暄,氣氛熱絡,笑容溫和,半點不見幾月前的劍拔弩張。
  “眨眼又是一歲。”褚太後感嘆道,“今年春雨連日,想必是個豐年。”
  司馬昱頷首,端起茶湯送到嘴邊,貌似飲了一口,實則借長袖遮掩,連碗邊都沒沾。
  “祭農之後即為春耕,皇後之位空虛,祭桑之禮需太後主持。”
  褚太後沒有推辭。
  司馬昱嫡妻早喪,自去歲登位,僅封了幾個淑儀,椒房空虛至今。
  事實上,他本可以立後。
  王淑儀、胡淑儀和徐淑儀皆出身士族,都曾為他生兒育女。雖然兒子早夭,依身份背景照樣能登上後位。
  司馬昱遲遲未下決定,不過是將後位當做釣餌,魚竿握在手中,釣著三人背後的家族。
  想要更進一步,勢必全力扶持於他。無法同士族和權臣對抗,那就想方設法分化拉攏!褚氏和庾氏一度鼎盛,在朝中掌握權柄,說一不二。沒道理他們能做的事,聯合三家都無法達成。
  司馬昱決心重振晉室,不求一言九鼎,至少要移開頭頂的利刃,不被“篡位”和“禪位”逼得夜不安枕食不知味。
  “陛下,”褚太後撫過腕上的玉鐲,狀似無意道,“郡公主的食邑定下,為何沒有余姚?”
  “在嫁入桓府前,余姚已受冊封。”司馬昱淡然回道。
  “這次是封食邑。”褚太後提醒一句。
  封號和食邑完全是兩碼事。
  前腳長樂宮宴生事,後腳就被撇到一邊,授封都被落下,余姚會怎麽想?不怨恨天子,九成會怪在褚太後的身上,以為是她不滿自己,從中作梗。
  褚太後並非懼怕司馬道福。
  事實上,司馬道福在她眼裏根本不算什麽。
  她擔心的是宗室輿論。
  一旦被扣上“狹隘”“不慈”之類的帽子,想摘都摘不掉。
  有司馬奕的先例,她必須步步謹慎,不能被抓住任何把柄。
  褚太後攥緊手指,正要再開口時,忽聞殿外宦者上稟,南康長公主和余姚郡公主請見。
  “南康和余姚怎麽碰到一起?”
  南康公主搬入青溪裏,滿朝皆知。兩人一同請見,不是湊巧就是另有目的。
  褚太後掃了司馬昱一眼,見對方未有表示,當即道:“快請。”
  話落,似突然想起什麽,嘴角掀起一絲笑紋,莫名帶了看好戲的意圖。
  宦者退到殿外,傳達太後之意。
  南康公主沒有多言,邁步入殿,脊背挺直,長裙鋪展,發上金釵熠熠生輝,氣質肅然威嚴。
  司馬道福落後一步,想到近日來的傳言,不禁咬住下唇,心中湧現一股怨恨。
  兩人行至內殿,南康公主僅向褚太後頷首,轉而向司馬昱福身:“叔父安。”
  司馬道福不敢造次,恭恭敬敬行禮,老實的坐在南康公主下首。
  “數日未見,南康氣色尚佳。”
  正月晦日之後,南康公主托病不入台城。褚太後派人去青溪裏,人都沒見到就被打發回來,一時間成了笑話。
  司馬昱對此不置一詞,更無責備之意,立場可以想見。
  今日入宮,南康公主的態度更加明顯。
  對褚太後十足怠慢,卻以晚輩禮見司馬昱,這讓後者更為舒暢,不顧褚太後難看的臉色,當面道出此言。
  無論本意如何,聽在知情人的耳中都是譏諷,赤裸裸的嘲笑。
  “日前受了風寒,用過幾副藥才略微好些。”忽略褚太後僵硬的表情,南康公主笑道,“勞煩叔父掛心。”
  司馬昱關心道:“冬冷春寒,還要當心。”
  “諾!”
  兩人閑話幾句,司馬道福始終找不到開口的機會,完全成了背景,不免心中焦急。
  她特地派人守在青溪裏,等著和南康公主同入台城。不然的話,縱然禁足結束,進入宮門,能不能見到天子還是兩說。
  宮宴上一場大鬧,事後的不同處置,讓她徹底明白自己的處境。
  身邊的婢仆戰戰兢兢,看著就心煩。
  唯有阿葉忠心,勸她息怒,不能負氣傷了自己。又為她分析利弊,讓她逐漸明白,在阿父的心目中,皇子始終重於皇女,從宮宴後的處置就能看出一二。
  “殿下被禁足,那位可是一點事都沒有,甚至還得一套筆墨,幾件玉器,青溪裏都傳遍了。”
  “天子重視皇子,那個昆侖婢也水漲船高,在台城內耀武揚威,還故意放出消息,引得城內沸沸揚揚,出門的健仆都有耳聞。”
  “殿下,要想改變處境,必須要取得權勢。何妨忍一時之氣,效仿漢朝館陶公主?”
  提起旁人,司馬道福或許不曉得。論起館陶公主,她卻是一清二楚。
  竇太後的親女,漢景帝的同母姊,漢武帝的姑母兼岳母。
  在竇太後和漢景帝活著時,館陶公主的權利之大,地位之高,縱觀兩漢,再沒有一個公主能出其左右。
  後來的平陽公主也是仿效她的手段,為天子尋美,才有了衛子夫的出現。
  明白阿葉的暗示,司馬道福不禁心中火熱。
  她對桓濟失望透頂,卻對王獻之求而不得。能設法抓到手中的,就只有地位、財富和權利!
  沒有南康公主的政治頭腦,也沒有褚太後的果決狠辣,但她有另一個優勢,她是司馬昱的親女!
  司馬曜和司馬道子再不情願,也要喚她一聲“阿姊”。
  司馬道子年紀尚幼,可暫時丟到一邊。司馬曜已是外傅之年,並且長得高大健壯,可比舞勺少年。
  “年少慕艾。”
  四個字閃過腦海,司馬道福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以己觀人,想到未及豆蔻,初見王獻之時的心動,設想司馬曜沈迷美色的不堪情形,頓時心中一暢,郁氣一掃而空,不由得笑出聲來。
  至於阿葉為何如此聰明,她毫不在意。
  阿葉出自瑯琊王府,未入桓氏前就跟著她,生死全操於她手。如果一直忠心,司馬道福不介意給她一場富貴。膽敢生出二心,下場只有城外的亂葬崗!
  對司馬道福而言,處死一個奴婢,無異於碾死一只螻蟻。
  “余姚?”
  正想得出神,不期然被喚了一聲,司馬道福擡起頭,發現在場三人都看著自己。
  南康公主挑起眉尾,褚太後和司馬昱都是神情莫名。
  “為何發笑?”
  三人正說到上巳節,司馬道福突然笑了起來。
  南康公主知曉李夫人的安排,僅是挑了挑眉,未置一詞。司馬昱和褚太後被笑得滿頭霧水,半點不曉得方才所言有何可笑。
  司馬道福臉頰泛紅,訥訥的不出聲,和之前判若兩人。
  看著這樣的司馬道福,褚太後滿心懷疑,只是嘴上未言。司馬昱卻是嘆氣,不免又生出慈父之意。
  司馬道福是他第一個女兒,難免驕縱了些。宮宴上的舉動雖有些出格,罰也罰過,事情也該過去。
  見她這個樣子,不免對引發事端之人生出不耐。
  不是看在司馬曜和司馬道子,就算司馬道福將李淑儀打殺,司馬昱眼都不會眨一下。甚者,如果他還有兒子在世,世子之位也不會落到婢生子頭上,遑論今後的一國儲君。
  司馬昱十分清楚,桓溫推他上位,就是看他沒有嫡子,兩個庶子又是昆侖婢所出。他在位時尚好,如他不幸早死,不用等桓溫發難,同姓司馬的諸侯王就會生出不滿。
  被一個婢生子壓在頭上,而且是個昆侖婢!僅是瑯琊王也就罷了,若是成為儲君乃至登上帝位,豈不是讓人笑話!
  晉室妄稱漢家正統,竟讓有“外族”血統之人登上九五,胡人都會笑掉大牙!
  一旦晉室內部生隙,難保永嘉之亂不會重演。
  雖說諸侯王沒有軍權,但權臣和氏族可不是擺設。趁機占隊爭權,禍事無可避免。
  想到這裏,司馬昱不免生出一陣寒意。對將會引來麻煩的李淑儀更覺厭煩,甚至對扈謙都生出埋怨。
  王府中的女子何其多,為何偏偏是一個昆侖婢?即便是媵妾身邊的婢仆都比她好上十倍百倍!
  留意到司馬昱的神情,司馬道福知曉機不可失,將浸入姜汁的衣袖擦過眼角,當著太後和天子的面痛哭悔過。
  “余姚錯了!”
  “讓太後煩擾,父皇憂心,是余姚之過!”
  司馬道福性情驕縱跋扈,少見如此軟弱。
  事出反常必有妖。
  褚太後看向南康公主,分明在問這是怎麽回事,剛消停幾天又要起幺蛾子?
  南康公主垂下眼簾,全當沒看見。
  司馬昱見女兒哭得可憐,哪怕知道她有幾分作戲,對比李淑儀在宮中的種種舉動,仍不免心軟。正要出言安慰,偏聽宦者上稟,司馬曜和司馬道子來向太後請安。
  司馬昱表情微沈。
  這個時候?
  “阿弟來了?”司馬道福擦著眼淚,被姜汁辣得眼圈通紅,倒真有幾分可憐,“父皇,讓阿弟來,我要當面向阿弟道歉。”
  “你是長姊,該讓道子向你賠罪。”
  司馬道福低下頭,狠狠握緊十指,才沒有當場笑出聲來。
  司馬昱猶自不覺,褚太後忽感揪心。
  她真被眼前這位壓得喘不過氣,只能在長樂宮裏讀道經?
  事情錯了吧?
  司馬曜和司馬道子走進內室,正身向天子太後行禮,又同南康公主和司馬道福見禮。之所以如此行事,原因很簡單,除開司馬昱,褚太後、南康公主和司馬道福姐弟全是平輩。
  如果桓容在場,肯定會覺得坑。
  兩人落座之後,司馬道福率先哭著道歉。
  “日前阿姊酒醉失態,對李淑儀口出無狀,酒醒之後極是後悔。今日向阿弟賠罪,還請阿弟原諒阿姊無心之過,莫要放在心上。”
  司馬曜和司馬道福瞪大雙眼,同覺得世界玄幻。
  眼前這人是司馬道福?
  不是誰假扮的吧?
  見兩人遲遲不開口,反而滿面疑色,司馬道福下了狠心,用力擦著眼角,淚落得更急,不到片刻時間,眼睛幾乎腫成核桃。
  司馬昱看不下去了。
  人總會同情弱者,加上對李淑儀不喜,更加覺得女兒可憐,兒子得理不饒人。
  “余姚悔過,你二人也當反省。”司馬昱掃了司馬曜一眼,轉向司馬道子,“當日余姚確有失態,但你舉止魯莽,不尊重長姊,也非全無過錯。”
  司馬道子心思縝密,壓根不像是個孩童。知曉硬抗沒好處,從善如流起身賠禮。
  “弟當地魯莽,實是心憂阿姨,請阿姊莫怪。”
  “阿弟哪裏話。”
  或許是姜汁的刺激,司馬道福演技飆升,收都收不住。一場“姐弟盡釋前嫌”的好戲演得淋漓盡致。
  司馬昱知道三個兒女都在玩心思,但他不打算深究,也不能深究。
  皇權之下,親情向來薄弱。
  自從有了郗超挑撥,父子、兄弟之間不同以往。哪怕是表面作戲,好歹能維持晉室和睦的假象。
  再者說,司馬道福嫁入桓氏,如果能聰明起來,設法幫扶晉室,生出再多心思司馬昱也不會在意。
  一場大戲演完,幾人面前的茶湯都已變涼。
  宮婢送上新茶糕點,南康公主慢悠悠開口:“叔父,鄱陽三人的食邑都在射陽,是否有些不妥?”
  司馬昱頓住。
  的確,這事是他做得不地道。可聖旨已下,斷無更改的道理。更何況,王、胡、徐三家正開始活動,貿然更改地點更不妥當。
  “南康,聖旨已下。”褚太後出言道。
  早在詔書宣讀,她就盼著這場好戲。此刻出言絕非好意,而是想要火上澆油,更激起南康公主的怒氣。
  “我知聖旨不能更改。”南康公主語氣不變,雙手合在腹前,袖擺輕振,繡在絹上的蝴蝶似展翅一般。
  “那是為何?”
  “瓜兒是我所出,身上流著司馬氏的血,為晉室出力也是應當,受點委屈不算什麽。”
  司馬昱神情尷尬,褚太後表情愕然。
  這是南康的作風?
  肯定有哪裏不對!
  “不過,”南康公主話鋒一轉,“射陽之前是什麽樣子,想必陛下十分清楚。別說稅收,一千五百戶能否湊齊都是未知。”
  司馬昱頷首。
  南康公主所言俱為實情,朝廷統計過人口,數據歷歷在目,壓根無從抵賴。
  “現如今,射陽人口漸豐,百姓富足,一千五百戶上繳的錢糧不是小數目。”
  南康公主頓了頓,聲音微沈,“北地戰亂,秦氏和氐人打了起來,邊界州郡難保安穩。幽州和秦氏相鄰,距氐人也不遠,倘若遇上亂兵入境,恐是一場災禍。”
  “不提幽州,豫州、寧州、益州都派人入京,催朝廷能增發軍餉,並且言之鑿鑿,僅憑一地錢糧無法徹底擋住亂兵。”
  “這個關頭,邊界各州錢糧都在告急,我聞陛下下旨,免去益州和寧州整年糧稅。”
  話說到這裏,南康公主終於加快語速,亮出刀鋒,“幽州本就饑苦,我記得,州兵的軍餉和兵甲都是我子自籌,朝廷未出一分一文。”
  “如今戰禍臨近,朝廷免寧、益兩州稅糧,更補發軍餉,豫州亦可調撥府軍錢糧,唯獨幽州例外,不僅沒有,反而要劃出一千五百戶食邑!”
  “陛下,此舉當真妥當?”
  “若是亂兵南下,我子缺錢少糧,抵擋不住,罪過誰來承擔?”
  司馬昱被問得啞口無言。
  褚太後既感到快慰又覺得無奈。
  司馬道福和司馬曜姐弟低著頭,盡量減少存在感。再蠢也該明白,南康公主向天子發難,句句占理,壓根無法反駁。
  三人握緊雙拳,都在暗中希望,南康公主能逼得天子收回成命。
  食邑的好處又落不到自己身上,反而會助長旁人氣焰,增加對手籌碼。出聲幫忙?想都不要想,竹籃打水一場空才好!
  此時此刻,三人立場一致,全然不顧父子親情,僅從自身利益出發,已然現出坑爹的預兆。
  見火候差不多了,南康公主放緩口氣,道:“我知皇命不能更改,然邊境安穩實是重中之重,不得不言,還請陛下恕罪。”
  “南康一心為了晉室,朕豈會怪你。”司馬昱知道必須給出一個答覆,要不然,南康公主的話傳出去,他多少會擔上“壓榨臣子”“不顧百姓死活”的罪名。
  “射陽之事的確是朕考慮不周,明日朝會之上,朕會下旨免幽州一年糧稅。”
  南康公主並不滿意。
  又是一番較量,司馬昱免幽州三年糧稅,許桓容自留商稅,並自朝廷補發州兵軍餉,南康公主方才謝恩。
  目前而言,截留稅收是各州不成文的規則。但為面子考量,總要交上部分。
  請下這份聖旨,桓容相當金牌在手,完全不用理會世人目光,可以在幽州大展拳腳,將征稅所得納入囊中,不怕他人眼紅發熱。
  三年的時間,足夠他發展勢力,武裝起一支強軍。
  有人想摘果子?
  來啊!
  敢伸爪子他就敢剁!
  至於射陽的食邑,同樣很好解決。采用賈秉的計策,把人弄進來蓋帽子,絕對一蓋一個準!
  說你沒有“裏通胡賊”,更沒有“圖謀不軌”?
  桓刺使冷冷一笑,我的地盤我做主,我說你有你就有,沒有也有!不服咬我啊?
  於是乎,南康公主入台城一趟,幽州截留錢糧過了明路,更得一筆外財,補發半年軍餉。
  車駕回到青溪裏,帶著書信的鵓鴿振翅北飛,好消息很快送到盱眙。
  同時,司馬道福開始大肆收集美人,命人教導禮儀歌舞。桓濟身在姑孰,不知她所行,桓熙和桓歆冷眼看著,都覺得此舉蹊蹺,卻又想不出原因。
  直至上巳節,司馬道福將司馬曜請入桓府,安排一場宴會,獻上幾輪歌舞,更以數美相贈,謎底方才揭曉。
  經阿葉提醒,司馬道福不只給司馬曜送美,連親爹也沒落下。
  甭管宮中嬪妃怎麽想,是不是在背地裏咬牙切齒;也不論建康是否又傳出流言,多少人在議論余姚郡公主給宮中送美人,司馬道福得到的賞賜做不得假,漏了許久的封號也隨之授下。
  “新安長公主,食邑五百戶,實封新安郡。”
  嘗到好處,司馬道福輕易不肯收手。
  阿葉又為她出計,並有道人獻上一瓶丹藥。
  司馬道福猶豫片刻,對權勢的渴望終於壓過親情,握著藥盒的手不斷攥緊,沈聲道:“尋幾個健仆試一試。”
  “諾!”
  得知桓府情況,李夫人微微一笑。隨意撚起幾粒谷子,揮袖撒到院中。
  一群雀鳥從枝頭飛落,爭相啄食。
  聽到熟悉的環佩聲,李夫人側過頭,正遇南康公主自廊下行來。
  到了近前,南康公主停住腳步,撫過李夫人身上的絹襖,道:“廊下風冷,阿妹在這多久了?”
  李夫人輕輕搖頭,攥住南康公主的袖擺,輕輕靠在公主身前,笑道:“阿姊,春日景好,可與妾共賞?”
  說話間,清風穿過廊下,長袖飄動,裙擺流雲。
  幾片花瓣隨風舞過,輕輕落在烏黑的發間,更顯得嬌顏絕世,美人傾城。


第一百四十八章 做執棋之人
  上巳節後,司馬昱連發兩道聖旨,一道免幽州三年糧稅,許州治所自留商稅,令發半歲軍餉;一道增新安郡公主食邑三百,虎賁五人。
  詔書既下,滿朝嘩然。
  司馬道福已有食邑五百,如今又增三百,實封不僅超過姊妹,甚至在兩個皇子之上。
  新安郡治於揚州,遙領州牧的不是旁人,正是桓大司馬。
  對桓大司馬來說,八百戶糧稅不過是九牛一毛。但招呼不打一聲,就將公主食邑增至八百,是否膽肥了點?
  關系到面子問題,眾人料定會計較一番。
  讓人驚奇的是,桓大司馬一聲沒出,任由詔書發下。
  眾人面面相覷,都是滿頭霧水。
  不禁生出猜測,司馬道福嫁給桓濟,桓濟又是桓溫親子,這裏面兜兜轉轉,或許是左手出右手進,未必如表面看起來簡單。
  說不準,天子和大司馬早在背地裏達成協議?
  殊不見,前腳將公主食邑選在射陽,後腳就免去幽州三年糧稅,更許自留商稅。仔細算算這筆賬,桓容壓根就沒有吃虧。
  不過,眾人也有擔憂。
  桓豁掌荊州,桓沖治江州,桓大司馬領豫州,桓容控幽州。
  鋪開輿圖,桓氏掌控的州郡連成一線,皆為沖要之地。不考慮父子兄弟前的嫌隙,財路不缺又有強兵,桓氏隱然成為國中之國,不容小覷。
  如果再將益州和寧州拉攏過去,後果幾乎不可想象。
  偏偏怕什麽來什麽。
  詔書宣讀之後,桓大司馬當殿上奏,“近歲梁、益多賊寇,亂地方之治,害民匪淺。當地治所不能派兵剿滅,實乃無能瀆職,當依律拿下,交三省一台嚴問。”
  “寧州刺使周仲孫深諳兵法,文韜武略,不世之臣。兩度隨天軍北伐,破成漢之際,立下赫赫功勳。”
  “今民受賊寇之苦久矣。臣請陛下下旨,以寧州刺使監梁、益二州諸軍事,兼領益州刺使,剿匪除賊,安撫百姓,以彰陛下愛民之德。”
  尾音落下,滿殿寂靜。
  郗愔不出聲,謝安王坦之同樣未有行動。其他人心知不妥,卻沒有出言相爭的勇氣。
  司馬昱坐在殿上,目光掃過群臣,心中失望難掩。
  “陛下。”郗愔終於開口,出乎眾人預料,沒有同桓溫據理力爭,而是讚同其言,“寧州刺使確有幹才,臣附大司馬之議。”
  剎那之間,殿中變得更靜,落針可聞。
  似約定一般,郗超等先後出班,附和桓溫奏請。
  司馬昱孤立無援。
  一旦桓溫強硬起來,他沒有任何勝算。郗愔又莫名的改變立場,他更沒有方對的余地。
  無奈,只能當殿下旨,準桓大司馬奏請,需寧州刺使兼領益州,監三州軍事。
  如此一來,自西向東,沿長江一線,除了郗愔掌控的徐、兗等地,均為桓氏及其盟友掌控。
  滿朝文武知曉其害,奈何手無兵權,有兵權的又不願意站出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天子下旨,桓大司馬達成所願。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官家和大司馬壓根沒有達成默契。分明是桓大司馬設了套,引司馬昱踩入其中。
  想必司馬昱不踐前諾,不授九錫,反而想方設法拖延,甚至設計削弱大司馬民望,使後者生出不滿。無心再用懷柔手段,以雷霆之勢拿下三州,明擺著告訴天子,安心做個提線木偶且罷,如果再敢起旁的心思,後果自負!
  朝會之後,桓大司馬未回城外大營,而是改道青溪裏,前往桓容的宅院。
  自南康公主搬入青溪裏,遲遲不肯回到桓府,夫妻不和已經擺上台面。懾於桓大司馬之威,無人敢大肆傳播流言,僅有寥寥幾個婢仆暗中說嘴,隔日就被送去田莊,全家都從城內消失。
  自從,桓府上下口風更嚴。
  車架停在府門前,早有健仆候在一旁。
  桓大司馬推開車門,望著高過十尺的院墻,再看墻內突起的角樓和木台,不由得眸光微凝。
  這是尋常宅院?
  分明是按照防禦外敵建造!
  他曾到過此宅,那時門前還掛著庾氏匾額。墻內如何暫且不論,僅就外部而言,絕對經過多番改建,並有通曉機關的能人巧匠經手。
  這麽短的時間,究竟是如何做到,又是如何隱瞞消息?
  思量間,南康公主已從院中行來,絹襖長裙,裙邊如流雲鋪展,蔽髻上瓚金釵,流蘇輕輕搖曳,帶起耀眼的光環。
  “夫主大駕光臨,南康未曾遠迎。”
  見到嫡妻,桓大司馬朗笑道:“你我夫妻二十余載,何必如此生分。前聞細君不適,如今可好些?”
  “勞夫主掛念,妾甚好。”
  兩人寒暄幾句,做足場面。隨即行入府內,大門合攏,擋住一幹窺探的視線。
  桓大司馬留心觀察,對府內的布局更覺驚異。哪怕是他親自監造的姑孰城,也未能做到如此地步。
  無論走得多慢,回廊總有盡頭。
  兩人行到正室,李夫人長身玉立,相距五步福身行禮。
  “夫主請上座。”
  三人落座,婢仆送上茶湯糕點,移開立屏風。
  院中種著幾株四季桂,淺黃的花瓣堆滿枝頭。遇輕風拂過,花瓣輕輕搖曳,空氣中溢滿甜蜜花香。
  桓大司馬端起茶盞飲了一口,隨後用竹筷夾起一塊糕點,金黃的顏色,似用糯米制成,咬在口中,帶著一股桂花的香氣。
  不似調了蜜,仍有絲絲的甜味。
  南康公主揮退婢仆,李夫人親手調起茶湯。
  室內陷入靜謐,除了水開沸騰的汩汩聲,再不聞其他。
  用過一盞茶湯,桓大司馬取過布巾拭手,順帶擦去胡須上的水漬。
  三年的時間,短髭已留成長須。烏黑的發變得斑白,眼角皺紋橫生,昔日的俊朗被衰老取代。如果桓容當面,必定會大吃一驚。
  這哪裏像老了三歲,分明是三十歲!
  “細君此前送信入營,言有要事相商?”
  “確是。”南康公主頷首,道,“瓜兒從幽州來信,有筆生意需夫主幫忙。如果夫主有意,不妨一同為之。”
  “什麽生意?”
  “夫主以為這糕如何?”南康公主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話鋒一轉,指向盤中糕點。
  李夫人上身微傾,夾起一塊糕點,放在小碟中切開,現出流淌的內餡。
  素手執起青筷,腕上玉鐲垂落,袖擺輕輕拂動,一舉一動皆可入畫。
  “甚好。”桓大司馬實話實說。
  “這就是瓜兒說的生意。”
  “糕點?”桓大司馬皺眉。
  “甘味。”南康公主搖頭淺笑,移過小碟,道,“此糕未加蜜,除桂花外,另加了糖,入口才會如此甘甜。”
  “糖?”桓大司馬詫異,“這又是何物?”
  南康公主側頭示意,李夫人取出一只陶罐,打開蓋子,裏面是大小不一的糖粒,灰白的顏色,有些似粗鹽。
  “夫主嘗嘗?”
  李夫人取出一只銀勺,舀起一粒遞到桓大司馬面前。
  不到指腹大的糖粒,咬在口中咯吱作響,甘甜的滋味慢慢擴散,和蜜水的滋味截然不同。
  “這就是糖?”
  “對。”南康公主頷首道,“瓜兒偶得此物制法,欲市以南北,料其大有可為。夫主以為如何?”
  桓容早惦記制糖,奈何諸事纏身,一直沒能脫出手來。
  不想桓禕給了他一個驚喜。
  某次出海,桓禕跑得有點遠,遇上一艘外邦商船,意外尋來甘蔗,還帶回兩個黑皮的印度人。
  這個時候,印度分為數個邦國,許多邦國的名字早淹沒在歷史中,桓容聽都沒聽過。但是,他們卻掌握著制糖技術。
  哪怕材料耗費極大,制出的糖摻有雜質,顏色發灰,和後世的白糖截然不同,也足夠桓容興奮得蹦高。
  有雜質不要緊,技術簡陋也沒關系。只要掌握技術核心,有足夠的原料,憑借能工巧匠,早晚能提升工藝!
  第一批糖制出,並不盡如人意。
  顏色不夠白,入口的味道也不夠甘醇。
  兩個菠蘿頭卻各種膜拜,以為見到神跡,用生澀的漢話表示“這樣白的糖他們從沒見過,一定是神跡”。
  第二批稍有改進,第三批則停滯不前。
  桓容倒沒太過心急。
  路要一步一步走,飯要一口一口吃,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他不是專業人才,總歸要下邊的人摸索,急沒多大用處,反而會造成反效果。能去除大部分雜質,讓甜味變得純凈,灰點就灰點吧,反正大部分人吃的鹽都是灰的,何必著急上火。
  制糖作坊擴大之後,石劭提醒他,以幽州目前的實力,不可能獨吞這筆財富,必須找人合作。
  瑯琊王氏有意鹽市,但勢力難出建康,暫時不做考慮。
  收到謝玄來信,桓容曾一度考慮陳郡謝氏,很快又打消念頭。以陳郡謝氏的立場,加上江左風流宰相對晉室的態度,除非對方改弦易轍,要不然,這個盟約不能結,結下也不會牢靠。
  小士族和吳姓不能選,選了是給自己找麻煩。
  思來想去沒有著落,桓容有些上火。
  最終是賈秉提議,何不同桓大司馬做這筆生意。
  桓容當場楞住,以為賈舍人在開玩笑。
  賈秉態度嚴肅,半點沒有說笑的意思。見桓容不明白,幹脆從多方面進行分析,列舉緣由。更提議,最好將郗刺使也列入名單。
  “天下是為棋盤,世間人皆可為棋子。明公今非昔比,當為執棋之人。”
  “友人尚需底線,敵人大可利用。”
  “天下之大,不局一南北之地。財帛動人,如此暴利,神仙亦會動心。”
  “多方勢力聯合,牽一發而動全身。線頭掌於明公手中,他日生出齟齬,旁人傷筋動骨,明公可保無虞。更可坐收漁翁之利。”
  “再者,益州刺使同大司馬不睦,與郗刺使亦有嫌隙,早晚會被拉下官位。明公無需多費心思,倒是寧州刺使有才有謀,極會做人,不妨加以拉攏。”
  “明公且看,不出數日,朝中定將生變。屆時,明公可暗中籠絡各方,有財路為盾,短期之內,幽州自能安然激流之外。”
  長期?
  那時羽翼豐滿,誰來都不懼!
  桓容被賈秉說服了。
  事實上,聽過賈舍人的分析,他既有激動又有恐懼。
  執天下之棋?
  雖有逐鹿之心,但是,剛下手就玩這麽大,當真好嗎?
  賈舍人表示“好”,玩就該玩大的。
  和幾個外戚撕扯太降格調,以桓容的志向和身份,該同桓大司馬、郗刺使這類猛人掰腕子才對。其他宵小如同螻蟻,壓根不用他多費心。
  “螳螂兇猛,終歸是蟲,早晚落入雀口。射陽之事不過皮毛癬疥,仆等自會料理妥當。明公當以朝中大事為先。”
  桓容還能說什麽?
  只能咬咬牙,硬著頭皮寫成書信,請親娘出面和親爹周旋。同時派人聯絡郗愔,送去一小罐白糖,不提往日之事,單就生意進行商洽。
  郗愔的回信很快。
  這筆生意他很有興趣,按照桓容說的合作方式,利潤他要四成。
  桓容沒答應,咬死三成,多一分都不行。並且要求,每次到幽州運貨的必須是劉牢之,其他人他不認。
  見事情沒得談,郗刺使倒也幹脆,直接簽下契約,交給劉牢之送去盱眙,順便帶回預定的第一批白糖。
  桓大司馬知曉郗愔和桓容恢覆聯系,卻不曉得兩人是在做生意。
  如今,坐在青溪裏宅院,看到幽州出產的白糖,聽完南康公主所言,聯系近日之事,終於有幾分明白。
  還是那句話,暴利當前,神仙都會動心。
  “瓜兒甚是聰慧。”桓大司馬的心情很是覆雜。
  最不該成器的,偏偏最是成器。相反,被寄予厚望的反倒扶不上墻。該說世事弄人,命該如此?
  “夫主過譽。”
  “非也。”桓溫搖搖頭,又舀起一顆糖粒,送入口中細嚼。隨後飲下半盞茶湯,道,“此事可為。待我返回營中既與瓜兒書信。”
  南康公主頷首,心知事情初定,內中細節還需商議。但她相信,以桓容目前的能力定然不會吃虧。
  “另有一事,瓜兒出仕三年,現為一州刺使,我意為他提前行冠禮,夫主意下如何?”
  行冠禮意味成人,在族中會有更大的話語權。
  桓容官品千石,有縣公爵,掌握一州之地,雖然不滿二十,考慮到諸多原因,提前行冠禮也是無可厚非。
  關鍵在於,桓溫會不會點頭。
  果然,聽到此言,桓大司馬表情微頓,沒有馬上出言,而是陷入了沈思。
  南康公主端起茶盞,垂下眼簾,掩去瞬間閃過的情緒。不是考慮此事,她未必樂意桓容同這老奴再有牽扯。
  傻子都該曉得,市糖會是何等暴利。金山銀山送出,老奴也該點頭。
  “此事需告知族中。”
  “自然。”
  見桓大司馬有松口的跡象,南康公主現出幾許笑意。
  “瓜兒遊學會稽,曾拜於周氏大儒門下。若是提前行冠禮,該請大儒取字。”
  桓溫想說,我是他爹,取字該由我來。
  南康公主揣著明白裝糊塗,硬是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開玩笑,這老奴是什麽名聲?讓他取字絕不可能。
  親爹?
  親爹也不行!
  南康公主不松口,桓大司馬沒有強求。反正冠禮還早,事情不急。
  李夫人推開茶盞,合上陶罐,掃開落在袖擺的幾片花瓣,嘴邊現出一絲淺笑,細微得來不及捕捉。
  幽州,盱眙
  一只鵓鴿飛入刺使府,帶來建康的消息。
  桓容讀過短信,不禁皺眉。
  提前行冠禮?
  那他豈不是要回建康?
  袁峰坐在桌旁,面前擺著一卷詩經。讀到淇奧一章,擡頭看向桓容,出聲道:“阿兄。”
  “恩?”
  “在阿兄眼中,何為君子?”
  “這個問題太高深,我沒法回答。”
  袁峰面露詫異。
  這個問題很難?
  桓容夾起一塊糕點,放到袁峰手邊,道:“明日上書院,可以請教韓公。回來再請教幾位舍人,你就會明白。”
  “諾。”
  袁峰點點頭,用木勺舀起糕點,一口一口咬著。吃完了,飲過半盞溫水,又道:“其實,我以為阿兄當稱君子。”
  一邊說,一邊指著竹簡,道:“讀到這句,我想到的只有阿兄。”
  看到竹簡上的詩句,桓容不由得記起某個雨夜,下意識捏了捏耳垂。
  還好,不燙。
  與此同時,北地戰鼓終於敲響。
  洛州的秦氏甲兵率先發起進攻,打了氐人一個措手不及。
  領兵的氐將不甘心落敗,意圖組織反擊,奈何人心不齊,戰鬥剛一打響,就有兩個幢主帶兵後撤,跑得比兔子都快。
  秦璟和秦玖分別率領一支騎兵,從側面進行包抄。
  氐人見勢不妙,大部分戰也不戰,掉頭就跑。
  不到兩個時辰,偌大營盤就跑得一幹二凈,沿途留下皮甲兵器不計其數,更有大量輜重堆在營中,屍體反倒沒有幾具。
  秦玚率後軍趕到,秦玖和秦璟正在打掃戰場。
  兄弟三個互相看看,都是無語望天,很有些莫名其妙。
  說是計策吧,實在不像。
  但秦氏甲兵固然威武,氐人同樣不弱,沒道理剛一接戰就跑。
  “到底怎麽回事?”
  兩萬個人,眨眼就跑沒影了?
  好歹也反抗一下吧?
  “不太清楚。”秦玖搖搖頭,一把將長槍插在地上,比秦玚更加莫名。
  噍——
  鷹鳴聲驟然響起,一只黑鷹從雲中飛來,在半空盤旋兩周,俯沖而下,落在秦璟肩上。
  秦玖收回手,略顯得尷尬。
  這只明明是他養大的,頸後那搓白毛就是證據!
  秦玚拍拍兄長的肩膀:“習慣就好。”
  秦璟解下鷹腿上的絹布,掃過兩眼,神情驟然一變。
  “怎麽?”
  “是上郡有變?”
  秦璟沒有回答,而是將絹布遞給秦玖,道:“是長安。”
  “長安?”
  秦玖面露詫異,展開絹布細看。
  上面赫然寫著,五部逆反,指苻堅篡位,欲擁其侄為主。王猛遇刺,性命垂危。
  兄弟三個互相看看,果真胡風強悍,一言不合就造反,不服不行。


第一百四十九章 驚雷
  河東郡一戰,兩萬氐兵望風而逃,秦氏兄弟幾乎不廢一兵一卒,就拿下整座大營,繳獲糧秣無算,甲胄兵器千余件。
  消息傳回上郡,秦策立即率兵南攻,僅用不到半月的時間就拿下定陽,進而包圍平陽,使得城內人心惶惶,漢人聯合羌人趁機起事,抓住平陽太守,打開城門,迎秦策入城。
  軍情如火,戰事告急的消息飛入長安,卻如石沈大海,沒能砸起半點水花。
  援兵?
  苻堅自顧不暇,哪裏還能派出援兵!
  不到兩月時間,拓跋鮮卑、羌部、烏丸等相繼反叛,亂兵裏應外合,長安的大火一場接一場,日夜不熄。
  各部首領不滿苻堅日久,尤其是助苻堅奪取皇位的羌部,更是對他咬牙切齒,恨不能一刀砍了他的腦袋,以謝死去的族人。
  原來,苻堅登上皇位之後,為邀仁名,一度寬赦反叛部族,非但不嚴加懲治,反而幾次三番優撫,甚至加官發賞。
  與之相對,扶持他的部落似被遺忘,少有賞賜金銀的時候。
  或許在他看來,這些部落忠誠於己,是自己人,不用太廢心思。殊不知,這份“區別對待”最易埋下禍根,只等時機成熟,定會一朝爆發。
  趁著苻堅冬季調兵,引來多數朝臣不滿,羌部首領率先舉兵反叛,拓跋鮮卑和烏丸最先響應,更有苻柳舊部隨之起事。
  苻堅施行“仁政”,允許叛將重新為官,叛軍駐紮長安附近,成為懸在頭頂的砍刀,不折不扣的催命符。
  幸虧城內沒有慕容鮮卑,要不然,以慕容垂等人的戰鬥力,估計長安此刻已淪為廢墟。
  叛兵在城內燒殺搶掠,氐人貴族官員拋棄平日成見,聯合起來拱衛皇城。
  亂兵之中,以苻柳舊部為首,高舉“清逆賊”的大旗,斥苻堅殺兄篡位,推舉苻生之子重登九五。
  得知亂兵的口號,苻堅氣得咬碎大牙。
  “指朕篡位?好大的膽子!”
  苻生在位兩年,暴虐殘忍,盡誅顧命大臣,殺得城內人心惶惶,怨聲載道。自己起兵奪位是順應人心,救萬民於水火!
  “逆賊?誰是逆賊?不是朕,你們早死於暴君手中!”
  “苻柳是什麽東西?叛國投靠鮮卑的賊子!”
  “亂兵當誅!一個不留!”
  苻堅暴怒,偏偏王猛遇刺重傷,至今昏迷不醒,暫代丞相職位的陽平公苻融規勸幾句,全無半點效果。
  看著如台風過境般的大殿,苻融暗中嘆息,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如果能獎懲分明,殺盡叛國之徒,震懾心懷鬼蜮之人,長安哪會有今日之亂。
  “陛下,為今之計,只能是……”
  不等苻融說完,殿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少頃,內侍擔著一張藤榻,戰戰兢兢停在門前。
  看到榻上之人,苻堅頓時大喜過望。
  “景略,你醒了?”
  王猛臉色蒼白,顯然傷勢未愈。命內侍擡他入殿,並非是出於旁意,實在是身體虛弱,站都站不穩,遑論獨自行走。
  “陛下。”王猛在榻上行禮,沒說出半句話,已是咳得不像樣子。
  “快,將丞相擡入殿中!升火盆!”
  苻堅大聲斥命,不顧苻融在側,脫下繡有龍紋的外袍,當場蓋在王猛身上。
  “陛下!”王猛大驚失色,掙紮著就要起身,“不可,萬萬不可!”
  “景略休要多言!”
  苻堅壓住袍角,壓根不顧王猛抗議。
  王猛眼中含淚,既是感動又是無奈。
  龍袍是隨便穿的嗎?
  若非知曉苻堅為人,九成會以為他在挖坑,為日後“狡兔死走狗烹”埋下引子。
  內侍動作極快,殿中迅速被清理幹凈,火盆點燃,暖意彌漫,甚至有幾分燥熱。苻堅苻融額頭冒汗,王猛咳得不再那麽厲害,飲下半盞溫水,終於能順暢的說話。
  “陛下,亂軍貌似聲勢浩大,實則一盤散沙。苻柳舊部和羌部叛意堅決,余下不過從眾而已。”
  一句話出口,苻堅雙眼微亮,煩躁的情緒立時緩解。
  苻融暗暗點頭。
  這些話他也說過,奈何苻堅聽不進去。
  “亂兵肆虐,劫掠長安多日,早引得百姓不滿。”王猛咳嗽兩聲,飲下一口溫水,盡量將話說得清楚明白。
  “陛下何不下旨,絞殺叛軍者有賞,得主謀人頭封爵。隨眾叛者,如立即悔過改投朝廷,可既往不咎,留下一條性命。”
  若是別人下此詔令,哪怕是向有賢名的司馬昱,都不會有太大的效果。
  換成苻堅則不一樣。
  “柔仁邀名”為後世詬病,現下卻能代表“信用”。
  幾次寬宥反叛部落,給世人留下仁慈印象,潛意識中認定,只要苻堅說不殺,肯定能保住性命。
  對多數亂兵來說,反正該搶的也搶了,該殺的也殺了,沒法真正推翻苻堅,幹脆順坡下驢。哪日覺得不滿,再叛也不耽誤。
  聽完王猛的建議,苻堅很是心動,苻融卻面色嚴肅,很有幾分不讚同。
  似明白苻融所慮,王猛向他搖頭,示意稍安勿躁,繼續對苻堅說道:“陛下,亂世當用重法。陛下有統一中原,蕩平華夏之志,切不可再婦人之仁。否則,此次長安之亂就是教訓。”
  苻堅面露不愉。
  任誰被說“婦人之仁”都不會高興。
  “陛下恕罪,臣無意冒犯。”王猛請罪之後,沈聲道,“懇請陛下下一道密旨,亂平之後,無論被擒亦或投降,無論出自哪部,凡部落首領貴族及有官位者,全部就地革殺,不留一人!”
  苻堅滿臉愕然,下意識道:“如此一來,朕豈不背信?”
  王猛搖搖頭。
  “除惡務盡。野草不除,遇風必長。況且,臣言密旨,無需昭告天下。”
  簡言之,人殺掉,後患盡除,苻堅仍可保有仁義之名,背鍋俠早已就位。
  “還可鼓動城中百姓。”
  王猛咳得厲害,聲音愈發沙啞,回響在空蕩蕩的大殿裏,竟有幾分陰森。
  “亂兵為禍肆虐,長安百姓早生不滿。”
  “秘密遣人藏於百姓之中,遇亂兵過時出聲鼓動,怨恨必定沸騰,甲兵阻攔不住,非陛下治國,不過民心而已。”
  說完最後一個字,王猛又開始咳嗽。臉色煞白,很快又騰起一片暈紅,顯然是發起高熱。
  “叫醫者!”
  苻堅連忙上前,王猛強撐著睜眼,一字一句道:“陛下,除惡不盡,後患無窮!”
  醫者匆匆趕來,王猛再度陷入昏迷。
  看到丞相身上的龍袍,眾人心中一震,旋即收斂情緒,全力為王猛診治。唯恐出現半點差錯,自己將要人頭落地。
  “陛下,丞相所言極是。”
  趁醫者忙碌的空隙,苻融勸說苻堅,目前沒有其他辦法,采納王猛所言方為上策。
  苻堅猶豫半晌,終於提筆擬成旨意,一道張貼宮門之外,並於宮墻上高聲宣讀;一道秘密發至宮衛和虎賁手中,只待時機成熟,立即著手實行。
  “陛下,臣請派人入叛軍營中遊說。”苻融繼續道,“可命其指認刺殺丞相兇徒。”
  “好。”苻堅點頭同意,“你親自安排。”
  “諾!”
  苻融行事果決,不到半日時間,消息遍布城中,甚至傳出城外。叛亂諸部獲悉旨意,知曉投降可免大罪,難免有幾分心動。
  正如王猛事先預料,烏合之眾終歸是烏合之眾。短暫的強橫,不過如鏡花水月,一旦水面掀起波瀾,瞬間會變得支離破碎,最終淪為虛幻。
  亂兵人心不齊,很快生出內亂。
  苻融趁機添柴,派人許以重金,加緊互相挑撥,終於有兩支雜胡轉投,長安的亂局出現轉機,燃燒多日的烽火終於有了熄滅跡象。
  可惜的是,王猛醒得太晚,苻堅動作太慢。
  等到多數亂兵轉投,苻柳舊部和羌部業已逃離長安,秦策更率軍同三個兒子匯合,拿下上郡、平陽及河東三地,從氐秦手中搶來一大塊地盤。
  秦氏大軍的營盤距並州治所不到百裏。州內大小官員陸續逃走,留下不設防的城池,轉眼就會淪為戰利品。
  奇怪的是,秦策下令三軍紮營,任由城池空著,半點沒有進城的意思。
  升帳之時,秦玖和秦玚不解詢問,秦璟則沈默不言。秦策老神在在的看著輿圖,對隨軍的謀士道:“張參軍,你來說。”
  “諾!”張禹拱手應諾,開始向眾人解釋此舉的用意。
  “此城背後就是鹹陽郡,一旦鹹陽郡破,長安東側門戶大開,我軍自可長驅直入。”
  張禹刻意頓了頓,視線掃過帳中,見眾人聚精會神,方才繼續道:“然而,氐寇不比慕容鮮卑,非輕易可下。”
  “慕容鮮卑日暮西山,早有滅國之患。先有慕容垂、慕容德北上自立,後有慕容評帶兵出走,城防不比往日,自可一戰而下。”
  “氐寇截然相反。”
  “無論苻堅為人如何,確有治國之能。自他登位以來,勵精圖治,任用王猛等有能之輩,屢次施行仁政,近來更因書院等事大獲民望,國主之位尚穩,非輕易可以撼動。”
  “長安雖亂,卻非不可平。”
  “王猛身死,或可趁亂壓境。今聞其傷勢好轉,長安兵亂有平息跡象,實不宜大舉發兵,恐被其利用,借機收攏人心,禍水東引。”
  之前王猛下大力推動流言,往秦氏父子身上猛潑臟水,多少總有一定效果。加上借用幽州的政策,苻堅更得民間讚譽。
  如今亂兵剛平,百姓猶有怒火未熄。若是被挑撥引導,難保不會視秦氏為仇敵。
  “留並州而不下,非是裹足不前,實乃以此為釣餌,逼苻堅王猛再次征兵。”
  自己主動拿起刀槍和被人逼著上戰場完全不同。
  並州位置太過重要,扔著不管,隨時會被秦氏拿下,如要守住,兵力絕不能少於三千。
  之前長安兵亂,冬季征兵就是引子。
  如今又逢春耕,漢民要種田,胡人要放牧,朝廷再次下令征兵,一征就是幾千人,不出亂子才怪。
  張禹話落,滿帳寂靜。
  什麽叫狠?
  這就是!
  最大的疑問解決,秦策做了幾句總結性發言,宣布“作戰會議”結束,謀士武將陸續離開,僅留秦璟三人,商議駐兵之事。
  “阿父,彭城事務繁多,阿巖又是跳脫性子,一兩日尚罷,時間長了恐不耐煩。”秦璟開口道,“駐軍之事當交兩位兄長,兒請返回彭城。”
  秦策沒點頭也沒搖頭,而是看向秦玖和秦玚,問道:“你們呢?”
  秦玚想了想,有意回荊州。
  秦璟給他提了醒,今時不同往日。駐軍河東不只象征軍功,更代表軍權。別看現下沒什麽,留到日後難免成為麻煩。
  秦玖為何放下西河不守,請命奔赴戰場?事情背後的彎彎繞,彼此心知肚明,僅是不宣於口。一旦說出來,多年的兄弟怕會出現裂痕,更會被有心人鉆了空子。
  既然無意那個位置,何必自找麻煩?
  “阿父,兒和四弟一樣,打算回荊州。”
  看看兩個弟弟,秦玖欲言又止,握緊雙拳。
  秦策良久不言,突然間爆發,猛地揮拳砸上桌面,兩指寬的桌角生生裂開。
  “我還沒死!”
  暴怒聲傳到帳外,巡營的甲士不禁抖了兩抖,立即加快速度,遠遠繞開大帳。
  聽這吼聲,秦王怒氣非同小可,還是快點走,避免被火燎到。
  大帳中,秦玖面紅耳赤,秦玚和秦璟低著頭不說話,顯然都被嚇了一跳。
  “大敵當前,你們不想著收覆疆土,倒開始玩這些心思,當我瞎了嗎?!”
  秦策怒發沖冠,一下接一下捶著桌面,砰砰作響。看那架勢,更想捶在三個兒子身上。
  “祖宗的訓誡都忘了?家訓都拋到腦後?史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秦玖:“……”
  秦玚:“……”
  秦璟:“……”
  看來親爹真怒了,否則也不會這樣無差別攻擊。自己是狗肚子,親爹……不成,不能想,想了就是大不孝。
  秦策怒火中燒,壓根沒意識到把自己也罵了進去,指著秦玖道:“你回去之後,馬上把後宅那幾個女人送走!要不然,我讓你阿母和阿姨動手!還有手下那個姓陰的,說什麽謀士,就是個鼠輩小人,直接一刀砍了!”
  秦玖想要開口,被親爹一瞪,到底沒敢反駁。
  “還有你,”秦策看向秦玚,“荊州那麽點地方,值得你去守著?河東交給你,給我守住了,敢放一個氐人進來,我抽你二十鞭子!”
  秦玚想哭。
  這是親爹嗎?
  “再就是你!”秦策瞪著秦璟,“回去就給我成親!”
  “阿父,兒不能成親。”
  “你敢?!”秦策瞪眼,鼻孔翕張。
  秦玖和秦玚刷地轉頭,滿臉都是佩服。
  敢反駁盛怒中的親爹,阿弟好膽,阿兄佩服!
  “兒有意中人。”秦璟表情平靜,半點沒被嚇到。
  秦策楞了一下,旋即道:“那更好,直接娶回來!”
  “不行。”
  “為何?”
  “身份。”秦璟言簡意賅。
  “莫非是庶人?”秦策頓了頓,道,“無礙,不能為嫡妻,做個婢妾也可。”
  “非是庶人。”
  “奴仆?”
  “也非。”
  秦策無語了。
  消遣你老子?
  “非是身份太低,而是太高。”
  太高?
  秦策不解皺眉,秦玖和秦玚同樣滿頭霧水。
  即便是南地頂級士族,秦氏照樣配得上。所謂身份太高,著實有些說不通。
  “阿父莫要操心,兒自有計較。”秦璟淡然道,“況胡賊未滅何以家為?一日不能蕩平中原,兒便一日不成親。”
  秦策頓感頭疼。
  “阿子,你不成親,女郎總會定親。”等到定平中原,對方怕早已出嫁生子,黃花菜都涼了。
  “阿父放心,不會。”
  “不會定親?”
  “不是女郎。”
  哦,這就……啥?!
  眨眼放出一記驚雷,秦璟表情不變,語氣都沒有半點起伏。仿佛在說今日天氣不錯,適合出兵跑馬。
  秦策楞在當場,半晌沒反應過來。
  秦玖和秦玚互相看看,懷疑自己聽錯,要麽就是秦璟說錯。
  “阿弟,你再說一遍?”秦玚抖著聲音開口。
  “阿兄沒聽清?”
  “對,沒聽清。”
  “哦。”秦璟點點頭,單手按住劍柄,道,“阿父聽清即可。”
  話落,直言彭城事急,不便於河東久留,以最快的速度退出大帳,回營點齊兵將部曲,準備啟程返還。
  秦策回過神來,秦璟早沒影了。打發走剩下的兩個兒子,獨自坐在帳中。怒色消去,表情中現出一絲疲憊。
  是真是假?
  難道老四真不打算成親,無奈才給出這個借口?
  想到這個可能,秦策狠狠磨著後槽牙,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陰氏!”
  之前還想多留幾天,如今看來,早該將其拔除,順便給其他人提個醒,休要認不清身份,做些不該做的,否則,不是一兩條人命就能抵償!
  秦策果斷遷怒,陰氏倒黴撞上槍口,從龍之功沒得著,整個家族都將走向滅亡。
  有多大的胃口吃多大碗的飯。
  沒有足夠的能力,撐強硬塞的結果,百分百不會有好下場。
  秦玖和秦玚走出大帳,前者還想說些什麽,後者卻無心去聽。
  “阿兄,我還有事,暫且告辭。”
  目送秦玚離去,察覺到他的冷淡,秦玖握緊雙拳,思及祖訓和秦策的教誨,不禁湧起一陣悔意。
  與此同時,桓容正忙著巡視新開的荒田。
  幽州地廣,實行三年免稅政策,百姓開荒的勁頭極高。燒荒的煙氣時常繚繞,州兵和仆兵加緊巡邏,避免不慎燒起大火。
  每日天不亮,田間地頭就出現人影。
  有健壯的耕牛,加上新式木犁,翻地無需多大力氣。壯丁不足,婦人老人和半大的孩子也能輪番下地。
  對眾人來說,苦點累點不算什麽,亂世之中,誰沒吃過苦?
  能種出糧食,餵飽肚子才是根本。
  天色放亮,桓容的車駕出現在地頭。
  有村人在地邊休息,認出桓容,立刻伏身行禮。
  “使君來了!”
  車駕過處,村人流民都是面帶激動,誠心實意的感激。更有兩名老者相攜,要伏身行拜禮。
  桓容連忙躍下車轅,親自將老者扶起。
  “老人家萬萬不可!”
  “使君仁德,活人無數,我等無以為報,必定盡心盡力開荒種田,打下更多糧食!”
  老者牙齒松動,滿面溝壑。只觀相貌,恐是古稀之年。但桓容十分清楚,時下人壽命不長,加上常年流離失所,三四十歲便現出老態,五十歲可稱高齡。活到六十的都不多,古稀之年更是少之又少。
  既然下了車,桓容幹脆步行。
  看著去歲的荒地陸續開墾,苦草衰敗的景象盡被整齊的田隴取代,不免生出幾分期待。
  待到秋後,想必是遍地金黃,一派豐收景象。
  正在這時,耳邊傳來咕咕兩聲。
  桓容擡起頭,循聲望去。
  一只圓旁的鵓鴿由南飛來,認出他的位置,撲扇著翅膀落下,蓬松胸羽,小腦袋蹭了蹭,穩穩的站在桓容肩上。
  鵓鴿頸上系著竹管,桓容沒著急看,而是告辭眾人,返身回到車中,方才展開絹布。
  看字跡是親娘所寫,內容不長,一是告訴他加冠之事已定,讓他安排好幽州諸事,盡速返回建康。
  再則,提及天子下詔進桓大司馬為丞相,留在建康輔政。桓大司馬固辭不受,並上表請還鎮姑孰。
  “渣爹要回姑孰?”
  桓容放下絹布,很有幾分懷疑。
  詔封丞相,把渣爹留在建康,十成是想借機削弱兵權。無論能不能成功,司馬昱的確有幾分膽色。
  以渣爹的行事作風,沒將詔書直接呼到對方臉上,而是選擇回姑孰,未免顯得奇怪。
  朝中究竟發生了什麽?
  親娘又為何著急為他行冠禮?
  越想越不對,桓容寫成一封短信,放飛鵓鴿,決定盡快安排幽州諸事,啟程奔赴建康。


第一百五十章 前往建康
  五禮成於西周,一為吉,二為兇,三為軍,四為賓,五為嘉。宴、饗、冠、婚均為嘉禮。
  漢代以來,男子皆二十而冠,意為成人。
  西晉泰始十年,有司議奏,十五成童,可生子,以明可冠。又舉漢、魏遣使冠諸侯王為例,明制諸侯王可十五加冠。
  桓容雖非諸侯,卻是南康長公主之子,授封縣公爵,統轄一州之地,食邑超過三千。北伐立有大功,官品超過千石,同諸州刺使並列。
  南康公主要為他提前行冠禮,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台城朝中未有異議。
  倒是桓氏族內出現不同聲音。
  “男子二十及冠乃是古禮,豈可輕易更改。雖為長公主所出,終非晉室王爵。”
  族老產生分歧,部分認為此事可行,桓容提前加冠對族中有利;部分持不同意見,認為這不合規矩。余下模棱兩可,屬於墻頭草類型,無意提前站隊,端看旁人是否能爭出高下,視情況再做決定。
  桓沖桓豁同桓容交好,彼此有生意往來,自然持支持態度。
  桓秘則不然。
  因同桓大司馬不睦,積了一肚子郁氣,旗幟鮮明的站在反對一方。
  事實上,以桓秘的頭腦,不該如此魯莽。奈何桓大司馬遣人告知族內,就桓容加冠之事,他同嫡妻意見一致。
  這還有什麽可說?
  桓溫同意的事,桓秘當然要反對。
  於是乎,桓氏兄弟分成兩派,彼此書信往來,據理力爭,爭執不下,著實讓外人看了一場熱鬧。
  直到五月,桓沖桓豁變得不耐煩,語氣變得嚴厲,字裏行間現出威脅之意,桓秘無法強爭,終於敗下陣來,支持他的族老也紛紛改弦更張,不再暗中使絆子。
  有這個結果,不是桓沖桓豁更會說理。事實上,兩人聯合起來也辯不過桓秘。
  歸根結底,實力證明一切。
  桓秘恃才傲物,同兄弟的關系始終一般。更因同殷氏交好惹怒桓溫,官職被一擼到底,賦閑在家多年,論個人實力,壓根比不上幾個兄弟。
  桓大司馬不出面,桓沖桓豁單拎一個出來,都能一巴掌將他拍扁,輕松碾壓。
  對比如此鮮明,但凡是長腦袋的,都該知道怎麽站隊。
  “穆子不改其志,終無覆起之日。”
  “元子鎮姑孰,遙領揚州牧,在朝中說一不二。朗子和幼子各掌一州,官品兩千石,手握兵權,亦不可小覷。”
  “阿容乃是嫡子,舞象之年便已出仕,睿智果決,治理地方頗有建樹,頗有民望。後又隨軍北伐立下戰功,同輩之中首屈一指,堪為翹楚。”
  族老們十分清楚,桓溫和南康公主屬於政治婚姻,隨著桓溫勢力愈大,夫妻關系愈發緊張,終至相敬如冰。
  桓溫年屆四旬,始終未有嫡子。
  桓熙身為長子,其母雖是妾,祖上也曾為官,只是家道中落,未能得中正品評,父兄皆郁郁而終。
  生母姓氏不顯,到底家門清白。桓溫上表請立世子,算是合乎情理。
  只是誰都沒能想到,南康公主三十生子。
  眾人暗中揣測,以為桓熙世子之位將受挑戰。哪裏想到,南康公主壓根不屑於爭,入台城一趟,桓容便得縣公爵。
  父為郡公,子為縣公。
  貌似尊榮無比,實則暗藏危機。
  事實證明,南康公主此舉大有深意。不讓桓容繼承親父爵位,從某種程度上,是在弱化父子之間的聯系。
  當初,多數人以為公主出身晉室,此舉是驕傲使然。如今方才明白,南康公主想的壓根不是娘家。
  甭管桓大司馬還是晉室,都別想視桓容為棋子。要不然,她當真會亮出刀鋒,當場拼個你死我活。
  幾次較量之後,桓秘徹底啞火,桓容加冠之事就此定下。
  南康公主不假他人之手,親往烏衣巷拜訪,請謝氏族長謝安為讚冠。至於加冠,無需煩勞別人,天子司馬昱早做出表示,願意親自出面。
  雖說皇權衰微,司馬昱終歸是一國之君,由他為桓容加冠,意義非同一般。
  除此之外,南康公主特地遣人往江州,請桓沖親筆寫成醮文,在冠禮上宣讀。至於桓大司馬,凡事無需操心,冠禮當日露面即可。
  桓大司馬會怎麽想,旁人又會如何議論,公主殿下壓根不在乎。
  五月下旬,桓容將幽州政務暫交荀宥鐘琳,上表朝廷,請暫歸建康。
  以他目前的身份,無召不可擅離開州地,擅自返回都城更將獲罪。然而,法令雖嚴也看對象。例如桓大司馬和郗刺使,還不是說走就走,招呼都不用和皇帝打。
  “無論如何,不好讓人挑出理來。”
  再者,司馬昱親自為他加冠,面子情總要做上幾分。
  刷刷幾筆寫成上表,桓容還算滿意,交給荀宥潤色,隨後抄錄竹簡,交私兵快馬加鞭送往建康。
  值得一提的是,長安兵亂讓苻堅心煩,卻間接促成了桓容的“人口買賣”。
  自從亂兵襲擾城中,逃離長安附近的百姓一日多過一日。胡商壓根不用多費心,更不用四處搜羅,只需守株待兔,兩三天就能收獲百人。
  經過仔細鑒別,將心懷不軌的剔除出去,再將胡人另外安置,余下的漢人均被送往晉地。
  因提前打過招呼,看在白糖和新式耕具的份上,桓豁大開方便之門。
  商隊過境十分順利,耗費在路上的時間縮短一半,更沒遇上州兵截留,五月上旬抵達盱眙,帶來的人口超過六百。
  隊伍中多是十四以上三十以下的壯丁,還有三個被捆在車上的胡人。據悉是羌人貴族,因部落反叛氐人,投降之後被清算,驚險逃得一命。結果慌不擇路,沒被氐人追上,反而落到胡商手裏。
  桓容看過名單,留下半數壯丁和全部婦人,老人和孩童也全部留下,余下皆交給秦氏來人,包括三個羌人貴族。
  “煩請轉告秦兄,我將暫返建康,預期一月將歸。日前信中所提,我已交托石劭,待我歸來再與他書信。羌人如何處置,秦兄可自便。”
  原本想趁機撈一筆,可惜時間不等人。不如送給秦璟,還能再得一份人情。
  “諾!”
  送走秦氏來人,遞上表書,桓容迅速打點行裝,準備自陸路南下,經僑州入廣陵,轉水路入建康。
  表書尚在途中,桓容已過兗州。
  因郗愔不在京口,兗、青兩州諸事暫由郗融掌管。知曉桓容過境,郗融派人中途去迎,請對方入京口一敘。
  “多謝郗太守美意,容尚有要事,途中不便耽擱,他日再同太守一敘。”
  別說時間緊,就是不緊,桓容也無意再入京口。
  接到回信,郗融嘆息一聲,並沒有強求。特地派將領沿途護送,直到桓容一行離開僑州,進入廣陵,方才掉頭離去。
  “可惜不是道堅兄。”看著隊伍走遠,桓容不禁感嘆。
  桓刺使“挖才”心切,對某個墻角向往已久。
  之前有盟約,不好輕易動手。如今不算一拍兩散,也僅靠利益維系,隨時可能翻臉,揮鍬挖墻毫無壓力。
  “明公為何這般看重此人?”賈秉沒見過劉牢之,僅是風聞其名,知曉其有將才,其他並不了解。
  “秉之當面即知。”桓容推開車窗,靠在車壁上,任由暖風拂過面頰,嗅著風中花香,笑道,“如能將他請來幽州,日後攻城拔營無憂矣。”
  “明公評價如此之高?”
  桓容點頭。
  北府軍中的猛人,淝水之戰的主力,率精兵大破梁城,在苻堅兵敗後收覆數郡,這樣的功績,縱觀兩晉都數得上號。
  雖說一生波折,屢次倒戈,但原因覆雜,多為時局所迫。
  桓容相信,有賈秉荀宥等人在,劉牢之一旦入甕,想倒戈都找不到機會。
  “伯偉可為猛將,卻非帥才。魏起頗富智謀,仍需磨練。”桓容半閉雙眼,支起一條腿,手指輕輕敲著膝蓋,“求賢若渴啊。”
  賈秉沒出聲,翻開一卷竹簡,記錄下桓容方才所言。
  “秉之在寫什麽?”桓容好奇道。
  “明公言錄。”
  “為何?”
  “他日明公建制,史官需有所載。”寫下最後兩筆,賈秉吹幹墨跡,交給桓容,“與其到時費心,不若詳細記錄,以防出現孫盛之事。”
  桓容默然。
  北伐歸來,桓大司馬權柄日重,城下獻俘虜之後,風光一時無兩。
  秘書監孫盛妙手文章,與做出《搜神記》的幹寶齊名。筆下著有《魏晉春秋》,錄到太和五年,具實記載北伐經過,廢帝之因,對桓大司馬多有批駁,無半分諱言。
  文章傳出,世界人如何評價不論,桓大司馬實是怒不可遏。郗超親自過府言說厲害,孫盛油鹽不進,長袖一甩,堅持尊重事實,不肯曲意逢迎,直接將郗超轟了出去。
  “昔太史公固筆史,方有鴻篇成文。桓元子跋扈蠻橫,我亦非懦弱之輩!”
  簡言之,有能耐你來啊,老子不怕死!
  桓溫怒上加怒,你和誰老子呢?!
  當即命人將孫盛的兒子抓來,一通威言恐嚇,後者沒有親爹的勇氣,只能唯唯應諾,答應一定說服親爹,將文章重新寫過。
  “孫盛不肯曲筆,孫潛攜子跪於前,仍是不願松口,言史家書法無可擅改,竟至拂袖離去。”
  事發時,賈秉恰好在建康,知曉事情的詳細經過。
  “其後,孫盛更將文章修改抄錄,命人送去北地。”
  說到這裏,賈秉語氣微沈,明顯不以為然。
  “晉同胡寇勢不兩立,大司馬功過無論,北伐兩捷不假。其書大司馬之過,雖具實情,然言辭過激,宣揚君臣不睦,無異漲胡賊氣焰。”
  “此文傳揚,於國無益。”
  站在各自的立場,不能說孫盛有過,也不能說賈秉無理。
  孫盛追求事實,不肯曲筆,的確令人佩服。但他將文章傳到胡人手中,無論從那個方面看,都有些欠考慮。
  哪怕事實如此,大家也都知道,終歸沒有擺上台面。
  堅持事實值得欽佩,偏派人送去北地,而且時機不對,落得被苻堅譏嘲。桓大司馬名聲不好,晉室的名聲就好聽?
  自家人打架,胳膊折了藏在袖子裏,不好讓外人看笑話,遑論是意圖吞並華夏的胡人。
  桓容搖搖頭,嘆息一聲,“所以秉之才做此記錄?”
  “然。”賈秉點頭。
  “孫盛剛直不改,不肯曲筆。孫潛懾於大司馬之威,為保全家門,取得孫盛手稿私下修改,模仿筆跡散於建康,並親自送至大司馬前面,言是其父手筆。”
  事實怎麽樣,彼此心知肚明。
  桓溫不可能真舉刀殺人,要的不過是個台階。有了這篇新文,正名打嘴仗的事自然有人代勞。
  “孫盛所著原文,仆曾經看過。文采非凡,確是佳作。”賈秉道。
  “凡涉及大司馬章節,少有讚譽之言。明公亦被大司馬所累,被指以仗勢倚權,軍中逞威,奪部下之功。且無念親情,無憂孔懷,有奸梟之相。”
  桓容無語了。
  任誰被這麽罵都不會開心。
  如果背後罵幾句也就算了,大張旗鼓抄錄散布,鬧得世人皆知,難怪渣爹要暴怒,神仙都會窩火。
  “孫潛改過的文章,是否有涉及我的內容?”
  “有。”賈秉點頭道,“照錄原文,一字不改。大司馬亦未責問。”
  桓容:“……”渣爹果然夠渣!敢情罵自己不行,罵別人就沒關系?!
  “明公無需擔憂。”賈秉淡然道,“於今亂事,有奸梟之名未必是壞事。縱觀歷代開國之君,可有仁慈之名?”
  夏商周太過久遠,從春秋戰國到親王掃六合,從楚漢之爭到魏蜀吳三分天下,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開國之君都和“仁慈”不沾邊。
  劉皇叔屬於特例。
  桓容捏捏眉心,回想先時的水煮活人、喜食生肉,到如今無視親情、有奸梟之相,他和好名聲真心不沾邊。
  “罷。”
  罵就罵吧,鬧心也沒用,不過是多添一層煩惱。在他決心問鼎逐鹿時,好名聲就同他無緣。史書如何記載,隨他去好了。
  馬車一路前行,至廣陵停靠碼頭,換乘鹽瀆大船。
  船身達十數丈,高過百尺,不像尋常河船,更似能遠洋的海船。
  大船停靠碼頭,引人爭相圍觀。
  見到桓容走下馬車,不知是誰發出一聲驚呼,“是桓使君!”
  “桓使君?”
  “幽州刺使桓容!”
  人群當下沸騰。
  桓容身在盱眙,日常埋首政務軍務,尚不知各項政策已傳遍臨州。尤其是創辦書院學校,免學費接納庶人流民,更是引起軒然大波。
  幽州不提,臨近州郡遍地傳言,有流民乃至村人富戶拖家帶口,想要前往幽州,奈何州兵不放行,使錢都沒用。
  相鄰的僑郡感觸最深。
  先時幽州地廣民貧,時常面對鮮卑侵擾,屬於不能安居之地。
  現如今,慕容鮮卑被滅,秦氏同桓容有生意往來,邊境短暫安穩,無需日日擔心兵禍。桓容大力發展商貿,尋來耕牛,改造農具,配合朝廷旨意免去農稅,減免商稅,幽州日漸繁榮,流民更是少見蹤影。
  以前大家都一樣,吃糠咽菜,一天一頓都吃不飽,還要隔三差五斷炊。
  自桓容上任以來,州治所施行善政,郡縣官員受過教訓,有前車之鑒,不敢陽奉陰違,百姓實打實的得到好處。
  吃不飽的人越來越少。
  只要肯幹活,能下力氣,甭管男女都能找到活幹,哪怕是五六歲的孩童,都能用撿拾的枯草和朽木換錢。
  “聽聞幽州發糧,不分黃籍白籍,全部一視同仁!”
  亂世將近兩百年,西晉短暫統一,很快又被戰火打亂。
  這樣的世道,人想要活下去,總要有個盼頭,有個希望。看不到半點光亮,心會變得麻木。
  桓容給了這個希望。
  無需刻意推動,隨著往來的行商,幽州的消息開始一傳十、十傳百,臨近的州郡都開始曉得,桓使君行善政,不亂發役夫,不苛收重稅,州內百姓都能吃飽肚子,安居樂業。
  桓容一路疾行,中途少有停留,自然不會知曉詳情。
  車駕行到廣陵,在碼頭登船,碰巧被一名行商認出,當著眾人喊破身份。
  人群先是一靜,旋即似被觸動開關,齊齊向碼頭湧來。更有小娘子取下簪拆環佩,用手絹包著擲向馬車。
  桓容有經驗,當下舉袖擋臉,對賈秉道:“秉之,勞你替我擋一下。”
  雖不知廣陵人民為何如此熱情,但三十六計走為上,桓刺使長袖一遮,快行數步登上船板。
  眾人不知端的,加上距離有些遠,以為站在車前的就是桓使君,絹帕簪釵一並飛出,瞬間將賈舍人淹沒。
  護衛健仆反應迅速,擋住湧來的人群,將賈舍人“救”出花海。
  登上大船,賈秉取下發上的一枚木釵,難得笑道:“托明公之福,仆也能有今日。”
  桓容扯了扯嘴角,很有幾分尷尬。
  不承想,今天不過是開胃菜,等船隊抵達建康,桓容才能真正體會到,什麽叫洶湧的人潮,怎樣才是爆發的熱情。


第一百五十一章 扛得住
  鹹安元年,六月
  季夏時節,水道變得格外擁擠。
  南來北往的船只穿行河上,滿載著北地的皮毛香料,南地的珍珠珊瑚,間有胡船夾雜期間,掛著特色的旗幟,喊著雄渾的號子,伴著飛濺起的白色水浪,組成一幅獨特的畫卷,彰顯運河上繁忙的景象。
  兩艘北來的商船加快速度,船工和健仆都赤著胸膛,古銅色的胸膛流淌汗水,伴著踩動船槳,拉起船帆,肩背的肌肉隆隆鼓起,一塊塊黝黑發亮。
  面容剛硬的船主站在甲板上,一人臉上還帶著刀疤。
  遇上舊相識,都是遙對彼此拱手,面上似很客氣,背過身立即沈下表情,低聲喝道:“超過去!休讓那廝趕在前邊!”
  兩人均來自北地,船上貨物相似,且數量龐大,每次狹路相逢,為爭奪買家,必然有一場龍爭虎鬥。
  自從秦氏攻下鄴城,將慕容鮮卑趕回祖地,燕國的輝煌早成舊事。
  采納謀士意見,秦策采用與民休養的政策,大力推行墾荒種田,在國內發展商貿,境內漢、胡都得好處。
  農人耕種,商人市貨,被戰火摧毀的城池村莊重新煥發生機。經過口口相傳,往來境內的商隊越來越多,規模不及晉地,卻遠遠超過氐人統治的疆域。
  苻堅失去邊界三郡,長安的貿易也不似往日繁榮,日子相當不好過。
  秦策率兵出征,不忘命人統計境內戶數,重造戶籍。借鑒晉國政策,對戶籍進行分類。黃籍為漢,不分村人流民,有鄉鄰宗族作保均可入籍。白籍為胡,多為改漢姓換漢名的雜胡,並有少數投靠的鮮卑部族。
  “入白籍十年,於郡縣置有房舍產業,足額繳納糧稅商稅,有裏中作保,可改入黃籍。”
  得知這項政策,桓容詫異半晌。
  這分明就是晉朝版居住證!
  有這項政策在,就有分化融合的基礎。對比幽州施行的政策,著實高出一個台階。
  思量許久,桓容不得不承認,秦氏久在北方,手段確有獨到之處,值得自己學習。
  鹽瀆大船行過運河,猶如巨獸碾過水面。
  遇其經過,河上船只紛紛避讓,讓開中心水道。唯恐不小心被擦到碰到。若是倒黴點,被水流困住,損失定然不小。
  見到這艘龐然大物,爭先的船主顧不得鬥氣,匆忙令船工讓開通路。
  許多貨船船主和搭乘的船客走上甲板,眺望船身過處,瞪大雙眼,不由得發出感嘆:“好大的船!”
  “看船上的旗,似是幽州來的?”
  船只行遠,眾人尚在議論紛紛。有消息的靈通的轉轉眼珠,得意開口道:“我知道船上是誰!”
  “怎麽說?”
  “休要賣關子!”
  眾人心中好奇,紛紛開口詢問。
  “日前廣陵傳出消息,幽州刺使桓容過境。據悉,他所乘的就是一艘巨船,船廠十幾丈,幾可遠洋海上。”
  “幽州刺使?”
  “可是舞象出仕,文治武功非凡,隨大軍征北,在戰場上生擒鮮卑中山王,未及冠便升任幽州刺使,執掌一方的那位?”
  “就是他!”
  嘩!
  眾人頓時一驚,旋即變得激動。
  “聽聞幽州免稅三年,可是真的?”
  “糧稅確免,商稅未免,亦少於臨州。”
  “我曾至盱眙市貨,知曉詳情。”一名年約四旬的行商開口道,“盱眙城今非昔比,城內布局不同建康,裏巷之外更有坊市,廛肆聚於西城,商鋪鱗次櫛比,商販入坊都要領木牌,出來後按定額抽稅。”
  “每次都要?”有人驚異道。
  “自然。”行商撫過下頜短須,表情略有得意,很有“老子見過世面,爾等一群土鱉”的優越感。
  “這樣豈不是多交許多?”一名商人開口道,“加上雜稅,哪裏比鄰州少,更要多上一截。”
  “此言差矣。”
  行商搖頭,解釋道:“商戶店鋪集中,坊市間有州兵巡事,未有人敢欺行霸市,哄擡或是橫壓貨價。且有職吏輪值,遇有糾紛立即解決。不只價格相當公道,更有律條為憑。”
  “說起市貨交稅,每次均有文券。憑此文券,各項雜稅盡數省略。然不得偽造借用,如被查出,必罰以重稅。三次不改者,不許再往盱眙市貨。”
  眾人再次驚嘆。
  如此算來,的確能省下好大一筆錢。
  “盱眙不設津,代之以坊吏,僅查違禁之物,不收過路雜費。”
  “坊內設有商局,局內立有標牌,每隔五日統計南北貨價。”
  說到這裏,行商愈發得意,視線掃過眾人,道:“諸位可知,單珍珠之價,盱眙同建康就差這個數。”
  行商比出三根手指,代表三匹絹布。
  尋常船客不覺如何,僅是看個熱鬧,同船的商人大感驚異。
  “兩地相聚甚遠,五日可知貨價?”
  “自然。”行商背負雙手,提高聲音,“如非親眼所見,我亦是不信。”
  旁人自然做不到,桓容有鵓鴿在手,只需提前安排下人手,傳送消息相當便利。
  眾人議論紛紛,同船的商人都被說動心思,打算離開建康之後,必定要往盱眙一行。
  “盱眙再繁榮,能比得上建康?”一名船客懷疑道。
  行商搖搖頭,似不屑與之爭辯。見其仍在喋喋不休,身邊的童子忍不住了,開口道:“休要不信!盱眙的繁榮超出想象,豈是爾等井蛙可知!”
  “你、你怎能罵人?!”
  “不過說你見識淺薄,怎是罵人?”
  童子振振有詞,見行商沒有組織,更是口若懸河,列舉往來幽州的胡商,重點提及西域商,並舉出坊間的酒肆食鋪和各式店鋪,聲音清脆,一口洛陽官話說得極溜。
  “這麽大的包子,白麥磨的,包著大塊的肉餡,一口咬下去滿嘴油香。”
  “蒸餅和胡餅沒有一點酸味,能放上好幾日。用火烤更是香脆。”
  “熏肉擺在店裏,根本不用吆喝,能排成百步長隊。那些胡人擠在一起,為市貨差點動手打上一架。”
  “不用說益州的茶、寧州的漆器、江州和荊州的絹布、番禺的珍珠珊瑚,更有北來的牛馬駝羊,西來的香料琥珀彩寶。單是兩人高的獸皮,在坊內就不少見!”
  童子看一眼行商,見後者微微頷首,順勢說道:“我家郎主市得三張狼皮,一張熊皮,兩箱兔皮,都上等。預期到建康市出,肯定能賣得高價。哪位有意,可在下船後往小市,郎主店鋪即在市中。”
  這番話很有技巧,既點出行商手中有好貨,價值不菲,又指出其在建康有依仗,最好別打歪心思,否則沒有好果子吃。
  待眾人被提起興趣,行商拍拍童子的頭,“做得不錯。”
  同樣的情形發生在不同的船上。
  桓容絕不會料到,這次入建康,竟是無意間打了一回廣告,令幽州之名更盛,入秋之後,往來的商旅足足多出一倍,稅收翻了兩番。
  隨著往來人數增多,坊市布局和多種政策亦被借鑒。
  最先采用的不是建康,也非秦氏掌控的西河,而是士族聚居的會稽。
  打個比方,嗑寒食散是風尚,但風尚不能當飯吃。再是清風朗月,終究不能餐風飲露,更不能拋開家族,擺脫俗世煩擾。
  以陳郡謝士族和太原王氏為代表,不動則可,否則不定聲勢不小。
  幽州的做法搬到會稽,潛移默化間,湧起大量以為家族為基礎的商貿集團,提前發展海上貿易,大船紛紛建造,遠洋海外,凡所到之地,均掀起一股狂潮。
  在晉朝海商眼裏,化外蠻夷活生生詮釋兩個字:土鱉。
  再加兩個字:真正土鱉。
  海洋貿易提前出現,繁盛超過漢時絲綢之路。
  於此,桓容一則以喜,一則以憂。
  喜的是商貿繁榮,國庫豐盈。憂的諸多名士拋棄養生問道,紛紛下海經商,記錄在史書之中,著實是有些不好看。
  春秋筆法一下?
  這是能春秋的嗎?
  難道說大家都仿效秦時徐福,出海尋找仙島去了?
  那成船撈回來的金銀怎麽解釋?
  桓禕尤其如此!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
  現如今,桓容尚不知巨變即將到來,仍為冠禮之事煩心。雖說親娘送來書信,言諸事已安排妥當,但以渣爹的X性,又有郗超在一邊醞釀壞水,未必不會出幺蛾子。
  “秉之,可能想個辦法,讓家君移開註意,最好能著急上火,沒心思關註於我?”
  “簡單。”
  “多簡單?”
  “火燒姑孰如何?”賈秉舍人放下茶盞,滿面認真,百分百沒有說笑。
  “……當我沒說。”
  真心的,不該帶這位。
  上次沒燒了建康,這次難保不出差錯。
  船行數日,終於抵達建康。
  未過籬門,先遇見掛有士族旗幟的船隊。
  聽私兵回報,桓容立即走上甲板,舉目眺望,見對面六艘樓船,並有七八艘尋常木船。最醒目的幾艘,分別掛有陳郡謝氏、太原王氏和瑯琊王氏的族旗。
  船身精心打造,兩側立有擋板,不露半分猙獰。
  但他相信,一旦遇上危險,樓船會立刻變作兵船,兩側擋板撤開,亮出寒光閃閃的箭矢和刀鋒,給對手迎頭痛擊。
  “容弟!”
  王獻之出現在船頭,迎江風而立,衣擺長袖隨風飛舞,道不盡的俊逸灑脫,氣質非凡。謝玄立在另一艘船上,峨冠博帶,鳳骨龍姿,彰顯風流俊雅。
  另有幾名熟悉的郎君出現在船上,遙對桓容招手。同樣的大衫長袖,風度翩翩。俊顏似玉,笑容爽朗,活脫脫能亮瞎人眼。
  這番動靜著實不小。
  桓容可以想見,等他進了城,秦淮河兩岸必定人潮洶湧,邁步都難。
  該感激諸位來迎,還是怒其坑人不淺?
  桓使君無語良久,到底嘆息一聲,拱手揖禮,揚聲道:“諸位兄長盛情,弟不勝感激!”
  王獻之笑容更盛,謝玄亦是揚起嘴角。兩人一起“發光發亮”,明確詮釋出“閃亮生物”是何概念。
  賈秉站在桓容身後,相距一步感嘆:“芝蘭玉樹,果真非凡。”
  桓容抽了抽眼角,很想告訴賈舍人,某年某月某日,也是在建康,他被某位“玉樹”坑害不淺。遙記淩空飛來的腰鼓,夢中都會被嚇醒。
  大船行近,各家樓船讓開道路。
  縱然是王謝這般底蘊,對比鹽瀆造出的大船,仍不免顯得“渺小”。即便放下船帆,鹽瀆大船仍高出一大截。行過時掀起水浪,稍小些的舢板漁船都會被卷入,輕易不得脫身。
  “快看!”
  有年少的郎君隨兄長前來,見到追逐水浪的魚群,不由得雙眼發亮。
  船只行進間,三只江豚忽然破水而出,直立而起,噴出透明的水箭,嘴巴張開,似是在大笑一般。
  “這裏怎麽會有江豚?”
  “不知。”
  桓容立在船頭,看到這熟悉的一家子,既有感動又有無奈。
  “自入江就跟著,怎麽能認出我來?”
  江豚自然不會回答,反身入水,同時深潛。
  透過清澈的水面,猶能見到流線型的背影。
  大船繼續前行,有津頭賊曹乘船行來,見到這麽多的士族樓船,壓根不敢靠近。知曉是桓容一行,更是吃驚不小,匆忙俯身行禮,趕往籬門處通知,快些打開水閘,吊起門欄。
  “這麽大的船,估計建康都要熱鬧上幾天。”
  果不其然,之前士族郎君“組隊”出城,裏巷間已是議論紛紛。
  獲悉眾人所迎乃是桓容,大街小巷紛紛擁出人群,尤其是尚在閨中的小娘子們,皆是桃腮暈紅,結伴行到河邊,彩裙被江風鼓起,手持鮮花柳枝,眺望遠處河面,神情間滿是期待。
  “遙盼一載,郎君終於歸來!”
  “我心甚悅!”
  不到片刻,河邊已經是人山人海。
  河上的船只紛紛靠岸避讓,讓開中間水路,以供大船通過。
  “來了!”
  伴著激動的人聲,幾艘大船連成一線,似巨龍破江而來。
  最先兩艘掛有吳氏和周氏的旗幟,中間三艘分別是陳郡謝氏、太原王氏和瑯琊王氏。三艘樓船之間,是桓容所乘的鹽瀆商船,最後則是殷氏、郗氏樓船,以及小一些的木船。
  擱在平日,隨便一艘都可成為江景。
  現如今,有鹽瀆商船亮相,樓船也只能成為陪襯。
  船隊出現時,人群霎時一靜。
  各家郎君走上船頭,歡呼聲立時沸騰。
  不顧水深,小娘子們紛紛踏入河中,唱著古老的調子,高聲道:“妾心悅郎君,郎君可知?”
  嬌音隨風流淌,伴著奔流的河水,凝成一曲古樸的樂音,隨風沈澱,凝入歷史畫卷,永不會褪色。
  “郎君,可再歌一曲?”
  伴著話語聲,柳枝鮮花自兩岸飛出,船隊行經處落下一場花雨。
  不到數息時間,清澈的河面仿佛鋪了一層花毯。
  小娘子們手挽著手,高聲唱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青青子衿,悠悠我思。縱我不在,子寧不來?”
  “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歌聲婉轉,借一曲《子衿》唱盡對郎君的思念。
  歌聲一遍又一遍回響,高歌的小娘子越來越多,最後,河邊不聞人群嘈雜,僅剩下古老的調子,牽連著少女情絲。
  桓容看看謝玄,又看看王獻之,深吸一口氣,揚聲道:“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一人之聲自然比不過兩岸歌聲。
  偏偏有江風驟起,幾尾江魚躍出水面,浪花飛濺中,映起五彩光暈。
  “容弟至情至性,為兄佩服。”
  王獻之灑脫一笑,隨之高聲唱道:“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於歸,宜其家室。”
  謝玄看向昔日友人,再看立在船頭,溫雅俊秀的桓容,終於展顏,單手敲擊船舷,隨之和聲:“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於歸,宜其家人。”
  三人先後開口,同行的郎君均是一楞,旋即當場失笑。
  由王氏郎君帶頭,紛紛唱起《桃夭》。
  聲音或低沈或清朗,迎著江風,伴著水浪,道不盡的魏晉風流,士人瀟灑。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人群後停著十余輛士族車架。
  南康公主放下車簾,對李夫人笑道:“瓜兒長大了。”
  李夫人彎起雙眼,輕輕搖了搖絹扇,笑靨如花。
  瑯琊王氏的馬車中,幾個妯娌同時看向郗道茂,直將後者看得臉色暈紅,方才道:“小郎風華無雙,阿姒有福。”
  相距十步之外,司馬道福放下車簾,用力咬住下唇,滿嘴都是苦澀。
  求而不得,心實難甘。
  阿葉眸光微閃,低聲道:“殿下,世間郎君何其多,殿下如有館陶公主之威,何愁沒有董郎?”
  “你說得對。”司馬道福閉上雙眼,旋即睜開,不甘之色盡褪,現出一抹扭曲的笑,“小郎已有家宅,登岸後必往青溪裏。速速還府備上重禮,我將往阿姑處請安。”
  “諾!”
  船隊靠近碼頭,人群的熱情愈發高漲。
  建康的百姓似群聚於此,裏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
  桓容早有準備,從船上移下馬車,以最快的速度登上車轅,準備讓健仆開道。
  不料想,動作再快,卻快不過飛來的簪釵絹花。開道的健仆被人群堵住,劈頭蓋臉都是脂粉香。
  見此情形,謝玄王獻之等微微搖頭,看那表情,分明在說“圖樣圖森破”。
  不同於桓容,幾人都乘坐牛車,車蓋沒有,四面通風,任由絹帕飛落,絹花滿身。僅由健仆護衛守在旁側,擋下飛來的銳器。
  相比較下,反倒是行速更快。
  桓容傻眼。
  見牛車漸漸遠去,看看預先準備的馬車,忽然有被雷劈之感。
  “秉之。”
  “明公。”
  “再為我擋一次可好?”
  “不好。”
  賈秉的回答幹脆利落,桓容無語望天,說好的君臣信任呢?
  賈秉轉過頭,依明公所言,化成蝴蝶飛走了。
  桓容:“……”
  實在沒辦法,幹脆豁出去往車轅上一站,任由絹帕飛落,絹花滿身。
  不就是當一回人形花架嗎?
  來吧,他扛得住!


第一百五十二章 歸府
  下船一輛馬車,紅漆皂緣,彰顯地位。
  不到片刻時間,車身盡被鮮花柳枝覆蓋,生生變作一輛花車。
  車廂不提,連拉車的馬都未能幸免。變身脂粉香,鼻孔直噴粗氣。
  不是健仆拉緊韁繩,雙臂抱住馬頸,極力進行安撫,怕會當場發飆尥蹶子,在人群中橫沖直撞,成一場踩踏之禍。
  護衛健仆拉住駿馬,小心在前開路。
  人群遲遲不散,反而越聚越多。待王謝郎君的車駕不見蹤影,桓使君仍未能突出重圍,只能以龜速向前移動。
  坐在車轅上,桓容笑容僵硬,身邊的飾物鮮花堆成小山。
  除了常見的木飾和銀飾,竟有不少金飾彩寶,顯然是哪姓氏族女郎一時興起,混在人群中,湊了一回熱鬧。
  從碼頭到巷尾,不到兩百步路,楞是走了足足半個時辰。
  健仆不敢傷人,急得額頭冒汗。照這個速度,天黑未必能入青溪裏。
  看一眼天色,桓容咬了咬牙,對典魁許超道:“伯偉,季偉,你們去開路,不用說話,瞪眼即可。”
  “諾!”兩人抱拳。
  “等等!”桓容又想起什麽,出聲道,“還有一事。”
  “但請使君吩咐!”二人回頭。
  “除去上袍。”
  “除去……上袍?”
  “對,爆衫。褲子就不用了,總要註意影響。”
  典魁&許超:“……”
  即使不甚明白,使君的命令仍要執行。
  兩個猛士互相看看,同時扯開衣襟,除掉上袍,露出黝黑的胸膛,寬闊的肩背,大步走向車前。
  隨著兩人的動作,身上的肌肉隆隆鼓起,仿佛小山一般。
  人群中爆發一陣驚嘆。
  “真壯士也!”
  驚呼聲中,小娘子們連連後退。
  郎君養眼,熊羆且免,看多會長針眼。
  猶如摩西分海,道路開始變寬,健仆抓準時機,揚起馬鞭,車速立刻變快。
  兩尊人形兵器當前開道,桓容略松口氣,取下落在肩頭的鮮花,一股清香飄入鼻端,好奇之下輕輕一嗅。
  眉目如畫,笑容俊雅。
  一縷黑發拂過額角,晚霞中的少年竟變得不真實。
  時間仿佛定格,四周聲音微頓,旋即如洪水爆發,又如驚濤拍岸,一陣高過一陣。
  “郎君,我心悅你!”
  開出的道路再次合攏,小娘子們爆發出驚人的熱情,赫然沖開人形兵器的阻擋,手挽手包圍馬車。
  桓容僵在車上,突然意識到,什麽叫不作不死。
  賈秉退入車廂,車窗合攏,無聲無息。
  桓容悲憤回首:秉之,這是一個謀士該做的?
  車內沒有半點回音。
  很顯然,賈舍人決心沈默到底,做一個安靜的美男子。
  人群遲遲不肯散去,桓容實在無法,二度做了人形花架,被“觀”足兩個時辰。
  待到終於被放行,桓容回首眺望,驚魂未定的得出結論,所謂看殺衛玠,或許真不是誇張。
  做一個魏晉時期的名人,當真是不容易。為保證生命安全,必須德智體全面發展,心理素質更要過關。
  馬車沖出人群,一路疾行,趕在籬門落下前抵達青溪裏。
  彼時已過晚膳,家家正門緊閉,燈火透出墻外,照亮繞屋而過的溪水。時而有小魚遊過,鱗片反射微光,組成一條銀色彩帶,映襯空中銀河,別有一番意趣。
  季夏依舊炎熱。
  晚風拂過,沒有半絲涼意,愈發悶熱難耐。桓容坐在車廂裏,扯了扯領口,只覺得頸側微癢,很是難受。
  “郎君莫要抓。”阿黍找出一瓶藥膏,取下木塞,一股草藥的芬芳瞬間飄散,“郎君,這是華醫者調配的藥膏,可塗抹在頸上。”
  “我自己來。”
  桓容立刻抓過藥瓶,挖出一塊抹在癢處,頓覺一陣清涼,當下舒服得嘆息一聲。
  “幸虧有這個,不然一路都要受罪。”
  古代草木繁盛,蚊子也是原生態。一只只兇猛無比,被叮上一口,疼癢不說,腫包遲遲不消,抓破就會留疤。
  桓容倒是不在乎,男人嘛,有兩條疤算什麽。
  阿黍卻如臨大敵。特地尋上北歸的良醫,配出近百瓶藥膏,確保藥量充足,足夠用到秋末。
  此藥一經問世,立刻大受好評,尤其得女眷喜愛。由胡商市去西域,價格翻了幾番,竟至有價無市。
  塗完藥膏,桓容飲下半盞茶水。
  晚風終於有了涼意,煩躁的情緒隨之緩解,想到親娘信中所言,不覺嘴角微翹,心情開始轉好。
  “明公可是想到樂事?”賈秉開口道。
  “樂事?算是樂事吧。”
  桓容放下漆盞,將車窗全部推開,視線掠過稍顯陌生的街巷,笑道:“秉之,冠禮之前,我需往城外拜見大君。至於兩位兄長處,勞煩你代走一趟。”
  渣爹必須見,這是規矩。
  桓熙和桓歆另論。
  給面子的話,派賈秉走上一回,堵住有心人的嘴。不給面子,直接晾在一邊,又能拿他如何?
  “三兄很有志向,秉之無妨幫上一幫。”
  聽聞此言,賈秉眸光微閃,笑得意味深長,“明公放心,秉定竭盡所能。”
  “不能放火。”
  “諾。”
  “也不能攛掇別人放火。”
  “諾。”
  賈秉答應得十分痛快,桓容卻莫名提心。
  “我是認真的。”
  “明公放心。”賈秉頷首,微微一笑,“仆亦然。”
  桓容頭皮發緊,升起不妙預感。
  更不放心了。
  怎麽辦?
  馬車行過兩座石橋,終於抵達位於裏中的宅院。
  距正門十步,錢實已率人迎上前來,抱拳行禮道:“見過使君!”
  車門隨之開啟,桓容彎腰行出,笑道:“免禮,季誠一向可好?”
  錢實再抱拳,請桓容下車。
  此時正門大開,健仆護衛分立兩側。門前高掛燈籠,院內火光通明。兩排彩燈懸在青石路旁側,照亮暗處的石壁箭樓。
  前院的布局很是熟悉,處處帶著相裏氏影子,不免讓人想起鹽瀆縣衙。行過前院,回廊盡頭轉過一行人,是來迎桓容的阿麥和婢仆。
  “郎君。”阿麥福身行禮,恭敬道,“殿下在正室。”
  “好。”桓容點點頭,邁步穿過回廊。
  除了和庾攸之的那場小沖突,他少有走進青溪裏。沒料想,當初揍人的地方,如今竟變成自己的產業。
  回憶此前種種,記憶固然鮮明,仍有恍如隔世之感。
  那時,他只想著亂世偷安,從未曾預料到,一步一步偏離方向,最終走上逐鹿中原,對抗群雄之路。
  究竟是如何走到今日?
  桓容停住腳步,看向帶有鹽瀆標志的彩燈,不覺皺了下眉。
  答案很覆雜,唯一能確定的是,渣爹功不可沒。
  步步緊逼,次次設陷。
  他不想死,想在亂世中活下去,保護親娘阿姨,就只能不斷向前,由被迫前進變成主動飛奔,堅持向上攀援,直至登上頂峰,將欺他、坑他和利用他的全部踩在腳下。
  “郎君?”
  “無事。”
  桓容搖搖頭,收回視線,十指在袖中攥緊,情緒緩緩沈澱,直至看不出半點端倪。
  行到回廊盡頭,越過整排廂室,又過一道石門,景色立時變得不同。
  石墻箭樓不見蹤影,代之以繁花異草。
  幾株桂花樹植於屋前,花瓣堆滿枝頭,一股股甜香隨風飄來,沁人心脾。
  屋內擺著冰盆,足下微涼。
  燥熱被驅散,桓容禁不住瞇起雙眼,渾似饜足的貍花,就差抻個懶腰,從喉嚨裏呼嚕幾聲。
  立屏風早已撤去,南康公主坐在正位,李夫人陪坐一側。讓人詫異的是,司馬道福竟也坐在下首,斂目垂眸,姿態端莊,很是令人側目。
  “阿母。”
  桓容目不斜視,表情肅然,距南康公主三步遠,正身跪於地,行稽首禮。
  雙掌扣於頭前,額頭觸地,久久不起。
  南康公主眼圈泛紅,道:“快起來。”
  “諾。”桓容先收雙手,隨後支起上身,腰背挺直,長袖微振,鵠峙鸞停,恰似珠玉。
  南康公主欣慰頷首,道:“阿子長大了。”
  李夫人放下絹扇,看向對面的司馬道福。見其神情微變,眼中異彩連連,不禁冷笑,江山易移,本性難改。
  有外人在場,南康公主和桓容都不願多言。偏偏某個外人毫不知趣,不說主動離開,更在中途插言,笑著誇讚桓容,“小郎相貌氣度皆是非凡,同三年前相比,像是換了個人。”
  察覺南康公主皺眉,又立即討好道:“阿姑,小郎既要提前加冠,伺候之人可曾選好?”
  “不勞你費心。”南康公主變得不耐煩,“沒事趁早回去。稍後籬門關閉,我這裏可不留你。”
  桓容的宅院,南康公主和李夫人能住,司馬道福卻不行。
  桓濟不在身邊,司馬道福過府尚可,留宿絕對不成,有南康公主在也是一樣。
  放著大司馬府不住,跑到小叔子家裏算怎麽回事?
  她不在乎名聲,大可隨意糟蹋。要是敢帶累桓容,南康公主不介意一巴掌拍死。拍不死就補上幾刀,直到咽氣為止。
  話說得直接,明顯是在趕人。
  司馬道福臉色漲紅,到底不敢發作,咬牙應諾,留下帶來的兩箱金銀玉器,灰溜溜的登車離開。至於事先準備的美人,別說送,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坐在車裏,司馬道福恨得扯碎絹帕。想到桓容的俊雅,又不免心蕩神馳。
  怪道是血親兄弟,一個名聲不顯,特意打扮都沒人看,一個比肩王謝郎君,出門就要被堵。當真是天差地別。
  對比桓濟和桓容,司馬道福滿心不甘。
  如果她嫁的是桓容……
  念頭剛剛升起,又被她自己掐滅。
  不可能。
  桓容的生母是南康,她嫁給桓濟已是亂了輩份,嫁給桓容?比王獻之更不可能。
  求而不得。
  四個字再次沖入腦海,司馬道福神情變了幾變,愈發顯得扭曲。
  阿葉始終沈默,待蜜水微涼,恭敬的奉於司馬道福。
  “殿下,台城傳出消息,兩個美人甚是得寵,日前遇上李淑儀,很是一場熱鬧。”
  “我知。”
  飲下半盞蜜水,司馬道福心情轉好。
  “醜婢不知天高地厚,仗著兩個奴子,以為就能一步登天,想得美!”
  “殿下慎言。”
  “無妨。”司馬道福將蜜水飲盡,仍是意猶未盡。阿葉的手藝好,調出的蜜水都格外香甜。
  “道人的丹藥很是有效,不日就能傳出喜訊。只要有美人生下皇子,那兩個奴子再不成威脅!”
  采納阿葉的提議,送入宮中的美人都是良家出身。有一個更是沒落的小士族。身份比不上王淑儀和徐淑儀,卻超出李淑儀一大截。
  只要她們能生下皇子,司馬曜司馬道子都得靠邊站。
  對此,褚太後不好插手,王淑儀等都是樂見其成。並非多麽大度,而是司馬道福提前傳話,可以“留子去母”,並助王淑儀登上後位。
  不得不承認,這個提議十分令人動心。
  徐淑儀一度不滿女兒胳膊肘向外拐,聽完司馬道福的解釋——準確來說,是阿葉給出的分析,立刻打消反對的念頭,和王淑儀聯手宮中,給幾個美人創造機會。
  同樣的,也給司馬曜收美大行方便。
  想到事成後的好處,司馬道福不禁笑了起來。笑聲持續不斷,眼神竟有幾分渙散。如有醫者在場,肯定會發現她是服用了丹藥。
  可惜,自從禁足之後,司馬道福輕易不肯信人。身邊只有阿葉,連徐淑儀安排的婢仆都不再理會。
  如此以來,自然不會有人發現,新安公主竟在服食丹藥,藥效非常,時間不短。
  阿葉洗凈漆盞,重新放回車櫃,良久沈默不言,仿佛融入黑暗之中,徹底成為一尊雕像。
  司馬道福離開後,南康公主念及桓容旅途疲憊,叮囑他好生休息,以備六日後的嘉禮。
  “六日後?”桓容十分詫異,是不是太急了些?
  “不急。”南康公主笑道,“扈謙親自卜笄,六日後是吉日。如若錯過就要再過一月,等到八月。”
  雖言冠禮無需歲首,亦無定月,然吉日難得。況六月加冠暗合桓容命數,遠勝七月八月。
  詩經有六月篇,讚頌周王興師,以定王國。
  扈謙曾言,“桓容使君此月冠禮最吉。”
  對他的話,南康公主並無懷疑。連續送出幾封書信,催促桓容盡快入京,以免錯過吉日。
  再有一個原因,就是桓大司馬二度上表請歸姑孰。如果不能盡快將事情定下,難保不會中途生變。
  “明日暫且休息,後日出城拜見你父。冠禮前三日入台城,見一見官家,謝其親為大賓。”
  桓容應諾。
  “還有,”南康公主話鋒一轉,“醮文由你叔父親筆,禮上交謝氏郎君誦讀。族中也有人來,雜七雜八的不用見,幾位族老都要敬重。”
  “諾!”
  “你四叔也會來。”南康公主頓了頓,叮囑道,“他與你父不和,然在會稽時曾多番照顧,該謝的總要的謝,莫要讓他人視為不知禮。”
  桓容皺眉。
  對桓秘這個人,他的感覺很有些覆雜。
  原主十歲外出遊學,桓秘待之如親子。其後更訪遍友人,親入書院,才讓桓容拜得明師。就此事來說,桓秘於他有恩。
  然而,此人恃才傲物,行事又有些魯莽,喜歡鉆牛角尖。和渣爹不對付,不管對錯都要彰顯一下存在感。
  桓容提前行冠禮,本與他關系不大,只因渣爹表示讚同,就要出面加以反對,態度異常堅決,分毫不顧叔侄情誼。
  這樣的行事風格,實在讓人摸不到邊。
  不是知道前因後果,明白桓秘對桓溫恨到骨子裏,桓容八成會做出判斷,以為他是人格分裂,要麽就和自己一行,被某個桓大司馬的仇家奪舍魂穿。
  見桓容神情疲憊,南康公主不再多言,讓他下去休息。
  “我給阿母和阿姨帶了東西,這件我隨身帶著,其他都在船上,要明日派人去取。”
  說話間,桓容自袖中取出一只木盒,半個手掌大小,上面雕刻著精美的花紋,似是西域工匠的手藝。
  盒蓋打開,兩枚水滴狀的彩寶映入眼簾。火紅的顏色,以金色絲線包裹,可謂匠心獨具,價值連城。
  “這是從胡人手裏市得。”桓容將木盒推到南康公主面前,道,“第一眼就覺得該獻於阿母。”
  話落,又取出一只類似的木盒,打開之後,裝的不是彩寶,而是金色的琥珀。
  “此物奉於阿姨。”
  琥珀晶瑩,包裹著透明的氣泡,被雕琢成耳飾,同樣以金絲鑲嵌,精美絕倫。
  “瓜兒費心。”
  南康公主收下禮物,拂過桓容的發頂,笑道:“莫要躲,待你加冠之後,想讓阿母這般都不能了。”
  桓容表情微頓,微微低下頭,後槽牙一咬,道:“如能得阿母一笑,無論什麽事,兒都願意做。”
  別說摸兩下頭,就是打兩個滾也成。
  彩衣娛親,愛咋咋地!
  李夫人掩唇輕笑,“阿姊,郎君孝心可嘉。”
  “我知。”
  南康公主笑容更勝,雍容華貴,猶如盛放的牡丹。


第一百五十三章 演技
  依照計劃,桓容休整一日,隔日便早早起身,打出刺使車駕,出城去見桓大司馬。
  父子相見,寒暄中不見半點溫情,反像是戴了面具,笑容裏都透出虛假。
  言談之間,桓溫意外桓容的成長,口中誇讚,心中存下忌憚。桓容驚異於對方的衰老,對桓溫著急返回姑孰的原因,似能猜到幾分。
  這次見面算例行公事,任務完成,桓容無意多留。
  告辭離開時,桓溫突然道:“阿子,冠禮之上,我將親自為你取字。”
  “謝阿父。”
  無論如何,桓溫都是他爹。不開口則罷,一旦開口,桓容終究沒法拒絕。哪怕南康公主提前做好安排也是一樣。
  桓溫滿意點頭,道:“去吧。”
  “諾。”
  退出帳外,桓容心頭微動。再向後看,發現帳簾已經放下。
  “使君?”
  “無事。”桓容搖搖頭,登上車轅,合上車門,將疑問埋入心底。
  軍帳中,桓溫臉色蒼白,豆大的汗珠冒出額頭,瞬間染濕鬢發。
  他之所以著急返回姑孰,甚至連朝會都不露面,全因病情愈加惡化,醫者束手無策。如果繼續留在建康,被他人看出端倪,數年的努力恐將功虧一簣,更將引來無窮無盡的麻煩。
  “明公!”郗超搶上前兩步,伸手扶住桓溫,滿面憂色。
  “無礙,莫要聲張。”
  桓大司馬勉強撐住雙臂,沈聲道:“派回姑孰的人已經動身?”
  “前日已走。”
  “好。”桓溫咬牙,用力扣緊掌心,強撐著沒有暈倒,“再派人,務必要護住我子安全!”
  “諾!”
  “待我回到姑孰,再請良醫……”桓溫臉色青白,聲音沙啞,“那個道人務必看好。比丘尼,殺了吧。”
  “諾!”
  桓容存著滿心疑惑回到青溪裏,不待休息,匆匆去見南康公主。
  “阿母,阿父的身體出了狀況。”
  “我知。”南康公主氣定神閑,將一碟糕點推到桓容面前,道,“他著急回姑孰,又在城中秘密尋找良醫,藥不知服了多少。可惜尋不到病因,終歸沒法治愈,反而日漸加重,如今只能靠丹藥撐著。”
  說到這裏,南康公主輕笑,指著糕點道:“嘗嘗看,廚下新做的,用糖熬了桂花。”
  桓容夾起一塊,送到嘴邊咬了一口,香甜的滋味溢滿口腔。
  飲下一口溫水,口中仍有余香。
  “可是奇怪,你父病重,他人都被蒙在鼓裏,為何我能知曉?”南康公主放下竹筷,取過布巾凈手。
  “情阿母解惑。”
  “全仗你送來的美酒。”南康公主笑道。
  “阿母,兒不明白。”酒?這從何說起?
  “你父帳下有參軍好酒,前歲曾攜書信過府。”點到即止,多余的話不用再說。
  “阿母,此人可信?”桓容下意識皺眉。
  “信與不信又有何妨?”南康公主笑道。
  不重要嗎?
  桓容眨眨眼。
  “不過是舉手之勞,又非促其立刻改換門庭,聰明人都知該如何選擇。”
  桓大司馬年將耳順,桓容尚未及冠。
  孟參軍在桓溫帳下不得志,為子孫後代考量,也會結個善緣。
  “兒受教。”
  南康公主點點頭,繼續道:“瓜兒,用人之道不在信與不信,而在可不可用。用人當疑,疑人可用,全在上位者的手段。如今是你父,他日亦可推及己身。”
  “春秋戰國禮樂崩壞,漢末三國離亂百載。亂世中想要立身掌權,君子小人都要用,用得好了,皆可成為掌中利劍,祝你成就大業。”
  “諾!”
  桓容恭聲應諾,正身揖禮。
  退出正室,桓容停在廊下,看著飄飛的桂花,思量南康公主所言,不覺深深吸氣,心神有些恍惚。
  親娘長於台城,受晉室教導,處事之道必有幾分沿襲父祖。
  由此推測,縱然是孱弱如斯,被士族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晉室,亦非沒有能人。僅是世事如此,註定只能做個傀儡,又為之奈何。
  入夜之後,建康落下一場小雨。
  天明時分,雨水未停,隱隱帶來一絲秋涼。
  阿黍看一眼天色,吩咐婢仆留在門邊,自行繞過屏風,輕聲喚道:“郎君,該起身了。”
  “什麽時辰了?”
  “卯時正。”
  “哦。”
  迷糊的應了一聲,桓容試著睜開雙眼,眼皮卻似有千金重。打了個哈欠,半閉著雙眼坐起身,四肢都有些酸軟。
  阿黍遞上絹布,桓容順手接過,直接覆在臉上,深吸一口氣。
  溫熱的水汽沁入皮膚,精神為止一振。
  “郎君?”
  “恩。”
  隨意的應了一聲,桓容意識放空,靜坐片刻,將絹布遞回,用力捏了捏眉心。
  “今日要入台城,稍後去見阿母。”
  南康公主早已經吩咐,今日請桓容過正室用膳。
  阿黍手腳利落,指揮婢仆捧來長袍腰帶,並從箱中取出青玉佩。
  “不用這個。”桓容整了整衣領,攔住阿黍,道,“佩阿母給的玉環。”
  “諾!”
  雙魚佩垂在身側,長袍袖擺過膝,衣領和袖口繡著花鳥祥雲,與束發的葛巾相得益彰。
  “走吧。”
  桓容踩上木屐,信步行過廊下,細雨拂面,猶帶著桂花的香氣。
  正室內,南康公主身著宮裙,蔽髻上斜簪三支鳳釵,鳳身點綴火紅彩寶,鳳口垂下縷縷金絲,末端點綴著米粒大小的寶石,在鬢邊輕輕搖動,暈出淺色光影。
  似說到有趣處,南康公主發出一陣輕笑。
  李夫人微微頷首,現出一段優美的頸項。耳邊搖曳兩顆琥珀,正是昨日桓容送上。
  “阿母,阿姨。”
  桓容走進內室,拱手揖禮。
  南康公主轉過頭,笑道:“瓜兒來了,可睡得好?”
  “回阿母,尚好。”
  婢仆送來蒲團,桓容正身坐下。見南康公主笑意不減,好奇問道:“阿母緣何發笑?”
  “問你阿姨。”
  桓容轉向李夫人,後者搖了搖頭,道:“不是什麽稀奇事,不過是早年遇到一個奇人,給我批命,說了些古怪的話,不著邊際,偏又有幾分道理,如今說起來,逗人一樂罷了。”
  聲音婉轉嬌柔,聽在耳中似黃鶯初啼,不覺令人脊背酥軟。
  桓容定了定神,突然想要嘆息。
  無論渣爹人品如何,搶回這樣一個美人,當真是運氣爆棚。雖說這美人心有所屬……好吧,不能再想,身為人子,思想怎能如此之汙。
  咳嗽一聲,桓容轉開話題,開始同南康公主商量,入台城是否不該空手,好歹送上幾件表禮,無需太過珍貴,權當給皇帝做一做面子。
  “放心,該備的都已經備好。”南康公主笑道,“官家喜好道家典籍,我手中有一卷漢時傳下的竹簡,正好合他心意。太後喜歡琥珀,送幾件也就是了。”
  “幾位淑儀那裏該送什麽?還有皇子皇女?”
  “用不著。”南康公主搖頭,“論理,他們該給你送禮才是。”
  此言不虛。
  雖說桓容小一輩,但以權柄實力而言,司馬曜兄妹拍馬不及,都要退一射之地。
  皇子公主又如何?
  沒有實權,在朝中說不上話,一切都是白搭。
  更何況,三個郡公主的食邑在射陽,想要保住每年的糧稅,必須仰桓容鼻息。
  之前公主的娘想不開,試圖依靠母族插手,沒等嘗到甜頭就被一陣狠削。到頭來,還要司馬昱出面講情,由南康公主送出書信,才保住家人性命。
  不然的話,難保桓容不會改變主意,不再玩什麽殺雞儆猴,直接刀起刀落,讓三姓家族徹底成為歷史。
  為表示感謝,司馬昱主動表示,願做冠禮大賓。
  一國天子親自為桓容加冠,絕對是不小的政治資本。
  南康公主兩入台城,同司馬昱一番懇談,其後點頭表示,官家這般寬宏大量,世間少有。
  司馬昱唯有苦笑。
  不這樣行嗎?
  先時以為好說話,哪承想動手就要人命,而且還不是一兩條。
  歸根到底,桓容手握軍權,出鎮一州,生意貫通南北,兇名遠播,胡人為止側目,豈會是易於之輩。
  想通之後,司馬昱咽下不甘,主動放下身段,遞出橄欖枝。
  南康公主樂得接過,轉身就去褚太後宮中走了一趟。沒等離開宮門,就見長樂宮的內侍匆匆去請醫者。
  知曉褚太後氣得暈倒,南康公主回望一眼,不由得心情大好。
  裝?
  繼續裝!
  真以為讀幾篇道經就能騙過世人?
  官家不是傻子,她同樣不是。
  之前幾番算計,險些要了她孩兒性命,以為給點利益就算過去?簡直吃癡人說笑,做你的黃粱美夢!
  自此之後,褚太後愈發老實,長樂宮緊閉宮門,再沒有主動宣召南康公主。倒是司馬昱經常發下賞賜,幾名淑儀也紛紛向南康公主示好。
  不久,謝安被請為讚冠,桓容一時間水漲船高。
  想想看,天子親為大賓,謝氏家主充任讚冠,太原王氏、瑯琊王氏及高平郗氏皆為禮賓,瑯琊王氏更送出祝辭!
  這樣的風光可謂世間少有,僅有頂級士族郎君加冠時方能一見。
  消息傳出,皇族子弟均羨慕不已。
  司馬道子尚幼,羨慕也是有限。司馬曜抱著美人,預期到嘉禮上的風光,不由得又羨又妒。如果能將桓容換成自己,那該有多好!
  桓容抵達建康,各種羨慕嫉妒的情緒隨之發酵。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爆發,最可能的選擇,就是在冠禮當日。
  用過早膳,桓容和南康公主登上馬車,冒著細雨趕往台城。
  雖然未打刺使旗號,眾人亦知車中是誰。
  行過禦道時,恰好遇上王獻之,後者推開車門,笑對桓容拱手。
  桓容在車上回禮,想到昨日被圍觀幾個時辰,這位仁兄卻憑借經驗突出重圍,連頭都不回,下意識磨著後槽牙,笑容裏帶出幾分“狠意”。
  兩輛馬車並排而行。
  噠噠的馬蹄聲穿透雨幕,傳出很遠。
  中途,謝氏車駕趕了上來。
  謝玄推開車窗,俊顏帶笑,進賢冠垂下黑色絹纓,在頜下系緊。朝服加身,少去平日灑脫,多出幾分肅穆莊嚴,另有一派俊朗風華。
  “謝兄。”
  桓容當先行禮,發現謝玄和王獻之僅是彼此頷首,態度頗為冷漠,細思緣由,不免無聲嘆息。
  遙想上巳節日,兩人把盞言歡。曲水流觴時,更是撫琴題字,堪為摯友。
  時移世易,王獻之入朝為官,欲重塑瑯琊王氏往日榮耀。謝玄身為同輩中最傑出的子弟,一樣要維護謝氏的利益。
  政治鬥爭向來殘酷,容不得半點心軟。
  二者都為人中俊傑,你來我往之間,自然漸行漸遠,能維持面上客氣已是相當不易。
  桓容同瑯琊王氏有生意往來,與謝氏的關系也有所緩解,此時夾在兩人中間,難免有局促之感。
  換做三年前,他肯定會設法避開這種尷尬。
  現如今,他非但不能躲避,反而要迎難而上。想要掌控權利,獲得朝臣的支持,繼而問鼎九五,字典裏就不能有“躲避”二字。
  更重要的是,今天躲開了,瑯琊王氏和陳郡謝氏必將對他重新評估。如此沒有擔當之人,是否值得結交,進而與之結盟。
  還是那句話,在家族利益面前,個人情誼只能靠邊站。
  三輛馬車同時而行,氣氛稍顯得尷尬。
  王獻之和謝玄幾乎不說話,桓容咳嗽兩聲,不講朝局政治,而是同兩人閑敘幽州的風土人情,夾雜著西域胡商種種趣事,使得氣氛漸漸緩和,不再顯得劍拔弩張。
  “遙想漢時,朝廷出使通行西域,諸胡仰慕國朝之威,縱有匈奴為患,仍歲入貢品,拜於漢天子腳下。如今……”
  嘆息聲被雨聲遮蓋,三人同時陷入沈默。
  兩百載亂世,多少漢家兒郎埋骨沙場。胡族內遷,彼此征伐,又有多少無辜百姓死於非命。
  昔日的榮耀掩埋於歷史,碎裂成點點塵埃。
  兩百年,僅僅是兩百年!
  “式微,式微,胡不歸?微君之故,胡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歸?微君之躬,胡為乎泥中!”
  謝玄輕輕敲著車壁,唱起國風中的詩句。
  王獻之出聲應和,同樣敲起來車板,一聲聲傳入雨中,帶著難言的悲憤和哀傷。
  桓容攥緊十指,眼圈微澀,耳際一陣陣轟鳴。喉嚨裏似堵著石子,想說的話全都說不出來,幹脆和兩人一起敲起車壁,揚聲高歌。
  魏晉之所以風流,世人之所以狂放,恰是時代所迫。
  戰亂頻繁,百姓流離失所。無論士族寒門都是朝不保夕。瀟灑和風流背後,掩藏的是無盡的淒涼和哀傷。
  為國、為家、為民。
  為整個亂世。
  “式微,式微,胡不歸?”
  歌聲一遍又一遍,哀傷的曲調變得激昂。
  未知是哪家郎君隨之應和,亦或是牛車上的過路人,沙啞的聲音猶如泣血。
  不知不覺間,桓容視線模糊,手指擦過眼角,竟染上一抹濕潤。
  “瓜兒。”南康公主緩緩出聲,“亂世之苦,百年來皆是如此。”
  “阿母,我欲改變此世。”
  話出口,桓容立刻頓住,不確定的看向南康公主,卻見後者在笑,笑意浸入眼底,眼圈微微泛紅。
  “好。”
  撫過桓容臉頰,南康公主輕聲道:“阿母等著那一天。”
  縱然她不在了,也會跪於閻王殿前,不求轉世投胎,寧願做一縷孤魂守著她的孩子,直到他達成所願,終結這個亂世。
  馬車行到宮門前,宮門衛上前盤查。
  桓容手持笏板,和王獻之謝玄一並下車。
  南康公主換乘宮輿,由宮婢撐傘,宦者擡起。這是司馬昱賦予她的特權,象征晉室大長公主的尊榮。
  桓容身為地方刺使,回建康仍要列班朝會。
  近日並無大事,唯一需要“討論”的,就是桓大司馬不受丞相之職,堅決要回姑孰。而桓大司馬要回姑孰,同為權臣代表,無論郗愔願不願意,都要隨之上表,請歸鎮京口。
  桓大司馬不上朝會,郗愔也沒露面,文武兩班面面相覷,都有些不明白,這兩位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是應該堅決反對,還是出聲附和?
  司馬昱安坐殿中,始終沒有表態,直到朝會結束,事情仍沒有結果。
  樂聲起,司馬昱起身離殿,行到中途,突然看向右班隊列,慈祥笑道:“阿奴,隨朕一起回宮。”
  殿中突然陷入寂靜。
  幾十道目光掃過,疑惑、好奇、忌憚,種種皆全。
  桓容鎮定起身,向司馬奕行晚輩禮,擡起頭時,沒錯過對方眼中的驚訝。
  桓使君笑了。
  既然要演戲,那就大家一起演。司馬昱不擺皇帝架子,要做一個慈祥的長輩,他樂意配合。
  至於朝中的議論,重要嗎?
  退一萬步,他有司馬氏血統,樂意的話,還能喚一聲“叔大父”。旁人要議論,盡管議論去吧。
  司馬昱打什麽主意?
  見招拆招,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桓使君半點不懼。
  司馬昱先為丞相又登九五,堪比國家一級演員。桓容演技一般,好在屢經磨練,不會說錯台詞。
  兩人全不似首次見面,熱絡得讓人驚訝。
  司馬曜同樣列班朝會,走出殿門時,望見司馬昱拉著桓容的手,面上帶笑,比對自己更加親近,壓不住心中妒意,表情瞬間扭曲。


第一百五十四章 堵得肝疼
  元帝南遷後,沿用吳國舊城,在太初宮、昭明宮及苑城的基礎上修建宮城,名為建康城,又被稱作台城。
  台城呈長方形,周長八裏,仿洛陽宮建造,共有殿閣樓宇三千余間。兼有南地建築風格,繡闥雕甍,雕梁畫棟,極是精美。
  主殿為太極殿,是舉辦朝會大典,天子處理政務和起居的場所。
  殿後為顯陽殿,又稱椒房,是皇後長居宮室。
  自庾皇後薨逝,殿內始終空虛。隨司馬奕被廢,司馬昱成為台城之主,後宮嬪妃都想入主顯陽,可惜天子不松口,無一人能得償所願。
  太後居處名為長樂宮,仿造漢制。受條件所限,無論規模還是精美程度,都不及漢長樂宮半分,曾因亂軍損毀,褚太後入住時方才重建。
  朝會結束後,司馬昱特意喚來桓容,欲攜其登輿,同往長樂宮。
  “南康素來知禮,今日入宮,必往太後處。”
  桓容暗中撇嘴,總覺得話中有話。不便深究,只能固辭輿車,堅決要求步行。
  開玩笑,渣爹進出都要走路,他乘輿車算怎麽回事?
  況且,不是尋常車輿,而是皇帝金輿,落在其他人眼中,想上天還是想上天?
  親娘是晉室大長公主,身份尊貴,司馬昱授予尊榮無可厚非。
  他到底姓桓,甭管對方出於好意還是歹意,哪怕是真心擡舉——雖說可能性很低,這份榮耀都要推辭,堅決不能接受。
  “陛下厚愛,臣感激涕零。然宮中規矩如此,實不敢違。”
  桓容拱手,作勢要跪到地上。
  百官尚未全部離開,目睹此舉,不曉得內情,禁不住面露詫異。
  司馬昱略有些尷尬,扶起桓容,令宦者擡走輿車,道:“朕和阿奴一起。常日坐於殿中,也該活動活動。”
  司馬昱相貌英俊,五十出頭的年紀,長髯飄於胸前,鬢發間摻雜銀絲。或許是註重養生之故,半點不顯老態,反而有幾分仙風道骨。
  這就是真名士和冒牌貨的區別?
  桓容暗中咬牙,堅決不承認,一時間腦袋進水,把自己罵了進去。
  “阿奴早年遊學會稽,拜於周氏大儒門下,朕亦有耳聞。”
  司馬昱握住桓容右手,笑容溫和,語氣平緩,沒有半點君王的架子,猶如一個慈祥的長輩,遇上喜愛的小輩,真心的關懷幾句。
  “陛下過譽,臣不敢當。”桓容垂首。
  “當得。”司馬昱笑道,“大儒有言,阿奴良才美玉。朕亦以為,以阿奴之才,必成國之棟梁,他日建功立業,定能扛鼎華夏,匡扶正統。”
  桓容沒接話。
  這話不好接。
  良才美玉是讚賞,國之棟梁是拔高,扛鼎華夏、匡扶正統?
  不提他到沒到這個水準,也不提他胸懷何種志向,此刻敢點頭,絕對是一腳踩進陷坑。若是謙虛幾句,又顯得過於虛假,落在後世人眼中,“口是心非”四個字跑不掉。
  與其說錯話掉坑裏,不如閉口不言。
  少說少錯,頂多落個“木訥”的評價。
  當然,司馬昱不會相信他是真的木訥。但以桓容目前的處境,演技不太過關,唯有裝傻最安全。
  兩人走在前面,時而談笑幾句。司馬曜跟在身後,壓下嫉恨之心,斟酌是否該同桓容交好。若是下定決心,又該從何處著手。
  當真應驗南康公主所言,桓容壓根無需多費心思,憑借手中實力,旁人自會主動討好。
  雨水漸停,空中陰雲散去,陽光蒸騰水汽,很快又變得悶熱起來。
  好在長樂宮距太極殿不遠,又有宦者和宮婢撐起傘蓋,落下一片陰涼。換成西漢宮殿的規模,絕對會腳底走出水泡,冒出一身熱汗。
  禦駕行至長樂宮,早有宦者入內稟報。
  彼時,南康公主乘坐的輿車停在殿前,十足顯眼。
  司馬昱經過,對桓容眨了眨眼,就像在說:如何,朕說得沒錯吧?
  桓容愕然。
  皇帝剛才眨眼了?
  該說老帥哥依舊魅力無窮,還是這世界有點玄幻?
  自穿越以來,他發現真實的歷史人物和史書記載頗為不同,正如眼前的司馬昱,史稱“清虛寡欲,尤擅清談”,後四個字未能親眼證實,但這“清虛寡欲”實在值得商榷。
  “拜見陛下。”
  褚太後和南康公主迎出殿門。
  按照身份,前者本無需如此。奈何司馬昱輩分更高,壓根不能遵從慣例。
  皇帝是叔叔,太後是侄媳婦。
  縱觀歷史,當真是少有。
  兩人身後跟著四五名嬪妃,都是絹襖綢裙,梳著高髻。發上簪著類似的金釵,分量不小,論精致程度,遠不及南康公主和褚太後所戴。
  晉朝延續魏制,對嬪妃和命婦的穿戴有嚴格規定。在宮外可以不遵守,偶爾愈矩,入宮則不行。尤其是皇後未立,椒房虛位以待,眾人更要嚴守規矩,不能讓旁人挑出半點錯來。
  司馬昱向褚太後回禮,叫起眾人。
  桓容上前半步,拱手揖禮。
  司馬曜同時上前,行完禮默默退後。自司馬昱登位,為避嫌,他和褚太後的關系一直不近,甚至稱得上疏遠。
  褚太後僅向司馬曜點了點頭,卻對桓容笑道:“瓜兒來了,方才還同你母提起,這些時日也不見你入宮,別是有事耽擱。”
  這番話乍聽沒有什麽,細品卻能發現問題。
  桓容口稱不敢,解釋道:“回太後,臣昨日出城拜見家君,盡人子之道。”
  剛見面就挖坑,桓容傻了才會往裏跳。
  外地官員歸京,需隔日上朝。但他事先遞過表書,請過假,三省一台都有記載,官面上挑不出理來。至於其他,一個“人子孝道”就能堵死。
  身為人子,先去見親爹理所應當。肩扛“孝”字大旗,可謂無往不利。
  不同意?
  自可同桓大司馬去辯上一辯。
  說一千道一萬,這位敢嗎?
  話音落下,桓容恭敬站在一旁,不言不語,“老實”得讓人牙癢。
  褚太後面上不顯,心中翻騰幾個來回,被堵得肝疼。
  眼角余光掃過南康公主,後者正頷首輕笑。目光回視,笑容裏帶著嘲諷,褚太後不由得怒氣上湧,險些再次昏倒。
  “瓜兒孝心。”
  四個字幾乎從牙縫裏擠出,桓容權當沒聽出背後之意,笑道:“太後誇讚。”
  褚太後:“……”
  她是誇他嗎?!
  桓容擡起頭,他就當是。
  南康公主笑容更盛,司馬昱咳嗽一聲,當先邁步走進殿內。
  眾人這才意識到,光顧著看太後的熱鬧,天子竟被晾在門前,這可是大大的不敬。
  “陛下恕罪!”
  眾人簇擁著司馬昱走進內殿,茶湯糕點俱已備妥。
  宦者宮婢侍立兩側,輕輕搖動宮扇,送來徐徐涼風,驅散殿中熱意。
  司馬昱端起茶盞,僅是沾了沾唇就放到一邊。隨後笑道:“臨近秋日,太後需當註意。朕聞日前喚了醫者?”
  天子出言,太後謝過關懷,雖說對話有些別扭,殿中氣氛總算變得熱絡。
  桓容正身端坐,手捧茶盞,和司馬昱一樣滴水不沾。留心聽著雙方機鋒不斷,唇槍舌劍,互相捅刀,仿佛在觀賞一出大戲,看得津津有味。
  南康公主略感到好笑,又有幾分悲涼無奈。
  這就是晉室。
  太後天子不和,除非一方退步,否則台城內永不會太平。
  “阿母?”
  “無事。”南康公主低聲道,“今日朝會可見到你父?”
  “沒有。”桓容搖搖頭,“郗使君也不在。”
  “郗景興呢?”
  “見到了,沒來得及說話。我觀郗侍郎有幾分憂色。”
  三言兩語道明情況,外人聽不出端倪,南康公主細思片刻,心頭微動,緩緩現出一抹笑容。
  如此看來,那老奴的情況確實不好。哪怕返回姑孰,怕也撐不了幾日。
  兩人說話時,幾名淑儀都在打量桓容。
  至於跟著來的司馬曜,正安靜的坐在李淑儀身側,全然充當背景。
  “妾聞豐陽縣公十歲至會稽遊學,拜於大儒門下,被讚良才美玉。今日當面,果真是傳言不虛。”徐淑儀當先開口。
  她是司馬道福的生母,早年最得司馬昱喜愛。哪怕徐娘半老,依舊眉眼含春,風韻猶存。
  “可不是。”胡淑儀掩口輕笑,面容只能算清秀,聲音卻格外悅耳,仿佛二八少女,“世人常言謝氏郎君芝蘭玉樹,王氏郎君氣度非凡。今日得見小郎,亦是軒軒韶舉,夭矯不群。難怪日前被圍在秦淮河邊。”
  “郎君大才槃槃,赴任不過一載,屢行善政,使得幽州民富兵強,百姓安居樂業,實乃非常之舉。”
  王淑儀出身士族,為先王妃陪媵,頗有幾分見識。面容敦厚,語氣真誠,哪怕言辭略有誇張,也不會使人覺得尷尬。
  “淑儀過獎。”
  “哪裏。”王淑儀笑了笑,見桓容面頰微紅,更生出幾分喜愛之意。
  她早年也曾生子,得司馬昱取名天流,足見喜愛之意。可惜兒子未能熬過病痛,未序齒便夭折。王妃生下的世子也因犯錯幽禁,郁郁而終。
  如果世子還在,或是天流還活著,哪裏輪到一個婢奴得意!
  想到李淑儀,王淑儀難免心塞,表情中帶出幾分。
  偏偏有人不自覺,在這時開口:“郎君有才有德,相貌出眾,可曾定下哪家女郎?”
  這話問得著實粗魯,不只南康公主,連上首的司馬昱都皺起眉頭。
  司馬曜動作稍慢,沒能攔住親娘。見司馬昱看過來,只能暗暗咬牙,小心的拽了一下李淑儀的衣袖,希望她能閉上嘴,千萬別在這個時候惹出麻煩。
  桓容循聲看去,頓時一陣牙酸。
  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李淑儀?
  之前沒見正臉,沖擊尚不算大。如今看得分明,不得不佩服司馬昱,這樣都能下得去手,連生兩兒一女,不能說口味太重,那就只能讚一聲“英雄”!
  時下以白皙為美,李淑儀黑出段數,粉塗得再厚都沒用。僅是黑也就算了,五官又長得有些玄幻,不說出生時臉先著地,也是後天被門板拍了一下。
  後世有人推斷,這位很可能有非洲血統,要麽就是印X等島國土著,如今來看,可能性的確不小。
  “阿姨,莫要再說了。”
  殿內氣氛微冷,司馬曜額頭冒汗,顧不得其他,低聲勸道:“豐陽縣公的婚事自有長公主和父皇,阿姨還是……”
  不等他說完,王淑儀和胡淑儀互看一眼,都是雙眼微涼,對桓容的終身大事很是“關心”。
  李淑儀本意如何,暫時不好探明。兩人的意圖卻很明白,如果桓容尚未結親,自家女郎是否可以考慮?
  之前有過“分歧”?
  無礙,不過是小事。
  結成姻親之後,過往都會煙消雲散。
  最重要的是,如果將女郎送入桓府,對自家的好處不是一星半點。如非幾個公主年紀尚小,並且輩分不對,她們還不想便宜族中。
  司馬道福能嫁入桓氏,和南康公主一樣,是出於政治考量。嫁的又是庶子,勉強可結為姻親。
  桓容則不然。
  他是南康公主親子,比幾個公主實打實的矮了一輩。結親的可能無限降低,幾乎趨近於零。
  看透對方的打算,南康公主心中好笑。掃一眼司馬昱,見他沒有出言喝止,幹脆長袖一振,不再給對方留面子,直言道:“去歲,謝氏有結親之意,奈何巫士有言,我子不可過早結親,縱然遺憾也只能推了。”
  “謝氏?”王淑儀蹙眉,“哪個謝氏?”
  “建康城內還有哪個謝氏?”南康公主反問。
  “莫非是陳郡謝氏?”
  “自然。”
  猶如驚雷劈下,殿中瞬間陷入寂靜。
  陳郡謝氏?
  王淑儀和胡淑儀雙眼瞪大,打好的腹稿再沒法出口。
  她們想說南康公主胡謅,堂堂陳郡謝氏,如何會紆尊降貴和桓氏結親,還是主動登門?
  仔細觀察南康公主的表情,底氣十足,壓根不似說謊。
  霎時間,茫然、不甘、煩躁甚至郁憤一起湧上,滋味實在難言。
  陳郡謝氏尚未達到頂峰,比太原王氏差上一截。然謝安聲名遠揚,又有謝玄等出眾郎君,早被視為頂級門閥。
  同謝氏結親,幾人想都不敢想。
  萬萬沒料到,謝氏會主動向桓容求親,而南康公主相信巫士之言,竟將這樣的好事拒了!
  幾名淑儀驚色難掩,司馬昱和褚太後心情覆雜。
  司馬曜低下頭,想到自己未來的嫡妻人選,控制不住的攥緊雙拳,被妒火燒得紅了雙眼。
  拋出這記驚雷,南康公主不再多言,任由對方去“消化”。
  是否會消化不良?
  與她何幹?
  這些人最好歇了心思,休想將什麽亂七八糟的都塞過來。以她們的家族背景,做個妾都是高擡,想為嫡妻?臉有多大?
  桓容保持沈默,任由親娘抄刀子一通狠紮。
  紮死紮傷隨意。
  真把上頭那位惹急了,大不了帶著親娘離開建康。真能促成此事,他還要謝謝對方。
  不過,為免麻煩,回去後需給謝兄送信,將事情解釋清楚。
  既然將謝氏推出做擋箭牌,該給的好處必須給。他不認為謝安謝玄會計較,但謝氏族中總要給個交代。
  如果被有心人利用,故意傳播流言,挑撥兩家的關系,絕對是得不償失,對今後的發展百害而無一利。
  經過短暫沖擊,幾名淑儀品出味道,決口不提結親之事。話題轉到幽州商貨,尤其對西域市來的香料珠寶感興趣。
  “聽聞幽州有海商?”
  “的確。”桓容頷首,轉向司馬昱,笑道,“海路初開,僅同扶南、林邑及天竺等國通商。彼尤喜花色艷麗的絲絹錦緞,常以犀角、象牙、琉璃、琥珀及彩寶香料市換。”
  “然海上不比江河,一者需大船,船工均要熟手。二來風浪不定,如遇到大浪狂風,人船盡沒。”
  “自商路開通以來,已有不下五艘海船沈沒,百余人不見蹤影。有商人船工僥幸被漁民所救,保住一條性命,整船貨物卻是落於海中,不得尋回。”
  “另有亡命之徒專截海商,手段兇殘,甚於陸上賊匪。”
  桓容侃侃而談,話題圍繞商業,半點不提政治。
  眾人聽得入神,殿中不聞雜音。
  桓容說話十分有技巧,既言明海商之利,又表明其中危險,直言是用命來搏。明白告訴殿中之人,想要獲利,可以,但要做好葬身大海餵魚的準備。
  換成士族豪強,桓容九成會換一種說法。
  晉室?
  鑒於之前的教訓,實在不想同對方有太多利益瓜葛。
  不是他過於計較,實在是對方行事太不地道。
  一船船的海鹽送入建康,每季的利潤不落分毫,隔三差五還有新鮮的海外方貨,結果呢?
  該坑的照樣坑,差點坑去他的小命。
  不能說司馬昱必定和褚太後一樣。然就經驗而言,小心駛得萬年船。與其今後撓頭,不如從源頭堵死。
  桓容態度明白,王淑儀等人聽不出端倪,司馬昱和褚太後卻是一清二楚。
  兩人如何想,會不會認為他是心存不滿,桓容壓根不在乎。
  參照渣爹,手中有權有錢,誰怕誰啊?
  北地,豫州
  秦玒傷勢漸愈,開始幫秦玸處理州內政務。劉媵問過良醫,確定兒子沒有大礙,便開始打點行裝,啟程返回西河。
  同行兩隊甲士,並有一輛囚車。
  車內是不成人樣的賀野斤,蜷縮成一團,四肢骨頭俱已折斷,偏偏沒有咽氣。
  “哪能讓他輕易去死。”劉媵淺笑道,“總要帶回去給阿姊看一看,砍了腦袋掛上城墻,也好震懾宵小,順便和陰氏作伴。”
  秦玒秦玸齊刷刷打個寒顫,愈發肯定,千萬別惹親娘,後果絕非尋常可以承受。
  “快些回去吧。”劉媵坐在車上,雙眸微彎,紅唇飽滿,時而掃過囚車,眸光似寒風般凜冽。
  西河郡
  接到秦玒已無大礙,劉媵返程的消息,劉夫人松了一口氣。再看秦璟送來的絹布,又不免皺緊眉頭。
  桓容送來良藥良醫,救下秦玒性命,對秦氏有恩。此次提前行冠禮,秦氏的確該送上一份厚禮。禮單她早已經擬好,比尋常更厚上三成。可兒子又送信來,言明需再添一枚玉釵。
  這也沒什麽。
  哪怕是秦漢皇室之物,照樣能尋出幾件。
  但是,鸞鳳釵?
  劉夫人看了兩遍,確定不是筆誤,無奈捏了捏眉心。
  秦璟行事她一向放心,這次卻有些參不透。他難道不曉得鸞鳳釵不能隨便送,一旦送出,就有暗示聯姻之意?
  是個女郎也就罷了,正可了結一樁心事。
  可對方明明是個郎君!
  這樣的禮送出去,不怕結仇嗎?
  越想越是頭疼,劉夫人放下絹布,只盼著劉媵能早點歸來,也好多個人商量,幫她仔細分析一下,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第一百五十五章 重禮
  東晉鹹安元年,前秦建安七年,六月,辛卯
  自台城歸來,思量司馬昱的種種舉動,桓容同南康公主商議一番,二度出城,請見桓大司馬。
  和前次相比,桓大司馬形容依舊蒼老,面色卻古怪的紅潤,精神也不錯,說話時中氣十足,壓根不像患病。
  聽到司馬昱確為冠禮大賓,並有意為桓容取字,桓溫朗聲笑道:“阿子大才為世人共知,官家有意如此,乃桓氏之榮。”
  桓容不說話,心知桓大司馬絕非誇過就算。
  “然我早先已言,將親自為你取字,官家好意只能心領。”桓大司馬嘆息一聲,搖了搖頭,貌似十分遺憾。
  桓容暗中撇嘴。
  比起演技,司馬昱堪稱一流,渣爹也不遑多讓。
  遺憾?
  騙鬼去吧。
  他問過親娘,為何渣爹執意為他取字。以渣爹的作風,這事實在奇怪。
  南康公主冷笑一聲,道:“世子字伯道。”
  桓容有點懵,不太明白兩者之間有什麽關系。仔細思量一番,方才恍然大悟。
  魏晉重門第嫡庶,士族寒門天上地下,嫡庶身份天差地別。體現在起名取字上,同樣十分明顯。
  嫡長為伯,庶長為孟。
  孫策字伯符,母為孫堅嫡妻,曹操字孟德,生母為曹嵩側室。
  按照規矩,桓熙是桓溫庶長子,取字應為孟道。不知桓大司馬作何考慮,偏偏用了“伯”字。序之以下,桓濟為仲道,桓歆為叔道,輪到桓禕和桓容,則應用“季”“玄”二字。
  如果兩人都是庶子,事情很簡單,直接排序就是。
  問題在於,桓容不是庶子而是嫡子,更是南康長公主所出!按此排序,無異是挑戰“嫡庶”規則,必將為世人詬病。
  無論請周氏大儒還是司馬昱取字,問題都會當面揭開,引世人側目。換成桓溫,略做些文章,好歹能堵住世人之口。
  是不是掩耳盜鈴,目下也顧不得許多。
  估計桓大司馬始終沒能想到,重視的兒子扶不上墻,一個賽一個草包,忌憚的卻格外出息,想壓都壓不住。
  如果桓容懦弱無用,聲名不顯,縱然出身尊貴,照樣會被兄弟壓制,早晚淪為別人的踏腳石和犧牲品。
  可惜世事難如願,偏偏向相反的方向發展。
  桓大司馬滿嘴黃連,當真是有苦說不出。
  想通這一點,桓容有九成肯定,自己的字不會延用“伯仲叔季玄”。至於會用哪個字代替,全在渣爹考慮。
  “官家有言,嘉禮可於太極殿前舉行。”
  “太極殿?”桓溫面露詫異,斟酌片刻,道,“此舉恐有不妥。”
  桓容有晉室血統不假,但終歸姓桓。
  既非皇子又非宗室,僅憑生母身份就選在太極殿加冠,十成會招來世人非議。宗室外戚首當其沖。
  好的會讚頌天子恩德,羨慕桓氏尊榮,桓容今後必定青雲直上,不亞其父。不好的肯定會指責桓氏囂張跋扈,桓溫篡位之心不死,桓容更得其父“真傳”,小小年紀就逼得天子讓步。
  歸根結底,姓司馬的都沒有這種待遇,桓容何德何能,可以如此特殊?
  “此事不可應下。”桓溫沈聲道。
  “阿父放心,阿母已代兒婉拒。”
  在這件事上,桓容和桓溫立場一致。
  無論兩人之間有什麽分歧,是不是想彼此捅刀,牽涉到桓氏,關乎自身根基,必須拋開成見,暫時站到一邊。
  在魏晉時代,家族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司馬昱有心也好,無心也罷,真在太極殿加冠,桓溫父子十成被坑,桓氏同樣跑不了。到頭來,整個家族都會被流言困擾,成為“囂張跋扈,目中無人”的典型。
  “冠禮選定在桓府,吉日由扈謙卜出。”桓容正色道,“屆時還請阿父移步。”
  “自然。”
  不是青溪裏而是桓府,代表南康公主和桓容主動讓步。
  桓溫有了台階,加上建康狀況越來越糟,急著返回姑孰,自然不會給雙方找不自在。為表“慈父”之心,命人呈上一只木盒,打開盒蓋,裏面是一枚古樸的木簪。
  簪身呈錐形,似一柄長劍,簪頭即是劍柄,雕刻成虎頭形狀。
  “此簪乃祖宗之物,歷代傳於嫡長。如今給你,當是尊奉古訓,莫要辜負為父一片心意。”
  鄭重接過木盒,桓容行稽首禮。
  “兒遵阿父教誨。”
  為何給了他而不是桓熙,桓容不打算深究。
  桓溫滿意頷首,待桓容直起身,開口道:“我後日還府,待你冠禮結束便回鎮姑孰。”
  “為何這般著急?官家不是要封阿父為丞相?”桓容故作驚訝。
  桓溫卻似沒有發現,繼續道:“時下北方不穩,秦氏有揮師一統之志,苻堅不會坐以待斃,一場大戰不可避免。我如何能安穩於建康?幽州位於沖要之地,你當盡心盡責,不可稍有疏忽,以防亂兵南下,引來大禍,累及萬千百姓。”
  “阿父為國為民,有扛鼎之功。兒終歸年少,實在思慮不周。”桓容面現慚色,不忘給自己比個大拇指,演技有進步,繼續努力!
  桓溫垂下眼簾,對桓容的表現還算滿意。咳嗽兩聲,面上紅潤漸漸退去,顯然無法支撐太久。
  “時間不早,回城去吧。”
  “諾!”
  桓容再行禮,起身退出軍帳。
  中途遇上匆匆趕來的郗超,見他手中抱著一只方盒,似為道家之物,不禁挑高眉尾。
  “五公子。”
  郗超在桓溫幕下,不久前升任散騎侍郎,在朝中地位日高。與桓容算有一段“師徒”情誼,見面不稱官職而稱公子,倒也不算稀奇。
  “我觀郗侍郎形色匆匆,可是有急事?”桓容問道。
  “姑孰傳來消息,今歲秋糧將收,特來報大司馬。”
  明知對方睜著眼睛說瞎話,桓容也不打算追究。笑著拱手告辭,轉身登上馬車,再沒有回頭。
  郗超站在原地,目送馬車行遠,攥緊懷中的木盒,心頭微沈,表情現出幾分覆雜。
  “郗侍郎?”
  孟嘉從右營走來,順著郗超的視線看去,恰好見到車駕離開營門,當下了然。
  “五公子剛剛離開?”
  “是。”郗超點點頭,收起外露的情緒,見孟嘉衣冠整齊,腰佩寶劍,詫異道,“萬年兄是要外出?”
  這個時候離營?
  “奉大司馬之命,往青溪裏一行。”孟嘉道。
  “青溪裏?”
  “為答謝讚官,大司馬備下兩車厚禮。不方便親自送往謝府,轉交公主殿下代送。五公子走得匆忙,未來得及提起。我恰好無事,便走這一趟。”
  自從郗超被“綁架”,險些有去無回,給南康公主送信一事便由孟嘉負責。每次往青溪裏,總能帶回一兩壇美酒。
  孟長史做得光明正大,從來不避人,反倒消除了許多懷疑。至今沒有人發現,他常暗中放飛鵓鴿,向營外傳遞消息。
  天色不早,孟嘉趕著入城,兩人並未多言,彼此拱手告辭,一人登車出營,一人快步走向大帳。
  擦身而過時,木盒突然掀起一條縫。熟悉的氣息飄入鼻端,孟嘉禁不住抽了下鼻子,詫異的看向郗超,寒食散?
  離開桓溫大營,桓容臨時起意,又去拜見郗愔。
  據悉,第一批白糖已送到京口,在當地引起不小的轟動。因有商人爭搶,價格比預期高出兩成,轉瞬銷售一空。
  “如此厚利,委實不可想象。”郗愔笑容滿面,對桓容很是親切。
  “全仗郗刺使,換做他人未必能如此順利。”桓容表面熱絡,話裏帶著恭維,心中卻不以為然。
  送上門的錢,能不樂嗎?
  “此物供不應求,提早三月售罄。”郗愔試探道,“未知出產如何,可否將一季一市改為按月市賣?”
  桓容搖搖頭。
  不是他惜售,搞什麽“饑餓營銷”,而是原料有限,想提高產量也做不到。
  “不瞞使君,制糖之物十分難得,需商隊海船運送。一時無法增產,只能以季開市。”
  見桓容不似借口推脫,郗愔頗為遺憾,但總不能強求。幹脆轉開話題,命人送上一只木盒,道:“此簪乃先漢宮廷之物,傳為皇子所用。我偶然獲得,本欲傳於長孫,奈何……”
  提到長孫就想到長子,想到長子就覺得坑。
  郗刺使肝疼。
  避免繼續疼下去,幹脆將東西送人,眼不見為凈。
  “如今贈於阿奴,望能建功立業,前程萬裏。”
  “借使君吉言。”
  收下木盒,桓容鄭重謝過。隨後告辭離營,中途沒遇上可挖的墻角,難免有幾分遺憾。
  因在城外耽擱了半個時辰,馬車緊趕慢趕,方才趕在城門落下前歸還。
  城門衛拉動絞索,在吱嘎聲中收起吊橋。
  厚重的城門緩緩合攏。
  伴隨一聲鈍響,城內城外就此隔絕,仿佛成了兩個世界。
  天色漸沈,萬家燈火點燃。
  秦淮河上不見商船,多出幾艘掛著彩燈的遊舫。
  弦樂聲隱隱傳來,伴著伎女的歌聲,融合在晚風之中,悠長、飄渺,側耳細聽,難免引人沈醉。
  馬蹄噠噠作響,車輪壓過石板。
  桓容推開車窗,迎著夜風,眺望河上拱橋。
  遇有遊舫經過,一艘船影朦朧,不甚清晰。另一艘火燭輝煌,透過木窗映出,與明月繁星交相輝映,點點墜入河中,似流淌的光影。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秦淮河上一首《桃夭》,不知吟醉多少女郎的心。如今城內皆以吟誦《桃夭》為風尚,遊舫自然不能免俗。
  一路伴著歌聲,車駕回到青溪裏。
  穿過溪上木橋,遠遠能見到橘黃的燈籠。
  聽到馬蹄聲,守在門前的健仆立刻迎上前,舉起氣死風燈,確認是桓容歸來,立刻有一人跑回府內,向南康公主稟報。
  “郎君回得晚了,殿下很是擔心。”
  破天荒的,阿麥阿黍都等在外院。
  桓容躍下馬車,聽到阿麥所言,不禁有幾分慚愧。
  只顧著自己行事方便,沒能提前告知阿母,使得阿母擔憂,的確是他之過。
  “阿母可在正室?”
  阿黍點頭,道:“殿下一直等著郎君,晚膳都沒用。”
  桓容皺眉,不再多言,當下加快腳步,急匆匆穿過廊下,將跟隨的婢仆都甩在身後。
  室內燈火通明,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坐在屏風前,見到桓容平安歸來,同時松了口氣,放緩表情。
  “阿母,阿姨。”
  桓容快行兩步上前,正身揖禮。
  “讓阿母擔憂,是兒之過。”
  “回來就好。”南康公主示意桓容靠近,道,“你去城外見那老奴,言卯時能歸,不想城門將關仍未還府。我恐有事,派人前去打聽,方才知道你去了郗方回處。”
  桓容處境艱難,不說在刀劍上跳舞,也好不到哪裏。
  無人可以依靠,只能事事小心謹慎,務求冠禮順利完成,方能返回幽州大展拳腳。
  “是兒考慮不周。”
  桓容耳尖微紅,親自捧上兩只木盒,講明來歷,問道:“依阿母來看,冠禮上該用哪個?”
  “都不用。”南康公主一錘定音。隨手推開木盒,貌似有幾分嫌棄。
  “庫房裏有一支玉簪,雖非古物,卻是元帝傳下。先皇賞於我母,我母傳於我,言予我長子。這事史官有載,諒別人也說不出什麽。”
  南康公主嘴裏的先帝,是晉明帝司馬紹,東晉開國皇帝司馬睿的長子,當今天子司馬昱的異母兄。
  司馬紹在位僅有三年,卻成功穩定政局,制衡朝臣,並在一定程度上調和了僑姓和吳姓的矛盾,被讚“睿智善斷,洞察秋毫”。
  可惜天妒英才,不到而立便駕鶴西歸。
  作為晉室大長公主,元帝司馬睿的嫡長孫女,依照傳統,南康公主身份尊貴,除了天子和生母庾太後,無人能對其指手畫腳。
  年少下嫁桓溫,是為制衡朝中外戚,平衡權臣勢力,犧牲不可謂不大。
  出於補償,庾太後幾乎將私庫都給了她,晉成帝和晉康帝在位期間,賞賜更如流水一般。
  至哀帝、穆帝繼位,瑯琊王氏和外戚庾氏日漸衰落,太原王氏、陳郡謝氏及高平郗氏陸續興起,桓溫更是權重一時。
  南康公主的地位變得微妙。
  若非是桓容降生,難保不會看透世態炎涼,變得冷心冷情。
  商定冠禮細節,桓容的五臟開始作響。
  “阿母,兒腹中饑餓。”知曉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都未用膳,桓容豁出去,故意苦著臉道,“現下能吃下半扇羊。”
  室內靜默片刻,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忍俊不禁,笑得花枝亂顫。
  剎那間牡丹綻放,嬌蘭芬芳,道不盡的花容奪目,美艷無雙。
  “阿母,”桓容再接再厲,故意揉著肚子,臉色更苦,“兒說真的。”
  南康公主笑得停不住,眼角竟溢出淚水。
  李夫人傾身靠近,舉起絹帕輕拭,柔聲道:“阿姊,這是郎君的孝心。”
  桓容為何做出“怪樣”,兩人一清二楚。
  就是知曉他的用心,南康公主才笑中帶淚,眼圈泛紅。
  “能吃下半扇羊?”
  “是。”桓容點頭,笑彎雙眼,“兒知阿母從府裏帶來兩個廚夫,炙肉的手藝數一數二,早想嘗一嘗。”
  “行。”南康公主笑著頷首,“阿麥。”
  “奴在。”
  “告訴廚下,郎君要用炙肉。”
  “諾!”
  “等等。”桓容忽然出聲,道,“我帶回兩袋香料,正好用來炙肉。”
  “香料?”南康公主奇怪道,“什麽香料,府內沒有?”
  有李夫人在,府內的香料種類敢稱建康第二,無人敢稱第一。
  “是我托人從西邊尋來,炙肉時撒上些,味道甚好,阿母一試便知。”
  他當初托秦璟幫忙,本以為會耗費些時日,沒料到秦璟動作極快,不出兩月就尋到門路,將“實物”送到面前。
  嘗過刷了蜂蜜,加過孜然的烤肉,桓容差點流淚。
  不容易啊!
  想要研發美食,必須先找香料。
  孜然還能找到,辣椒之類想都別想。以現下造船技術,只能近海商貿,想要跑去拉丁美洲,中途就得被浪花打進海底。
  沒有足夠的條件,想要開發美食,各種大賺特賺?
  真心的洗洗睡吧。
  隋唐之前,沒有足夠的香料,也沒有特級廚師水準,和古人比拼廚藝,百分百要跪著唱《征服》。
  阿麥領命離去,廚夫立即宰羊炙肉。
  南康公主取出幾冊禮單,交給桓容細看。
  一冊記載建康士族送來的賀禮,另一冊則是還禮。此外還有一卷竹簡,上面是北邊送來的東西。
  “北邊?”
  “秦氏,苻堅,還有慕容垂。”
  桓容嚇了一跳。
  秦氏可以理解,苻堅和慕容垂又是怎麽回事?
  “不奇怪。”南康公主笑道。
  “謝安石年少時,美名傳至北地,時方始齔的慕容垂即以白狼眊相贈,世人傳為佳話。阿子舞象出仕,文治武功皆有成就,名聲傳遍南北,今逢嘉禮,得其贈禮不足為奇。”
  桓容啞口無言。
  慕容垂可以解釋,苻堅呢?
  “此人素喜邀名。”南康公主哼了一聲,就差明說對方“跟風”。
  “秦氏日前來信,感念阿子幾番相助,尚有賀禮在路上,未知能否趕在冠禮前送達。阿子無妨多留幾天,待見到來人再啟程。”
  “還有?”
  翻過禮冊,桓容不免咋舌。
  如此大手筆,他將來該怎麽還?


第一百五十六章 冠禮一
  桓大司馬言出必行,冠禮前日即率五十虎賁、兩隊府軍回城。
  聲勢之大,引百姓側目。
  桓府正門大開,候家主歸來。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事先得知消息,已提前搬回府內。為桓容著想,哪怕是裝也要裝得圓滿。
  桓熙和桓濟均是深衣玉帶,頭戴進賢冠,肅然立在階下。
  桓容身為嫡子,位在桓歆之前,同桓熙並立。
  掃過兩個兄弟,桓熙不用健仆攙扶,單手支著木拐,下意識挺直脊背,只為站得更穩。身有殘疾,心知早晚被廢,桓熙更不想讓人看輕,遇到機會就要擺架子,彰顯世子地位。
  桓容無意渣爹爵位,沒心思同他去爭,遇到挑釁,呵呵笑兩聲,全當看一場熱鬧。
  桓歆卻是憤憤不平。
  盯著桓熙的後背,想到近日受到的侮辱和挑釁,目光低垂,表情中浮現一抹陰沈。
  大司馬車駕入城,穿過河上石橋,沿秦淮河北岸前行。
  虎賁身披鎧甲,手持長戟,府軍隊伍整齊,渾身上下都帶著殺氣。
  百姓聚集道旁,為銳氣所懾,面帶敬畏,無不高聲頌揚大司馬文治武功,有能臣之風,間有“萬歲”之語。
  桓溫掀起車簾,一身皂緣深衣,腰佩寶劍,頭戴皮弁,更顯得英武。
  歡呼聲更盛,猶如山呼海嘯一般。
  車駕行遠,混在人群中的健仆悄聲退走,急向宮內及士族官員稟報。
  王坦之和謝安最先得到消息,不見搖頭嘆息。司馬昱稍慢一步,聽完宦者回報,坐在殿中久久出神。
  自從阿訥生出二心,褚太後困於長樂宮,派人出宮愈發顯得困難。想要掌握宮外消息,需得天子首肯。饒是如此,也未必能獲悉詳情。
  “總有一日……總有一日!”
  宦者良久不回,想必是宮門衛攔住。褚太後怒氣上湧,眸光懾人,絹布寫成的道經被揉成一團。
  殿中空曠昏暗,白日依舊點燃火燭。
  宦者宮婢低著頭,表情木然,仿佛一尊尊木偶。
  褚太後扯碎絹布,身影在墻上不斷拉長,隨燭火搖曳,帶著說不出的詭異陰森。
  桓府門前,桓大司馬步下車轅,親手扶起南康公主,又勉勵兒子幾句,面上帶笑,同平日裏大相徑庭。
  “明日嘉禮,慶阿子元服,必當賓客盈門。今日無需設宴,早些歇息,莫要於禮上生出差錯。”
  “謹遵阿父教誨。”
  桓容正身揖禮。
  桓熙和桓歆看著他,心中的嫉妒完全掩飾不住。
  兩人加冠時,大賓出身中品士族,讚冠官品僅有千石。賓客醮辭出自陳郡殷氏,還是看在桓大司馬的面上。
  如今倒好,桓容提前加冠,官家親自出任大賓,讚冠竟為謝安!
  太原王氏、瑯琊王氏、陳郡謝氏和高平郗氏接連送來賀禮,過半數建康士族都將前來觀禮。
  消息傳出之後,建康內外眾口一詞,盛讚“桓氏子滿腹經綸,大才槃槃,文武雙全”,非是如此,緣何能得此殊榮?
  桓熙留在府內,礙於腿腳不便,幾乎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又被南康公主安排人盯著,很少聽到類似傳言。
  桓歆在朝為官,每日出入台城,都能聽到關於桓容的消息。
  見桓容的風頭一日賽過一日,幾乎能同王謝郎君比肩,不忿之下,竟然派人捏造誹言,意圖損害其名。
  不料想,偷雞不著蝕把米,被人賈舍人獲悉,反過來利用,非但沒能將桓容的風頭壓下,反而將火引到自己身上,早年的錯事陸續翻出,成了鮮明的反面對比。
  “比起五公子,三公子素日所行,實在是一言難盡……”
  話說半句,眾人都是搖頭。
  言下之意,桓容是天上的鳳凰,桓歆就是地上的野雞;桓容是空中的彩雲,桓歆就是河邊的爛泥;桓容是雲中的麒麟,桓熙就是井底的青蛙。
  總而言之,天上地下,比都沒法比。
  健仆回報實情,說話吞吞吐吐,半遮半掩,更增強諷刺效果。
  僅僅聽到一半,桓歆就氣得眼前發黑。
  明明是想要損毀桓容的名聲,傳其性情暴戾,濫殺無辜,並貪圖金銀,對轄地苛以重稅,惹得民怨沸騰,以州兵強壓才得以平息。怎麽傳來傳去,竟把自己搭了進去?!
  健仆連連搖頭,當真不曉得原因為何。事情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他比桓歆更加困惑。
  桓歆陷入窘境,出門都要遮臉。自顧不暇,自然沒空再生壞水。
  賈舍人微微一笑,智珠在握,一切盡在掌控之中。
  和他比操控輿論?
  當真是旱鴨子往深水裏跳——一門心思找死!
  以桓歆段數,壓根不夠賈舍人“玩”上兩個回合。
  究其原因,眼界實在有限,手段始終不上台面。縱然有人指點,也都是賈舍人玩剩下的,根本不足為懼。
  倒是留在姑孰的桓濟和兩個小公子讓賈舍人提心。
  聯系桓大司馬前番舉動,又想到桓容日前的吩咐,賈秉思量一番,說服桓容,以“郡公爵”為誘餌,下一盤快棋。
  然而,自己不方便動手,更不能牽扯到明公,左思右想,桓熙成了不二選擇。
  於是乎,經過一番周密計劃,賈舍人向錢實借了人手,以絹帛邀買桓府婢仆,伺機說動桓熙貼身之人,多提一提桓玄和桓偉,一步一步引桓熙入甕。
  李夫人偶然得知,素手輕輕撥動,打斷添一把火,助他成事。
  桓大司馬突然回城,絲毫不影響計劃執行,反而會促使桓熙看清“現實”,加快動手。哪怕最後不能完全成功,也能讓桓大司馬頭疼一陣,無暇關註桓容的一舉一動。
  此時此刻,桓大司馬正強打起精神,在世人面前上演“夫妻恩愛”,“父慈子孝”,“家庭圓滿”的大戲。壓根未能想到,棋局已經布好,只等目標入甕。
  當夜,桓府並未大擺宴席,僅是“一家人”團聚,用過晚膳便分別回房休息,為明日嘉禮做準備。
  桓大司馬留宿正室,婢仆燃了新香。
  南康公主坐在銅鏡前,烏黑的長發落在肩後,耳聞呼嚕聲起,側頭看一眼榻上的丈夫,不禁冷冷的牽起嘴角。
  回廊下,桓容被桓熙攔住。
  看著面帶不善,明顯是來找茬的長兄,桓容僅是挑了挑眉,道:“天色已晚,明日尚需早起,容請告辭。”
  翻譯過來:沒什麽話好說,借過。
  “阿弟想必很是得意?”桓熙陰沈道,“如非當日遭你毒手,我豈會落到今時境地!”
  他是長子!
  是大君上表請立的世子!
  如果不是戰場受傷,就此成了瘸子,桓府的一切都該是他的,所有的榮耀也該是他的!
  “阿兄何意?”桓容不氣不怒,反倒覺得好笑,“是我害了阿兄?此話從何說起?”
  “你還敢狡辯?!”桓熙更怒,被嫉妒燒紅雙眼,幾乎失去理智。
  “我狡辯?”收起輕松的表情,桓容沈聲道,“事情起因為何,想必阿兄比我清楚。人無害我心,我無傷人意!”
  想害人就別怕被報覆!
  只需你扇人巴掌,不許被扇的反擊?
  天下間沒有這等好事!
  “你……”
  “再者說,阿兄身先士卒,上陣同敵人拼殺,乃至身負重傷,世人皆知。”桓容緩緩勾起嘴角,“今時今日,阿兄仍為南郡公世子,這項‘戰功’可是要因。”
  桓熙怒視桓容,心中恨毒,偏又十分清楚,對方句句屬實。
  “阿兄想說什麽?臨戰非你之願,殺敵非你所求?阿父之命你不願遵,甚至心懷不滿?”
  回視帶毒的目光,桓容一字一句道:“我勸阿兄認清現實,如若不然,世子之位會更早換人。”
  “你以為能取而代之?”桓熙嗤聲道,“你和你娘一樣,表面一套背地一套,都是做給人看的!說什麽不在乎爵位,都是謊話!十足的毒婦小人!”
  話音未落,喉間突覺一陣冰涼。
  一柄手掌長的青銅劍抵在頸上,鋒利的劍尖輕遞,瞬間留下一點血痕。
  桓熙一動不敢動,絲毫不敢懷疑,桓容稍微用力,就能當場刺穿他的脖子。
  “你……你敢……”
  “為何不敢?”
  桓容手下用力,血流得更急。桓熙登時面如土色,幾乎發不出半點聲音。
  “世子!”
  有健仆想要上前,被典魁橫身攔住。
  前者吃了一驚,直接動手,“讓開!”
  典司馬咧嘴一笑,大手一抓,只聽“哢嚓”一聲脆響,健仆的前臂當場折斷,未及發出慘叫,已被一掌擊在頸後,就此昏死過去。
  典魁掃視余者,笑得更加滲人。
  凡被他視線掃到,均會脊背生寒,下意識後退。
  不承想,後路早被許超和錢實堵死,想跑都不可能。
  “想害使君?先問問某家的拳頭!”
  五六個健仆齊齊搖頭。
  不敢!絕對不敢!打死都不敢!
  和自己的腦袋相比,世子的命令算什麽!哪怕被秋後算賬,中間好歹有個緩沖。現下硬著頭皮裝硬漢,十有八九會血濺當場!
  桓熙背對眾人,喉尖抵著青銅劍,一動不敢動。視線不能及,僅從聲音判斷,也能猜出都發生了什麽。面對桓容的目光,愈發氣憤羞惱,一時間竟忘記害怕。
  “桓熙桓伯道。”
  桓容緩緩開口,聲音平靜,語調沒有太大的起伏,卻帶著說不出的冷意。
  “你仇恨於我,有什麽手段盡可使出來,我接著就是。但是,不要牽扯我母。我殺過人,不介意再多殺幾個,明白嗎?”
  逼近桓熙,桓容聲音更冷,“今日之言,我不會說第二遍,你最好牢牢記住。”
  誰敢汙蔑親娘,他就讓誰好看!
  即便是死,也別想死的安生!
  亂世有亂世的法則,他有足夠的底氣這麽說。桓熙不想丟了小命,最好認清現實。
  “你敢說無意世子之位?”桓熙豁出去了,對視桓容,臉色鐵青。
  “說一千道一萬,就是為了這個?”桓容嗤笑。
  “難道不是?”
  “你是井底之蛙,莫要將他人想得一樣。”
  “你說什麽?!”
  “我乃豐陽縣公,手握幽州之地,掌握州兵數千,民萬戶,每季商稅錢糧非你能想。”
  桓容收回青銅劍,反手藏入袖中,上下打量桓熙,活似在看一根木頭。
  “我不缺錢糧,亦不少戰功。無妨告訴你,日前入台城,天子有意為我在太極殿加冠。”
  桓熙瞪大雙眼,呼吸突然變得急促。
  太極殿?
  “如我願意,實封郡公乃至異姓王都非虛話。”
  說到這裏,桓容揚起下巴,傲色盡顯,沒有丁點突兀,反倒讓觀者覺得理所應當。
  “區區世子之位?當真笑話!”
  桓熙臉色變了幾變,雙拳握緊,似不想相信,偏又找不出話來反駁。
  “我今後的路,同你所想截然不同。只要別妨礙到我,你想做什麽隨意。但是,記住我之前的話,無論有意無意,再讓我聽到非議阿母之言,並且是傳自你的口中,我定然會讓你知道,所謂的‘水煮活人’究竟代表什麽!”
  “你威脅我?”
  “就當是威脅好了。”
  長袖一振,桓容勾起嘴角,青銅劍又握在手中,在修長的手指間翻轉,帶起一陣暗光。
  “阿兄可記住了?”
  面對威脅,桓熙僵硬點頭,下意識摸向頸間。
  桓容滿意頷首,無心多言,轉身離去。
  聽不聽勸並無大礙。
  以桓熙在歷史上的記載,這人的腦袋早晚進水,不用他動手,照樣沒法活得長遠。
  直到他穿過回廊,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桓熙方才“嘶”了一聲,表情扭曲,感受到遲來的疼痛。
  “世子!”
  健仆連忙上前,被桓熙甩臂揮開,“滾!”
  看到躺在地上,手臂折斷的忠仆,沒有半分感念,反而狠狠踢了一腳。
  “沒用的東西!”
  眾人表情立變,同時心頭發寒。
  桓熙毫無覺察,大步返回居住的宅院,由婢仆塗抹傷藥,包紮傷口。回憶此前的情形,氣得咬碎大牙。
  “郎君因何煩心?”一名美婢捧上熱湯,輕輕捏著桓熙的手臂。
  “無事!”
  美婢不敢再說,又過一會,見桓熙怒色稍減,才小心道:“郎君,奴方才聽人議論,大司馬在城外時,常派人往姑孰,還曾遣人往會稽,似是為六郎君和七郎君尋蒙師。”
  “他們才多大,怎麽可能……”
  話到一半,桓熙突然停住。
  “你聽誰說的?”
  “是南院的阿葉。她的兄長在西府軍中,因勇武被選虎賁。”
  “南院?”桓熙雙眼微瞇,新安郡公主身邊的?
  “她為何會打聽這些?”
  “說是郡公主有命。”美婢繼續道,“而且她還說,自從大司馬返回建康,新安郡公主時常會派人出城,還會給姑孰送信。奴覺得奇怪,還想問,她卻不肯說了。”
  派人出城?
  給姑孰送信?
  桓熙越想越覺得不對,聯系桓容之前所言,心中閃過數個念頭,最終咬緊牙根。
  如他所想,桓濟已是廢人,心知無法再爭,怕是要扶持其一,為日後鋪路。阿父將他送回建康,反留桓濟在姑孰,恐也早生此念!
  之前不過想略施手段,讓那兩個奴子殘廢。如今來看,必須要斬草除根,一個不留!
  揮退美婢,桓熙睜眼到天亮,決定立即派人往姑孰,趕在桓大司馬返程前動手。提前布局的話,不只能擺脫嫌疑,更能禍水東引,將事情推到桓歆和桓容身上。
  桓歆睡到半夜,突聞木窗輕響,披衣起身,發現院中健仆不見蹤影,守夜的婢仆昏睡在屏風前,一動也不動。
  心中驚疑不定,正想開口叫人,忽然看到床邊有一團絹布,拿起細看,瞳孔驟然縮緊。
  “郎君?”
  屋外傳來健仆的聲音,屏風前的婢仆悠悠轉醒。
  見桓歆立在窗前,婢仆大驚失色,伏跪在地,全身都在顫抖。
  她怎麽會睡死了?!
  出乎預料,桓歆未出一言,轉身繞過屏風,回到榻上,攥緊寫滿字的絹布,雙眼望著帳頂,表情中閃過狠意。
  相比之下,桓容卻睡了個好覺,一夜無夢到天亮。
  翌日,天光微亮,桓府內的健仆和婢仆就開始忙碌。
  為迎接觀禮的貴客,回廊院落均被徹底清掃,樹木被精心修剪,奇花異草擺於院中,回廊下懸掛彩絹,置有立屏風,想是為安置各家女眷。
  正室前金桂飄香,兩株桂木之下,鋪設古木大床,床側設有矮榻,預備擺放冠、幘、簪導等。
  南康公主早早起身,和李夫人親手布置。
  司馬道福難得規矩,跟前跟後,倒也幫了不少忙。
  待到床榻布置完畢,南康公主稍事歇息,轉向司馬道福,道:“禦駕將臨,貴客將至,你院中的那些都關緊了,莫要隨意示人。”
  “諾!”司馬道福很是恭敬。
  傻子都該清楚,今天不能行差踏錯半點。如若不然,不用阿姑問責,父皇就會讓她好看。
  正忙碌時,前院忽然來報,有人送來十余車賀禮,現正停在府外。
  “來人自稱秦氏。”
  南康公主點點頭,讓人告知桓容,並將來人帶入府內安置。
  待婢仆呈上禮單,南康公主掃過兩眼,目光忽然定住。
  “阿姊?”李夫人心生好奇,“可有什麽不對?”
  南康公主皺眉,將禮單遞過去,示意李夫人細看。
  鸞鳳釵三字映入眼簾,李夫人不信眨了眨美眸,“阿姊,會不會是送錯了?”
  縱然想要聯姻,也該是玉佩才是。
  郎君加冠送鸞鳳釵?
  這是送禮祝賀還是要上門找茬?


第一百五十七章 冠禮二
  龍鳳釵送得實在蹊蹺,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都是滿心疑惑。
  此時天已大亮,賓客姻親很快將至,沒有太多時間旁顧他事,只能暫且將疑問壓下,待冠禮後再做計較。
  “阿姊,宮門將開,官家半個時辰後將至,需得再查正堂內外,以防有所疏漏。”
  南康公主點點頭,命阿麥前往監督,又覺得不放心,幹脆親自前往。
  李夫人落後半步,喚來一名婢仆,仔細叮囑幾句。婢仆立即頷首,轉身穿過廊下,腳步匆匆趕往客廂,暗中觀察秦氏來人,稍有不對立即回報。
  正忙碌時,門房從前院跑來,告知回廊下的婢仆,“快稟報殿下,四公子歸府!”
  說話間,桓禕已穿過回廊,大步流星走向正堂。
  桓禕本就生得高大強健,輪廓剛毅。抵達鹽瀆後,隔三差五就要出海,屢經海上風浪考驗,整個人被曬成了古銅色,肩寬被闊,倒三角的身材,形容剽悍,愈發顯得壯碩。
  不過短短兩載,再不見半點“癡愚”的影子,活脫脫一個英武青年。
  桓熙和桓歆代父迎賓,見到迎面走來的桓禕,剎那間楞住了。
  這還是不識蜀黍,被指癡愚的四弟?
  桓禕龍行虎步,見面一抱拳,“見過阿兄。”
  見對方遲遲不還禮,滿面愕然,久未從震驚中轉醒,桓禕咧嘴一笑,直接繞開兩人,大步走向正堂,遇見南康公主,納頭就拜。
  “見過阿母!”
  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桓禕額頭觸地,雙手扣在頭前,聲音格外洪量。
  “快起來。”南康公主面露笑容,問道,“一路可還順利?”
  “回阿母,一切順利。”桓禕站起身,解釋道,“吉日定下,兒接到消息,本想提早動身,為等一艘海船,這才遲了兩日。”
  “海船?”南康公主略顯詫異,“什麽海船?”
  桓禕咧開嘴,黝黑的臉膛襯得牙齒雪白,笑道:“阿弟行冠禮,官家是大賓,謝氏家主為讚官,宴上總要有些新奇東西。兒特地命人網來海魚,做饗客之用。”
  “你費心了。”南康公主道。
  桓禕搖搖頭,笑容真誠。
  “本是兒份內之事,何言費心。”
  兩人說話時,桓熙桓歆總算回神,看著今非昔比的兄弟,難免心情覆雜。
  這時,門房再次來報,宮內宦者已經到府前,言天子已出宮門,車駕正經禦道。各家賓客業已出門,不久將至。
  “去稟報大司馬,再去告知郎君。”
  “諾!”
  南康公主不慌不忙,邁步行過階下。脊背挺直,雙手攏於身前。行動間,禁步綴於裙上,裙擺恍如流雲,不聞環佩之聲,唯有鑲嵌在簪釵上的彩寶時時閃耀。
  “去換身衣服。”南康公主轉向桓禕,笑道,“雖是匆忙,倒也來得及。”
  桓禕面露疑惑,看看自己身上的長袍,很有幾分不解。
  “瓜兒加冠時,你做擯者我才放心,且去換上朝服。”
  “諾!”
  桓禕恭聲應諾,轉身離開,很快轉過廊角,不見蹤影。
  聽聞此言,桓歆臉色微變。
  原本定下他為擯者,為何臨時更改?
  “阿母。”壯起膽子,桓歆上前半步,開口問道,“為何是四弟?”
  南康公主掃他一眼,笑道:“無需介懷,今日賓客眾多,你可助父兄宴賓。”
  話落,無視桓歆難看的臉色,轉身離開正堂。
  桓熙看著桓歆,觸及他眼底的不甘,笑容裏帶著嘲諷。
  “阿弟莫要氣餒,今日做不成擯者,還有其他兄弟,總有如願之日。”
  桓歆轉過身,狠狠瞪他一眼,哼了一聲,“阿兄好心,弟心領。”
  今時不同往日,桓大司馬的態度十分明顯,桓熙的世子定然坐不長。昨日回府,壓根未同桓熙多說半句。直接促使桓熙失去理智,又驚又慌之下,不管不顧的找上桓容。
  桓歆聞訊,本不想輕易攙和。
  哪承想,半夜收到一封密信,暗示桓熙暗中策劃,意在桓偉桓玄。事情成與不成,自己都將背鍋。
  饒是做多了墻頭草,涉及自身安危,桓歆也不會繼續“客氣”。
  何況他早有野心,意圖取桓熙而代之。
  早晚撕破臉皮,不妨借今日為引,徹底讓對方知曉,現時不同以往,大家都是庶出,沒什麽身份高低,誰也不比誰差!
  占了庶長又如何?
  生母早已經人老珠黃,不得寵愛。
  自己好歹有官職,有立足的根本。桓熙即將失去世子地位,又是個殘廢,早晚要被別人踩到腳下,陷入爛泥!
  桓禕換上朝服,再至前堂,觀禮的賓客已陸續抵達。
  桓府正門大開,紅漆皂繒的馬車一輛接著一輛。
  漆色和車蓋代表品位,掛在車上的旗幟,以及雕刻在車壁上的徽記,則象征不同的形式家族。
  一般而言,郎君加冠,女郎及笄,觀禮者多為族中兄弟和姻親。
  縱然是太原王氏,也難有今日的盛況。
  更何況,不只是僑姓,大部分吳姓也來觀禮。家主不便親自前來,派遣出的都是嫡支子弟。沒有嫡子也從庶子裏拔高。
  總之,絕不能讓別人比下去!
  一則,桓容的爹娘皆非“常人”,面子必須要給;二來,以桓容出仕來的種種,的確值得“投資”。今日結下人情,得一份善緣,誰言他日不會有所回報?
  懷著各種各樣的心思,建康士族齊聚一堂,宗室權貴也不甘落後。
  馬車一輛接著一輛,門房立在台階前,表情由震驚到麻木,不到半刻時間。
  瑯琊王氏、太原王氏、陳郡謝氏、高平郗氏、陳郡殷氏、吳郡陸氏、吳郡賀氏、興郡周氏……建康的頂級士族全都不落,一個接一個數下來,著實令人心驚。
  “嘉禮而已,竟然如此。”
  “桓氏勢大如此?”
  “非是桓氏,實乃大司馬。”
  “桓容亦非池中物。”
  城內百姓不能輕易靠近,只能在道外旁觀,目及馬車一輛輛經過,議論聲紛起。提到桓大司馬,難免諱莫如深。議及桓容,則紛紛挑起大拇指。
  就在議論聲中,天子車駕抵達桓府。
  健仆迅速前來回報,桓大司馬攜子出迎。眾賓客隨之出府,距車駕五步躬身行禮。
  司馬昱掀開車簾,掃過在場諸人,看到王謝等士族均在,不由得眸光微閃,表情中閃過一抹覆雜。很快又化為笑容,踏著胡床走下車轅,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桓大司馬面前,親自將他扶起,朗聲道:“大司馬免禮,今日府上嘉禮,朕為大賓,諸事當依古禮。”
  “諾!”
  說是這樣說,涉及到天子,事情不能沒一點變化。
  就如請期之日,按照常例,需由巫士卜笄,定下吉日吉時,再由主家傳告大賓。傳告的時間往往在冠禮前一日的傍晚。
  遇上天子,這個規矩就得改變。
  無他,宮門早已緊閉,想進都進不去,想遵舊例自然不可能。
  寒暄幾句之後,司馬昱被請入府內,高坐正堂。見到要退走的桓容,揚聲笑道:“阿奴且慢。”
  桓容停下腳步,表情中帶著疑惑,心中驟然升起警惕。
  這位屬於笑面虎類型,這是想幹什麽?
  “今日阿奴元服,朕亦有薄禮相贈。”司馬昱取出一卷竹簡,遞給位在右側的謝安,想想又道,“暫且不忙,待禮後宣讀。”
  “諾!”謝安接過竹簡,捧於手上。
  桓容口中敬謝,暗中不免嘀咕,對方葫蘆裏到底賣的是什麽藥。
  “陛下,臣請暫退。”
  “可。”
  桓容再行禮,恭敬退出堂外。
  玄衣白裳,素凈的顏色,愈發襯得少年俊雅。經過廊下時,恰遇秋風掃落金桂,點點花瓣落在衣上,似點綴其上的金斑。
  在他走後,南康公主同天子見禮。司馬道福立在下首,神態端莊,不見平日的輕浮,司馬昱暗暗點頭,笑容更盛。
  吉時將至,桓大司馬起身行出堂外,身著朝服,頭戴玄冠,腰佩寶劍,背東面西。
  司馬昱和謝安隨後行出,於桓溫對面而立。
  桓禕深吸一口氣,按照背下的程序,挺直腰背,正身前行,捧起置於矮榻上的爵弁服,回身置於堂上。
  桓容先在房中洗漱,披發而出。
  由桓禕引領,一路行至堂內,面南而跪。隨後行出,同大賓讚者見禮。
  “禮!”桓禕亮開嗓門,離得近的,猶如驚雷劈下,頓覺耳鼓嗡鳴。
  司馬昱當真被嚇了一跳,臉色微變。
  桓容咬住腮幫,好懸沒有笑出聲音。
  他有七成肯定,阿兄是故意的。想必是知道這位幾次挖坑,趁這機會給自己“出氣”。雖說有幾分孩子氣,這份心意卻是難得。
  好歹經過風浪,司馬昱收斂心神,表情很快恢覆正常。
  桓大司馬早前服了寒食散,此刻渾身發熱,面色發紅。強撐著精神,只為不被他人看出端倪。然眼神稍顯飄忽,想要避開所有人的眼,明顯不太可能。
  好在時下以“嗑散”為風尚,加上一向掩飾得好,無人發散思維,將此事同他的身體狀況聯系到一起。
  在眾人的印象裏,桓大司馬身體強健,年近六十仍連得兩子。短短一年多的時間,怎麽可能會病入膏肓。
  依靠固有印象,加上寒食散的效力,桓大司馬撐過全部程序,硬是沒被任何人看出問題。
  桓氏祖籍譙國龍亢,建康的家廟乃是桓彜渡河後所建。
  桓容與司馬昱謝安分立階下,三揖之後,由後者先入,在堂內立定,前者方才邁步上階,面西正身而跪。
  整個過程皆循古禮。
  然因漢末天下紛亂,其後胡人內遷,漢家顛沛流離,冠禮程序一度縮減,甚至有部分更改。
  桓容到底是後來人,不知真正古禮為何,原身見過兄長加冠,也沒太多的參考意義。自然不曉得哪個程序和前代不同。
  嫡庶有別。
  桓容加冠在堂內,桓熙、桓濟和桓歆都沒這份待遇,全都布席在戶外,也就是在院子裏。
  兩者天差地別,自然不會有多大的參考意義。
  整個過程中,桓容記憶最深的就是揖禮。
  進門揖禮,出門揖禮,加冠之前還要面向大賓讚冠分別揖禮。
  好不容易走完半段程序,謝安念完一段醮文,桓容進入內堂梳起發髻,再入堂內,正面手捧緇布冠的司馬昱,幾乎是本能反應,再次拱手揖禮。
  “阿弟,此時無需行禮。”桓禕提醒。
  “……禮多人不怪。”
  桓禕:“……”當真是好有道理,他竟無法反駁。
  桓容端正表情,正身跪坐於席上。
  司馬昱為他戴上緇布冠,系上緇帶,桓容起身行出堂外,向眾賓客揖禮。
  桓大司馬頷首,縱然不喜此子,卻也不得不承認,比相貌論氣質,桓容遠超桓熙等人。鳳骨龍姿,霞姿月韻,一身風華可比芝蘭玉樹,不怪能同王謝子弟齊名。
  “禮!”
  司馬昱不在身邊,桓禕沒有再拔高嗓門,采用正常音量。
  桓容向觀禮者拱手,隨後退入內堂,換上朝服,再加皮弁。此冠由白鹿皮所制,依桓容爵位,共制七縫,點綴三彩珠寶,以長簪固定在發上。
  朝服皮弁,視為士族首服。
  桓容謝過大賓、讚冠,起身再行堂外。
  玄衣紅裳,皮弁玉帶,行走間袖擺微振,立於堂下,恰遇陽光直落,冠上彩寶閃爍,衣上彩繡耀目,整個人似籠於光中。
  拱手揖禮時,愈發顯得身姿修長,玉樹風華。
  屏風後,南康公主眼圈微紅,緊緊抿著紅唇。
  李夫人傾身靠近,纖指擦過南康公主的衣袖,柔聲道:“郎君元服,今已成人,能擔一家重任,阿姊當可了卻一樁心事。”
  司馬道福跪坐在兩人身後,聞聽此言,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對。
  南康公主卻轉過頭,輕輕拍了拍李夫人的手背,四目相對,這番話的含義,唯有彼此知曉。
  “禮!”
  桓容再次揖禮,退回堂內,取下皮弁,代之以爵弁。
  此冠形制如冕,由絲帛制成,冠垂紅帶,不似冕冠前低後高,也無珠旒,常為士族冠、婚所用,庶人不得佩戴。
  “謝陛下!”
  桓容正身揖禮。
  冠禮中本無這個程序,但如先前所說,禮多人不怪。加上司馬昱身份特殊,桓容此舉不違禮儀,傳揚出去,反會被世人讚頌。
  司馬昱笑著頷首,道:“阿奴良才,今日元服,朕心甚慰。望能為國為民,匡扶漢家,扛鼎於危難,青史留名!”
  話落,不等對方反應過來,竟拱手還了半禮。
  桓容吃驚不小,險些楞在當場。謝安同樣面露訝色,似沒料到天子會有此舉。
  “陛下厚恩,臣感激涕零!”
  好在經歷過種種陷坑,反應足夠快,桓容當即跪倒,向司馬昱行稽首禮。
  行禮時才發現,戴著爵弁很不方面,額頭壓根沒法貼地。
  難怪古人的朝冠都沒帽檐。
  果真有大智慧!
  “阿奴快起來。”
  司馬昱扶起桓容,笑容慈祥,語氣和藹,“嘉禮已成,朕的薄禮亦該送出。待安石宣讀過詔書,再去謝你父母。”
  “諾!”
  桓容恭聲應諾,側身退開半步,請司馬昱先行。
  三人走出堂外,桓溫作為主家,當設宴醴賓。
  “宴席已擺,請陛下移步。”
  “不急。”司馬昱笑道,“朕有禮贈於阿奴。”
  得司馬昱示意,謝安展開竹簡,看到簡中內容,不由得神情微變。
  能讓謝侍中當眾變色,可見詔書內容非同小可,眾人不免猜測,天子這份禮到底是兇是吉。
  桓容所想的是,事先沒有聽到半點風聲,甚至連渣爹都很意外,顯然詔書是臨時擬成,並未下至三省一台。
  “桓溫子容,良才美玉,大才槃槃……仁政愛民,北伐有功,以功封淮南郡公,實封食邑三千戶。”
  詔書念完,眾皆無聲。
  郡公?!
  不到二十歲的郡公?!
  桓容想到多種可能,就是沒有想到,司馬昱會送給他這樣一份“大禮”。他的確和桓熙說過,只要他願意,郡公異姓王都不是虛話。但是,速度也不該這麽快!
  渣爹奮鬥大半生,才封到南郡公。
  他入仕不滿三年,只經歷一場北伐,而且不是主帥,就封了郡公?
  心若寬點,封就封吧,反正早晚有這一天。
  可是,封號為什麽偏是淮南?!
  做爹的是南郡公,兒子成了淮南郡公,天子是想幹什麽?
  桓容狠狠磨牙。
  這種情況下,還讓他怎麽心寬!
  可惜,無論桓容怎麽想,詔書當著眾人宣讀,他都要領旨謝恩。至於渣爹是什麽臉色,會有什麽想法,親娘是不是想提劍砍人,都是以後需要考慮的問題。
  “臣領旨謝恩。”
  桓容接過詔書,旋即向司馬昱行拜禮。
  眾人陸續回神,或驚訝、或羨慕、或嫉妒,種種表情不一而足。
  桓禕真心為桓容高興,待司馬昱被請走,立刻上前兩步,笑道:“阿弟,恭喜!”
  桓容苦笑一聲,說喜確是喜,但是,這可是明晃晃的糖衣炮彈,代表著無窮無盡的麻煩。最直接的效果,很可能打破他和渣爹之間的短暫和平,直接促成兩者對立。
  桓熙桓歆則是滿心嫉恨,雙眼幾乎被妒火燒紅。
  待桓容被南康公主喚走,桓熙冷哼一聲,不想再多留,幹脆支著拐杖離開。
  桓歆走近桓禕,不懷好意道:“我真為四弟可惜。”
  “哦?”桓禕看向桓歆,冷笑道,“阿兄何出此言?”
  “五弟提前加冠,將四弟置於何處?”桓歆低聲道,“縱有嫡庶之別,亦要分長幼。縱要提前加冠,也不該撇開四弟。”
  桓禕盯著桓歆,一言不發,直將對方盯得不自在,方才道:“此事不勞阿兄費心。我雖不甚聰明,卻也知道好壞。從記事起我就明白,誰對我好,我就對誰好,反之亦然。”
  “是嗎?”桓歆尷尬的扯了扯嘴角。
  “自然。”桓禕再次冷笑,不想再理會他,大步穿過廊下,打算去找桓容。
  目送他的背影,桓歆面沈似水,狠狠的咬牙。
  “果真愚笨不砍,難與之謀劃!”
  在他離開不久,阿黍從側廂走出,望著回廊盡頭,目光猶如寒冰。


第一百五十八章 取字
  《禮記》有載,夫禮始於冠、本於昏、重於喪祭、尊於朝聘、和於射鄉,此禮之大體也。
  冠者乃禮之首。
  男子加冠,需棄少年頑劣,做到齊服色、正行止,在朝敬奉君主,出仕仁政愛民,在家孝敬父母、友愛兄弟,嚴守禮儀,行止有度,行事得體。
  不可為小人之行,不當為不以之事。
  桓容身為嫡子,在正堂前加冠,象征其在家族中的地位。代表繼桓大司馬之後,將成為掌家之人。
  禮後饗宴賓客,由親父或長者為其取字,表示其已正式成人,當以成人之禮對待。
  不過,亂世之中禮樂崩壞,五禮不覆秦漢,更不及周時。加上桓容情況特殊,許多程序僅是走個過場,並無太大實在意義。不提其他,單是“繼承人”這個身份,就不會被桓大司馬承認。
  由正室所處,在正堂加冠又如何?
  礙於晉室血脈,只要桓溫還活著,桓容在族中的話語權就不會太高,“繼承人”的頭銜更不會落到他的身上。
  眾賓被請饗宴,桓容暫未隨行,抓緊時間換下爵弁服,重著緇布冠和玄端服,前往拜見南康公主。
  因要接待各家女眷,南康公主移步客室。
  室內設有立屏風,將空間一分為二。
  桓容在屏風前行禮,各家女眷則在屏風後,透過玉上鏤刻的花紋,隱約能見到玄衣少年的身影。
  “阿子元服,我心甚慰。”南康公主正身端坐,雙手合於腹前,袖擺在身側鋪展,金線繡成的祥紋流光溢彩,發上的鳳釵燦爛奪目。絹制牡丹簪在髻後,花蕊以彩寶雕琢,可謂巧奪天工。
  “自今往後,爾當敬於天地,功於社稷,友於士人,禮於庶民。”
  “謹遵阿母教誨。”
  桓容正身下拜,額頭觸地,良久方才起身。
  南康公主頷首,笑道:“去見過你的兄弟。今官家為大賓,獻禮自可省去。宴後當拜見族老,絹帛均已備妥。”
  “諾!”
  桓容再行禮,起身就要退出室內。
  “瓜兒。”南康公主突然出聲。
  “兒在。”
  “宴後再來我處,我有事問你。”想起秦氏送來的鸞鳳釵,南康公主不免提心,總覺得事情有異,必須問清楚。
  無心尚且罷了。
  如果是有意,難道真是找茬?
  聞秦氏同幽州素有生意往來,這個時候找茬,究竟圖的是什麽?
  “遵阿母之命。”
  桓容恭聲應諾,忽有想起一件事,開口問道:“阿母,我聞阿兄帶來百斤海魚,宴上用不盡,可令廚下留出數尾,待明後日用新法烹制,再奉與阿母。”
  “阿子孝順,我會令人吩咐廚下。”南康公主笑道,“時間不早,饗宴已開,莫要多耽擱,快些去吧。”
  “諾!”
  桓容退出正室,恰遇一陣秋風卷過,袖擺輕振,衣擺微鼓,通身的素色,映著滿院金桂,愈發顯得少年靈秀,雋麗雅致,灑脫俊逸,幾乎讓人移不開雙眼。
  立屏風後,前來觀禮的各家夫人不免頷首,如此郎君,難怪能與王謝郎君比肩。
  幾個女郎心神微動,桃腮微紅。
  今日隨父母前來,本就存著結好之意。如能兩姓聯姻,得此佳婿,也可慰半生之期。
  婢仆撤去立屏風,迅速擺上兩排矮榻,送上菜肴美酒。
  南康公主坐於主位,李夫人不設單席,以妾室身份坐在她的身後。余下女眷分別被引至席間,各家女郎隨母落坐,面前擺著炙肉鮮蔬,並有一盞精致的羽觴。
  婢仆伺候在席側,打開酒壇,用木勺舀起美酒。
  酒香瞬間彌漫。
  和尋常酒水不同,壇中泛著微紅,底部微有沈澱,卻並不顯得渾濁。酒水落入玉制羽觴,仿佛一枚紅玉,未入口已能醉人。
  “此乃桃花酒,出於幽州。據傳是前朝的方子,恰好被我子尋到,特地命制成數壇,今歲剛成。入口微甜,不似糧酒辛辣,諸位滿飲。”
  話落,南康公主舉觴,席中女眷遙祝共飲。
  酒水入口綿軟,帶著些許的甜味,如飲蜜水一般。入喉方才感到微辣,隨即化為一股暖意,緩緩融入胃中,流變四肢百骸。
  “確是好酒。”
  哪怕是不善飲酒的女郎,此刻也能多飲三盞。再想南康公主所言,不免感嘆桓容的用心。
  “淮南郡公至孝,殿下有福。”
  “範夫人誇讚。”
  三觴之後,南康公主向阿麥示意,後者無聲退到門邊,輕輕拍了拍手。
  一陣琴弦聲起,數名做少年打扮的舞女魚貫而入,身著短袍,手持木劍,發以木簪束起,面上未著脂粉,用力踏著雙足,伴著弦樂和鼓聲起舞。
  舞樂聲中,酒香愈濃,氣氛漸漸變得熱絡。
  有士族夫人尋機開口,打探桓容是否定親。
  “此事不急。”明白對方的暗示,南康公主笑道,“日前有術士卜笄,言我子不易早定。”
  “哪位術士?”
  “扈謙。”
  此名一出,眾人的心頓時涼了一半。
  幾家夫人放下羽觴,下意識皺緊眉頭。
  扈謙的大名,眾人早有耳聞。
  此人數年為晉室卜笄,少有出錯的時候,生命十余年不墜。
  今上在潛邸時,常為幼子夭折而苦,便是他卜出笄言,才有了兩位皇子。司馬曜和司馬道子序齒,卜笄之事廣為人知,更讓他名聲大噪。
  時人篤信鬼神,在場女眷多多少少都曾請過術士,詢問過吉兇姻緣。細細思量,認為南康公主不是托辭,難免有幾分遺憾。
  桓容身為男子,晚幾年成親並無大礙。縱然沒有正室,美婢佳人都不會缺。自家女郎不能為妾,也不能無限制的等下去,結親之事只能作罷。
  至於送美人,那是不入流的辦法。就算要送,也不會是嫡支女郎,哪怕庶出也是一樣。
  事情暫時揭過,南康公主再舉觴。
  “請滿飲。”
  鼓聲稍停,樂聲倏然一變,由激昂變得婉轉。
  舞者陸續退下,換成手持柳枝的歌者,立在室內,伴著古琴的曲調,揚聲唱起《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歌者聲音悅耳,不似少女婉轉,反倒有少年的清亮,竟有幾分雌雄莫辨。
  “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於歸,宜其家室……”
  伴著古老的曲調,話語聲漸停,僅有歌聲繞梁,盤繞耳邊久久不去。
  聽到《桃夭》,自然會想起桓容抵京時的盛況。
  少年郎君立在船頭,高情逸態,濟濟彬彬。朗聲頌出詩經篇章,伴著江風流淌,鮮花柳枝紛落之間,白雲浮動,波光倒映,醉了時光,敲開幾多少女的心房。
  然君子無緣,不能強求。
  日後嫁於他人,此時的記憶亦將埋入心底。時而回想,追憶少女年華,或能再品那流淌在秦淮河中的曲調,重睹歲月亦不能褪去的風采。
  桓容壓根不知,一時沒留神,竟引得數名女郎為他傷懷。
  拜辭南康公主後,詢問過婢仆,知曉桓熙等已先赴宴席,當下不再耽擱,快步行過廊橋。
  阿黍恰好同桓容錯過,見背影遠去,唯有吩咐童子,盡快去尋桓容,留意其他幾位公子。隨後前往客廂,尋到時機,在阿麥耳邊低語幾聲,將桓歆所行盡數告知。
  “三公子的事,盡早處置為好。”
  說句不好聽的,癩蛤蟆不咬人,但會膈應人。
  桓歆沒有多少實力,再蹦高也成不了大患。可事情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縱容他繼續下去,難免不會惹出麻煩。
  “四公子那邊也該留意一下。”
  “我知。”阿麥點頭,低聲道,“此事我會報於殿下。如何處置當由殿下決斷。”
  阿黍點點頭。
  “郎君那裏需有所提防。”阿麥道。
  “郎主在席上,事不好明言。我已吩咐童子多留心三公子,並在席間提醒郎君。”
  兩人商議一番,阿麥轉回客廂,阿黍前往正室。腳步匆匆,心中懷揣不定,表情卻分毫不顯。
  與此同時,桓容抵達正室。
  因他出現,樂聲稍停。
  桓溫作為主人,本該位於上首,但天子禦駕親臨,哪怕是做樣子,也要讓出正位,在右側入席,行臣子的禮儀。
  郗愔與他對面,臉上似笑非笑,尋到機會就要刺上兩句。其下依次為謝安等人,彼此推杯換盞,倒也算是融洽。
  桓熙、桓歆和桓禕坐在桓溫之下,見到桓容,桓禕揚起笑臉,道一聲“阿弟”,桓熙冷哼一聲,端起羽觴一飲而盡,顯然心存嫉恨。
  桓歆皮笑肉不笑,貌似十分客氣,出口的話卻相當刺人,不用細聽就知是在挑撥,指責桓容態度輕慢,不講來賓放在眼裏。
  “阿弟稍遲,我同阿兄和祎弟等不及,只能先入席,想必阿弟不會見怪吧?”
  桓容笑了笑,並不出言解釋。
  在座的哪個不是人精,桓歆這段數還敢設套,分明是當著如來耍猴戲,等著被拍扁。到頭來,不過徒惹人笑罷了。
  果不其然,桓歆話音剛落,就聽一名青年道:“叔道此言差矣。加冠之後當拜親恩,縱有耽擱,亦是人子孝道。”
  話到中途,青年又頓了一下,似乎恍然大悟,輕輕起敲了敲額際,笑道:“是我忘了,叔道元服僅在室前下拜,並未入內室,自然會快些。”
  第二句直戳肺管,桓歆臉色漲紅。
  “桓叔夏!”
  再蠢也能明白,對方分明是故意嘲諷,譏他乃妾室所出,和桓容身份不同。更暗示他不存孝心,拜謝母恩敷衍了事。
  “怎麽,我說錯了?”青年笑容爽朗,帶著幾分狂放不羈,同謝玄頗有幾分類似,“如此,我向叔道賠禮。”
  說話間,端起羽觴一飲而盡,壓根不給桓歆反應的機會。
  桓歆臉色變了幾遍,差點當場吐血。
  “咳咳……”
  王獻之輕咳兩聲,分明是想笑不能笑,只能借此遮掩。
  謝玄同在席中,顯然也看不慣桓歆小人之舉,遙對青年舉觴,笑道:“兩年不見,叔夏風采更勝以往。何日再吹笛曲,讓我等一飽耳福,聽一聽江左第一的笛韻?”
  青年挑眉笑了笑,並無謙虛之語,僅是回敬一觴,瀟灑狂放之態盡顯。
  “他日有緣,自當成曲。”
  桓容眨眨眼,擅吹笛,江左第一?
  桓叔夏?
  這位該不是癡迷音樂,被謝安評“一往情深”的那位吧?
  一往情深不了解?
  梅花三弄總該耳熟能詳。
  “阿子,且上前來。”
  桓溫突然開口,對方才的一段“小插曲”視若未見,更沒看桓歆一眼。
  拿起酒勺,親自舀起一觴酒,笑著遞給桓容,正色道:“旨酒既清,嘉薦亶時,始加元服。兄弟具來,孝友時格,永乃保之。”
  “諾。”
  桓容答應得十分痛快,雙手接過酒盞,當場一飲而盡。
  桓大司馬又遞一觴,道:“旨酒既湑,嘉薦伊脯。乃申爾服,禮儀有序。祭此嘉爵,承天之祜。”
  桓容恭聲敬諾,再次仰頭飲盡。
  “旨酒令芳,籩豆有楚,鹹加爾服,肴升折俎,承天之慶,受福無疆。”
  第三首醮辭出口,第三觴酒水遞上。
  酒氣開始上頭,桓容咬緊牙關,雙手捧起羽觴,又一次咬牙飲盡。
  三首醮辭載於《儀禮》,大意是今日元服,當嚴格要求自己,尊奉禮儀孝悌,侍奉國君,蕭敬父母,友愛兄弟。如此方能為正身君子,受益一生。
  然而,寓意雖好,能不能做到則是兩說。
  沒道理別人扇他巴掌,給他挖坑,他還要陪著笑臉,傻呵呵的往裏跳,只為成就一個虛名。
  最正確的做法該是巴掌扇回去,更要扇一送一,用足力氣。繞過深坑不算,還要順手再挖一個,讓先動手的掉進去。
  條件允許的話,可在坑底樹幾根竹刺,避免對方爬出來。
  三醮之後,桓大司馬又道:“嘉禮既成,當昭告爾字。”
  桓容放下酒盞,神情肅然。
  “請阿父賜字。”
  “阿子舞象出仕,難免年少意氣,行事莽撞,有爭勇之舉。今取字敬道,望爾端肅於心,敬謹於事,虛懷有禮,莫為淺薄。”
  虛懷有禮,莫為淺薄?
  桓容覺得牙酸。
  這算是誇還是貶?
  擡頭看一眼渣爹,桓使君磨著後槽牙,當著眾人的面,該走的程序必須走完,沒法開口反駁。早晚有一天,今天這個暗虧,必須連本帶利還回來!
  “謝阿父賜字,兒今後必謹言慎行,敬尊阿父教誨!”
  桓容恭聲應諾,正身行禮。
  桓溫朗聲大笑,“好!”
  自司馬昱以下,眾人皆舉觴相祝。
  自今日起,桓容不再被視為少年,將邁入“成人”行列。不僅有郡公爵,掌握幽州之地,麾下五千甲士,在桓氏族中也有了話語權,不再被任何人小覷。
  “入席吧。”
  司馬昱在上首,之前拜過幾拜,送禮的程序自可省略。
  桓容繞過矮榻,坐到桓溫下首。
  原本,這該是桓熙的位置。奈何桓容爵位更高,前者再不甘心,也知曉事不可為。沒法在位次上相爭,只能灰溜溜的後退,眼紅的看著桓容入席,受諸人敬賀。
  酒過三巡,桓容臉色發紅,笑言不勝酒力,開始執筷夾菜,試圖壓一壓酒氣。
  吃了兩口,桓容很想嘆氣。
  席上菜肴多為葷食。
  炙肉、燉肉和魚類之外,還有整整一碗肉泥,粉紅的顏色,撒著蔥花香菜。樣子是很漂亮,問題在於,生的,生的啊!更要命的是,這是羊肉!
  想想看,生的羊肉,沒有任何調料,僅是剁成肉泥,加了些鹽酒,撒幾片蔥葉香菜……這味道,真心是誰吃誰知道,一輩子都不會忘。
  桓容對著羊肉瞪眼,吃還是不吃?
  四下裏看看,發現眾人早習慣這個味道,一口肉泥一口酒,吃得無比歡樂。
  ……太強大了。
  真心是不服不行。
  收回視線,桓容默默將碗推到一邊。
  和此物相比,什麽魚膾,什麽韃靼牛肉,全都被比到溝裏,弱爆了有沒有?
  “阿弟為何不用?”桓禕好奇探頭,“羊肉很新鮮,都是廚下現宰的羔羊,滋味很是不錯。”
  看看桓禕面前的空碗,桓容默默淚流。
  或許沒他想的恐怖?
  在對方期待的目光中,桓使君下定決心,顫巍巍的夾起一塊肉泥,閉著眼睛送入嘴裏,嚼也不嚼的吞下肚。
  瞬間味蕾炸裂,控制不住淚流成海。
  好吃生味?百無禁忌?
  來晉朝嘗一嘗生羊肉,保管恨透穿越大神,手指腳趾一起豎!


第一百五十九章 必須談一談
  生羊肉威力驚人,桓容只吃一口,再不肯下第二筷。
  隨著歌舞聲再起,桓大司馬和郗刺使舉杯,依舊你來我往,機鋒不斷。司馬昱受臣子敬酒,始終面帶笑容,名士之風不減當年。
  謝安和郗超竟能共飲,暢談辭賦古篇。
  幾觴飲下,王獻之和謝玄不見生疏,似又重回昨日,嫌隙瞬間消弭。
  桓容坐在矮榻後,手擎半滿的羽觴,打量席間百態。
  看到桓伊連舉羽觴,桓歆鐵青臉色,“桓叔夏”三個字嚼在嘴裏,硬是不能發作,無論如何都要往下灌時,禁不住勾起嘴角,無聲的笑了起來。
  這位族兄倒是妙人。
  若有機會,倒可以試著結交一番。
  “阿弟。”桓禕繞過桓熙,走到桓容身邊,接羽觴遮掩,低聲道,“之前三兄和我說了些話,很不好。”
  “三兄,可是關乎於我?”桓容挑眉。
  不用細想就能知道,以桓歆的行事,十有八九是出言趁機挑撥。
  “恩。”桓禕點點頭,道,“不是什麽好話,阿弟務必要小心。”
  桓容笑了。
  “阿兄放心。”
  “一定要小心,絕不能大意。”桓禕補充一句,掃一眼醉醺醺的桓歆,低聲道,“小的時候,大兄二兄欺負我,他沒少出壞主意。等尋到機會,我必要討回來!”
  “討回來?”桓容詫異。
  桓禕咧開嘴,附到桓容耳邊,如此這般這般如此說了兩句。
  “阿弟以為如何?”
  以為如何?
  這和後世的蓋買麻袋堵胡同有什麽區別?總體來看,倒是很符合桓禕直爽的性格。
  “阿兄打算何時動手?”
  “就在今日。”桓禕咬牙道,“只要叔夏兄再灌他幾觴,必定會醉得人事不知。到時正好動手!”
  “不怕被人發現?”
  “不怕。”桓禕掰掰手指,“我會蒙上臉。”
  在自家蒙臉揍人?
  是不是有哪裏不對?
  “阿兄,你喝了多少酒?”
  “不多,兩壇而已。”
  “兩壇……而已?”
  桓禕點頭,笑容異常憨厚。
  桓容無語兩秒,吩咐跟隨的童子,“看好四郎君,宴後立即送他回房。要是有什麽異常舉動,馬上遣人來尋我。”
  “諾!”
  “阿弟莫非以為我醉了?”桓禕皺眉。
  “我知阿兄沒醉。”桓容笑道,“我與阿兄共飲!”
  “好!”
  桓禕豪情大發,不用羽觴,直接抱起酒壇,道:“如此才過癮!”
  “……好吧。”
  桓容給童子使了個眼色,後者立刻會意,又取來一只酒壇,雖說帶著酒味,裏面裝的實是清水。
  “滿飲!”
  兄弟碰杯……準確來說,撞壇。同時脖子一仰,對著壇口開灌。清冽的酒水自嘴邊流出,瞬間染濕衣襟。
  這一幕出現在宴中,無人開口指責,反而紛紛大笑,讚一聲“郎君豪邁”。
  桓叔夏更是眼光大亮,命婢仆撤下羽觴,改換酒壇,對桓歆笑道:“叔道,飲勝!”
  桓歆想哭。
  他也真哭了。
  今天倒了什麽黴,竟被這人盯上?
  謝玄和王獻之同時拊掌,命人換上酒壇,離開左席,走到桓容的面前,立定之後互看一眼,笑道:“我二人與容弟共飲!”
  話落,不等桓容回答,同時仰頭狂飲。
  或許是為今後的權爭,也或許是為不可追尋的情誼,謝玄和王獻之都想一醉。醉酒之後,神智不再清醒,便能短暫忘卻世間諸事,不會為漢室衰弱而苦,不會為百姓離亂而痛徹心扉。
  恣意狂放,瀟灑風流。
  何言不是亂世中的無奈。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惟有杜康。 ”
  情之所至,兩人竟吟起魏太祖的《短歌行》。
  聲音悠長,因為酒意帶著些許沙啞。
  桓伊讚一聲“好”,當場丟開酒壇,取出隨身的竹笛,送到唇邊。
  笛聲裊裊,不似晉時曲調,更像漢樂府。
  樂者按下琴弦,舞者停止飛旋。室內不再有金鼓喧闐,僅余笛音繚繞,伴著慷慨激昂的詞句,引得眾人擊掌讚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為君故,沈吟至今。”
  桓大司馬和郗刺使同時放下酒盞,單手擊著矮榻,伴著曲調,和眾人一同吟唱。絲毫不在意司馬昱覆雜的心情,更不會顧及他泛青的臉色。
  當著晉朝皇帝的面,吟誦魏朝皇帝的佳作,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稱得上一幕“奇景”。
  縱覽歷史,僅在此時能得一觀。換成後世封建王朝,不說砍頭流放,也會貶到犄角旮旯去度過余生。
  一首《短歌行》結束,眾人同時舉觴。
  司馬昱心中難受,面上卻不能現出分毫。只能強撐笑臉,和臣子共飲。那個憋屈勁,當真是沒法提。
  酒過數巡,賓客都有了醉意。
  桓伊興致一起,竟連續吹奏三曲,更有一曲是新作,得謝安讚譽,擊節嘆賞,“古有余音繞梁,三日不絕。今桓叔夏之曲亦不遜矣。”
  夜色將深,席間歡暢更甚。
  酒酣耳熱之際,一名宦者走了進來,上稟司馬昱,宮門將落,請禦駕返還。
  天子要走,宴席必然要提前結束。
  甭管是不是傀儡,有沒有實權,該有的規矩不能打破。沒道理一國之君回宮,臣子依舊宴飲歡慶。傳揚出去,讓天下人怎麽看?
  若傳至北方,難保苻堅又會說出什麽話來。
  “恭送陛下。”
  桓大司馬當即起身,令健仆備好謝禮。
  依照規矩,冠禮之後,主人必要備下絹帛,贈於大賓讚冠。無論父子關系如何,桓溫都不會在此事上疏漏,以致落人話柄。
  桓大司馬出手不凡。
  備下的禮物比慣例厚上一倍,絹帛之外,更添一座近半人高的珊瑚,並有珍珠瑪瑙、琥珀玳瑁,都是難得一見的珍品。
  東西絕不會白送。
  當著建康士族,司馬昱總算有了臉面,回宮之後必定下旨,將禮物翻倍賞賜。
  不過,那首《短歌行》到底讓他堵心,賞賜的禮物沒有送至桓府,而是改送青溪裏,包括桓溫送出的絹帛珠寶,一樣不落給了桓容。
  明知對方不安好心,桓使君照樣樂開了花。
  誰會嫌錢多?
  反正頭頂郡公爵,和渣爹不可能繼續和平。經過宴會賜字,他更加確信這點。早撕晚撕都是撕,早撕早利落。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
  司馬昱回宮之後,與宴賓客陸續散去。
  此時城門已關,郗愔留宿青溪裏的宅邸。郗超卻沒有隨行,而是留在大司馬府。相比桓溫和桓容,這對父子的不和擺上明面,在世人眼中早成陌路。
  王獻之落後半步,命健仆呈上一只長方形的木盒,笑道:“此乃我與容弟之禮。”
  也就是說,代表他個人,而不是瑯琊王氏。
  如今為爭朝堂之權,族中擰成一股繩,他和王彪之短暫聯手。他日目的達成,為“族中話語權”,兩人必將爭個高低。
  就政治資本,他終究比不上王彪之。但瑯琊王氏同幽州的生意一直是他在聯絡,為今後考量,鞏固同桓容的關系很有必要。
  明白這份禮物背後的含義,桓容暗中嘆息。
  當真應了那句話,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以他如今的地位,想要純粹的友誼?做夢還比較實在。
  “多謝兄長。”
  桓容接過木盒,拱手揖禮。
  口中沒有明說,行動卻已表明,今日收下這份禮,不出太大意外,日後定會站在“該站”的地方。
  “獻之告辭。”
  送走王獻之,謝玄和庾宣接連上前,同樣有禮物相贈。
  桓伊沒有送禮,而是用竹笛點了一下桓容的肩膀,笑道:“未知敬道將留建康幾日?如若啟程,定要提前告知。”
  “容弟,快些應他。”謝玄笑道,“叔夏是要贈你笛曲!”
  看著笑容俊朗的族兄,桓容眨眨眼,拱手道:“多謝兄長。”
  桓伊揚聲大笑,未再多言,轉身登上牛車,隨意的揮了揮手,隨眾人行出裏巷,融入夜色之中。
  為送賓客,桓府前高掛彩燈,桓大司馬攜子立在正門階上,直至最後一輛車駕離開,方才轉身回府。
  “天色已晚,爾等各去歇息吧。”
  “諾!”
  桓容四人恭聲應諾,敬送桓大司馬步入內室。擡起頭,互相看看,實在沒有話說,幹脆遵照渣爹之言,各自散去。
  桓熙心情郁悶,更“惦記”著姑孰的兩個幼弟,單手支著拐杖,很快消失在回廊盡頭。
  桓歆似有話講,桓容卻無心理他。
  狗嘴吐不出象牙,何必浪費時間。
  桓禕攥緊拳頭,盯著桓歆的背影,嘿嘿冷笑兩聲,摸向懷中的絹布,顯然已打定主意。
  跟著他的童子臉色微變,頭皮陣陣發麻,瞅到機會,立即拽住一名婢仆,道:“快去告訴五郎君,就說四郎君醉了,我拉不住,還請他多派幾人送四郎君回房。”
  婢仆滿頭霧水,但見童子面帶焦急,額頭隱隱冒汗,不似說假話,當下不再遲疑,快步追向桓容。
  中途遇上阿黍,後者猜出不對,當機立斷,親自帶人攔住桓禕,好說歹說將他送回院中。
  桓歆兀自氣惱桓容不給面子,尚且不知,自己僥幸逃過一“劫”。
  與此同時,南康公主已送走女賓,離開客室,往側室暫歇。司馬道福被打發走,李夫人親手燃起香爐。
  縷縷清香飄散,驅散了宴上沾染的酒意。
  婢仆送上茶湯,南康公主飲下半盞,緩緩舒了口氣。
  “阿麥。”
  “奴在。”
  “去請郎君。”
  “諾!”
  桓歆之事早被稟明,南康公主僅是冷笑一聲,說一句“知道了”。想要處置他,手段多得是,不必急在一時。
  與之相比,秦氏送來的賀禮更為重要。
  桓容想在幽州立足,不知要理清朝中,更要面對來自北方的威脅。
  同秦氏有生意往來,能夠維系一定程度上的聯盟,對桓容利大於弊。一旦關系斷絕,彼此刀兵相向,幽州的境況會變得兇險,桓容肩上的壓力更會千百倍增長。
  “我原本想著,可借晉室血脈護他一護。”
  南康公主斜倚在榻邊,手指按壓眉心,“可惜事不能成。那老奴步步緊逼,官家太後又是這個樣子,平安尚難,何言其他。如果再加上秦氏,我子該當如何……”
  “阿姊,此事尚無定論。”李夫人移到南康公主身後,順過公主的鬢發,指尖落在公主額際,輕輕的揉著。
  “待郎君來了,可先問一問。且秦氏來人尚未離開,亦能尋到些線索。”
  “希望如此。”
  說話間,桓容已行至門外,除下木屐,邁步走進內室。見到眼前一幕,不由得耳根泛紅,下意識停住腳步。
  “阿母,阿姨。”
  桓使君正身下拜,借機遮掩微紅的耳朵。
  南康公主坐起身,未覺如何。李夫人掩唇輕笑,眸光流轉間,桓容臉更紅了。
  酒意上頭。
  一定是酒意上頭!
  “瓜兒,宴上之事我已曉得。”
  “阿母?”
  “你父真意為何,無需計較。”南康公主道。
  “諾!”
  “明日拜見族老,記得給江州和荊州送去書信。如能聯合你的兩位叔父,待你父去後,族中亦無人敢小看於你。”
  桓容瞪大雙眼。
  親娘剛才說了什麽?
  渣爹……去了?
  “你父的樣子,你也看到了。”南康公主繼續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態。況其年將耳順,若是哪裏有了意外,不足為奇。”
  桓容咽了口口水。
  縱然心中有所猜測,但聽親娘說出,感覺仍有幾分覆雜。好似腳下踩著棉絮,不敢太過用力,生怕一腳踏空。
  心中更是空落落的沒底。
  “西府軍之重,滿朝皆知。”南康公主看著桓容,聲音微低,“你父執掌兵權多年,凡幢主以上皆為你父親信,軍中甲士盡知大司馬而不知天子。”
  “他日生變,你未必能彈壓得住。貿然行事,極可能陷入險境,令他人坐收漁翁之利。”
  “阿母的意思是?”
  “真有那一日,不要去動西府軍,全力接掌姑孰私兵。”
  火光映在墻上,焰心跳躍,時而爆出一聲脆響。
  “桓氏私兵歷代侍奉家主,精悍無比,非他姓可以掌握。無論官家出於何種心思,縱然是捧殺,郡公爵位不是虛假。遍觀桓氏族中,除了你父,無一人的爵位能與你相比。”
  “阿母,爵位再高,未必能收攏人心。”
  “糊塗!”南康公主點了下桓容的額頭,“我方才剛說,桓氏私兵侍奉家主!你父活著,他們忠於你父,你父不在,他們忠於誰?桓熙嗎?”
  “所以,阿母才言同叔父交好?”
  “對。”南康公主點頭,語重心長道,“你爵位雖高,終歸年輕。你的兩個叔父為官多年,手掌要沖之地,政績彪炳,戰功赫赫。如論軍中人心,他們哪一個都遠勝於你。”
  “西府軍不能落入外姓之手,尤其不能讓建康士族插手。”
  “那郗使君?”
  “他?”南康公主笑道,“更加不會。”
  郗愔坐鎮京口,掌握北府軍,已有權臣之相。再將西府軍交給他,是想出現第二個桓溫?
  “真有那一天,建康必有一番爭鬥,桓氏內部也將不太平。”南康公主正色道,“我之意,結好你的叔父,借他們之手掌握西府軍。抓牢桓氏私兵,盡快在族中站到高位。”
  “萬一有人不服?”
  “你乃桓溫嫡子!”南康公主笑道,“今日冠禮已是昭告世間,除非你父另立繼承人,否則,他在族中的權利和地位都將由你繼承。”
  南郡公的爵位和大司馬府,南康公主壓根不在乎。庫房中的絹帛金銀同樣不入眼。
  她唯一在乎的是桓氏家族,是桓容在家族中的地位!
  經歷過宮闈變故,兵亂艱難,在皇權和臣權的拉鋸中熬過半生,她的眼界超出尋常,別說後宅婦人,朝中文武未必能及。
  “如你不得法,可詢問身邊的舍人。”南康公主笑道,“就如隨你來建康的賈舍人。”
  賈秉?
  桓容哽了一下。
  那位三句不離放火,他真的擔心,沒等事情了結,姑孰和建康都會被一把火燒成渣渣。
  南康公主看向李夫人,後者嫣然一笑,輕聲道:“大司馬病況雖重,一時半刻倒也無礙。郎君可從容安排,確保沒有疏漏。”
  桓容擡起頭,看著相視而笑的親娘和阿姨,激靈靈打個哆嗦。
  搶回這樣一個美人,渣爹是如何活到今天的?
  費解啊。
  “再有一事。”南康公主話鋒一轉,從榻後取出一只長方形的木盒,推到桓容面前,道,“打開看看。”
  “諾。”
  木盒打開,一陣金光映入眼簾。
  近兩掌長的金釵躺在盒底,不似魏晉工匠的手藝,同漢時的花樣也有區別。雕刻在釵身上的篆文,莫名讓桓容覺得眼熟。
  乍然想起袖中的青銅劍,一念靈光閃過腦海,桓容不禁楞在當場。
  “此乃戰國古物,名為鸞鳳。”
  “古物?”桓容喉嚨發幹。
  “此釵非尋常佩戴,乃嘉禮所用。釵上篆字意為‘趙氏’。”
  趙氏,嘉禮?
  桓容看著金釵,眉心皺出川字。
  “今日秦氏送來十車賀禮,此釵即在其中。”南康公主頓了頓,沈聲道,“此釵贈出,常為結兩姓之好,然於你冠禮相贈,實是顯得奇怪。”
  說到這裏,南康公主頓了頓,“瓜兒,秦氏究竟何意,你可明白?”
  這話已經相當客氣。
  如果直白點,直接可以翻譯成:他們是不是打算找茬?
  看看鸞鳳釵,又看看親娘,桓容無語望天。
  過了今天這關,他必須和秦璟見個面,深入徹底的“談一談”。


第一百六十章 解釋
  和荀宥等人相處日久,積累下豐富的經驗,桓容以為自己的口才還算不錯。但是,此時此刻,面對親娘嚴肅的表情,他卻突然變得詞窮。
  秦璟送來鸞鳳釵,還是在冠禮之時,實在出乎預料。
  以之前的幾番接觸,說他故意找茬,可能性著實太低。
  結兩姓之好?
  桓容默默嘆息,這事更不可能。
  是嫁是娶?
  條件擺在那裏,硬件軟件都有欠缺。
  實話實說,見到鸞鳳釵,他也有些懵,第一反應是馬上送出書信,和鬧出“這事”的好好談談,看看對方是不是腦袋進水,要麽就是走路沒註意撞柱子上了。總而言之,這是“正常思維”能幹出的事嗎?
  “瓜兒?”
  桓容遲遲不出聲,表情變來變去,喜怒難斷,南康公主愈發感到疑心。
  李夫人眸光微動,仔細打量桓容的表情,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以袖掩口,笑容頗含深意。
  “阿姊莫要催,稍等片刻,郎君理清之後,自會實言相告。”
  聽到這句話,桓容只想苦笑。
  實言相告?
  怎麽告?
  秦某人辦事不地道,好歹事先給個提醒,他也好知道“事發”之後如何應對。如今倒好,一支鸞鳳釵送過來,親娘誤會是找茬,他怎麽解釋?
  “阿母,這事……”桓容皺眉,硬著頭皮道,“兒以為對方未必有惡意。”
  南康公主眸光微凝,“沒有惡意?”
  壓力陡然加倍,桓容激靈靈打個寒顫。
  太嚇人了有沒有?
  “兒同秦氏有生意往來,彼此定有契約。秦氏向來守約,稱王拿下燕境之後,一度攔截南下的亂兵,對兒多有相助。”
  桓容咬了下舌尖,情緒鎮定下來,思維隨之變得清晰。
  “兒同秦氏四郎有約,不只交易鹽糧,更從氐人轄地招攬百姓,收攏壯丁。”
  “回建康之前,盱眙曾遣商隊北行,經南陽入上洛,如計劃順利,想必此時已經折返。”
  “秦氏掌控燕境不久,又發兵攻打氐人,搶得三郡之地。條件所限,縱然下令恢覆農耕,與民休息,短期內未必能見成效。想要維持對敵優勢,急需大量的海鹽稻麥。九成不會殺雞取卵,舍棄同幽州的買賣。”
  “你怎知不會?”南康公主沈聲道,“如能拿下幽州,何必再出錢市買?”
  “若對方有挑釁之意,甚至兵發幽州,臨近諸州定不會坐視。”為增強說服力,桓容手蘸茶湯,在地上勾畫簡略輿圖,展示幽州的重要性。
  “幽州地處要沖,西接豫州,南臨為青、兗僑州,再向南則是廣陵。一旦廣陵被破,敵軍長驅直入,建康危矣。”
  甭管晉室地位如何,都是王朝正統的象征。在沒有成功篡位之前,縱然是桓溫,也不會任由外敵入侵,必會竭盡全力迎戰。
  “秦氏既然稱王,早晚會同晉國一戰。然而,”桓容頓了頓,咬住腮幫,“不會是現在。”
  秦氏有實力有野心,定然會有逐鹿中原,統一華夏之志。
  不過,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在掃滅胡人政權,統一北方之前,貿然和東晉起沖突並不明智。
  這和個人開撕不同。
  國與國之間開戰,必是全力以赴,勝者通殺,敗者飲恨。
  亂世之戰,群雄逐鹿,你方唱罷我登場。不到兩百年間,匈奴、鮮卑、羯、氐、羌以及烏孫柔然等部南遷,建立的政權兩個巴掌都數不過來。
  結果呢?
  多數如流星劃過,短短幾年就灰飛煙滅。
  究其原因,不過是根基不穩,遇大敗就要潰散。
  “阿母,在兒看來,秦氏不統一北方則罷,一旦掌握北地全境,收攏民心,與晉早晚會有一戰。而在那之前,秦氏九成不會輕舉妄動。”
  “為何?”
  “秦氏能夠崛起,是高舉‘驅逐胡賊,恢覆漢家’的旗號。”桓容沈聲道,“未等胡人盡退便貿然同晉開戰,與其‘志向’相違,必不得人心。”
  歷史上,苻堅野心勃勃,拿下北方之後,迅速發兵百萬,誓要一統天下。東晉的兵力完全不夠看。無論在誰看來,此戰的勝負都沒有懸念。
  出人意料的是,苻堅偏偏輸了。
  不只輸掉戰爭,更輸掉國家,最後還丟掉性命。
  後世評價,淝水之戰成為以弱勝強、以少勝多的經典。更成就謝安謝玄之名,使陳郡謝氏登上權力頂峰。此戰之後,號令北方的前秦分崩離析,各族紛紛叛亂,短暫統一的局面又被群雄割據取代。
  引發勝利天平傾斜的因素很多,其中之一,就是百萬大軍的組成。
  胡人占據少數,更多的則是漢人。
  無論多麽孱弱,東晉都象征“漢室正統”。苻堅征發漢人去打東晉,無疑是一步臭棋。無論順風逆風,戰爭的結果都不會順應期望。
  現如今,秦氏面對的問題很多,哪怕不如苻堅的嚴峻,也容不得肆意而為。如若不夠謹慎,行差踏錯半步,之前的大好局面都將淪為泡影。
  氐人盤踞在側,苻堅王猛這對黃金搭檔隨時可能“出招”。慕容鮮卑的殘余勢力並未完全消滅,尤其是打下高句麗自立的慕容垂和慕容德,更是心腹之患,不得不時刻加以警惕。
  秦氏這時打東晉,無疑是一記昏招,相當於足球場上的烏龍球。
  “在兒看來,只要秦氏沒有昏頭,必定不會在此時南攻。”等對方決心南攻,自己的實力也非今日可比,大可以掰一掰腕子。
  南康公主點點頭,認為桓容言之有理。在後者將要松口氣時,又問道:“那麽,對方送來這支鸞鳳釵出於何意?”
  桓容:“……”敢情他忽悠這麽一大串,口水都快說幹,也沒能將事情蒙混過去?
  “既然不是無意,其中定有蹊蹺。”南康公主看著桓容,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表情,“瓜兒,你實話同我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桓容胃疼。
  “阿母,這……”
  “恩?”
  “……他,那個,曾經……”
  “什麽?”
  “秦四郎曾對兒吟誦詩經。”
  南康公主:“……”這算什麽回答?
  正要再問,腦中靈光一閃,神情陡然一變。
  “哪首?”
  “召南和衛風。”硬著頭皮說出這句,桓容不敢擡頭。
  “召南,衛風?”
  “是。”
  室內陷入寂靜,僅有燈光搖曳,焰心突然爆裂,發出一聲脆響。
  “多久了?”
  “阿母?”桓容詫異擡頭。
  “這事多久了?”
  “幾個月前……”
  南康公主再次陷入沈默,桓容額頭冒汗,只覺壓力山大。
  氣氛過於緊繃,仿佛一根拉緊的細繩,隨時可能扯斷。
  “阿姊,”李夫人忽然出聲,打破這一刻的凝重,“郎君龍鳳之姿,拔群出萃,秦四郎同郎君相識日久,心生仰慕不足為奇。”
  “不足為奇?”南康公主挑眉。
  李夫人輕輕頷首,笑容溫婉,語氣嬌柔,“伯牙子期之交,留百載佳話。所謂知音難覓,如郎君能得一知音,未嘗不是好事。”
  “知音?”桓容楞在當場。
  這事可以這麽解釋?
  是不是有哪裏不對?
  “只不過,”李夫人話鋒一轉,笑容依舊溫和,卻讓人脊背生寒,“郎君尚且年少,秦四郎此舉實有幾分不妥。郎君何妨與之書信,請他往幽州一行,殿下可親自見上一見。”
  幽州?
  桓容雙眼瞪大,明白李夫人話中的暗示,陡然生出喜意。
  “阿母,我馬上命人準備車駕,明日就走!“
  只要親娘願意離開建康,一切都不是問題!
  鸞鳳釵?
  小意思!
  如果能促成此事,他反而要感謝某人。
  南康公主面露驚訝,她什麽時候說要離開建康了?
  李夫人輕笑道:“阿姊,該走了。”
  桓大司馬早晚要上路,為桓容考慮,頂多再活個一年半載。有司馬道福送入宮的丹藥,司馬昱也未必能撐上多久。
  無論誰先倒下,建康都將生出大亂。
  有王謝士族和郗愔在,不至於傷筋動骨,紛爭卻不可避免。褚太後亦會趁機走上前台,聯合一方,扶持司馬曜或是司馬道子,重掌台城大權。
  建康生成亂局,各方勢力你爭我奪,便不會有余暇算計桓容。
  相對的,都城不再平穩,兵禍隨時可能降臨,南康公主不適宜留在城中,否則必會成為靶子,落入險境。
  李夫人不在乎誰生誰死。
  經歷過國破家亡,早已看透生死。但是,她不允許南康公主出事,絕對不行。
  “阿姊,台城傳出消息,宮中美人有喜,幾位淑儀各懷心思,留在城內必會煩擾,莫如往幽州散散心。”
  “阿母,盱眙不同往日,您去了一定喜歡!”桓容認真道。
  “再說,您不是一直想見見袁峰?這次正好。兒早年外出遊學,回到建康短短時日,又出仕鹽瀆,常思母恩卻不得見面,實在是……”
  說著說著,桓容眼圈泛紅,那叫一個可憐。
  為讓親娘離開建康,必須發揮最大演技。賣慘如何?他樂意!
  南康公主仍覺得不妥,無奈道:“瓜兒,我不能離開建康,這不合規矩。”
  縱然要走,也該是往姑孰。
  “規矩?”李夫人淺笑,輕聲道,“這樣的世道,還有什麽規矩可講?”
  “可……”
  “阿姊,如郎君還是縣公,自然要講規矩。然官家下旨,郎君已為郡公,位比諸侯王。將阿姊接到幽州奉養,朝中誰人敢說個不字?”見南康公主神情微動,李夫人壓低聲音,“再者言,秦四郎君真意如何,阿姊不想當面確認?”
  是好是歹,總要當面才能看得分明。
  關乎自身,南康公主未必輕易點頭。涉及到桓容,必定會慎重考慮。
  掃過敞開的木盒,目及熠熠生輝的鸞鳳釵,幾個念頭在腦中糾纏,終於,愛子之心占了上風。
  “要走的話,也需先送走那老奴。”
  桓大司馬不啟程,她未必能離開建康。
  “阿姊放心。”李夫人眉眼彎彎,吐氣如蘭,“大司馬至多再留兩日,無論官家是否恩準,都將啟程返回姑孰。”
  “果真?”
  李夫人點頭。
  在城外軍營不好下手,回到府中,自然不能讓他白走這一趟。事情做得隱秘,又有寒食散做引子,確保桓大司馬病來如山,一時半刻不會死,卻比死了更加遭罪。
  為免南康公主反悔,桓容立刻起身告辭,臨走不忘捧起木盒,故意在親娘面前“展示”一番。
  “阿母,我明日上表,請奉阿母往封地。”
  話落,麻溜的行禮走人,動作幹脆利落,風一樣的速度。
  室內歸於寂靜,南康公主看向李夫人,挑眉道:“阿妹故意的?”
  “阿姊說什麽?妾不甚明白。”李夫人無辜的眨眨眼。
  “瞧這情形,瓜兒未必沒有心思。”南康公主斜倚在矮榻上,慢聲道,“倒也不是什麽大事,只是秦氏……難免會落人話柄,於他今後無益。”
  “阿姊,郎君雖然聰慧,到底年少。”李夫人傾身靠近,低聲道,“所以,阿姊才該親往幽州。有阿姊在,郎君才不會吃虧。”
  南康公主合上雙眼,重又睜開,嘆息一聲。
  “你費心了。”
  李夫人搖搖頭,素手卷起南康公主的衣袖,唇角微翹,長睫輕扇,猶如靈巧的蝶翼。
  “沒有阿姊,我不會活到今日。只要阿姊不棄我,今生今世,來生來世,我都願伴在阿姊身邊。”
  “你啊……”
  拂過李夫人耳下的琥珀,南康公主笑顏舒展,猶如盛放的牡丹。
  桓容捧著木盒回到房中,聽到阿黍回報,得知桓禕被關在房裏,滿意的點點頭。
  “你做得對,此時謹慎為上,不能鬧出任何動靜。”
  至於桓歆,早晚有機會收拾。
  “郎君可要洗漱?”
  “不忙。”桓容行到內室,親自翻出竹簡,“我要上表天子,請奉阿母往盱眙。明日派人去青溪裏,通知府內眾人,立刻打點行裝準備啟程。”
  阿黍瞪大雙眼,狠狠掐了一下胳膊,確認自己沒有聽錯,表情中滿是喜意。
  “還有,”桓容鋪開竹簡,開始動手磨墨,“讓人盯著世子和三兄,遇上不對立即回報。”
  “諾!”
  阿黍恭聲應諾,轉身移來兩盞三足燈,命忠仆守在外室,不可輕易入內打擾,隨後找人安排,確保明日籬門一開,青溪裏就能得到消息。
  與此同時,桓大司馬突然驚夢,中衣被汗水溻透,覺得口中幹渴,一邊喚人一邊坐起身。
  婢仆剛剛走進內室,未能撥亮燈火,突聞一聲鈍響。疑惑望去,看到桓大司馬倒在地上,頓時臉色煞白。
  “郎主!”
  “閉嘴!”桓大司馬滾在榻下,神智雖然清醒,半邊身體卻感麻木,手腳竟有些不聽使喚,“快些扶我起來。”
  婢仆白著臉上前,費力的扶起桓大司馬,將他安置在榻上。
  “倒盞水來。”
  “諾!”
  婢仆剛剛轉身,耳邊忽聞風聲,胸前陡然一涼。低頭看去,一截劍尖穿透胸腔,血順著傷口流出,瞬間染紅衣襟。
  “咳咳……為……”
  鮮血溢出口腔,婢仆咳嗽兩聲,來不及慘呼,瞬間撲倒在地。手腳抽動幾下,很快沒了聲息。
  銅爐擺在榻前,暖香裊裊飄散,同血腥味混在一起,突兀的刺鼻。
  屏風外忽起一陣輕響,未幾,郗超的聲音傳來,帶著明顯的憂心,“明公,發生何事?”
  “無事。”桓溫靠在榻邊,動了動手指,發現僵硬感漸消,勉強能行動自如,“景興進來,我有事吩咐。”
  “諾!”
  郗超繞過屏風,看到躺在血泊中的婢仆,眼底閃過一抹詫異。
  “明公?”
  “你立即安排,明日啟程返回姑孰。”桓溫無意解釋,“越快越好。”
  “官家那裏?”
  “先出城,我自會上表。”桓大司馬攥緊十指,無力的感覺再次襲來,心中升起難言的恐慌,“必須盡快回姑孰,遲恐生變。”
  細觀桓大司馬的神情,郗超心知不能在問,當即退下安排。臨走不忘命忠仆擡走屍身,清理幹凈血跡,點上一爐新香。
  台城內,司馬昱獨宿太極殿,未召美人侍寢。想到桓府所見,愁悶和煩躁一並湧上心頭,輾轉反側,始終難以入眠。
  “來人!”
  一名宦者彎腰靠近,小心窺著司馬昱的神情,等候吩咐。
  “宣王美人。”
  “諾!”
  宦者退到殿外,不到兩刻時間,美人就被請來。身上裹著一件鬥篷,鬥篷下是薄絹裁成的短襖長裙,隨著走動,小巧的蓮足在裙邊若隱若現,腳踝上掛著一枚金鈴,聲聲脆響撩動人心。
  司馬昱服下一丸丹藥,臉頰倏然漲紅。
  美人被拉上龍床,立時嬌呼一聲。
  錦帳落下,宦者垂下眼簾,推到墻邊。打開暗櫃,看到空了大半的藥盒,心中大驚,頸後沁出一層薄汗。
  千裏之外,彭城郡中,秦璟立在廊下,仰望高懸的明月,良久未動一下。
  一只領角鸮振翅飛來,似認出秦璟,“波波”的叫了幾聲,收起翅膀,落到他的肩頭。小巧的腦袋轉過來,大眼睛一眨不眨,胸羽蓬松,明顯是在討食。
  秦璟掃它一眼,轉身回到內室。
  賀禮應已送到建康,未知容弟是何反應?
  夜風忽起,發尾輕拂,似一匹烏絹。
  秦璟做到榻邊,單手搭在膝上,不知想到什麽,眸光深邃,瞳孔竟比夜色更黑。
  領角鸮撲向漆盤,張嘴叼起一枚肉幹,兩口吞入腹中。立在木架上的黑鷹陡然轉醒,豎起領域,明顯帶著不滿。
  先是鵓鴿又是領角鸮,各個都來搶肉,還不能咬死當夜宵,從古至今,有它這麽憋屈的鷹嗎?有嗎?!


第一百六十一章 離開建康
  清晨時分,建康城突然起了一片薄霧。
  霧氣似輕紗飄落,緩緩拂過城中建築,聚於秦淮河上。
  河岸籠罩在霧中,仿佛一幅黑白的古畫。幾根光禿禿的木桿立在碼頭,木桿下是尚未掛起的旗幟和風燈,猶帶著未盡的水汽。
  籬門未開,船工沒有急著上工,河岸邊不聞喧鬧人聲。
  一陣噠噠的馬蹄聲傳來,瞬間打破清晨的寂靜。
  清脆的鞭花連續炸響,兩匹高頭大馬沖開霧氣,沿著秦淮河北岸疾馳。能見度雖低,趕車的健仆卻壓根不受影響,單手拉住韁繩,另一只手挽著鞭花,驅趕駿馬加速飛奔。
  車駕內彌漫著苦澀的藥味,更加載幾味丹藥的氣息。
  桓溫靠坐在軟褥上,臉色赤紅,眼底遍布血絲。死死盯著掌心,用盡全身力氣,仍沒法合攏手指。
  郗超坐在旁側,看到這一幕,不禁心頭大驚。他終於明白,為何大司馬要著急離開。如被他人知曉……不,絕對不行!
  “明公,”艱難的咽了口口水,郗超謹慎道,“今晨提早離府,公主殿下定會知曉。不用多久,城內亦會有消息傳出。”
  “我知道。”桓溫皺緊眉心,拇指和食指終於動了。
  “待我回到大營,立即點兵將啟程。上表之事交給你。”桓溫頓了頓,“切記,莫要讓他人看出端倪!”
  “諾!”
  郗超垂下眼簾,心情覆雜難言,不知該嘆氣還是該笑。
  為重獲大司馬信任,他一直想方設法努力。不料想,願望竟在這種情況下實現。
  大司馬是真的信任他,還是別無他法,此刻無法深究。唯一能確定的是,大司馬交代之事必須辦好,如若不然,他恐怕沒法活著離開建康。
  說話間,車駕已穿過城中,直奔西城門。
  霧氣籠罩之下,能見度極其低。
  早起的店鋪夥計能聽到馬蹄聲,卻辨不清車身標記。待車駕過去許久,方才奇怪的嘟囔一聲:“瞧著是紅漆?這麽早,究竟是哪位著急出城?”
  恰好掌櫃從門內走出,見夥計抱著門栓出神,皺眉咳嗽一聲。
  “發什麽楞?活幹完了?”
  “哎!”夥計打了個激靈,連忙解釋道,“小人沒想著偷懶,是方才過去一輛馬車,瞧著像是紅漆的車廂,心裏覺得奇怪。”
  “這和你有甚關系?”掌櫃眉頭皺得更深,表情更加嚴厲,“快些幹活,忙完這裏去廚下幫忙。”
  夥計連聲音答應著,再不敢七想八想。
  掌櫃轉過身,思量夥計方才所言,當下心頭一動,透過霧氣眺望,馬車早不見蹤影。不由得生出疑問,城門未開,究竟會是誰?
  “阿木!”
  越想越不對,掌櫃迅速穿過前躺,找到劈柴的健仆,吩咐道:“馬上去烏衣巷稟報,就說有人出城,瞧著似朝中官員。”
  健仆答應一聲,掄起胳膊,當的一聲,斧頭楔入木樁。
  “我這就去。”
  話音落下,抓起放在一旁的短袍,隨意擦去臉上的汗水,大步走向側門。
  馬車抵達西城門,烏衣巷和青溪裏陸續接到消息。
  有人不甚在意,以為不是什麽大事;也有人心生警惕,派人循著車行方向查探。赫然發現,車駕裏不是旁人,而是當朝大司馬桓溫!
  “可是真的?”
  聞訊者猶不敢相信。直至城門打開,馬車奔赴大營,從城門衛處傳出口風,證明確是大司馬車駕,眾人大吃一驚。
  以桓大司馬的行事風格,出城該擺開儀仗,大張旗鼓才是。
  如今不聲不響,一輛馬車“偷跑”?
  智慧如謝安也不禁滿頭霧水。腦海中閃過數個念頭,如雜亂的線頭纏在一起,始終莫衷一是,找不出準確答案。
  桓府內,馬車離開當時,南康公主就得到消息。下令健仆無需跟隨,寫下一封短信,放飛一只鵓鴿即宣告了事。
  李夫人特地前往正室,看到留在榻前的香爐,確認香料已經燃盡,不由得嘴角微勾。
  “收起來吧。”
  “諾!”
  “昨夜伺候大司馬的人呢?”
  “回夫人,早起不見蹤影,想是跟著出了城。”
  “是嗎?”
  繞過屏風,李夫人忽然停住,彎腰看向屏風一角,發現幾點暗紅的汙漬。良久之後,長睫微掀,飽滿的紅唇彎起誘人的弧度。
  “把這屏風撤了。”
  “夫人?”
  “記得擦拭幹凈,鎖入庫房。”
  郎君尚未離開建康,大司馬的病還需瞞著。死人的事不好傳出,總要幫著遮掩幾分。
  李夫人直起身,信步走到廊下,伸手接住飄落的花瓣,任由秋風拂過鬢發。
  有郗超在側,竟也疏忽到留下痕跡,想必情況危急,已是刻不容緩。想到這裏,李夫人收攏纖指,將花瓣攥於掌中,笑意湧入眼底。
  “阿英。”
  “奴在。”
  “世子那裏可有動靜?”
  “回夫人,昨夜宴前,世子已派人離府。”
  “恩。”
  李夫人滿意點頭,想到姑孰的亂局,不由得心情更好。
  “郎君身邊有能人,世子的一舉一動皆在預料。”
  如此一來,想必阿姊可稍微放心,無需過於勞神。
  桓容用過早膳,第一時間去找桓禕。
  推開房門,就見後者垂頭喪氣的坐在榻邊,身上還穿著昨日的長袍,發髻未梳,很是沒精打采。
  “阿兄?”
  “阿弟來了?”桓禕擡起頭,眼下掛著兩輪青黑,苦笑道,“我昨天酒醉,差點闖下大禍。”
  甭管桓歆做過什麽,他敢揮拳毆打,還是在嘉禮當日,事情肯定沒法善了。阿父又在府內,說不好就要連累阿母和阿弟。
  酒醒之後,桓禕後悔不叠。進而下定決心,此後絕不再醉酒。
  “阿兄何出此言?”桓容坐到桓禕對面,將一碗熏肉放到桌上,“阿兄想必餓了,先墊一墊肚子,稍後有事要勞煩兄長。”
  “什麽事?”看到熏肉,桓禕雙眼發亮。想到昨天的種種,又不免神情一黯。
  “不急,阿兄先洗漱更衣,用過飯食,我再與阿兄詳敘。”
  “好。”桓禕答應得十分痛快。
  不提還好,一旦提起,本人也不免為滿身的酒味皺眉。當下繞過屏風,命人備下洗漱之物,利落的更換的衣袍。
  桓容坐在矮榻邊,掃過伺候的婢仆和童子,開口道:“阿兄一夜未眠?”
  “回郎君,奴等不曉得。”一名婢仆開口辯解,“四郎君醉酒發怒,奴等被關在門外,實不敢違命打擾。”
  “為何不報與我?”
  “郎君不讓。”婢仆咬住下唇,聲音微低。
  桓容再次開口:“阿楠在何處?”
  “回郎君,阿楠染上風疾,留在鹽瀆養病,此次並未跟隨。奴伺候四郎君三月,幸得郎君看重,郎君房內的事多由奴打理。”又是那名婢仆,回話時下頜輕擡,故意抿緊紅唇,頗有幾分楚楚可憐之態。
  “阿楠病了?”
  “回郎君,是他貪涼之故。”
  桓容瞇起雙眼,打量著婢仆,“你名為何?”
  婢仆臉頰微紅,道:“回郎君,奴名阿寧。”
  “阿寧?”桓容輕輕頷首,“倒是個好名字。”
  婢仆臉色更紅。
  桓禕從屏風後走出,見到眼前情形,不禁面露詫異。
  “阿弟?”
  “阿兄,此女是從鹽瀆帶來?”
  “對。”桓禕點點頭,坐到矮榻邊,夾起一塊熏肉大嚼,咽下後方道,“是縣衙收攏的流民,我見她可憐,又認得幾個字,就留在身邊伺候。”
  “如果我向阿兄討要,阿兄可願意相讓?”
  “說什麽讓不讓。”桓禕咧嘴一笑,“一個奴婢罷了。只不過,阿弟需得告知阿母。”
  桓容點點頭,再次看向婢仆,後者早已臉泛春色,目如春水。
  “你意如何?”
  “奴願伺候郎君。”婢仆伏跪在地,刻意展現嬌柔的身段。
  見她這般表現,桓容神情不變,桓禕停下筷子,笑容瞬間消失。
  “阿弟,這人不能給你。”
  “為何?”
  “不是好東西。”
  話音落下,婢仆臉色煞白,表情中滿是不可置信。
  桓容挑眉道,“阿兄打算如何處置?”
  “送去田莊。”桓禕又夾起一塊熏肉,“我數月在海上,沒想到身邊有這樣的。阿弟是看出她心思不對?”
  桓容先是點頭,後又搖頭。
  “我問話都是她在回答,顯然得阿兄重視。然而,阿兄昨夜醉酒,醒酒湯未用,衣衫未換,身邊是什麽情形,她竟一問三不知,反而滿口推脫之言。這樣的人留在身邊實是有害無益。”
  身處的環境改變,思考方式自然會隨之變化。
  撇開身份,單以“職業準則”來講,此人也是嚴重不合格。何況她另有心思,將來難保不會為利益所動,生出二心,作出背叛之事。
  “郎君,求郎君憐惜!”
  被拖下去時,婢仆大聲求饒,跪在旁側童子卻大感解氣,就差說一聲“活該”。見桓容看過來,不覺臉色微白,到底不忿婢仆平日所行,開口道:“郎君,阿楠不是貪涼,是被澆了水,這才沒能隨行!”
  “哦?”
  “就是阿寧做的!”童子豁出去,誓要讓婢仆不得翻身,“她總在四郎君跟前轉悠,又說些似是而非的話,仆等以為四郎君喜她,不得不忍氣吞聲。沒料想,沒料想……”
  不等童子說完,桓禕瞪大雙眼,差點被熏肉噎住。
  “我喜她?我哪裏喜她?!”
  童子伏跪在地,訥訥不敢出聲。
  桓容嘆息一聲,道:“阿兄,這事怪不得他們。以後註意,莫要亂發善心才是。”
  桓禕心中抱屈,卻又無從辯駁,只能化郁悶為食欲,一碗熏肉眨眼見底。
  “回到鹽瀆後,阿兄身邊的人該清理一番。”桓容繼續道,“我將奉阿母往盱眙,如果阿兄沒有頭緒,可向阿母和阿姨借人。”
  “阿弟要接阿母離開建康?”桓禕楞住。
  “對。”桓容點點頭,“我要和阿兄商量的就是此事。台城未必肯放人,要順利出城,需得計劃一番……”
  簽退婢仆和童子,兄弟倆關起房門,絞盡腦汁商量一番,最終定下計劃,開始分頭行事。
  桓禕點出數名健仆,帶著十余輛大車趕往城外。
  桓容命人準備車駕,送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先往青溪裏。
  “阿父清早出城,消息傳出後,必有眼睛盯著桓府,此時不便出城。”桓容正色道,“阿母和阿姨先往青溪裏,待時機成熟即可由暗道出城。”
  青溪裏的宅院經過改建,兩條暗道均已延伸拓寬,想要不引人註意的離開,並非什麽難事。
  “屆時,避開府外眼線,阿母在阿姨在僻靜處登車,出城與兒匯合。”
  桓容的計劃很簡單,卻相當有效。
  秘密送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出城,不做任何停留,馬上趕往幽州。在途中送出表書,無論天子肯與不肯,事實即成,車隊再不可能掉頭。
  怒火中燒又如何?
  桓容身為郡公,奉養親娘合情合理。更何況,封地是太後給的,爵位是天子封的,收回去?不怕臉被扇腫?
  “阿父已經出城,想必很快動身。事不宜遲,需得盡快行動。”
  總之,只要送走親娘和李阿姨,其他都不是問題。
  礙於消息不能泄露,必須悄悄啟程,桓伊的笛曲怕要錯過,希望今後還有機會。
  桓容態度堅決,無論如何不能將親娘留在建康。
  李夫人堪稱神隊友,各種敲邊鼓,三句不離“郎君”,五句必提“秦氏”,徹底打消南康公主最後一絲遲疑。
  生怕親娘反悔,桓容麻溜起身安排,大張旗鼓擺出車駕,送親娘和李夫人前往青溪裏。
  桓熙和桓歆聽到動靜,同往府前相送。
  司馬道福起得稍晚,正梳妝時,獲悉“頭頂大山”即將離開,不由得泛出喜色。扶正蔽髻,插上兩枚金釵,裙擺微揚,急匆匆前去相送。
  殊不知,南康公主這一走,竟是遠離建康,直赴幽州。兩人再見面,早已世易時移。桓府的一切盡皆模糊,帶著桂花香的秋風消失無蹤,回憶今時今日,唯有秦淮河水漫漫流淌,融進歲月無聲的嘆息。
  建康城外,桓大司馬返回營地,立即點齊部將,下令拔營返回姑孰。
  軍令如山。
  即便懷揣不解,眾將仍齊聲應諾,退出軍帳抓緊安排。
  郗超留在帳中,由桓大司馬口述,提筆寫成一份表書。對比桓溫親筆,竟是不差分毫。
  “送上表書後,景興可暫留建康,待郗方回上表之後再動身。”桓大司馬一身朝服,寬大的袖擺垂下,正可遮住僵硬的手臂。
  郗愔躬身揖禮,捧著表書離開軍帳。
  少頃,有虎賁來報,桓禕率人來到營外,言是奉南康公主之命送絹帛金銀往族中,特來城外拜別。
  “讓他進來。”
  桓大司馬身染重疾,越是焦急越不能露出痕跡。
  桓禕被迎入軍帳,跪地行稽首禮。
  明知此舉並無不妥,桓大司馬仍覺得別扭,總覺得對方似乎知道什麽,不想同他多說,只想盡快將人打發掉,早走早好。
  不承想,平日裏嘴拙口笨的兒子,今天竟一反常態,舌燦蓮花,滔滔不絕。正事說完還不走,開始東拉西扯,有的沒有的都要說上一通。
  實在沒有話題,竟說起出海的經歷,並認真向桓大司馬討教,遇上“諸如此類”的風險應該如何應付。
  桓溫氣得肝疼。
  他又沒出過海,哪裏知道這些?!
  僅是危險也就算了,又提什麽大魚的吃法,什麽海魚三吃,他竟不曉得自己在兒子心中如此“平易近人”,可以當面討論膳食?
  桓溫不自在,桓禕更不自在。
  嘴裏胡謅八扯,心裏算著時間,眼見桓大司馬越來越不耐煩,很有拔刀的趨勢,不禁急得頭頂冒汗。就在沒有話題可聊,眼見對方要開口攆人時,終於有虎賁來報,桓容在營外求見。
  桓禕暗暗松了口氣,心知桓容出現,代表事情成了一半。阿母和阿姨定然已經登上車駕,說不準已經出城。
  艱難控制住臉上表情,看向桓大司馬,正色道:“阿父,阿弟來了,正好一起談談海魚之味。”
  桓溫:“……”
  他不想談海魚三吃,只想談兒子三殺!
  好在桓容比桓禕識趣,進帳後並不廢話,直言將返幽州,特地來向桓大司馬辭行。
  “族老均已拜會,族人處有兄長代勞。兒離幽州日久,實不敢多留,拜別阿父之後便啟程北行。”
  選在同一天走,朝中的目光多會集中在渣爹身上。等回過味來,親娘和阿姨早就過了廣陵。
  桓溫眼前陣陣發黑,強撐著沒有暈倒,以最快的速度打發走兩個兒子,顧不得許多,立即拔營啟程。
  桓容和桓禕一路奔馳,候在約定的地點。等了許久,遲遲不見南康公主出現。以為事情生變,正要返回城中,忽見兩輛馬車行來,趕車的是幾個不起眼的健仆。
  典魁和許超目標太大,錢實要留在青溪裏掩人耳目,這些健仆相貌尋常,屬於落入人堆轉眼不見的類型,更能方便此次行動。
  兄弟倆迎上前,車門從內推開,現出兩張牡丹嬌顏。
  “阿母。”
  “阿姨。”
  為行路方便,南康公主未戴蔽髻,只挽著矮髻,瓚一枚鳳釵。簡單的打扮,依舊蛾眉皓齒,綽有余妍。李夫人不佩簪釵,僅在鬢邊簪一朵絹花,映襯耳下琥珀,愈發顯得方桃譬李,國色天香。
  “事情妥了。”桓容策馬上前,笑道,“阿父剛剛啟程。”
  “好。”南康公主點點頭,“咱們也走吧。”
  “諾!”
  桓容桓禕同時應諾。
  桓禕帶出十余輛大車,絹布金銀不過是幌子。車廂打開,藏於內的私兵健仆盡數躍出。
  典魁和許超活動幾下手腳,晃晃脖子,能聽到骨節哢吧作響。
  車廂固然寬敞,奈何人數太多。想要盡快出城,只能委屈擠上一擠。
  “幽州商船將於半個時辰後出發,按計劃在廣陵城外匯合。”桓容策馬行在車邊,道,“為加快行路,要委屈阿母和阿姨了。”
  “無妨。”
  南康公主推開車窗,眺望遼闊大地,似有幾分恍惚,又有幾分難言的傷懷,無意中發出一聲感嘆。
  “今日一別,未知何日再歸。”
  “阿姊,”李夫人輕笑道,“難道不該是終於一別嗎?”
  南康公主垂下眼簾,理清思緒,輕笑道:“你說得對。”
  困於建康半生,本以為將終老於此,無法踏出城門半步。不想能有離開之日,何言愁緒,該高興才是。
  車隊繼續前行,留下蜿蜒的轍痕。
  桓容揚起馬鞭,寬袖被風鼓起,烈烈飛舞。
  駿馬高聲嘶鳴,四蹄撒開,仿佛一道閃電,沖開最後一片薄霧,飛馳向北,奔向既定的前路。


第一百六十二章 各方反應
  啪!
  一只漆盞重重摔在地上,涼透的茶湯潑濺而出。
  宦者和宮婢伏跪在地,下巴抵在胸前,臉色隱隱發白。近身伺候的宦者更是兩股戰戰,額前滑下冷汗,噤若寒蟬。
  啪!
  又是一聲鈍響,隨即是連串重物落地的聲音。
  最後,矮榻被掀翻,擺在榻上的竹簡砸在地上,系繩斷裂,成卷散開。
  “臣溫恭稟……”
  幾卷竹簡剛巧落到眼前,宦者僅是掃了兩眼,當即打了個哆嗦,不敢再看。
  片刻時間,殿內猶如台風過境。司馬昱仍是怒意難消,雙手成拳,臉頰控制不住的顫抖。
  “欺人太甚!”
  以司馬昱的性格,如此暴怒完全不可想象。
  知曉原因的宦者,無不面如土色,汗水溻透中衣。
  今日朝會之上,桓溫和桓容的表書接連送到,引得滿朝大嘩。文臣武將齊刷刷看向天子,想看一看,面對這種情況,司馬昱會作何反應。
  桓溫早有表態,不受丞相之位,決意返鎮姑孰。
  然而,他終歸是“臣”,權傾朝野也是一樣。天子不下明旨,說走就走,行到半路才送出上表,分明是不將朝廷放在眼裏!
  桓容更加過分。
  他本是幽州刺使,返回轄地並無不妥。問題在於,他走便走了,偏要把南康公主帶出建康!
  更要命的是,事先沒有一點跡象,直到奔離建康百余裏,才派人送來表書,敬謝天子洪恩,封他郡公爵,如此才能將南康公主請至幽州奉養。
  這是感謝還是挑釁?
  無論晉室還是朝中文武,都不希望南康公主離開建康。從她嫁給桓溫,戰亂、兵禍都經歷過,始終沒踏出建康半步。如今倒好,招呼不打一聲就走,而且一走就是千裏。
  派人去攔?
  憑什麽借口?
  如果桓容還是縣公,接走南康公主的確有些困難。可他已是郡公,位比諸侯王,接生母至封底奉養,身份地位都站得住腳,更是滿腔孝心。
  橫加阻攔,是想被世人的口水淹死?
  無人以為事發倉促,桓容不會留有後手。
  以己度人,一旦朝廷派人去攔,不用多久,天下人都會曉得,什麽叫“假仁假義”,什麽叫“欺負人”,什麽叫“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晉室倡導孝義,卻攔著臣子進孝,更涉及元帝的嫡長孫女,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一場精彩大戲。
  兩封表書讀完,司馬昱臉色鐵青。在朝會上發作不得,回到寢殿,關起門來,怒火立時爆發。
  伺候的宦者宮婢首次見到這般光景,都是驚嚇不小。好在經歷過司馬奕的瘋癲,心理素質經過鍛煉,第一時間伏跪在地,最大程度避免被怒火波及。
  司馬昱怒火盈胸,憤恨到極點。
  殿中的漆器、陶器和玉器被砸得粉碎,仍不見他停手。直至門外傳來聲音,言是長樂宮宦者請見,碎裂聲才宣告停止。
  “長樂宮?”
  喘著粗氣,司馬昱坐到矮榻後。
  發怒時不覺得,突然間停下,眼前似有光斑閃爍,胸腔內似風箱拉動,呼吸都帶著痛意。更兼手腳酸軟,仿佛耗盡體力,坐都坐不穩。
  眼見司馬昱栽倒,宦者大驚失色。顧不得害怕,幾乎是手腳並用的爬上前,小心扶起司馬昱,顫抖著聲音道:“陛下?”
  “扶我起來。”司馬昱咬牙道,“不許聲張,殿中人都看好了!”
  “諾!”
  宦者扶起司馬昱,跪在地下的眾人匆忙起身,沒有工具就用帕子包住雙手,撿起碎裂的陶片和玉片。連帕子都沒有,幹脆徒手,只要小心些,總能避開鋒利的斷口。
  大概過了兩盞茶的時間,殿門大開,大長樂被召入內。
  阿訥略微躬著身,目不斜視。行過仍留著碎陶殘渣的地面,表情變也未變。
  距離司馬昱尚有五六步,阿訥躬身行禮,口稱“拜見陛下”。
  “你來何事?”
  “回陛下,太後請陛下移駕長樂宮,有要事相商。”
  “要事?”司馬昱皺眉,聲音有些沙啞。
  “朝會上的事,現已傳至宮中。”阿訥頓了頓,小心道,“太後獲悉大概,心下很是擔憂。故請陛下移駕,共同商討對策。”
  褚太後的意思很明白,甭管彼此之間有什麽分歧,如今必須一致對外。
  桓溫返回姑孰,桓容又將南康接走,晉室手中的底牌越來越少。這個時候繼續內鬥,無疑是找死之舉。
  聽完阿訥的話,司馬昱思量片刻,開口道:“太後之意朕明白。你回去稟報太後,待朕處理完政事,即會前往長樂宮。”
  “諾!”
  阿訥再行禮,恭敬退出殿外。
  司馬昱站起身,向心腹宦者使了個眼色。後者是他從王府帶來,伺候他三十余年,自是忠心不二。
  “清理幹凈。”
  宦者應諾,重重點頭。心中十分清楚,需要清理的可不只是砸碎的器物。
  長樂宮中,褚太後聽聞回報,不禁詫異道:“太極殿裏真是這個情形?”
  “回太後,確是。”
  “真是沒想到……”褚太後喃喃念著,側身靠向榻邊軟枕,映在墻上影子隨之拉長,微有幾分詭異。
  “清虛寡欲?好一個清虛寡欲!”
  話音落下,褚太後突然翹起嘴角,笑出聲音。笑聲不斷加大,最後竟抑制不住,當場笑出眼淚。
  “阿訥。”
  “仆在。”
  “你說陛下可能在服食丹藥?”
  “回太後,仆僅是聽到一點風聲,並不敢確認。”
  “那就去確認。”
  褚太後垂下視線,輕輕撥動木制流珠,指尖擦過頭珠,繼而掉轉回撥,口中念著道經,心思卻不在經書之上。
  阿訥恭聲應諾,小心退出內殿。
  腳步邁出殿門的剎那,十指攥緊,發出一聲冷笑。
  台城內風波驟起,台城外也不平靜。
  獲悉桓容不聲不響啟程,謝玄王獻之均感詫異。確認南康公主被接走,青溪裏宅院已空,兩人的反應大同小異,都是嘆息一聲,搖了搖頭。
  “容弟此舉稍有不妥。”
  謝玄深受謝安影響,並不希望晉室倒台。
  如今卻好,不只桓溫有逆反之心,桓容也不是善茬。
  不聲不響接走南康公主,明顯早有謀劃。憑此斷言桓容想造反,或許有幾分牽強。但是,以他此番舉動,言其“忠心朝廷”更不可能。
  謝玄心緒不平。
  先是王獻之,緊接著又是桓容,凡他知心相交之人,無不漸行漸遠。
  剎那之間,他竟有些迷茫。恰似清晨的薄霧,灰蒙蒙的籠罩在眼前,不慎陷入霧中,一時看不清前路。
  正煩躁時,廊下忽然傳來一陣木屐聲。
  不到片刻,謝安出現在門前。
  “叔父。”謝玄正身行禮。
  謝安笑道:“阿奴躲在這裏,我找你許久。”
  謝玄不解,問道:“叔父尋我何事?”
  “日前得一副殘局,和文度言,必在五日內解局。如今已過三日,仍是毫無頭緒。我知你素喜棋藝,正好來幫幫叔父。”
  說話間,謝安除下木屐,邁步走進室內。同時命童子擺上棋盤,單手執棋,全憑記憶擺設棋局。
  殘局擺好,謝安撚起一粒白子,示意謝玄執黑。
  “阿奴,叔父是不是被人笑,全要看你了。”
  “叔父,玄心情煩躁,恐無法執棋。”謝玄實話實說,從一開始就不打算隱瞞。
  “哦?”謝安挑眉,笑問,“因為何事?”
  “朝會之上,桓氏父子兩封上表。”謝玄認真道,“難道叔父不擔心?”
  “擔心有何用?”謝安反問道。
  “這……”謝玄詞窮。
  “事已至此,正如這副殘局,無論黑子還是白子,取勝不易,敗卻簡單。”謝安放下棋子,雙眼直視謝玄,“阿奴,你要記住,以謝氏的立場,不可能做觀局之人。一旦入局,必須拼盡全力。”
  “為了晉室?”謝玄皺眉道,“值得嗎?”
  謝安搖搖頭。
  “晉室雖弱,好歹國祚百年。如今偏安南地,亦為漢室象征。若權臣篡位,登基改制,士族宗室可甘於人下?”
  謝玄沒出聲,神情微動。
  “如若不甘則兵禍將起,亂兵四出則蒼生遭難。永嘉之亂必將重演,百姓顛沛流離,生靈塗炭。”
  收起輕松的表情,謝安看著謝玄,一字一句道:“甚者,北敵南下,據此大好河山。如是漢姓,或有三分余地。如若不然,泱泱華夏,堯舜禹湯之土,豈非要落入胡人之手?”
  “阿奴,晉室孱弱卻非不可扶持。權臣勢大,終有倒下之日。縱然前路多艱,為蒼生百姓亦要試上一試。”
  謝安手腕懸空,啪的一聲,棋子落下,死局仿佛有了生路。
  “其間的道理,你可明白?”
  謝玄沒有立即出聲,而是低頭看向棋盤,良久方才頷首。
  “叔父,玄明白。”
  謝安笑著頷首,又撚起一粒白子,落到棋盤右角。
  “……叔父。”
  “恩?”
  “之前言是對弈。”
  “恩。”
  “為何連下兩子?”
  “啊,確是。”
  “……”
  “落子無悔,更改不得,換你來下,我盡量克制。”
  謝玄:“……”這詞是這麽用的嗎?
  無語良久,謝幼度赫然發現,就亂用詞語一事上,叔父和容弟或許會有共同語言。
  與此同時,桓熙和桓歆得到消息,知曉桓大司馬返回姑孰,桓容帶著親娘和李夫人北上幽州,京城之內就剩下兄弟倆,不由得頭皮發麻,暗道不好。
  晉室和桓大司馬早有共識,後者的妻、子留在都城,變相作為人質,維系脆弱的和平。南康公主被接走,無疑是給了晉室一巴掌,順便在“和平條約”上狠踩兩腳。
  換做一年前,桓熙腿腳未傷,桓歆身在姑孰,或許還能看看笑話,甚至激動一下,如果晉室問責,親爹可以借機動手,成為九五至尊。
  現下的情況完全不同。
  再是後知後覺,兩人也該意識到,自己徹底成了廢子,淪落成留在建康的靶子。
  兩人日夜都在祈禱,盼望親爹千萬不要這個時候動手。不然的話,他們十成看不到明天的太陽,壓根沒法囫圇個離開建康。
  越想越是害怕,桓歆幾乎不出房門,對著桓容猛紮小人。
  桓熙一日賽過一日陰沈,想到提前派去姑孰的忠仆,禁不住嘿嘿冷笑。他不好過,旁人也是休想!
  假如那兩個奴子出事,大君還會輕易舍棄他?
  先前不過是為爭一口氣,如今卻是為了保命。無論如何,那兩個奴子都必須死!
  縱然他不能繼承大君的位置,可他會有兒子。只憑這一點,桓濟就無法相比。而桓歆……想到冠禮宴上的種種,桓熙再次冷笑,單是桓氏族中的那一關,他就休想過去!
  賈秉未同桓容離京,而是暫留城內,簡單做一下收尾工作,再隨商船北行。大概是事情順利,時間充裕,在登船之前,賈舍人沈吟兩秒,喚來健仆吩咐一番。
  “就照這麽辦,可記清了?”
  健仆抱拳領命,迅速下去安排。
  未幾,城中流言紛起,重點提及桓大司馬父子情深,離開之前不忘請桓容桓禕入營,父子暢談半個時辰。
  “大司馬舐犢情深,淮南郡公至情至孝。”
  “如此來說,長公主殿下居建康至今,正該往親子封地。”
  “大司馬尚在,不是該去姑孰?”
  “這你就不懂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況且大司馬軍政繁忙,身邊又有嬌妾美婢,大長公主去了姑孰,哪有往幽州舒心。”
  “的確如此。”
  “聽聞大司馬特地將幼子接到身邊教養。”
  “可不是,我和你說……”
  類似的流言不斷傳開,百姓八卦桓氏父子和桓大司馬後宅的種種,有心人則會深想,甚至開始腦補,桓溫當真不喜嫡子?莫非是在世人面前演的一場戲?
  殊不見前腳剛有風聲,後腳桓容就能得利?
  先是鹽瀆出仕,後是改鹽瀆和盱眙為封地,緊接著官升刺使,掌一州軍政,最後則是提前加冠,天子下詔升爵,實封食邑三千,與親父比肩。
  一門兩郡公,可比諸侯王。
  這樣的榮耀直追王導王敦,如何不令人瞠目。
  細想之下,有人猛拍大腿,恍然大悟,哪裏是父子不和,分明是演技高超,騙傻子呢!最直接的證據,桓大司馬和桓容同日離京,前者吸引眾人視線,後者自然能從容安排,確保不出半點紕漏。
  越想越是這樣,怒斥桓溫父子不地道的同時,對扮演傻子的晉室報以無限同情。
  被人這麽算計,心肝肺還好嗎?
  流言越傳越廣,甚至連朝中文武都開始懷疑,桓大司馬究竟是不是在演戲。
  可惜當事人遠在姑孰,鎮日同湯藥為伍,為護住性命不遺余力,沒能第一時間知曉傳言。不然的話,肯定會砸碎藥碗,狠狠罵一句:演你個X演,老子是這樣的人嗎?!
  無奈流言太快,人又太遠,等桓大司馬反應過來,姑孰內部都開始傳言,其實大司馬並非不喜嫡子,而是“愛之深責之切”,種種刁難是為磨練。
  桓溫當真砸了藥碗,又遇馬氏和慕容氏雙雙到來,跪地哭訴桓玄和桓偉恐將不好。
  “夫主,郎君全身赤紅,鼻內流血,醫者卻找不出病因。為脫卸罪責,竟言是奴之過,不該給郎君服用大補之物!夫主,您……”
  不等馬氏和慕容氏哭完,桓大司馬雙眼一翻,被生生氣暈過去。
  醫者婢仆匆忙上前,見大司馬人事不省,都急得臉上冒汗。
  誰也沒有註意到,因馬氏前來,室內多出一股暖香,桓大司馬愈發顯得暴躁,這才控制不住脾氣,氣怒攻心,當場暈倒。
  作為流言的源頭,賈秉從容布置一番,在建康留下數個暗樁,其後扮作商旅登船,自水路前往廣陵,同桓容一行匯合。
  青溪裏宅門緊閉,錢實率私兵由暗道離開。
  自始至終,守在府外的探子都沒發現不對,依舊守著空宅,納悶裏面的人都去了哪裏。
  幽州商船行過津口,交足過路費,未受任何阻攔,順利行過運河。行至廣陵城外,停靠碼頭,掛起幽州的旗幟,順利接到桓容一行。
  補充過食水,大船繼續北上,過青、兗兩州,在幽州邊境同桓禕分開。
  拜別南康公主,桓禕率一隊護衛返回鹽瀆。臨行之前叮囑桓容,如有哪裏不對,立刻給他送信。
  “阿兄放心。”桓容笑道,“到九月時,阿兄務必要來盱眙。我兄弟好聚上一聚。”
  “阿弟放心。”
  目送馬隊行遠,桓容下令眾人卸船,改換馬車進入幽州。
  “阿母,現在幽州境內,陸路更加方便。”
  “你安排即可。”南康公主走下商船,眺望不同於建康的景色,看到在碼頭卸貨的商隊,不禁眉頭舒展,笑意映入眼底,“本以為幽州貧瘠,不想如此繁榮。”
  桓容笑了。
  “阿母未曾見到盱眙和鹽瀆,到時就會發現,城內的大市小市更加熱鬧,還有胡人開的酒肆,從更遠處來的西域人,光是市賣珠寶的鋪子就不下二十余間。”
  “果真?”
  “當然。”
  桓容親自扶南康公主登車,旋即退後一步,給李夫人讓開道路。待兩人在車上坐穩,方才繼續笑道:“到盱眙後,我陪阿母去珠寶市,凡是看到喜歡的,都給阿母買下來。”
  “彩寶鑲一顆扔一顆,琥珀瑪瑙都磨成珠子,給阿母和阿姨彈著玩。”桓容越說越起勁,更低聲道,“遇上大塊的翡翠,讓工匠鑿成人樣,阿母不順心就戳幾劍,膩歪了再找!”
  南康公主笑不可仰,半天說不出話來。李夫人也是單手掩唇,笑得花枝亂顫。
  就在這時,天空中突然響起嘹亮的鷹鳴,桓容詫異擡頭,發現一只圓胖的鵓鴿由北飛來,身後緊跟一只蒼鷹。
  “阿黑?”


第一百六十三章 再次撿漏
  鵓鴿和蒼鷹飛近馬車,在半空盤旋兩周,先後飛落。
  前者站在車轅上,昂首挺胸,轉過頭咕咕叫了兩聲,好似在說:瞧見沒有,就該是這個方向,跟著我沒錯!
  後者憋屈的收起翅膀,落在馬鞍上,驚得駿馬嘶鳴兩聲。聽到鵓鴿叫聲,郁悶的扭過頭,能辨別香料了不起?老子不和食性詭異的鴿子一般見識!
  “阿圓,來。”李夫人自車廂內取來肉幹,撫過鵓鴿的後頸,笑彎雙眼。
  半月不見,鵓鴿又圓了一圈,飛起來依舊靈活。小腦袋轉過來,翅膀撲扇兩下,格外的討人喜歡。
  南康公主掃過鵓鴿,眉尾輕挑,重點關註有炸毛傾向的蒼鷹。
  “瓜兒,這是你養的那只鷹?可是從盱眙來?”
  聽到詢問,桓容表情微頓,看到鷹腿上系的竹管,咬了下腮幫,知道事情早晚瞞不住。
  “阿母,這鷹是從彭城來的。”
  “彭城,秦氏四郎駐軍之地?”
  桓容點點頭。
  不到兩息,四周溫度陡降,活似跨越初秋直接進入寒冬。
  “阿母?”桓容不確定的擡起頭。
  南康公主沒說話,視線掃過蒼鷹,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動物對危險有敏銳直覺,何況是往來南北,時常遇到胡人的蒼鷹。僅被掃過兩眼,當場豎起翎羽,發出一聲鳴叫。
  桓容嚇了一跳,不解的看向蒼鷹。
  南康公主笑意加深,“是只好鷹。”
  旋即收回目光,和李夫人一起投餵鵓鴿,方才的一幕仿佛都是幻覺。
  危機感減弱,蒼鷹收起翎羽,在馬鞍上移動兩步,貼近桓容,警惕的看著馬車。
  危險!
  絕對不能靠近!
  桓容扯扯嘴角,試探性的梳過蒼鷹背羽,解下鷹腿上的竹管,取出絹布細讀。
  看過兩遍,桓使君莫名想要嘆氣。事情湊到一起,該說省了麻煩還是流年不利?
  “阿母,北地又起戰火,幽州恐遇亂兵,兒需盡快返回盱眙。”
  “是秦氏和氐人?”南康公主問道。
  “不是。”桓容搖搖頭。
  “秦氏和氐人目前陷入僵持,短期不會決戰。是北逃的慕容評和慕容垂,究竟為什麽會開戰,信中沒說。另外,有幾部雜胡蠢蠢欲動,秦兄來信提醒我,需提前做好防範,以防有雜胡趁機犯境。”
  仔細觀察親娘表情,奈何看不出個所以然。桓容收起絹布,繼續道:“此外,秦氏有意增市鹽糧。”
  燕國被秦氏所滅,地盤都被後者接收,殘余力量卻未被盡數剿滅。
  慕容垂盤踞高句麗,始終是心腹大患;慕容評聯合柔然王,積蓄力量,隨時可能再入中原。雜胡就像墻頭草,難免朝秦暮楚。
  秦氏勢大尚罷,一旦陷入危局,轄境內恐將人心不穩,必有胡族生出反意。
  兩百年亂世,今日稱王明日成囚,今日威風赫赫,明日淪落成泥,任由萬人踐踏,皆是稀松平常,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上演。
  相比之下,東晉雖然孱弱,漢家正統的地位卻深入人心。
  哪怕皇帝只能做個傀儡,士族與皇族共天下,司馬氏的大旗始終沒倒。即便權臣外戚一個接一個粉墨登場,各方勢力在朝堂上你爭我奪,遇上外敵來犯仍會短期放下成見,齊心協力拱衛建康。
  這種凝聚力非尋常可比,足以讓北方的鄰居各種羨慕嫉妒恨。
  “慕容鮮卑?”南康公主沈吟片刻,道,“既如此,需得加快行速。”
  “不如我先啟程,留州兵護衛阿母和阿姨慢行?”
  “不用。”南康公主搖頭笑道,“我非弱不禁風。”
  李夫人將鵓鴿放到腿上,笑著補充道:“當年被擄出成漢,我曾隨大軍趕路。沒有馬車,還徒步行了半日。郎君盡管下令,無需太多顧忌。”
  桓容還想勸說,奈何兩人心意已決。實在沒辦法,只能叮囑親娘,如有不適務必要出聲。
  “放心吧。”
  車隊啟程,蒼鷹振翅而起,盤旋一周向北飛去,很快化作一個黑點,眨眼消失在雲端。鵓鴿轉動小腦袋,舒服的靠在李夫人身邊,壓根沒有飛走的意思。
  桓容坐在馬背上,想到懷中的絹布,心中似有十五個吊桶打水,一時間七上八下。
  信上提了三件事,一是慕容垂和慕容評開架,很可能大打特打,不死不休;二是秦氏要擴大生意,每季購買的鹽糧增加四成;第三,則是秦璟不日將攜秦玒南下,尋幽州大匠制造義肢。
  或許是對“危機”的預感,也或許是其他原因,下意識的,桓容瞞下秦璟即將南下之事。可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等秦氏兄弟抵達幽州,必會往刺使府拜會,十成要和親娘當面。
  他的確想就鸞鳳釵同秦璟談談,但以目前來看,這似乎不是個太好的主意。
  該怎麽辦?
  寫信讓他晚點來?
  行不通啊。
  桓容搖搖頭,心中嘆氣。
  早來晚來都是來,估計親娘不會真的提劍砍人的……吧?
  實在想不出對策,思緒像一團亂麻,桓容的表情愈發嚴肅,一個勁的揮鞭策馬。在外人看來,十足是擔憂北方戰事,心中焦急。而真實情況如何,只有當事人自己曉得。
  車廂內,李夫人合上車窗,微微一笑,輕聲道:“阿姊以為如何?”
  南康公主放下竹簡,手指擦過褪色的系繩,挑眉道:“阿妹指什麽?”
  “秦四郎君。”
  “現下不好說。”南康公主眉心微蹙,捏了捏額角,“總要當面見過才是。”
  李夫人頷首,道:“以今日之事來看,郎君同秦四郎君常有書信往來。其駐軍彭城,想要見上一面,倒也不是難事。”
  南康公主點點頭。
  “幽州地處邊界,同北方接壤。瓜兒的實力仍顯不足,未接收桓氏私兵之前,最好維持同秦氏的盟約。”
  似想起什麽,南康公主笑容變冷,聲音微低。
  “等那老奴去了,可趁勢接管豫州。哪怕為平衡京口勢力,朝廷也會捏著鼻子答應。”
  “京口?”李夫人一下下梳著鴿羽,柔聲問道,“阿姊以為郗方回會生謀逆之心?”
  “謀逆未必,權傾朝野卻是必然。”
  南康公主靠向車壁,想到如今的晉室,難免有幾分郁色。
  “單輪戰力,北府絲毫不遜於西府。早年間甚至略勝一籌。之前是老奴壓著京口,郗方回不被視為大患。待他一去,高平郗氏未必甘於寂寞,屆時,建康又會上演一出好戲。”
  “郎君亦可趁勢而起。”
  “太早,也有些太險。”南康公主搖搖頭,“永嘉之亂後,晉室丟掉半壁江山,偏安南地至今。元帝渡河之初,很長一段時間內,僑姓不被吳姓接納,甚至大加排斥。權大如王導還要被吳姓譏諷。”
  提起這段逸聞,南康公主眸光微閃。
  “當年的吳姓何等張揚,輕易壓過僑姓一頭,如今盤點建康,勢大的還有幾個?倒是瑯琊王氏,依靠王導和王敦兄弟,創下‘王與司馬共天下’。此後王敦起兵叛亂,朝廷非但不敢治罪,反而對王氏加官進爵。”
  南康公主嘆息一聲,似是無奈,又像是譏諷。
  “王敦和王導故去,瑯琊王氏日漸沒落,底蘊仍存。如今重入朝堂,未必不能同太原王氏和陳郡謝氏爭上一爭。”
  “能有這份底氣,全賴王導創下的根基。而能在南地紮根,最終壓過僑姓士族,與他最初的耐心和隱忍分不開。”
  “阿姊是想讓郎君仿效漢高祖?”
  南康公主頷首,輕聲道:“瓜兒曾言,他想結束這個亂世。”
  沒有兵禍,沒有戰火。
  華夏山河一統,百姓安居樂業,再不會流離失所。
  那樣的世界,她很想親眼看一看。縱然要拋棄晉室,被史書唾罵,她也要助兒子一臂之力。
  “結束亂世?”李夫人喃喃道,笑容逐漸隱去,神情變得覆雜。
  “對。”南康公主合上雙眼,不再出言。
  車內良久無聲,倏爾響起兩聲鳥鳴。
  鵓鴿被放到一邊,李夫人傾身靠近,袖擺擦過桌角,纖指落在南康公主的前臂,沿著祥雲的紋路緩緩滑下。
  “阿姊的願望定能達成。”李夫人垂下長睫,笑容愈發明艷,“郎君定能問鼎中原,結束百年戰亂。”
  南康公主睜開雙眼,笑道:“說是容易,做起來卻難。待安頓下來,我會書信幾位從兄和從侄,看看晉室內是否還有聰明人。”
  只要長著腦袋,就該曉得建康是一灘渾水,不該輕易攙和進去。想在權臣和士族爭權時保住自身,必要尋到有力同盟。
  不然的話,就會像武陵王司馬晞一樣,成為兩方勢力爭鬥的犧牲品。縱然保住性命,後半生卻要在戰戰兢兢中度過,更會背上“不義”之名。
  “阿姊想要聯合諸侯王?”
  “並非一定要聯合。”南康公主笑道,“只要他們聰明些,不要和瓜兒為敵。他日朝中發難,瓜兒就能少許多掣肘。”
  最直接的效果,褚太後和司馬昱無法借宗室施壓。有諸侯王站在桓容一邊,輿論不會一面倒,“亂臣賊子”四個字亦能從史書上劃去。
  李夫人點點頭,回手推開車窗,微涼的秋風吹入,瞬間卷起鬢邊的烏絲。
  “阿姊,你瞧。”
  天邊出現一片火雲,遼闊的大地似被映紅。
  “明日必是好天氣。”
  車廂內的情形,桓容並不知曉。
  為盡快抵達盱眙,隊伍日夜兼程,過城鎮不停。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坐在車內,眺望沿途經過的城鎮和村落,雖未靠近細看,仍是驚訝連連。
  自桓容赴任幽州,政令一條接一條頒布,治下百姓均得實惠。
  州治所大量招收流民,獎勵開荒,並以盱眙為中心大興土木,實行以工換糧,成效十分顯著。
  州內饑民日益減少,布滿荒草的農田被重新開墾,大片種上粟米稻麥。破敗的城池被重新修建,陸續安排下官員。經過一番休整,雖不及昔日繁榮,卻也有了店鋪開張、商旅往來。
  值得一提的是,幽州的吳姓陸續投向桓容,成為治理地方的中堅力量。
  荒涼的村落逐漸有了人氣,每逢傍晚,家家戶戶升起炊煙,更有老人坐在院前,笑看童子們玩耍打鬧。
  路過一處村落,隊伍停下休整。
  州兵往村落尋水,許久未能返還。
  桓容覺得奇怪,以為生出變故,不想遠處突起一陣嘈雜人聲,取水的州兵歸來,身後還跟著二十余名百姓。
  “怎麽回事?”
  桓容面露詫異,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推開車窗,表情同樣帶著不解。
  “敢問可是桓使君當面?”
  一名老者越眾而出,須發花白,滿面溝壑。面容蒼老仿如古稀,腰背依舊挺直,手上提著幾只野物,目測有三四十斤。
  桓容看向老者,見對方手無寸鐵,貌似並無惡意,示意許超和典魁不必緊張,上前半步道:“某乃幽州刺使桓容。敢問老人家如何稱呼?”
  “果然是桓使君!”
  老人放下野物,俯身就拜。跟在他身後的漢子隨之下拜,高呼“見過桓使君”。
  桓容嚇了一跳。
  這並不是第一次,可他依舊不習慣。連忙上前扶起老者,觸及老者的手臂,當下“咦”了一聲。這硬邦邦的,全是腱子肉!
  “老人家快起來。”
  老者堅持不起,朗聲道:“桓使君不知,我等自北來,之前家小被氐賊所擄,不得已投身氐賊帳下。幸得使君遣人往北,我等才能救出家小,脫離胡寇之手。”
  聽到這番話,桓容面露恍然。
  眼前這些人都是從長安附近“買”來。看情形,並非沒有抗爭之力,九成還建有塢堡,只是不慎被氐人攻破,家小被擄,才被迫成為氐人貴族的奴仆。
  表明身份之後,老者再次感謝桓容,將帶來的野物送上,更讓人擡出一張虎皮。
  虎皮經過硝制,不將虎尾算在內,展開超過兩米。整體呈橙黃色,布滿數指寬的黑色橫紋。另有漢子提出一只竹籃,籃子裏裝著兩只幼虎,一並送到桓容面前。
  “我等尚未開墾出田地,好在有一把子力氣,能到林中獵幾頭野物換糧。這只大蟲是偶然所得,皮子傷了,不算上好,只能給使君墊腳。”
  “還有幾張狼皮,實在是拿不出手。”
  “待秋末,仆等設法獵頭熊,熊掌切了給使君下酒。”
  虎皮墊腳?
  狼皮拿不出手?
  熊掌下酒?
  咕咚咽了口口水,桓使君汗如雨下。
  太兇殘了有沒有?
  古人生猛!
  “這兩只幼虎剛睜眼不久,是大補之物。”
  啥?!
  桓容瞪大雙眼,對上不比貓大的小老虎,汗流得更急。
  大……補?
  “使君不喜?”老者詫異道。
  “……”這讓他怎麽說?
  就在這時,一名婢仆上前行禮,在桓容身後低語兩聲,“郎君,殿下和李夫人甚喜此物。”
  桓容看一眼幼虎,又望一眼車廂,很有些為難。
  老虎還小,養一段時間倒也可以,但長大之後怎麽辦?
  放虎歸山絕不可行。誰敢這樣“愛護動物”,絕對會被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繼續養著,必須要打造個堅固的圍欄,派專人飼養,每天按時投餵。
  後世常見某某X東土壕曬照,老虎獅子換著養。自己也算是一方諸侯,養兩頭老虎,應該、可能、也許不成問題?
  “使君?”老者很是疑惑,擔心這禮送得不對。
  桓容收回狂奔的思緒,笑著安撫老者,表示這份禮物很好,他很喜歡。當下命典魁接過竹籃,再取絹布銅錢。
  老者不肯收,送出的是一番心意,豈能當做尋常市貨?
  “老人家一番心意,容甚是感念。然秋季不長,寒冬將至,養育家小不能全靠打獵。”桓容認真道,“容身為幽州刺使,治下百姓皆是容之屬民。如不能讓百姓安居,容於心何忍?”
  “使君……”
  “這些還請老人家收下,入城換得厚布粟米。再者說,要繼續打獵,趁手的武器總要購置幾件。”
  桓容十分清楚,如果沒遇上自己,這張虎皮定會賣到城中,換來的錢糧足夠一村人過上整月。如今虎皮給了他,是老者一番誠心,不可能不收。唯有給足絹布銅錢,減少對方的損失。
  桓容一番話落,老者胡須顫抖,又要再拜。
  “使君仁慈!”
  “老人家快起來!”
  老者被扶起身,看一眼跟來的壯丁,下定決心,開口道:“聞使君之前征召州兵,未知是否招滿?”
  “老人家之意?”
  “如使君不嫌,族中成丁皆願投身軍中,為使君沖鋒陷陣!”老者肅然道。
  “這……”
  “使君,某等不才,祖上曾侍溫侯,列營陷陣。今雖名聲不再,勇氣仍存。還請使君收下某等!”
  溫侯?
  陷陣營?
  三國第一猛人帳下精銳?
  桓容咽了口口水。
  該怎麽說?
  鴻運當頭不足以形容,完全是天上掉金磚,咣當一聲砸在腳前,彎腰就能撿!


第一百六十四章 親娘威武
  老者姓高名岵字伯巖,剛及半百之年。看著年逾古稀,不過是面相顯老,實際上身板硬朗,健壯非常。常年在北方生活,屢次同胡人交戰,身手不亞於二三十歲的壯丁。
  有意率族人投靠桓容,在州兵中占據一席之地,自然要顯露一番本事,不被軍中將領看輕。
  “仆祖上侍溫侯,從死下邳。身後留下一套練兵之法,流傳數代,已是殘缺不全。仆僅習得兩成,今在使君面前獻醜,還請使君不棄!”
  老者話落,隨他來的壯丁紛紛抱拳,齊聲請桓容觀陣。
  “好!”桓容笑道,“既如此,便讓我帳下司馬率兩什兵卒沖陣,如何?”
  桓容官居刺使,升郡公爵,有忠武將軍銜,做事無需縮手縮腳。只要他願意,別說增召幾十州兵,縱然是幾百幾千,建康頂多派人問一問,壓根不會下明旨斥責。
  一來是地方大佬有此慣例,早成朝廷的默認規則;
  二來,晉室孱弱,連續數代皇帝都成擺設。兵權掌控在權臣和地方大佬之手,想要維護國境安穩,必須要依靠後者。下旨斥責征兵,實非明智之舉。
  尤其桓容身份特殊,一個不好就會追隨親爹腳步,和晉室一拍兩散。
  之前有南康公主為質,好歹有所依仗。如今人被接走,失去最重要的一張底牌,下旨斥責是過了嘴癮,後果未必是晉室能夠承受。
  無論褚太後還是司馬昱,都沒有糊塗到這般地步。
  如老者所言,村中多是陷陣營後代,桓容百分百樂意招納。對方請求當場列陣,展現一下本領,不由得心頭微動,正中下懷。
  不過,聽到僅有兩什州兵進攻,老者搖搖頭,身邊的漢子互相看看,都有幾分不以為然,傲氣可見一般。
  “敢叫使君知曉,昔日在北地,遇胡賊來犯,堡內僅有兩百壯丁列陣,即能擋住三倍之敵。”高岵認真道,“非是堡內出現叛徒,氐賊未必能攻陷城門,擄走我等家小。”
  “伯巖的意思是,兩什州兵不足?”
  “使君,不是仆等托大,縱無鎧甲長兵,僅憑手中短刀,仆等亦能對陣一隊州兵!”
  高岵研習的戰陣源於漢末,同陷陣營大同小異。多年同胡人對戰,陣型發生些許變化,對抗騎兵手到擒來。州兵多是步卒,即便再精銳,沖擊力也無法同騎兵相比。
  列陣的壯丁超過三十人,不求剿滅,僅為阻擋,高岵親自壓陣,有充足的信心擋住一隊步卒。
  一隊?
  桓容詫異挑眉。
  東晉兵制沿襲兩漢,五人成一伍,兩伍為一什,二十什為一隊。
  一隊州兵就是兩百人,憑三十人能夠攔住?
  “使君,仆願沖陣!”
  對方口出狂言,許超和典魁都是面現怒色,腮幫抖動。錢實守在車駕邊,護衛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安全,並未上前攙和。
  賈秉坐在車轅上,看著高岵,再看看許超典魁,眸中閃過一道精光,不禁微微一笑,單手撐著躍至地下,幾步走到桓容身側,開口道:“明公,何妨從其之願?”
  “什麽?”
  “陷陣之威早有流傳。高伯巖口稱能對敵二百,應有相當底氣。無妨令典司馬和許隊主率兵沖上一沖,也好看看真假,摸一摸底細。”
  桓容凝視賈秉,摸一摸底細?
  賈秉笑而不語,大有“明公快猜”之意。
  桓容磨牙,原來你是這樣的舍人!
  賈秉仍是笑,明公,話說太明多無趣。謀士嘛,自然要高深莫測。明公日後不可估量 ,亦當如此。
  一陣無聲交流,配以眼神“廝殺”,桓容敗下陣來。
  “好吧。”
  高岵聞言,立刻抱拳道:“遵令!”
  選定一塊較為開闊的地域,壓根不用多說,三十多人配合默契,當場列出陣型。
  列陣之時,高岵始終站在中央,壯丁呈弧形分散,彼此間的距離如同尺子量過。
  對面看只覺得整齊,從上空俯瞰,就會發現三十余人彼此呼應,三至四人可成一組,州兵沖入陣中,要對付的不只是正面之敵,更要提防兩側和背後砍來的刀鋒。
  “難怪。”
  典魁和許超互相看看,同時嘟囔一聲。
  兩人看似粗莽,實則都非莽漢。
  秦氏仆兵在盱眙時,曾演練過簡單戰陣。且有竹槍陣在前,見到對面的架勢,立刻知曉不好對付。
  互相看了一眼,典魁和許超抓起木棍,收起輕視之心,提起十二萬分精神,點出一隊州兵,準備從兩側沖陣。
  動靜引來村中註意。
  見壯丁們遲遲不貴,前往打探的少年飛奔回來,口稱見到壯丁列陣,眾人以為遭遇危險,當下拉起警報。
  婦人抓起竹刀,老人拎起木棒,連孩童都抓起石塊,齊齊沖向車隊所在。
  看到百米外沖來的人群,桓容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人言北地戰亂頻繁,無論漢人還是胡人,只要能活下來,都有幾分真本領,性情悍勇。如今來看,此言的確不假。
  換成後世的話來講,環境造就人。
  在豺狼環伺中生存,如果不夠兇狠,早晚會變作板上魚肉,淪為他人盤中之餐,死無葬身之地。
  “胡鬧!還不退下!”見家人趕來,高岵臉色大變,當即叱喝一聲。
  眾人兀自不解,兩名一模一樣的少女越眾而出,看看列陣的父兄,再看看意圖沖陣的州兵,不解道:“阿父?”
  他們來救人,怎麽是胡鬧?
  “當面乃是桓使君!爾等還不請罪!”
  意識到親爹說了什麽,少女當機立斷,馬上丟掉竹刀,朝桓容俯身下拜。
  眾人面面相覷,反應快的臉色發白,立刻扔掉兵器;慢半拍的楞了兩秒,才了解眼下是什麽狀況。
  “家人無狀,請使君恕罪!”
  “無妨。”桓容擺擺手,笑道,“世道不好,且此處臨近北地,警醒些總是好的。”
  “諾!”
  高岵感激抱拳,眾人陸續起身退到一邊。
  兩名少女看向桓容,未如建康女郎一般桃腮暈紅,而是面帶疑惑。
  傳聞幽州刺使桓容好食生肉,喜水煮活人,戰中生擒慕容沖,令鮮卑聞風喪膽。在她們的印象中,如此赫赫功績,該是個雄壯的漢子才對。
  怎麽會是這樣一副樣子?
  “阿姊,你說他能撐得住咱們一拳嗎?”
  “難說,或許真人不露相?”
  “要不要試試?”
  “不怕阿母的棍子你就去。”
  “……”沒法愉快的做姐妹了!
  兩人聲音雖低,表情卻十分明顯。
  高岵素來知道這一雙女兒的性格,當下向老妻使了個眼色。
  後者點點頭,邁步上前,牢牢的盯住兩個女兒,滿面風霜,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嬌俏顏色。此刻面如寒冰,看上去比高岵更嚴肅幾分。
  “阿母。”
  姐妹倆縮縮脖子,同時閉緊嘴巴,不敢輕易出聲。僅在典魁和許超率兵經過時,刷地擡起頭,目光灼灼,差點拔下頭上的木釵丟過去。
  這樣才叫威武,這樣才叫漢子!
  典司馬和許隊主頸後生寒,仿佛被猛獸盯住,絲絲涼意自脊柱躥升。奇怪的看看身後,摸了摸腦袋,錯覺?
  雙方相距不到五十步,桓容站上車轅,親自下達進攻命令。
  “殺!”
  州兵齊聲高喝,斜舉長棍,向高岵所在的戰陣沖了上去。
  換做平時,槍陣一出,敵方必有傷亡。竹槍換成木棍,的確減少了風險,可紮到人身上一樣的疼。尤其典魁許超齊齊沖陣,人形兵器的威力非尋常可以形容。
  不到三百人的戰場,生生現出近千人的氣勢。
  高岵不慌不忙,舉起長刀,用力擊打刀鞘,發出規律的聲響。
  戰陣隨之變化,沖到陣前的州兵發現,眼前的敵人忽然消失,身側陡然揮過兩柄竹刀,角度之陰損令人發指!
  “嗷!”
  落下的是刀背,力度也收斂幾分,可位置實在刁鉆,凡被擊中的州兵都是痛呼一聲,捂住不能言說的某個位置,一陣陣的吸著涼氣。
  看到眼前一幕,桓容雙眼瞪大,下巴落地。
  巧合……吧?
  眼見同伴慘狀,州兵心中發怵,速度卻分毫不減。
  典魁和許超一馬當先,掄圓手中木棍,擊退身側襲來的竹刀,順勢將持刀之人也掃了出去。
  兩尊人形兵器過處,戰陣出現短暫混亂。
  高岵再次猛烈擊刀鞘,如果是在戰場,他手中必是皮鼓。
  壯丁們重整旗鼓,以最快的速度變陣,不再上前硬抗,而是分散開,如同狼群捕鹿,將兩人困在陣中。
  兩人每次向前沖,四周總會砍來數把竹刀。
  以兩人的本領,十成能沖出去。但是,州兵卻將被截斷,至少有三成會“死”在陣中。
  冷兵器時代,傷亡三成是什麽概念?
  潰敗!
  “明公,此陣應為騎兵所設。”賈秉立在車轅前,道,“如高伯巖所說,三十人確能攔住一隊步卒。但其身在北地,屢經廝殺,依仆之見,列陣之人都曾殺敵染血。州兵雖經訓練,到底沒有真正臨陣,不及鹽瀆私兵,這個局面並無意外。”
  桓容點點頭。
  不得不承認,賈秉說的半點不錯。
  沒有真正對敵,就不知戰場上的慘烈。雙方戰到一處,能明顯對比出不同。
  一方固然悍勇,總是少了幾分兇狠,另一方貌似普通,實則兇如狼群,遇到獵物就會亮出獠牙,不咬下幾塊肉來誓不罷休。
  “不過,”賈秉話鋒一轉,“此時言敗為之過早。”
  恩?
  桓容轉頭看向戰場,發現的確如賈秉所說,州兵不是對手,接連“傷亡”,典魁和許超卻超出普通概念,猶如兩把利刃,撕開對方的包圍,背靠背站到一起。
  “不好!”
  高岵暗道不妙,奈何動作稍慢,來不及再變戰陣。
  典魁許超齊聲大喝,有對方護在身後,沖殺再無顧忌。長棍橫掃,瞬間傳來幾聲脆響,壯丁手中的竹刀接連折斷,更被勁道帶得向一側栽倒。
  “痛快,再來!”
  典魁扯開衣襟,許超圓睜雙目。
  正經詮釋一句:猛將可掃前軍。
  想當年,陷陣營所向披靡,七百精銳掠將陷兵,殺得劉關張不敵。
  如今時移世易,前人早已作古,後代承續其骨,終不及漢風烈烈,遇兩員猛將沖殺,生生被撕開缺口,再無法成陣。
  眼見許超典魁猶如猛虎下山,一口氣沖出戰陣,高岵不由得呼吸急促,握緊刀柄,手背泛起青筋。壯丁們僵在原地,再不見之前傲氣。
  “明公,”賈秉低聲道,“高伯巖此前投靠,雖是誠心不假,然傲氣不減,在軍中不好壓服。時間久了,部眾之間定生齟齬。經此一戰,吃到一記教訓,再不敢小覷明公帳下英雄,正是徹底收服之機!”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
  高伯巖懷有真本領,正是桓容急缺的人才。但是,如果不能磨平身上的尖刺,定會在軍中早早立起山頭,對今後發展不利。
  經過這一戰,桓容看到他練兵的本事,他也了解到桓容帳下能人不少,固有的驕傲未必消失,行事總會收斂幾分。
  果然,賈秉話音剛落,高岵同三十余名壯丁便丟開竹刀,齊向桓容抱拳。
  “仆等不識山高水深,終有今日教訓,實是汗顏。”高岵神情肅然,沈聲道,“如使君仍願收留,仆等願為軍中小卒,臨戰沖鋒陷陣!”
  “忠勇之後願投於我,容心中甚喜,何言其他。”桓容扶起高岵,笑道,“容帳下正缺練兵之人,伯巖可願領隊主之職?”
  “使君厚恩,岵當鞠躬盡瘁,為使君效死!!”
  “伯巖快請起!”
  桓容面上不顯,心中樂開了花。
  古人誠不欺他。
  對付敵人要學曹孟德,幹凈利落,不留後患;招攬英才、收攏人心就要學劉皇叔,絕對一招一個準。
  雖然他耳朵不夠大,手臂不夠長,也沒阿鬥可以摔,但他會不斷磨練演技,懷揣滿滿的誠意,何愁看準的英雄不到碗裏來。
  雖說最先盯準的劉牢之還沒有動靜,但他相信,只要肯努力,沒有挖不開的墻角!
  先是許以官職,又是一番溫言相勸,壯丁們心悅誠服,收斂起渾身的傲氣。
  狼群的忠誠與兇猛齊名。
  用好這支隊伍,未必不能重現陷陣之威,拔刀亮劍,和天下英雄掰一掰腕子!
  桓容意氣風發,很想大笑三聲。
  奈何場合不對,只能拼命壓下嘴角,將興奮深埋於心。
  高岵等人投軍,為免後顧之憂,決定舉家遷往盱眙。滿打滿算,村中不過一百二十人,無論男女老少都能用刀,高岵的妻子和兩個女兒更是個中翹楚。
  知曉幼虎能活到今日,都是這對姐妹用心,桓容摸摸下巴,腦中靈光一閃,快步走到馬車前,如此這般這般如此解釋一番,詢問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的意見。
  “阿母以為如何?”
  南康公主抱著一只幼虎,撫過幼虎背上的皮毛,引來幾聲貓叫似的細聲。
  “你方才說,她們曾照顧這對虎崽?”
  桓容點點頭。
  “好。”南康公主拍板,許少女入刺使府,專門照顧幼虎。
  “其父既為隊主,自然不可為奴。”李夫人出聲道,“阿姊幕下尚缺幾名女將,無妨許她姊妹一個官職。”
  “幕下?”桓容眨眨眼。
  “郎君不曉得?”李夫人輕笑道,“阿姊身為嫡長公主,有先帝詔書,可開府。”
  咕咚。
  桓容喉嚨發幹。
  原來親娘和渣爹一樣,都能開府建幕?
  “說是這樣說,不過虛名罷了。當年先皇詔書下達,三省一台雖未反對,卻也視做笑話。”南康公主擺擺手。
  歸根到底,漢時公主權利之大,幾乎能影響到太子廢立,卻也沒見哪個正式開府。
  畢竟天家無情。
  涉及到權利爭奪,總會有看不到的陰暗。
  這份詔書不被世人所知,褚太後卻知道得一清二楚。由此,她格外忌憚南康公主,暗中更有壓不下的妒恨。
  “阿姊,如今形勢不同。”李夫人輕聲道,“阿姊如能開府,必能幫上郎君大忙。”
  南康公主思量片刻,以為此言有理。
  “罷,待安頓下來,我即上表朝廷。”南康公主道,“如此一來,哪天太後和官家發難,瓜兒不好出面,自可由我來。”
  桓容眨眼,再眨眼。
  親娘話中的意思是,遇上建康撕破臉,代他出面開撕?
  “阿母,我……”
  “放心,我比你了解台城。”南康公主捏著虎爪,笑道,“你要做的事太多,不能被這些雜七雜八的浪費精力。想要徹底站穩腳跟,桓氏私兵要收入掌中,豫州也必須拿下。”
  桓容沒說話,鼻根卻有些酸。
  “這些事,阿母不好出面,也幫不上太大的忙。但是,台城敢伸手,必將其一刀斬!”
  無論是誰,敢打她兒子的主意,先問一問她手中長劍!
  雜七雜八?
  一刀砍斷?
  看著氣勢全開的南康公主,桓容只想到四個字:親娘威武!
  遠在彭城,正準備南下的秦四郎,冷不丁打了個噴嚏。
  秦玒詫異的看著他,道:“四兄莫非著涼了?”
  秦璟:“……”
  這種看“奇景”的眼光算怎麽回事?
  語氣是不是太過興奮,還能不能愉快的做兄弟?


第一百六十五章 抵達盱眙
  高岵的兩個女兒名為熊女虎女,去年剛剛及笄。因被氐人所擄,親事尚未定下。聽婢仆言,欲將二人召入刺使府,高岵夫妻不免楞了一下。
  高岵眉頭緊擰,妻子周氏相對鎮定,開口問道:“敢問是殿下的意思,還是桓使君之意?”
  阿麥凝視對面婦人,聽出話中試探,緩聲道:“此事是由郎君提議,然女郎會授官職,侍於長公主殿下幕府。”
  高岵夫妻面面相覷。
  郡公主也能開府?
  莫非他們在北方太久,錯過南地方變化?但無論如何,只要女兒是侍奉公主,不為使君婢妾就好。
  “殿下厚恩,使君大德,我夫妻二人感激涕零。”
  “高隊主之言,我自會上稟殿下。”阿麥點點頭,繼續道,“全村遷走必定忙碌,我不便多打擾。兩位女郎無需著急隨行,到盱眙安定之後,攜此物往刺使府即可。”
  話落,阿麥取出兩枚玉珠,圓潤晶瑩,以彩絳包裹,連著銀線編成的流蘇,甚是精美好看。
  “諾!”
  高岵令女兒接過,送走阿麥,沈聲叮囑道:“阿女有這番造化,實是做夢都未曾想到。到了殿下身邊,務必要盡心盡力,凡事循規蹈矩,休要起不該有的心思。可明白了?”
  “阿父放心。”
  熊女和虎女小心的收好玉珠,互相看看,熊女當先笑道:“女兒不是那樣的人,不然枉費阿父阿母教導。”
  “對!”虎女補充道,“在北地時,咱們朝不保夕,更落入氐賊手裏。那個不要臉的還想占阿姊便宜!不是桓使君派人往北,女兒拼著性命不要,必和那賊子同歸於盡!”
  “傻話!”周氏斥道。
  “阿母,這話可不傻。”虎女握拳道,“咱們在北邊看得還少嗎?不是阿父和叔伯兄長拼命,堡裏的女子哪有活路?看看一同被抓來的幾個,男子不頂事,到頭來……”
  “虎女。”熊女靠近妹妹,握住她的手,安慰道,“都過去了。桓使君是好人,咱們忠心侍奉長公主殿下,總能報得大恩。”
  虎女重重點頭,擦去眼角的淚水,道:“咱們沒有高門女郎的才學氣度,卻有一把子力氣,總能派上用場。”
  一把子力氣?
  高岵差點揪掉下巴上的長須,周氏的眉毛當場立了起來。
  “這是女郎該說的話嗎?”
  “阿父,阿母,方才那人說了,殿下留了兩只虎崽性命,召我姊妹到身邊,七八成是要養虎。”熊女心思縝密,認真分析道,“好在我和阿妹都不是生手,此番去了,定會將事情辦得妥妥當當,讓殿下和使君滿意。”
  “養虎?”高岵仔細想想,倒真像這麽回事。
  “還有,殿下要給我和阿妹授官,多半是看在阿父和族中叔伯兄長。”熊女繼續道,“只要阿父在使君帳下有一席之地,阿母同女兒必將無憂。”
  常年生活在戰亂之中,懦弱和愚笨被視為和死亡掛鉤。
  熊女和虎女年紀不大,見過的生死慘事卻不少。被氐人抓去,關在羊群中足足半月,更讓她們徹底明白,不夠堅強、遇事只會哭,下場絕不會好。
  哪怕哭出花來,照樣引不來任何憐憫,只能給賊寇增添樂趣,讓他們以為漢家女子軟弱,可以隨意欺淩。
  想要活下去,必須學會堅強。遇上豺狼,就要學會拿起刀劍!
  關乎性命的抗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提起北地的遭遇,一家人陷入沈默。直到族人來找,言是桓容又遣人送來粟米熏肉,方才回過神來。
  “粟米?”
  “熏肉?”
  “對!”來叫人的漢子正當而立之年,膀大腰圓,滿臉的絡腮胡,一身的腱子肉。短袍撐得鼓鼓囊囊,露出的半截手臂活似巖石一般。
  “足足一車粟米,夠咱們吃上半個月。還有大條的熏肉,我見過,城內能賣上這個價!”漢子伸出一只手,豎起三根手指。
  “來送糧的錢司馬好心,見村裏孩子多,當場取出一袋糖分了下去。”
  漢子頓了頓,抓抓腦袋,咧嘴道:“見孩子們喜歡,錢司馬又命人回車隊取,讓我交給伯父。言此物在市上價高,州兵每季卻能分得半袋,算在餉銀之內。”
  “糖?”
  接過漢子遞來的布袋,高岵掂了掂分量,不禁面露詫異。三兩下解開系繩,看到袋中晶瑩的顆粒,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這東西他見過,氐人貴族視之如寶。說是鹽瀆出產,滋味甘甜,數量稀少,如今價比黃金。
  “你方才說軍餉裏有這個?”高岵不敢相信。
  “對!”漢子憨厚的笑了,“我想著阿妹喜食蜂蜜,定也喜歡這白糖。待投身軍中,發下的糖都給阿妹!”
  漢子和高岵是本家,與妻子成親多年,膝下始終沒有一兒半女。就輩分而言,他與熊女虎女是平輩,需以兄妹相稱。但因年齡關系,幾乎將兩人當做女兒照顧。
  “多謝阿兄!”
  姊妹倆沒有客氣,分別撚起一顆糖粒送入嘴裏。甘甜的味道瞬間溢滿口腔,咯吱咯吱咬兩下,更是驚訝得瞪大雙眼。
  “如何,我沒說錯吧?”漢子笑得愈發憨厚。
  熊女和虎女頻頻點頭,盯著高岵手裏的布袋,雙眼發亮。
  周氏詢問村中安排,知曉婦人們已開始忙碌,不顧兩個女兒撅嘴,一手一個拉回去幫忙。
  高岵站在原地,想著南來後的種種,再思今日一面,不禁嘆道:“桓使君胸懷大志,我等偏幹抵達幽州,投入使君帳下,實是先祖庇佑!”
  “伯父此言何意?”漢子奇怪道。
  “何意?”高岵將糖袋系好,笑道,“現在不好多言,待到了盱眙,我再同你細說。回去叮囑幾個還不服氣的,桓使君乃是潛龍,不會拘於一州之地。我等投身州兵,不愁沒有仗打。輸給自己人不算什麽,和外敵廝殺才能見真章!”
  剎那間,漢子臉上閃過震驚之色,頓覺喉嚨發緊。
  “伯父……”
  “你要牢牢記住,進入軍營之後莫要偷奸耍滑。我等立誓為桓使君效死,就要說到做到,不能墜了祖先名聲。還有,”高岵話鋒一轉,道,“往盱眙去之前,給你張伯父送一封書信,看他是否有意同往。”
  “諾!”
  村中一片忙碌時,車隊經過短暫休整,繼續啟程。
  桓容策馬在前,歸心似箭。
  不料想,行出不到五裏,就被南康公主喚到車邊。
  見親娘面露憂色,桓容心裏咯噔一聲,忙問出了何事。知曉是兩只小虎崽沒飯吃,正餓得嗷嗷直叫,不免當場無語。
  “阿麥熬了肉湯,兩只都不肯吃。”南康公主捧起虎崽,眉心輕蹙。
  “阿母莫急,此處距村中不遠,我讓人回去問問。”
  親娘難得對兩只幼虎上心,自然不能等閑視之。
  反省自己考慮不周,桓使君敲敲馬鞭,命私兵立刻回村,仔細打聽清楚,這兩只虎崽平日都吃什麽。
  “如有產奶的牲畜,可予銅錢絹布市換。”
  “諾!”
  私兵躍身上馬,轉眼飛馳而去。
  車隊減慢行速,過了大概半個時辰,私兵從原路馳回,馬背上馱著一只布袋,袋中似有活物。
  “使君,仆返回村中道明情況,高隊主言村中並無牲畜,之前獵殺一個狼群,恰好有一只產崽的母狼。”
  私兵一邊說,一邊將布袋從馬背解下。不是他回去得快,這只狼已被扒皮下鍋。
  按照熊女和虎女的說法,之前要給虎崽餵奶,這才留它一條性命。如今沒了用處,自然要下鍋吃肉。
  愛護動物?
  不好意思,現在是東晉,沒有野生動物保護法。無論漢人還是胡人,和狼群都是不共戴天仇家,見到必要戰上一場。
  胡人是為保護畜群,多數漢人百姓則是為了保命。
  “袋中是狼?”
  “是。”私兵壓住亂動的袋子,解開袋口,露出一只帶著雜毛的灰狼頭。
  狼嘴被布條捆緊,四肢也被綁住,雙眼充斥兇光,很有些嚇人。桓容半點不懷疑,一旦繩子解開,它必要躍起傷人。
  “騰出一輛大車。”桓容吩咐道。
  這樣的兇物自然不能靠近親娘。路上沒有辦法,等到了盱眙,設法尋一頭母羊或是母犬,不愁虎崽沒有飯吃。
  知曉情況,南康公主將虎崽放入竹籃,交給阿麥帶去餵奶。
  大車騰空,鋪著一層稻草。母狼被捆在車裏,兀自掙紮不休,喉嚨裏不斷發出低咆。
  阿麥上車之前,錢實攔了一下,皺眉道:“此物危險,不若我來?”
  “無妨。”阿麥笑了笑,朝身邊的婢仆示意。後者率先等車,用絹帕蓋住狼頭。
  不過兩息,掙紮不休的母狼安靜下來,四肢攤開,哪裏還有半點兇相。虎崽被放到狼腹下,小爪子踩了幾下,咬住乳頭,終於不再叫個不停。
  車隊繼續前行,距盱眙城三十裏,蒼鷹從北返還,在半空鳴叫兩聲,飛落到桓容高舉的手臂。
  “你可是越來越重了。”
  桓容嘶了一聲,將蒼鷹移至馬鞍,取下墊在胳膊上的狼皮,熟練的揉了揉手腕。
  “噍——”
  “甭委屈,看看你這個頭,還敢說不重?”
  “噍——”
  “拿屁股對著我也沒用。”
  雙方早就混熟,不擔心蒼鷹轉頭咬人,桓容笑著撫過鷹羽,取下綁在鷹腿上的竹管。
  比起之前,這封信很短,內容卻是石破驚天。
  從頭至尾看過兩遍,桓容下意識磨著後槽牙,思量回到盱眙後該怎麽辦。
  前腳剛來書信,後腳就已啟程。按照信中所言,秦璟一行早在路上,此時說不定已抵達盱眙。
  想起親娘的態度,桓容頓感無奈。撿漏的喜悅瞬間消散,仿佛一塊大石當頭砸下,砸得他耳鳴眼花。
  奈何人已經來了,又是帶著生意上門,總不能隨意攆回去。
  桓使君嘆息一聲,下意識攥緊馬鞭。
  為今之計,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鹹安元年,八月
  秦璟一行抵達盱眙。
  與上次來相比,城中又有不小變化。
  東城多出兩座籬門,並鑿開水路,引溪水入渠。
  不時能見到士族車駕出入籬門,車上的郎君少穿大衫,多仿效桓容穿著長袍深衣,腰間佩劍。間或有幾人面上傅粉,城中人即會知道,必定是“新來的”。
  城中吳姓接連投於桓刺使,凡有德才者,陸續選拔為郡縣官員。少數表現出色,更提拔至州治所,無限接近“權力中樞”。
  因朱氏謀逆之事,桓容展示強硬手腕,權柄日盛。大棒之後又給甜棗,不吝惜派發“紅包”,州內士族得到好處,陸續向他靠攏。
  無論脖子多硬,架不住族中之意,到頭來都只能放下身段,識趣的向桓使君投誠,唯使君馬首是瞻。
  士庶天壤之別,科舉考試尚無條件。短時間內,考試選官也無法推廣。
  桓容左思右想,最終讓出半步,在士族中選官不是問題,如何甄選必須按他的意思來!
  沒事就飲酒作樂、寒食散不離身的,自去尋仙問道,桓使君絕不會輕易叨擾;有才學能力又肯辦實事的,無論吳姓僑姓,一概都能得到重用。
  真論起來,沒有誰想被視做“廢物”。
  吳姓被壓制太久,也被邊緣化太久,如今遇上機會,自然要牢牢抓住。
  不用桓容說得太明白,各家內部就會開始篩選,勢必要選出最好的子弟,千方百計在桓使君身邊站穩,進而為家族爭取更高的地位。
  士族家主都是精明之人,或多或少都能看出桓容和晉室吃不到一個鍋裏,同建康士族也未必穿一條褲子。
  桓容釋放善意時,城內豪強門閥湊到一處商量,是否該投靠年輕的刺使,如果決心投靠,該打出幾張底牌。
  如果說之前尚有疑慮,僅懷揣三分誠意,桓容提前加冠、受封郡公的消息傳來,各家的誠意立刻暴漲至五分乃至七八分。
  “十分”不可能。
  之前的孫氏天子和元帝司馬睿都沒有這份待遇。
  但是,只要有這七八分,足夠促使各家展現實力,將幽州打造得銅墻鐵壁一般,擋住外人窺伺的視線。
  比起東城,西城的變化更大。
  此處是坊市所在,每日都有長隊排在坊門前,等候領取市貨和交稅的憑證。
  隊伍中既有胡商也有漢人。
  從口音推斷,氐、羌不少,西域胡更多。漢人的商隊多來自江州、荊州和益州,瞅準幽州的商機,陸續趕來碰一碰運氣。
  結果證明,只要貨物實在,不是粗制濫造,做生意也不缺斤短兩,賺到的利潤絕對不少。
  隊伍中不乏會稽等地的豪商。
  普通貨物他們看不上眼,入城盯準白糖,出手就是千萬貫,交稅更是眼都不眨一下。
  起初見到這些“壕”,城內百姓還驚奇一下。日子長了,再見到用車拉錢的,都是嘖嘖兩聲。要問原因,則會換來奇怪一瞥。
  “新來的吧?”
  “哎!”
  “幾車銅錢絹布算什麽,用車拉金子都不少見。”
  問話的部曲楞在當場,用車拉金子?
  “以為我騙你?”說話的漢子撇撇嘴,“話說多沒用,你若有空閑,可去坊市前等著,自然能開開眼界。”
  話落,並不和打探的部曲多言,扛起新打的農具,趕去同族人匯合。一邊走一邊和同行的少年說道:“秋收之後抓緊再種一茬糧食,順便再開兩畝荒地。咱家沒有耕牛,可以用新收取的粟米從裏中租用。我估算著,等到後年就能給你定個婦人。要是勤快點,農閑時去打短工,明年……”
  漢子越走越遠,聲音也漸漸聽不分明。
  打探的部曲折返,將實情稟報秦璟和秦玒。
  秦璟早有準備,並不如何稀奇。秦玒瞪大雙眼,看著不遠處的坊門,滿臉不可置信。
  “幽州竟富饒至此?”
  “你可記得那批耕牛和數月前出現的白糖?”秦璟不答反問。
  “記得。”秦玒詫異道,“白糖我知是幽州出產,耕牛難道不是?”
  “一州之地,如何能有這麽多耕牛?”秦璟搖搖頭,低聲道,“據我所知,那些耕牛皆市自高句麗。”
  “他和慕容鮮卑做生意?!”秦玒瞪眼。
  “是又如何?”秦璟按下兄弟的肩膀,語重心長道,“阿嶸,我與容弟相交日久,知其絕非池中物。此次來幽州,你當多看少言,仔細思量,必會大有所得。”
  大有所得?
  秦玒抿直嘴唇,按住斷臂。
  秦璟收回手,見狀皺眉,忽然又捶他一拳。
  “阿兄?”
  “斷臂又如何?我早與你說過,手斷了,腦子沒丟,該擔負的責任必須要擔!”
  秦玒咧咧嘴,消沈的情緒頓時一掃而空。
  “阿兄,我想入坊市看看。”
  “也好。”秦璟方才派人打聽過,桓容尚未回城。蒼鷹也沒帶回消息,估計隊伍仍在路上。與其在客棧中枯等,不如到坊市中走走。
  吩咐部曲散入人群,兄弟倆跟上入坊的百姓。
  商人入坊需領憑證,普通百姓則無必要。
  守門的州兵掃過兩人,見其腰佩長劍,又是操北方口音,神情微肅。叮囑巡邏的甲士幾句,其後依舊放行,並未加以阻攔。
  想在坊中鬧事,也要看有沒有那個本事。
  不提巡邏的州兵,單是坊市內的商人,走南闖北,十個裏有九個不好惹。
  日前有不開眼的想生事,不等州兵趕到,一家餅鋪的掌櫃抄起搟面杖,幾下就給敲昏。周圍幾家店主擼起袖子,圍起來就是一頓圈踹,好懸沒把人當場踹死。
  事後,城內百姓聞知消息,更是聚集到路邊,石子短棍一起扔,徹底讓鬧事的人知道,幽州百姓不好惹,盱眙城內更是臥虎藏龍。
  “惡少年?”揍人的餅鋪掌櫃握緊拳頭,哐當一聲砸上面板,“先問問某家的拳頭!”
  秦璟兄弟走進坊市,耳邊盡是叫賣聲。靠近市賣糧食和熟食的街巷,人群更顯擁擠,接踵摩肩,揮汗如雨,熱鬧得超出想象。
  “阿兄,那裏!”
  艱難的擠出人群,秦玒走到一棟二層建築前,邁過大敞的木門,看到墻上擠擠挨挨的木牌,當場發出驚嘆之聲。
  “這是……市貨之價?”
  四周的商人看向他,善意的笑了笑。
  得,看樣子又是新來的。
  想當初,誰沒有這樣一遭。
  正驚訝時,有兩名文吏從側門行來,取下幾塊木牌,塗改過上面的數字,重新掛好。
  “嘶——”有商人倒吸一口涼氣,“蠶絲又漲了?”
  “如此一來,絹布也得漲。”
  “有何關系,價錢再高,運到北地也不愁市賣。”
  “糧價略有浮動,鹽價和糖價未變,或能多買些……”
  秦璟兄弟退出來,再看一眼門內,神情都有些覆雜。
  “此次回去後,應當稟報阿父,西河既為都城,或能仿效此地。”
  “到時再說吧。”
  “阿兄?”
  “盱眙能夠如此,蓋因天時地利。原樣挪到西河未必能有多大成效。倒是洛州胡商漸多,或許能試上一試。”
  “洛州?”秦玒皺眉,“阿兄,自你駐軍彭城,大兄便有意接手洛州。”
  秦璟沒說話,僅是笑了笑,拍拍秦玒的肩膀,道:“總之是在阿父轄下,誰掌管又有何關系。”
  沒關系?
  秦玒冷哼一聲。
  “行了,別多想,你不是一直惦記幽州的熏肉,前邊就有食鋪……”
  秦氏兄弟進入坊市不久,建康來的車隊終於抵達外城。
  進城之前,李夫人推開車窗,眺望巍峨的城墻,目及城門前蜿蜒的長隊,不禁笑道:“阿姊你看,這樣高的城墻,建康也未必及得上。”
  順著李夫人所指方向看去,南康公主也不禁笑了。
  “難為瓜兒。”
  桓容行在隊伍前,壓根不曉得自己被親娘和阿姨表揚。
  此時此刻,他正滿心糾結,到底該不該給秦璟送信,讓他暫時避開點,不要找上刺使府,以免惹得親娘氣不順,事情不好收場。


第一百六十六章 過府
  盱眙南城為州治所和州兵大營所在。除刺使府及治所官衙,建築整齊劃一,同其他三城迥然不同。
  馬車穿過城門,行過有州兵把守的走廊,又過一道方形石門,視線豁然開朗。
  門後直連一條筆直的寬道,至少可容四馬並行。道上鋪有碎石和石條,像是被石磨碾過,格外平整牢固。
  車輪壓過路面,僅聞輪軸咯吱作響,並無土路上的顛簸之感,更無任何揚塵。
  道路兩旁開有明渠,有水流潺潺而過。
  相聚溝渠十步遠,則是成排磚泥和青石建造的房屋。院墻屋頂相類,俯瞰成數條直線,若不細看,幾乎分辨不出建築之間的區別。
  “此路可比建康禦道。”南康公主推開車窗,看向道路兩邊,嘆道,“可惜沒有栽種槐、柳。”
  李夫人拉了一下南康公主的前臂,指向道路西側,道:“阿姊看那裏。”
  順她所指方向,南康公主看到一片圍墻,墻身綿延數米,墻頭高達十余尺,似摩天礙日。
  “墻上有旗,應為州兵所在。”李夫人慢聲道,“成漢都城亦有軍營,我少時調皮,隨兄長去看過。營外建有高墻木欄,與此處大同小異。”
  “軍營?”思量片刻,南康公主不覺展眉。
  如果州兵駐紮南城,如此布局倒不奇怪,反而相當合理。
  道路拓寬,兩側不載槐柳,是避免遮擋視線。
  房屋整齊劃一,屋頂平齊,屋門朝向一側,既方便管理,又可成障眼之法。外人潛入南城,別說刺探情報,想弄清裏巷區別都需一段時間。
  “未知是哪位大匠的手筆。”南康公主收回視線,笑道,“若論布局嚴整,建康猶有不及。”
  說話間,馬車穿過兩條長街,轉過彎,行過一座石橋,終於見到刺使府的大門。
  荀宥和鐘琳提前接到消息,暫時拋開手中政務,和治所文吏及軍中將官趕往府前迎候。
  論理,作為下屬官員,本應到城外出迎。但有幾次被圍堵的經歷,桓容三令五申不許出城,誰出城罰誰,全年休沐取消!
  於是乎,眾人只能商量好,一起到刺使府等人。
  遠遠見到馬車出現,桓使君策馬在前,眾人立刻打起精神,文吏拱手,武將抱拳,禮迎刺使歸來。
  “免禮。”
  桓容翻身下馬,快行兩步扶起荀宥和鐘琳,看到兩人身後的生面孔,不禁詫異挑眉。
  “使君,此人姓徐名川字孟海,出身潁川徐氏,頗有幹才,尤擅術數,現在城內市價所擔任小史。”
  說起徐川的職場經歷,僅能用“修羅場”來形容。
  表現之心過於急切,被荀宥等人懷疑,幾次升職的機會均告落空。屢經艱難考驗,方才消去身上的疑點,又遇上州內吳姓士族選送人才,競爭瞬間增大百倍。
  能在市價所任職,成功記入治所官員“正冊”,不說過五關斬六將也不差多少。至今沒有反社會,全賴強大的心理和祖訓教導。
  好在荀宥鐘琳知人善用,見其表現突出,完全能一個當三個用,立即大表讚賞,更將他介紹給桓容,算是在使君面前露回臉,好方便日後壓榨……咳,重用。
  眾人迎到桓容,又拜見過南康公主,並未在府前多留,很快各自散去。
  文吏返回值房,繼續處理堆成山的公文。
  武將折回軍營,想起典魁許超漏出的口風,無不抓緊操練,以防被後來者追上乃至壓過一頭。尤其是魏起馬良等人,背後似有黑雲,仿佛兩頭被挑釁的兇獸。
  能練兵?
  好,那就比比看吧!
  營中甲士叫苦不叠,不明白隊主抽什麽鳳。直到知曉內情,明白有新人即將發起挑戰,立刻要緊牙關,嗷嗷叫著奔向演武場。
  如有不知內情的百姓路過,必定會心生懷疑:營內發生何事,為何會有狼嚎聲?
  刺使府內,婢仆整理出院落,請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暫歇。
  桓容本想讓出正室,卻被南康公主阻止。
  “瓜兒,此地不是建康。“
  “可是,阿母……”
  “你孝順,我知道。”
  南康公主示意桓容靠近,想摸摸他的頭,手伸到中途又落了回去。
  “你已是加冠的郎君,再非我膝下稚子,可為一家一姓之主。類似之前的話不要再說,省得讓人笑話。”
  “諾。”桓容頷首應諾。
  “對了,袁真的嫡孫不是在府內?也該請來讓我見見。”
  “此刻怕是不行。”桓容故意賣個關子。
  “為何?”
  “城內建有學院,每日辰時開申時閉。現下剛過未時中,袁峰還在學中,阿母自然見不到。”
  “學院?”南康公主面露詫異,“如我沒有記錯,此子不過垂髫之年,如何能進學院?”
  “阿母,盱眙學院同他處不同。”桓容解釋道,“無論垂髫少年均可入內學習。”
  “這是什麽章程?”南康公主皺眉,“豈不是要亂成一團?”
  桓容搖搖頭,“書院有課程之別,入學之人多按年齡劃分,講學會根據學生的能力,內容不會超出太多,以免跟不上,浪費時間不說,甚至可能厭學。”
  “授課不同?”
  “對。”桓容轉過身,讓阿黍取來幾本書冊,上面詳細記錄著書院的各項規定,由荀宥鐘琳和賈秉共同制定,鹽瀆的石劭聞聽消息,特地送來書信,提出不少有用的意見。
  “阿母請看,這一冊即為童子所學。”
  南康公主翻開書冊,認真看過幾頁,讚同的點了點頭。
  “袁氏子習此課程?”
  “不是。”桓容搖頭,突然感到一陣牙酸,“他同年長的學生一起,研習法家之學。”
  南康公主動作一頓,詫異的看向桓容,“你說什麽?”
  “阿母見過就會明白。”桓容苦笑道,“此子年少聰慧,不可以常理推斷。未到總角之年,已能背誦詩經,並能讀懂春秋。堅持要學法家,勸都勸不住。”
  講道理講不過六歲的孩子,桓使君痛心疾首。
  這詞不對?
  他樂意,管得著嗎?!
  南康公主愕然片刻,和李夫人互相看看,同時笑出聲音。
  “阿母?”桓容被笑得滿頭霧水。
  眼下是什麽情況?
  “如你所言,這孩子倒真有趣。”南康公主笑道,“待他放學歸來,我必要見上一見。”
  桓容咬了下腮幫,突然有種不妙的預感。
  告辭離開內室,回頭看一眼房門,是他想多了吧?
  與此同時,秦璟秦玒離開坊市,正打算返回客棧。
  秦玒一邊走一邊感嘆,盱眙坊市不同凡響,好東西實在太多,單是食譜就不下二、三十間。除了尋常的蒸餅胡餅,還有各種包子花卷面湯點心,餡料多樣,湯味格外鮮美。
  想起名為“肉燕”的吃食,秦玒不禁咂咂嘴。
  北邊可沒這麽多花樣。
  拿西河的廚夫來說,手藝的確不錯,奈何性情古板,從沒想著創新,每日膳食不變,除了炙就是煮。之前不覺什麽,如今出現對比,秦玒當真很想嘆氣。
  “阿兄,依你看,能不能想法挖走幾個廚夫?”
  秦璟不言。
  “不行?”
  秦璟繼續不言。
  “行不行倒是給句話?”
  秦璟默默轉過頭,忽然發現,自己這個兄弟並不如想象中的靠譜。
  剛離坊市不久,兩人忽聞悠揚的鐘聲。
  路邊行人紛紛駐足,更有臨街的房舍屋門大開,房主疾步走出,滿臉都是期盼。
  “盱眙有道觀?”
  秦玒詫異擡頭看一眼天色,心中不解更深。有道觀也不該這時候敲鐘,而且響數不太對,很有幾分怪異。
  正不解時,道旁的人群愈顯興奮。
  順眾人視線望去,十余名身穿青衣的童子和少年快步走來。
  有人背著書箱,有人抱著竹簡,還有人背著扁長的木盒或是抓著木質的刀劍。更有幾名少年扛著農具,合力擡著一只新制的木犁。
  “回來了!”
  “今日學院季考,未知成績如何。”
  “看樣子,技學課的成績應該不錯……”
  眾人議論紛紛,待童子和少年走近,立刻有數名男子迎上前,有穿著草履的農人,也有身著粗布袍的商人,間或有趕著牛車的健仆,問話和表情出奇的一致。
  “阿子回來了!”
  “今日成績如何?”
  “木犁可是你制?”
  “可作出文章?”
  “工具都帶回來了?”
  童子少年們被攔住,有人露出笑容,也有人苦著臉。顯然季考分數已出,成績有好有壞,總體來看仍是好的居多。
  一波學童過去,很快又是一波。
  無論童子還是少年,都是身著青袍,腳踩布靴,見到家人先行禮,初見者定會驚異。
  秦璟上次來盱眙,書院尚在建設,僅有數名啟蒙學童。現如今,學內分成四院,蒙院、書院、五院和技學所,可滿足各階層不同的需要。
  想讀書識字?
  沒問題!
  想學習算賬?
  也沒問題!
  想習武藝?
  可以!只要能吃得苦,三年學下來,不保證掄起磨盤所向披靡,一對三不成問題。
  起初,入學的都是寒門子弟,並以流民和村民居多。學院不收學費,更提供兩季衣袍,每日一餐膳食,對各家來說無異是天大的好事。
  隨書院的名聲傳出,知曉有賢者在內講學,方有士族郎君前來聽課。不過,固有的觀念很難改變,士族和寒門涇渭分明,前者更像是旁聽生,如非必要,幾乎不在書院久留。
  “不求阿子立名顯達,只盼能有一技之長,今後能養活一家,不會如阿父一般四處流落,就是對得起祖先,也對得起使君這片仁心。”這是循循善誘。
  “使君仁厚,行此善政,如你敢三心兩意,不認真學習,信不信老子抽得你屁股開花?”此乃虎爸虎媽。
  百姓感念桓使君大恩,不是治所幾次下令,桓容的祠像定會遍布州內,被眾人供香膜拜。
  歸根結底,桓容屢行善政,州內百姓的日子越過越好,自然而然會生出感恩之心。縱然沒有刻意宣揚,桓容的善名也是一日高過一日,成為民心所向。
  亂世之中,“安穩”彌足珍貴。
  尤其對從北地逃來的流民而言,體會過幽州的生活,絕不願回到以往。
  之前在坊內尋釁滋事的惡少年就是鐵證。
  敢到坊市內勒索,能嘗到的只有拳頭!敢犯邊境,意圖對桓使君不利,幽州百姓都將拿起刀劍,和來犯的賊寇拼命!
  此時此刻,秦璟站在路邊,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氣。
  “阿兄?”
  “回客棧吧。”秦璟攥緊手指,重又松開,沈聲道,“桓氏將起,卻非應在桓元子身上,而是他的兒子。”
  秦玒沈默了。
  視線掃過街上百姓,聽著熱鬧的人聲,心中忽然感到一陣澀意。
  正楞神時,幾名青衣童子經過,烏發束在耳邊,臉上的笑容格外燦爛,和北地的孩童截然不同。
  童子後追著一名少年,想是前者的兄長,發上束著葛巾,人略顯消瘦,腰背卻挺得筆直。遇上迎面走過的胡人,哪怕對方滿臉橫肉,照樣眼也不眨。
  反倒是胡人略微側身,主動讓開道路。
  “阿兄,何必前往刺使府?”秦玒正色道,“我很想當面見一見這位桓使君。”
  秦璟正要開口,忽見部曲穿過人群,行到兄弟身邊,低聲耳語幾句。
  “果真?”
  部曲點點頭,道:“守在城外的回報,的確有南來的車隊入城。走的是南城門。從車隊規模來看,應是桓刺使一行無疑。”
  想到建康傳出的消息,秦璟眸光微閃。
  “立刻回客棧,明日往刺使府拜會。”
  “諾!”
  當夜,秦玒想起白日見聞,一時間輾轉反側,無論如何睡不著。翌日清晨,掛著兩個黑眼圈走出房門,連打兩個哈欠,被秦璟看個正著。
  “阿兄……”不好意思的抓抓頭,秦玒臉色微紅。
  “沒睡好?”
  “睡不著。”
  “是嗎?”秦璟沒有深究,“用過早膳就去南城。”
  “好!”
  兄弟倆都是身高腿長,穿著玄色深衣,腰間緊束玉帶,發以葛巾束起,鳳骨龍姿,歷落嵚崎。並行走出客棧,殺傷力非同一般。
  有小娘子結伴經過,見到秦氏兄弟,紛紛停住腳步,取下發上木釵擲向馬車。
  部曲事先得命,立刻繃緊表情,兇狠的目光四下一掃。
  結果卻好,非但沒有嚇住小娘子,反而引來幾聲歡呼:“阿姊,盱眙城果真非同一般,如此雄壯的漢子……唔,阿姊,你捂我嘴作甚?”
  好在時間尚早,客棧門前行人不多,部曲揚起長鞭,犍牛邁開前蹄,嗒嗒走上青石路,直向南城而去。
  沒有郎君可賞,小娘子們陸續散去。
  剩下一對姊妹,長相衣著一模一樣,正是奉高岵之命,提前趕來盱眙的熊女和虎女。
  “阿姊,我打聽清楚了,刺使府在南城。這個時候籬門已開,咱們快些去,應該能在巳時前找到。”
  “恩。”熊女系緊包裹,按上腰間佩刀,正色道,“咱們這次來是侍奉長公主殿下,你的性子最好收一收,莫要惹出事來。”
  “阿姊放心。”虎女笑道,“我可不想再挨阿母的棍子。”
  熊女覷她一眼,搖頭嘆息,希望如此吧。
  刺使府內,桓容用過早膳,聞府外有人拜訪,知曉來人姓秦,頓時臉色一變,差點握不住竹簡。
  壞菜了!
  昨天太忙,竟然忘記給秦兄送信。可他怎麽也沒想到,對方會來得這麽快。
  “請到客室。”
  斟酌片刻,桓容喚來婢仆,令其前往稟報南康公主。
  人來的消息絕對瞞不過親娘,與其藏著掖著,不如擺上台面。若是親娘親氣不順,總能想到辦法應對的……吧?
  桓使君站起身,整了整長袍,確定沒有不妥,心事重重走向客室。
  得婢仆稟報,南康公主挑起眉尾,李夫人則是長睫低垂,笑得意味不明。
  袁峰正坐在南康公主對面,聽到秦璟兄弟過府,立刻小臉緊繃。
  “殿下,那人心思詭譎,不是好人!”
  “哦?”南康公主看向袁峰,分明是個稚子,言行舉止卻要仿效成人,一舉一動規規矩矩,實在招人喜歡。
  袁峰認真道:“我在大父身邊時,聽大父講過漢時群雄,此人很像大父口中的梟雄。”
  袁峰心思縝密,直覺相當準。
  發出此言並非魯莽,亦非孩子心性,而是經過仔細考慮,認為要排除桓容身邊的“危險”,必須向南康公主坦誠。
  經歷過壽春之亂,袁峰雖沒長歪,心腸卻變得格外堅硬。能讓他在乎的人不多,目前為止,除了保母就只有桓容一個。
  秦璟被他視為“危險”,為保護阿兄,必要設法清除。
  “阿妹以為呢?”南康公主轉向李夫人。
  李夫人輕搖絹扇,微微笑道:“秦郎君過府拜會,阿姊可親自看看。時辰不早,小郎君該去書院了。”
  “諾!”
  袁峰恭聲應諾,行禮後退出內室。
  南康公主捏了捏眉心,李夫人傾身低語,“阿姊,袁小郎的確聰慧,且心性堅韌,日後必成大器。如今觀他品行尚好,慢慢教導,可成郎君助力。至於秦氏郎君,”李夫人話鋒一轉,微微一笑,“既有盟約,且有市貨往來,無妨設宴款待,也好仔細探上一探。”
  南康公主點點頭,“就照阿妹的意思。”
  隨即命阿麥下去安排,並遣人往客室,告知設宴一事。
  “究竟是什麽樣的人,我倒要親眼看上一看。”
  想起冠禮時送來的鸞鳳釵,南康公主笑容發冷。李夫人放下絹扇,輕輕揉著公主額際,時而低語幾聲。
  客室中,桓容得婢仆稟報,神情有瞬間的覆雜。
  秦璟看過新定的契書,正要落下私印,突覺頸後生寒,動作為止一頓。


第一百六十七章 心跡
  熊女和虎女尋到南城,先被整齊的建築驚了一下。繞過一段遠路,問過為軍營送糧的商人,方才尋到刺使府。
  看到釘頭磷磷的大門,虎女緊了緊背上包裹,兩步上前叩響輔首。
  過了好一會,大門始終未開。
  虎女等不及,正要再叩輔首,大門左側忽然傳來人聲。一個身穿短袍、頭戴葛巾的健仆推開角門,疑惑的看著熊女和虎女,問道:“兩位女郎因何叩門?”
  “我……”
  虎女剛要開口,熊女攔住她,三言兩語道明身份,取出阿麥留下的玉珠。
  “我姊妹奉長公主殿下之命前來,此乃入府信物。”
  健仆不敢輕忽,卻也不能隨意放人入內。
  “兩位女郎稍等。”
  留下這句話,健仆關上角門,匆匆往前院尋人。
  不到盞茶時間,找到一名從建康歸來的私兵,確認姊妹倆的身份,健仆方才點點頭,放兩人入府。
  “今日府上宴客,殿下未必召見爾等。可先用飯安置,待貴客離去之後,自會有人來召。”
  私兵離開後,健仆喚來一名童子,送兩人入後廂。
  童子剛及舞勺之年,長得唇紅齒白。一身藍色短袍,說話間似帶著笑,讓人不覺親近。
  “兩位阿姊隨我來。”
  三人穿過前院,踏上拱形石橋。
  沿途遇上數名婢仆,僅是掃了姊妹倆一眼,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全無半點好奇之色。
  “到了。”
  停在一座廂室前,童子推開房門,轉頭笑道:“兩位阿姊暫且歇息,我去廚下看看,稍後有熱食送來。”
  “不用麻煩,我……”
  話沒說完,兩人的肚子同時叫了起來。
  熊女臉色發紅,虎女表情尷尬。
  童子不以為意,行禮之後轉身離開,快步行至回廊盡頭,轉眼不見蹤影。
  熊女虎女走進房內,繞過木制的立屏風,驚奇的看著室內布局和擺設。
  “阿姊,這裏有胡床!”
  常年同胡人雜居,潛移默化之下,一些生活習慣自然會產生變化。比起蒲團,兩人顯然更習慣胡床。
  熊女放下包裹,坐到胡床上,想到健仆和童子所言,不禁心頭發緊。
  確如阿父和阿母所言,想要在長公主幕下立身,實非一件容易事。
  之前是她想得過於簡單,以得長公主看重,必能幫到阿父和兄長。如今來看,不能有任何得意和僥幸,言行也需更加謹慎。
  等了片刻,童子去而覆返,身後跟著兩名婢仆,手中提著方形食盒。
  “讓阿姊久等。”
  食盒放到桌上,盒蓋掀開,蒸餅的熱氣和羊湯的香味同時湧出。
  碗筷擺好,姊妹倆謝過童子,視線不自覺飄向木盒。
  這是晉地特有的東西?
  在北地時從未見過。
  童子笑道:“阿姊莫要奇怪,此物名為食盒,看似簡單,實則內有乾坤,可保熱食不涼。剛制出不久,僅市於鹽瀆盱眙幾地,建康都未必見得。”
  建康都沒有?
  姊妹倆同時瞪大雙眼。
  “兩位阿姊用過膳食可先歇息。如有他事可喚門外婢仆。”
  小童當面叮囑一番,退出內室,順手帶上房門。
  熊女和虎女互相看看,心思都有些覆雜。實在不知該如何開口,幹脆心一橫,拿起碗筷,先吃飽再說。
  “船到橋頭自然直。既然來了,自然要有一番作為。”熊女認真道,“不能讓族人看輕!”
  “對。”虎女點點頭,“你我姊妹齊心,沒有做不到的事!”
  話落,兩人各自抓起一只蒸餅,配著羊湯大嚼。一摞蒸餅轉眼見底,兩人額頭沁出薄汗,心情卻開朗不少。
  將姊妹倆安頓好,童子轉身去找阿麥。結果時機不巧,正趕上她帶人清理東廂,一時之間脫不開身。
  “阿寬?”一名婢仆提著水桶,看到立在廊檐下的童子,奇怪道,“你不是該在前院?”
  “阿姊,是這麽回事……”
  幾句話說明大概,童子問道:“人已經安頓好。”
  “我曉得了。”
  婢女點點頭,讓童子稍等,提著木桶走進廂室。不到片刻,回來傳達阿麥之言,“人安頓下就好,目下殿下正忙,想是無暇見她們。可留待宴席之後再說。你先回前院。”
  “諾!”
  童子應諾退下,沒有再多言半句。
  與此同時,秦璟和桓容商定契約,應下宴席之請。
  距開宴尚有一段時間,南康公主派人來請,想在宴前見一見秦氏兄弟。
  “殿下是為長輩,我兄弟過府自當拜見。”
  秦璟話說得自然,桓容懷揣心事,並未多想。秦玒卻轉過頭,看著行事很不尋常的兄長,頗有些摸不著頭腦。
  長輩?
  這話倒也不錯。可怎麽就是聽著有些不對?
  遣退婢仆,桓容親自在前引路,穿過一條雕刻有山水花鳥的回廊,進入一處栽種橘木的院落。
  仲秋時節,枝頭花瓣早落,留下一個個青色的果實。
  偶有秋風卷過,空氣中彌漫一股清香,似有若無,令人不禁腳步微頓,駐足院中,追尋著奇妙的香氣,久久不願離去。
  “郎君。”幾名婢仆守在門前,見到桓容三人,立刻福身行禮。
  “阿母和阿姨都在?”
  “是。”
  桓容牙酸,突然生出十分不妙的預感。
  “郎君?”
  “沒事。”現在跑肯定來不及,只能走一算一步了。
  婢仆入內稟報,片刻後回轉。
  “殿下請郎君和兩位秦郎君進去。”
  桓容除下木屐,硬著頭皮走進內室。
  室內設有立屏風,檀木為框,白玉為扇。玉上雕刻兩頭猛虎,對面咆哮,做猛撲之勢,乍一看相當駭人。
  南康公主著絹襖宮裙,頭戴蔽髻,攢兩枚鳳釵。髻後是一朵盛放的牡丹,花蕊以彩寶制成,花心處落有金絲纏繞的蝴蝶,蝶翼輕輕顫動,可謂栩栩如生。
  李夫人坐在公主殿下右側,以絹扇遮擋,正低聲說著什麽。
  桓容三人行入內室,看不清屏風後的情形,僅能聽到模糊的聲音。拱手揖禮之後,分左右落座。
  桂月時節,盱眙仍存暖意。
  秦氏兄弟卻莫名感到一股冷意,似有風霜刀劍襲來,下意識繃緊了神經。
  “秦郎君,”南康公主開口,聲調沒有太大起伏,“我子冠禮之時,秦氏送出厚禮,未曾當面感謝。”
  “不敢。”秦璟正身端坐,回道,“仆誠心與容弟相交,容弟行冠禮,送出賀禮聊表心意,實乃理所應當。”
  室內寂靜片刻,桓容預感到危險,頸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哦?”南康公主發出一聲輕音,帶著不容忽視的寒意,“僅是聊表心意?”
  “確是如此。”秦璟正色道。
  “秦氏同幽州素有往來,自幽州市得鹽糧,活北地流民無數。此前戰於胡賊,得鹽瀆武車方才化險為夷。容弟幾番相助,於璟情深義厚。璟無以為報,贈禮出於本心,不及容弟三分情誼。”
  話說得有理有據,任誰都挑不出錯來。
  偏偏桓容聽出弦外之音,當場磨著後槽牙,很想撲上去捂住秦璟的嘴,順便在那張俊美的臉上留兩個拳印,當場揍昏最好!
  現下是什麽情況?
  有屏風遮擋,看不到後邊的情形,僅從“氣氛”推斷,親娘十有八九準備拔劍!
  他的確忘不掉某個雨夜,也對秦璟頗有好感,但兩人立場不同,恐怕早晚會站在對立面。
  這種好感不合時宜,更會引來不小的麻煩。
  他想過多種可能,也曾暗中惋惜,想來想去都是死路。不料秦璟神來一筆,先送鸞鳳釵,又在親娘跟前說出這番話,腦袋被門夾了嗎?
  想沒想過後果?
  打算被戳成篩子不成?!
  意外的,寶劍出鞘、血濺三尺的情景沒有出現。
  南康公主聲音僅是冷哼一聲:“秦郎君今日之言,他日莫要忘掉才好。”
  桓容楞在當場,不可置信的看向屏風。
  親娘這是鬧哪出?
  透過玉上的孔隙,將兩人的表情盡收眼底,南康公主勾起嘴角,向李夫人點點頭。後者微微一笑,無聲說道:“早已準備好,阿姊放心。”
  宴席將開,南康公主並未多留三人。
  桓容滿腹心事而來,又滿腹心事而去。
  秦璟表情不變,心思難測。
  秦玒自始至終未發一言,看著秦璟的眼神越來越奇怪,總覺得到幽州之後,阿兄的種種行為很不正常,是否該給西河送信,報於阿母和阿姨知曉?
  經過廊下時,秦璟忽然開口:“容弟。”
  桓容沈浸在思緒裏,壓根沒留意秦璟,依舊緊鎖眉心,悶頭向前走。
  秦璟無奈,伸手扣住桓容前臂。
  恰逢一陣秋風吹過,卷起兩人寬大的袖擺。桓容踉蹌一下,猝然撞進漆黑的眼底,竟有瞬間的失神。
  “容弟,我有話同你說。”
  桓容搖搖頭,只覺胸腔發悶,心跳的飛快。用力咬了咬牙,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秦兄,有些話不該出口,也不能出口。”
  低頭看看握在腕上的大手,壓下嘴裏突起的苦味,桓容略顯僵硬的笑道:“之前秦兄有言,喜鹽瀆美酒,欲將一醉。今日正好,府內存有二十余壇美酒,我與秦兄共飲!”
  說話間,桓容再次動了動手臂,嘴角彎起弧度,眼中卻無半分笑意。
  秦璟松開手,單臂附在背後,手指一點點攥緊,似要抓住殘留的最後一點溫熱。
  “容弟,大丈夫言出必行!”
  “秦兄放心。”桓容笑著點頭,凝滯的空氣又開始流動,剛才的一幕仿佛都是錯覺。
  三人行出院落,迎面遇上一名文吏。
  “使君,姑孰有變!”
  文吏低語幾聲,桓容神情微變,命婢仆繼續為二人引路,旋即告罪一聲,掉頭趕往前院。
  回到客廂,房門關上,秦玒幾番欲言又止。直到引來秦璟註意,方才猶豫道:“阿兄,你與桓刺使……”
  “什麽?”
  “就是,”秦玒抓抓頭,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就是,那個,總覺得不太對。”
  “哪裏不對?”秦璟挑眉。
  秦玒鬧了個大紅臉,仔細想想,或許是他想多,事情不是那樣。
  不想秦璟突然開口:“我心悅於他。”
  他就說嘛,心悅……啥?!
  秦玒當場瞠目,秦璟垂下長睫,悠然端起茶湯,送到唇邊飲了一口。動作優雅,氣度不凡,渾不似戰場拼殺的勇將。
  “阿兄,是我聽錯了?”秦玒咽了口口水。
  說笑吧?
  一定是在說笑!
  “並未。”秦璟打破他的幻想,更重重砸下一錘,“我心悅容弟,日已許久。”
  “阿父和阿母知道嗎?”
  “阿父面前我已說過。阿母,有鸞鳳釵添為賀禮,想必能猜出幾分。”
  “鸞鳳釵?”震驚實在太大,秦玒反應不及,腦袋成了一團漿糊。
  “對。”秦璟點頭。
  “以結兩姓之好,大兄和二兄定親前送出的那個?”
  “沒錯。”
  “……”
  秦玒啞然無語,轉頭看看光滑的墻面,開始認真考慮,是否該找個準確的位置,一頭撞上去了事。
  不過,阿父面前說過?
  “阿兄,你是什麽時候說的?”
  “幾月前。”見秦玒滿面疑惑,秦璟放下漆盞,好心的補充一句,“在河東郡。”
  “河東郡?”秦玒腦中靈光一閃,“和氐賊交戰那次?”
  “然。”
  “大兄和二兄是否曉得?”秦玒遲疑道。
  “話是當面說的。”至於信與不信,是不是會得出另外的結論,就不是他能控制。從結果來看,大兄二兄暫且不論,大君九成得出不同答案。
  看著秦璟,秦玒腦子裏迅速閃過幾幅畫面,頓時恍然大悟。
  難怪了!
  難怪河東郡交給二兄駐守,大兄話也沒說半句。也難怪大君回到西河不久,逮住一件小事就對陰氏下刀。
  更不用說阿母清理後宅,手段幹脆利落,無論大君還是幾個兄長身邊,再不見陰氏女的影子,連姻親家族的女郎都沒有!
  這一樁樁一件件,貌似全無聯系,背後實有繩索牽引,線頭就握在四兄手上!
  “阿兄,”秦玒艱難道,“你是故意的吧?”
  “阿弟所指何事?我不甚明了。”秦璟滿面無辜。
  “……當我沒說。”
  秦璟不想承認,秦玒再追究也沒用。
  “阿兄,看在阿母和阿姨的份上,務必記得提醒我,以後千萬別惹你。”秦玒言辭懇切,就差撲上去抓住秦璟的手,懇請他當場許下誓言。
  四兄心有七竅,手黑得令人發指。
  大兄不鉆牛角尖則罷,一旦鉆了牛角尖,絕對是自己往墻上撞。
  “阿嶸,我早說過,沒有與大兄相爭之心。”
  秦璟按住秦玒的肩膀,沈聲道:“胡賊未平,中原未能一統,如果家族內部生亂,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阿父雖然稱王,終究尚未……”
  余下的半句含在嘴裏,並沒有出口。
  秦玒瞳孔微鎖,反手扣住秦璟的手腕,五指用力。
  “阿兄,我明白。”
  “明白就好。”秦璟松了口氣,正要收回手,不想秦玒遲遲不動,“阿弟?”
  “阿兄既知如此,可曾想過桓刺使乃遺晉官員,其母是晉室長公主!今日短暫結盟,只因強敵在側,彼此尚可互利。他日北方平定,胡賊盡逐,阿父必要和晉室爭個高下。屆時,阿兄如何自處?”
  “晉室?”秦璟忽然笑了,“阿弟未曾到過建康,如若去過,必定不會有此結論。”
  “什麽?”
  “他日揮兵南下,陣前橫刀立馬,與我等決一雌雄之人未必會姓司馬。”
  “桓元子?”
  秦璟搖搖頭,僅以口型道:“桓容。”
  “怎麽可能?!”秦玒吃驚不小。
  “為何不可能?”
  “這也太……”太什麽?
  話說到半句,秦玒突然頓住,不知該如何繼續。
  “他有晉室血脈,親母是晉室長公主!”
  “那又如何?”秦璟眺望窗外,微微有些出神,“如果其母仍在建康,我尚無法斷定。現下則不然。”
  從南康公主離開建康之事就能看出,桓容和晉室終歸不是一條路。
  “真到那日,彼此再見,必將是刀兵相見。”
  秦璟苦笑一聲,看向秦玒,沈聲道:“我只想肆意一回,為自己活上一次。縱然不得神仙憐憫,醒來煙消雲散,亦可安慰平生,終有美夢一場。”
  “阿兄的心意,桓刺使知道嗎?”
  “知與不知全在其心。縱不知不為,我自隨心,又有何妨?”
  秦璟閉上雙眼,似陷入回憶之中,手指輕敲桌面,口中誦出古老的詞句。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阿兄?”
  “亂世之中,繁華不過轉眼雲煙。肆意縱情一回,你我終將馬革裹屍,踏上祖先之路。”
  賊寇不除,華夏不覆,何以家為?
  秦玒用力握拳,深吸一口氣,壓下聲音中的顫抖,和秦璟一起唱著秦風,追憶幾百年前,先祖馳騁沙場,掃除六合,遙想秦漢之時,雄兵橫掃寰宇,海內臣服的盛況。
  亂世無情,人卻有情。
  肆意而為,追尋的未必是歡悅,僅為不留遺憾。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桓容站在門前,手舉起又放下。腦中似一團亂麻,覆雜的情緒無法訴之於口,最終化為一聲嘆息。
  靜立片刻,桓容轉身離去。
  腰背挺直,長袖翻飛。
  嗒嗒的木屐聲在廊間回響,融在風中,許久未散。


第一百六十八章 醉酒
  日頭西沈,銀月初上,盱眙四面城門關閉,籬門坊門接連落下。
  百姓散去,西城市坊恢覆寧靜。
  店家接連收起幌子,掛起窗板,架上門栓。
  白日裏的喧囂和熱鬧盡數消失,空曠的長街陷入黑暗,僅余州兵巡城路過的腳步聲。
  刺使府內彩燈高掛,酒香和菜香越來越濃,伴著琴瑟之聲,在夜色中不斷發酵,引人沈醉。
  虎女趴在窗前,看向燈火通明的院落,側耳傾聽規律的鼓點,笑道:“阿姊你聽,像不像北邊的戰鼓?你說客人會是什麽身份,會不會也是從北邊來的?那樣的話,桓刺使是不是……”
  熊女沒說話,幾步走到虎女身邊,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打斷她未盡之言。
  “阿姊?”熊女疑惑轉頭。
  “之前那童子說過,刺使府將設夜宴。”熊女拉著虎女回到榻邊,回身合上木床窗,語重心長道,“客人身份如何,你我不曉得,也不該隨意猜測。”
  “阿姊不好奇?”
  “好奇?”熊女突然嘆氣,用力點了一下虎女的額心,“早前還叮囑過你,謹言慎行!你答應過我什麽?這才過了兩個時辰就全忘在腦後?”
  “阿姊,我沒忘。”虎女面露窘色,“不過就是好奇。你放心,以後絕不會了。”
  “還想有以後?”熊女皺眉。
  “阿姊——”虎女拉長聲音。
  “阿妹,這裏是刺使府,你我要侍奉的是長公主,一舉一動都需謹慎。臨行之前,阿父阿母千叮萬囑,不求你我馬上立功,至少不要惹來麻煩。不然的話,阿父和兄長投身州軍,恐也將受到牽連。”
  “我看桓使君不像這樣小氣之人。如果這般小肚雞腸,也不值得阿父投效。”
  “閉嘴!”熊女真生氣了,“我說的話你全當耳旁風?剛叮囑你要註意言行,竟連使君都編排上了!”
  “哪有?”虎女不服氣,但見熊女表情嚴厲,不禁縮了縮脖子,沒敢再反嘴。
  “可知道錯在哪裏?”熊女繼續道,“如果再不知道收斂,我會給阿父書信,並向長公主殿下和桓使君請罪,送你回阿母身邊!”
  虎女慌了。
  “阿姊,我知道錯了,再不敢了!”
  “真的?”
  “真的!我發誓!”
  “言出必行,記住!”
  “恩。”
  虎女用力點頭,思量方才言行,不覺冒出一頭冷汗。
  被胡賊擄去,幾度死裏逃生,神經始終緊繃。隨家人南逃幽州,生活漸趨安定,乍然收到桓使君賞識,有機會入公主幕府為女官,難免有幾分飄飄然。
  熊女的話猶如當頭棒喝,讓她瞬間清醒過來,心中一陣後怕。
  “阿姊,我錯了!”虎女認真懺悔,“今後絕不再犯!”
  熊女點點頭,握住虎女的手,正色道:“阿父常講祖先之事。你我雖非郎君,仍肩負重任,不能墮了祖先名聲。入刺使府是第一步,侍奉長公主殿下,得殿下信任是第二步。此事不易,恐還存有危險。如不能齊心共力,未必能給家人帶來榮耀,反而會惹來災禍。”
  虎女回握熊女,手指用力,無聲許下承諾。
  顛沛流離、朝不保夕的日子,她絕不想再過!
  上天慈悲,賜下大好機會,她發誓一定牢牢抓在手中,絕不會行事莽撞,更不會再有今日之舉。
  姊妹倆互相打氣,想到今後的路,心志愈發堅定。
  廊檐下,一名身著短襖的婢仆站起身,隔窗看向室內,眸光微閃,繼而轉過身,無聲無息離去。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婢仆伏身跪在廂室內,覆述姊妹倆的對話,一字不差。
  南康公主微微頷首。
  李夫人笑道:“如此來看,倒是聰明的。”
  “今日已晚,明日用過早膳,讓她們來見我。”南康公主站起身,雙手攏在身前,長袖輕振,金線繡成的花紋流光溢彩,點綴的祥鳥似要振翅而飛。
  “諾!”
  婢仆恭聲應諾,退回廊下。
  “阿妹,該去宴上看一看了。”
  說話間,南康公主踩上木屐,一步步走向回廊。
  李夫人嫣然一笑,柔聲應“好”,起身快行兩步,裙裾翻飛,似水波流淌。
  今日是客宴而非家宴。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不便入席,卻不妨礙在側室觀察,掌握想知道的一切。
  “阿英帶人去過酒窖,該辦的事都已經辦妥。”李夫人落後南康公主半步,聲音如黃鶯初鳴,隱隱含著笑意,“只是不曉得,秦郎君酒量如何。”
  如何?
  南康公主微微掀起嘴角。
  “酒量再好,遇上阿妹的手段照樣會醉。”
  “阿姊莫要拿我取笑。”
  李夫人口中“抱怨”,眸底的笑意分毫未減,借長袖遮掩,輕輕握住南康公主的小指,引來對方一瞥,笑容愈發嬌艷。
  兩人穿過一座石橋,走近宴客的廂室。
  朦朧的樂聲瞬間清晰,兩名頭戴方山冠的樂人立在堂下,手持包裹絹布的鼓錘,一下下擊打鼓面,動作整齊劃一,鼓聲震撼人心。
  汗水順著臉頰滑下,樂人仿如未覺,同時躍步而起,鼓重重擊落。
  咚咚兩聲,琴瑟笛音先後加入,舞樂進入高潮。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駐足片刻,沒有驚動婢仆和樂人,悄聲走進左側廂室,安坐下來,傾聽隔壁動靜。
  “阿姊,這裏。”
  李夫人移開一盞三足燈,現出可移動的墻板。手指敲了敲,兩指寬的木條被移走,透過長方形的空隙,隔壁的一切盡收眼底。
  “阿妹怎麽曉得?”
  “這宅院是朱氏建造,並經相裏氏改造。”李夫人輕聲道,“阿麥整理廂房時,我特地讓阿英四下查看,可惜沒有發現。郎君知道後,特地派人來告知有這個地方。”
  “哦?”
  “這是老規矩。”李夫人倚向南康公主,笑道,“在成漢時,無論宮中還是文武宅邸,宴客的屋舍都會這麽建。早年間,有前朝工匠傳人流落成漢,自言機關技巧不及相裏氏半分。如今來看,實非虛言。”
  小巧的擋板同墻壁渾然一體,選取的角度十分刁鉆,很難被人發現。
  李夫人刻意壓低聲音,帶著一種別樣的魅力,似和煦的暖風拂過心田,酥酥麻麻,道不出的美妙。
  南康公主掃一眼擋板,拍拍李夫人的手背,沒有出言。
  酒過三巡,舞樂開始變化。
  激昂的鼓聲漸消,代之以纏綿琴曲。
  數名舞女飛旋而入,烏髻堆雲,風鬟雨鬢。彩裙飄飄,柔腕高舉,舞動間彩帛飛揚,似有花香縈繞。
  酒香、花香、美人香。
  燭火搖曳,如夢似幻。
  美人妖嬈,柳眉嬌唇,纏在足踝上的銀鈴時而清脆,時而發出顫音,愈發引人心動。
  秦玒看得目不轉睛,只覺耳根發熱,胸腔裏似燃起一把火。
  秦璟當場蹙眉,擡頭看向桓容,眼神中帶著詢問。沒有得到“回答”,低頭看向羽觴,只覺今日酒水的確醇厚,卻有些不對勁。
  自己的酒量不差,飲不到十觴,為何有了醉意?
  察覺到秦璟的視線,桓容沒有馬上迎上去,而是下意識避開。轉頭後又覺得不妥,再開口就顯得刻意,幹脆當做不知道,端起羽觴一飲而盡。
  說起來也奇怪。
  以他平日酒量,五觴之後既有醉意,現下已過七觴,醉意全無,反而越喝越清醒。
  心理作用?
  桓容搖搖頭。
  事情想不明白,只能暫時拋開。如果真有海量,無論原因如何,今後就不用擔心醉酒被下套,算是件好事。
  一曲結束,舞女沒有立刻退出,而是原地飛旋,將彩帛裹在身上。繼而福身下拜,得桓容允許,輕盈走入席間,代替婢女執勺舀酒。
  “敬道盛情,璟不敢忘,請飲此觴!”
  秦璟端起羽觴,邀桓容共飲。
  眼角眉梢暈染微紅,笑容稍顯肆意。氣質由冷峻變得狂放灑脫,有一種說不出的魅惑。
  這樣的秦璟十分少見。即便是當日表白,也未曾如此。
  想起偶然聽到的話,桓容咬住腮幫,端起酒觴一飲而盡。酒水入喉綿軟,滑入腹中才感辛辣,濃烈之感在腹內蒸騰,不斷湧至四肢百骸,整個人都開始發熱。
  秦璟接連舉觴,黑眸幽深,似兩顆黑瑪瑙。酒意形於外,笑容愈發惑人。
  桓容則截然相反。
  一觴觴酒水入口,頭腦更加清醒。臉色微微泛紅,不是因為醉意,而是被酒水逼出的熱氣。
  “請!”
  秦玒坐在秦璟下首,秦氏將領和幽州文武陪坐席間。
  彼此之前有過接觸,知曉幾分對方的底細,推杯把盞,互相勸飲,興致起來,又開始舞刀弄劍,掄起磨盤。
  掄磨盤時,典魁和許超先後爆衫。夏侯碩不甘示弱,一把扯開長袍,現出古銅色的健壯胸肌。
  見此情形,桓容一口酒水噴出,猛然間想起阿母和阿姨可能就在隔壁!不由得額頭冒汗,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未覺驚慌,只是眼下情況特殊,不好再看。
  合上木板,南康公主沈吟片刻,道:“此人心性堅韌超出想象,他日刀兵相向,瓜兒恐非其對手。”
  “倒也未必。”李夫人道。
  “怎麽說?”
  “郎君初生體弱,曾有醫者言,恐壽數不長。”
  提起當年的事,李夫人聲音略底,南康公主不禁咬住紅唇,眼底微暗。
  “然而事無絕對。郎君平安長到外傅,年少往會稽遊學,得大儒良才美玉之語。其後舞象出仕,先掌鹽瀆,後控幽州,如今二十不到,已受封郡公,成一方諸侯。”
  李夫人聲音輕緩,語意中的堅定卻不容忽視。
  “換做幾年前,阿姊可曾想過今日?”
  南康公主搖搖頭。
  曾經,她最大的願望就是桓容平安長大。哪怕是個紈絝子,哪怕一事無成,只要平安就好。
  奈何世事難遂人心。
  那老奴強橫施壓,逼瓜兒離開建康,幾次身臨陷阱;宮中多次設陷,士族高門推波助瀾,幾要害去瓜兒性命!
  褚蒜子,桓溫,司馬昱!
  嘴裏嚼著三個名字,南康公主面沈似水,怒意盈胸。
  “阿姊,”李夫人傾身靠近,掌心覆上南康公主手背,“我曾同郎君講過成漢舊事。”
  “什麽?”
  “史書有載,此鳥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李夫人靠得更近,望入南康公主眼底,“郎君不為凡鳥,而是鯤鵬。禦風展翅,必將扶搖九天,翺翔萬裏!”
  “秦氏、晉室、士族高門,無論哪一個都擋不住郎君的腳步。北邊胡賊勢大,終有被掃清之日。阿姊和妾或許看不到,但我相信,郎君言要終結亂世,覆華夏故土,驅四方賊虜,護漢室百姓,必不為虛話!”
  “阿妹……”
  “阿姊,秦氏父子都為梟雄。如今雄踞北方,必不會滿足幾州之地。”李夫人加重聲音,“他日秦氏同氐人必將決出雌雄。無論誰勝誰敗,同晉室終有一戰。”
  南康公主頷首。
  這是明擺著的事實。
  如非沒有雄厚實力,兼國內政局覆雜,晉室未必沒有再次北伐之心。
  “郎君羽翼漸豐,帳下不缺智才武將,少的只是經驗。”李夫人眸光輕閃,聲音更低。
  “無論秦氏懷抱何等志向,秦四郎懷揣何種心思,於郎君而言,現下都無需同秦氏翻臉,收攏吳姓、聯合僑姓名方為要事。”
  “的確。”南康公主眉心微蹙,“只是那鸞鳳釵讓我提心。”
  話到這裏,南康公主不免咬牙,不是環境所限,她真會當場拔劍。
  “阿姊,年少縱情亦是磨練。”李夫人笑道,“況且,郎君並非沒有主見,如能過去這關,心性定能更上層樓。”
  在李夫人看來,亂世諸雄並起,桓容地位漸高,遇到的困難只會越來越多,不會有任何減少。
  秦璟人才出眾,如今是盟友,日後可成一塊不錯的磨刀石。
  愛慕?
  年少風流,風花雪月皆為常事,世人評價大可一笑置之。
  “阿妹的意思我明白。”南康公主不單明白,甚至想得更深。
  “姑孰那邊傳來消息,那老奴漸漸不妙,桓熙得手,桓偉桓玄雖保得性命,心智似受到影響。短期且罷,一旦那老奴過身,城內必將生亂。”
  亂局一起,建康不會坐視不理。
  遇到外來勢力插手,桓氏族中必當聯合一氣,盡速推舉新任家主。桓容想要掌控桓氏,將私兵收入掌中,這是最好的機會!
  與之相比,些許私人情誼不足為慮。
  “殿下,宴席已散,郎君正送秦郎君歸客廂。”
  阿麥入內室稟報,南康公主點點頭,吩咐道:“讓阿黍照看即可,無需再派人跟著。”
  “諾!”
  人聲逐漸散去,縱至不聞。
  李夫人牽起南康公主的衣袖,道:“阿姊不擔心?”
  “瓜兒並非無意。”南康公主站起身,眺望高懸夜空的彎月,聲音低不可聞,“今日之宴不會再有,今日之景不會再現,何妨順心一回。”
  李夫人沒有出聲,倚在南康公主身側,緩緩閉上雙眼。
  與此同時,桓容將秦氏兄弟送回客廂,命婢仆送上醒酒湯。
  秦玒醉得不省人事,一碗醒酒湯灌下去,依舊鼾聲如雷。秦璟醉得不深,稍坐片刻,酒意便退去三四分。
  “秦兄,”桓容突然開口,雙眸湛然發亮,“可請月下一行?”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桓容笑了,起身道:“請。”
  話落,當先邁步走向房門,衣袖被風鼓起,仿佛一雙青色羽翼。
  銀月如鉤,繁星璀璨。
  秦璟站在桓容身側,正準備開口,衣襟忽然被抓住,不提防踉蹌半步,對上桓容雙眼。
  “秦玄愔,你知我在門外。”
  這句話有些沒頭沒腦,出言者和聽話人卻是心知肚明。
  “你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
  秦璟沒有出聲,靜靜的凝視桓容,許久方道:“容弟信即使是真,不信自可視為假。”
  桓容冷笑,道:“信如何,不信又如何?他日都將戰場相見。”
  換做平時,桓容絕不會口出此言。
  或許是酒勁上湧,也或許是為真正做個了斷,他不打算拐彎抹角,決意直來直往,就當給自己一個交代。
  “容弟,”秦璟略彎下腰,任由自己被桓容拽著,眸底清晰映出對方的面容,“昔日秦掃塞北,漢逐匈奴,漢臣可言犯我強漢者雖遠必誅!”
  預感到秦璟要說什麽,桓容心頭微動,手指漸漸松開。
  “漢末至今,華夏禍亂百年。烽煙不息,百姓離亂,餓殍遍野,賊寇肆虐。昔日繁華都成焦土,華屋廣廈盡成斷壁殘垣。雄兵赫赫盡成虛幻,留下的不過是醉生夢死,不過是……”
  說到這裏,秦璟忽然停住,深吸一口氣。
  “我知容弟有大志向,秦氏亦然。”
  “璟心儀容弟,然幼承祖訓,不敢拋卻應擔之責。如言他日不會兵戎相向,實乃誆騙之語。”
  “所以?”桓容瞇起雙眼。
  “所以,璟只想遂心一次,夢醒亦可不悔。”
  夜風微涼,鼓起兩人長袍。
  鬢發拂過額角,迷亂了漆黑的雙眼。
  桓容沒說話,忽又拽住秦璟的領口,擡起頭,在對方驚訝的目光中,狠狠碾上那雙薄唇。
  “秦玄愔,你的話我會記住。”
  自始至終,兩人都沒有閉眼。
  唇與唇接觸,不似親吻,更像是一場角力,勢均力敵,誰也不願讓步。
  “你也要記住今日之約,他日戰場相見!”
  松開手,桓容退後半步,調整一下呼吸,聲音微啞,“在那之前務必保重,千萬別死於他人之手,可記清楚了?”
  “容弟是要親手取我項上人頭?”秦璟舔舔嘴唇,分外驚悚的一句話,偏似訴說情語。
  桓容哼了一聲,長袖一甩,“大可期待!”
  “好!”
  目送桓容離去,秦璟朗聲大笑,甚至驚醒醉酒的秦玒。
  秦五郎坐起身,扶著陣陣脹痛的腦袋,奇怪的看向門外,阿兄這是怎麽了?笑成這樣,莫非醉得比他更深?


第一百六十九章 意外來客
  鹹安元年,九月
  接到桓容書信,公輸長和相裏柳沒有耽擱,立即從鹽瀆趕來,為秦玒制造假手。
  查看過秦玒的斷臂,公輸長親自入山精選木料,歸來後采用獨特方法炮制,制出的成品幾可亂真。相裏柳埋頭數日,在義肢內裝設精巧機關,無法使用刀兵,抓取一些輕物並無問題。
  秦玒起初有些不習慣,尤其是斷臂和義肢的連接處,總讓他覺得不舒服。
  公輸長和相裏柳一番商議,根據他提出的問題對義肢進行改造。不過數日就將問題解決,義肢重新裝上,粗糙的摩擦感消失無蹤。
  秦玒不禁面露驚奇,按下內側機關,看到木質的手指緩慢彎折,攥入掌心,幾乎楞在當場。
  “這……”
  “秦郎君見諒,仆此前未曾制過此物,終有不足之處。”相裏柳開口道,“裝置其中的機關固然精巧,使用時間卻短,兩到三年就要更換,否則會失去作用。”
  “接口處采用軟木,墊了絹布,終非人之骨肉。”公輸長對自己的作品並不滿意,但以目前的材料條件,只能做到這個地步。
  “秦郎君切記,不要長時佩戴,夜間更要取下,以防傷害手臂。”
  秦玒點頭道謝,興奮的一遍遍動著手指。
  秦璟命人送上五十金,感謝兩位大匠出手相助。
  “秦郎君無需如此。”公輸長擺手婉拒。
  相裏柳則是笑道:“仆等奉桓使君之命,此乃分內之事。”
  兩人的態度很明確,他們之所以幫忙,全因桓容之故。秦璟如要表達謝意,無妨將黃金送於桓容。
  總之,口頭上感謝無妨,實物相贈絕對不收。
  知曉兩人不是虛言,秦璟沒有強求,正色揖禮道:“謝過兩位。”
  公輸長和相裏柳還禮,叮囑秦玒,義肢出現問題不可拖延,需盡快來信說明,他們會第一時間解決。本人無法南下,可派人來取。
  秦璟秦玒再次謝過,目送兩人離開。
  秦玒坐到榻邊,試著用假手端起漆盞。
  可惜機關終究是機關,比不得真正的手臂,盞中茶湯潑灑而出,濺濕長袍,他卻絲毫不以為意,滿臉都是喜悅和興奮。
  “此間事了,該準備啟程。”秦璟突然道。
  “為何這麽急?”
  “西河前日來信,慕容鮮卑連打兩場,慕容垂慕容德合兵,慕容評損失不小。但有柔然部落為盟,慕容垂也不敢貿然追襲。雙方在庫莫奚境內對峙,室韋亦被牽連,目前正左右搖擺,不知該投向哪方。”
  秦玒神情微變。
  他不關心慕容鮮卑死活,兩敗俱傷甚至都滅了才好。問題在於,雙方的戰場離秦氏邊界太近,境內百姓很可能被波及。
  “阿兄,這樣打下去亂兵絕不會少。”
  “我知。”
  秦璟手蘸茶湯,在矮榻上勾畫出一幅簡陋的輿圖。因對柔然和高句麗的邊界不甚了解,僅畫出原屬燕國的幾郡,現在皆握於秦氏手中。
  “大君信中言,不久前已增兵昌黎,提防鮮卑亂兵犯境。我所憂者,恐慕容垂使計,明似與慕容評決戰,實則派兵南下搶占邊界郡縣。”
  “阿兄,他敢這麽做,不怕慕容評聯合柔然搶了高句麗?”秦玒咋舌道,“再者說,慕容德如果知道,八成要和他翻臉。”
  假如慕容垂南攻,慕容德就要獨自面對慕容評和柔然大軍。
  兩人占據三韓之地,分土而治理,貌似盟約牢固,實則各有盤算。
  慕容垂真敢帶兵南下,留慕容德做靶子,後者絕不會善罷甘休,更會以為對方包藏禍心,想要借此削弱自己實力,吞並打下的所有地盤。
  “這只是我的猜想。”
  矮榻上的水漬漸幹,秦璟一下下敲著手指,沈聲道:“慕容垂乃是當世梟雄,之前北侵高句麗,吸納當地財力,重整軍隊,未必不會兵行險招。”
  秦氏打下燕境的時間不長,部分郡縣剛剛派駐官員,政務稍顯生疏。加上兵力有限,又要防備氐人,防守難免空虛。
  慕容垂有段氏相助,避開鄴城之戰,如今盤踞三韓之地,將兵不缺,財力富裕,正可大展手腳。至於高句麗人會不會爆發,慕容垂未必在乎。
  漢人視胡人為蠻夷,在後者眼中,高句麗人亦是化外之民。
  慕容垂和慕容德每打下一處地盤,都會縱兵劫掠。攻下三韓都城,還曾出現屠城之舉。
  他們針對的不是庶人,而是王室宗親以及文武官員。將這些人殺的殺綁的綁,人頭掛上城墻,震懾境內國民,膽敢反抗都會是同樣下場!
  手段強橫,效果顯著。
  高句麗人被殺得心驚膽戰,每日擔心項上人頭,哪裏還有心思聚眾反抗。打下百濟新羅之後,羊奴的數量輕松破萬,其中有不少出身宗室和官宦。
  現如今,三韓之地盡數臣服,縱有怨氣也不敢出聲。
  慕容垂有意擴大地盤,甚至南下覆國,並非沒有可能。
  “阿兄,大君派誰帶兵去昌黎?”
  “三兄。”秦璟道。
  “三兄?”秦玒詫異道,“那荊州怎麽辦?”
  秦璟沒說話,自懷中取出一張絹布,攤開在秦玒面前。
  “這是?”
  “調令。”
  看過絹布上的內容,秦玒雙眼瞪大。
  “我?”
  “對。”秦璟挑起長眉,不意外秦玒的表現,笑道,“我早有言,既為秦氏子,該擔的責任就不能推卸。阿嶸,你莫不是以為沒了半條胳膊就能躲閑?”
  “當然不是!”秦玒猛地握拳,用力攥緊絹布。
  “那就好。”秦璟頷首,繼續道,“離開幽州之後,我自返回彭城,你帶一隊甲士奔赴荊州。”
  “立刻就去?”
  “三兄不在荊州,局勢隨時可能改變。知曉邊境空虛,氐人九成會發兵。之前連失三郡,苻堅的日子很不好過。想要安定人心,總要打一場勝仗。”
  說起來,北邊的政權都是內憂外患,秦氏亦不能幸免。東晉偏安南地,縱然也是麻煩重重,卻未必短命。
  “幽州你也看過,對比西河等地,可能看出區別?”
  秦玒皺眉,沒有馬上回答。
  不是無話可說,而是想說的太多,不知該從何說起。最後只說出四個字:“民心所向。”
  “對。”秦璟點頭,“民心可用,賽過雄兵萬千。”
  “阿兄,是不是……”秦玒咬緊後槽牙,後半句話實在無法出口。
  秦璟看著他,笑容一點點收起,輕輕搖了搖頭。
  “不到時機。”
  “時機?”秦玒皺眉。
  “當前大敵實為諸部胡賊。容弟非池中物,可稱當世豪傑。將來縱有一戰,也當正大光明,以實力決一雌雄。”
  秦玒張開嘴,重又合上。既存一股憂心,卻又莫名的松了口氣。
  “我聽阿兄的。”
  當日,又有一只黑鷹飛入刺使府。
  看到秦策親筆書信,秦璟秦玒知曉情況緊急,不能繼續耽擱,很快向桓容辭行,準備動身北返。
  “時間倉促,來不及備下謝禮。”
  臨行之前,秦璟取出一枚古玉制成的發簪,鄭重送與桓容。
  “此乃戰國之物,秦國公子曾佩。今贈容弟,聊表心意。”
  玉簪不是魏晉樣式,而是稍顯扁平,似一把縮小的長劍。簪頭雕刻成獸形,獸口大張,緊咬一頭麋鹿。簪身中段刻有幾個篆字,不像是姓氏爵位,倒像是某個地名。
  可惜年代久遠,地名屢經變遷,一時無法辨認。
  唯一能確定的是,此物價值連城,非尋常人可以佩戴。
  秦璟之前曾贈他發簪,與這枚的意義相似,確也有所不同。
  “兄長誠意,弟不敢辭。”
  桓容沒有推辭,鄭重接過玉簪,同時取出一只扁長的木盒,道:“秦兄此次北歸,未知何日得以再見。弟亦備有一分薄禮,還請兄長莫要推拒。”
  木盒制作精美,黑底紅漆,花紋沿著木理雕琢,呈瑞鳥之狀,既有奇趣又不乏古意。
  遞出木盒時,桓容能清晰感到手背被劃了一下。表面不動聲色,暗中磨了磨牙,在秦璟收手之前,食指輕勾,指尖擦過微涼的手腕。
  秦璟微感驚訝,似沒料到對方會有此舉。
  桓容表情嚴肅,始終正經以對。
  兩人動作極快,別說隨行的護衛,連站在近處的秦玒都未能發現。
  “容弟保重,璟告辭。”秦璟登上馬車,向桓容拱手。
  “秦兄一路順風!”
  桓容立在原地,目送車隊行遠,方才下令回城。
  坐在車裏,桓使君摸摸下巴,嘴角不由得彎起,笑得活似一只逮住大魚的貍花貓。
  看到盒中禮物,秦兄會是什麽表情?
  想必十分精彩。
  笑過之後,桓容背靠車壁,手指擦過嘴唇,腦中閃過數個念頭,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再見將是何日?又會是何等局面?
  搖搖頭,拋開陡然湧起的苦澀,桓容閉上雙眼,再無半分輕松之意。
  北歸的馬車上,秦玒幾次張口欲言,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徘徊在問與不問之間,表情很是糾結。
  秦璟沒有理會,打開一直捧在手中的木盒,看清盒中之物,有瞬間的楞神。
  秦玒心生好奇,探頭看了一眼,瞬間下巴落地。
  “阿、阿兄?”
  “恩?”秦璟放下盒蓋,取下透明的絹布,雙眼微微瞇起,嘴邊掀起一絲笑紋。
  扶起掉落的下巴,秦玒滿臉驚悚。
  “怎麽?”秦璟轉頭。
  “桓使君是不是一時大意,送錯了?”秦玒幹巴巴道。這個解釋太過蒼白,連自己沒法說服。
  秦璟沒接話,拿起金制的鸞鳳釵,送到眼前細看。可以斷定,這不是他送出那枚,而是南地工巧奴的手藝。
  以鸞鳳相贈,仍還以鸞鳳?
  指尖擦過栩栩如生的鳳首,秦璟彎起嘴角,笑意湧入眼底。剎那之間,猶如春暖花開,冰雪融化,姹紫嫣紅競相綻放,顏色無可形容,只讓人移不開雙眼。
  咕咚。
  秦玒咽了一口口水。
  不是羨慕秦璟的好相貌,而是受到太大驚嚇。
  從懂事至今,很少看到兄長這麽笑。好看是好看,可是在超出常理,太嚇人了有沒有?
  笑容轉瞬即逝,暖意很快被冰冷取代。
  鸞鳳釵重回盒中,盒蓋落下,金光瞬息掩去。
  “阿兄。”
  “恩?”
  “……沒什麽。”
  秦玒搖搖頭,看著變回平日模樣的兄長,想到方才的笑容,喉嚨裏似堵住石子,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鹹安元年,十月
  初冬時節,幽州落下第一場雪子。
  盱眙坊市之名越來越大,往來城內的商隊越來越多。
  簽發木牌和收稅的文吏從早忙到晚,說話說到嗓子冒煙,寫字寫到手指顫抖,心情卻格外的好。
  坊市愈加繁榮,商稅愈豐,刺使下令再免一年糧稅,更以州治所的名義發下糧種,鼓勵百姓開荒種田。
  州內百姓均得實惠,文吏也不例外。
  現如今,盱眙城外少見枯草荒地,多是用木樁隔開的田隴,許多農人開出田,趕種下冬小麥,每日精心伺候,期望明年能夠豐收。
  桓容曾想進一步擴大工坊,同鐘琳荀宥等人商議之後,又打消這個念頭。
  來州內人口有限,單是種田練兵就需大量壯丁。為了開荒,老人婦人甚至連半大的孩子都趕著耕牛、拉起農犁,實在沒有更多的勞動力能填充工坊。
  縱然有各地流民補充,照樣是杯水車薪。
  現如今,不只臨近州郡攔截流民,北行的商隊也常常無功而返。不是北方的漢人不願意南下,而是苻堅下令征兵,漢人亦在其中。
  同時,王猛染病未愈,依舊關心朝政,察覺到長安附近流民減少,派人外出查探,知曉有商隊在暗中買人,立即上表苻堅,派兵在邊境攔截。
  政權想要鞏固,財力兵力缺一不可。而要實現兩者,人口至關重要。
  一旦對方勒緊口子,桓容增加人口的計劃必要擱淺。
  每每盯著統計人口的簿冊,桓刺使都要長籲短嘆,人啊,人從哪裏來啊!
  開荒種糧要人,招兵守護地盤要人,鹽瀆的工坊和鹽場一樣缺人。
  現如今,幽州境內幾乎看不到閑人。盱眙和鹽瀆城內乞丐絕跡,連一些道士都被拉下山,投入轟轟烈烈的經濟發展事業,為幽州的建設添磚加瓦。
  至於會不會被世人詬病,桓刺使無暇顧及。
  況且,他也不是白白用人,給出的好處絕對不少。道士拿了好處,自然沒有太多抱怨。彼此互惠互利,桓刺使還答應為其建造道觀,對方自然樂得為刺使效命。
  不是桓容特立獨行,實在是時代所限,想找學者,十成要拜訪士族,想找幾個“化學家”,必須要上道觀。
  還有桓禕率領的船隊,據說九月間再次出海,生意越做越大,對船工的需求更上層樓。
  不就之前,桓禕給桓容送來書信,希望能再造兩艘海船,多加一些人手,耗費金銀不用州內出,有海貿之意的商人全包。
  桓刺使當場撓頭。
  這麽好的條件,奈何太缺人手。
  實在沒人可調,難不成要派兵去搶?
  糾結數日,桓容只能給桓禕送信,地主家沒余糧,州治所也沒人手,暫時無能為力。
  桓禕回信表示理解,並且在字裏行間暗示,可以為桓容排憂解難。方法很簡單,鹽瀆商船出海,尋機停靠臨海各郡縣,趁機招攬壯丁。
  等人上了船,二話不說,揚帆就跑。
  “船行海上,不掛旗幟,待州兵尋來,人已送至幽州。”
  看過書信,桓容良久無聲。
  話說,這還是他純良憨厚的兄長嗎?是不是今天看信的方式不對?
  桓禕的主意貌似可行,深思確有極大問題。
  非有萬全把握,桓容並不想貿然行事。不被發現還好,要是被發現,肯定會惹怒地方諸侯,麻煩絕對不小。
  “難啊。”
  難怪劉皇叔跑路都要帶著百姓,仁厚慈德之外,估計也是知道人口的重要性。即便自己累點苦點,甚至被拖慢速度,照樣要全部帶走,一個都不留給那誰和那誰!
  就在桓容頭疼時,一支北來的商隊抵達盱眙城外。
  當先的馬車停住,一名少年推開車門。
  身材高挑,雪膚烏發,高鼻深眸,輪廓精致,頗有幾分雌雄莫辨之感。只是眸光冰冷,渾身上下帶著遮掩不住的血氣。
  “殿下,此地即是盱眙。”一名健仆道。
  “恩。”少年點點頭,眺望不遠處的城池,沈聲道,“入城。”
  “諾!”
  車隊繼續前行,少年坐在車轅上,單腿支起,手臂搭在膝上。想起此行的目的,不得不狠狠咬牙,將恨意暫時壓下,思量該如何行事,才能達成目的,助叔父成事。
  如果桓容在場,見到車上之人,肯定會大吃一驚。
  少年不是旁人,正是曾被他在戰場生擒,逃脫後隨慕容垂北攻高句麗,率先沖入丸都城的鮮卑皇子慕容沖!


第一百七十章 風將起
  慕容沖的相貌過於顯眼,入城時引來不少目光,卻無意遮掩半分。
  一來,往盱眙市貨的胡人不少,其中有部分是西域胡,一樣的輪廓深邃,皮膚白。混在他們中間,除了五官過於漂亮,慕容沖並不顯得特殊。如果遮遮掩掩,反而會讓人覺得奇怪。
  二來,如果能引來刺使府註意,倒也不一定是壞事。
  此行是為市貨,想要事情順利,同桓容面對面定契是最好的辦法。
  慕容沖不擔心桓容會下殺手。
  之前叔父曾同幽州市牛,月前還有幽州商船抵達加羅,用絲綢海鹽和少量的鐵器換了不少藥材皮毛。
  正是這些鐵器讓叔父下定決心,必須同幽州保持生意往來。
  “哪怕物有破損,錘煉修補仍賽過尋常刀兵。”
  慕容垂此言不假。
  桓禕向北市鐵,是提前征得桓容同意。
  說白了,這些兵器都是源於戰場,部分來自慕容鮮卑,部分得自氐人。
  北伐歸來途中,市給雜胡部分。之前換取耕牛,又給了慕容垂一批。仰賴桓容獨特的金手指,這樣的生意算得上空手套白狼,耗費的不過是幾桶飯而已。
  為擴大開荒,換取更多耕牛實為必要。沒有耕牛,駑馬也成!
  桓刺使咬咬牙,連續數日敞開肚皮,頓頓一桶稻飯,三餐搭配整頭烤羊,也算是開創記錄。
  桓禕帶著兵器出海,果然引起慕容垂的註意。確定兵器雖破,修補依舊可用,當即決心做這筆生意。
  桓容曾經想過,對方或許會派人來幽州洽談,卻萬萬沒有料到,來的人會是慕容沖!
  此時,慕容沖走在城中,由護衛向路人打聽,得知能住宿的客棧都在南城。
  “看諸位的樣子,應該是頭次來市貨?”
  說話的是一名四十多歲的男子,一身短袍布褲,肩上挑著一根扁擔。扁擔兩頭掛著方形的藤籃,裏面零散放著幾個紙包,是賣完貨得了錢,特地往坊市買的硬糖,帶回家給孩子甜嘴。
  白糖——北地傳為幽州糖,早有商人市去高句麗。因數量稀少,價格極高。以白糖為配料制出的各種硬糖軟糖,僅秦氏轄境方得一見,苻堅宮中都沒見過。
  起初,慕容沖沒發現籃中是糖。
  直到男子和護衛說話,不小心被跑過的童子撞了一下,藤籃落到地上,一個紙包散開,露出裏面的糖果,眾人方才看得分明,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男子早習慣這種反應,笑呵呵的收起紙包,道:“此乃盱眙糖,坊市中有賣。諸位如想嘗嘗,可趁坊門落下前去買。不過,每日數量不多,想要買走做生意卻是不成。”
  說完這番話,男子又挑起扁擔,指了指客棧的方向,道:“沿著這條路走,到第二個巷口轉彎,就能見到福來居的幌子。如果找不到或是怕遇上麻煩,可用錢雇傭中人,幾個吩咐就能把事辦好。”
  隨著城內貿易發展,往來坊市的商人越來越多,“中人”的職業應運而生,主要為外地客商引路打點,並暗中觀察,發現行動詭異、壓根不像來市貨的,會第一時間上報盱眙縣衙。
  男子道出這番話,神情憨厚,實則心生提防。
  他出生在北地,兩年前逃至幽州。原來曾為鮮卑羊奴,見過鮮卑貴族,知曉燕國王室的長相不同尋常部眾,和西域胡也有區別,見到慕容沖的第一眼就覺得不太對。
  說話之間,刻意留心幾個護衛的樣子,更確定心中所想。暗中打定主意,先不急著回家,確認這些人的落腳點後,立即往縣衙報信。
  “多謝。”
  護衛不知男子所想,更不會想到,對方已將其視做匪類。抱拳道謝之後,轉身回到車前,請示慕容沖,是直接前往客棧,還是先找個中人問一問。
  “殿……郎君,您意下如何?”
  “先往客棧。”本能的,慕容沖拒絕了“中人”這個提議。
  護衛應諾,利落的躍上車轅,長鞭一甩,馬車穿過長街,在巷口轉彎,很快不見蹤影。
  男子小心跟了一段路,確定馬車是往福來居走,立即挑著扁擔奔往縣衙。
  途中遇上同村之人,將情況說明一番,就聽對方道:“我從姊嫁在城內,從姊夫就在福來居跑堂。待我和從姊說一聲,讓從姊夫盯著這些人!“
  “好!”
  知曉對方是慕容鮮卑,可能別有所圖,眾人同仇敵愾,心中都在冒火。
  慕容沖抵達福來居,看到三層的木質建築,望一眼掛在門前的幌子,再掃過精致的窗扇,不覺有幾分驚奇。
  福來居不是城中最大,卻因位置便利,服務周到,最為客商所喜。
  見有客人上門,跑堂立刻迎上前來,笑道:“諸位可是剛入城?是用些茶食還是住下?”
  “住下。”護衛代為出聲,道,“可有上房?”
  “有!”跑堂向後一招手,立刻有兩名夥計走出來,幫著護衛一同卸下行李,並將馬車牽往後院。
  “您放心,草料都是上好,還有豆餅。”跑堂笑道。
  一行人走進客棧,未在大堂用飯,而是令廚下做好後送去房內。
  跑堂連聲應著,又問道:“諸位可要熱水?旅途疲憊,也好解解乏。”
  慕容沖點頭,提腳走上二樓。
  跑堂跟前跟後,態度十分殷勤,卻不會讓人覺得諂媚。
  房門打開,空間格外寬敞,一扇立屏風隔開內外,床榻燈爐俱全。床帳被褥十分幹凈,沒有熏香,僅有淡淡的皂角味。
  “郎君稍歇片刻,膳食很快送上。”
  “好。”慕容沖坐到榻邊,護衛立在身側,再沒其他吩咐。
  跑堂候了片刻,知曉沒有賞錢,後退幾步,順手帶上房門。噔噔噔走下樓梯,往廚房去取飯菜。
  下樓時遇見掌櫃,跑堂連忙停下,低聲說道:“掌櫃,這幾個不像商人。”
  “可能看出來路?”
  “暫時不好說。”
  “繼續盯著。”掌櫃吩咐道,“我讓阿石去縣衙稟報,甭管是不是真的做生意,總是有備無患。”
  “哎!”
  很快,熱騰騰的飯菜送入房內,護衛率先動筷,確定沒有任何問題,慕容沖才拿起碗筷,開始大嚼大咽。
  酒足飯飽之後,跑堂又送上茶湯,臨睡前還有熱水。
  慕容沖洗去一身疲憊,躺在榻上,很快沈沈睡去。
  護衛聚在一起,一邊泡著熱水,一邊暗中嘀咕:難怪價錢這麽貴,倒也有貴的道理。
  殊不知,一行人的行蹤早被呈至縣衙,鐘琳看到文吏記錄,仔細詢問過幾人的音容形貌,詫異道:“真是慕容鮮卑?”
  “據那男子說,少年相貌極佳,不是王室也是貴族。”
  鐘琳皺了皺眉,吩咐文吏繼續派人盯著,當下拿起記錄的文卷,命人驅車趕往刺使府。
  與此同時,桓沖的書信送到刺使府,並有一件特別的禮物。
  見來人擡出三個一人多高的木籠,打開籠門,牽出三頭不到剛過成人膝蓋的小馬,桓容不禁面露詫異。
  千裏迢迢給他送來三匹小馬?
  看出桓容疑惑,送信人解釋道:“使君,此並非馬駒,而是成年犍馬。可拉車負重,亦可乘騎。”
  啥?!
  “此馬長於荊、廣兩州交界,當地人多用來負擔重物,拉犁耕田。亦有豪強豢養,為族中孩童習騎術之用。”
  桓容站起身,幾步走到小馬跟前。想想,從荷包裏取出幾塊方糖,托在掌心,遞到馬嘴邊。
  沒吃過此物,小馬最初有些猶豫。過了片刻,終於抵擋不住誘惑,吃下方糖,主動蹭了蹭桓容的手心。
  感受到瞬間溫熱,桓容不禁打了個哆嗦。
  太激動了有木有?
  矮種馬啊!
  上輩子聞名的矮種馬多是美洲品種,不想華夏也有這個馬種!
  瞧這毛色,看這體型,再看看這濕漉漉的大眼睛……桓刺使沒忍住,蹲下身,一把把撫著小馬的鬃毛,神情間頗有幾分陶醉,看得阿黍直咳嗽。
  咳嗽聲傳入耳中,桓容意識到不妥,但見對方神情,眼珠轉了轉,故意不做理會,好似全副心神都被吸引。
  江州來人十分知趣,低頭垂眸,視若未見。心下暗道:雖說提前加冠,終有幾分少年心性,這對明公實是好事。
  安排來人往客廂休息,桓容繼續打量三匹小馬。
  或許是方糖威力太大,三匹小馬乖巧的湊近桓容,蹭著他的腿,格外溫馴,樣子愈發討喜。
  “阿黍。”
  “奴在。”
  “請阿母和阿姨,不,還是我親自去。”桓容站起身,牽起小馬,道,“這馬稀罕,該給阿母和阿姨看看。”
  邊說邊向外走,中途忽然停住,“今日書院休沐,派人將阿峰請來。這馬個頭小,倒適合他騎。”
  “諾!”
  桓容牽著小馬走向後宅,沿途引來目光無數。
  無論健仆還是婢仆,看到眼前情形,都是下巴脫臼,眼珠子滾落一地。
  桓刺使半點不覺,信步前行,三匹小馬噠噠噠跟在身後,時而打個響鼻。
  南康公主正和李夫人正在核對田冊。
  離開建康時走得匆忙,許多事沒來得及處理。在盱眙安定下來,田地田奴都要清點,還有金銀珍寶,全部要重新造冊。
  “這些還在建康,一時之間取不出來,倒也沒有大礙。”南康公主放下竹簡,端起茶湯飲了一口,道,“只是這些田沒有專人照管,怕會存不下幾畝。”
  “阿姊無需憂心。”李夫人笑道,“說起來,這些算不上好田,為他人占去也是無妨。倒是幾個罪奴該當心,以防他們亂說,需快些派人去處理掉。”
  南康公主點點頭。
  正說話時,婢仆入內稟報,言桓容從前院來,還牽了三匹馬。
  “馬?”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面面相覷。
  “瓜兒怎麽會牽馬來?”
  正疑惑不解時,桓容笑著走進內室,拱手揖禮道:“阿母,阿姨,江州的叔父送來書信,並贈給兒子一份厚禮。”
  “厚禮?”南康公主看向桓容,“該不是馬?”
  “阿母英明!”桓容笑得更歡,道,“還請阿母阿姨移步。”
  “能讓郎君如此心喜,莫非是汗血寶馬?”李夫人難得生出好奇心。
  “非也。”桓容搖搖頭,故意賣個關子,道,“此時揭開無趣,阿母阿姨無妨親眼看一眼。再者言,長時對著竹簡必定疲憊,就當放松一下。”
  “也好。”
  南康公主面露笑容,起身行往室外。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良駒,竟讓你如此推崇。”
  踏上木屐,三人走到廊下。
  見到院中三匹小馬,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同時楞住。
  馬駒?
  “阿母,此非馬駒,而是成馬。”
  “成馬?”
  “對。”
  桓容正要解釋,恰好見袁峰走來,當即命健仆牽住小馬,道:“阿峰快來。”
  袁峰快行兩步,到了近前,一板一眼行禮道:“見過殿下,見過夫人,見過阿兄。”
  “在自家裏不用如此。”南康公主笑道。
  桓容上前半步,彎腰將袁峰抱了起來。
  袁峰被嚇一跳,本能抱住桓容頸項。發現自己做了什麽,小臉騰地泛紅,最後連耳朵和脖子都紅了。
  “阿兄,峰已六歲……”
  “阿峰不願同我親近?為兄好傷心啊。”
  桓容心情舒暢,當場開起玩笑。
  四頭身開始長個,不趁現在多抱幾回,以後八成沒得抱。
  遙想壽春時日,桓刺使莫名感嘆,那時的小孩缺乏安全感,出入都要跟著他,走路還要牽著他的衣袖,真心懷念啊!
  “你不是想學騎馬,之前沒找到合適的,江州送來三匹果下馬,正好給你練手。”
  “果下馬?”袁峰轉過頭,看向院中的小馬,滿臉都是驚奇。他還以為是馬駒,沒想到竟然是果下馬?
  “阿峰知曉此馬?”詫異的變成桓容。
  “知道。”袁峰點頭道,“前朝傳記有載,漢魏時有夷狄進貢此馬。”
  “前朝傳記?”桓容挑眉。
  “學院課業不重,峰日有閑暇,看了些雜書。”小孩很不好意思。
  桓刺使默然無語。
  和未來的學霸討論學習,真心不是個愉快的話題。
  “來,過去試試。”
  拋開雜事,桓容抱著袁峰走進院中。距小馬幾步外停住,放下小孩,取出剩下的幾塊硬糖,道:“不用怕,試著餵給它們。”
  袁峰點頭,一步步走上前,伸出小手,抿緊嘴唇,一瞬間心如擂鼓。
  健仆都是識馬之人,但因初見此馬,都是格外小心。
  好在小馬性情溫馴,從袁峰手裏卷走糖塊,咯吱幾聲下肚,舔了舔小孩掌心。
  “阿兄!”袁峰小臉發亮,聲音中帶著興奮。
  桓容笑著擺擺手,讓健仆牽住韁繩,扶袁峰上馬。
  馬上無鞍,袁峰需要夾緊雙腿,抓牢韁繩。對六歲的孩子來說,實在有些辛苦。健仆取來兩副馬鞍,結果都不合適,目測能將整匹馬罩住。
  桓容心下琢磨,公輸長返回鹽瀆,他的兩個徒弟還在盱眙,打造幾副馬鞍應該不成問題。
  小馬馱著袁峰在院子裏繞過兩圈,健仆一路看顧,腰彎成九十度。
  有的時候,個高並非好事。
  例如眼下。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坐在廊下,命人將余下兩匹馬牽來,輕輕撫過馬頸,笑道:“難怪瓜兒喜歡,確實討喜。”
  鵓鴿飛入院中,咕咕叫了兩聲。可惜效果不顯,美人的註意力依舊在馬上。
  鵓鴿怒了,俯沖而下,將蒼鷹的強橫學足十分。
  “別鬧。”
  李夫人揚袖,鵓鴿被掃了一下,暈乎乎的落到木廊前,隨後被婢仆捧了起來,解下頸上的竹桿,遞到兩人面前。
  “建康來的?”
  南康公主取出絹布,從頭至尾看過一遍,臉上的詫異掩都掩不住。
  “宮中美人滑胎,天子盛怒,降李淑儀位。兩位皇子求情無果,出言頂撞,天子氣怒攻心,暈倒太極殿。”
  “大司馬溫上表,東海王有憤怨之語,宅邸收攏惡少年,有不軌之心。請依昌邑故事,築第吳郡。”
  第一條,宮中美人流產,線索直指李淑儀。司馬昱大怒,降其品位。司馬曜和司馬道子為親娘求情,結果沒把握好尺度,把親爹氣暈。
  背上這個名聲,太子之路定將不順。
  第二條,桓大司馬上表告狀,指廢帝司馬昱有不軌之心,糾結惡人,很可能妄圖覆位。為打消他的野心,當依舊例廢其為庶人。
  這兩件事貌似沒有瓜葛,背後卻像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李夫人握住公主衣袖,輕聲道:“阿姊,要起風了。”
  南康公主攥緊絹布,看向難得笑開懷的桓容,嘆息一聲,道:“冬日已至,寒風將起,江州的禮恰逢時機,怎麽走這條路,還要瓜兒自己決斷。”
  李夫人唇角微勾,微微側首,鬢發拂過臉頰,蛾眉曼睩,幾可入畫。


第一百七十一章 準備下刀
  砰!
  一只漆盞摔在地上,苦澀的藥味瞬間彌漫。太極殿中寂靜無聲,只余司馬昱粗重的喘息。
  “你方才說什麽?”
  司馬昱靠坐在床榻上,繡著龍紋的大衫披在肩頭。須發皆白,雙眼凹陷,病容彰顯,與桓容冠禮上所見幾乎像是兩個人。
  宦者趴伏在地,頭抵著青石,微哆嗦著,額前冒出一層冷汗。
  “回陛下,兩位皇子受太後召,前往長樂宮。”
  “都去了?”
  “是。”
  “好、好得很!”司馬昱怒極反笑,“這是看朕病重,等不及了?”
  宦者大氣不敢喘,恨不得自己是個聾子,一個字都沒聽到。
  “朝中可有變化?”司馬昱精神不濟,怒氣爆發,人愈發顯得疲憊。靠坐在榻邊,半閉上雙眼,抑制不住的咳嗽兩聲。
  “朕病這些時日,朝中文武可有動作?”
  “回陛下,長樂宮曾派人往烏衣巷,並書信青溪裏。”
  “哦?”司馬昱睜開雙眼,“可知是何事?”
  “陛下恕罪,仆未能打聽分明。”
  司馬昱冷笑兩聲,道:“不外乎是讓士族高門出面,催朕立皇太子。看來朕這一病,褚蒜子終於坐不住了。”
  他早就知道,那個女子不會安心呆在長樂宮。只要出現機會,必定會牢牢抓住,試圖重掌台城,借以徹底翻身。
  這次是他大意,沒想到自己仍能有子,也沒料昆侖婢膽大如此!更沒想到兩個兒子早生二心,平日裏的孺慕孝順都是作戲。
  不過,這樣倒也不錯。
  至少讓他看清許多事。
  手足相殘、父子相仇於皇室並不罕見。只是他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得這麽快,快得超出想象,更是沒法把握。
  司馬昱嘆息一聲。
  早在郗超過府,他就該預料到今天。
  昌明貌似憨厚孝順,背後算計一點也不少。道子自幼機靈,可惜心思有些歪,且性格急躁暴戾,無人約束,日後定當變本加厲。
  除此之外,兩人生於昆侖婢,更是紮在司馬昱心中的一根尖刺。可惜他年過半百,膝下僅存兩子,再不願意,也不得不當做繼承人培養。
  結果呢?
  他病重在床,不說殷勤侍奉湯藥,竟同往長樂宮!這是認為“威脅”已去,他病得要死了,打算借褚蒜子之勢,逼他下詔立皇太子?
  司馬昱冷笑。
  笑過之後,嘴裏一陣陣發苦。
  正在這時,一名宦者走進內殿,行禮道:“陛下,新安郡公主請見。”
  “道福來了?”司馬昱的心情總算略有轉好,“宣。”
  “諾!”
  宦者退下不到片刻,司馬道福進入內殿。看到司馬昱的樣子,縱然事先有心理準備,也是難掩驚色。
  “父皇!”司馬道福快行幾步,跪在榻前,“父皇,您怎麽病成這樣?昌明和道子在哪?把您氣成這樣,竟不在您跟前侍奉湯藥?!”
  不知道該說真情流露,還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這番話出口,殿內又是一靜。
  宦者齊齊打個哆嗦,頭皮發麻。
  司馬昱看著眼圈泛紅,滿臉怒氣的長女,心底被觸動,不禁伸手撫過她的鬢發,疲憊道:“道福,這事你不要管了。為父這病……”
  說到這裏,司馬昱突然開始咳嗽,越咳越厲害,竟至喘不過氣來。
  “醫者,喚醫者!”司馬道福驚慌失措,連忙上前扶住司馬昱。
  司馬昱勉強出聲,斷斷續續道:“水、水……”
  “取水來!”司馬道福高聲叫道,急得手指顫抖。說不出勸慰的話,只能翻來覆去的念著,“父皇,阿父,阿父,您不能有事,水!都是聾子嗎?!”
  一盞溫水下腹,激烈的咳嗽聲終於變緩。
  醫者走進內殿,小心為天子診脈開方,親自指點宦者熬藥。
  湯藥送上,司馬道福斥退宦者,親自伺候司馬昱服下。
  必須承認,能在台城常駐的醫者,本事的確不小。一碗湯藥下去,司馬昱的臉色依舊蒼白,精神卻好了許多,時而咳嗽幾聲,卻不會像之前一般撕心裂肺,連氣都喘不過來。
  醫者退下之後,司馬昱稍歇片刻,開口道:“道福,你之前送來的丹藥可還有?”
  “父皇是說紅丹?”
  “對。”司馬昱看著女兒,“可還有?”
  “確有。”司馬道福遲疑片刻,“父皇,您現在病中,不宜服食丹藥。”
  “我知道。”司馬昱道,“你只管送來就是。”
  見司馬昱面帶期望,眼底有著藏不住的熱切,司馬道福咬咬牙,終於取出一只絹袋。絹袋裏裝著兩只圓肚玉瓶,瓶身不到巴掌長,瓶口以木塞堵住,邊緣處還有一圈蠟封。
  “父皇,這是最後兩瓶。”司馬道福低聲道,“煉出此丹的道人說,幾味材料難尋,想要再成丹藥,怕要費上幾年時間。”
  “足夠了。”
  司馬昱攥緊玉瓶,摳掉一小塊蠟封,湊到瓶口輕嗅,現出沈醉的神情。
  “父皇?”
  司馬昱沒出聲,深深的嗅了片刻,方才開口道:“近日裏風大,變故將生。我會與大司馬書信,將你接回姑孰。你夫不在身邊,你不好獨居建康太久。”
  “父皇,我不想回去!”司馬道福咬牙道,“我想留在建康。”
  “不行。“
  “父皇!”
  無論司馬道福如何懇求,司馬昱依舊不肯松口,態度始終堅決。
  “南康去了幽州,府內沒有長輩,桓熙桓歆都在,你留下不合適。”
  “可是,不見父皇康愈,女兒實在不放心離開。”
  “無妨。”司馬昱笑了,“去姑孰吧,有朕的書信,無論今後發生什麽,你總能衣食無憂。記住,以後莫要如這般任性,畢竟……”
  接下來的話,司馬昱沒有出口。
  一念閃過腦海,意識到他根本是在安排身後事,司馬道福終於沒忍住,趴在榻邊泣不成聲。
  “大司馬是當世英雄。無論他懷抱何念,於國於民的功勞不可抹殺。”
  司馬昱撫過司馬道福腦後,低聲道:“當初與桓氏聯姻,我本屬意桓熙。可惜他早定親,事情未成,只能讓你嫁於次子。好在桓濟也有爵位,不會辱沒了你。
  他以為桓溫的繼承人是桓熙,最出色的兒子實是桓濟。不想看走了眼,最出色的那個,竟然是被視為活不長的桓容!
  世事弄人。
  如果早知如此,他未必會讓司馬道福嫁入桓氏。
  “道福,你要牢牢記住,朕貴為天子,亦不過是尊傀儡。活著一日且能護你幾分,一旦你兄弟登上皇位,未必會真心護你。”
  “那兩個奴子不孝不忠,氣得父皇重病,我……”司馬道福突然頓住,意識到失言,當場臉色發白。
  司馬昱沒有追究,看著這樣的司馬道福,對比表面一套背後一行的兩個兒子,深深嘆息一聲。
  “這樣的話以後莫要再說。”
  “父皇,女兒知錯。”
  司馬昱揮退殿內宦者,僅留司馬道福在側,叮囑道:“等回到姑孰,放下身段,盡心侍奉夫主,莫要太過任性。勸桓濟收斂言行,不要招惹桓容。如若勸不住,待大司馬百年,你派人將此物送給桓容,離桓濟獨居。切記,切記!”
  說話間,司馬昱轉過身,從榻邊暗閣中取出一只木盒,當著司馬道福的面打開。
  “父皇,這是天子金印?!”
  認出盒中之物,司馬道福大驚失色。
  縱然不及玉璽,卻也代表天子之尊,如何能賜於臣下?
  “照我說的做。”司馬昱沈聲道。
  “嚴守口風,莫要讓他人得知。如情況有變,台城易主,便攜此物去幽州求見南康,請她護你性命。”
  “父皇,事情未到那個地步,女兒不離建康!”
  “聽話!”司馬昱加重聲音。
  司馬道福哭腫雙眼,抖著聲音道:“女兒走了,誰來照看阿父?那兩個奴……阿弟心思不明,且有太後在旁虎視眈眈,朝堂文武又是曖昧不明,阿父身邊危機重重,女兒實在不放心!”
  “無妨,我自能應對。”
  見女兒哽咽不能成聲,司馬昱心生酸楚,又取出一張黃絹,提筆寫下一份密旨,隨金印封入盒內,叮囑司馬道福收好。
  “之前幾次委屈你,為父也是不得已。這是唯一能為你做的,莫要辜負為父之心。”
  “……諾!”
  司馬道福退後半步,正身跪下,深深彎腰。額頭觸地,雙掌扣於頭前,行稽首禮。兩行淚水滑過眼角,悄無聲息。
  “時間不早,出宮去吧。”司馬昱和藹道,“回府之後,立即命人打點行裝。如姑孰不來人,你也要盡速離開建康。”
  “諾!”
  “到姑孰之後,若是大司馬問起為父病情,當實言告知,無需隱瞞半分。”
  “諾!”
  司馬道福紅腫雙眼,不似之前大哭,哀傷之意卻是更甚。
  “父皇也要保重!”
  “去吧。”
  司馬昱擺擺手,疲憊的躺回榻上,慢慢合上雙眼。司馬道福站起身,看著形容枯槁的父親,用力咬住下唇,很快嘗到一股血腥味。
  少頃,司馬道福走出太極殿,宦者躬身行禮,入內殿伺候。
  走到台階下,迎面遇上司馬曜和司馬道子。
  姐弟三人當面,誰也沒有先開口。
  看著滿面紅光的兩個弟弟,想起重病在床的司馬昱,司馬道福怒氣上湧,上前半步,長袖劃過半空,卷起一道冷風。
  啪地一聲,司馬曜被打得踉蹌倒退,轉過頭,左臉留下兩道清晰的血痕。
  司馬道福收回手,兩片指甲齊根斷裂,足見用了多大的力氣。
  “阿姊緣何如此?!”司馬曜怒道。
  “你不忠不孝,忤逆父皇,氣得父皇暈倒。不在父皇跟前侍奉湯藥,去了哪裏快活?!我身為長姊,理當教你何為孝道!”
  司馬曜臉色漲紅,自知理虧。
  自司馬昱病重,他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
  之前以孝順聞於民間,如今氣得親爹臥床不起,無異於是自扇巴掌,一個“虛偽”的帽子壓下來,無論如何摘不掉。
  非是如此,他豈會前往長樂宮。
  當他不曉得太後是何盤算?
  奈何情況所迫,他沒有第二個選擇。
  司馬道子暗中發笑,不想司馬道福又將矛頭指向他,揮手就是一巴掌。
  司馬曜沒有防備,才被打個正著。司馬道子則不然,立刻側身半步,避開這一巴掌,更用力拍在司馬道福前臂,力氣絲毫不弱於對方。
  “你……”
  “我如何?”司馬道子冷哼道,更是沖上前,狠狠撞上司馬道福小腹,用力踢向她的小腿。趁她痛得彎腰,揮手扇在她的臉上。
  婢仆要上前相護,被跟著司馬道子的內侍死死攔住
  “你算什麽東西!”司馬道子陰沈道,“父皇在,還能叫嚷幾聲,等到父皇不在,信不信我將你做成人彘?當初你辱我阿母,我可一直記著!和我擺什麽長公主威風,想學南康那老婦,也掂量一下有沒有那個本事!”
  冷笑兩聲,司馬道子袍袖一甩,繞開司馬道福,徑直走向殿門。
  殿前護衛宦者猶如泥塑石雕,表情沒有半點變化,對方才一幕視而未見。
  “阿姊。”司馬曜忽然開口,道,“道子是什麽樣,你也見到了。如他成為皇太子,阿姊的日子定然不好過。”
  “所以?”司馬道福看著司馬曜,雙手捂著傷處,銀牙咬碎。
  “阿姊之前多有照顧,弟始終心懷感激。如果今後也能如此,弟定不忘阿姊情誼。”司馬曜拱手,並不在意左臉的傷痕。
  “你是說,讓我站在你這一邊,幫你登上皇太子之位?”
  司馬曜既沒承認也沒否認,僅是再次拱手,道:“桓大司馬權勢滔天,仍要顧忌京口和建康高門,不敢輕舉妄動。阿姊其實和我一樣,沒有更好的選擇。扶持於我,尚能維持今日尊榮。如若不然,後果會事如何,阿姊最好想想清楚。”
  說完這番話,司馬曜邁步離開,再沒有回頭。
  獨留司馬道福站在原地,死死攥緊手指,指甲硬生生折斷,斷口紮入掌心。
  血珠順著指縫滴落,染上青石地面,留下幾點如墨的深痕。
  幽州,盱眙城
  慕容沖一行抵達三日,走過西城坊市,皆是大開眼界。
  鱗次櫛比的商鋪,接踵摩肩的行人,迥異於廛肆的布局,繁華熱鬧得超出想象。
  論地盤大小,盱眙不及鄴城五分。但就客商和店鋪,已是旗鼓相當,甚至超出兩成。
  隨意走進一家雜貨鋪,靠墻訂著成排木架,架上分作數個區域,貨物種類齊全,琳瑯滿目,讓人目不暇接。
  慕容沖走進坊市,先後穿過兩條街道,見識過排著長隊的食鋪,擠進過人頭攢動的糕點鋪和糖鋪,綢緞鋪、銀樓和胡商開設的彩寶鋪同樣沒有錯過,甚至還到牛馬市走過一遭。
  回到客棧時,身上的錢袋已是空空如也,換成小包的硬糖、精致的絹布及數件精巧的木制機關。
  “桓容確有大才。”
  擺弄著精巧的木鳥,慕容沖緊鎖眉心。即使再不情願,也不得不承認,換成他自己,絕對無法將幽州治理到如今地步。
  “明日,明日就上南城!”放下木鳥,慕容沖下定決心,正色道。
  “殿下,桓容未必不知我等入城,此時按兵不動,恐是另有打算。”隨行謀士道。
  “我明白。”慕容沖略顯不耐,擺手道,“但事情緊急,不能拖得太久。除了這裏,還能去哪裏市鐵器?”
  秦氏壓根不可能,氐人隔著千裏,吐谷渾……那裏工匠的水平還比不上高句麗。再者說,以吐谷渾王的行事作風,十成十拿錢不辦事,轉頭更會將人出賣給秦氏。
  “我意已決。”
  謀士正要再勸,房門忽被敲響。
  “何事?”一名護衛上前應門。
  “有客來訪。”
  有客?
  房門打開,護衛瞳孔驟然緊縮。
  跑堂退到一邊,幾名身著皮甲的州兵立在門前。
  典魁一身硬鎧,渾身煞氣,威武懾人。門內眾人悚然一驚,本能的按住佩刀。
  “諸位無需驚慌,”典魁抱拳,甕聲甕氣道,“獲悉中山王大駕光臨,使君特遣仆來相迎,請過府一敘。”
  慕容沖見過典魁,深知此人勇猛非凡,身邊的護衛未必是對手。何況他本就想見桓容,如此倒也省下一樁麻煩。
  令隨從稍安勿躁,慕容沖抓起佩刀,邁步走出房門。
  見到立在樓下的兩什州兵,到底沒忍住,出言譏諷道:“這麽大的陣仗,著實令沖受寵若驚,桓刺使當真客氣。”
  典魁咧開嘴,道:“使君有言,之前戰場相遇,未能讓殿下一觀南地風光,實為遺憾。今殿下大駕光臨,當勉盡地主之儀。”
  地主之儀?
  慕容沖皺眉,仔細打量典魁。
  想起那個站在武車上,貌似弱不禁風,實則暗藏殺招,害得自己落馬被擒的少年,猛然間一凜,腦中敲響警鐘。
  他的預感很準。
  此時此刻,桓使君正閑坐廊下,一邊餵著小馬一邊考慮,肥羊主動上門,是該做個長期打算,還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命中要害,做一錘子買賣。
  “為難啊!”


第一百七十二章 開宰
  慕容沖抵達盱眙多日,首次進入南城。
  和西城不同,南城的建築整齊劃一,俯瞰成排,彼此間隔開兩步距離,連門開的方向都一模一樣。
  走在條石鋪就的長街上,耳聞馬蹄之聲,看到巡城經過的甲士,慕容沖眉間緊鎖,心不斷下沈。
  “殿下,那幾個是羌人。”
  馬車同一隊甲士擦身而過,有護衛認出幾人手背上的圖騰,不禁低聲道;“該部人數不多,卻十分驍勇。曾駐於陽平,仆認得他們的圖騰。”
  “羌人?”
  慕容沖推開車窗,看向走過的州兵,距離有些遠,無法辨別圖騰細節,唯一能肯定的是,漢人沒有這個習慣,胳膊和手背帶著這樣的圖案,十成十就是胡人。
  “幽州招納羌兵?”
  僅是允許經商也就罷了,如今竟招為州兵,實在出乎預料。
  “桓容。”
  喃喃念著兩個字,想到近日所見,思及叔父的叮囑,慕容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要冷靜,奈何心緒煩亂,自信削減,對於是否能完成此行使命,突然有幾分沒底。
  典魁在前引路,聽到身後對話,始終也未在意。
  幽州招納羌兵不是秘密,臨近州郡都知幾分,並無不可告人處。
  慕容沖知道又何妨?
  如今燕國已亡,可足渾氏身死,燕主不知去向。慕容評逃到柔然,慕容垂和慕容德占據高句麗,無論哪一方,和晉國都不接壤。中間隔著秦氏,南下劫掠更是想都不要想。
  此刻幾方開打,拉拉扯扯持續數月,大戰小戰不停,誰勝誰負還不好說。這種情況下,慕容沖秘密抵達幽州,必定有所求,九成以上不敢出幺蛾子。
  若是敢,別說囫圇個逃走,連南城都走不出去!
  車輪壓過石路,吱嘎作響。
  經過數排整齊的木屋,穿過兩條石橋,終於抵達刺使府。
  典魁翻身下馬,大步走上石階,同候在門前的健仆交代幾聲。後者點頭,轉身奔入府內。少頃,門內傳出一陣腳步聲,繼而是一陣清朗的笑聲。
  “中山王遠道而來,容有失遠迎。”
  伴著話語,一個修長的身影出現在門後。
  與戰場時相比,面容依舊俊秀,身量卻拔高不少。
  烏黑成髻,未戴冠,僅束一方葛巾。身著藍色長袍,腰間緊束玉帶,下墜一塊環玉,雕刻成雙魚圖案,端是精美無比。
  慕容沖躍下馬車,意外於桓容的熱情。先是楞了一下,隨即抱拳道:“冒昧打擾,桓使君一向可好?”
  桓容笑得更加親切,上前拉住慕容沖的手,道:“勞殿下掛念,容一向都好。”
  這一招是同郗刺使學來。
  為表示親近,甭管熟不熟,一把握住不撒手就對了。
  慕容沖此行是為市貨,再不習慣桓容的熱情也要咬牙受著,不能當眾翻臉。奈何修煉不過關,臉頰抖動,笑容很有幾分勉強。
  桓刺使不以為意,手握得更緊。
  磨刀霍霍準備宰羊,下刀之前理應和氣點,以免肥羊心生警惕,認識到面前挖好陷阱,撒開蹄子逃之夭夭。
  煮熟的鴨子不能飛,落到鍋裏的肥羊不能跑!
  桓容拉著慕容沖,笑容親切,如見老友。
  若是不知內情,任誰也不會想到,在此之前,兩人僅有“一面之緣”,就其過程,並不十分“友好”。
  想當初,如非桓大司馬將人提走,慕容沖早被帶回南地,禦前獻俘,成為階下囚。
  桓容一度怨念,對渣爹恨得咬牙。
  如今想想,如果慕容沖沒有逃走,估計也沒有今日之事,自己想宰肥羊都沒得宰。
  一飲一啄,凡事都有因果。
  對桓容而言,事情拐個彎,結出的果子還算不錯。
  兩人走進府內,隨行的護衛落後數步,沒有解下佩刀,身邊始終不離州兵。
  “殿下這邊請。”
  桓容親自引路,將慕容沖請到客室。
  房內設有矮榻蒲團,六扇立屏風展開,瑞獸咆哮,祥雲飛騰,花鳥蟲魚栩栩如生。靠墻立有一只木架,架上擺著三足香爐,爐內燃著新香,此刻正裊裊飄散香氣。
  兩人落座後,立刻有婢仆送上糕點茶湯。
  比起城中食鋪,刺使府的糕點更顯精美,味道自然更好。
  慕容沖一口一個,沒有任何顧忌,很快吃掉半盤。幽州是桓容的地盤,如果想殺他,大可直接動手,下毒實無必要。
  桓容捧著漆盞,眼見慕容沖筷子不停,吃得格外暢快,不由得雙眼微瞇,嘴邊笑紋更深。
  一盤點心,一盤撒子,外加兩盞茶湯下肚,慕容沖放下竹筷,接過婢仆遞來的絹布,隨意擦了擦嘴。
  “多謝使君招待。”
  “殿下客氣。”
  “我與使君相識日久,如此稱呼未免生疏。”放下布巾,慕容沖笑道,“使君如不介意,可喚我鳳皇。”
  “善!”桓容拊掌道,“鳳皇亦可喚我敬道。”
  “敬道?”
  “容已提前加冠,家君賜字敬道。”
  桓容笑著解釋,心中暗道,數月不見,這位當真變化不小。宰肥羊的計劃或許不如想象中輕松,需要多加提心。
  用過糕點茶湯,該說的場面話說完,慕容沖咳嗽一聲,話歸正題,“月前有海船至加羅,運載食貨鐵器。”
  知曉繞彎子繞不過對方,慕容沖開門見山,直接提出想交易的貨物。
  “哦?”桓容笑容不變,示意他繼續說。
  “船上掛有幽州旗幟,船主更言,是奉敬道之命出海。”慕容沖盯著桓容,肅然道,“鄴城被破,我與叔父被迫北遷,流落高句麗,求生艱難。如今又遇刀兵,所需甚巨。若敬道肯市鐵器,價錢可議。”
  桓容沒說話。
  事實上,他正用力咬住腮幫,避免當場笑出聲來。
  古人口才非凡,無論漢人還是胡人。
  慕容沖表情誠懇,可惜嘴裏沒有幾句真話。
  鄴城被破之前,慕容垂已經帶兵北上。若非他和慕容德慕容評先後出走,使得鄴城防衛空虛,秦氏縱然能夠打入城內,也需付出不小代價。
  流落高句麗,求生艱難更是無稽之談。
  要是高句麗王在天有知,估計會氣得從地底下蹦出來,對著慕容叔侄破口大罵,有這麽顛倒黑白,混淆是非,信口胡謅的嗎?有嗎?!
  倒是市貨之言不假。
  桓容之前曾與慕容垂市牛,知曉對方不缺錢也不缺糧,唯獨缺少兵器。
  丸都城破之前,高句麗人放火焚燒武器庫和糧庫,並將無法焚燒的兵器大量損毀,甚至投入水中。
  鮮卑兵入城之後,搶到金銀珍寶無數,兵器鎧甲卻少得可憐。
  如果給出足夠的時間,慕容垂自可以召集工匠,大量打造兵器,武裝軍隊。奈何慕容評聯合柔然進兵,決意吞掉他和慕容德。實在沒時間拖延,只能死馬當做活馬醫,派慕容沖南下,希望能從桓容手裏買到兵器。
  嘲諷歸嘲諷,生意上門不能不做。
  想到堆滿的庫房,桓刺使心中盤算,究竟該開出多高的價格,才對得起每頓消耗的稻飯。
  桓使君陷入沈默,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慕容沖心中打鼓,摸不透對方的心思,咬牙開口道:“桓使君,沖有一言相告。”
  心急之下,稱呼隨之改變,由“敬道”變為“使君”,大有示弱之意。
  “請講。”
  “沖臨行之前,叔父有言,只要使君肯市鎧甲兵器,金銀不是問題。凡我等能力所及,使君盡管開口。”
  桓容皺眉。
  慕容垂說的?怎麽看都不像是這位的作風。還是說,情況刻不容緩,不得不如此行事?
  “此事,唉!”
  桓容故意嘆氣,擺出一副為難的樣子,苦笑道:“不瞞鳳皇,此番請你過府,本就為了生意。只是,容本以為鳳皇意在食貨絹綢,沒想到是兵器鎧甲。”
  “容為朝廷官員,執掌一方安寧。尋常貨物也就罷了,關乎兵器鎧甲,實不敢輕易出手。如被他人知曉,非但官位不保,怕是要被押解都城,入牢為囚。”
  想開高價,必須要有鋪墊。更要讓待宰的肥羊清楚,縱然他手舉長刀,隨時準備割肉放血,歸根結底也是出於不得已,很為難啊!
  慕容沖很想撇嘴。
  不能市賣兵器?
  騙鬼去吧!
  真不能市賣,停靠加羅的海船算怎麽回事?
  桓容聳聳肩膀,一碼歸一碼,關於此事,容事先並不知情。知道之後,船已行在海上,想叫都叫不會來,只能聽之任之。
  不過,大膽市貨之人已施以懲戒,半年不許出海!
  “桓使君,沖真心實意想做這筆生意。”慕容沖知道桓容是托辭,奈何有求於人,只能盡量放低身段,擺出更加“誠懇”的態度。
  是不是暗中咬碎大牙,只有他自己清楚。
  桓容二度嘆氣,為難道:“鳳皇,不是我刻意為難,只是事關重大,稍有閃失就不好收場。”
  “敬道放心,沖願對神明發誓,絕不將此事泄露半分。”
  桓容依舊搖頭。
  慕容沖急了,直接出言詢問,究竟該給出多大的好處,桓容才肯點頭答應。
  婉言再三,終於被慕容沖的誠意“打動”,桓刺使開始松口。
  “單獨市賣兵器鎧甲,實是過於明顯。”
  “敬道的意思是?”
  “鳳皇入城這些時日,想必見過不少北來的商隊。”
  慕容沖點頭。
  “幽州坊市繁榮,臨近州郡都知一二。每日出入城中的商人不計其數,多購入絹綢珍珠等物,運到北地市賣。”桓容點到即止,沒有繼續向下說,等著對方回應。
  慕容沖終究不是笨人,聞弦歌而知雅意,立刻猜到桓使君的目的。
  “敬道,沖此番南下,除鐵器之外,亦有意白糖絹綢和精巧木器。”慕容沖認真道。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方便。
  桓使君笑了。
  最主要的問題解決,接下來的時間,兩人就市貨的數量和價格進行友好討論。
  所謂一方願宰,一方伸脖請宰,商討的過程異常順利。
  只要能買到兵器鎧甲,價格再高,慕容沖照樣眼也不眨。
  說白了,錢財乃身外之物,用完可以再搶。慕容評那老賊身家不菲,富比陶衛,只要打贏了,無論黃金白銀,還不是應有盡有。
  若是不夠,直接搶上柔然王庭。
  堂堂部落首領,即便是住帳篷,仔細翻,多少能翻出三瓜兩棗。
  金銀之事解決,桓容順勢提出另一個條件,慕容沖當場皺眉。
  “壯丁?”
  “對。”桓容點頭道,“聞高句麗境內有漢室百姓,如能將其送至幽州,可增市皮甲。”
  戰亂百年,中原百姓流離失所,高句麗和北方部落趁機至邊境劫掠,不少漢家子淪為羊奴。慕容鮮卑占據高句麗,又同慕容評開戰,為提高勝算,釋放一批羊奴理應不成問題。
  若是手中沒有,同樣可以搶。
  參戰的柔然部落,以及左右搖擺的室韋,都是不錯的下手目標。
  “漢姓不夠該當如何?”
  “容手中有鹽場,需大量壯丁。”桓容淡然道,“如非漢姓,可送至鹽場為奴。”
  殘忍?
  世道如此。
  在這個時代待得越久,心腸就會變得越硬。何況,比起淪為羊奴、隨時可能丟掉性命的漢家百姓,他僅是把人看管起來,押在鹽城做工,已經算得上仁慈。
  正如之前抓到的幾個奸細,送入鹽場至今,除了失去自由,人照樣活得好好的。
  “我明白了。”
  桓容主動放寬條件,慕容沖自然不會拒絕。
  對他而言,除了慕容垂,即便慕容德都是外人,生死全不在乎。何況是慕容評手下的將兵,絕是遇上一個殺有一個,僥幸不死,送到南地為奴是他們命不好,怪不得別人。
  主要條件談妥,桓容命人去請荀宥賈秉,慕容垂同樣召來隨行謀士,當面商定所有細節。
  因情況特殊,雙方並未寫成契約。為保證交易順利,慕容沖必須留在盱眙,直到貨物送出,錢款取回,才能擇道北上,返回高句麗。
  “鳳皇且安心留下,也方便查點每批貨物。至於送貨之人,容自會安排。”桓容笑道。
  留慕容沖在盱眙,遠比契約更有保證。為避免慕容垂賴賬,不收清所有“貨款”,他絕不會輕易放人。
  道理很簡單,侄子奉命南下,為他辛苦為他累,被扣在南地為質,換來大把的兵器鎧甲,可謂是情深義重。若是翻臉不認,冷血無情到任由侄子去死,部將必將心寒。
  若為爭奪權力,血親互砍並不稀奇,完全可以理解。
  但是,明著舍棄親人,還是在對方全心全意為自己辦事的情況下,難免有些說不過去。
  看著坐在對面的慕容沖,想到即將到來的金銀和人口,桓使君心情大好,命人清掃客廂,並設宴款待,力保慕容沖能住得開心,住得順心,住得樂不思蜀才好。
  宴席結束,目送醉醺醺的慕容沖被婢仆扶走,桓使君舒展雙臂,不顧形象,用力抻了個懶腰。
  仔細想想,為了做生意,他也真是拼了。
  不過,肥羊已經入籠,接下來只等羊肉下鍋,好日子不遠,這點“犧牲”總是值得。
  鹹安元年,十二月
  桓刺使的生意做得如火如荼,每天數錢數到手抽筋。鹽瀆的用工問題得以緩解,出產的貨物總量更上層樓。
  與之相比,建康和姑孰則無半點輕松,以風聲鶴唳來形容也不為過。
  司馬道福手握天子金印,自台城歸來便心神不寧,實在有幾分躊躇不定。最後沒忍住,將此事告知貼身婢仆。只是言辭稍顯模糊,並未提及金印,只道司馬昱讓她返回姑孰。
  “父皇擔心建康生亂。”司馬道福眼底青黑,已有兩日未能安枕,“我實不知該如何是好。”
  “殿下,此乃官家慈愛之心。”阿葉輕聲勸道,“殿下還是莫要辜負。”
  司馬道福攥緊十指。
  “我該去姑孰?”
  “殿下,有句話,奴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當日太極殿前,兩位皇子是什麽樣,奴全都看在眼裏。奴為殿下憂心。”
  想起當日情形,司馬道福臉色變了。
  “如官家所言,太後不甘寂寞,兩位皇子投向長樂宮,建康恐生禍事。如真有那日,奴死不足惜,唯恐不能護得殿下!”
  “我在桓府……”
  “二公子不在,世子和三公子自顧不暇,豈肯相護?”
  司馬道福沈默了。
  “再者說,殿下此去姑孰,若無法求得大司馬庇護,亦可與幽州書信。”阿葉低聲道。
  “如擔心事情有變,可在出城後就將書信送出。有官家之命,且血脈相連,南康長公主絕不會袖手旁觀。”
  “對,你說的對!”司馬道福突然雙眼放光,猛地站起身,雙手攥緊,表情中帶著興奮,更摻雜一絲瘋狂。
  “我要給阿姑寫信,將事情全部告訴小郎!縱然如父皇所言,皇位真的……那兩個奴子也休想如願!”
  司馬道福的語速實在太快,阿葉聽不太分明,卻也沒有張口詢問,只是伺候筆墨,等她冷靜下來,親筆寫成書信。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一樣悲催
  台城,太極殿
  司馬昱服過湯藥,趁著還有些精神,翻開堆積在案頭的奏疏,一卷接一卷細觀。
  天子許久不上朝會,朝堂政務半點未受影響,無論政事軍事皆是井井有條,不亂分毫。看到奏疏上的種種,司馬昱不知該嘆氣還是該憤慨。
  傀儡,傀儡!
  用力摔下竹簡,司馬昱氣怒攻心,又開始劇烈咳嗽。咳到最後,唇角竟溢出一絲鮮血。
  “陛下!”宦者大驚失色。
  “禁聲!”司馬昱艱難出聲,用絹布捂住嘴,“取、取紅丹!”
  “諾!”
  宦者小心捧來一只玉瓶,司馬昱牢牢握住瓶身,並沒有倒出一丸吞服,僅是湊近瓶口,嗅著丹藥的氣息,順勢飲下半盞溫水。
  等咳得不是那麽厲害,司馬昱命宦者準備竹簡,提筆寫成一封私信,交人馬上送去姑孰。
  沒用玉璽和金印就算不上天子詔書,無需經過三省。
  不承想,書信未出宮城,送信的宦者被大長樂攔住。
  不顧宦者憤怒的眼神,阿訥打開包裹竹簡的絹布,看過其中內容,又若無其事的包裹起來,放回宦者懷中。
  “放開他。”阿訥袖著雙手,居高臨下俯視宦者,道,“事情埋在肚子裏,你還能保住一條命。”
  宦者抱緊竹簡,再不甘心也只能認栽。
  天子久病不愈,情況顯然不好。
  褚太後動作頻頻,拉攏兩位皇子,明顯有重掌台城之意。他們這些跟著官家的,今後會是什麽下場,是不是能保住腦袋,當真是個未知數。
  情勢所迫,不得不低頭。
  但是,如果道祖施恩、仙家憐憫,助官家熬過這關,別說什麽大長樂,哪怕是長樂宮裏的太後,都要遭受雷霆之怒,別想再有好日子過!
  宦者站起身,向躲在不遠處的小內侍點點頭。後者立刻轉身,一溜煙跑回太極殿。
  司馬昱聽到此事,並沒有當場發怒。
  “朕病了這些時日,台城內必生變化,有人盯著太極殿不足為奇。以褚蒜子的為人,知曉朕欲召大司馬還朝,絕不會坐視不理。”
  說到這裏,司馬昱冷笑一聲。
  “這些聰明人啊。”
  宦者躬身立在一邊,謹慎道:“陛下,可要派人盯著長樂宮?”
  “不用。”司馬昱擺擺手,“朕倒想看看,褚蒜子會做出些什麽。”
  “諾。”
  宦者不再多言,垂首立在一旁。
  司馬昱掃一眼面前的奏疏,無心再看,疲累的躺回榻上。
  以他來看,長樂宮絕對不願桓溫回朝。不能直接攔截書信,只能設法將消息傳出,引來朝中註意。
  一旦引起文武警覺,事情必當拖延。
  屆時,建康、姑孰和京口都不會安生。
  “亂吧,越亂越好。”司馬昱喃喃道。
  此時此刻,他突然能理解司馬奕的瘋狂。
  他本以為自己能做到,至少不遜於明帝。可惜,登基不過一載,已是身陷死局,不堪重負。
  思及在位僅三年,不及而立便早逝的異母兄長,司馬昱突兀的笑出聲來,眼角滑下兩行濁淚。
  等到消息傳出,眾人的目光齊聚台城,應不會留意道福是否還在城中。
  “這是為父僅能為你做的……”
  司馬昱聲音漸低,淚水流幹,僅在眼角留下兩條幹涸的淚痕。
  建康城內,廛肆熱鬧一如往常。
  南來北方的商船穿過籬門,行在秦淮河上。靠上碼頭,遇見相熟的商家,船主都要拱手問候,道出幾句新得的消息。
  自十月以來,關於幽州的消息越來越多。
  鹽瀆、盱眙時常掛於人口,從幽州市來稀奇貨的商隊更是屢見不鮮。
  城中商家發現,往來大市小市的外地客商和以往不同,買東西開始挑挑揀揀。雖然一樣揮金如土,可某些貨物,例如金銀首飾和絹布,再不如以往好賣。即便仍能售罄,花費的時間和口舌卻較往常多出一倍。
  與之相對,桓容開在城內的鹽鋪、糖鋪及銀樓總是人滿為患。
  常常是天不亮,門口已排起長隊。
  無論漢人還是胡人,一邊裹緊外袍,一邊搓著雙手,不顧濕冷的天氣,雙眼緊盯著門板,只等夥計出現的那一刻。
  尤其是糖鋪,每天都能排開長龍。
  隨著硬糖、軟糖等新貨出現,排隊的商越來越多。有人不惜高價,從他人手裏購買新貨。看著賠本的買賣,運到會稽等地,照樣賺得盆滿盈缽。
  日子久了,建康人開始習慣這個情形。
  見有士族家仆跟著排隊,和商人搶購擺上架的新糖,眾人同樣見怪不怪。
  “別看價高,滋味實在是好。我隨商隊北上,遇上攔路的賊人,憑著力氣斬殺兩個,護住大半貨物。領隊論功時,特地賞我一小塊。指甲蓋大小,四四方方,冰塊似的,那滋味賽過蜂蜜,如今想想,嘖嘖……”
  漢子說得繪聲繪色,不時還咂咂嘴。
  圍觀眾人下意識吞著唾沫,有心嘗嘗,想到糖鋪前高掛的價格牌,立刻又歇了心思。
  “這麽高的價,咱們是別想嘍。”
  “這也說不定。”一名下巴上長著山羊胡的男子插嘴道,“我聽說盱眙城不一樣,只要是城中百姓,都能以低價市糖。”
  “果真?”一名船工問道,“你是親眼所見?”
  “我並非親眼所見,是有族人遷入幽州,日前送來書信,邀我往幽州做工。”
  “做工?”一旁的船工不以為然。這樣肩不能挑手不能扛,能做什麽工?
  “休要看不起某家!”男子怒道。
  “某家祖上曾為士族家仆,幸能識得幾個字,握著獨門手藝,專為主家照顧牛馬。雖主家敗落,家仆四散,某仍習得大父手藝,馬市牛市那些商人遇上問題多會來尋!”
  男子越說越激動,臉膛漲紅。
  “聽聞幽州大量招收流民,施行仁政,只要肯下力氣開荒,免三年糧稅不說,還可從州治所租用耕牛。”
  “什麽?!”
  “休要不信。”男子取出族人書信,當眾展開宣讀,讀罷繼續道,“聽見沒有?州治所正尋能照管牛馬之人,某一身本領,何愁生計!”
  男子抖著書信,四周盡皆沈默。
  事實上,他壓根不識字,信上的內容是旁人說於他聽,用了一日一夜死記硬背,方才能順利出口。
  人群中,兩個穿著短袍的男子暗使眼色,彼此點了點頭,悄無聲息的退走。
  建康城貌似安寧,實則暗潮洶湧。
  一旦城中生亂,百姓必當四散逃離。比起揚州等地,幽州的地理位置不占優勢,只能從其他方面下手,讓城中人曉得,若是去了幽州,生計不成問題,肯下力氣就能養活一家老小。
  這麽做的確要擔一定風險,會提前引來士族高門和地方大佬的註意。然而,以賈秉荀宥等人的分析,此事不得不為。
  桓刺使表示理解。
  悶聲發大財固然好,該出聲時也不能含糊。
  如今的世道,扮豬吃老虎未必管用。說不定入戲過深,予人可欺的印象,沒等張開嘴,先被虎視眈眈的狼群包圍,直接撕碎入腹。
  為達成目的,單靠商人口口相傳完全不夠。賈秉埋在建康的暗樁陸續發揮作用,專門尋找“勞苦大眾”,撿能引起共鳴的事開口。
  不用多少時日,大部分船工匠人都會曉得,盱眙地處邊境,商貿繁華,開荒免稅,且有幾千州兵保衛,比起建康也是不差。
  是不是動心,端看個人選擇。
  可以肯定的是,哪日建康陷入亂局,城中百姓絕不會一窩蜂的逃往揚州。只要有一成北上幽州,桓容就能大有收獲。
  別人搜羅金銀珍寶,桓刺使專好劃拉人口。
  有人才會希望,有人才會發展。
  沒有人,抱著金山銀山也是白搭!
  台城中,褚太後並不曉得,曾被她設計坑害的桓容正抄起鐵鍬,準備挖建康城四角。
  聽完大長樂回稟,知曉司馬昱的打算,褚太後放下道經,沈吟良久。
  殿中幽暗,白日裏仍點著三足燈。
  火光搖曳,人的影子在墻上扭曲拉長,帶著說不出的詭異。
  “阿訥。”褚太後終於開口,“將消息透出去,讓烏衣巷和青溪裏都知道,官家無意立皇太子,並要召大司馬還朝。”
  “諾!”
  “另外,讓人給幽州送信,看看南康是什麽反應。”
  “諾!”
  “太極殿那裏繼續派人盯著。若是昌明和道子過去,立刻稟報於我。”
  大長樂連聲應諾,雙眼始終盯著地面,表情沒有半點變化。
  “阿訥,你隨我幾十年,功勞我都記著。”
  反言之,之前的怠慢和二心同樣不會忘。
  “我身邊可以缺任何人,卻不能少了你。”褚太後重新翻開道經,轉動起流珠。
  “你天性聰慧,理應曉得,我在一日,你才是大長樂。我去那日,長樂宮易主,你也將跌落塵埃。庾太後去後,她身邊的人是什麽下場,你總該記得。”
  語調平緩,雲淡風輕。
  阿訥垂下眼簾,伏身跪在地上,重重磕頭。
  “太後訓誡,仆不敢忘。”
  “不忘就好,去吧。”
  “諾。”
  阿訥躬身退出殿門,待門扉合攏,方才擡起頭,眼中怨恨之意彰顯。
  內殿中,褚太後讀著道經,一顆接一顆撥動流珠,笑容奇怪的安詳。
  建康風波驟起,姑孰同樣不得安穩。
  司馬昱的書信送到城內,送信人沒能見到桓大司馬,就被郗超打發下去休息。
  “郗侍郎,此舉怕是不妥。”孟嘉恰好見到這一幕,不免出聲提醒,“終歸是台城內侍,送來的是天子書信,如此輕慢,怕會為大司馬招來跋扈之語。”
  “我自有計較。”郗超不想多說。
  並非他故意囂張,實在是桓大司馬久病在榻,連番遭受刺激,出現中風的癥狀,實在不好輕易見人。如今神智還算清醒,半邊身體已經不能動。批改公文都是由郗超代筆,勉強幾次露面都靠丹藥支撐。
  府內醫者戰戰兢兢,心知醫術再高,終究治得了病治不了命,沒有奇跡出現,桓大司馬恐將壽數不長。
  只是擔憂小命,沒人敢說實話。
  桓溫的病情一日重似一日,偏偏身邊還不消停。
  桓偉和桓玄受補過度,說不上癡傻,反應卻比同齡孩童慢了許多。
  慕容氏起初擔憂,很快又想開,反正無意讓兒子去爭,這樣說不定能平安活著,好過成為他人的擋箭牌,隔三差五就要受罪。
  馬氏不甘心。
  靈心慧性、百伶百俐的孩子,突然變成眼前這樣,她無論如何不能接受。可事實擺在眼前,桓玄縱然能夠恢覆,也會徹底淪為平庸,再不入夫主之眼。
  憶起往日種種,想到離開建康時,自己一時得意忘形,在南康公主跟前露出心跡,馬氏不由得渾身發冷,哀哀的哭了起來。
  司馬昱不知姑孰情形,派人送來書信,誠心誠意請桓溫入朝。並在字裏行間透出,只要桓大司馬肯去建康,幫忙分擔壓力,壓制褚太後,讓他能多活幾天,九錫不成問題!
  看過書信,桓大司馬唯有苦笑。
  “有心無力。”
  病成這樣,走路都不方便,去建康做什麽?讓世人知道他命不久矣?
  “明公,該如何回信?”
  “辭。”
  一字落下,似千斤之重。
  桓溫明白,郗超也清楚,如果能得九錫,心心念念的一切就在眼前!然而造化弄人,皇位近在咫尺,竟是要生生推開!
  如果沒有郗愔,桓溫總能咬牙拼上一回。
  奈何郗愔刺使盤踞京口,北府軍戰力不弱,見到桓溫重病,必定會趁機動手。加上建康士族,勝負更加難料。稍有不對,非但願望難成,現有的一切都將保不住。
  郗超寫完回信,呈到桓溫面前。
  看著未幹的墨跡,桓溫疲累的長嘆一聲,郁憤和酸楚一並湧上,最終都化為無奈,沈沈壓入心底。
  此時此刻,桓溫和司馬昱的心情格外相似。
  一樣的不甘,一樣的遺憾,一樣的憤怒,一樣的悲催。
  雖相隔兩地,說是難兄難弟也不為過。
  同樣悲催的還有慕容垂。
  不知是誰走漏風聲,他從幽州市買兵器的消息傳出,慕容評說動柔然王,不斷向戰場增派兵力,意圖以最快的速度打下庫莫奚,不給慕容垂喘息的機會。
  人都滅掉,兵器買來也沒用,說不定更便宜自己!
  偏在這個時候,又傳出慕容垂要帶兵南下的流言,慕容德難免心生猜忌。
  於是乎,戰場上出現了一個奇怪的局面,慕容評和慕容垂廝殺,慕容德和慕容垂開打,慕容垂和慕容德又彼此防備,柔然軍隊出工不出力,看戲的時候多,皆不肯全力廝殺。
  不是柔然王懷揣心思,試圖坐收漁翁之利。原因在於柔然不似中原王朝,即使有王庭,統治力度也是一般。
  各部首領願意的話,還會抄刀子賣命;哪天氣不順,直接拍拍屁股走人,王庭一點辦法沒有。逼急了直接投奔氐人,一樣的放羊遊牧,該怎麽活就怎麽活。
  秦玓駐軍昌黎,每日消息不斷。接到彭城的書信,知曉引發亂局的武器出自幽州,流言則是秦璟派人散播,不禁咂舌。
  “郎君?”謀士奇怪秦玓的反應,開口詢問道,“四郎君信中說了什麽?”
  “沒什麽。”秦玓咧嘴一笑,直接將絹布收入懷中,“彭城新到一批軍糧,不日將運至昌黎。”
  秦璟在信中叮囑,此事不可泄於他人。
  之所以讓秦玓知道,是桓容為商隊借路,要經昌黎至庫莫奚邊境。運送武器的同時,順便帶回交換的壯丁。
  為順利借道,避免秦氏中途截人,桓容不惜半賣半送出一批軍糧。
  隆冬時節,海上風險太大,實在不易出航。鬧不好就會船沈人亡,損失不可估量。秦氏收到好處,且雙方暫時有盟約,好歹能維持誠信。
  肉疼歸肉疼,為了完成這筆生意,桓容照樣要眼也不眨,該送多少送多少,半點不能小氣。
  歸根結底,讓慕容鮮卑和柔然更亂,彼此消耗實力,對秦氏未必沒有好處。不然的話,給出的價錢再高,秦氏也未必樂意借道。
  “肉疼就肉疼吧,總能找補回來。”桓刺使一邊嘬牙花子,一邊合上竹簡。
  就在這時,婢仆突然來報,南康公主請他過去。
  “阿母?”
  “建康送來書信,殿下看過之後,命奴來請郎君。”
  建康書信?
  桓容點點頭,仔細收起竹簡,放飛帶著竹管的蒼鷹,起身往東院行去。


第一百七十四章 決斷
  十二月的盱眙,天氣正寒,隔三差五會落下一場薄雪。
  走出房門,一陣冷風迎面襲來,從領口灌入鬥篷,似有冰水當頭潑下,冷得桓容直打哆嗦,本能的緊了緊鬥篷。
  不想再吹冷風,腳步瞬間加快。
  嗒嗒的木屐聲回響在廊下,伴著呼嘯的冷風,竟有一種奇異的和諧。
  行進東院,立刻有婢仆迎上前,請桓容往東廂。
  整個府邸經過改建,長居院落皆鋪有地龍。冬日依舊溫暖如春,壓根無需燃燒火盆。
  停在廂室前,桓容除掉木屐,邁步走進房內。
  一個之隔,仿佛兩個世界。
  暖意籠在身周,熱氣從腳底竄向脊背,舒服得他直想嘆氣。
  內室中,立屏風被移到墻邊,一鼎香爐擺在架上,爐蓋掀開,婢仆正投入新香。
  南康公主坐在屏風前,身前放著兩摞竹簡,竹簡旁則是一封攤開的書信。
  李夫人挽袖磨墨,白皙的手指和烏黑的墨條對比鮮明。指甲未燃蔻丹,淡淡的淺粉,經墨色襯托,意外有幾分濃烈。
  桓容捏捏手指,不知該不該同情渣爹。
  見南康公主擡頭,當即收斂心神,上前半步,正身揖禮:“阿母。”
  “恩。”
  南康公主似有煩心事,臉上並無笑容,反而深深皺著眉心。
  聯系到婢仆之前所言,桓容心思微動,視線掃過堆起的竹簡,落在攤開的書信的之上,隱約有了答案。
  “新安從建康送來書信,你且看看。”南康公主沒有解釋,直接將書信遞給桓容。
  “諾。”
  桓容雙手接過書信,從頭開始細看。
  數息之後,桓容臉色變了。
  金印?司馬昱親授?
  這是從何說起?
  想起司馬奕的密詔,對比信中金印,桓使君不禁磨牙。莫非司馬家的皇帝都好玩這手?
  “阿母,此事需從長計議。”真假不論,說不好就是個燙手山芋。
  “沒太多時間。”南康公主搖搖頭,嘆息道,“信送出隔日,新安即動身離開建康,此刻怕已抵達姑孰。”
  已經去了姑孰?
  桓容再看書信,神情變得凝重。
  “阿母,如果金印之事被大君得知,恐不好收場。”
  “這倒無需擔心。”
  南康公主捏了捏額角,沈聲道:“司馬昱做過多年丞相,沒少和士族權臣打交道,不會不知道新安的性子。如今病入膏肓,兩個兒子不孝不忠,決心為女兒尋條生路,理當留有後手,不會讓新安往死路上撞。”
  事實上,書信本不該這時送出。
  司馬昱不知桓溫重病,在他看來,即使建康生出變故,最終皇位易主,稱帝建制的也該是桓溫,而不會是桓容。
  至於司馬曜和司馬道子,早讓他寒透心,是生是死全看上天。他甚至暗中在想,既然投靠褚蒜子,那就親自體會一下,這女人是不是真正護得了他們!
  桓濟已經廢了,司馬道福不可能有親子。與南康公主和桓容相比,對桓溫構不成任何威脅。
  無論禪讓還是起兵,他日登上皇位,為彰顯仁慈,桓溫都會留著她,用來堵住世間幽幽眾口。
  假若桓大司馬未能如願,憑借手中金印,司馬道福亦能尋到庇護。即使不能如以往自在,總不會輕易失去性命。
  可惜司馬道福沒有聽親爹的話,提前將消息透出,增出太多變數。
  難保桓大司馬不會聽到風聲,繼而下令嚴查。如此一來,司馬昱的苦心恐將白費。
  “倒也未必。”南康公主垂下眼簾,嘴角掀起,“你父未必會留意此事。”
  “阿母?”
  “官家派人往姑孰送信,請你父入朝輔政。可惜你父出行不便,固辭不去。”
  “沒下明詔?”
  “沒有,僅是一封私信,未用天子印,三省一台都不曉得。”南康公主又捏兩下眉心,李夫人放下墨條,以絹帕拭凈雙手,移坐到公主身後,替她輕輕揉著額角。
  這樣的情形,桓容見了不是一次兩次。
  起初還有幾分不自在,如今已能淡定以對,安然處之。
  “官家重病,遲遲不立皇太子。如今一邊送出金印,一邊秘召你父入京,難保是什麽心思。”
  南康公主靠在榻邊,唇邊的笑意更冷。
  “且看吧,不用多久,台城和建康都會亂起來。”
  思量可能出現的情形,桓容不禁心頭發沈。
  如果沒有金印之事,他大可以置身事外,全當看一場大戲。等到幾方勢力力氣耗盡,再背靠幽州伺機行事。
  可惜時不待人,留給他的時間太少。
  本想囤積糧甲兵器,大量征召州兵,進一步壯大實力。自此手握錢糧人丁,縱然不能馬上入主建康,也能割據一方,立於不敗之地。
  哪料想,計劃沒有變化快。
  司馬昱病得突然,眼見命不久矣。司馬曜和司馬道子壓根沒心思做孝子,直接撇開親爹,爭相與褚太後聯手。
  渣爹重病在床,沒法踏出姑孰半步,未必活得過司馬昱,後者想禪位都不太可能。
  建康人心難料,王獻之已有整月未送出消息,彼此的盟約愈發顯得脆弱。
  桓容不得不繃緊神經,告訴自己不能急躁,務必要鎮定。
  他要面對的不是小河淺溪,而是一場滔天洪水。稍有不慎就會被卷入漩渦,被藏在水下的大魚撕碎,終至屍骨無存。
  貿然闖進激流是愚者所為,很可能會葬身水底。
  然而,想要達成目的,又不能完全置身事外,成為真正的“看客”。
  “阿母,日前阿父上表,言指東海王有逆反之心,請廢其庶人,因官家病重,至今朝中沒有絕斷。兒欲上表為其說情。”
  話題轉得有些快,饒是南康公主也不免楞了一下。
  李夫人停下動作,斟酌片刻,笑言道:“殿下,郎君此舉大善。”
  大善?
  南康公主沈吟良久,神情未見輕松,反而更顯凝重,“瓜兒,你可想好了?”
  表書一旦遞上,父子不和即會擺到世人眼前。
  桓溫重病不假,手中力量仍存。他一日不死,南康公主就不能完全放心,更不想桓容一時莽撞,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她不擔心桓大司馬,只擔心兒子的名聲。萬一被有心人利用,“不孝”“父子反目”的大帽子壓下來,為天下指摘,桓容如何自處?
  “阿母,兒已深思熟慮。”桓容正色道。
  渣爹為何要將司馬奕趕盡殺絕,他之前有幾分糊塗,現下卻相當明了。
  如果桓大司馬沒病,司馬奕還能頂著諸侯王的虛名,平安度過下半輩子。
  奈何渣爹病重,心知命不久矣,為免留下禍患,決定將司馬奕一擼到底。只要聖旨一下,司馬奕必定活不了幾天。
  不是桓大司馬病中糊塗,而是司馬奕的身份太過特殊,讓他不得不提前做出防備。
  萬一建康有人突發奇想,撇開昆侖奴生出的兩個皇子,扶持廢帝重登皇位,以之前的種種,桓氏必遭大難。
  司馬奕沒有相當的能力手段,建康士族和郗愔卻半點不缺。
  皇位上只需要一個傀儡。
  對比司馬曜和司馬道子,廢帝有發瘋之兆,明顯更好掌控。
  若是追責被廢之事,完全可以推到桓大司馬頭上。
  人死沒法開口。
  桓溫囂張跋扈之名天下共知,這頂帽子扣下去,沒人會產生異議。更能借機削弱桓氏實力,為自己撈得好處。
  桓容深吸一口氣,想到建康的王謝士族,想到京口的郗愔,想到冠禮上見到的族人,想到未能聽到的那首笛曲,嘴裏莫名嘗到一絲苦澀,苦得他喉嚨發緊,胸口發堵。
  世事如棋。
  賈秉荀宥都曾言,他當做執棋之人。
  然而,真正坐到棋盤前,桓容突然意識到,執棋不比做棋子輕松,付出的和失去的半點不少,甚至更多。
  換成三年前,他絕不會想到自己能這樣揣測人心。現如今,他只怕心思不夠深,輕易被別人帶進溝裏。
  “阿母,兒手中有禪位詔書,是東海王所寫,並有宦者可以為證。”
  南康公主點點頭,這事她知道。
  “建康局勢不明,人心難斷,誰敵誰友一時難辨。真有用到詔書之日,東海王出面為證,總好過一名內侍。”
  “你不怕他反口?”
  “兒既有此意,自有應對之法。”桓容正色道,“兒上表求情,不為洗刷他的‘罪責’,只以情說事,請降其爵。”
  在這件事上,甭管目的為何,總能找到利益一致的幫手。如果事情順利,還能將人移出姑孰。
  待到時機成熟,自可設法一手掌控。
  曹孟德挾天子以令諸侯,他沒天子可以挾,卻手握禪位詔書,再有廢帝為證,世人縱有非議,亂臣賊子的罪名終可丟開。
  司馬奕貌似瘋狂,卻沒有徹底失去理智。種種跡象表明,他固然腦袋有坑,遇上性命攸關的大事,勉強還能拎得清。
  和把他踹下皇位之人相比,桓容明顯更能“信任”。而且,桓使君不介意給他承諾,保他後半生衣食無憂。只要識相些,肯老實合作,必能活到壽終正寢。
  “阿母,金印需盡快取來。”桓容認真道,“兒不便於動手,阿母可有辦法?”
  南康公主挑眉,看向李夫人。
  後者輕輕頷首,笑道:“郎君放心,此事不難。不過,郎君需得挑選人手送往姑孰,擺出誠意,護新安郡公主安全。”
  如此一來,阿葉才能成功說服司馬道福,讓她站到桓容一邊。
  和詔書一樣,他日取出金印,有司馬道福為證,自能向世人表明,此乃司馬昱本人之意,不是桓容誑語。
  大致方向確定,細節可交給荀宥賈秉等人合計。
  “這事不好辦,務必要提心。姑孰那邊有消息送來,我會立刻讓人知會於你。”
  “阿母費心。”
  “算不上。”南康公主飲下一口茶湯,道,“世事變化無常,你需有所準備。哪日姑孰傳來喪報,莫要措手不及。”
  “再則,多和族中聯絡,尤其是你幾個叔父。是不是能接過你父手下私兵,五成靠你自己,五成仍要他人相助。”
  “阿母放心,兒日前又得一批耕牛,已挑選百余頭,分別送往江州和荊州。”
  還有幾件事,桓容不好當面說。
  桓沖有意市糖,桓豁對幽州的糧食很感興趣,叔侄三人書信往來頻繁,往返三地的商隊絡繹不絕,順便還帶上了益州。
  在利益的推動下,即便渣爹駕鶴西歸,桓氏的勢力仍會牢牢盤踞在長江中遊。只要族中不發生內訌,讓外人插不進手,桓氏非但不會衰落,更有可能再進一步。
  當然,前提是不突生意外,例如桓沖腦袋進水,突然神志不清;亦或是桓豁走路沒註意,猛然間撞上柱子;要麽就是天降巨石,桓容又被砸穿越。
  母子倆說話時,屋外又飄起雪子。
  婢仆站在廊下,看著兩頭幼虎在院中玩耍,虎女和熊女未著長裙,而是穿著類似男子的短袍,提著幼虎的後頸,嘖嘖兩聲,直接用布包裹起來,回房擦爪順毛。
  三頭小馬留在院中,半點不在意飄落的雪子,厚實的鬃毛被風吹起,嘶鳴兩聲,興奮地跑了起來,互相追逐,精力愈發顯得充沛。
  袁峰自書院歸來,先往東院問安。
  “峰已征得先生同意,明歲可習六藝。”袁峰小臉通紅,明顯興奮未消,“峰不願落於人後,騎術之外當習射藝。”
  話落,大眼睛撲扇撲扇的望著桓容。
  桓容忍了幾忍,終於沒忍住,揉了揉小孩的腦袋。
  自入學院以來,小孩的性格明顯變得開朗,很少再見到壽春時的仿徨陰郁。如今還學會撒嬌,換做幾個月前壓根想不到。
  “不用再眨了,我會送去書信,請公輸為你造一把短弓。”
  “謝阿兄!”袁峰雙眼發亮。
  “先別急著謝。”桓容話鋒一轉,正色道,“既決心學習,就要做到最好,不可遇難即退。”
  “諾。”
  袁峰正身端坐,小臉繃緊,表情肅然。
  “峰讀史書,仰慕前朝英雄,欲以陸伯言為榜樣,時刻鞭策己身。他日學有所成,必會竭盡全力助阿兄成就功業。”
  桓容:“……”
  剛說小孩終於“正常”了點,沒高興兩分鐘,又被當頭砸下一棒。
  這是一個六歲孩子該有的想法?
  無奈的嘆息一聲,桓容剛想開口,對上小孩滿懷期待的表情,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到底拍拍袁峰的肩膀,道一句:“好,阿兄等著那一日。”
  “峰一定努力!”
  桓容默默點頭。
  小孩說他仰慕陸伯言,陸伯言……陸遜?!
  一念閃過,桓使君突然意識到,袁峰讀書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真心是學霸中的學霸。
  昌黎郡
  秦玓巡城歸來,眉毛上結了一層冰霜。
  大雪連日,面市鹽車。
  朔風凜冽,刮起來活似刀子,能掀開房頂。
  積雪沒過小腿,走路尚且困難,更別說排兵布陣。縱然是慕容鮮卑,照樣抵擋不住寒風侵襲,幾次嘗試之後,交戰雙方不得不鳴金收兵,等到大雪停後繼續廝殺。
  如若不然,沒死在敵人手裏,也會被大雪活埋,活活凍死。
  “郎君,四郎君已至營中。”
  “阿弟來了?”秦玓翻身下馬,隨著他的動作,雪花和冰晶簌簌落下。
  用力搓搓雙手,跺兩下腳,秦玓丟開馬鞭,大步走向軍帳。
  剛走出幾步,秦璟已迎了過來,一身玄色長袍,同色的鬥篷被風卷起,颯颯作響。
  秦璟不是獨自前來,還帶著大批的糧草和兵器。兵器用來和慕容垂交易,糧草則是桓刺使借道的謝禮。
  兄弟倆當面,秦璟拱手,秦玓一把扶起他,握拳捶在他的肩上。
  “怎麽親自來了?彭城那裏交給誰照看?你也能放心!”
  “有阿嵐在。”秦璟笑道,“阿兄駐軍昌黎,啟程過於匆忙,糧草未能備足。大君從西河送來書信,言明此處情況,正好幽州粟米送到,我便親自送了過來。”
  兄弟倆一邊說,一邊走進軍帳。
  待身邊無人,秦璟正色道:“還有一事需告知兄長。”
  “何事?”
  “晉室天子病危,桓元子似也有恙。建康恐生禍亂,皇位交替是為必然,由司馬改做他姓也非不可能。”
  “什麽?!”


第一百七十五章 無語的桓使君
  “建康有傳言,司馬氏天子近一月不上朝會,醫者鎮日出入台城,坐實天子久病不愈。恐將危矣。”
  秦璟坐在帳中,將近期所得的消息逐一道出,引得秦玓臉色數變。
  “自桓元子返鎮姑孰,少有在人前露面。上月西府軍操演,其雖出大司馬府,卻未如平日著鎧佩劍,而是僅著朝服,出入皆乘馬車,窗門緊閉,城中百姓亦不得見。”
  “縱未公開露面,也未必……”秦玓遲疑一下,“去歲桓元子帶兵北伐,殺至鮮卑城下,親臨戰陣,未見任何病況。如今突然一病不起,實在匪夷所思。”
  秦璟搖搖頭,繼續道:“我也曾心存疑惑,特命城中探子打聽。”
  “怎麽樣?”
  “桓元子返鎮之後,即派人外出搜尋名醫。雖是暗中進行,且以照顧幼子為借口,但綜合種種跡象,我以為病者並非兩個幼子,是其本人無疑。”
  “確有道理。”
  秦玓神情凝重,雙手放在腿上,十指牢牢攥緊。
  “此前廢帝,匆忙推舉新帝,建康朝堂便有一番爭奪。以桓元子往日作風,不留在朝中,反而匆匆返回姑孰,本就令人生疑。如今又是這樣,病況或許比阿弟所言更重。”
  “此事尚無法確定。”秦璟端起漆盞,重又放下,“不過,無論姑孰如何,一旦晉帝駕崩,建康亂局必生。”
  “哦?”
  “阿兄何必裝糊塗?”秦璟道。
  秦玓咧開嘴,不好意思道:“習慣了。近兩個月見到大兄,手下參軍提醒幾回,一時竟改不掉。”
  話中提到秦玖,帳中一時安靜下來。
  “阿弟,大兄日前請鎮洛州,你可曉得?”
  “我知。”秦璟暗中嘆息,“阿嶸同我說起過。”
  “你怎麽想?”秦玓微微傾身,試探道,“大兄這麽做,我與二兄都看不慣。阿父意思不甚明朗,你可要……”
  “阿兄!”秦璟截住秦玓的話,沈聲道,“胡賊未滅,自家不能亂!”
  “說是這樣說,做起來卻難。”
  秦玓和秦玒不同,他對秦玖更加了解,不會被秦璟三言兩語說服。早幾年,大兄並不是這樣,他們兄弟幾個並肩殺敵,壓根沒有這些鬧心事。
  現在卻好,大君稱王不久,大兄就開始玩這些手段。
  有心也好,無心也罷。
  無論本意如此還是被小人攛掇,都讓做兄弟的寒心。
  “阿崢,你可要想清楚。”
  “阿兄放心,我不是糊塗人。”秦璟正色道,“真到萬不得已,絕不會坐以待斃。”
  “那就好。”秦玓嘟囔一聲,“要我說,大兄身邊早該清理。不是縱容陰氏太久,哪會出這些鬧心事。”
  秦璟沒有接言。
  過了半晌,見秦玓仍憤慨難消,出聲勸解道:“阿兄,事已至此,多說無用。且大兄並未太過分,類似這樣的話,以後莫要當著人前再說。”
  提起縱容陰氏,很可能被認為是對秦策不滿。
  今時不同以往,西河的局面愈顯覆雜,如被有心人利用,難免父子兄弟之間生出嫌隙。秦氏存世至今,多少次擋住外敵的刀鋒,總不能因親人猜忌分崩離析。
  “我明白。”秦玓搓搓臉,聲音中透出幾分疲憊,“除了你,我沒和其他人說過。”
  秦璟沒說話,只是用力按住秦玓的上臂。
  秦玓咧嘴笑了笑,反手一拳捶在秦璟肩頭。
  幾個來回,兄弟倆神情放松,凝重的氣氛一掃而空。
  “對了,你方才說建康必生禍亂?”秦玓飲下半盞溫水,出聲問道。
  “阿兄真不是考我?”秦璟挑眉。
  “我是那樣的人嗎?!”秦玓鼻子哼氣。就算是也不能承認!
  “阿兄,遺晉有兩支強軍,武昌西府,揚州北府。前者掌於桓元子,後者則握於郗方回。”
  秦璟語氣淡然,表情也沒有多大變化,嘴邊帶著淺淺的笑紋,仿佛口中不是建康危局,僅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桓元子跋扈多年,有他擋在面前,外人多會忽略郗方回亦是手握強軍,鎮守京口,一言一行舉足輕重。”
  “論實力,郗方回未必弱於桓元子。若論他心,且看此番如何應對。假使帶兵入建康,”秦璟頓了頓,“未必不是另一個桓元子。”
  “建康生亂,西河當如何應對?”秦玓道。
  “靜觀即可。”
  “只是看著?”秦玓懷疑。
  “對。”秦璟認真道,“於天下人而言,遺晉仍為漢室正統,想要取而代之,並非容易之事。如果我等趁亂興兵,縱能攻入建康,亦會被南地百姓仇視。何況北地胡賊未能掃清,何必南下去蹚這趟渾水。”
  秦玓思索半晌,又道:“你說皇姓改換,若不是桓元子,難道會是郗方回?”
  秦璟搖搖頭。
  “變數太多,司馬昱立下皇太子也未可知。”
  “不過又一個傀儡。”秦玓哼了一聲。
  “或許。”秦璟笑道,“如今皆是推測,不好就此定論。我已給西河送去書信,端看大君如何決斷。遺晉主弱臣強,上下不能一心,對你我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秦玓凝視秦璟,開口道:“阿弟,你同那邊的幽州刺使素有交情,不能想法讓他投過來?”
  “不能。”
  “真不能?”
  秦璟垂下眼簾,手指擦過下唇,嘴角浮現一絲笑痕,旋即又消失無蹤,“桓敬道非池中物,志向高遠,不會久居人下。”
  “這麽說的話,此次建康生亂,他也會參與其中?”
  “不好說。”秦璟語帶含糊。
  若是桓元子郗方回,尚可以推測出大概。換成桓容,實在有幾分難以捉摸。
  初見之時,他曾起過拉攏之心。再見之後,這份心思逐漸淡去。
  亂世之中,世人皆為求生。
  從舉步維艱走到執掌一方,震懾地方豪強,得境內百姓愛戴,不過三年時間。
  財力、軍力、民心,樣樣不缺,桓容的成長速度相當驚人,實當刮目相看。讚賞之余,秦璟心下明白,看似無害的貍花,實際是頭猛虎,更可能躍身化龍。
  讚賞何時化為仰慕,他並不十分清楚。
  只是,遇上這樣的桓容,忍不住動心。難得肆意一回,遵從於本心,希望能為今後留下一個念想,午夜夢回,能得一場酣然。
  “阿弟?”
  秦璟忽然走神,秦玓不知所以。
  叫了兩聲仍不見秦璟回應,秦三郎不得不搖了搖他的肩膀,皺眉道:“阿弟連日趕路,許是累了?”
  “有些。”不想被問走神的原因,秦璟隨意的點點頭,順水推舟,打算下去休息。
  “不如就在帳中,反正地方寬敞。”秦玓出言道,“出去還得再搭帳篷。你帶來的甲士也可到營中擠一擠。”
  “多謝阿兄好意。”秦璟笑道,“裝糧的車出自幽州,拆下幾塊木板就可搭為營房。想必此時已經搭好,我就不打擾阿兄。”
  說話間,秦璟走到帳前,順手抄起帳簾,笑道:“如阿兄住膩了帳篷,無妨到木屋中看看。”
  秦玓:“……”
  顯擺,絕對的顯擺!
  他才不羨慕!
  他才……好吧,羨慕!
  秦璟走出軍帳,天空正飄著大雪。
  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天地間一片銀白。甲士巡營走過,後者踏著前者的腳步,踩出一個個深深的雪窩。
  一隊騎兵外出探查,抓到——或者該說撿到幾個凍僵的鮮卑人。經過盤查,竟然不是斥候,而是迷路的逃兵。
  他們本想逃往草原,未料在大雪中迷路,走錯了方向,跑到秦氏的地盤,被外出巡邏的甲士抓著正著。
  逃兵出自慕容評的軍隊。
  從他們口中得知,入冬以來,日子越來越難過。慕容評身家巨富,奈何有錢沒處用,買不到足夠的軍糧。和慕容垂打仗沒死多少,倒是休戰之後減員驟增。
  “今年大寒,草原上的牛羊凍死大半。柔然各部不肯再聽王庭調遣,哪怕出錢也不肯繼續留在庫莫奚。”
  開玩笑,繼續留在這裏,等著牛羊全部凍死?
  “聽說吳王的日子也不好過。”一名逃兵繼續道,“範陽王和他不是一條心,扣著軍糧不給,聲稱要用兵器來換。”
  逃兵喝下一碗熱水,肚子依舊轟鳴,手腳終於暖和起來。
  “仆等僅是聽到風聲,不敢十分確定。不過,之前幾次交戰,吳王和範陽王都沒有合兵,這是仆等親眼所見,沒有半分虛假。”
  鮮卑逃兵豁出去,半點沒有隱瞞,將所知的一切盡數道出。
  既然從戰場上逃走,就是徹底背叛部落,不可能再回去。反正已經落到秦氏手裏,幹脆有什麽說什麽,或許還能得個容身之地。
  知道再問不出什麽,秦玓命人將他們帶下去。隨後同秦璟商量,很快寫成一封書信,綁到黑鷹腿上。
  “去吧。”
  秦玓放飛黑鷹,和秦璟並肩而立,目送雄鷹飛遠。
  大雪漸停,朔風席卷。
  冰粒敲打著秦玓身上的鎧甲,狂風鼓起秦璟玄色的衣袍。
  兄弟倆站在雪中,仿佛兩株蒼松挺立。伴著嘹亮的鷹鳴,凝入時空長河,緩緩沈入河底,亙古、久遠。
  鹹安二年,元月
  司馬昱病情加重,節日慶典一概取消。
  司馬曜和司馬道子終於想起做個孝子,每日到榻前侍奉湯藥。
  褚太後走出長樂宮,到太極殿探望。坐不到兩刻種,說不到幾句話,司馬昱已被氣得滿臉漲紅,當場咳出鮮血。
  什麽叫國不能無儲君?
  什麽叫社稷安穩?
  什麽叫人心所向?
  明擺著說他活不長,催他盡早立下皇太子,交代清楚後事,早死早利索。
  眼見司馬昱吐血,褚太後冷冷一笑,起身離開。
  司馬曜和司馬道子臉色發白,終於意識到,自己背叛親爹,聯手合作的是個什麽樣的女人。
  “滾!”司馬昱趴在榻上,看也不看兩個兒子,“都給朕滾!”
  “父皇,臣……”
  “閉嘴!”司馬昱怒氣更甚,“你還不是皇太子,沒資格同朕稱臣!”
  司馬曜臉色漲紅,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去。
  難得的,司馬道子沒有趁機嘲諷,眼珠子轉轉,出聲道:“父皇,日前新安阿姊離開台城,急匆匆返回姑孰。”
  司馬昱仍是咳嗽,連個眼神也欠奉。
  司馬道子不以為意,繼續道:“阿姊口口聲聲教訓兒子,自己卻不思留在建康侍奉父皇,兒以為實是不孝!”
  “滾!”司馬昱抄手丟過一只漆碗,碗裏是涼透的湯藥。
  凡是司馬曜和司馬道子經手的湯藥,他從不沾一口。
  “父皇?”
  “朕說滾,沒聽到嗎?”
  宦者送上溫水,司馬昱服下半盞,勉強壓下喉嚨間的癢意,啞聲道:“不想立刻氣死朕,就立刻給朕滾!不然,哪怕朕死了,褚蒜子也沒法讓你們坐上皇位!”
  這話說得太明白,司馬曜和司馬道子都是臉色驟變,心知親爹態度堅決,自己絕討不到半點好處,只能躬身行禮,退出太極殿。
  剛剛走到階下,迎面遇上徐淑儀。
  司馬曜停下腳步,司馬道子則視而不見,直接邁步走過。
  徐淑儀突然出聲:“殿下且慢。”
  “淑儀有事?”司馬道子斜眼。
  “確是有事。”胡淑儀款步走近,面上帶笑,上下打量著司馬道子,幾乎沒有任何預兆,一巴掌扇在他的臉上。
  司馬道子楞了一下,旋即暴怒。
  “你敢打我?!”
  胡淑儀悠然輕笑,身後的宮婢宦者一齊上前,攔住跟著司馬道子的內侍。有兩人直接站到司馬道子身側,牢牢控制住他,任憑他如何暴怒,就是不動一下。
  這樣一幕,同司馬道福被欺時何等相似。
  只是角色換人,司馬道子從欺人者變成被欺者。
  “如何,滋味好受嗎?”
  徐淑儀再次擡手,又狠狠給了司馬道子一巴掌。
  “威脅我女,憑你也配!”
  “昆侖婢生的奴子,天生粗鄙,敢言將我女做成人彘,信不信我將那昆侖婢先投進陶甕?!”
  “你敢?!”
  “為何不敢?”徐淑儀冷笑道,“休說你不是皇太子,即便是,新安是你長姊,我乃你之庶母,教訓你理所應當。反觀奴子所行,不知禮儀,不曉分寸,有褚蒜子支持又如何?難道她能一手遮天,對抗滿朝士族?簡直笑話!”
  “淑儀此言過了。”司馬曜不能繼續旁觀,無論如何都得出聲。
  “過了?”徐淑儀再次冷笑,“奉勸殿下一句,奢望終是奢望。莫要以為萬事握於掌中,到頭來黃粱一夢,不知要哭上幾回。”
  道出這番話,即命人放開司馬道子。
  “陛下僅有兩子,皇室宗親卻非無人。”徐淑儀的聲音仿佛帶著毒液,一點點侵蝕兩人的神經,“殿下如何認定,皇太子一定會落到自己頭上?”
  “投向褚太後?看看東海王的下場,最好想想清楚!”
  司馬曜陷入沈默,神情間陰沈不定。
  司馬道子表面憤恨,終有幾分色厲內荏。
  徐淑儀長袖一甩,眼底閃過一抹得意,轉身走向殿門,再不理會兩人。
  司馬昱早得宦者回報,並未予以追究,而是拍了拍徐淑儀的手,道:“莽撞了。不過,倒是讓朕想起你剛進王府的時候,道福的性子終有幾分隨你。”
  “陛下,”徐淑儀靠在榻邊,舉起絹帕擦著司馬昱的嘴角,輕聲道,“新安去了姑孰,不在建康,妾陪在陛下身邊。有陛下在,妾什麽都不怕。”
  “若是朕……”司馬昱遲疑了一下,後半句話終沒有出口。
  “妾和陛下一起。”
  徐淑儀嬌顏帶笑,美眸含淚,輕聲道:“陛下身邊的位置是阿姊的,妾知道,妾不敢爭。只求陛下憐惜,能給妾一個地方容身,讓妾能伴在陛下身邊,哪怕是墻角也好。”
  “你啊。”
  司馬昱長嘆一聲,徐淑儀靠在他的胸前,喃喃道:“不怕陛下笑話,這些年來,妾怕過許多,如今卻是什麽都不怕。只求陛下憐惜,能下一份旨意,待到那一天,賜妾一觴酒,許妾穿上夫人衣裙,讓妾能生生世世都陪著陛下。”
  尾音落下,徐淑儀合上雙眸,兩行清淚順著眼角滑落,浸透繡著龍紋的薄絹。
  司馬昱望著帳頂,幹枯的大手擡起,落在徐淑儀的腦後。
  “朕應你。”
  幽州,盱眙
  送出為司馬奕求情的表書,桓容不敢有絲毫放松,接連召賈秉荀宥等人商議,並給鹽瀆送去書信,叮囑桓禕,一旦有建康不穩的風聲傳出,絕不要輕舉妄動,務必聽取石劭建議,守好鹽瀆,莫要讓他人趁機鉆了空子。
  “明公不宜此時入建康。”荀宥正色道,“縱有詔書金印,終究根基尚淺,無法服眾,極可能為他人做嫁衣。”
  “仲仁言之有理。”賈秉接言道,“仆以為,比起建康,明君更應關註姑孰。可提前命州兵進駐壽春,尋機拿下豫州!”
  搶渣爹的地盤,桓容半點不心虛。他只擔心會引來桓豁和桓沖不滿。如此一來,剛有進展的關系又將退回原點。
  “明公盡管放心。”賈秉一派淡然,仿佛桓容擔心的問題都不是問題,“大司馬重病不起,建康或許蒙在鼓裏,江州和荊州未必半點不知。”
  桓容點點頭。
  “兩位小公子遇上變故,大司馬如要托付身後事,必當擇其一。”
  桓容繼續點頭。
  歷史上,桓溫視桓玄為繼承人,但在彌留之際,仍將手中勢力交給桓沖,為的是保家族安穩,避免被他人趁機侵吞。
  “如果明公沒有官爵,事情絕無轉圜。然而,”賈秉話鋒一轉,“明公提前加冠,爵至郡公,執掌幽州,文治武功皆為不凡。且同江州、荊州有契,只要道明厲害關系,兩位使君絕不會輕易動刀兵,甚至會幫忙說服桓氏族人,共推明公。”
  道理很簡單,桓沖桓豁實力相當,無論誰接下桓溫手中勢力,平衡都將被打破,對桓氏未必是好事。
  桓容則不一樣。
  身為桓溫嫡子,良才美玉之名傳遍數州。年未及冠,已是官居刺使,爵位同桓溫比肩,超過幾位叔父。
  由他接掌桓溫留下的地盤和勢力,並給桓沖桓豁讓出部分利益,不說百分之百,也有七成以上的可能做到“皆大歡喜”。
  “如明公許可,仆請往江州一行。”賈秉開口道。
  “秉之要去江州?”
  “然。”賈秉點點頭,解釋道,“僅是書信往來,終存在幾分變數。仆請往江州,當面言說厲害,確保明公大計無虞。”
  “如秉之去江州,仆請往荊州。”荀宥接著道。
  桓容一時拿不定主意。
  他不擔心兩人表現不好,以致計劃生變。而是擔心表現太好,引起兩位叔父愛才之心,直接將人留下。
  “明公無需擔憂,仆自有脫身之計。”賈秉微微一笑,和荀宥交換眼色,一切盡在不言中。
  想起某人一言不合就放火的愛好,桓使君默然無語。
  放這危險人物出去,是不是有些對不起叔父?


第一百七十六章 大雨將至
  鹹安二年,元月,晦日
  賈秉和荀宥離開盱眙,分別由一隊州兵護送,前往江、荊兩州。
  為保途中不生變故,桓容欽點典魁、許超隨行,再三叮囑二人,無論如何,一定要保護兩位舍人安全。
  桓容由縣公升為郡公,賈秉等由縣公舍人搖身一變,成為郡公舍人。同樣沒有品級,地位和權利卻與之前截然不同。
  桓容曾想為賈秉請官,上表朝廷選他為一縣之令。
  賈秉想都沒想,當場婉拒。理由十分簡單,和鐘琳不同,他有才智謀略卻非內政人才。與其授他縣令,莫如用來拉攏吳姓。
  “仆才具有限,為一舍人足矣。”
  賈秉不想選官,桓容沒有勉強。
  仔細想想,非常時機,選他為縣令的確不合適。待拿下豫州,需要派親信之人坐鎮,屆時再議此事不急。
  兩隊人馬匆匆離城,除懷揣桓容親筆書信,更帶有數車表禮,金銀絹布珍珠彩寶,幾乎樣樣不缺。
  桓刺使不差錢。
  這些禮物全是敲門磚。比起聯合兩州的好處,再多的禮都不算什麽。
  兩人離開不久,又有一支隊伍從盱眙出發,日夜兼程趕往姑孰。
  這支隊伍的目的有兩個,一是聯系司馬道福,解決金印之事;二是設法同司馬奕會面,將桓容上表求情之意講述清楚。
  做好事不留名絕非桓使君作風。
  司馬奕聰明的話,理應曉得他目的為何。不曉得也沒關系,只要來人當面講清,想裝糊塗都不可能。
  以目前的局勢,擺在司馬奕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答應合作,你好我好大家好,保不住王爵,至少還能做個縣公,平安無事活過下半輩子;不答應的話,桓容撒手不管,桓溫分分鐘弄死他。
  僥幸避開死劫,照樣會淪為他人手中棋子。
  同樣是執棋,桓容始終留有余地,其他人就不一樣。
  所謂卸磨殺驢並非虛話。區區一個廢帝,隨時能為他人取代。不提旁人,宮中的褚太後第一個容不下他!
  有什麽樣的結果,端看司馬奕能不能想明白。
  或許該說,他是不是願意想明白。
  三支隊伍先後出發,沒有打出桓容和南康公主旗號,而是混在出城的商隊中,並沒引來任何註意。
  桓容登上城頭,眺望遠行的隊伍,深深吸了一口氣。
  被動也好,主動也罷。
  既然走到這一步,無論如何都要繼續走下去。前方的道路並不平坦,碎石荊棘遍布,然而,他沒有任何後退的余地。
  前行或許艱難,後退卻會喪命。
  甚者,落入萬丈深淵,落得個屍骨無存。
  桓容挺直脊背,用力握緊雙拳。屏息兩秒,緩緩呼出一口濁氣。耳鼓微脹,胸腔一陣陣悶痛。腦中亂麻依舊,卻隱隱能尋到線頭,雜亂的思緒漸漸變得清晰。
  “使君,起風了,恐將有雨。”錢實看一眼天色,出聲提醒道。
  “雨?”桓容伸出手,感受纏繞指尖的冷風,突然笑了,“晦日消災解厄,下一場雨未必是壞事。”
  或許為驗證桓容所言,不出數息,天空烏雲聚攏,幾點水珠從天而降,很快牽連成線,織成透明的雨幕,被風吹拂,薄紗般覆上城頭。
  “使君,小心著涼!”
  錢實出身流民,淋雨是常事。輪值守城的蔡允淩泰出身水匪,常年行在河湖之上,更是不覺如何。
  桓容則不然。
  聞聽使君幼時孱弱,多年同湯藥為伍,如今雖已大好,著涼仍是大忌,淋雨更加不成!
  錢實等人苦口婆心,幾番勸說,桓容知道好歹,擺擺手,沒打算體現“名士瀟灑,魏晉風流”,而是老實披上鬥篷,快步走下城頭,準備打道回府。
  彼時,城中一片熱鬧,尤其是溪邊水岸,更是人聲喧鬧。放歌之聲和清脆的笑聲交織,伴著細雨,組成一曲獨特的樂章。
  臨河宴飲的郎君、漂洗衣裙的女郎、河邊駐足的艄公、水中嬉鬧的少年和童子,節日氣氛中,固有的觀念似乎被打破,無論士族庶人,一樣聚於水邊,循著先人的傳統,洗去災厄,迎來新歲。
  馬車經過時,桓容推開車窗,眺望水邊,見有幾名年少郎君興致起來,一人吹塤,兩人擊掌,同歌一曲魏風,引來眾人相和。
  歌聲傳到對岸,少女們不再漂洗衣裙,而是手挽著手,唱出古老的曲調,同郎君歌聲相應。未等一曲結束,更是用力踏著雙足,踩著擊打出的旋律,跳起先民傳下的舞蹈。
  少女身段柔軟,動作卻帶著一絲剛勁,甚至有幾分狂野。
  類似的舞蹈,桓容曾在鹽瀆看過。
  和舞女樂人不同,這樣的舞更接近原始,無需琴瑟為伴,簡單的拍子,簡單的動作,彰顯出骨子裏的熱情奔放,讓人不自覺跟著擊掌,甚至想要加入其中。
  少女們開始旋轉。
  裙擺飛揚。
  郎君們的歌聲更高,勳音悠長,同敲擊聲巧妙融合,連雨聲都加入其中,為這一曲舞喝彩。
  少女們停止旋轉,舞蹈卻沒有結束。
  陸續有少年加入其中,乃至壯年漢子,一同踏著節拍,雙足頓地,雙臂高舉,似在歌頌先民,又似在詢問上天,先人開疆拓土,四夷臣服,創下千年輝煌,緣何榮光驟散,華夏之民淪入百年亂世,流離失所,成為待宰的羔羊?
  雄壯的聲音連成一片,雨幕為之震動。
  桓容合上車窗,靠向車壁,用力閉上雙眼,再睜開,迷茫之色盡褪,僅留下堅定和毅然。
  “回府。”
  “諾!”
  馬車行進間,一只蒼鷹由北飛來。
  穿過長長的石階,又過一條石橋,馬車停在刺使府前。桓容剛躍下車轅,頭頂就響起一聲嘹亮的鷹鳴。
  “阿黑?”
  桓刺使雙眼微亮,來不及取羊皮,幹脆將長袖纏在前臂,接住飛落的蒼鷹。
  “總算是來了。”
  口中低聲念著,手指撫過鷹羽,感受到一絲潮氣。
  桓容沒有在門前多留,吩咐兩句之後,快步走進前院。
  蒼鷹振動兩下翅膀,松開桓容的前臂,伴著他一路低飛。結果沒飛多遠,就聞兩聲稚嫩的虎嘯。
  三、四個月大的幼虎,乳牙未換,體格卻長大不少,再不會被視為家貓。
  額頭王紋清晰,身上的花紋足有兩指寬,皮毛光滑,足掌寬大,尖銳的利爪伸出,已初現百獸之王的勇猛姿態。
  “吼——”
  幼虎嗅到桓容的氣息,一前一後跑來。身後跟著虎女和熊女,確保它們不會傷人。
  眼見小老虎跑到跟前,直接翻倒打滾,前爪疊在胸前,露出柔軟的肚子,桓容最直接的反應,就是彎腰揉上兩下。
  “噍!”
  此舉引來蒼鷹不滿。
  吃肉的鴿子就算了,這兩只算怎麽回事?!
  蒼鷹很不滿,後果很嚴重。
  成年麋鹿都能抓起來,何況是區區兩只幼虎!
  於是乎,在桓容震驚的目光中,蒼鷹俯沖而下,直接抓起一只幼虎,瞬間飛高五米。
  “噍!”老子讓你撒嬌,讓你露肚皮,讓你囂張!
  “嗷——”
  小老虎懵了。
  乍然離開地面,壓根不知道怎麽回事,本能的吼叫掙紮,樣子別提多可憐。另一只幼虎翻起身,對著半空大吼,一陣張牙舞爪。
  熊女和虎女面現焦急,正沒辦法時,忽聽桓容道:“阿黑,下來。”
  兩人齊刷刷轉頭,桓容似未察覺,凝視半空的蒼鷹,眉間皺出川字。
  “噍——”
  “下來!”
  “噍——”
  “不下來沒肉吃!”桓容頓了頓,又補充一句,“你的份都給阿圓。”
  話音未落,一只圓滾滾的鵓鴿振翅飛來,見蒼鷹抓著幼虎,嘴裏發出“咕咕”的叫聲。如果鴿子也有表情,這時肯定張口大笑,就差得意的說一句:你小子也有今天!
  桓容無語良久。
  這是都成精了?
  “阿黑,下來,莫要傷了它。”
  好說歹說,蒼鷹總算降低高低,雙爪一松,丟下幼虎。熊女連忙上前兩步,將掉落的圓球接個正著。
  幼虎著實被嚇到了,雙耳緊貼,嘴裏嗷嗷叫個不停。
  桓容接住蒼鷹,倒也沒有“狠心”責備,僅是對熊女和虎女擺擺手,道:“帶它們下去。以後莫要再讓它們來前院。”
  “諾!”
  姊妹倆齊聲應諾。
  鵓鴿仍在咕咕叫著,撲扇兩下翅膀,俯沖一回,到底沒有蒼鷹的力氣,虎毛沒抓下幾根,反倒被虎爪拍了兩下。
  桓容搖搖頭,帶著蒼鷹走上回廊。
  木屐聲逐漸遠去,虎女和熊女方才直起身,互相看了一眼,表情中都帶著後怕。萬幸幼虎沒有傷到,如若不然,自己縱容幼虎離開院落,肯定有不小的責任。
  回到正室,桓容讓婢仆取來軟布,親自為蒼鷹擦拭羽毛。又命人送上鮮肉,夾起幾條餵過去,總算讓這位不再炸毛。
  解下鷹腿上的竹管,順手將滿盤鮮肉推到蒼鷹跟前,桓容揮退婢仆,取出絹布細看。
  信中內容不多,寥寥幾句,言明交易妥當,無需掛心,慕容垂送來的人將如數送到幽州。
  另外,提起北方雪災,草原牲畜死去大半,草原上開始鬧饑荒,慕容評處境困難,慕容垂和慕容德不缺糧,彼此卻互生猜忌,開春之後,北方戰況或生變化。
  “缺糧嗎?”
  桓容微微皺眉,沒想到會出現這種變數。如果打不起來,之前的計劃豈不是要落空?再看書信內容,緊皺的眉頭忽又舒展。
  慕容評缺糧,柔然部落也是一樣。
  沒糧怎麽辦?
  以這些部落的慣常思維,自然要揮刀去搶。可以想見,慕容鮮卑的內訌不會結束,同柔然相鄰的氐人和秦氏都不會安生。
  “要不要插一手?”
  桓容斜倚在榻邊,單手撐著下巴,另一只手敲著膝蓋,一下接著一下,雙眼微微瞇起,嘴角掀起一絲笑紋,活似見到到魚,正準備下爪開撈的貍花貓。
  不能直接插手,倒是可以煽風點火。
  苻堅王猛有日子沒消息,難保又憋著什麽壞水,還是讓他們有事可忙,才不會總盯著南邊。
  “就這麽辦!”
  桓容坐起身,收起絹布,打算給秦璟寫一封回信,順便向對方暗示一下,可以將柔然部落引往氐人邊境。
  “此事如成,兄與容皆受益。”
  明人跟前不說暗話,和秦璟這樣的人打交道,扯動扯西沒有任何好處,不過是貽笑大方,不如直來直去,道明自己的意圖。
  在沒有真正亮劍之前,雙方依舊是“盟友”關系。
  身為盟友,自然該互惠互利。
  落下最後一筆,吹幹絹上墨跡,桓容想了想,又在信後加上一行小字:日前約定,望兄長莫忘。
  寫完之後,桓容有有些後悔。想要換一張絹,猶豫再三,終於咬咬牙,將絹布裝入竹管,綁回蒼鷹腿上。
  蒼鷹稍顯不滿。
  桓容笑了笑,指尖擦過蒼鷹背羽,道;“不用現在就去,等雨停再出發。”
  透過半開的窗望去,綿綿細雨牽連不斷,院中已積成水窪。
  幾只色彩艷麗的小鳥聚在廊下躲雨,啄食婢仆灑下的粟米。半點不曉得屋內有一只猛禽,正豎著頸羽滿心不爽。
  雨下了大半日,直至午後,烏雲方才散去。
  陽光落下,城內氤氳起成團的水汽,反倒不如落雨時清爽。
  桓容走到院中,舉臂放飛蒼鷹。單手搭在額前,看著逐漸消失在雲後的黑點,笑容略有幾分覆雜,最終緩緩消失在嘴邊。
  接下來一個月,蒼鷹鵓鴿往來南北,秦璟和桓容通信不斷。
  如桓刺使所料,進入二月,北方不再大雪連日,慕容評開始縱兵劫掠,不搶別人,專搶慕容垂。不知是運氣好還是別有他故,幾次出手,竟真被他截獲一批糧草。
  慕容垂吃了虧,自然不肯輕易善罷甘休。
  謀士出言,勸說慕容垂務必要謹慎,以防中了他人圈套。
  慕容垂則是苦笑。
  即便知曉事情不簡單,但被慕容評一巴掌扇在臉上,也沒法從長計議。麾下將士為什麽跟隨他?一是勇武之名,二是能給眾人帶來好處。
  甭管背後藏著什麽陰謀,被人扇巴掌卻不還手,必定會失去人心。
  換做幾個月前,他和慕容德尚能聯手,彼此照應。現如今,慕容評大兵壓境,慕容德背後動作,他是踩在刀鋒之上,不得不莽撞一回。
  好在柔然人心不齊,肯幫慕容評的部落不多。要不然,此戰未必有三成勝算。
  謀士再三勸說,慕容垂僅是搖頭。
  可嘆妻兄去歲病逝,身邊無可商議之人。親子又同侄子不和,可用之人越來越少。不然的話,哪會給他人可趁之機,一舉打亂借高句麗養精蓄銳,南下覆國的大計!
  二月下旬,慕容垂和慕容評擺開架勢,接連兩場大戰。慕容德沒法繼續置身事外,柔然部落也陸續加入其中。
  幾方勢力混戰,庫莫奚和室韋皆成戰場。
  大量的羊奴趁機逃跑,還有不願加入戰團的胡人,冒著被亂兵截殺的風險,試圖越過邊界,到秦氏的轄地尋求庇護。
  幽州商隊暫駐昌黎,趁機收攏工匠壯丁。
  秦氏參照幽州做法,將南下的漢胡登記造冊,分開進行管理。由秦璟提議,秦玓上請秦策,從西河調來一批文吏,對新來的流民進行管理。
  不到半月時間,記錄的簿冊裝滿木箱,秦氏得到大批勞力,幽州商隊也獲益匪淺。雙方算是合作愉快,敲定下次送糧的時間,由秦璟派出部曲,護送商隊南下返回幽州。
  商隊啟程不久,劫掠的柔然部落出現在邊境。
  秦玓鎮守昌黎,輕易不能離開。
  秦璟帶五百騎兵阻截,一戰殺得柔然部落丟盔棄甲,膽顫心驚。戰俘一個不留,死去的賊寇都被砍下頭顱,堆在邊境做成“京觀”。
  秦璟命人取來一截斷木,用隨身佩劍在木上刻下一行字:凡過此界者,殺!
  這樣的威懾手段極其有效。
  自此之後,少有柔然部落敢擅闖秦氏轄地,遑論縱兵劫掠。即便有,也會被秦璟率兵斬殺。有一支部落比較倒黴,被生生追出十余裏,照樣沒能逃過脖子上一刀。
  堆在邊境的“京觀”增到五座,奇異的是,俯瞰並非橫在邊境,而是呈一條直線,如利劍般插入草原。
  為了生存,柔然部落被迫西遷,去找氐人的麻煩。
  秦璟沒有窮追猛打,而是率兵退回昌黎,同秦玓商議之後,分別給西河和彭城送信,準備暫駐昌黎,預防再有變故發生。
  對此,秦策沒有反對,更增派一千兵力,命兄弟倆嚴守昌黎,確保邊境安穩,避免百姓被胡賊侵擾。
  幸虧柔然部落不知這道命令,如果知道,定然會跳腳大罵:京觀都壘到草原上了,被欺負的究竟是誰?!
  臨到三月,慕容評和慕容垂的戰爭進入白熱化。
  雙方打得不可開交,無暇他顧,高句麗人趁機想奪回丸都,被守衛後方的慕容令帶兵鎮壓,為首之人全部除死,參與之人都砍掉左手,能活下來就做羊奴,活不下來,直接丟去海裏餵魚。
  大多數柔然部落西遷,很快和氐人發生沖突。
  苻堅的老毛病又犯了,並未處死犯境劫掠的部落首領,而是加以招撫。後者前腳感激涕零,拍著胸脯答應投靠,後腳帶兵就跑,回到部落和“盟友”合兵,再次帶兵來搶。
  氐人邊境屢屢告急,王猛在病中得知,差點氣暈過去。
  北方不太平,南方同樣暗潮湧動。
  建康城裏的氣氛愈加凝重。
  司馬昱病入膏肓,褚太後直接走上前台,爭取士族支持,請天子立皇太子,代攝朝政。
  朝中分成幾派,意見很不統一。
  司馬昱病中得知,連下三道明旨,召命桓溫入京,並派侍中王坦之親往姑孰征大司馬入朝。京口的郗愔同樣接到旨意,但見桓溫遲遲未動,心懷疑慮,同樣按兵不動,托辭不往建康。
  權臣不入京,朝中文武立場不明,建康的水越來越渾,一時之間,誰也不敢輕易斷言,究竟哪方勢力能笑到最後。
  遠在幽州的桓容卻接到了好消息,桓沖桓豁先後來信,明示聯手之意。
  收起書信,桓使君信步走到廊下。
  遙望天邊烏雲,只等春雷炸響,大雨降臨。


第一百七十七章 角力
  季春時節,姑孰常見細雨,少有晴日。
  王坦之奉天子命抵姑孰,征桓大司馬入朝。不想入城三日未見正主,第四天終於得見,話說不到兩句就被打發走。
  “官家厚恩,溫感激涕零,故當鎮姑孰為官家解憂。”
  乍一聽,此乃忠君愛國之言,仔細一想,王坦之又覺得不對勁,很不對勁。
  回到客廂之後,王坦之揮退婢仆,面對攤開的竹簡,回憶見面時的每一個細節,越想越覺得奇怪。
  自始至終,桓大司馬沒離主位,甚至動都沒動一下。聞天子之意,僅堅辭一句,其他都是郗超代其出言。
  桓元子固然跋扈,但也十分註重名聲,不會故意留人話柄。如此慢待於他,是真的有恃無恐還是別有原因?
  可惜桓溫鎮姑孰以來,實行雷霆手段,王敦留下的人被逐一拔除,瑯琊王氏都沒法探明大司馬府的情況,何況是太原王氏。
  王坦之想了許久,腦中閃過數個念頭,每當有幾分把握,又立即被推翻。實在得不出答案,只能暫時壓下,決定不在姑孰久留,盡速動身返回建康。
  這裏的情況太奇怪,奇怪得有些詭異。
  直覺告訴他不要打探,最好當做什麽都不知道,馬上出城走人。至於桓大司馬不應天子召喚,如實上稟即可。
  桓元子不入建康,對自己利大於弊。
  對王坦之來說,同褚太後打交道,遠比和桓溫掰腕子要得心應手。
  無論褚太後背地裏打著什麽樣的算盤,請司馬昱立皇太子,終歸符合大部分士族的利益。若是遵天子旨意,征桓溫入京輔政,皇太子之事不能成,局面會變得更亂。
  王坦之和謝安有過一番長談,桓溫野心昭昭,天子病入膏肓,面對這種危局,所行的每一步都需謹慎。
  如能立下皇太子,則皇統後繼有人。桓溫真要起兵,大可聯合郗愔,以北府保衛建康,擊退來犯。
  “即便是前門拒虎後門引狼,終歸能緩和一段時日。有喘息之機,總能想出辦法。”
  從立國開始,東晉皇室就在士族、權臣和外戚的夾縫間求生存。朝堂的權柄在後者之間輪換,少有真正握於天子之手的時候。
  如今西有桓溫,東有郗愔。朝堂上的意見不能達成一致,建康士族的日子同樣不好過。
  若非實在沒辦法,王坦之壓根不會奉旨前來姑孰。
  想到這裏,王坦之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喉嚨間似堵住石子,嘴裏更有一絲苦味。
  “罷。”
  桓溫不應召入朝,短時間內,郗愔有七成以上的可能繼續按兵不動。這對建康乃至台城都是件好事。如能把握時機,必可勸官家立下皇太子。
  只不過,真要立兩個奴婢所出的皇子?
  王坦之鎖緊眉心。
  東海王固然不可,武陵王、梁王、淮陵王皆有後嗣,且為王妃和夫人所生。生母雖非高門,到底是士族女郎,從哪個方面看都尊貴過昆侖婢所出的奴子。
  然而,褚太後的意思,不是司馬曜就是司馬道子,勢必要立其一。如果另舉他人,時間來不及是其一,另一方面,宮中和朝堂必將有一番拉鋸。
  王坦之深深嘆息。
  憶起同謝安的長談,陣陣酸楚湧上心頭。
  為家、為族、為國、為民。
  西院中,司馬道福見過幽州來人,命婢仆撤去屏風,想到對方話中的暗示,用力攥著衣袖,很有些舉棋不定。
  正想叫來阿葉商量,忽聽婢仆來報,“殿下,二公子來了。”
  “他來做什麽?”
  司馬道福皺眉,剛想說不見,桓濟已大步走進室內。兩名婢仆跟在他的身後,神情間滿是驚慌。八成是沒能將人攔住,擔憂公主殿下責罰。
  “細君,你我夫妻許久不見,怎麽,不想為夫嗎?”
  桓濟滿身酒氣,臉色帶著不正常的紅暈。大衫敞開,笑容放肆,話說得沒一點顧忌,哪裏像是士族郎君,分明就是個市井無賴。
  司馬道福氣得嘴唇發抖。
  這是將她當成了什麽?
  桓濟不以為意,坐到司馬道福對面,醉醺醺的笑著:“怎麽,見到為夫不開心?不開心的話,為何從建康回來?留在府中,嗝,不是還能找機會去烏衣巷,候著王獻之露面?”
  “夫主醉了。”
  “醉了?”桓濟湊得更近,酒氣刺鼻,“不醉怎麽來見細君?”
  語畢哈哈大笑,似覺得十分有趣。
  司馬道福看著他,本該勃然大怒,意外的沒有爆發,而是面帶冷笑,全當看一場猴戲,等著他繼續演。
  離開建康,托庇於桓氏。
  她明白自己的處境。
  哪怕之前不明白,經歷過兩個奴子的威脅,聽過大君語重心長的教導,又見過幽州來人,再蠢的腦子也該開竅。
  幽州來人剛剛退下,桓濟就醉醺醺找上門,事情會這麽巧?
  司馬道福瞇起雙眼,看著貌似醉酒,實則雙眼清明,九成別有所圖的桓濟,再次冷笑道:“夫主,你我夫妻多年,該知道我的性子。如果不想說,我也不強求。院中美人不少,夫主大可自便,我就不奉陪了。”
  明知桓濟已是廢人,司馬道福偏要往他心口上戳。
  敢當自己是傻子,上門來找不痛快,就別怪她往傷口上撒鹽。
  “許久不見,細君這性子倒是沒變。”桓濟收起笑容,表情變得陰沈。
  “彼此彼此。”司馬道福冷笑。
  區區一個臨賀縣公的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