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笔记

HOME > 异世穿越类 > 穿到剧本 > 桓容 BY 來自遠方(貌似老干部强攻x坚定强受)(下)

2017.08.08 Tue 桓容 BY 來自遠方(貌似老干部强攻x坚定强受)(下)

第二百二十一章 求助
  河邊遭遇太過突然, 雙方都沒有任何準備。
  不過, 秦璟所部從上到下都是雙眼發亮, 就差發出幾聲狼嚎,用來表達一下激動的心情。拓跋鮮卑則是如喪考妣,恨不能肋生雙翅, 越過涇水,將敵人遠遠甩開。
  時間倉促,什翼犍來不及從容布置,只得下令所部立即上馬,拼盡全力迎戰。
  “秦氏不會放過我們!”什翼犍大聲道, 壓根不在乎被敵人聽到, “如果只顧逃跑, 十成是死路一條!拿起你們的長刀,拼殺出一條生路!”
  “死戰!”
  騎兵交鋒, 只有前進, 沒有後退。
  什翼犍一馬當先, 所部鮮卑在他身後聚攏, 馬蹄聲由慢至快,最後如雷鳴一般,直向前方撲去。
  號角聲響徹平原,秦璟倒拖長槍,近萬秦氏騎兵分成三股,從天空俯瞰,猶如三支利箭,瞬間離弦,狠狠紮向飛撲而來的敵人。
  奔雷聲中,戰馬猛烈撞到一起,刀戈相擊,帶起一陣陣金鐵交鳴。
  戰馬揚起前蹄,發出陣陣嘶鳴。血雨飛濺,僅是一次沖鋒,戰場上就留下了百余屍體。
  落馬的騎兵縱然未死,也會被飛馳的戰馬踏碎骨頭,在滿目塵土中咽下最後一口氣。
  三股利箭沖過黑色的洪流,將什翼犍所部徹底沖開,來不及合攏,就被分割成數段,只能調轉馬頭各自為戰。
  噍——
  蒼鷹自半空掠過,猛然間俯沖,利爪兇狠抓下。
  一名拓跋鮮卑騎兵耳聞風聲,下一刻發出慘叫,雙手捂住臉,指縫間溢出暗紅的血。
  噍——
  蒼鷹一擊得手,發出高亢的鳴叫。
  秦璟猛地拉住韁繩,戰馬揚起前蹄,人立而起。
  河面刮起一陣冷風,擦過玄色的戰甲,鼓起染血的鬥篷。
  長槍前指,就是攻擊的訊號。
  “嗷嗚——”
  秦氏騎兵仿佛捕獵的狼群,兇狠的目光盯準獵物,舔過微幹的嘴唇,亮出鋒利的獠牙,向獵物不斷逼近,直至將目標徹底殺死,沒有半點仁慈。
  “殺!”
  馬蹄聲再起,戰馬直沖在前,玄色的身影仿佛同戰馬融為一體。每次槍鋒掃過,都會帶起一陣血雨,將一條條生命送入地獄。
  河邊的戰場上,泥土很快被鮮血浸染。
  赤色花朵不斷綻放,血水順著邊緣流淌,漸漸匯成小溪,流入河中。
  倒下的騎兵越來越多,伴隨著一次又一次沖鋒,河水顏色漸深,最終竟成一片濃稠的暗紅。
  眼見秦璟沖殺而來,身邊的部曲接連倒下,連心腹大將都招架不住,被一槍刺穿肩膀,從馬背掀落,什翼犍狠狠咬牙,握緊長矛,越過護在身周的部曲,就要正面迎上前去。
  反正逃不出去,不如死得痛快些!
  “大王不可!”
  部曲立即沖上前,將什翼犍牢牢擋在身後。
  “大王,漢人有句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今日仆等戰死,只要大王活著,拓跋部就有再起之日!如果大王不在,咱們這一支就要徹底絕滅!”
  部曲顧不得尊卑,橫刀擋在什翼犍馬前,朝左右使了個眼色,立即有數騎上前,強行取走什翼犍身上的披風和頭盔。
  部曲戴上頭盔,系緊披風,握緊黑色的長矛,道:“大王,快走!”
  說話間,部曲調轉馬頭,夾緊馬腹,前沖一段距離,高聲喊道:“什翼犍在此,賊子可敢應戰?!”
  見此一幕,什翼犍目齜皆烈,但被部曲牢牢擋住,始終無法前沖。
  “大王,北側有缺口,仆等護你沖殺出去!”
  看著同秦璟戰在一處的部曲,什翼犍牙根咬斷,雙目泛起紅絲,終於一拉韁繩,口中道:“走!”
  戰場過於混亂,不會有人想到,什翼犍竟會拋下三千騎兵,只帶著十余騎奔逃。
  部曲扮作他,未能擋住兩個回合,就被長槍穿胸而過,直接挑在半空。
  “什翼犍?”秦璟沒見過什翼犍,但看部曲的樣子,下意識覺得不對。
  部曲咧開嘴,鮮血順著嘴角流淌,咳嗽兩聲,當場氣絕。
  染虎策馬行來,一把扯開部曲的皮甲,看到他肩頭的圖騰,道:“將軍,他不是什翼犍!”
  什翼犍是拓跋部首領,肩上的圖騰和部眾不同。從圖騰來看,這人九成是個家將部曲。
  “將軍,可要……”
  染虎話沒說完,秦璟已將部曲甩飛出去。
  未幹的鮮血在半空灑落,一名拓跋鮮卑竟被屍身砸飛,當場落馬,發出一聲慘叫。
  目睹此景,感受包裹在秦璟周身的煞氣,染虎等人下意咽了口口水,只覺得頭皮發麻,頸後汗毛直豎。
  “什翼犍已死。”秦璟冷聲道,再次策馬上前,將部曲的屍身挑起,道,“傳令下去,以鮮卑語高喝‘什翼犍已死,下馬跪地者不殺’。”
  “諾!”染虎等當場抱拳,不敢有半點遲疑,策馬奔馳向兩翼,傳達秦璟的命令。
  “什翼犍已死,下馬跪地者不殺!”
  刀槍聲依舊不絕,部分鮮卑騎兵充耳不聞,決意死戰到底。
  余下則擡頭眺望,看到被秦璟挑在槍上的屍身,認出熟悉的頭盔和披風,不由得面露驚恐。再看包圍在四周的秦氏騎兵,瞬間失去戰意,幹脆的翻身下馬,跪在了地上。
  有一就有十,有十即有百。
  出現帶頭的,戰場上的拓跋鮮卑接連下馬,數量多達千人。
  秦氏騎兵越過他們,沖向決意死戰的一股騎兵,以數倍的力量進行絞殺。很快,刀戈聲變得微弱,飄過鼻端的盡是血腥,令人毛骨悚然。
  戰鬥結束之後,投降的鮮卑騎兵被收繳兵器和戰馬,集中看管起來。
  秦璟策馬走到河邊,隨手將長槍紮在地上,擡臂接住飛落的蒼鷹,解下鷹腿上的竹管。
  “將軍,派出的人回報,方圓數裏未見什翼犍蹤影。”夏侯巖策馬上前,道,“屬下請領兵往北。”
  秦璟沒出聲,看過蒼鷹帶來的短信,將絹布收入懷中,撫過蒼鷹背羽,目光微沈,表情中卻窺不出半點心思。
  “不用去追。”秦璟道,“什翼犍已經死了。”
  夏侯巖擡起頭,面露不解。
  死的分明是個部曲,並非什翼犍。
  秦璟轉過頭,任由蒼鷹抓在肩上,重新提起長槍,道:“失去三千騎兵,又無法逃回姑臧,無異於喪家之犬。北地柔然、鐵弗向來同其不和,無錢無糧無兵,不會輕易收留。”
  也就是說,什翼犍逃出戰場,並非真正逃出生天。
  失去手下最精銳的力量,又被截住回姑臧的路,只能一路向北。在前面等著他的,絕非美酒佳肴,也不是昔日老友,而是曾經刀兵相見的敵對部落!
  僥幸不死,也不會有再入中原的本錢。
  最好的結果,就是一口氣逃入草原深處,集合起散落的部眾,老老實實做個仰他人鼻息的小部落首領。
  “盡速打掃戰場,休整半日,發兵河州!”
  “諾!”
  夏侯巖立即調轉馬頭,傳達秦璟命令。
  命令下達,騎兵的動作加快,同袍的屍身收斂好,挖坑掩埋。什翼犍所部盡數堆在一起,直接放火焚燒。
  河中的血色依舊濃郁,仿佛自地獄流淌而來。
  秦璟策馬立於河邊,眺望河州方向,眸光冰冷,決心已定。
  “將軍……”染虎策馬靠近,被突然張開雙翼的蒼鷹嚇了一跳。
  看到轉過頭的秦璟,再看立在他肩上的蒼鷹,染虎用力握緊韁繩,勉強抑制住從腳底躥升的寒意。
  “何事?”
  “仆等向西探路,發現兩座村莊。村中人盡數被屠,想必是什翼犍所為。”
  “清點戰俘。”秦璟冷聲道,“派一隊騎兵押回長安,交給二兄處置。”
  “諾!”
  桓石虔計劃先一步進入姑臧,士卒日夜兼程,向河州進發。
  秦璟同樣欲拿下姑臧,戰場清理完畢,命麾下休整半日,寫成兩封書信,分別送往西河長安,請秦策任命雍州刺使,提醒秦玚關註南地消息。
  放飛蒼鷹,秦璟命人吹響號角。
  騎兵轉瞬匯成一股洪流,飛馳過雍州,直撲金城郡。
  與此同時,秦策於西河下令,由秦玚暫駐長安,召集民壯重塑城墻。有文武以為不妥,縱然不能馬上移都,也該由大公子鎮守長安,而非二公子。
  秦策沒有盛怒,只道秦玖病重,不能帶兵視事,需在西河靜養。
  “此事已定,無需再議。”
  秦策一錘定音,態度異常堅決,分明是在告訴文武左右:這事沒得商量。誰敢揪住不放,後果自負。
  想到陰氏的遭遇,聯系秦玖先被奪兵權,又被召回西河,回來後一直未曾公開露面,眾人不由得神情微變,看向為秦玖出言之人,本能的移開些距離。
  之前還以為將大公子召回西河是另有打算,如今來看,全然不是這麽一回事。
  如果要立世子,秦王不會下如此決斷。
  唯一的解釋,大公子犯了大錯,已被秦王舍棄。今後最好的下場,就是在西河郡做一個閑王。若是不好……眾人不敢繼續深想,盡量控制臉上的表情,沒有一個敢主動提起秦玖。
  秦策坐於上首,滿室情形盡收眼底。雙眼微瞇,順勢提起出任各州刺使的人選,氣氛這才由冷轉熱,不再如寒冬臘月一般。
  朝議結束,秦策放下他事,不許健仆跟隨,獨自前往後宅。
  近段時日,劉夫人染上風寒,吃了幾副藥也未見好轉。劉媵日夜守在榻前,不假他人之手,親自熬藥送服,眼下也掛上青黑。
  秦珍和秦玨想服侍榻前,卻被劉夫人攆走。
  “又不是什麽大病,過些日子就好了,莫要借口不習兵法輿圖。”
  秦珍秦玨求助劉媵,後者只是搖頭,對二人道:“有我在,郎君盡管放心。”
  到頭來,兩人也沒能留在榻前,只能依照劉夫人的吩咐,盡全力學習,不讓授課的夏侯將軍挑出半點差錯。
  秦策走到門邊,恰好聽到秦珍在講今日所學。
  “阿母,兒已能繪制輿圖。”
  秦珍開始變聲,昔日清脆的聲音變得沙啞。
  在他說話時,秦玨不時插上兩句,引來劉夫人欣慰的誇讚,間或伴著幾聲咳嗽,聽得不十分真切。
  聽了一會,秦策推門而入。
  婢仆被他攔住,之前未能通報。此時俯身站在廊下,面色微有些發白。
  劉夫人撐起身,道:“夫主怎麽這時候過來?”
  “擔心細君,無心處理政事。”
  秦策走到榻邊,看過劉夫人的臉色,掃一眼起身行禮的秦珍和秦玦,皺眉道:“阿嵁呢?”
  劉夫人搖搖頭,嘆息一聲,岔開話題,“夫主難得過來,正好同我說說話。”
  劉媵站起身,先為劉夫人奉上湯藥,精心侍奉。隨後向秦策行禮,帶著秦珍和秦玦一起退出內室。
  待房門合攏,秦策撫過劉夫人的臉頰,心情再無法維持平靜,沈聲道:“細君,怎麽病得如此?醫者的藥不管用,我讓人往南地求藥。”
  “夫主,這是老毛病了,不經意總會犯上一回。”劉夫人咳嗽兩聲,雙唇發白,幾乎沒了血色。
  “早年間落下的,不是什麽大病,熬一熬,吃上幾副藥總能過去。”
  秦策收回手,攥緊雙拳,虎目一瞬不瞬的看著劉夫人。半晌之後,直接坐到榻上,將劉夫人攬入懷中,沙啞道:“細君,你我相伴幾十年,一定要好起來,莫要……”
  “夫主,妾說過,無礙的。”劉夫人笑了,縱然面色蒼白,仍難掩眉眼間的明艷,“妾說過會好就一定會好,夫人主難道不信妾?”
  “我信。”秦策收緊手臂,閉上雙眼,深深埋入劉夫人的發中,“細君,我不能沒有你。”
  劉夫人沒有出聲,擡起頭,一下下撫過秦策的手背,良久才道:“夫主的話,妾會記得。”
  送走秦珍和秦玦,劉媵沒有再往藥房,而是轉道去了秦玖的院落。
  看到緊閉的房門,劉媵面色冰冷,不顧婢仆阻攔,猛地上前推開。
  這樣的舉動驚掉一地眼球。
  室內光線昏暗,秦玖一動不動的坐著。縱然沒有飲酒,精神卻愈發萎靡。見到劉媵,僅是擡了擡眼皮,連出聲的意思都沒有。
  來之前,劉媵想過許多。見到這樣的秦玖,突然間不想再多說一個字。
  靜靜的看了他一會,劉媵忽然轉身離去,裙擺漾起微波,長袖帶起一陣冷風。
  婢仆走在一側,見劉媵這個樣子,左右看了看,出聲提醒道:“夫人,您這個樣子終是不妥。如果主母有什麽,您可就……”
  劉媵停下腳步,冰冷的目光刺向婢仆,直將後者逼得咽回後半截話語,臉色泛青,額頭冒出冷汗,才緩緩道:“阿喜,你伺候我這些年,我一直信任你,不想,你會有這樣的心思。”
  婢仆頭垂得更低,口中道:“奴不敢!”
  “記住,阿姊在我便在,沒有阿姊就沒有我!不要再讓我聽到今天這樣的話。”
  “諾!”
  婢仆唯唯應諾,臉色煞白。
  回到桂院,劉媵沒讓她入內室伺候,而是命她跪在廊下。隨後派人往東院,尋來專門懲治犯錯婢仆的阿曉。
  “我將人交給你。”看著身高驚人,身手不下於男子的阿曉,劉媵正色道,“仔細審一審,順便再查一查後院。我要照顧阿姊,沒時間處理這些糟心事,莫要讓那些不上台面的東西胡亂蹦跶。”
  “諾!”
  阿曉恭聲應諾,讓同來的仆婦拉起阿喜,堵住嘴,直接送入刑房。
  劉媵坐在內室,視線落在另一名婢仆身上,道:“阿果,可知阿喜犯了什麽錯?”
  “回夫人,她起了異心,動了不該動的心思。”阿果道。
  “明白就好。”劉媵翻過手背,看著未染蔻丹的指甲,“前車之鑒,需得牢牢記住。吩咐下去,讓院裏的人都好好記著。”
  “諾。”
  寧康三年,四月
  秦璟和桓石虔先後率兵攻入河州。
  兩支軍隊勢如破竹,守軍抵擋不住,紛紛棄城潰逃。
  因軍糧尚未運到,桓石虔同謝玄等商議,暫時駐軍湟河郡,等補給送到再攻大夏。
  秦璟沒有這個顧慮,沿途打下郡縣,劫掠拓跋鮮卑和氐兵殘部,加上從長安運來的糧草,助大軍一路打到廣武郡,同姑臧近在咫尺。
  入城之後,秦璟又接到西河來信。看過信中內容,提筆寫成一封短信,不是回給西河,而是送往幽州。
  彼時,桓容正忙著布局建康,飛送建康和姑孰的書信一封接著一封。鵓鴿累得瘦了一圈,每次見到桓容,都要挺挺胸脯,展示一下苗條的身段,順便委屈的叫兩聲。
  桓容也是無奈。
  比起快馬,自然是飛鴿更快,且不會引起太多註意。作為補償,每次鵓鴿往返,桓容都會命人備上整盤鮮肉和谷子,確保這些小家夥不會再掉分量。
  剛剛放飛一只鵓鴿,頭頂忽然罩下一團陰影。
  擡起頭,看到熟悉的蒼鷹,桓容忙翻過衣袖,纏繞幾層墊住前臂。
  蒼鷹沒有落下,而是徑直沖到屋內,落到木架上。一邊梳理羽毛,一邊伸出左腿。
  如果猛禽也有表情,此時此刻,蒼鷹肯定在表示:本鷹又長個頭,很是雄壯威武,你這小身板八成接不住。
  桓使君忍了幾忍,才沒薅下一把鷹羽。
  解下蒼鷹腿上的竹管,取出其中絹布,看到短短幾行內容,桓容不由得楞了一下。
  “要借醫者良藥?”


第二百二十二章 暗流
  對桓容而言, 良藥可以給, 人卻是不行。
  他相信秦璟言出必行, 肯定會信守承諾,不會將人扣下。但是,秦氏其他人則是未必。
  迄今為止, 他僅同秦璟幾個兄弟當面,對秦策只是耳聞,如果將醫者送去西河,難免會有肉包子打狗的擔憂。
  這個比喻不好聽,卻相當實在。
  在亂世之中, 醫術高超的大夫實在是太重要了。
  然而, 開口婉拒?
  桓容搖搖頭。
  仔細衡量一番, 桓容回身取來絹布,提筆寫成一封回信, 轉向正大口吞吃鮮肉的蒼鷹。
  “阿黑。”桓容走到木架前, 折疊起絹布, 塞入竹管, 綁到蒼鷹腿上。
  “噍!”蒼鷹吞下最後一條鮮肉,滿足的蓬松胸羽,習慣的蹭了蹭桓容的手背,隨後振動雙翼,飛出內室。
  桓容跟到廊下,見蒼鷹在半空盤旋兩周,發出一聲高亢的鳴叫,同歸來的鵓鴿擦身而過,很快向北飛去。
  不到數息,矯健的身影已化作黑點,眨眼消失在雲端。
  鵓鴿咕咕咕的叫了幾聲,落在桓容肩上,叫聲中帶著不滿和委屈。
  “好了。”桓容笑著側頭,點了點鵓鴿的小腦袋,取下掛在鵓鴿頸上的書信,道,“鮮肉備好了,去吃吧。”
  鵓鴿似能聽懂人言,又叫兩聲,飛離桓容肩頭,順著窗口沖入內室。
  片刻不到,身後就傳來鵓鴿興奮的叫聲。
  桓容搖搖頭,展開絹布細看。
  王文度病情加重,太原王氏閉門謝客;郗方回調動北府軍,劉牢之率兩千步騎進駐廣陵郡;王氏入宮面見太後,提及天子,面露輕蔑,惹司馬曜大怒。
  王坦之病了將近半年,期間太原王氏遍尋良醫,始終沒有太大起色。如今有這個結果,並不顯得奇怪。
  郗愔調動北府軍,這事很是值得推敲。
  廣陵郡?
  桓容一邊琢磨,一邊走回內室,取出輿圖,在榻上鋪開,目光在京口、廣陵和姑孰三地逡巡,眉心漸漸皺出川字。
  此舉何為?
  廣陵隸屬青州,屬郗愔轄下。調動北府軍駐守,看起來實屬尋常。但往深處想,由不得桓容不提心。
  青、兗州兩周臨近幽州,有兩座村莊甚至橫跨幽州和兗州。
  北府軍戰鬥力強悍,又是由劉牢之率領,如果沿中瀆水北上,安置在州境的將兵是否能擋得住?
  或許是他想多了,郗愔並不打算真的動手,僅是威懾?
  如果是這樣,大概要提前動身前往建康,在實行計劃之前,和郗愔見上一面。
  有郗超之言並不夠,他必須當面和郗愔談一談。至於廣陵郡,也該派人走上一遭。京口處的北府軍不用想,但是,劉牢之帶出的這兩千人,或許能試著挖一挖墻角。
  無關厚不厚道,涉及到權力爭奪,講究厚道、仁慈,實屬於腦袋進水。
  何況,他的目的是結束亂世,統一南北,進一步擴大國朝疆土。能不在內部動刀,還是不要動刀為好。
  保存中堅力量,北伐西征才是正途。
  正思量間,阿黍來報,桓禕自鹽瀆來,隊伍已入南城。
  “阿兄來了?”桓容大喜,忙收好輿圖,親往前院相迎。
  “阿母可曾知曉?”
  “回郎主,正是殿下遣人向鹽瀆送信,召四公子前來。”
  “阿母叫阿兄來的?”
  “是。”阿黍點頭。
  桓容腳步一頓,想起南康公主說過的聯姻之事,頓時面露恍然。
  看起來,這次建康之行,順便還要解決阿兄的婚事。該說親娘對他過於信任,還是壓根沒將司馬曜放在眼裏?
  無論是哪一種,他這個做兒子的都不能讓親娘失望。必定要諸事安排妥當,從容前去,順利歸來。不使計劃中途出現變故,更要確保無人能傷到親娘分毫。
  心中想著事,桓容腳下絲毫不慢。一路穿過回廊,跨過木橋,越過抱著竹簡的鐘琳,不顧鐘舍人詫異的目光,揚聲道:“我去接阿兄,政務留待明日。”
  目送桓使君“絕塵而去”,鐘琳無語良久。看看手裏的竹簡,無奈的搖了搖頭。也罷,反正不是什麽急事,明天就明天吧。
  不過,四郎君此時歸來,是要同往建康?
  想到賈秉制定的計劃,鐘琳神情微肅。當下轉過身,抱著竹簡去找荀宥。
  不提鐘舍人如何思量,桓容行到前院,恰好見府門大開,桓禕翻身下馬,大步向院中走來。
  “阿弟!”
  見到桓容,桓禕揚起笑臉,個頭未見長,體格卻壯碩不少。
  整個人被曬得黝黑,同時下審美大相徑庭,卻別有一股男子氣概。換做後世,絕對的酷帥型男,吸引無數眼球。
  不過,酷帥歸酷帥,這幅長相去談聯姻,女郎點頭的可能性實在太小。
  咧咧嘴,桓容迎上前兩步,把住桓禕手臂,笑道:“阿兄!”
  兄弟倆相見,都有幾分激動。
  桓禕上下看著桓容,嘴角幾乎咧到耳根。想要捶一下桓容的肩膀,又怕手下力氣太大,硬生生停在中途,改捶為拍,道:“數月不見,阿弟變化委實不小,我差點不敢認。”
  “阿兄說笑了。”桓容笑著搖頭,見桓禕帶回不少大車,府內的健仆正忙著在石階前鋪設木板,好奇道,“阿兄帶來的都是什麽?”
  “好東西。”桓禕眨眨眼,道,“之前出海,得了幾株一人多高的珊瑚,這次都帶了回來。還有兩車珍珠玳瑁,另外,就是從北邊和南邊市來的藥材和稀奇物件。”
  “阿兄還去過南邊?”
  “對。”桓禕點點頭,道,“遇上當地蠻人,還打了一場。得了兩尊金象。有個自稱什麽行者還是修者的,懂得些漢話,說要隨船一起來中原,被我一巴掌拍飛了。”
  啥?
  桓容愕然轉頭,拍飛了?
  “對。”桓禕不覺如何,反而很是得意,“臟兮兮的一身,頭上還長虱子,說什麽苦行僧,還向船工宣揚什麽佛法,我聽著就不太對,幹脆一巴掌拍飛,省得蚊子樣鬧心。”
  桓容看著桓禕,嘴巴開合兩下,最終還是選擇沈默。
  不提這人身份,只從桓禕的話中琢磨,這次船隊跑得夠遠,八成都到了天竺附近。
  “對了。”桓禕似想起什麽,笑道,“那個地方出產彩寶和香料,還有黃金。布匹工藝比不上中原,顏色花樣倒能入眼。我市回來不少,挑好的帶著。等著讓人送到坊市售賣,如果市買的多,估計會是一筆不錯的生意。”
  “阿兄要再出海市布?”桓容問道。
  “當然不是。”桓禕奇怪的看了桓容一眼,“鹽瀆有工巧奴和匠人,這些布也就是花樣新鮮些,只要銷路不錯,自己做就是。”
  桓容:“……”
  好吧,是他不對。
  忘記華夏的工藝有多超前,縱然經歷兩百年戰亂,周邊的鄰居也是望塵莫及。
  兄弟倆說話時,已有數輛大車被拉入院中,扯掉蒙布,卸下擋板。
  桓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珊瑚彩寶,也不是玳瑁香料,而是一對包裹黃金、鑲嵌寶石的象牙。從大小長短來看,說是長在猛獁身上都十分可信。
  “阿兄,這是從哪得來的?”
  “這個啊,從蠻人手裏換來的。”桓禕見桓容喜歡,笑道,“用了兩匹絲綢、一袋白糖和兩袋熏肉。”
  邊說邊皺眉,似乎覺得價格給得有點高。
  桓容眨眨眼,再次無語。
  不等貨物全部卸下,桓禕已命人擡起珊瑚樹和彩寶,外加一把制作精美的小弓,與桓容同往東院。
  “珊瑚樹奉給阿母,彩寶給阿姨。這張弓送阿峰。”桓禕一樣樣數著,絕口不提桓玄和桓偉。
  “阿兄,阿寶和阿豹呢?”
  “他們啊,忘了。”桓禕憨笑了笑。
  桓容嘆息一聲。
  他知道桓禕對桓大司馬有心結,加上桓熙桓濟之前所為,對幾個兄弟都不親近。自然而然的,對桓玄和桓偉也喜歡不起來。
  然而,他如今為一縣之長,率領桓氏船隊,日後必要封爵甚至封王,面子總要做一做,不能留人話柄。
  “阿兄,阿父已去,兩個阿弟還小。”
  “我知道。”桓禕甕聲甕氣道,“可想起阿母和阿弟之前,我就覺得憋氣。”
  “阿兄,事情都過去了。”
  “恩。”桓禕雖有幾分不情願,到底還是答應桓容,今後會多加註意,“反正我只認阿母和阿弟,其他人和我無幹!”
  桓容點點頭,並不打算勉強桓禕。代他選出兩把象牙匕首,隨即扯開話題。
  兄弟倆行到東院,見過南康公主,話題三繞兩繞就繞到了同周氏聯姻之上。
  “兒聽阿母的。”桓禕耳根泛紅。
  “總要你看著合心才是。”南康公主笑道。
  “諾。”
  袁峰抱著弓箭,鄭重謝過桓禕。
  桓偉和桓玄記事以來,還是第一次同桓禕當面,都有幾分新奇。
  兩個四頭身看看南康公主,又看看桓容,得兩者允許,邁步走到桓禕跟前,像模像樣的行禮。
  桓偉正身坐好,桓玄朝桓禕懷中一滾,長睫毛呼扇兩下,大眼睛閃著光,道:“阿兄,海是什麽樣,真有古人說的鯤鵬嗎?”
  桓禕僵在當場。
  雙手舉在半空,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表情很是糾結。
  南康公主不由得輕笑,桓容也不厚道的轉頭,肩膀可疑的抖動幾下。
  還是袁峰看不過去,很是嚴肅的將桓玄拉起來,解救了困窘的桓禕。在後者松口氣的同時,忽然開口道:“阿兄,峰曾讀《莊子》,言北冥有魚,其名曰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
  如果桓玄和桓偉是純粹的好奇,袁峰則是出於“學術性”的態度,認真的向桓禕進行討教。
  “敢問阿兄屢次出海,可曾親眼得見?”
  “這個啊,”桓禕想了想,道,“大魚倒是見過,最大的像座海島。是不是鯤,卻是不得而知。”
  接下來的時間,袁峰的問題一個接著一個,桓禕不覺得麻煩,反倒說得興起。
  南康公主聽得有趣,讓阿麥去請李夫人和慕容氏。
  “海外的事難聽一見,無妨都來聽聽。”
  一家人湊齊,桓禕幹脆放開,從海外方物講到風土人情,從小島一般的大魚講到數量驚人的魚群,又講到三韓之地的藥材、極南之地的香料,以及偶爾遇到的蠻人小船。
  說到後來,門外的婢仆和童子都豎起耳朵,聽得津津有味。
  桓偉和桓玄更是瞪大雙眼,滿臉都是驚嘆。
  桓禕說得嗓子發幹,停下喝幾口茶湯,潤潤冒煙的喉嚨,順便想想該再講點什麽。
  小哥倆互相看看,都是轉向桓容,異口同聲道:“阿兄,不要木馬了,要海船!”
  “我長大要和阿兄出海,去找大魚!”桓偉握拳道。
  “不只要大魚,更要黃金寶石!”桓玄補充道。
  桓容玩性突起,抱過桓玄,笑著道:“如果他們不給,阿寶打算怎麽辦?”
  “打!”桓玄揮舞著剛得的象牙匕首,很是認真,“打贏就給!”
  桓容不確定的看著四頭身,問道:“阿寶怎麽會這麽想?”
  “啊?”桓玄的神智曾經受損,在南康公主身邊養了許久,逐漸開始恢覆,但是,有的時候仍會反應稍慢。
  聽到桓容第二個問題,皺著眉頭想了半晌,才道:“我看典司馬和許司馬比武,典司馬贏了,許司馬給了一把匕首。”
  “……”桓使君頭疼。
  許超的匕首他知道,是一名歐姓匠人打造。
  這名匠人是從長安投靠,一路跟著隊伍南下,如今安家盱眙,在城內鐵匠鋪做工。
  因其手藝精湛,據說還是春秋鑄劍大匠的後人,州治所特地將他召入南城,錄入軍中匠籍,每月有俸祿可領。
  此人忙著打造堅兵,同相裏氏和公輸長的徒弟改良武車,沒時間打造尋常用的短兵。這把匕首很是難得,被許超湊巧拿到手。
  自那之後,典魁就盯上許超,幾次借口比武,終於贏得“彩頭”。
  萬萬沒想到,這事被四頭身湊巧看到,還視典魁為榜樣。
  看著認真的桓玄,桓使君莫名生出一個念頭:該不該讓他實現願望?繼續這樣長下去,不會真長成個海盜頭子吧?
  轉念又一想,如今這世道,上至士族高門下至庶人百姓,遇上戰亂都是朝不保夕。還提什麽海盜不海盜,百分百的誰拳頭大誰有理。
  如果桓玄真有如此“志向”,做兄長的扶持一把也是理所應當。至於周圍的鄰居是不是又會遭殃……重要嗎?
  當夜,府內設宴,桓容和桓禕把酒言歡,無論酒量還是飯量,都邁上新的台階。
  袁峰嘴上沒說什麽,只是看著婢仆撤下的酒壇和飯桶,許久陷入沈思。
  桓玄和桓偉滿臉敬畏,幼小的心靈深深埋下種子:他們要成為阿兄一樣強大的男人!
  宴後,桓禕回到南院,倒頭就睡。
  桓容喝下醒酒湯,將溫熱的布巾覆在臉上,回憶宴上種種,不由得笑出聲音。
  自去歲北上,難得有如此放松的時候。
  想到下月將啟程前往建康,輕松的心情逐漸消散。取下布巾,透過半開的窗眺望夜空,目及明月高懸、繁星璀璨,無聲的嘆了口氣。
  寧康三年,四月乙酉
  蒼鷹飛入西河郡,帶回秦璟從廣武送出的消息。
  看過信件內容,秦策眉頭深鎖,面色微沈。
  劉夫人用過湯藥,精神稍好,見秦策沈著臉來到後宅,遞出一封書信,眼底浮現一絲疑惑。看過信中內容,又遞給一旁的劉媵。
  “郎君從南地請來醫者,卻不往西河,要請阿姊至長安?”劉媵面露驚訝,轉念又一想,能去長安養病,未必不是件好事。
  一來,西河臨近北疆,剛有幾分春意,就連下幾場冷雨,對劉夫人養病實為不利;二來,暫時離開西河,好歹能丟開這些糟心事,騰出空來,讓阿曉徹底收拾一下蹦跶得太歡的。
  不能將送入後宅的人全部清理,斬斷幾根爪子實是理所應當。
  再者說,劉夫人的確身有舊疾,但吃了這些藥仍不見半點好轉,反而有加重跡象,劉媵難免擔心。
  現如今,秦策稱王,有些事牽一發而動全身,不是快刀斬亂麻就能解決。能去長安養病,的確是個好機會。但是,劉媵有些擔心,劉夫人的病體是否適合遠行。
  “夫主意思如何?”劉夫人按住劉媵的手,示意她莫要出聲。
  秦策皺緊濃眉,心中似在掙紮。良久,終於點點頭,道:“我已命阿岍鎮守長安,細君此去可安心養病。待到阿崢拿下姑臧,我會立即下令移都。”
  劉夫人笑了,道:“我想阿妹同行,夫主可應允?”
  “好。”秦策舒了口氣,道,“如此一來,我也能放心。”
  劉夫人沒再多說,面露疲憊。
  秦策並未多留,叮囑劉夫人好生養病,他會將秦玸召回西河,護送劉夫人往長安。
  “送夫主。”
  劉媵送走秦策,命婢仆守在廊下,退回內室之後,立即合攏房門,幾步走到榻邊,低聲道:“阿姊,真要去長安?”
  “恩。”劉夫人點點頭,道,“我提前給阿崢送信,就有這個打算。本以為會是彭城,沒想到是長安。這樣也好。”
  “阿姊是說這裏呆不得?”劉媵面露驚怒。
  “是不是,且看看再說,總是小心無大錯。”劉夫人按住劉媵,道,“阿妹,今時不同往日,夫主已經稱王,劉氏塢堡縱然再起,也不過是個空架子。”
  “阿姊,”劉媵反握住劉夫人的手,道,“刀山火海,我陪著阿姊!”
  “不至如此。”劉夫人咳嗽兩聲,“阿嵁雖是廢了,還有阿崢。阿崢之後還有阿岍和阿屺幾個。只要他們在,夫主定會顧念幾分,朝中那些人也不敢輕舉妄動。”
  說到這裏,劉夫人聲音更低,面色依舊蒼白,雙眸卻黑得驚人。
  “最重要的,不能有‘意外’,阿妹可懂我的意思?”
  “我懂。”
  不能讓秦策再有兒女,尤其是送入後宅的那些,一個都不行!
  “這次去長安,正好避開嫌隙,方便做些安排。”劉夫人閉上雙眼,靠在劉媵的肩上,“阿妹,如果我撐不過這回,你要代替我……”
  “阿姊!”劉媵攔住劉夫人的話,牢牢握緊她的手,“阿姊,當年能做到,如今也能!那些人不會得意多久!”
  “好。”
  劉夫人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姊妹倆互相依偎,如幼時一般。
  傍晚的陽光門縫灑入,兩人在地上的影子不斷拉長,漸漸變得模糊。待陽光徹底消失,影子也完全融入黑暗之中,再尋不到半點蹤跡。


第二百二十三章 風起
  接到秦策的書信, 秦玸做好一番安排, 立即率五百騎趕回西河。
  時將五月, 西河仍有春寒。隊伍入城時,正趕上一場冷雨。雨越下越大,相隔不到十步, 已看不清對面之人。
  城頭守軍聽到號角聲,馬上登上箭樓,極目眺望。
  見有幾百騎奔馳而來,隊伍中帶著一輛醒目的大車,尚不敢確認來者身份。直到隊伍行到城下, 再次吹響號角, 並亮出旗幟, 門後方才響起絞索拉動的吱嘎聲。
  “七公子回城,速去報知秦王殿下!”
  雨水愈急, 伴著隱隱的悶雷聲, 冰寒、壓抑。
  厚重的城門緩緩向兩側開啟, 戰馬暴躁的打著響鼻, 四蹄踏過城門內的水窪,濺起的水滴同雨水相撞,頃刻間破碎飛散。
  守衛此處的幢主匆匆奔下城墻,認出秦玸,當即抱拳行禮。
  “七公子。”
  秦玸在馬上還禮,道:“玸有要事在身,需盡快趕回王府。怠慢處,請張幢主見諒。”
  話落,腳下輕踢馬腹,只聞一聲嘹亮的嘶鳴,馬腹貼地,在雨中飛馳而去。
  張幢主迅速讓到一邊,目送秦玸遠去,反手抹去臉上的雨水,道:“都楞著作甚?關城門!”
  “諾!”
  士卒拉動絞索,城門合攏,吊橋拉起。
  確定沒有疏漏,眾人返回城頭,冒雨在城頭巡視,不敢有半點馬虎。
  張幢主靠在城墻邊,大手按住冰冷的墻磚,腦子中閃過一個古怪的念頭:七公子此時返回西河,究竟是因為何事?帶著的那輛大車,樣子有幾分熟悉,似是四公子曾用的武車。
  搖搖頭,撇開雜亂的念頭,張幢主收回幾乎凍僵的手指,用力跺跺腳。
  他只負責守城,遇秦王下令就奮勇沖殺。其他事不是區區一個幢主能夠關心,自有朝中文武計較。
  五百騎進城,大部分暫往軍營,秦玸僅帶二十部曲回府。
  饒是如此,動靜依舊不小,引來城中各家註意。
  不等父子見面詳談,文武大臣同各家家主已經獲悉,秦玸奉密令,率是五百騎兵自南返回,現已入王府。
  “大王究竟是什麽打算?”
  相同的疑問縈繞在眾人心頭,始終得不出一個準確的答案。只能暫時觀望,待有線索再順藤摸瓜,解開整個謎底。
  王府前,秦玸翻身下馬,顧不得擦去臉上的雨水,也顧不得換下冰冷的鎧甲和濕透的中衣,隨手扔出馬鞭,邁開兩條長腿,疾步趕往正院。
  彼時,秦策正在處理政務,聽人來報,知曉秦玸自南歸來,不等他吩咐下去,後者已行到門外,帶著一身冷雨和寒氣,踏入室內兩步,跪地稽首。
  “父王。”
  秦策眉心一皺,看著額頭貼地的兒子,心頭微沈。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湧上,終究什麽都沒說,僅是將秦玸喚起,沈聲道:“去見你阿母吧。諸事已經妥當,三日後可以啟程。”
  “父王,諸事既妥,兒欲明日護衛阿母南下。”秦玸挺直脊背,目光微垂,並不與秦策對視,語氣卻十分堅定,“阿母的病情拖不得,早一日走,則早一日康覆。”
  秦策沈默了。
  看著有些陌生的兒子,良久嘆息一聲,“罷,去吧。”
  “諾!”
  秦玸應諾,起身退出內室。
  目送他離開,看著面前被水漬浸濕的蒲團,秦策合上竹簡,望著搖曳的三足燈,出神許久。
  後宅處,劉夫人剛用過藥,聽聞秦玸歸來,難得面露喜色,道:“阿嵐回來了?快讓他進來。”
  見劉夫人不比見秦策,秦玸不敢帶著一身冷雨,特地除下鎧甲,換上一身幹爽的長袍,才恭敬走進內室向劉夫人稽首,並問候劉媵。
  “阿母,兒接到父王的消息,不敢耽擱,立即啟程北上。”
  “途中可還順利?”
  “一切都好。”秦玸笑道,“只不過,今歲天氣很不尋常,四、五月連降暴雨,聽積年的農人說,這是水災的征兆。”
  劉夫人嘆息一聲,搖了搖頭,“去歲旱災、雪災,今年恐有水災,胡賊殘兵尚未掃清,你父有意發兵討慕容垂,軍糧恐是難題。”
  秦玸沒有出聲。
  今日不討慕容垂,他日也將一戰。
  秦氏有意統一北方,繼而橫掃華夏,慕容垂盤踞在側,始終是心腹大患。軍糧有所不足,可以再想辦法。任由慕容垂在三韓之地站穩腳跟,威脅昌黎等地,實非秦策的作風。
  事實上,秦玓駐守北疆這些時日,已經制定好進攻的計劃。只等軍糧到位,西河下達命令,必將揮師向東,掃平盤踞身側的賊寇。
  “阿母,兒已請示父王,明日就護送阿母和阿姨啟程南下。”
  “明日?”劉夫人和劉媵都是面露驚訝。依她們的看法,縱然秦玸歸來,也將在西河停留兩三日。
  “早一日啟程,早一日抵達長安。”秦玸認真道,“兒接到二兄和四兄的書信,長安宮殿已清理完畢,並做過修繕,就為迎接阿母。幽州答應借醫者並市良藥。”
  說到這裏,秦玸話鋒一轉,表情中總算有了幾分輕松。
  “阿母和阿姨怕還不曉得,幽州借出的良醫姓華名先,醫術極其了得。聞其祖上是建康神醫,為借他出來,四兄可費了不小的力氣,更放棄攻打姑臧,大軍駐紮廣武郡,由晉兵先入城。”
  劉夫人微楞,繼而蹙眉道:“這事,你父王可知?”
  “阿母是說醫者還是姑臧?”
  “兩者皆有。”
  “兒不曉得。”秦玸搖搖頭,沈聲道,“但兒知道,無論父王意思如何,只要是為了阿母,四兄都會這麽做。”
  劉夫人閉上雙眼,神情似有欣慰,更多則是覆雜。
  “好,明日啟程。”
  “諾。”
  “你旅途疲憊,今日好生休息。”
  “諾。”
  秦玸沒有多說,起身退出內室。
  走到廊下時,喚過一名婢仆,問道:“大兄在哪裏?”
  婢仆不敢遲疑,道出秦玖所在的院落。秦玸擡腿欲走,中途忽又停下,道:“此事不許稟報我母。”
  “諾!”婢仆唯唯應諾,福身不敢擡頭。
  秦玸轉過身,表情愈發冰冷,單手握住腰間寶劍,雙眸中充斥寒意。
  在他離開不久,劉夫人和劉媵就得知消息。婢仆縱然沒說,也不妨礙兩人知曉發生在內宅中的一切。
  “這孩子。”劉夫人搖搖頭,突然咳嗽起來。
  “阿姊,阿嵐有分寸。”劉媵輕輕順著劉夫人的後背,感到掌心下的單薄,眼圈泛起一陣熱意。
  “再者說,阿嵐這時回來,必定會引人註目。與其等他人生事,不如順他的意思。何況,大公子頹廢這些時日,如果兄弟倆見上一面,說不定能想通幾分。”
  想通?
  劉夫人苦笑。
  她之前那般說,秦玖依舊故我。讓他想通,怕是比登天都難。
  不提劉夫人和劉媵,秦玸怒氣沖沖趕往西院,見到一身頹敗的秦玖,怒氣更甚,壓都壓不下去。
  “阿兄。”秦玸站在門邊,並不走入內室,“這些時日未見,玸幾乎認不出阿兄。”
  秦玖擡頭,表情木然的看著秦玸,不發一言。
  “阿兄,”秦玸深吸一口氣,道,“玸的劍術是阿兄所教,今向阿兄討教,未知兄長意下如何?”
  “討教?”秦玖開口,聲音沙啞,像是砂礫磨過嗓子。
  “阿兄可願?”秦玸緊盯秦玖雙眼。
  他之前並非虛言。
  眼前這個人太過陌生,陌生得幾乎讓他認不出。
  兄弟倆一坐一立,對視良久。
  香爐浮起裊裊青煙,雨水打在窗戶上,沙沙作響。廊檐下垂下成片的雨幕,倏爾被撕扯成流瀑,砸出一個個晶瑩的水窪。
  “……好。”
  秦玖站起身,腳步微有些搖晃,大衫穿在身上,沒有飄逸之氣,只顯得頹廢。
  秦氏兄弟皆身材高大,秦玖和秦玸對面而立,個頭幾乎不相上下。
  “請!”
  秦玖沒有令人取木劍,回身走向木架,抽出一柄寶劍。
  長劍出鞘,寒光四射,鋒刃渴飲鮮血。
  秦玸頷首,同樣抽出佩劍,將劍鞘棄在廊下。
  兄弟倆未再說話,邁步走出廊下,對面立在雨中,任由冷意浸透全身。下一刻,劍鋒穿透雨幕,寒光相擊,發出陣陣嗡鳴。
  雷聲轟鳴,大雨傾盆。
  寒光一道接一道閃過,嗡鳴聲震耳。長袖在雨中飛舞,兩道修長的身影交錯而過,劍鋒相抵,殺氣四溢。
  曾親密無間、並肩作戰的兄弟,此時形同陌路。
  往昔的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
  一株古木下,秦玖手把手教秦玸和秦玦舞劍。秦玚和秦璟抱臂站在一旁,看著兩個不及腰間的兄弟,臉上都帶著笑意。
  那一頁融在歲月裏,逐漸泛黃,繼而碎裂在風中。最終化為細沙齏粉,再無法拼湊。
  一劍接著一劍,秦玸用足全力。經歷過戰火的洗禮,通身煞氣。
  秦玖即便頹廢,一身的武藝終歸不是虛假。何況,秦玸的劍術是他親手所教,幾招之後,已是隱隱占據上風。
  然而,終被酒水掏空身體,體力不濟,優勢未能維持多久,很快落入下風。
  長劍再次相擊,帶起的冷風劃開雨幕。
  剎那間,雨水被從中截斷,破碎的雨珠停留在半空,好似慢動作回放一般。
  當!
  又是一聲脆響,兩把寶劍同時脫手。
  秦玸順勢握拳,狠狠砸向秦玖的腰腹。
  砰地一聲,秦玖沒能躲開,被擊中側腹,臉色一陣青白。
  秦玸趁勢追擊,一拳接一拳砸過去。待秦玖開始反擊,兄弟倆竟似惡少年一般翻滾在地,全身染滿泥水,眼圈嘴角都帶著淤青。
  砰!
  又是一拳,秦玖仰倒在地,胸口上下起伏,用力的喘著粗氣。
  秦玸拽住他的衣領,拳頭高高舉起,卻停在半空,終於沒有再落下。
  “阿兄,你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秦玸收回手,站起身,看著倒在雨中的秦玖,沙啞道:“你不是教我劍術的長兄,不再是年少隨軍征戰,被讚英雄的秦氏郎君,不再是了。”
  “阿兄,你知道嗎?你的心思,其實我們都知道。”
  “四兄沒想過和你爭,從來都沒有。”
  “二兄知道、三兄知道,五兄和阿巖都是一清二楚,唯獨你不知道。或許你知道,只是被蒙住雙眼,不願意去看,也不願意認真去想。”
  “胡賊未滅,我們兄弟先起嫌隙,除了讓親者痛仇者快,還能有什麽好處?”
  “五兄被賊寇埋伏,失去一條胳膊,四兄就帶兵屠了胡賊幾個部落。相反,四兄和三兄鎮守邊境要地,阿兄你又做了什麽?”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父王不說,阿母也不說,可不意味著別人都不知道!”
  “阿兄,走到今天這個地步,究竟是何原因?你可曾仔細想過?”
  留下這句話,秦玸轉身拾起佩劍,取回留在廊下的劍鞘,如來時一般,穿透雨幕,大步離開,再沒有看秦玖一眼。
  躺在院中,任由雨水當頭砸下,秦玖忽然放聲大笑,笑到最後變成嗚咽,似受傷的猛獸,孤獨離群,再尋不回歸路。
  寧康三年,五月初
  劉夫人和劉媵離開西河郡,在秦玸和五百騎兵的護衛下,啟程前往長安。
  有秦玸帶來的武車,劉夫人可安心休息,不因旅途而加重病情。劉媵不假他人之手,親自照顧劉夫人,留下貼身婢仆助阿曉處理後宅之事。
  一切都在暗中進行,劉氏姊妹埋下多年的棋子,一顆接一顆開始發揮作用。
  在隊伍抵達長安時,西河傳來消息,曾為劉夫人診脈開藥的醫者突然暴斃,王府後宅中死了兩個美人。
  秦策趁機敲打麾下文武和新投的豪強,取得不錯的效果。
  只不過,各家並未停止向王府後宅送美,據悉,有青、冀兩州豪強投靠,不只送美人,更送出大量的糧草和人口。
  女郎背靠家族,一時間風頭無兩,王府後宅的老人都要退一射之地。
  消息陸陸續續傳來,劉夫人和劉媵僅是一笑,並未放在心上。
  說白了,該做的都已經做了,今天的局面也在意料之中,不值得太過煩擾。何況,這些美人爭得厲害,也從側面反映出各家的態度。
  與其被那些無關緊要的事分心,遠不如趁機看個清楚明白,究竟哪家可以拉攏利用,有利於統一北方的大業;又有哪家純粹是投機,於秦氏今後發展不利,可以高高掛起,隨時隨地拋到一邊。
  “離開西河,反倒看得更加明白。”用過華先的藥方,劉夫人的病況逐漸減輕,身體一日好過一日,精神也恢覆往昔。
  “阿姊能夠病愈,他事都無所謂。”劉媵接過漆碗,隨手放到一邊,道,“該與四郎君書信,當好生謝一謝桓敬道。”
  “的確。”劉夫人頷首,撇開鬧心事,想到關於桓容的傳言,不免生出許多好奇,“說起來,他行冠禮時,阿崢特地送回書信,寫明要送鸞鳳釵。我想問來著,可惜事情實在太多,三兩回繞過去,到頭來竟是忘了。”
  劉媵笑著遞過絹帕,道:“我聽說桓氏郎君美姿容,被讚良才美玉,相貌品行都極是不凡。每次入建康,都引得女郎挽手阻路,擲果盈車,盛況不亞於當年的潘安仁。”
  劉夫人也笑了。
  “聞南地郎君雅致,不同北地郎君豪邁,如果有機會,我倒是想當面見上一見。”
  “四郎君和桓郎君交情匪淺,總有機會。”
  “希望吧。”
  秦氏和晉室終歸不是一路。
  秦策有意掃平天下,同南邊終有一戰。到時是個什麽情形,現在實難預料。能不能當面見到桓容,如今還很難說。
  如果見到,怕也會是在戰場上。
  想到這裏,劉夫人再次嘆息,本來舒緩的表情重又變得肅然。
  為了她的病,阿崢讓開路,放棄先攻姑臧的機會。此舉會帶來什麽後果,現下尚難斷定,今後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幽州,盱眙
  桓容接到秦璟的書信,知曉諸事順利,對方信守承諾,暫時駐兵廣武郡,當下心頭一松。再看桓石虔送來的消息,更是長長舒了口氣。
  姑臧既下,西域商路即將打通。
  什翼犍跑去北邊,造不成任何威脅;殘余的氐兵也不成氣候。只要拿下涼州全境,打通往沙州的舊路,西邊的事就能告一段落。
  準確點說,是最緊要的關節打通,他可以暫時脫開手,將後續事宜交給桓豁和楊亮,自己啟程前往建康,完成賈秉制定的計劃。
  放下絹布,將一盤鮮肉推到蒼鷹跟前,桓容起身走到廊下,嗅著迎面撲來的花香,嘴角牽起一絲笑痕。
  起風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不撞南墻不回頭
  寧康三年, 五月丙午
  朝會之後, 群臣散去, 司馬曜被王太後請往長樂宮。
  作為哀靖皇後的侄女,司馬曜未來的皇後,王法慧幾次被王太後召入台城。準婆媳之前尚算融洽, 對於這個性格爽朗,甚至是有幾分男兒氣的女郎,王太後十分喜愛,每每召她入宮,都會有大筆的賞賜。
  司馬曜則不然, 對於王法慧, 他有本能的抵觸。表面上同王太後妥協, 私下裏總會露出幾分。加上王氏不是他喜歡的美人類型,兩人幾次見面, 都是不歡而散。
  司馬曜氣沖沖的回到太極殿, 關起門來, 砸碎滿地玉器。
  王法慧回到家中, 毫不避諱的向親娘抱怨,“奴子終歸是奴子!兒怎能嫁這樣的人!”
  在司馬曜眼裏,兩人輩分始終是個問題。對王氏而言,司馬曜的親娘血統更是硬傷。
  尚未成婚,僅是見了幾面,彼此的傷害已高達千點。大婚之後朝夕相對,不知道台城內又會刮起幾場颶風。
  王太後看在眼裏,起初調解兩回。見兩人都沒有回轉的意思,幹脆撒開手不管。
  反正這場婚事關系的是利益,夫妻是否彼此相悅,問題並不大。只要司馬曜能給皇後體面,王氏不在眾人面前落天子面子,湊合到一起,日子總能過下去。
  王太後想得不錯。
  但是,想法再好,架不住有個一心撞南墻的司馬曜。
  她壓根不曉得,司馬曜暗中策劃以南康公主為質,意圖逼桓容交權。如果曉得,百分百會一巴掌扇過去,做出和當年褚太後同樣的選擇:廢帝!
  可惜司馬曜鐵了心要做一件“大事”,吐出憋在胸口三年的惡氣。行事小心不說,瞞過了王太後,更招攬吳姓士族,借助後者的力量,使計劃每一步都做到“完美”。
  三度送信幽州,得到南康公主的回覆,司馬曜激動得臉色漲紅,控制不住喜色。
  司馬道子聞訊,全無半點興奮,反而慘白著臉,如喪考妣。
  他不知道全部計劃,但能猜出個大概。由司馬曜之前的話推測,他當真是要做“大事”,大到無法獨自承擔後果,很可能要整個司馬氏背鍋。
  “阿兄,真要如此?需知桓敬道並非沒有謀算,南康亦非善與之人。如事情敗露,阿兄可曾想過後果?”
  司馬道子已為自己找好退路,但他不想看著整個司馬氏被拖累。即便和司馬曜越行越遠,兩人終歸是同胞兄弟,血緣上無比親近,不想眼睜睜看他走上死路。
  離開建康之前,他和司馬曜一樣不知天高地厚。
  在封地一段時日,他終於明白,所謂坐井觀天、自以為是,到頭來害的只能是自己。
  奈何司馬曜陷入事情成功後的幻想,壓根不聽勸。
  看著滿臉通紅,興奮難以抑制,半句話都聽不進去的司馬曜,司馬道子暗暗搖頭。心下決定,離開台城後,勢必要再往烏衣巷。
  他要拜訪的不是太原王氏,也不是陳郡謝氏,而是自王獻之入朝之後,逐漸恢覆氣候,能與前兩者分庭抗禮的瑯琊王氏。
  王獻之和謝玄領兵在外,消息不斷傳回建康。
  大軍已打下姑臧,不日將拿下涼州全境。
  消息傳回之後,無數雙眼睛盯著姑臧,許多有子弟要出仕的士族高門更是蠢蠢欲動,希望能打通關節,借機選官赴任。
  這些家族不比頂級高門,縱然能選官,品位也多不入流。在建康苦熬數年,做出一番成績,才能慢慢升至八、九品。
  再向上,則要面對王、謝這樣的龐然大物。除非子弟驚才絕艷,否則更多止步末流,終生無法進入權力中心。
  出仕邊地則不然。
  一來,外放為官,品位總能有所提升;二來,在建康不入流,放到都城之外,頭頂則會罩上一層光環;
  第三,也是最重要一點,涼州是新打下來的,當地的治所官員多要新選,機會著實不少。且當地豪強有先投張涼、後臣氐秦、轉眼又歸順什翼犍的黑歷史,面對朝廷委派的官員,總會少一兩分底氣。
  此消彼長,縱然不能一舉大權在握,比起他處的掣肘,定然能輕松幾分。
  想到這裏,司馬道子不禁搖頭。
  “事情真這麽簡單,八成太陽要從西邊出來。”
  明面上,涼州打下來後即歸入晉朝。實際上,該地早被龍亢桓氏、陳郡謝氏、瑯琊王氏和弘農楊氏刮分。
  參照扶風、天水和隴西等地的例子,出任該地的官員,不是出自四姓就是四家姻親,要麽也是同盟舊友。
  誰都不是傻子,費心費力打下來的地盤,轉手讓給旁人?
  想想都不可能。
  桓元子病死之後,建康不是沒有動作,可惜回回落空。相比之下,桓氏發展驚人眼球。鋪開輿圖,可以清楚看到,桓氏及其同盟近乎掌控了大半個晉地!
  如今陳郡謝氏和桓氏合作,桓豁有意將揚州牧讓與謝安,可以想見,事成之後,皇權會落到何等尷尬的境地。
  郗愔倒是有能力同桓氏一爭,畢竟他手裏握著北府軍。
  問題在於,郗愔年事已高,他的幾個兒子,郗超的才敢幹數一數二,奈何和親爹不是一條心;郗融倒是聽話,可惜才幹不及郗超五分,更有清談愛好;郗沖年紀太小,郗方回有心培養,也未必能撐到他長大。
  最顯著的例子,桓溫曾將兩個幼子接到姑孰教養,結果如何?
  到頭來,接過他位置的依舊是桓容。
  郗愔的身體甚至比不上桓大司馬,誰也不敢保證,是不是會突然染上一場大病,就此造成郗氏的“權利真空”。
  司馬道子越想越是心驚。
  他甚至考慮,拜訪瑯琊王氏之後,是不是要主動給桓氏送去書信,為自己再尋一條後路。此舉固然會背叛司馬曜,可誰讓後者不聽勸,蚍蜉撼樹,偏要往死路上走。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然而,如果被他人知曉,自己又當如何應對?
  正搖擺不定時,一輛馬車突然正面行來,同司馬道子的車架擦身而過。
  健仆正要出聲喝斥,卻見司馬道子推開車門,看清馬車上的徽記,直接令他閉嘴。
  “殿下?”家仆不解。
  “走!”
  司馬道子知道,自己這個諸侯王貌似尊貴,遇上王謝士族照樣什麽都不是。再加上為出行方便,並未打出諸侯王儀仗,實不好追究對方無禮。
  迎面過來的這輛馬車雖非王謝,卻是高平郗氏。
  如他沒有認錯,坐在車內的不是旁人,正是郗愔長子——中書侍郎郗超!
  桓溫駕鶴西歸,郗超入朝為官,縱然和郗愔不和,仍無人敢小看他半分。
  最主要的原因,他身後站著桓氏,更準確點說,桓容!
  目送馬車行遠,司馬道子心頭發沈,想到自己今後的處境,莫名感到一陣心慌,連聲吩咐健仆揚鞭,盡速前往烏衣巷。
  郗超沒有認出馬車,為他驅車的護衛卻認出了對面的健仆。
  “郎主,是東海王。”護衛道。
  “無需介意。”郗超靠在車壁上,手中捧著一卷竹簡,道,“對方既不出言,當不曉得就是。”
  “諾!”
  馬車一路行至青溪裏,停在丞相府前。
  門房聽到輔首被叩響,探頭一看,認出是郗超,當下躬身行禮,一邊讓人往郗愔處稟報,一邊打開府門。
  這段時日以來,郗超隔三差五就會來拜見親爹。
  起初,郗愔依舊不待見他,次次不見笑臉,有機會甚至直接將人打發走。近段時日以來,郗丞相的態度有所緩和,並下令府內,遇郗超登門,直接迎進來就是。
  郗超躍下馬車,朝服早已經換下,未戴冠帽,僅以葛巾束發。輪廓稍顯清瘦,卻不予人孱弱之感,反而顯得飄逸自然。
  奉命來迎的忠仆恭敬行禮,隨後直起身,目送郗超背影,恍惚間覺得,比起二公子和三公子,還是大公子更類丞相。只是不曉得,父子倆為何會走到今日。
  郗超半點不見外,無需人帶路,信步走到正院。越過滿庭桂木,披著一身清香走進室內,正身行禮,坐在郗愔對面。
  “阿父。”
  “恩。”郗愔沒有處理政務,而是擺出棋盤,示意郗超執黑,“與我手談一局,如何?”
  “諾。”
  郗超正色應諾,以布巾拭過手,執黑先行。
  棋盤上黑白拼殺,一時間不分上下。
  郗愔又落下一子,突然道:“你今日來是為何事?”
  郗超沈吟兩秒,才於棋盤上落子,口中言道:“官家三度書信幽州,阿父想必知曉?”
  “我知。”郗愔點頭。
  “官家私下招攬吳姓之事,阿父也知道?”
  郗愔眼皮未擡,狀似一心一意思考棋局。良久才頷首,沈聲道:“我知。”
  “既如此,兒來意如何,阿父定已知曉七八分。”
  郗愔沒說話,撚起一粒白子,懸於棋盤之上。
  “我不會答應。”
  “阿父,”郗超沒有繼續落子,擡頭看向郗愔,“大司馬去後,桓氏仍握牢權柄,不為外力撼動,有五成原因,是他將手中權力交給桓敬道。”
  “你想說什麽?”
  郗超退後半步,深吸一口氣,沈聲道:“兒知阿父所想,但是,阿父是否想過,拒絕容易,高平郗氏今後的處境又將如何?”
  郗愔皺眉盯著郗超,等他繼續向下說。
  “阿父官至丞相,手握北府軍,在朝中一言九鼎。但是,阿父又可曾想過,後繼者為誰?”
  “非是兒妄自菲薄,以兒之能,更重於謀士,八公之位不可企及。二弟能鎮守京口,至今未出亂子,全仗阿父留下的人手。三弟尚未外傅,又如何能擔當重任?”
  郗超每說一句,郗愔的表情就沈下一分。
  不是郗超說得不對,恰恰相反,他知道郗超所言句句屬實,心情才會變得沈重,臉色愈發難看。
  長子同他不和,滿朝共知。
  次子愛好清談,才學是有,卻比不上長子。鎮守京口這些時日,是依靠他留下的班底,政務軍務才能順利進行,始終沒有出現大的問題。
  三子年紀尚幼,縱然加以培養,恐怕也難壓服族中上下。
  不是人人都有桓元子的運氣,生出個桓容這樣的兒子。
  “阿父日前調兵駐廣陵,想必是察覺官家所為,為保全族所做的準備?”郗超話鋒一轉,道,“換做是旁人,兒不能說此舉不對。然而,領兵之人是劉道堅,兒以為事情恐不能如阿父所願。”
  郗愔不禁皺眉。
  “此言怎講?”
  “此人貌似忠直,實則腦後有反骨。”郗超肅然道,“如能縱其志則罷,如若不能,必改弦更張,轉投他人!”
  不待郗愔出言,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繼而有忠仆跪倒在門前,道:“郎主,方才傳來消息,藍田侯卒了!”
  聞聽此言,郗愔和郗超都是一驚。
  王坦之病況日重,滿朝文武都知事情不好。但是,萬萬沒有想到,太原王氏遍尋醫者良藥,終沒能拖過半年。
  “喪訊可有發出?”
  “尚未。”忠仆回道,“聞有王氏家仆往謝府送信,並有快騎馳出建康,據悉是往西去。”
  郗愔默然良久,終嘆息一聲。
  “阿父?”
  “你言之事,我會考慮。”郗愔聲音微啞,似是感悟到生命無常,語氣中帶著幾分黯然,“我會派人去廣陵。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言,為高平郗氏,我不會同桓敬道為敵。”
  “諾!”
  與此同時,一支不起眼的隊伍抵達廣陵郡。
  領隊是個幽州商人,同之前駐守此地的晉兵有幾分交情。在北府軍入城之後,這還是頭回來,十幾輛大車滿載著糧食、熏肉和粗布,正是大軍目前急需。
  “舍人,到了。”
  車隊進城時,領隊走到隊伍中的馬車前,透過車窗,對坐在車內的人道:“我方才打聽過,劉將軍沒住太守府,而是選在西城紮營。”
  “恩。”賈秉推開車窗,看著不遠處的城門,笑道,“六月天子大婚,明公將抵建康。這廣陵郡,還是該由明公掌控才好。”
  領隊點頭,轉身走到隊伍前,迎上盤查的守軍,借衣袖遮擋,遞上一只荷包。
  幽州,盱眙
  連續三封書信,都是請南康公主前往都城,顯見司馬曜決心堅定。
  桓容同南康公主商議,很快定下啟程日期。有人一門心思的找死,狂奔在作死的大道上,他又何須心存仁慈?
  車隊出發當日,司馬道福率人過府。
  看著驅車的兩個青年,桓容略有些錯愕。
  據他所知,這兩位可是新安郡公主面前的“紅人”,就這樣光明正大的帶出去,還是帶去建康,當真好嗎?
  看出桓容的詫異,司馬道福笑道:“小郎放心,這些都是看著罷了。就像屋裏的擺設,甭管用不用得上,總要看著舒心。”
  桓容無言以對。
  “再者說,小郎此去建康定然有所打算。”司馬道福看了桓容一眼,目光轉向南康公主,得後者頷首,方才緩緩道,“不管小郎的打算是什麽,有這兩個在,好歹能引開些目光,讓小郎行事更加方便。”
  頓了片刻,桓容正色道:“謝阿嫂。”
  “小郎如稱我阿姊,我會更加歡喜。”司馬道福掩口輕笑,麗色難掩。
  桓容沒說話,南康公主掃了司馬道福一眼,道:“不稱阿嫂,你可是與我同輩。”
  司馬道福不覺尷尬,反而笑了起來,道:“倒也是,是我想得不周,阿姑莫要見怪。”
  桓容無語良久,最終決定,什麽都別說,看著就好。
  不過,他這是被調戲了?
  好像……是吧。


第二百二十五章 抵達建康
  抵達廣陵郡三日, 賈秉以郡公舍人的身份遞上拜帖, 順利見到劉牢之。
  自從京口轉調, 劉牢之始終駐守軍營,壓根不插手廣陵郡政務,連郡兵都未接管。
  郡治所上下都在議論, 包括廣陵郡太守都有幾分疑惑,弄不清這位鷹楊將軍究竟是什麽路數。想要遞帖拜訪,順便打探一下,皆被擋在軍營門外,就連太守也鎩羽而歸。
  幾次下來, 眾人更是滿頭霧水。
  如果此人不是一根筋, 過於憨直, 那就是別有打算,怕是比想象中的心思更深。
  然而, 思量歸思量, 劉牢之所行並無過錯, 眾人總不能無理取鬧, 硬闖軍營。到頭來也只能繼續觀望,期待能抓住些許線索,看看這位鷹楊將軍究竟是何打算。
  賈秉遞上拜帖,隔日就被請入大營。
  不知其真實的身份的,大概會猜測軍營缺糧,這才許商隊入內。知曉他的身份,必定會心頭一驚,對劉牢之的“忠誠”產生懷疑。
  歸根結底,廣陵郡屬於郗愔的勢力範圍,從太守以下,多數官員都唯郗愔之命行事。縱然沒有全族投靠,升官之路也和郗愔脫不開關系。
  劉牢之同這些人撇清關系,甚至連郡兵都放到一邊,單獨面見淮南郡公舍人,這其中的關竅,實在值得考量。
  此時此刻,賈秉的身份還是秘密,不為眾人知曉。故而,短期之內,後一種情況並不會發生。等眾人意識到情況不對,大網早已經張來,再多掙紮都是徒勞。
  得到入營許可,見到劉牢之派來的部曲,賈舍人微微一笑。一路之上仔細觀察對方,見其態度中帶著幾分客氣,明顯是事先得到吩咐,笑意不由得加深。
  如此來看,此行的目的很快能夠達到。
  只不過,劉牢之能如此快的改換旗幟,心性值得琢磨。日後共事,需對此人多加關註,莫要使今日事重演,釀成不好挽回的局面,損害明公的大業。
  賈秉坐在車裏,腦中的念頭轉了幾個來回,面上始終不顯。
  很快,一行人來到城內大營。
  整齊的軍容、沖天的煞氣、布局精妙的營地,再再證明劉牢之確為帥才。桓容手下不缺猛將,缺的就是領兵之人!
  高岵同樣能練兵,但他練出的兵和劉牢之麾下又有區別。
  通過在營地所見,賈秉有終於明白,桓容為何如此重視劉牢之,幾次三番想要將他拉入幽州陣營。
  不提其他,單是這份練兵的能力,在當下絕對是數一數二。
  大車陸續停下,車板拆開,健仆和士卒一起動手,卸載車上的粟米、熏肉和粗布。
  賈秉下車之後,叮囑領隊幾句,隨後由部曲引路,很快來到主帥大帳。
  帳前列有兩排刀盾手,各個身高八尺、腰粗十圍。一手掛著盾牌,一手扣住長刀。賈秉出現時,長刀同時出鞘,架在通往帥帳的路上,寒光四射。
  想要進入帥帳,必先穿過刀林。
  賈秉挑了下眉,絲毫未見膽怯,無需部曲繼續引路,視頭頂長刀如無物,信步踏入刀林。
  哪怕刀盾手刻意放出殺氣,也沒見他動搖分毫。反而腳步愈發穩健,意氣自如,仿佛面對的不是長刀,而是一陣清風罷了。
  走到帳門前,賈秉揚聲通報身份姓名。
  不倒片刻,帳中傳來一陣大笑。
  帳簾先開,現出劉牢之紫紅的臉膛。
  見到賈秉,劉牢之大步上前,把住前者手臂,親切笑道:“賈舍人前來,牢之未曾遠迎,實是不該,快請!”
  不是剛剛走過刀林,遇上一場實打實的下馬威,任誰看到這幅熱情的樣子,都會以為兩人是摯交好友。殊不知,掰著指頭算一算,這還是兩人首次當面。
  “將軍客氣,秉不敢當。”
  劉牢之再次大笑,右臂隨意一揮,帳前的刀盾手立即收刀還鞘,行禮之後,轉身退下。其動作整齊劃一,令行禁止,讓人嘆為觀止。
  賈秉不動聲色,暗中留下觀察,心知此乃刻意為之,為的是讓他看清楚,這兩千人聽命於誰。
  “劉將軍統兵之能著實不凡,秉大開眼界,實是敬佩。”
  “不敢。”達到目的,劉牢之見好就收。
  所謂過猶不及,表現得太多,顯得過於急切,實不利於同賈秉商談。若是造成反效果,更是得不償失。
  亮出一張底牌,讓對方知曉深淺,才好方便開口,也能為今後鋪一條大道。
  郎有情妾有意,很能說明現下的狀況。
  賈秉肩負使命,為的是將劉牢之拉入陣營,順便拿下廣陵郡。
  劉牢之早有離開京口之意,同賈秉一拍即合。並非他不念郗愔舊情,而是他逐漸看出,郗愔之後,高平郗氏恐無領軍之人。別說同桓氏相爭,想要維持今日局面都很困難。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劉牢之自負一身將才,有報國殺敵之志,不想埋沒於平庸,更想統兵千萬縱橫戰場,身後史書留名。
  繼續跟著郗愔,九成不會有這樣的機會。
  桓容則不然。
  從桓氏發展來看,桓敬道的野心絕不止於牧守幽州。如果他沒料錯,此次召南康公主和桓容入建康,是司馬曜蠢到極點的舉動。
  無論這位天子打什麽主意,結果都能預料。說不得,元帝渡江創立的司馬氏政權就會毀在他的手裏!
  或許正是看出這點,郗丞相才會提前布局,從京口調兵,下令嚴守廣陵郡。
  他未必是想和桓氏刀兵相向,八成是為展示力量,讓對方知曉,他固然老邁,手中的權力和軍隊卻不是虛的。
  無論桓容作何打算,最好別輕易招惹高平郗氏。
  換做幾天前,郗愔的確是打這個主意。
  然而,同郗超一番長談之後,郗丞相輾轉反側整夜,天明時終於發出一聲長嘆,忽然間明白,無論做出多少布局,都無法擋住桓氏的腳步。
  與其被對方視作威脅,想要除之而後快,不如退讓一步,盡量保住高平郗氏。
  如果他有桓容一樣的兒子,未必會如此輕易做出決定。
  關鍵在於他沒有!
  為家族考量,他必須退讓。
  如若不然,等他咽氣之後,高平郗氏必將遭受各方打壓,勢力保不住還在其次,怕是家族根基都要斷絕。
  對於郗超提及劉牢之腦後生反骨,郗愔始終有些半信半疑,暗中派人前往廣陵郡打探,奈何遲了一步,沒趕在賈秉之前。
  於是乎,賈舍人催動三寸不爛之舌,說服劉牢之投入桓氏陣營。後者面上為難,心中早已經樂開了花。
  賈秉給足面子,劉牢之擺足姿態,明面上,雙方未能馬上達成定議,實際都是心知肚明,事情已成,接下來,就是“討價還價”的問題。
  商隊停留廣陵五日,賈秉拜訪劉牢之三次。
  三次之後,劉牢之親筆寫成書信,蓋上私印並落下指印。
  “勞煩賈舍人,將此信呈交淮南郡公。”
  “劉將軍放心,秉必定不負所托。”
  劉牢之鄭重抱拳,賈秉正色還禮。
  大事既定,接下來,就看劉牢之是不是能以最快的速度接掌廣陵,用實際行動為桓容送上一份投名狀。
  寧康三年,六月上旬
  賈秉離開廣陵郡,由水路返回建康。
  桓容和南康公主一行在姑孰停留兩日,隨後棄車登船,同陳郡謝世和瑯琊王氏運送戰利品的船隊同行,一路趕往都城。
  此時距天子大婚不到二十日,建康城內極是熱鬧,百姓皆喜氣洋洋。
  廛肆之中,銀樓、布莊以及香料鋪都是賺得盆滿盈缽。
  尤其是銀樓,王氏為準備嫁妝,幾乎搬空樓中的珍品。銀樓的掌櫃不得不向鹽瀆“求救”,希望能再運些珍品過來。
  如若不然,其他士族夫人和女郎登門,拿不出讓人眼前一亮的金釵玉簪,委實不太好看。
  在這樣的氣氛下,王坦之的葬禮就顯得很不起眼。除了前來吊唁的親朋舊友,幾乎沒多少人註意到烏衣巷掛起的白布。
  當初桓溫去世,尚且有建康百姓自發為他哀悼。堂堂太原王氏家主,死得卻是如此無聲無息。
  台城之內,王太後和褚太後派來貼身之人,算是做足姿態。司馬曜腦子進水,派來的人竟是太極殿一個尋常宦者。
  或許不是出於本意,而是為“迎接”桓容到來,心腹之人另有安排,輕易不能改動。可陰差陽錯,徹底掃了太原王氏的臉面。
  王氏被徹底激怒,在司馬曜沒意識到的時候,徹底站到了他的對立面。
  王坦之的幾個兒子為父守靈,見到太極殿的宦者,都是理也不理,不是有謝安攔了一下,都能將人直接轟出去。
  宦者的臉色很不好看,卻沒敢當場發作。
  他知道自己的斤兩,如果敢說出什麽“不合時宜”的話,今日十成十走不出烏衣巷。
  王坦之的葬禮之後,桓豁三次上表,請讓揚州牧。
  朝廷終於下旨許其所請,其後以謝安為揚州刺使,並加侍中,遙領州務,留朝參政。
  旨意下達之後,不出意外,引來會稽震動。
  謝安早有預料,提前布局,將其他幾姓高門的攻訐消弭於無形。隨著西邊的戰報不斷傳回,謝玄屢次立下戰功,對謝氏不滿的人開始收斂。
  即便沒有就此心服口服,面上卻不再張揚。至於會不會繼續在背地裏下絆子,意圖在州內架空陳郡謝氏,那就不得而知了。
  謝安領揚州刺使第六日,桓容和南康公主抵達建康。
  船行河上,吃水不淺。
  船身上刻有桓氏印記,船頭船尾立有州兵護衛。
  十幾艘大船排成一條長龍,穿過籬門,首尾相接,破開波光粼粼的河面。不時有大魚從河中躍起,帶起一片水花,晶瑩剔透,彩光交織。
  見到這支船隊,河岸邊的百姓紛紛駐足,不知是誰率先喊出“桓使君”,一傳十十傳百,人群登時陷入激動。
  鮮花和柳枝紛紛飛來,頃刻之間,船頂降下花雨,河面點綴彩斑。
  “郎君,我念郎君心切,可請出來相見?”
  小娘子的聲音穿過河風,一聲聲飄入船艙。
  南康公主挑眉看向桓容,李夫人掩口輕笑,司馬道福沒出聲,眼底滿是戲謔。
  桓禕滿臉羨慕,開口道:“阿弟,盛情難卻,還是出去吧。”
  同桓禕對視兩秒,桓容沒開口,而是沈默的走到船艙一側,推開雕窗,示意桓禕向外看,表情仿佛在說:阿兄以為,這個時候出去,還能囫圇個回來?
  桓禕探頭看了一眼,立刻被如雨的鮮花和柳枝嚇了一跳。
  瞧見花雨中閃爍亮光,明顯有釵簪夾雜其間,不禁下意識後退半步,砰地一聲關上雕窗。
  太嚇人了。
  瞧這個架勢,沒一點防備就走出去,不被砸死也會被砸傷。
  過了不到片刻,岸邊響起陣陣歌聲。歌聲清亮婉轉,道盡少女的情絲。
  未幾,有雄渾的聲音響起,伴著古老的節拍,唱起國風中的詩句,稱讚桓容北伐戰功,感慨幽州百姓生活富足。
  不知是不是湊巧,用來讚揚他的詩句,全部是先秦百姓稱頌主君之語。
  聽到這裏,桓容深吸一口氣,知道自己不能繼續躲在船艙裏。當下起身,對南康公主道:“阿母,兒去了。”
  南康公主:“……”
  她知道兒子的意思,可這話怎麽聽著這麽別扭?
  桓禕立志保護兄弟,自然要跟著一起出去。
  可惜,他還是低估了建康百姓的熱情,剛剛踏出艙門,就被鮮花、絹花和柳枝砸了個滿頭滿臉,腳步都有瞬間踉蹌。
  看向神情自若,甚至擡手接住一根柳枝的桓容,桓禕滿心都是佩服。
  桓容立在船頭,身姿修長,腰背挺直,長袖輕擺,雅致不凡。面對再多的花雨,依舊巋然不動。
  “阿弟,我服了!”桓禕佩服道。
  桓容取下落在頭上的絹花,回頭看一眼桓禕,面無表情的道出一句話:“無他,習慣而已。”
  任誰做了十幾次人形花架,總是能積累出經驗。挨砸不過是個過程,砸著砸著也就習慣了。
  故而,習慣就好。
  桓容入建康時,秦璟繞過姑臧,追剿什翼犍和氐賊殘兵,一路打入張掖郡內。
  期間,長安書信送到,知曉劉夫人病將痊愈,秦四郎心情略好,當下決定,短暫休整兩日,大軍馳襲酒泉郡。
  被追得丟盔棄甲,一路逃竄的殘兵來不及喘口氣,又遇大軍襲至。
  聽到催命的號角聲,許多人幹脆不跑了,直接就地癱倒。
  不接受投降,頂多是挨上一刀。繼續逃下去,能不能逃出生天尚且兩說,早晚要被活活累死。
  好在秦璟沒有下令殺俘,而是命染虎辨認投降眾人,找到首領和貴族帶到帳前。
  揪出幾個垂頭喪氣的小部落首領,染虎難得好心,當面安慰一句:“將軍這幾天心情好,只要真心投靠,你們的頭總能保住。”
  心情好?
  幾人同時瞠目。
  心情好就攆得他們哭爹喊娘,幾乎要跑進大漠。若是心情不好,是不是要當場壘幾座京觀?
  誰說漢人孱弱,胡人殘暴的?
  有膽子站出來,保證打不死也要打殘!


第二百二十六章 選擇
  桓容一行的到來, 在建康城中掀起一場不小的熱議。
  船隊進城當日, 大街小巷都是議論紛紛, 傳頌桓使君姿容過人、氣度不凡,同王、謝郎君不相上下。
  秦淮河上更是鋪滿花雨,足足兩日方才順水流淌而去。
  提起淮南郡公, 不免就會說起幽州的繁榮、幽州兵北伐的戰績以及幽、豫幾州的仁政。
  如今的幽州,再不是當初貧瘠的邊地。當地百姓的富足,建康人都有幾分羨慕。
  鹽瀆等地出產的海鹽、白糖以及層出不窮的新奇貨物,更是被眾人津津樂道,茶余飯後都要提上幾句。
  相比之下, 天子大婚的風頭竟被蓋過, 再不及之前。
  民間如此, 朝中亦然。
  百姓三句話不離桓使君,每每提及船隊入城時的盛況。消息靈通的更要說一說桓容治理幽、豫兩州的種種政策手段, 以顯得與眾不同, 吸引眾人目光。
  建康士族經過深思熟慮, 多數放下身段, 主動往淮南郡公府遞上拜帖。
  同桓容有盟約的瑯琊王氏和陳郡謝氏率先登門,王獻之和謝玄領兵在外,來的同樣是嫡支郎君,足見對桓容的重視。
  有他帶頭,各家來人絡繹不絕。
  旁的不提,各式各樣的美男照面,俊朗風流,各有千秋,桓容著實被刺激了一回。司馬道福差點不想入宮,每日留在家裏過眼癮。
  太原王氏尚在孝中,不方便登門,仍請姻親代為出面,表現出對桓氏的善意。
  這份善意來得有些突然,桓容一時之間沒能想出緣由。直到謝氏郎君過府,言語中透出喪禮當日之事,他才恍然大悟。
  該怎麽說?
  這等作死強度,司馬曜其實是想主動退位吧?
  不管怎麽說,太原王氏態度改變,對桓容的確是件好事。即便對方不會成為馬上盟友,只要在他動手時做壁上觀,已經是最大的幫忙。
  想清其中關節,桓容揚起笑容,對二度來訪的王氏姻親笑道:“藍田侯之意,容已明白。請範公代為轉告,聞藍田侯深諳圍棋之道,容仰慕已久。他日如能當面,望能手談一局。”
  話無需說得太明白,要是講述得過於清楚,反而落了下乘。這樣說一半留一半,透出部分意思,余下全靠意會,才符合雙方現在的立場。
  範寧頷首讚許,對桓容的印象十分不錯。
  範寧的父親早年任東陽太守,因好面子,同桓溫生隙。桓大司馬活著時,範氏全族無一人選官。即便司馬昱下詔征辟,範寧也沒能入朝為官。
  司馬昱和桓溫先後去世,司馬曜登上皇位,本來是範氏覆起的機會。
  可惜少年天子是個不折不扣的傀儡,沒有親爹的眼光和手段,繼位三年,硬是沒下一道辟命。加上瑯琊王氏重入朝堂,同太原王氏和陳郡謝氏爭奪權柄,自然不樂見範氏入朝。
  如此一來,範寧名聲雖大,也得過大中正品評,身上仍無一官半職。來見桓容,只能被稱一聲“範公”。
  歷史上,在司馬曜繼位後,範寧很快獲授余杭縣令,在當地施行儒家禮教,得有志之人推崇。其後升遷臨淮太守,受封陽遂縣侯,並以地方政績入朝,改任中書侍郎。
  奈何出現桓容這個變數,範寧的職業生涯出現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余杭縣令落到瑯琊王氏手裏,臨淮太守更是想都別想。桓容是腦袋冒氫氣才會讓王氏姻親到自己的老巢做官。
  沒有地方政績,封爵入朝更是虛話。
  範寧已將不惑之年,以時下人的平均壽命推算,繼續等下去,希望實在渺茫。
  對此,範寧倒也想得開,不做官就不做官,幹脆著書立說,並請太原王氏幫忙,在東陽設立書院,在地方傳揚教化。
  提起辦學之事,範寧立即精神百倍,打開話頭就停不住。用八個字形容,就是“口若懸河,滔滔不絕”。
  就其辦學理念,在時下已屬超前。
  然而,聽桓容說起幽州書院,了解過書院中設立的課程,以及因材施教等章程,範寧面露驚嘆,很是佩服。
  “古有言,德輶如毛,施行與否,全在人志。幽州德政非常人能為,郡公之德撫育萬民,必流芳後世。”
  “範公過譽。”桓容搖頭道,“容不過盡己所能,為百姓謀求福祉。既為一方牧守,自當撫育一方百姓。在其位謀其政才是大丈夫所為。”
  範寧似被這番話觸動,沈吟良久,突然站起身,整理衣冠,雙手平托身前,鄭重向桓容揖禮。
  桓容沒有準備,著實吃驚不小。忙跟著站起身,口中道:“範公這是為何?”
  “寧有一不情之請,請郡公應允。”
  “範公盡管開口,”桓容托住範寧的手臂,正色道,“如能辦到,容定不推辭。”
  如果辦不到,他也沒辦法不是?
  “寧有志在地方辦學,欲仿幽州書院章程。請郡公不吝相授,寧感激不盡。”
  話落,範寧再次深深揖禮,久久不起。
  明明看著飄逸瀟灑,很有魏晉名士風範,可一身的力氣著實不小。範寧決意下拜,桓容咬牙都沒能攔住。
  好在他為的是辦學,對桓容而言並非難事。
  如果能借機推廣幽州書院的章程和教學理念,更是難得的好事。
  但是,有些話必須提前講清楚,以免彼此產生誤會,幫忙到最後沒得一聲感謝,反而要落下不小的埋怨。
  “範公有此意,容自不會推卻。然而,有些話需得詳告範公,範公可詳加考慮,再行做出決定。”
  “郡公請講。”
  “方才容話中所言,僅包含書院部分章程。幽州書院不僅教授老莊孔孟,同樣有法家兵家之學。凡入書院的學子,皆要勤習君子六藝,有執筆成文、持槍上陣的本領。”
  “此外,學中現分兩院,東院研習各家學說,西院則註重匠藝。”
  “匠藝?”範寧面露驚訝,愕然道,“匠藝也能成學?”
  “為何不能?”桓容挑眉,“昔日建安三神醫,範公可曾聽聞?”
  所謂建安三神醫,即是指神醫華佗、醫聖張仲景以及流傳下“杏林春暖”的東吳名醫董奉。
  提起這三人,是為讓範寧明白,除他所推崇的儒家和東晉流行的道家,這些能治病救人的醫術同樣可為學說。
  此外,包括木工、鑄鐵、機關等被視為不上大雅之堂的手藝,同樣可為教學。
  “書院每季都要考試,成績優秀者得獎。連續四次末尾者,或延長學時,或開除出書院。”
  “凡入西院者,學成後皆要留幽州工坊三年。”
  “東院學成者,先由州中正品評,後參加治所考試。成績優秀者可入州郡縣為職吏。不為官亦可從軍,兩者之外還可留於書院。”
  “如都不願,又當如何?”範寧忍不住問了一句。
  “當此亂世,凡為丈夫,必有一番抱負。”桓容沒有正面回答,而是笑道,“範公以為,習得一身本領,身處邊州,北有強鄰,學成之人會當如何?”
  幽州書院發展至今,已有些偏離桓容設定的軌道。但這種偏離是向好,無需刻意阻止。
  正如之前所言,如今還是亂世,一旦遇上兵禍,無論士族高門還是庶人百姓都是朝不保夕。
  桓容要的是能橫掃外族、氣吞山河的軍隊,要的是能在其位謀其政,未必愛民如子,卻能切實奉行職責的官員。
  幽州書院的發展,讓他看到了這個希望。
  按照後世的話來講,書院完全就是一個大雜燴,集大學、軍校和技校的職能於一身。從書院中走出的人才,幾乎無一例外,都有著驅逐外族、恢覆華夏甚至開疆拓土的宏願。
  桓容本以為是自己的辦學理念使然,殊不知,聽過幾位先生講課,方才徹底明白,比起這些法家、兵家乃至儒家,自己的氣魄似乎還有點“小”。
  現在的儒家並不像後世。
  桓容不是這方面的人才,但也能清楚體會到,這個時期的儒家名士甚至帶著點法家的色彩。而法家更不用講,當年的秦國飛速發展,繼而一統六國,奉行的就是法家學說。
  看看這些先生灌輸給學子的理念,再聽聽學子們發下的宏願,桓容陡然間發現,想要撬動歷史似乎並不難,難的是如何把握方向,讓歷史沿著好的方向發展。
  桓容講了許多,關乎書院大大小小的章程以及不同細節。
  範寧始終認真聽著,幾次出聲詢問,都是直指重點。桓容聽過之後,亦有醍醐灌頂之感。
  兩人越說越投機,足足說了兩個時辰,仍是意猶未盡。到最後,桓容幹脆吩咐設宴,把人留下吃飯,飯後繼續談。
  其他來訪的人沒能見到正主,知曉被設宴款待的是範寧,腦中浮現數個念頭。
  範寧本身沒有官職,卻和太原王氏是姻親,兩家的關系始終不錯。兩次拜訪淮南郡公,十有八九和太原王氏脫不開關系。
  此番二人長談,淮南郡公更在府中設宴,莫非是太原王氏和龍亢桓氏將要握手言和?
  如果猜測屬實,建康恐會有一場劇震。
  別人如何想,桓容不在乎。此時此刻,他正對範寧舉杯,滿眼都是金光。
  活脫脫的教育家啊有沒有?
  有真才實學不說,還有超前的眼光,更重要的是,在民間很有聲望,關系網十足強大。要是能拉到自己身邊,順便招攬不願選官卻有教化育人之志的名士,推行全國辦學不再是夢!
  愛好清談?
  沒關系!
  有書院中的某幾位先生出面,絕對能繞到他們眼前發花,提起“清談”兩字就頭疼。
  比起口才,誰能強得過縱橫家?
  至於這幾人是從長安拐帶回來的,桓使君會說嗎?
  當然不會。
  幾觴美酒下肚,兩人的關系愈發親近。範寧越看桓容越順眼,至於親爹說的桓家人“陰險狡詐,狼子野心”全都拋到腦後。
  於他而言,桓氏是不是有代晉而立的野心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桓容本質究竟如何。
  他能仁愛百姓,推行教化,率兵北伐,恢覆華夏江山,比什麽都重要!
  歸根結底,晉室被稱正統,是相對北邊的鄰居而言。
  想當年,司馬懿父子在曹魏為官,是為臣子。司馬炎代魏主稱帝,甭管禪位不禪位,放到當時講,不也是亂臣賊子嗎?
  宴席之上,兩人談得愈發投契。
  不是桓容還有點良心,沒有厚黑到底,範寧怕會直接簽下“賣身契”。
  比起桓容的春風得意,司馬曜卻是面色黑沈,坐在太極殿中滿腹怒氣。
  宦者跪在地上,頭不敢擡,大氣都不敢喘,生怕天子將怒火發在自己身上。
  每次去長樂宮,天子歸來都要發怒,太極殿上上下下都是一清二楚。
  大婚吉日定下,王氏常在台城走動,天子的怒氣指數更是直線攀升。每次兩人遇見,只要王太後不在跟前,王氏壓根不會給司馬曜好臉色。話中沒有明說,神態卻十分明白,她看不上司馬曜的出身!
  天子如何?
  有個昆侖婢的親娘,依舊讓人看低。
  這且不算,南康公主入宮見王太後,話裏又透出桓氏要與周氏議親的消息。需知為拉攏周氏,司馬曜費了大力氣,乍然聽到這樁親事,不啻於五雷轟頂。
  哪怕周氏家主派人傳話,說議親是假,為降低桓容防備是真,司馬曜依舊不放心,直接派人往周氏傳話,只要周氏不改先前之言,事成之後,必以周氏女為後!
  至於王氏,他本就不喜歡。等到掌控權利,還不是說廢就廢。
  周處表面很是感激,背過身卻是滿面嘲諷。
  “奴子終歸是奴子!”
  聽健仆回報淮南郡公設宴款待範寧,周處心頭微動。
  聯系南康長公主和新安郡公主連續兩日入台城,新安郡公主更是公然帶著兩名俊俏男子,引得城內議論紛紛,反倒是淮南郡公在暗中的布置不為人知,周處更是堅定了之前的選擇。
  “蟄伏這些年,該是周氏擇選英主,舉家再起的時候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天子大婚
  魏晉禮制襲於兩漢, 天子大婚當依六禮, 即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
  昔太康年間, 有司奏請,“天子大婚,納徵當用玄纁束帛, 加珪,馬二駟。”
  天子允其所請,自此改舊制,納徵采用新禮。余下五禮仍依古制,用白雁、白羊各一頭, 酒米各十二斛。
  司馬曜大婚, 有司官員合議, 其後奏請,當行五雁六禮, 即納徵羊一頭, 玄纁束帛三匹。另增絳、絹、獸皮數目不一。此外, 需加錢二百萬, 玉璧一枚,馬六匹,酒米各十二斛。
  無論司馬曜和王法慧是否不情不願,婚後是不是會成一對怨偶,婚禮的各項程序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
  太常和大中正肩負納采、問名之責,行事不能有分毫差錯。
  帝王大婚不同百姓,六禮流程不變,時間卻相對縮短,並且天子不能出宮親迎。故而,宮中請期之後,兩人要引車架前往內史王蘊府上,當面宣讀聖旨,迎皇後入宮。
  桓容的船隊抵達建康時,大中正和太常剛剛過府納采。半個月不到,竟是五禮已畢,只等接新皇後入宮。
  王氏上下對這樁婚事未必滿意。
  在多數人看來,有哀靖皇後的先例,將王氏嫡女嫁給司馬曜實在有些虧,尚不如同建康士族聯姻。
  皇後之名說起來好聽,實際卻截然相反。
  魏晉不比兩漢,後妃外戚的權利不斷縮減,除非像庾亮庾冰一樣,本身才具過人,掌一方州郡,能以政績戰功將家族帶上頂峰。如若不然,成為司馬氏的姻親,根本沒多大好處。
  當然,如桓溫等權臣尚公主是另外一回事。
  奈何六禮已過其五,事成定局,無可更改。
  家主又三令五申,不許族人在此事上表明不滿——至少不能當著太常和大中正的面,以致落下把柄。族人再不情願,也不能違反家主的命令。到頭來,只能擺出笑臉,迎接台城來人。
  迎親當日,司馬曜在太極殿中端坐,玄衣紅裳,頭戴十二縫皮弁,腰佩鑲嵌寶石的木劍,表情中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
  入宮賀禮的文武略有驚訝。傳言天子不喜王氏,如今來看,傳言似是有虛?
  桓容暗暗搖頭,諷刺的掀了掀嘴角。
  司馬曜之所以激動,絕不是因為大婚,九成是以為智珠在握,萬事皆在掌控之中。借大婚之時,可以光明正大調派人手,趁宗室群臣賀禮之機,命殿前衛包圍殿門。
  仔細想想,這樣的謀劃稱不上糟糕。如果中間環節不出差錯,招攬的又是忠心之人,說不定真能成功。
  問題在於司馬曜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對手。
  時機找得再準,事情計劃得再周祥,施行之人和他卻不是一條心。
  按照事先謀劃,殿前衛將包圍長樂宮,不許南康公主等離宮。同時,另派人守住宮門,嚴防消息透出,引來宮外的州兵。
  桓容入宮之時,身邊並無護衛。
  如此一來,即使他有再大的本事,甚至手能通天,照樣使不出來。為保住南康那老婦的性命,照樣要低頭。
  有群臣為證,一旦交出官印,脫下官帽,交出幽州權利,他想反口都不可能。
  司馬曜越想越是激動,臉頰隱隱發紅,甚至蓋過了黝黑的膚色。
  周處官職不高,入殿賀禮時,排在隊伍末尾。
  他剛剛踏上玉階,桓容和郗愔已聯袂從殿中走出。
  兩人面上帶笑,一路談笑風生,半點看不出敵意。相反,不知內情者,看到眼前這一幕,八成都會以為兩人交情匪淺。
  郗愔未再稱桓容“阿奴”,言辭間也不再以長輩自居。原因很簡單,以桓容如今的地位,再以之前的態度相交並不合適。
  桓容的舉止間仍帶著尊敬,未見半分得意和張狂。
  郗愔驚奇之外難免生出幾分感慨。
  還是那句老話,桓元子戎馬半生,雖然未能一場夙願,可有這樣一個兒子,也該平生無憾。
  郗丞相的感慨發自內心,絕無半點虛假。至於桓大司馬是否會有異議……人都進了墳墓,入了地府,有異議也沒轍。
  兩人邁下玉階時,先後同郗超和周處擦身而過。
  郗超略停半步,向郗愔拱手。
  郗愔微微點頭,並沒說什麽。
  周處面帶淺笑,不著痕跡的打量著早聞大名的淮南郡公,最終得出結論:所謂貴極之相果非虛言。
  群臣入賀時,南康公主正在長樂宮同王太後說話。
  這樣的大喜日子,褚太後也被“請”了出來,依禮與王太後同坐上首。只不過,自始至終表情沈悶,沒有半點喜色。
  事實上,之前見過她的人,此時都會大吃一驚。甚至會生出懷疑,這個鬢發銀白、滿臉皺紋的婦人,當真是當年的褚太後?
  褚太後同南康公主年齡相仿,此時此刻,兩人坐在一起,竟像是足足相差十多歲。
  衰老的相貌,憔悴的神情,枯瘦的雙手,再再證明,她在宮內過的都是什麽日子。
  哪怕之前有再多嫌隙,此刻也不免生出唏噓。
  王太後視而未見,正與胡淑儀笑看南康公主帶來的彩寶。
  “這些都是西邊來的?”拿起一顆鴿卵大的紅寶石,王太後好奇問道。
  對她來說,這麽大的紅寶石並不稀奇。稀奇的地方是,整塊寶石被仔細打磨過,比她手中的都要精美。
  “對。”南康公主點點頭,隱去寶石是出於長安,而是代之以西域胡商,言為換來這些寶石,可是用了不少幽州白糖和絲絹。
  “那些商人不要黃金,也不要銅錢,認準了白糖和絲絹。”
  見王太後和胡淑儀面露驚訝,南康公主故意拉長聲音,比出三根手指,笑道:“以彩寶市換白糖和絲絹,再折算幽州內的黃金,利潤可翻上三番。”
  “嘶——”
  王太後和胡淑儀都是吸了一口涼氣。
  半晌,胡淑儀試探道:“不是說幽州坊市有價局,市貨的價格都有寫明?”
  南康公主點點頭。
  價格是死的,人是活的。
  這些彩寶不是胡商市來,但是,市換的價格卻非虛假。
  願打願挨的事,管理坊市的職吏並不會強行阻止。何況,這些胡商將貨物運回國內,壓根不會有半點損失,反而會大賺特賺。
  隨著大軍進入姑臧,西域的商路逐漸貫通,消息不再如以往閉塞。聽到幽州貨物在西邊的價格,不只桓容,南康公主都是大吃一驚。
  這麽高的價,當真是想都沒想過。
  現如今,越來越多的胡商四處打探門路,希望能錄入白籍,借此在幽州有個長居之處。為的是能大批進貨,由手下的商隊運往更西的國家和部落。
  “聽其所言,距我朝萬裏有波斯,波斯再西則有茹毛飲血的蠻人,其膚白似鬼,發瞳皆異色。”
  “那豈不是慕容鮮卑?”胡淑儀道。
  南康公主搖搖頭。
  “非也,聞其不識禮儀,身有異味,且樣貌醜陋,實非慕容鮮卑。”
  如果桓容在場,或許能為王太後等進一步解釋,親娘話中的波斯,應該是歷史波斯帝國發源之地。而茹毛飲血的蠻人,大概是後世所稱的雅利安人,或許還有部分羅馬人。
  言其醜陋,絕非南康公主一人的觀點。
  依時下的審美觀點,這些滿臉大胡子,一身長毛,除羅馬人之外,多數常年不洗澡的人群種族,的確和醜字掛鉤。
  “西邊的商路已通,為免殘兵和賊匪襲擾,大軍不會立即折返,當會停留一段時日。”
  南康公主話鋒一轉,對王太後道:“日前瓜兒對我說,西邊送回消息,言當地郡縣缺少官員。地方豪強有侍奉他主的經歷,忠奸難辨,不足以托付重任。如桓氏和王謝幾家的郎君出仕,雖是可以,終究太過惹眼。”
  打下來的地盤,四成以上的官位被龍亢桓氏、瑯琊王氏、陳郡謝氏和弘農楊氏四家包攬。余下兩成歸於各家姻親盟友,再剩下的就要拿出來做“人情”。
  太原王氏釋放善意,需得有所考量。
  談妥條件的吳姓也不能落下。
  同樣的,王太後、胡淑儀和南康公主早有默契,一方正擺出條件,等著對方點頭。
  知曉桓氏有何野心,王太後曾有過猶豫。轉念又一想,司馬昱已死,司馬曜爛泥扶不上墻,與其終老於台城,不如為家族爭取利益。
  她沒有親子,自然就沒了顧忌。一番思量,和胡淑儀交換眼色,當即下定決心。
  “若淮南郡公願意提攜,我有兩個兄弟和幾個侄子,雖無大才,不能開疆拓土,也能牧守一地,為國守土。”
  王太後表態,胡淑儀隨之附和。
  褚太後坐在一邊,聽到三人的話,神情略有幾分松動。可想到之前的種種,升起的心思重又收了回去。
  她不比王太後和胡淑儀。
  司馬奕和司馬昱在位時,她曾屢次設計桓容。最終沒有達成目的,彼此之間終結成死結。縱然桓容不做計較,南康卻不會輕易將事情揭過。
  以德報怨向來不是南康的作風,以德報德、以直報怨才是正理。
  換成是自己,會輕易放過謀害親子之人?
  明顯不可能。
  褚太後暗暗嘆息,神情愈發蒼老,整個人似乎變成一尊雕像,半點沒了人氣。
  不料想,南康公主突然轉過頭,開口道:“我聞褚氏族中有精於演算的郎君,此言可真?”
  褚太後愕然瞠目,見南康公主表情認真,沒有半點嘲諷戲弄之意,不由得心下一震。
  “確有。”兩字出口,褚太後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是何等沙啞。
  “可已及冠?”南康公主繼續問道。
  “前歲已經及冠,只是尚未娶親。”褚太後繼續道。雙手扣在身前,十指牢牢攥著,掌心一片潮濕,顯然是冒出冷汗。
  “可是同吳姓定親,女郎突然病故那個?”王太後問了一句。
  “正是。”褚太後點點頭,略微動了動手指,聲音不覆之前沙啞,“原本說好冠禮之後成親,不料想,上巳節外出踏青,女郎染上一場風寒,年紀輕輕就去了。”
  “世事難料。”
  言至此,幾人都有些唏噓。
  王太後和胡淑儀都有過孩子,卻因病夭折,沒有能夠長大。褚蒜子的兒子倒是長大了,可惜嗑寒食散嗑到飛升,一樣是白發人送黑發人。
  思及傷心事,三人間的氣氛倒不再冰冷。只是,想要就此推心置腹仍不可能。
  “瓜兒言,涼州剛好缺精通演算之人。”南康公主出言道,“如褚郎君出仕涼州,必然能有一番作為。”
  此言一出,仿佛重錘落地。
  褚太後抖了抖嘴唇,心中十分清楚,這不只是一個郎君出仕,而是關乎到褚氏將如何站隊。推及王太後和胡淑儀的選擇,褚太後十指攥得更緊,終於點了點頭。
  “如淮南郡公可予提攜,我代褚氏謝過。”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規則。
  桓容有意結束亂世,恢覆華夏,勢必要登上高位,將政權兵權握於手中,做個萬惡的封建獨裁統治者。
  要達成這個目的,必定要設法改變朝堂的局面。
  登上皇位,和司馬氏一樣做個傀儡?
  他是腦袋進水,吃飽了撐的!
  引導士族的視線放寬,不再局限於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之外,更要在朝中再立山頭,確保幾方勢力彼此牽制、互相平衡,不再如之前一般,能輕而易舉的架空天子。
  幾方勢力之上,再以郗愔為標桿。
  他無意讓郗愔辭官,有這位在,在朝中即是不小的威懾。
  況且,北府軍掌於郗氏多年,軍中將領多少都同郗愔有幾分恩義。劉牢之終歸資歷有限,且戰功不足以服眾,想要徹底將北府軍收回朝廷,勢必要有一個過渡。
  身為執棋之人,桓容做過幾種布局,最終采納賈秉和荀宥的建議,不能一刀全哢嚓,幹脆取用制衡之術,再加以引導,誘之以利,總能將權利一口口蠶食,達到君權集中的目的。
  這會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不能一蹴而就。
  但步子已經邁出,棋子已經落下,無論前方的路是否存在荊棘,必須一往無前,一步接一步走下去。
  南康公主和王太後三人說話時,司馬道福安靜的坐在一邊,神情間稍顯得無聊。等褚太後點頭,代褚氏應允子弟出仕,司馬道福端起漆盞,借茶湯掩去嘴角的一絲嘲諷。
  就在這時,一名宦者躬身入殿,向王太後稟報,皇後已迎入宮中。
  “甚好。”王太後點點頭,似乎對這事沒多少關註。看到她現在的表情,多少都會生出疑惑,她對王氏的喜愛究竟是真是假。
  宦者退出不久,又有人來報,宮門關閉,殿前衛突然調動,一隊守住長樂宮門,余下則包圍了太極殿。
  王太後挑眉,和胡淑儀互看一眼。
  褚太後眉心微皺,恍惚間想到什麽,擡頭看向南康公主。
  “南康,這事你可曉得?”
  南康公主頷首,飽滿的紅唇彎起一絲弧度。
  “無礙,太後且看戲就好。”


第二百二十八章 宮中大戲
  殿前衛士迅速調動, 宮門接連落下。
  南康公主胸有成竹, 勸王太後和褚太後等著看戲就好。
  司馬道福告罪一聲, 起身走到殿門前,看到守在石階上的將卒,先是眼前一亮, 很快又露出失望神情。
  阿葉守在殿門前,看到司馬道福走出,上前行禮,低聲道:“殿下,風雨將至, 留在長公主和太後身邊為妥。”
  “恩。”司馬道福知曉輕重, 只不過是心生好奇, 想看看那奴子的“安排”罷了。
  “我這就回去。”轉身時,司馬道福又掃殿前一眼, 在為首的隊主面上一瞥, 見其神情恭敬, 與其說是圍宮, 不如說是保護,心下一松,旋即現出一抹諷笑。
  待她回到殿中,將所見盡數道出,王太後和胡淑儀面露沈思,褚太後則是滿臉恍然。
  “南康,莫非……”
  南康公主笑著搖頭,止住褚太後的話頭,口中道:“事乃官家安排,結果如何,太後且看吧。”
  心知殿前衛不受司馬曜掌控,照樣不能宣之於口。長樂宮中人多嘴雜,萬一有只言片語傳揚出去,難保不會生出麻煩。
  休看現今幾方結盟,多方合作,待桓容登上皇位,情況如何還不好說。
  故而,能不節外生枝最好。
  褚太後政治嗅覺不低,得南康公主提醒,立即曉得其中厲害。到嘴邊的話當場咽了回去,並向王太後和胡淑儀搖了搖頭,暗示她們不要開口。
  現如今,三家已經綁上龍亢桓氏——準確來講,是桓容的馬車。
  事情未定之前,言行都需謹慎,出口的話必須仔細考量。
  褚太後三人都不懷疑,司馬曜絕非桓容對手。然然而大局未定,若是橫生枝節,難保會不出現差錯。
  “就如南康所言,我等看戲就好。”
  “正該如此。”
  王太後拍了拍手,立刻有宮婢換上新的茶湯和炸糕。
  話題重歸西域商路和各家郎君,貌似熱絡,實際上,說話的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司馬道福眼珠子轉了轉,湊到南康公主耳邊低聲幾句。南康公主蹙眉掃她一眼,搖頭道:“不可。”
  原來,司馬道福覺得無聊,竟是想請王太後召樂者為樂。
  王太後見她兩人低語,好奇問道:“南康,新安,你們在說什麽?”
  “沒什麽。”南康公主回道。想了想,突然又改變主意,對王太後道出司馬道福所請。
  “這有什麽。”王太後擺手,道,“無需往他處,長樂宮中就備有樂者舞婢,召他們來就是。”
  今日天子大婚,太極殿和長樂宮都將設樂。王法慧的娘家卻要閉門,三日不得設樂宴飲。這是魏晉時的規矩,皇族士族皆循此例。
  王太後發話,立刻有宮婢前往召喚。
  殿前衛守在石階上,耳邊傳來隱隱的樂聲,不由得面面相覷。
  “將軍,這……”
  “休要多言,奉命行事即可!”
  簡言之,他們負責守衛長樂宮安全,至於長樂宮發生何事,同他們無關。
  長樂宮響起樂聲,太極殿群臣賀禮將近尾聲。
  王氏被迎入宮,身著皇後朝服,頭戴蔽髻,並無屏風香扇遮面,僅列出儀仗,由宦者和宮婢引路,往太極殿成禮。
  群臣立在玉階下,宣讀醮文和觀禮的重臣則候於殿中。
  王法慧邁步走上玉階,脊背始終挺直,神情格外莊重。距司馬曜尚有十步,依禮福身下拜。
  王彪之宣讀醮文,一首之後,司馬曜上前,帝後同拜天地。
  郗愔和桓容分立左右,兩人皆是深衣朝服,頭戴七縫皮弁,腰佩木制寶劍,劍柄雕刻成獸首,鑲嵌鴿卵大的彩寶。
  王彪之再宣醮文,殿前響起樂聲。
  帝後禮成起身,司馬曜的神情依舊激動,王法慧擡起頭,看清站在面前的桓容,不由得楞了一下,旋即眸光微閃,臉飛紅霞。再看立在身邊的司馬曜,眼底不禁閃過一絲厭惡。
  樂聲中加入鼓聲,宦者和宮婢入殿,請王法慧入主顯陽殿。
  待新後離開,群臣魚貫入殿,共賀天子。
  趁著這個空當,一名宦者閃入殿內,朝著司馬曜使了個眼色。司馬曜當即面露喜色,用力握住雙手,才沒有當場露出馬腳。
  他自以為掩飾不錯,殊不知,表情中的興奮早已經出賣了他。
  宴會之前,司馬曜離殿更衣,聽宦者稟報殿前衛已盡數調動,守住台城四門,並包圍長樂宮,猛地拊掌,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好,甚好!”司馬曜開始踱步,兩個來回之後,對宦者道,“將淮南郡公請到殿後,言朕有話與他說。”
  “諾!”
  宦者退出偏殿,表情始終如一。
  他是湊巧被司馬曜“救”下性命,自此對天子忠心不二。假如司馬曜知曉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未知會作何感想?
  此時,殿前已設桌榻,酒水菜肴陸續齊備。
  桓容有郡公爵,又是晉室大長公主之子,位置安排在郗愔下首。
  宦者走到桓容身側,躬身行禮,比在司馬曜面前更為恭敬,“桓郡公,天子有召,請郡公往偏殿一敘。”
  終於來了。
  桓容站起身,笑意湧入眼底。
  若是司馬曜再不找他,他會懷疑對方突然變得聰明,中途放棄計劃。
  “麻煩引路。”
  “不敢,郡公請。”
  桓容離席位之後,殿前衛迅速包圍太極殿。尤其是正殿,由毛虎生和毛安之率領,並有吳姓隊主,將正殿圍得水泄不通。
  有文武不知內情,當即大嘩,猜不出究竟是怎麽回事。
  郗愔、王彪之和周處等卻半點不見詫異,反而安坐如常,一派泰然。
  “諸公稍安勿躁。”
  議論之聲漸大,郗愔突然開口,道:“此地終歸是太極殿,禦駕之所。我等縱有疑惑,可等官家歸來再議。”
  郗愔不開口還罷,這一開口,幾乎是將司馬曜架到柴堆上,只等著眾人一起點火。
  “莫非是陛下……”
  “可能嗎?”
  “說不得就是如此!”
  “官家未踐祚時,可是曾有不小的志向。”郗超不著痕跡插言,將柴堆架得更高。
  議論聲許久不絕,群臣的表情愈發晦暗不明。
  如果真是司馬曜所為,他打算幹什麽?
  借大婚之機困住滿朝文武,莫要也想來一場鴻門宴?
  思及此,眾人心頭一動,不約而同看向王蘊。這事王內史知不知道?如果知道,他是否參與其中?
  同王蘊交好的幾人表情略有遲疑,但在如此氣氛下,不得不避開些許,以免被視為同黨。
  王蘊仿佛吞了黃連,當真是有苦說不出。
  殿前衛為何會包圍太極殿,他的確半點不知情,可惜無人相信。早知如此,他絕不會答應嫁女入宮,哪怕得罪王太後和晉室,也要堅拒這場婚事!
  大不了不做官,像範寧一樣辦學,總能身後留下清名。
  如今算怎麽回事?
  不提殿中群臣如何,桓容來到偏殿,邁步走進殿門。司馬曜等在室內,憨厚之色全然不見,滿臉都是傲然,仿佛面前是一只螻蟻,動動手指就能捏死。
  桓容心中好笑,表面不動聲色,行禮道:“臣奉召前來,見過陛下。”
  司馬曜沒叫起身,而是雙手負於身後,好整以暇的打量著桓容。
  “淮南郡公。”
  “臣在。”
  “你可知朕為何召你來?”
  “回陛下,臣不知。”
  “不知?”司馬曜嘿嘿笑了,“朕聞你是個孝子,可是實情?”
  “回陛下,孝乃人子之道。”
  “不錯。”司馬曜點點頭,走上前兩步,突然擡手拍了拍桓容的肩膀。笑容又突然變得詭異,語調輕蔑,甚至想勾一下桓容的下巴。
  “孝順就好,孝順就好啊。”
  桓容直起身,避開司馬曜的手。
  他本想繼續演一會,可惜,對方這個動作著實令他厭惡。
  司馬曜不以為意,更沒有發怒,只是看著桓容,繼續笑道:“淮南郡公如此孝順,想必為了大長公主,什麽都願意做吧?”
  “陛下何妨直說?”
  “直說?”司馬曜覺得有點不對,桓容未免太過鎮定。可是,想到宦者回報,事成的興奮又將疑惑壓了下去。
  “當朝辭官,交還爵位、封地和私兵,此後常居建康,唯朕命是從,朕就留南康一命,如何?”
  桓容沒說話,司馬曜愈發張狂,道:“無妨實話告訴你,長樂宮已被包圍,只要朕一聲令下,那老婦立刻人頭落地!”
  “桓敬道,你可要想清楚。”
  “陛下,”桓容看著司馬曜,表情依舊不見恐懼,而是透出幾分奇怪,“需知家母乃是元帝長孫女。你如此做,不怕天下人之口?即便臣願意從命,滿朝文武又當如何?”
  “這事不勞你費心!”司馬曜磨著後槽牙。
  拿到幽州,擁有了財富和兵力,再以桓容威脅桓氏,他自能一點點收回權利!即使不能,也能臨死拉個墊背,讓建康士族知曉,將他視為傀儡實是大錯特錯!
  司馬曜登位三年,外有群臣內有太後,心性早被壓抑得扭曲。
  換個正常人,九成不會有這樣的想法。可惜,如今的他就算沒瘋也不差多少。考慮問題的角度迥異常人,正常的腦回路壓根銜接不上。
  看著這樣的司馬曜,桓容突然沒了繼續聽下去的興致。
  “如何,桓敬道,南康那老婦是死是活,全在你一念之間!”
  再三聽他辱罵親娘,桓容的耐性告罄,上前半步,猛地一腳處踹在司馬曜的腹部。
  後者沒提防,直接被踹個正著。
  一陣激痛傳來,司馬曜哀叫一聲,雙手捂住小腹,不敢置信的看向桓容,口中直吸涼氣,“你、你竟敢如此?不怕朕要那老……”
  話沒說完,又是一腳落在身上。
  桓容力氣一般,卻和錢實典魁學了不少“下黑手”的招式。按照兩人的話說,只要找準角度,幾下就能讓人生不如死。
  司馬曜疼得弓起身子,就要喚殿外的宦者進來護駕。奈何喚了兩聲,始終無人應答。
  桓容上前一步,拽起司馬曜的後領,單臂下壓,膝蓋猛然上頂。
  砰地一聲,司馬曜叫都叫不出來,彎腰倒在地上。
  論理,他學過武藝,又生得高大壯碩,正面對抗,桓容未必會是對手。奈何先機已失,又被打到要害,疼得滿頭冷汗,倒在地上站都站不起來,遑論反擊。
  “你、你這是犯上!”司馬曜捂住傷處,話說得咬牙切齒。
  “犯上?”桓容一把抓住他的衣領,逼迫他擡起頭,四目相對,眼底的冷光生生讓司馬曜打了個哆嗦。
  “如果你成了篡位之人,何人會言我犯上?”
  “什麽?!”司馬曜瞳孔緊縮,過於驚訝,幾乎忘記疼痛。
  桓容勾了下嘴角,放開司馬曜,隨手取出一卷竹簡,遞到他的面前,道:“可要看看?”
  司馬曜不信的看著他,終於咬牙起身,接過竹簡展開。
  看到竹簡上的內容,司馬曜雙眼瞪大。再三確認,甚至用手指摳過上面的璽印,確定沒有半點做假,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如果這份禪位詔書屬實,那麽,別說是他,就是父皇都成篡位之人!
  “我不信,這必定是偽造!”司馬曜猛將詔書擲於地上,用腳踩踏,更抽出寶劍劈砍。他貌似失去理智,實則想趁桓容沒有防備,徹底毀掉這份詔書。
  桓容憐憫的看著他,搖了搖頭,又取出一張黃絹。
  “此乃先帝親筆,陛下可要看看?”
  司馬曜擡起頭,認出絹布上的筆跡,寶劍脫手,當啷落地,渾身失去力氣,當場委頓在地。
  “無妨告訴陛下,天子金印同在我手。”桓容彎腰撿起竹簡,發現系繩斷裂,兩片簡頁已被砍斷,竟是半點也不在意。
  這並非原件。
  只要他願意,這樣的東西要多少有多少。
  居高臨下的俯視司馬曜,桓容表情冰冷,額間一點朱砂愈發鮮紅。
  “原本,我不想這麽快動手,可惜陛下卻等不得了。”桓容俯下身,再次對上司馬曜雙眼,一字一句道,“陛下可要到正殿看看,現在是個什麽情形?”
  司馬曜渾身僵硬。
  “什麽?”
  桓容僅是挑眉笑了笑,揚聲喚人。
  司馬曜屢召不至的宦者立即推開殿門,躬身行禮後,依照桓容吩咐,將太極殿內外的情形詳細說明,半點不落,連部分朝臣的話都覆述得半點不差。
  “你說什麽?!”司馬曜臉色更白,“殿前衛包圍太極殿?”
  “回陛下,確是。”宦者面帶恭敬,同往日一般無二,卻讓人脊背生寒。
  “為何,我並未下此道……”司馬曜終於回過味來,猛地看向桓容,怒道,“是你,是你!”
  “陛下所指為何?臣不知。”
  桓容拉長聲音,字字如刀,宣判了司馬曜的死刑。
  “不是陛下借大婚之機,下令落下宮門,並下令包圍太極殿,逼迫郗丞相和謝侍中辭官,以各家家主性命脅迫,要求建康士族支持陛下親政,還政於君?”
  桓容每說一句話,司馬曜的臉就白上一分。待“還政於君”四字落下,司馬曜已臉白如紙,全無半點人色。
  “陛下,所謂借聽於聾,求道於盲,問計於敵,結盟於虎狼,您找錯了盟友,也錯估了敵人。”
  司馬曜許久不言,神情變了幾變,口中喃喃道:“朕不信、不信……”
  “如不信,陛下可親往正殿求證。”桓容憐憫的看著他,“只是那樣一來,結果未必是陛下能夠承受。”
  想到桓容手裏的詔書和遺命,司馬曜生生打了個激靈。再想到宦者之前所言,司馬曜忽然眼前發黑,一陣天旋地轉。
  “你、你待如何?”司馬曜聲音發抖,之前有多張狂,如今就有多恐懼。
  “如何?”桓容的語調十分平緩,聽不出半點威脅之意,“只要陛下寫下一份詔書,幫臣一個小忙,即能平安離開台城,同妻妾安享平生。”
  “詔書?”司馬曜表情微變。
  “魏帝取漢,晉主代魏,想必陛下知之甚詳?”
  聽聞此言,司馬曜楞在當場。
  “你、你不是有?”
  “是啊。”桓容點點頭,“如果陛下願擔負篡位之名,臣不介意。須知臣實是出於好心,如陛下不領情,臣也只能……”
  “不,我寫,我寫!”
  司馬曜知曉事情已無轉圜。
  不提其他,單是漸漸變大的嘈雜聲,就足夠讓他膽寒。
  無需吩咐,宦者很快呈上竹簡和刀筆,鄭重的捧上玉璽。
  桓容打開隨身荷包,取出天子金印。
  看著司馬曜落筆,桓容並未覺得輕松。實事求是,司馬曜算不上最大的敵人,連前三都排不上,更大的難關是在詔書宣讀之後,是否能成功引導輿論,天下人會作何反應。
  能不能平安度過……桓容捏緊金印,天意有之,更在人為!
  走到今天這一步,他不能後退,也絕不會後退!


第二百二十九章 禪位詔書
  司馬曜走進正殿, 群臣忽然間停止議論, 齊刷刷的看向天子, 殿中變得一片死寂。
  就在這時,殿外突然響起將兵的喊聲,聲音整齊劃一, 要求太後退居後宮,天子親政。
  群臣神情莫名,看著司馬曜,表情都有幾分隱晦。
  司馬曜坐在上首,臉色鐵青, 渾身僵硬。此時此刻, 他終於明白桓容口中的“後果”究竟是什麽, 也徹底打消最後一絲僥幸。
  如果不宣讀詔書,不在此時退位, 別說繼續做個傀儡, 怕是連命都保不住。
  在偏殿時, 他曾暗暗思量, 如何將桓容手中的詔書指為假,好歹拖延一下時間。思來想去,始終不得一法。
  父皇去世,司馬奕可還好好的活著!
  無需多費周章,只要將人接來台城,當著群臣的面說一句“禪位詔書乃廢帝前所發”,他和父皇都會被打為“篡位”之人。
  會牽連當時擁立父皇的臣子?
  一句“受蒙蔽,不知內情”立刻就能甩鍋。甚至為證明自身清白,還會幫著桓容將他父子更深的踩入泥裏。
  識時務者為俊傑。
  想當初,魏主代漢,晉帝取魏,滿朝文武都是如何做的?
  形勢比人強。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除了乖乖低頭,宣讀詔書讓出皇位,司馬曜沒有第二個選擇。如若不然,怕是連太極殿都走不出去!
  坐在皇位上,司馬曜俯視群臣,面對指責和猜疑,始終沒有出聲。
  直到桓容歸來,坐到郗愔下首,他才從沈思中轉醒。握緊禪位詔書,看向桓容所在,剎那間對上一張笑臉,下意識打了個哆嗦,本能的捂住仍在隱隱作痛的下腹。
  殿外,將兵的喊聲一浪高過一浪。
  樂聲和鼓聲早已經停歇,樂者和歌者面帶驚慌,低著頭,完全是一動不敢動。
  司馬曜臉色變得更青。
  看到有臣子不耐煩,已要起身發問,當即深吸一口氣,搶在對方開口之前,將詔書遞給伺候一旁的宦者,咬牙吐出一個字:“念!”
  “諾!”
  宦者恭敬的捧起竹簡,上前半步,正要開始宣讀。
  不承想,起身的臣子搶言道:“陛下,歸政之事總有章程,需得太後恩許,三省擬詔!”
  司馬曜沒有理會,仍是對宦者道:“念!”
  宦者未做遲疑,立刻展開竹簡,高聲道:“朕在位至今三載,遇中原傾覆,胡賊盤踞,不能內修德政、外禦強敵,無承續祖宗基業之能,愧於天下百姓。
  天命之歸,有德者居之。故有堯舜之賢,夏禹之治。
  今仰觀天變,俯察萬民,唯行運在桓。
  天棄遺晉,當歸德者。
  今踵漢魏舊典,遜於臨海,禪位於桓氏子容,歸傳國玉璽。望能北逐胡賊,興覆漢室,匡覆中原,再盛華夏。
  詔書宣布天下,擇日定寶冊,行大典。”
  詔書宣布完畢,宦者退回司馬曜身側。
  殿中再度陷入死寂,殿外的呼喊聲竟也漸漸停歇。
  群臣面面相覷,愕然者有之、懷疑者有之、成竹在胸者亦有之。只不過,無人應聲接旨,也無人起身出言,勸說天子收回退位之意。
  桓容正要起身,卻被郗愔擡手按住。
  後者微微搖頭,代他站起身,掃過左右文武,隨後面向司馬曜,高舉笏板,口中道:“陛下英明。”
  四字落下,無異於蓋棺定論。
  桓容有實力不假,但在朝中說話的分量依舊不如郗愔。
  郗丞相正面表態,無論讚同與否,此刻都不會有人當面駁斥,大膽到故意唱反調。
  至於殿外的將兵是不是司馬曜安排,如今已經不重要。
  重要的是,龍亢桓氏和高平郗氏明顯達成默契。再看出聲附和的瑯琊王氏,以及沈默不言卻也沒立即反對的太原王氏和陳郡謝氏,眾人都是打了個激靈,腦海中迅速閃過一道靈光。
  繼郗愔和王彪之之後,又有數名臣子起身,郗超即在其內。
  僑姓之後,吳姓迅速加入。
  自司馬曜登上皇位,這還是首次被讚“英明”,而且是滿朝文武齊聲讚同,難免令人覺得諷刺。
  俯視群臣,司馬曜面沈似水。
  他料到會有這個結果,可當真面對,實在讓人難以接受,其中的滋味更是難言。
  當年魏主禪位,尚有臣子表示,一生是大魏之臣,不肯侍奉晉主。輪到他呢?自丞相以下,無一人站出來,哪怕說上一句話!
  即便是個傀儡,總該有幾分香火情。可惜事到臨頭,這些僅存在於想象中。他今天讓出皇位,終於徹底掃清眼前迷霧,看清滿朝文武。
  視線轉向桓容,憤怒中帶著幾許陰沈,甚至還藏著一絲幸災樂禍。
  登上皇位又如何?
  等桓容坐到這個位置,就知道“傀儡”兩字意味著什麽。
  司馬曜站起身,並沒多說什麽,無需宦者服侍,親自除下皮弁、解下佩劍,邁步走到桓容面前,雙臂平舉,深深揖禮。
  “從此後,江山社稷、天下百姓俱托於敬道。”
  桓容鄭重還禮。
  這個時候開口推辭,未免顯得太假,也會辜負郗愔的好意。
  能讓郗愔轉換立場並不容易,與其為爭虛名拖拖拉拉,不如幹脆利落,省出更多時間做點實事。
  “陛下放心,容定不負所托!”
  禪位詔書剛剛宣讀,寶冊未立,大典未行,這聲“陛下”實屬理所應當。
  司馬曜點點頭,直起身,無視兩側文武,邁步走出殿門。
  從今日起,他再不是台城之主,名義上的都不是。但依舊典,不能馬上離開建康,需得暫移華林園,等桓容登上皇位,再攜家眷啟程。
  如果桓容遵守諾言,他尚能在臨海終老。如若不然,左右都是死路一條,離不離建康又有什麽區別?
  多數人沒有想到,天子大婚之日會生出如此多的波折和變故。
  先是太極殿被圍,將兵叫嚷著要“歸政天子”,隨之是司馬曜下退位詔書,當著群臣的面禪位桓容。
  緊接著,郗愔王彪之等分別表態,一些蒙在鼓裏的人終於恍然大悟,或許司馬曜的確想搞事,卻在中途,不,或許是從一開始就落入旁人的算計,一步一步陷入深坑,終得今日下場。
  位列朝堂的沒有笨人。
  有太極殿外一幕,司馬曜不主動禪讓也會被群臣逼著退位,甚至重演司馬奕的下場,成為東晉第二個被廢的皇帝。
  仔細想想,桓元子戎馬一生,早有代晉之意,雖志未酬身先死,其子卻代他完成宏願,九泉之下當能瞑目。
  然而,想到桓容的強勢,以及手握兵權並據有荊、江等地的桓豁桓沖等人,群臣的臉色又是一變。
  如果桓容登上皇位,肯定不會如司馬氏“聽話”。同樣的,朝中的權柄也將重新分割。
  阻攔他登位?
  多數人都是暗中嘆息,搖了搖頭。大勢如此,大局已定,非幾人之力可以轉圜。
  瑯琊王氏、高平郗氏明顯支持桓容,出面方對,必要同幾家對上。
  謝安剛從桓豁手中接過揚州刺使,謝玄和桓石虔一起領兵在外,彼此的利益糾葛幾乎擺上明面。屆時發生沖突,謝氏會站在哪一方,不言自明。
  以周氏為首的吳姓名沒有明確表態,從今天表現來看,七成以上會支持“新帝”。
  追溯到元帝渡江,王導王敦掌權,吳姓從繁盛到沒落,乃至於在朝堂被邊緣化,僅是幾十年而已。經歷過諸多“不公”,心中積累不少怒氣,定是樂見司馬氏跌落塵埃。
  遇上今日之事,不落井下石就是好的,幫忙絕不可能。
  太原王氏無意出頭,余下的文武多識時務,沒有主動當出頭的椽子。桓容失去殺雞儆猴的機會,未免有些遺憾。
  桓容再度警示自己,今天邁出這一步,實際上並不代表成功。
  一切只是開始,接下來,他要面對的就不是司馬曜這樣頭被門夾,以致於腦回路扭曲的奇葩,而是環海沈浮、政治經驗豐富的各士族門閥。
  朝堂權柄、都城外的利益都需要重新劃分,過程必須慎之又慎。
  今日的朋友,轉身就可能成為敵人。在牢牢掌控君權之前,他必須打起精神,應對各方襲來的明槍暗箭。
  看著郗愔,再看看王彪之和謝安,桓容心中早有打算。
  大典之後,他不會留在建康。
  借口很容易找,古時帝王莫不巡狩,最出名的就是秦始皇,自統一六國之後,留在都城的時間屈指可數,最後更駕崩在巡狩的路上。
  前朝的魏明帝三度東巡,所過慰問鄉間長者,體恤百姓疾苦,賜下谷物布帛,被世間稱頌。
  魏文帝時,更有大臣上奏“夫帝王大禮,巡狩為先;昭祖揚禰,封禪為首。”
  東晉偏安南地,領土有限,封禪沒有條件,巡狩實為理所應當。
  桓容已經制定好路線,沿著秦淮河出發,先東行會稽,拜會曾教導他的大儒,再挑選恰逢出仕之年的郎君隨駕,帶著眾人一路向西,體會一下幽州的繁榮,豫州的武風,順便讓眾人親眼看一眼荊、江兩州的戰旗,親耳聽一聽梁州和益州的戰鼓和號角。
  如果時間充裕,還可以繼續西行,沿著桓石虔和王獻之謝玄打下的郡縣,一路前往姑臧,體會一下西域風光。
  是否會有人阻攔?
  桓容聳聳肩膀,壓根不在乎。
  他有錢、有糧、有兵,想搞事?沒問題,來,體會一下賈舍人和荀舍人的手段,保管痛哭流涕,幡然悔悟,甚至後悔來到這個世界上。
  長樂宮中,宦者彎腰走進內殿,伏身在地,稟報太極殿諸事,包括將兵高喊“太後歸於後宮,還政天子”,其後司馬曜當殿宣讀退位詔書,郗愔、王彪之等讚頌天子英明。
  “詔書宣讀之後,殿外的將兵盡數退下。毛虎生和毛安之兩位將軍跪在殿前,言罪在自身,請勿降罪士卒。”
  “哦?“王太後挑了下眉,掃一眼老神在在的南康公主,問道,“事情如何處置?”
  “淮南郡公,”宦者話聲一頓,立即改口,“陛下言,毛氏兄弟奉命行事,實為忠君,非但沒有降罪,反留其原職,繼續守衛台城安全。”
  王太後和胡淑儀交換眼色,心下明白,這兩人的確是奉命行事,但奉誰的命可就不好說了。唯一能確定的是,絕不是司馬曜。
  “各處將兵已得旨意,各歸原位,不再緊閉宮門。”
  “詔書宣讀之後,官家移往華林園。”宦者頓了頓,似有幾分為難,“顯陽殿得到消息,皇後尚未移駕,聽伺候的人說,隱有不敬官家之語。”
  王太後點點頭,看向南康公主,道:“南康,你看這事怎麽辦?莫如我遣人過去?”
  “太後拿主意就好。”
  不怪王法慧生怒,換誰站在她的立場,都會憤怒委屈甚至是生出怨恨。
  本就對成親之人不滿意,為了家族,她才咬牙嫁給司馬曜。結果卻好,大婚當天天子禪位,掰著指頭算一算,她估計是“任職”時間最短的皇後,沒有之一。
  僅是關在殿中不出聲,已經算是好的。換成脾氣暴躁的,直接放火燒了顯陽殿都有可能。
  反正還沒圓房,直接仳離?
  司馬曜不是皇帝,好歹也是晉室血脈,從南康公主論,和桓容還是表兄弟。
  王法慧鐵了心要離開,固然可以成功,卻不能在大婚當日,至少要等司馬曜退居臨海,和司馬道子作伴。
  考慮到是自己坑了王法慧,王太後終究嘆息一聲,命大長樂親往長樂宮,勸說王氏移到華林園。
  “如果不想同天子當面,住到偏殿就是。”
  “諾。”
  與此同時,消息傳至宮外,經過賈秉和周處的安排,傳言直指司馬曜為了親政不惜兵困長樂宮和太極殿,威逼王太後和大長公主,脅迫群臣,甚至以文武族人相逼。
  聞聽之人皆是大嘩。
  聯系到司馬曜之前的名聲,對此就有了五六分相信。
  至於禪位詔書,則解釋成淮南郡公挺身而出,在偏殿苦勸天子,莫要做出這般涼薄暴虐之舉。又有郗丞相和謝侍中等規勸,包圍太極殿的殿前衛當即悔悟,不再助紂為虐。
  此後,天子醒悟,願主動退位,眾人共舉桓容。
  “如此無德之人,怎配為君!”
  “大婚之後理當政歸天子。如此急切,行此殘暴之法,實非明君!”
  “昔日就有不孝之名,聞聽先帝臨終之前有遺詔,言新帝無德,江山托付於淮南郡公。”
  “不能吧?”
  “為何不能?淮南郡公乃是元帝長孫女,南康大長公主之子,其父親乃南郡公,前朝大司馬桓元子!比起昆侖婢之子,豈非勝出百倍?”
  “古有言,夫黃天之命,有德者居之!”
  傳言各種各樣,中心思想卻很統一:司馬曜不孝無德,桓容天命所歸!
  建康城地震之時,秦璟已率兵大軍拿下酒泉郡,正調轉馬頭,揮師向北,馳襲西海郡。
  大軍在弱水東岸休整,兩只雄鷹先後飛至,盤旋在半空,找準秦璟所在,降低高度,發出嘹亮的鳴叫。
  秦璟翻身下馬,舉臂接住蒼鷹,任由黑鷹落在肩頭。解下鷹腿上的竹管,看到絹布上寥寥幾行字,迎著江風站立,許久未動,仿佛同廣闊的天地融為一體。
  “將軍?”
  “吹號角,啟程。”
  “諾!”
  悠長的號角聲響徹弱水兩岸,騎兵紛紛飛身上馬。
  戰馬人立而起,發出聲聲嘶鳴,旋即匯成漆黑的洪流,在滾滾的奔雷聲中,一路席卷向北。


第二百三十章 任性
  近萬騎兵飛馳西海郡, 馬蹄聲仿如驚雷, 席卷地平線處, 仿佛大漠深處掀起的恐怖黑風。
  西海郡臨近大漠,向北即是柔然,自古就是通往漠北的重要通道。
  因境內有居延海, 水草豐美,形成一片廣闊的綠洲,適合人類居住。自漢以來,即為兵家必爭之地。
  漢末天下大亂,西海郡幾易其手, 先後被幾家政權占據。
  張涼被滅後, 始終為氐人控制。什翼犍背叛氐秦, 一度曾派兵攻打,可惜都被當地的守將擋了回去。非但沒占到半點便宜, 反而損失不小。
  看過戰損, 實在是肉疼, 什翼犍再不甘心, 也不得不暫時收兵,打消拿下西海郡的念頭。
  長安被破、苻堅駕崩的消息傳來,西海郡守將當即下令,自他以下,將兵皆腰纏麻布、臂繞百巾,並打出為氐主覆仇的旗幟,招攬逃竄的殘兵賊寇,不斷壯大勢力。
  西海郡守將出身氐秦宗室,同苻堅的關系實屬一般。說是哀痛苻堅身死,不如說是抓住時機,充實手下軍隊,以圖自立。
  亂世之中,實力代表一切。
  盤踞西海郡,令邊民墾殖,以當地所出同商隊市貨,時不時再假扮沙漠流匪徒搶上一回,可以說,苻將軍的計劃不算壞,給他充裕的時間,的確可以發展成氣候,建國也非不可能。
  可惜的是,桓容和秦璟都看好西域商路,不可能放任這股勢力壯大。
  兩人是否會有一戰,戰起時,誰勝誰負都是以後的事。現如今,他們的目標一致,掃清所有阻礙,確保西行商路暢通。
  故而,盤踞西海郡的氐人成為明晃晃的目標和靶子。
  如果這幾千人撤入大漠,尚且能留得大好人頭。假若是賴著不走,等待他們的只有死路一條。
  氐將聽過秦璟大名,卻沒有真正的面對面打上一場,對傳言始終有些半信半疑。
  如今大兵壓境,看到滾滾的黃沙,烈烈的戰旗,以及騎兵似狼群般的唿哨聲,派出打探的騎兵都生出幾分寒意。
  這不是尋常的軍隊。
  和他們遭遇,絕對會有一場惡戰。是否能守住西海城——不,能不能保住性命,棄城逃入大漠都是個未知數。
  良久的沈默之後,有幢主大著膽子,建議苻將軍放棄守城,趁著敵人尚未發起進攻,盡速退入大漠。
  “過居延澤即是柔然,七八月間,郁久閭、俟呂鄰、勿地延等部皆在附近遊牧。將軍同俟呂鄰氏有舊,可以金銀相贈,請其助將軍北撤。如其不肯擔上幹系,不願出手相助,只需讓開道路供大軍經過即可。”
  幢主並非無的放矢。
  按照此計行事,固然會失去面子,卻能最大限度的保存實力。
  只要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保住這幾千兵力,無論是在大漠中發展,還是尋機再次南下,都會有所依仗。如果不識時務,一門心思的撞南墻,和數倍於幾的敵人交戰,別說東山再起,怕是全都要交代在西海郡。
  苻將軍沈吟良久,有心搖頭。如果就這麽放棄西海郡,他實在不甘心。可是,掃過眾人表情,心頭就是一沈。
  很顯然,十個裏有九個想要撤走,剩下的那個未必想戰,僅僅是礙於顏面,正在左右為難。
  “罷!”
  氐將嘆息一聲,當下做出決斷,召集全軍,放棄西海郡,繞過居延澤,北入大漠。
  “將軍,為拖延敵兵,需得留下一支騎兵殿後。”一名穿著長袍,發束葛巾,卻是五官深邃,明顯有慕容鮮卑血統的謀士道。
  氐將點點頭。
  “再則,行動匆忙,帶不走的糧草皆要焚毀,城中漢人當盡數誅殺。”謀士繼續道。說話時,神情沒有半點變化,仿佛所言不是人命,而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氐將點頭,盡照謀士所言行事。
  趁秦璟未至城下,氐將以最快的速度點兵,飛馳向北。
  途中接連派出騎兵,打探西海郡內的變化。
  知曉殿後部隊已經動手,遙望西海城方向升起的濃煙,氐將調轉馬頭,掃視萎靡不振、活似老婆積蓄一並被搶的眾人,揚聲道:“昔日先祖可入中原,以漢人為羔羊,我等亦能!”
  “今日不過暫撤入大漠,他日再次南下,金銀、絹帛和奴隸任搶!”
  聽到這番話,眾人的士氣總算有所提振。
  氐將還要再說,突見遠處煙塵滾滾,五六騎自南飛馳而來。馬上騎兵皆身負重傷,滿身滿臉盡是血汙。
  奔馳到近前,幾人都是滾落到馬下,全身癱軟,站都站不起來。
  認出幾人是殿後部隊,自氐將以下全都變了臉色。
  “怎麽回事?”
  “稟將軍,是秦氏、秦氏!”一人傷勢相對較輕,捂住肩上的傷口,掙紮著擡起頭,沙啞道,“大軍出城不到一個時辰,敵兵即殺到!”
  “殿後五百人,如今只剩下我等。”
  “敵兵不入城,僅殺人!”
  “我等拼死趕來,只為給將軍送信,敵兵此來,為的不只是拿下西海郡!將軍需得盡快……”
  此時,天邊烏雲壓來,閃電爬過雲層,悶雷聲猶在耳邊。
  氐將心頭巨震,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眺望西海郡方向,心慌一陣接著一陣,壓都壓不下去。這種感覺,讓他回憶起同慕容垂的那場惡戰。
  征戰沙場多年,能平安活到今日,敏銳的直覺功不可沒。
  想到這裏,氐將再不猶豫,行動甚至快於思考,大聲令眾人上馬,全速飛馳向大漠。
  雷聲轟鳴,氐兵策馬狂奔。
  狂風中,大雨傾盆。
  西海城內的大火迅速熄滅,近萬騎兵繞過居延澤,策馬向北追襲。
  雄健的蒼鷹穿透雨幕,發現逃跑的氐兵,發出響亮的鳴叫。
  鳴叫聲傳出很遠,甚至撕開了雷鳴。
  閃電砸下,照亮了雨中的玄甲黑馬。
  嗚——
  悠長的號角聲在雨中吹響,如重錘一般砸到氐兵心頭。
  眼見追兵越來越近,本該在邊境接應的柔然部落卻遲遲沒有出現,氐將狠狠咬牙,下令調轉馬頭,借地勢迎戰反擊。
  不跑了!
  對方死咬住不放,照這個架勢,跑進大漠也未必肯放手。柔然部落遲遲不現身,其中肯定有不對,貿然闖入大漠,說不定還會當頭挨上一棍。
  與其這般窩囊,不如拼死一戰!
  “今日如能逃出生天,他日必以百倍回敬!”
  氐將發下毒誓,下令吹響號角。
  三千騎兵陸續調轉馬頭,排成一條長龍,以氐將為中心,先是策馬慢行,旋即踢動馬腹,以刀鞘敲擊馬背,發出陣陣似野獸般的呼嘯。
  呼嘯聲中,戰馬開始狂奔。
  見到氐將的反應,秦璟下令改變沖鋒陣型,繞過氐兵兩側,將這三千人全部包圍,盡量不放走一個。
  “殺!”
  雨約下越大,豆大的雨珠砸在身上,劃過頸項,冰涼刺骨。
  自上空俯瞰,兩支沖鋒的隊伍,仿佛是兩支利箭,即將相擊的一刻,一支突然分成三股,一股正面迎戰,兩股繞過左右,將對手徹底包圍。
  騎兵一旦開始沖鋒,斷沒有中途撤還的可能。
  眼睜睜看著己方被包圍,氐將咬碎大牙,目齜皆烈,握住長矛的手鼓起青筋,指關節近乎泛白。
  嗡!
  繞至兩側的騎兵以雙腿夾緊馬腹,松開韁繩,雙手開弓。
  箭矢如雨飛至,氐兵一個接著一個倒下。
  閃電劃開烏雲籠罩的黑暗,照亮一張張扭曲驚懼的面容。
  戰場之上,無需講究仁義。
  騎兵沖鋒,只為追求勝利。
  氐將平舉長矛,不顧身後的哀嚎聲,一馬當先,猛沖入敵陣。
  秦璟策馬上前,一槍挑開襲來的長矛,順勢向前一遞,直直穿透氐將的左肩。氐將著實兇悍,獰笑著握住槍桿,手中長矛再遞。拼著同歸於盡,也要將秦璟掃落馬下。
  不承想,秦璟的力量超出想象,硬是將氐將從馬背挑起,猛地甩飛出去。
  砰地一聲,氐將落在地上,小腿不自然的扭曲,肩上的傷口撕裂,血如泉湧。很快被雨水沖散稀釋,身下流淌紅色的血窪。
  此時,雷聲轟鳴,閃電再次擊落,照亮秦璟的面容。
  俊美依舊,冰寒更甚。
  氐將勉強撐起身,喉嚨中發出咯咯的聲響。正要開口,胸口陡然間一涼,低下頭,長槍貫胸而入,直接從背後穿出。
  大雨中,氐兵和秦氏仆兵絞殺在一處,鮮血染紅綠洲邊緣,順地勢匯成一條血河。
  秦璟策馬沖殺,凡其過處,氐兵俱被挑落馬下。
  最後一聲悶雷落下,戰鬥將近尾聲。
  能戰鬥的氐兵已不足八百,並且半數帶傷。想到西海城內的慘景,秦璟直接下令:盡誅,一個不留!
  羌人和羯人發出一聲聲快意的吼叫,甚至同拓跋鮮卑開始較量,看看誰殺死的氐兵更多。
  到戰鬥結束,氐兵的屍體四處倒伏,秦氏仆兵開始清理戰場,遇上尚未斷氣的氐兵,都會直接給上一刀。
  氐將攜帶的金銀和糧草,全部成了大軍的戰利品。大致清點之後,部分送回西海城,用於城內重建,部分由大軍消化。
  秦璟率騎兵橫掃諸郡,多是采用以戰養戰的辦法。執行到今日,效果很是不錯。一戰接一戰打下來,他愈發清楚,手下這支騎兵只能進攻,不能用於防守,如果“安逸”守城,早晚會禍害到城內百姓。
  “走!”
  戰場清理完畢,戰死的秦氏仆兵盡數掩埋,氐兵的屍體則丟棄到大漠邊緣,任由狼群和禿鷲烏鴉吞噬。
  秦璟躍身上馬,下令大軍繼續向北。
  “向北?”染虎打馬走在秦璟身側,詫異道,“將軍要去大漠?”
  “借道而已。”秦璟眺望北方,聲音沒有太大的起伏,卻讓染虎頭皮發緊,“柔然諸部,我很想再見識一下。”
  再見識一下?
  染虎猜不透秦璟的打算,但他知道,七八月間水草豐美,正是牛羊最肥的時候,這個時候去大漠,還是專挑部落下手,當真不是為了搶劫?
  話說,秦將軍真是漢人?
  “怎麽?”秦璟轉過頭,肩上蒼鷹微展雙翼,對染虎發出一聲鷹鳴。
  “屬下就去安排!”染虎單手捶在胸前,心中暗道,他絕對是被雨水澆昏頭,想這些雜七雜八的作甚。搶劫啊,先祖的老本行,他詫異個什麽勁!
  染虎以為秦璟是打算補充糧草,並不曉得,此時進入大漠,秦璟還有另一個打算。
  南地政權更叠,桓容登上皇位,建康必會有一場風雨。風雨過後,無需多長時間,恐將兵指向北。
  秦策有意遷都長安,建制稱帝。
  雙方都有統一天下之志,決戰不可避免,戰鼓聲就在耳邊。
  撫過蒼鷹的背羽,秦璟眺望大漠。
  大雨停歇,烏雲散去,一道彩虹橫跨天邊,映著碧藍的天空,風景如畫。
  殊不知,如畫的景色即將被號角聲撕碎,歷史的走向再次出現變化,一支騎兵就此深入大漠,開啟了秦漢之後,草原諸部的又一場噩夢。
  建康
  禪位詔書既下,經三省合議,定下大典的日期,並由謝安和王彪之共同擬定禪讓寶冊,交給桓容過目,其後在大典上宣讀。
  司馬曜移居華林園,整日深居簡出,除了司馬道子幾乎不見外人。
  王法慧鬧過一場,大致估算出王太後和南康公主的底線。見好就收,沒有繼續再鬧,而是派心腹婢仆入長樂宮,講明同司馬曜仳離之意,得到滿意回答,方才搬入華林園。
  在大典之前,桓容未留台城,仍居青溪裏。待一切程序走完,才會正式入主太極殿。
  謝安和王彪之過府,上稟國號之事。
  桓容沒有半點遲疑,更沒翻開竹簡,直接道出一個字:“漢。”
  “漢?”謝安和王彪之面露愕然,“此乃前朝……”
  “有何不可?”桓容挑眉。
  時逢亂世,北邊的國號一個接著一個,秦、趙、燕都出現過,也沒怎麽著。規矩都是薄紙,想撕就撕。他要是高興,定個“夏商周”又有何妨?
  他就任性了。
  至於後世人怎麽說,和他無幹。
  謝安和王彪之互相看看,想到三省一台合議,又想到術士卜笄得出的卦象,幾經思量,終究沒有出言反對,僅收回竹簡,口中應諾。


第二百三十一章 變化,誓言
  寧康三年, 七月
  草原掀起一場恐怖的黑風, 遊牧在邊界的柔然部落全部遭逢大難。秦璟率麾下近萬騎兵橫掃而過, 來去如風,劫得牛羊千余頭,放歸羊奴近千人。
  部落中人要麽戰死、要麽逃散, 僅有少數青壯被俘虜,派專人送回長安,交由秦玚處置安排。
  秦策下令移都長安,興建和修繕城池宮殿需要人手,不能大範圍的征發民夫, 這些俘虜正好補充。
  如果國庫不夠充裕, 還可以運送到南地市換糧谷稻麥和布帛金銀。
  桓使君長安一行, 苻堅私庫被搬空,氐秦國庫落在秦氏手裏。經過一段時間經營, 國庫內的金銀糧秣略有充裕, 但對拿下鄴城和長安, 收攏大量人口, 並有意發兵三韓的秦氏來說,依舊有些捉襟見肘。
  這個時候,維持同南邊的貿易至關重要。
  晉帝禪位的消息傳至北地,桓容身份的改變,對雙方的盟約造成一定影響。可以說,一旦禪位大典完成,這個維系多年的盟約將會岌岌可危。
  現下,長安和幽州的生意仍在維持。只要還沒有正式翻臉,這條商路不會輕易斷絕。
  至於西域,則屬於另外的章程。
  相比建康,長安距離姑臧更近,而論起貨物種類和貿易繁榮,長安卻遠不是建康對手。綜合多方考量,在這條商道上,雙方不會輕易起幹戈,短期內尚能維持和平。
  只不過,等到戰鼓響起,這裏的廝殺未必會弱於中原。
  秦璟在邊界燒殺劫掠,殺得柔然諸部膽戰心驚,甚至無心放牧,造成的破壞難以想象。
  秦四郎兇名之盛,甚至壓過當年的匈奴王。遇黑甲騎兵來襲,草原各部完全是聞風而逃。許多部落甚至放棄豐美的草場,主動遷往漠北。
  日子苦點不算什麽,總好過丟掉性命。
  收到各部遷移的消息,知曉事情的嚴重性,柔然王庭終於坐不住了。
  柔然王下令召集各部落勇士,聯合起來驅逐這支由漢、羌、羯、鮮卑以及少數氐人和敕勒組成的恐怖軍隊。
  可惜想法雖好,實行起來卻相困難。
  柔然王庭日漸勢微,柔然王的命令送出,完全同廢紙無異。大部落首領壓根不屑一顧,有的連面子都不願意做,直接將使者攆走。小部落縱然有心,見到大部落的反應,也紛紛打了退堂鼓。
  這些兵強馬壯的都不出頭,憑自己這點人馬蹦高往前沖,不是一門心思的找死嗎?
  幾次三番,柔然王發兵的意願沒能達成,反而促成另一個結果,更多的部落放棄漠南的草場,開始遷向漠北。
  少數向西進入中亞和東歐,走得遠的,甚至遇上了羅馬軍隊。
  此時的柔然並未徹底衰落,被秦璟橫掃,實在是這位的戰鬥力過於強悍。遇上衰落的羅馬和東歐騎兵則不然,角色立刻轉換,個頂個的戰鬥力非凡,直讓戰敗的國王和領主們回憶起漢時西遷的匈奴,叫嚷著又一個“上帝之鞭”。
  還有幾支直奔向東,跑進室韋和庫莫奚地界,差點和慕容垂麾下的騎兵打起來。
  草原被攪得天翻地覆,究其源頭,不過是八千多騎兵而已。
  秦璟並未就此收手,反而繼續向草原深處搜尋,不放過任何柔然騎兵的蹤跡。日覆一日,柔然諸部聽到傳言,秦璟的目標是柔然王庭,準確點說,是柔然王的項上人頭!
  柔然王聽到消息,再生不出興兵討伐的念頭,連夜收拾包裹,命人拆掉大帳,帶著貴族大臣和勇士奔往漠北。
  遷移途中,有貴族和大臣發生爭執,竟然出現一場內訌,沒等秦璟來到,自己先打了起來。戰中死傷不小,柔然王得以脫身,王庭卻不覆存在。
  傳言是真是假,此時已不再重要。
  柔然王庭分裂,柔然各部各奔東西已成定局。
  隨柔然諸部遷移,大片草原荒無人煙,漠南出現權利真空。曾被柔然壓制的部落抓住機會,陸續開始展露頭角,其中之一,就是本該在隋唐時興盛的突厥。
  這個時候,突厥還是幾個小部落,依附鐵弗部,甚至沒有容易的名稱。別說威脅中原,連在草原遊牧都要時刻提防被他部襲擊。
  部落首領聽到秦璟的“汗王”之名,親眼見識到秦璟麾下騎兵的兇狠,親自送來牛羊和金銀,希望能臣服於秦璟麾下。
  比起過一天算一天的鐵弗部,明顯是秦璟這裏的前途更加光明。
  “我部願為汗王沖鋒陷陣,做汗王手中的弓箭和長刀!”
  部落首領找來時,正遇上秦璟下令休整,將營地紮在一條不知名的小河邊。這樣的河流常出現在夏秋季節的草原,臨到冬季就會幹涸,留下一條不太顯眼的河道。
  大帳立起,帳前豎起一面獸皮制的大纛,巡邏的騎兵各個彪悍,無論漢人還是胡人,都是一身的血腥和兇悍之氣。
  突厥首領走進營地,腿肚子不由得有些發顫。
  大帳中,秦璟高坐上首,一身玄色甲胄,未戴頭盔,兇煞冰冷的氣息彌漫身周,輕易讓人忽略那張俊美的面容。
  之前投靠的染虎和各部首領分坐左右,鎧甲和皮甲的樣式五花八門,一樣沒戴頭盔。
  和染虎坐在一起的首領多數梳著索頭,彰顯東胡鮮卑的身份。另有幾人是標志性的髡頭,象征祖先的匈奴血統。
  余下的,可以從面上和手臂上的圖騰加以區分,或為羌羯,或為氐族和敕勒部。
  距秦璟最近的五六人人,長相迥異於胡人,明顯是漢人將領。
  大帳中僅有一名謀士,姓張名廉,字伯考,是張禹的侄子,從秦璟駐軍彭城開始,即為他帳下參軍。其後,婉拒叔父將他調回西河之意,始終跟隨秦璟南征北討,比起一個謀士,更像是一個久經沙場的智將。
  獲悉族中從兄已升鷹楊將軍,張廉並未有任何羨慕之色,僅是一笑置之。
  他之願,是追隨秦璟掃平賊寇,護萬千漢家百姓。做不做官,有沒有爵位,於他而言並不重要的。
  張禹奉秦策為王,他則視秦璟為主公。
  叔侄倆的志向出現分歧,對後者來說,寧願跟著秦璟征戰草原,也不願回西河面對各家爭權的嘴臉。
  和張廉志向相同之人絕不少。
  秦璟身邊的部曲和將領不多,即便加入劉氏部曲,也未能超過八百。然而,這幾百人都能托付信任,足以震懾投靠的各部騎兵,助秦璟一路征戰、橫掃草原。
  突厥首領進帳時,眾人正在商議,是繼續追向漠北,找到柔然王;還是就此掉頭向西,咬住之前發現的兩支柔然部落。
  半數人以為該追擊柔然王。雖說王庭勢微,又經歷過內訌,但柔然王積累幾代,手中的金銀珍寶絕對不少。
  其他人更想往西,柔然王的珍寶終歸是揣測,這兩支部落的牛羊可是實打實,全部親眼見到。
  爭執不下,只能請秦璟定議。
  不承想,秦璟尚未開口,突厥首領就來獻寶臣服。
  沒能得到想要的結果,雙方都點氣不順,看向突厥首領的目光自然不太“友善”。
  這樣的表現,輕易造成一場誤會,讓突厥首領不敢懷抱任何僥幸心思,撲通一聲跪倒,直接行大禮,向天神發誓,願臣服於汗王。
  “你願臣服於我,為我征戰?”
  “不敢有半句假話!”見事情有門,突厥首領心一橫,當場抽出匕首,在臉上劃開一條血口,以此來發下重誓。
  “染虎。”秦璟道。
  “屬下在!”染虎出列。
  “他交給你,清點過該部人數,交張參軍輯錄成冊,部眾青壯盡由你調動。”
  “諾!”
  染虎曾追隨燕國太傅慕容評,對治軍和馭人有一定建樹。起初是為報仇才投靠秦璟,隨著時間過去,見識到秦璟的手段和勇猛,早已消去其他心思,徹底臣服。
  他看不上突厥這樣的小部落,但秦璟下達此令,代表對他的看重,自然要全力辦好,不負信任。
  結束這段小插曲,眾人的話題重歸進軍路線。
  “日前父王有令,召我回西河。”秦璟話音未落,帳中頓時一片嘩然。
  這個關頭召將軍回西河?
  胡人首領的腦袋裏沒有太多彎彎繞,卻也覺得此事不對。
  “將軍,是否能拖延一段時日?”張廉眉心深鎖,顯然認為這不是什麽好預兆。
  “無妨。”秦璟擡起右臂,止住眾人的吵鬧,沈聲道,“大軍尚需一批皮甲和兵器,此番正好一並備足。況且,我早有意回西河一趟。有些人,有些事,是時候解決幹凈。”
  張廉陷入沈默。
  以秦璟得行事作風,決心既下,斷不容更改。況且,他話中所言的人和事,八成和在長安養病的劉夫人有關。涉及到劉夫人,事情更是不容轉圜。
  “柔然王跑不了,柔然各部一樣跑不掉。”秦璟說話時,視線掃過眾人,一字一句道,“待從西河歸來,必讓爾等殺個痛快,牛羊任屠,金銀珠寶任取!”
  “諾!”
  得到秦璟的承諾,帳中眾人皆面露興奮。想到再次殺回時能得的好處,都是一臉喜色,胸膛拍得砰砰作響,甚至還想狼嚎幾聲。
  秦璟率兵轉道西河,四散的柔然部落暫得喘息之機。
  然而,屠刀依舊懸在頭頂,始終沒有收起。等西河之事了結,秦璟率兵再回草原,這把屠刀只會落得更快。
  與此同時,建康城內迎來各地諸侯王的表書。
  表書措辭並不相同,送到的時間也有先後,中心思想卻沒任何區別,都是請除國、歸王爵。
  司馬曜禪位的消息傳遍各州,凡宗室皇親都如挨了一記驚雷。
  桓大司馬沒做到的事,被他兒子做到了。
  禪位詔書廣告天下,江山就此易主,由司馬改姓為桓。
  想起魏初故事,分封各地的諸侯王生生打了個激靈。無需太多思考,都知道該做出什麽選擇。幾乎是得到消息之後,就爭先恐後上表,請除國除王爵。
  他們連侯爵都不敢要,只求能得尋常士族地位,保住全家性命,就此平安終老。
  表書送至建康,三省一台未有決斷,原封不動的送到桓容面前。
  對此,桓容當面未做表示,背後卻是連連冷笑。
  他預期的麻煩終於到了。
  這不過是一次試探,如果此事處理不好,朝中文武怕會以為他可欺,使出各樣手段,明裏暗裏的架空君權。
  “秉之以為,此事當如何處理?”將表書遞給賈秉,桓容問道。
  “陛下,昔日司馬氏取魏,以魏主為陳留王,魏氏諸王皆降為侯。”賈秉僅僅掃過兩眼,就將竹簡放到一邊,撫過頜下長須,笑道,“陛下大可依舊典行事,朝中如有異議,臣亦有辦法應對。”
  “如欲萬全,可將司馬氏諸人召回建康。”
  簡言之,照著司馬炎行事,九成能堵上滿朝文武的嘴。
  不滿意?
  難道是要他參照曹丕?
  那樣一來,可就是山陽公的待遇了。
  估計詔令下達,司馬氏恨的不是桓容,而是揪住事情不放的朝中文武和建康士族。
  將司馬氏諸人召回建康,名為優恤,實則將人送到青溪裏,直接養起來,既讓天下人看到桓容胸懷仁慈,不傷晉室性命,也能徹底堵住各種雜七雜八的煩心事,免去不必要的麻煩。
  人養起來,頂多費些糧食。等到地盤擴大,鞏固陸上和海上商路,還愁這點錢糧?
  再不濟,等到將來條件成熟,挑選司馬氏子弟隨船隊遠航,讓他們有事可幹,更沒時間七想八想。
  “此議甚好。”桓容點點頭,正要再說,忽見荀宥走到門前,手裏捧著兩三卷竹簡。
  “陛下。”荀宥走進室內,行禮之後,將竹簡送到桓容面前。
  “寶冊和詔書俱已擬好,另外,孔玙遣人送回消息,受禪壇也已搭建完畢。”
  “這麽快?”桓容略感詫異。
  “有公輸和相裏在,自然不會慢。”荀宥笑道,“再則,三省送來奏疏,大典之日,建康宗廟未成,請祠祖於建始殿。”
  “恩。”桓容勾了下嘴角,“沒提司馬氏宗廟?”
  “並未。”
  “估計是謝侍中的主意。”
  “陛下英明。”
  桓容很沒形象的斜眼,看著荀宥,不滿道:“仲仁愈發一板一眼。”
  “身為臣子,理當如此。”
  桓容無語,看看嚴肅的荀宥,再看向面帶笑容的賈秉,想想督造禪讓台的鐘琳,對比一下從鹽瀆趕回、正以朝官身份清點國庫的石劭,不禁搖了搖頭。
  好吧,每個人性格不同,他總要習慣。
  正在這時,室外忽然傳來一聲響亮的鷹鳴。
  桓容心頭一動,示意賈秉和荀宥暫且退下,幾步來到廊下,以羊皮墊在前臂,接住飛落的蒼鷹。
  解下鷹腿上的竹管,看到特有的標記符號,桓容一時間有些躊躇,究竟該不該打開。感到臉頰被羽毛刷過,對上歪了下頭的蒼鷹,方才扯了扯嘴角,取出絹布細讀。
  通讀全篇,煩躁的心情開始沈澱。
  靠在廊柱旁,撫過蒼鷹背羽,想到草原烽煙、北方變故以及即將改變的立場,桓容仰望雲層,許久一動不動。直到風穿過廊下,掀起衣擺,鼓起衣袖,方才無聲嘆息,緩緩合上雙眼。
  沈思中,手指漸漸收攏,越攥越緊,絹布終被揉成一團,牢牢攥在掌心。
  ————————
  禪位大典前兩日,司馬曜終於一改往日作風,主動走出華林園,往長樂宮拜見王太後和南康公主,請示大典之後的安排。
  王法慧聞訊,打發走來請的宦者,無意與“夫主”同行。
  自下達退位詔書,搬出太極殿後,司馬曜一直深居簡出,除非必要,近乎不在人前露面。距大典日期越近,這種趨勢越是明顯,到最後,連司馬道子都難得見上一面。
  王法慧則不然。
  比起萎靡的司馬曜,王氏隔日便往長樂宮請安,偏殿中還曾響起鼓樂。
  得王太後許可,王氏的母親和姊妹曾兩次入宮探望,並得到準話,待新帝登基,世人的目光不再聚集在司馬曜身上,王氏自能如意仳離,另嫁亦是無妨。
  因為這場不成功的聯姻,王氏一族在朝中的地位非但沒有提高,反而是一落千丈。明面上沒有打壓,背地裏卻是小動作不斷。
  情況越演越烈,王蘊的家主地位不保,如今在家中閉門謝客,整日與酒為伍。即便沒有掛印辭官,今後也不可能有太大的發展,遑論進入權利中心。
  王氏族中頗有怨言。
  更有人道,當初就不看好這門婚事,是王蘊一意孤行,硬要做“國丈”,張揚外戚的風光才帶累全族。
  就算王法慧能同司馬曜仳離,新帝豈能不忌諱?縱然新帝寬大仁德,意圖分割朝中勢力的人照樣不會輕易揭過。
  加上已逝的哀靖皇後,王氏有兩層外戚關系,至少三代之內不會被朝廷重用。
  “看看前朝的舊例,如新帝狠下心,全族能保住性命,也恐將淪為庶人!”
  對士族而言,由雲端跌落、失去身份地位,未必比丟掉性命好上幾分。
  王蘊本就心存郁氣,被族人埋怨,差點一病不起。
  得知消息,王法慧氣得銀牙咬碎,叮囑母親暫且蟄伏,莫要輕易與族人起爭執,待她離開台城再做計較。
  “今日之事,我且記下。他日尋到機會,必要讓落井下石之人嘗到苦果!”
  “你在說什麽?”王氏的母親和姊妹顯然驚嚇不小,以為她是委屈太甚,已經開始說胡話。
  “如今不好詳說,且待他日。”王法慧冷靜道。
  “阿母,你今日為何前來,我能猜出幾分。不過,現下的時機不合適,阿妹的婚事無需著急。更何況,如今即便是尋,也未必能尋到合適之人。不如等大典之後,桓氏族人進京再說。”
  “桓氏?”一陣抽氣聲在室內響起。
  “桓氏。”王法慧撫平衣袖,指甲劃過袖擺的雲紋,略微壓低聲音,在母親耳邊道,“周氏有意同桓氏結親,阿母可曾聽到風聲?”
  劉夫人點點頭。
  “周氏是為吳姓,尚有此等機會,我祖同劉真長齊名,我父在地方素行德政,為百姓稱道。縱有哀靖皇後與我,家族根基終不會輕易斷絕。”
  參照前朝舊例,哪怕是做做樣子,桓容也不會輕易對王蘊一家下手。
  王法慧表情沈穩,安撫著母親和姊妹。
  “阿母,阿妹尚未及笄,無需著急定親。待新帝登基,正是阿父和阿兄大展抱負之時。族中短視之人無需掛懷,以我來看,您和阿父擔心之事絕不會發生。”
  “你有把握?”劉夫人面露懷疑。
  “有九分。”王法慧笑了,五官稱不上艷麗,更同嫵媚不搭邊。據悉她的長相極似哀靖皇後,端莊文雅,不怪姑侄先後入主顯陽殿,成為一國之後。
  “歸根結底,我嫁入台城是王太後的主意。”王法慧繼續道,“王太後同南康公主背後有約,之前未擺上明面,如今仍安居長樂宮,足見其中端倪。”
  “新帝登基,其家族亦將水漲船高。”
  “只要能得王太後憐惜,我的日子未必會差。說不得還能幫上阿父和阿兄,助阿妹找到好的夫家。”
  有一件事,王法慧考慮許久,已然是下定主意,卻沒有同母親和姊妹明說。
  同司馬曜仳離之後,她並不打算再嫁。
  只要她獨居一日,王太後的“愧疚”就不會徹底消除。牢牢抓住這一點,無法幫上大忙,總能讓家人平安。
  世事難有萬全。
  憤怒和委屈再多,發泄過也就算了,終不能真的越過底線。如果不知輕重,一意孤行,等待她的只有萬劫不覆,甚至會帶累家人。
  事成無法改變。落到如今境地,她只能不斷自勉,小心的在懸崖邊行走。盡己所能,用自己的後半生換來家人平安,為父兄和姊妹鋪就前程。
  犧牲?
  的確。
  但是,既生為士族女郎,享有家族給予的一切,該挺身而出時,絕沒有後退的道理。
  王法慧的長相肖似姑母,性格卻截然不同。哀靖皇後固然驕傲,終有幾分柔弱;王法慧則是驕縱中帶著剛強,為達成目的,她可以不惜一切。
  劉夫人離宮後,叮囑幾個女兒不可亂說。關起門來,將長女的話如數覆述給王蘊。
  王蘊當時沒說什麽,在書房靜坐整夜,第二日天明,入窖砸碎酒壇,沐浴更衣,振作精神,登車往青溪裏拜會。
  他要求見的不是桓容,而是尚未有朝中官職的賈秉。
  兩人見面之後,關起門來一番長談,王蘊告辭離去,賈秉沈吟片刻,迅速起身去見桓容。
  “王內史之意,陛下無妨考慮。”賈秉道,“王氏雖為外戚,王叔仁的名望終究不一般。膝下三子亦有才名,如能為陛下所用,實為一樁樂事。”
  僑姓,吳姓。
  朝臣,外戚。
  舊臣,新貴。
  一項項列出來,桓容執筆懸腕,橫向畫出幾條墨線,在交匯處畫上一個圓圈,緩緩點頭。
  “王氏之例,可及前朝外戚。”
  外戚和宗室終歸不同,條件允許,大可以分別對待。只要郎君有才學,能辦實事,哪怕身為外戚,亦可選官出仕,造福一方。
  桓容手中握有兵權,壓根不擔心有人“造反“。真要有人舉兵,更方便他殺雞儆猴,給蠢蠢欲動者一個教訓。
  “大典之後,我將下詔,將幽、豫考核官員之法推及江、荊以及梁州等地。”桓容合上絹布,正色道。
  “對此此法,叔父已經點頭,楊刺使亦無異議。”
  “推行此法的郡縣,當率先創立學院。範公有意辦學,正好償他心願。”
  有辦學這根胡蘿卜,範寧肯定會旗幟鮮明的站到自己一邊。有他的影響力在,配合桓氏實力,這項“職內考評”的政策應該可以順利實行。
  這僅是第一步。
  如今的世道,瓦解九品中正制無異於天方夜譚,稍有不慎就會挖坑埋掉自己。桓容要做的是把握時機,小心翼翼的松土,在不引起士族的反彈下,對選出的官員進行考核,盡最大可能剔除屍位素餐、一點實事不辦的庸碌之人。
  他可沒打破規則,而是在規則之下行動。
  以大部分士族的家風,想必不樂見族中子弟因“無才無能”被罷官。如此一來,推舉出的子弟總會有一兩樣拿得出手的本事。加上每歲考核,未必有足夠的時間清談嗑寒食散。
  所謂潛移默化,上行下效,治所風氣都將為之一新。
  “另有一事,”撇開官員考核和辦學,桓容話鋒一轉,道,“楊刺使將於大典後轉調姑臧,同秦氏共掌西域商路。我有意將漢中交給秉之,未知意下如何?”
  “陛下信任,臣不勝感激,本當鞠躬盡瘁。然臣知曉自身,未必有牧守一方之能。”賈秉收起輕松的神情,認真道,“陛下如要委任漢中之地,孔玙和敬德可擇其一。如若不然,以四公子出為牧守亦可。”
  “秉之意向為何?”
  “臣願輔佐陛下一統中原,覆華夏盛世。”
  桓容笑了。
  能讓隔三差五惦記放火的賈秉說出這番話,著實是不容易。
  “秉之之志我已明了。”桓容聲音平穩,語調沒有太大起伏,卻是字字有力,擲地有聲,“有生之年,必盡我所能結束亂世,恢覆華夏,覆強漢之時!”
  賈秉頷首,起身整理衣冠,面向桓容,俯身下拜。
  桓容未動,承下他這一禮。
  重擔壓下又如何?
  能實現心中宏願,他甘之如飴!
  與此同時,司馬曜見過王太後,告辭離開長樂宮。中途遇上司馬道福,下意識停住腳步。
  姐弟相見,不見先前的劍拔弩張,只剩下沈默,無盡的沈默。
  良久,司馬曜先行禮:“見過阿姊。”
  司馬道福沒有應聲,而是上下打量著他,忽然微微一笑,還禮道:“阿弟客氣。”
  “阿姊是往哪裏去?”司馬曜硬擠出一絲笑容。
  “自是去見太後。”司馬道福依舊在笑,只是笑容格外冰冷。
  一瞬間,似有鋒利的冰刺紮在司馬曜身上,讓他不自覺的後退半步。
  “我今日去祭拜父皇和阿姨。”司馬道福凝視司馬曜,一字一句道,“父皇臨終之時,你可還記得?”
  司馬曜表情微變,用力咬緊牙關,盡量維持鎮定。
  “我不明阿姊之意。”
  “不明白?”司馬道福收起笑容,走司馬曜近前,低聲道,“我離開建康時曾對上天發誓,不負父皇愛惜。”
  “阿弟,時至今日我依舊恨你,恨不得親手取你性命!”
  司馬曜僵住了。
  “阿姊……”
  “放心,哪怕我心中再恨,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動手。”司馬道福後退半步,笑彎紅唇,眼角微微上挑,顏色之艷,非語言可以形容。
  “好好過日子吧。”司馬道福輕輕拍了拍司馬曜的肩膀,“或許我心情好,會忘了這件事。如果忘不掉……”
  接下來的話,司馬道福沒有明說,卻比實言更令人恐懼。
  司馬曜站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僵硬的轉過頭,目送司馬道福漸漸遠去,掌心早被冷汗浸透。
  回到華林園,想到明日的禪位大典,司馬曜輾轉反側,夜至三更仍沒有半點睡意。心情實在煩躁,幹脆起身下榻,抓起擺在榻前的香爐,狠狠砸了出去。
  聲響傳出,立刻有宦者前來查看。
  司馬曜沒有力氣再砸,癱坐在地許久,不理門外的宦者詢問,起身翻出竹簡和刀筆。他改變主意,不去臨海,留在建康!
  縱然要在新帝的眼皮子底下,活得註定憋屈,總比被司馬道福派人取命要強上百倍。
  皇位已經沒了,總要保住腦袋。
  司馬曜苦笑一聲,醞釀片刻,落下第一筆。
  殊不知,這份請求成全了他,卻坑了司馬氏全族。
  作為改朝換代之後,唯一有王爵之人,他主動上請留在建康,決心不出都城,余下的諸侯王如何能繼續在外?為消除新帝猜疑,必定要跟隨上表,表示移居建康之意。
  對桓容而言,無需費腦筋安排就能成事,倒也算是意外之喜。
  身為源頭的司馬道福,壓根沒想到幾句話就會帶來這種效果。事實上,她話中的恨意不假,真的動手卻不太可能。
  最重要的一點,桓容未必樂見司馬曜暴死。司馬道福托庇於桓氏,自然不可能背其令行事。
  奈何司馬曜明顯被嚇破膽,腦子轉不過彎,任憑誰和他說“司馬道福不過是嘴上說說,並不會采取實際行動”,他都不會相信,反而會疑心是在害他。
  於是乎,做皇帝三年,司馬曜沒留下什麽好名聲,反而是退位之後,被史官記錄為“明大義”,著實是一種諷刺。
  黎明時分,奏請終於寫好。
  司馬曜一夜沒睡,眼下掛著兩個黑眼圈,精神反而有幾分亢奮。
  聽到門外的腳步聲,見到宦者和宮婢捧上的深衣和發冠,司馬曜放下刀筆,任憑宦者為他更衣梳發。
  “請陛下先至太極殿,再往禪讓台。”
  司馬曜揮開宦者,親自整理過腰帶,將竹簡收入懷中,道:“帶路吧。”
  “諾!”
  台城外,以郗愔和謝安為首的百官齊往青溪裏,迎新帝入主太極殿。
  這樣的場面。同司馬昱登基時依稀仿佛。
  不同的是,為首之人由桓大司馬變成郗丞相,來迎的群臣的之中,僑姓雖然為主,吳姓已有漸起之勢。
  青溪裏外,士卒立於道路兩旁。
  王虎生和毛安之分率一隊殿前衛,護衛在天子大輅左右。
  百姓陸續從家中湧出,擁擠在路邊,摩肩繼踵,揮汗如雨。見到桓容出現的那一刻,先是一陣沈默,繼而響起一陣歡呼之聲,似能震破天際。
  見到這一幕,文武群臣面上未顯,心中各有思量。
  被無數道視線籠罩,桓容始終鎮定自若,沒有半點緊張。登上大輅之後,挺直背脊立在車欄前,雙臂平舉,深深揖禮。
  剎那之間,嘈雜聲盡數遠去。
  不只是路旁的百姓,包括迎接新帝的文武都楞在當場。
  “容今日立誓,存息一日,必竭盡所能逐走賊寇,恢覆華夏,重振漢室!“
  “昔秦之鐵騎縱橫天下,漢軍之威滌蕩匈奴,漢之臣可言,犯我強漢者雖遠必誅!今容承先民之志,必結束百年亂世,還天下百姓安穩!”
  “今日立誓,蒼天為證!”
  八個字落地,鏗鏘有聲。
  人聲轟然而起,老者眼含熱淚,青壯滿面赤紅,婦人和女郎擲出絹帕,以鮮花鋪路。
  桓容直起身,挺立如松,站在車轅上。
  典魁和許超互相看看,代替毛虎生和毛安之控韁,驅動大輅前行。
  群臣步行在車後,郗愔為首,謝安和王彪之落後半步。
  車輪壓過壓過柳枝和鮮花,吱嘎作響。
  望著桓容的背影,郗愔再次感嘆,桓元子後繼有人。今萬民歸心,司馬氏之運為桓氏取代,怕也是上天之意。


第二百三十二章 禪位大典
  禪讓大典由郗愔主持。
  司馬曜元服大婚時, 群臣對賓客之位避之唯恐不及, 各種借口推脫, 就是不想站到皇帝身邊。
  換成桓容登位,情況變得截然不同。饒是郗愔,也費了一番力氣才拔得頭籌, 從謝安和王彪之手裏“搶”過寶冊,成為宣讀之人。
  禪讓台建在台城外,四周由將兵把守,通往台頂的木階取九五之數,象征敬天之意。
  禦道兩旁, 文武皆身著朝服, 面禪讓台而立。
  台下架起數面皮鼓。
  鼓面繪有古樸花紋, 支撐的木架皆塗有紅漆,以絹綢包裹。
  數名殿前衛身著鎧甲, 持矛盾立在鼓下, 十余名壯漢手持鼓錘, 用力揮動。鼓聲隆隆而起, 震動耳鼓。
  典魁和許超同時拉住韁繩,駿馬打著響鼻,大輅慢慢停下。桓容踏著木凳走下車轅,手持玉圭,邁步走向木石建造的高台。
  司馬曜一身素色深衣,頭戴緇布冠,在台下肅然而立。見到桓容,當先拱手揖禮。桓容側身還禮。
  二人一前一後踏上木階,伴著鼓聲登上高處。
  郗愔手持寶冊緊跟在兩人身後,脊背停挺直猶如蒼松。謝安位於第四,手捧傳國玉璽,衣擺隨風翻飛,愈發顯得飄逸瀟灑。
  王彪之未能登上禪讓台,和群臣一並留在台下。目送幾人背影,隨鼓聲揖禮,一股躁動莫名湧上心頭。
  王彪之微微垂下眼簾,遮去一閃而過的暗光。握緊雙手,卻始終壓不住驟然騰起的野心。
  終有一日,瑯琊王氏將恢覆昔日鼎盛。
  到了那一天,他再不會位於郗方回和謝安石之後!
  登上高處,桓容俯視台下,莫名升起一個古怪的念頭:幸好他不懼高。若是交接權利的雙方和主持典禮的大臣有恐高癥,那樂子可就大了。
  台頂上設有矮榻,桓容面南而坐。司馬曜從謝安手中接過傳國玉璽,雙手托起,恭敬送到桓容面前。
  郗愔展開竹簡,揚聲宣讀。
  聲音伴著隆隆的鼓聲,自半空盤旋而下,別有一種肅穆和莊嚴。
  “大行之道也,天下為公……”
  聽著抑揚頓挫的誦讀聲,桓容忽然有些走神,眺望碧藍的晴空,幾縷雲絲似觸手可及。
  微風拂面,意識隨風飄遠。
  “陛下,請受玉璽。”
  郗愔合上竹簡,退後半步。謝安上前,提醒桓容該走下一道程序。
  桓容倉促間回神,握了握手指,鎮定片刻,起身揖禮,從司馬曜手中接過玉璽。該璽以整塊玉雕琢而成,相傳為至寶和氏璧。在陽光照射下,發出溫潤的光澤。
  “受璽!”
  恰逢一陣風吹過,鼓起赤色的衣擺和玄色長袖。陽光自頭頂灑落,映亮皮弁上的五色彩寶。
  光線扭曲,視線瞬間變得模糊。
  有片刻的時間,桓容看不清也聽不清,只覺得腳踩棉絮,心如擂鼓,一下接著一下,震得人額頭脹痛。
  知曉不是緊張的時候,桓容用力閉上雙眼,再睜開,驅散眼前的迷霧,向前邁出一步。
  長身立於高台,長袖衣擺隨風飛舞。陽光映亮彩寶和衣袖上的金線,整個人似被籠罩在光暈之中,俊逸恍如謫仙。
  不知過了多久,觀禮的百姓高呼“萬歲”之聲,山呼海嘯一般,大地為之震顫。
  禦道兩側的文武平舉雙臂,肅然俯身,行臣子之禮。
  鼓聲再起,頻率稍慢,聲響更甚,擊出一陣陣古老的韻律,交織纏繞成無形的巨龍,五爪閃爍寒光,趁勢咆哮而起,剎那直沖雲霄。
  長空一碧如洗,呼嘯而過的風團,仿佛陣陣古老的龍吟。
  王朝的氣運和亂世的苦難,從這一刻開始徹底改變。
  步下禪讓台,桓容重新登車,群臣簇擁新帝入主台城。
  百姓夾道,鮮花和絹綢鋪滿石路。
  樂聲不斷響起,古老的韻律夾雜著新曲,伴著女郎清脆的歌聲,繪制成一幅亙古不變的美好畫卷。
  人言亂世悲苦,然而,就在這個烽煙四起的時代,華夏先民的豪邁和堅毅依舊不滅。
  剛毅和熱情深深映入歲月長河,留下一幕幕讓人記憶深刻的畫面。隨河水靜靜流淌,最終沈入河底,供後世人暢想追憶。
  大輅行過禦道,進入台城。
  禪讓大典至此,僅完成三分之二。
  桓容需至太極殿更換袞冕,升殿受百官朝拜。當殿發下改元及大赦詔書,整個程序才算告一段落。
  隨後,桓容還要追封父祖,祭拜宗祠,祭祀郊外,冊封百官,除司馬氏舊國,分封桓氏族人。一個個算下來,至少三個月內,他都會忙得腳打後腦勺,沒有任何空閑時間。
  偏偏這種忙還和國事無關!
  想想都是無奈。
  可惜規矩如此,不能輕易改變。桓容只能咬咬牙,盡量在細節上縮短時間,甭管群臣是否有意見,在一點上他絕不讓步!
  該做的一樣不落,只是刨除不必要的繁冗枝節,將兩天縮短到半天。總不能因為他的“高效率”就各種挑毛病吧?
  決心既下,坐上皇位的第一天,桓容就發揮簡潔高效的工作作風,詔書簡單明了,宦者宣讀時都有些不習慣。
  “改明年為太元元年,大赦天下。”
  整道聖旨只有一句話,滿打滿算十二個字。
  群臣都有點懵。
  這和三省草擬的內容很不一樣,簡潔得過分,幾乎砍掉了九成以上。
  桓容不以為意,一句話能解決的事,非要扯上七八句純屬浪費時間。浪費時間等於浪費生命,生命十分珍貴,他要做的事很多,沒時間在無關緊要的事上扯皮。
  改元之事確定,桓容又拿出第二份聖旨。
  內容一樣簡練,奉司馬曜為陳留王,不移臨海郡,改留建康。除舊國,司馬氏諸王皆降為侯,不留虎賁,僅留護衛十人,不日還建康。諸郡公主降縣主,逝者不改封。
  “追尊先君為宣武皇帝,尊母為皇太後。”
  “封叔父豁為南平王,叔父沖為尋陽王。”
  除桓沖和桓豁,桓容未再封桓氏族人為王,幾個從兄同樣沒有。
  按照桓沖和桓豁之意,晉初司馬氏防備大臣,分封諸侯王,令掌兵權,這才有了之後的八王之亂。
  雖說賈後才是導火索,但諸侯王掌兵才是根源。如果沒有兵權,想亂都亂不起來。
  桓氏今日團結,不代表今後也能如此。
  從士族搖身一變成為皇族,身份地位發生轉變,難保人心還能如故。
  桓豁和桓沖屢經世故,官場戰場走過,深知人心叵測,明白其中厲害。故而,在桓容登基之前,兩人先後遣人送來書信,請他務必謹慎行事,縱使顧念族人,也莫要大肆分封,以免釀成隱患。
  “縱要封爵,也當以戰功和政績論。無功無能,得一閑職足矣。”
  如非擔心桓容剛剛登基,尚且立足不穩,也沒有可以完全托付信任的領兵之人,桓沖甚至想交出北府軍。
  這絕不是演戲,完全是性情使然。
  歷史上,桓沖就曾不計前嫌,大力幫助謝安。現如今,換成自己的親侄子,更不會有太多的遲疑。
  知曉兩位叔父的想法,桓容既有感慨又不免嘆息。
  斟酌許久,從兩人的角度出發,寫成一封回信,鄭重告訴兩位叔父,他們擔心的事不會發生。並在字裏行間透出,他有志統一南北,待事成後,必會進一步開疆拓土。到時候,不怕沒有地方可封。
  總之一句話,不要僅著眼於現在,要放眼於未來。
  東晉這點地盤算什麽?
  他日掃清賊寇,縱橫華夏,陸地海上同時出拳,需要駐守的地盤絕對小不了,怕是人手還會不夠用。
  “族人要用,王謝等高門一樣要用。”
  在信的末尾,桓容還透出一個意思:兩位叔父正當壯年,無妨多生幾個孩子。到時培養成才,正可接父兄衣缽,為漢室出力。
  見到這行字,桓豁和桓沖半晌沒說出話來。
  以為自己理解錯誤,以桓容的為人應該不會如此“不著調”。
  可翻來覆去再看幾遍都是一樣。
  最終,兩人都是放下書信,嘆息一聲,搖頭失笑。對於這個侄子,再次有了新的認識。
  桓石虔和桓石秀接到親爹書信,前者迅速寫成回信,表示對這個決定沒有任何異議。事實上,比起做個諸侯王,整天在封國無所事事,他更樂於在外領兵打仗,驅逐賊寇,護衛百姓,開疆拓土。
  桓石秀同樣舉雙手讚同,只是在回信中表示,桓謙桓修俱有才學,且年歲漸長,應該可以托付江州政務。
  如此一來,他就能空出手來。
  諸事安排妥當之後,是否能和桓嗣一起去西域?他對絲綢古路和大漠風光萬分向往,很想親眼一觀。不做官沒關系,做個商人也成。
  對此,桓沖的回答就兩個字:不行!
  桓石民正忙著接手隴西等地的政務,整天忙得焦頭爛額。
  看過親爹來信,桓石民想都沒想,當下提筆回信:諸侯王什麽的,他壓根沒興趣。反倒是自己忙得腳打後腦勺,就快力不從心。
  什麽時候能派幾個兄弟來,好歹分擔一下?
  他已經半個多月沒睡過囫圇覺了。人變得形銷骨立,治所上下都在懷疑他偷偷嗑寒食散,不與大家“分享”。
  對此,桓石民有苦說不出。氣急了,渾身散發冷氣,整個人有向“酷吏”轉化的趨勢。
  相比桓豁的幾個兒子,桓沖的兒子就“正常”得多。
  桓嗣已經備好行裝,隨時準備啟程前往涼州。
  看過桓沖的書信,桓嗣皺了皺眉,提筆寫成回信,字字句句都在表示,做父親的怎能這般不相信自己的兒子?
  諸侯王?
  他想都沒想過!
  他的志向是仿效漢時飛將軍,帶兵守衛邊塞,令賊寇不敢南侵。如今改為西域,地方雖然變了,志向依舊未變。逢恰當時機定要出兵,讓賊寇知曉厲害。
  聽說西海郡靠近草原,他很想駐守該地。
  不守西海就去酒泉,一樣能戰上幾場。
  “兒聞極西有蠻人,不識教化。官家有意開疆,兒願為先鋒!”
  接到桓嗣的書信,桓沖頗有幾分擔心。
  這個本該最放心的兒子,突然讓他開始不放心。
  如此好戰,會不會三天兩頭帶兵“外出?”
  真的不放心啊。
  桓沖和桓豁兩家如此表現,桓氏族人縱有心思,一時半刻也不敢顯示出來。
  桓秘沒有封王,本還心存不忿,整日飲酒,漸漸變得憤世嫉俗。
  不料想,範寧一封親筆書信,邀他共建書院,並言是官家之意,立即讓他振奮起來。不滿通通丟到腦後,令人收拾行禮、準備車馬,迅速趕去江州同範寧匯合。
  爵位算什麽?
  如範寧信中所言,仿效聖人辦學,教化百姓更能流芳百世!
  桓氏族中的問題不大,有桓沖和桓豁壓著,基本沒人敢起幺蛾子。
  相比之下,分封百官則要詳加斟酌,慎之又慎。
  按照先時考量,丞相自然是郗愔,雷打不動。而大司馬、太傅、太尉、太保和車騎將軍等,則需要仔細考量。
  還有幽、豫兩州刺使,必須要能托付信任之人。
  幽州是桓容起家的根本,在沒有成功引士族西望北顧之前,絕不能出任何差錯。
  為此,桓容頭疼數日,同賈秉荀宥幾番商議,更詢問了郗愔的意見,方才定下最終名單,頒布朝堂。
  桓容忙著封官時,秦璟已率兵抵達西河。八千鐵騎駐紮城外,僅兩百人隨他入城。
  進城之後,秦璟沒有第一時間去見秦策,而是策馬揚鞭,直奔士族和官員聚居的城東。找到目標所在,猛地拉住韁繩,自馬背取下長弓,彎弓搭箭,嗡鳴聲中,一箭射中府門上的匾額。
  勁道之大令人側目。
  數息之後,箭尾仍在顫動不停。
  如此大的動作,自然引來府中人註意。
  門房探頭看了一眼,臉色頓時大變,轉身飛速稟報。未過多久,大門從內打開,健仆和護衛魚貫而出,各個手持兇器,怒視秦璟等人。
  稍後,一名身著長袍,發束葛巾,相貌英俊的中年男子走出。見到秦璟,面色猛地一變,正要開口,卻見秦璟再次張弓,箭尖直對他面門。
  “秦將軍這是何意?”男子皺眉道。
  “何意?”秦璟冷笑一聲,掃視探頭探腦的各家健仆,緩緩道出兩個字,“殺人!”


第二百三十三章 震懾
  “秦玄愔!”
  男子被箭鋒所指, 臉色瞬間漲紅, 旋即變得鐵青。手指高踞馬背的秦璟, 聲音都因憤怒而顫抖。
  “你今日如此,不怕天下人視秦氏為莽寇?”
  “莽寇?”秦璟再次冷笑,一字一句道, “是又如何?”
  話落,弓弦嗡鳴,長箭如流光般疾射而出,直襲男子面門。
  男子到底有些身手,危險當頭, 顧不得狼狽, 直接向後躺倒, 險險躲開這一箭。人滾在地上,長袍染上塵土, 葛巾都有些松脫。
  “你……”
  不等男子爬起身, 箭矢再次破風而來。
  這一次, 男子沒了之前的好運, 被一箭射穿肩膀,帶得倒退半步。痛叫未及出口,兩條前臂又被穿透。力道之大,竟將他牢牢的釘在了地上。
  聽到男子的慘叫,府前健仆如夢方醒,大喝一聲,舉起兵器就要沖上前。
  無需秦璟下令,隨他入城的騎兵同時長刀出鞘,不消片刻的時間,府前的石階已被鮮血染紅。重傷未死的健仆倒在地上,慘叫呻吟。騎兵早習慣這樣的場面,幹脆利落的又補上一刀。
  縱然身在亂世,見多生死,遇上眼前這一幕,仍不免心生寒意,冷汗直冒。
  不過兩刻左右,府前再無能站立之人。
  最後一個健仆倒下,騎兵甩掉長刀的血,秦璟策馬踏上石階。
  鮮血匯聚成小溪,沿石階的縫隙流淌,落在地面,匯聚成淺淺一層水窪,漸漸開始凝固。馬蹄踏過,留下兩行清晰的血印,更讓觀者悚然。
  駿馬走到近前,打著響鼻。伴著一聲脆響,前蹄踏在了男子的身上。
  秦璟拉住韁繩,俯視仰倒在地、一息尚存的男子,冷聲道:“於忌,當初你謀害家母,可曾想過今日?”
  於忌咳出兩口鮮血,顯然肋骨已被馬蹄踩碎。掙紮著擡起頭,看向玄甲黑馬,目光如冰的秦璟,恨聲道:“可惜事情未成!”
  於氏出身青州,之前舉家來投,不只送上大量的糧草金銀,更向秦策送了美人。
  於忌身為家主,不乏才幹,在財政上頗有建樹,漸漸得秦策重用,在朝中說話的分量越來越重。或許正是這種看重,蒙蔽了他的雙眼,助長了他的野心,竟膽大包天,趁劉夫人病時下手。
  當然,能做成這件事,單憑於氏絕不可能,背後牽扯的高門勢力和朝中官員,一個巴掌都數不過來。
  但於忌是不折不扣的主謀!
  秦璟領兵在外,不代表在城內缺少耳目,事涉劉夫人,更不會輕易揭過。劉夫人移至長安養病,事情的前因後果他已盡握掌中。
  他能知道的事,秦策不可能被蒙在鼓裏。
  看到秦策對此事的處置,除了憤怒之外,更多的則是心涼。
  這次被召回西河,秦璟早做好打算,無論將面對什麽局面,必要將於忌斃於掌中。
  徹底鏟除於氏,才能讓蠢蠢欲動的各家曉得,有些事不能做,一旦敢出手,後果絕不是他們能夠承受!
  “於氏祖籍並非青州,而是南陽。”秦璟看著於忌,聲音沒有太大的起伏,卻讓人冷徹骨髓。
  聽到此言,於忌瞳孔微縮。想要開口,喉嚨又被鮮血嗆住,只能一陣陣咳嗽。
  “於氏同陰氏乃通家之好,世代聯姻。於氏因故離開南陽之後,彼此的聯系仍未斷絕。”
  “陰氏認不清自己的身份,滅於野心。”秦璟的一字一句道,“於氏也將因你所行步上後塵。”
  之前陰氏在秦策後宅興風作浪,又借各種手段挑撥秦玖兄弟,劉夫人痛下狠手,秦策也未再姑息。
  現如今,西河再找不出陰氏家族的半點痕跡。
  於忌是全部出於私心,還是想借機為陰氏報仇,對秦璟來說並不重要。
  劉夫人是他的底線。
  很不幸,於忌過於自信,高估自己、低估對手,犯了他的忌諱,終落得今日下場。
  秦璟再次張弓,箭尖對準於忌。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繼而是一陣焦急的喊聲:“四公子,箭下留人!”
  來人一路狂奔,未到近前就被騎兵攔住。面對染血的刀鋒,目及遍地屍體,實在不敢硬闖,只能揚起聲音,希望秦璟能手下留情。
  可惜秦璟下定決心,就算秦策親自來,也未必能“救”下於忌性命。
  在來人震驚的目光中,弓弦松開,鋒利的長箭釘入於忌眉心,許久之後,才緩緩溢出一線血痕。
  於忌的表情定格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扭曲而僵硬。
  秦璟壓根不看來人,對染虎道:“放火。”
  “諾!”
  染虎做慣了這類事,命人纏繞火把,同時取下馬背上的皮囊,拔出木塞,倒出助燃的香油。
  火把一根接一根點燃,騎兵陸續下馬,手持火把走進府內。遇上驚慌逃出的於氏家人,沒有任何憐憫,舉刀就砍。
  斬草需得除根。
  秦璟的目的是殺雞儆猴,震懾野心之輩,下手自然不留半分余地。
  很快,熊熊大火燃起。
  木制的回廊和房屋俱遭火吻。
  騎兵退出府外,馬背上多出大小不同的包裹。
  秦璟僅是挑了下眉,並沒有追究。倒是染虎兇狠的瞪了手下幾眼,馬鞭點了點,顯然,回營後少不得一頓鞭子。
  方法的確野蠻,卻相當有用。
  這支縱橫北地的騎兵本就不同尋常,仁慈和道理壓根沒有半點用處,武力和兇悍才能服眾。
  見到於氏的下場,來人腿肚子發軟,不敢有半點輕慢,當即翻身下馬,拱手行禮,以“將軍”稱呼秦璟。
  “將軍,秦王有召,請將軍歸府。”
  “我知道了。”秦璟調轉馬頭,方向卻不是秦王府,而是距於府不遠的一處宅院。
  “將軍?”來人先是面露不解,隨後又像是想到什麽,臉色瞬間一片慘白。
  秦璟回城當日,兩姓豪強先後滅門,家人盡被屠戮,家宅蕩為寒煙,引得滿朝震動。
  秦策連派三人,到底沒能擋住秦璟的動作。
  直到大火熄滅,城內傳得沸沸揚揚,眾人聽到馬蹄聲都繃緊了神經,秦璟才下令收手,率兩百騎兵馳向秦王府。
  父子相見,秦策面沈似水,秦璟則一派淡然,仿佛一日滅掉兩姓不是什麽大事。
  “阿子,你做過了。”秦策打破沈默,聲音低沈,“動手之前,為何不遣人報知於我?”
  來見秦策之前,秦璟已換下鎧甲,此刻一身玄色深衣,玉帶束於腰間,仍掩不去渾身的煞氣和血腥之氣。
  “如遣人來報,阿父當會如何?”秦璟擡起頭,劍眉入鬢,眸光深沈,帶著懾人的寒意。
  秦策擰緊眉心,眼底的寒意不亞於兒子。寒冷之外又隱隱透出幾分欣慰,只是稍縱即逝,快得壓根來不及捕捉。
  “無需阿父明說,兒也曉得。”秦璟道。
  聽到此言,秦策沒有出聲,或許,他無言以對。
  “今時不同往日,於氏姑息不得。”秦璟的表情中沒有憤怒,有的只是冷靜,“不盡早鏟除,必滋長其野心。”
  “他能將手伸到阿母身邊,阿父未有半點警覺?”
  這些人能對劉夫人下手,何言他日不會威脅到秦策?哪怕可能性小之又小,一旦懷疑的種子埋下,就不可能輕易消去。
  “阿父,非是兒故意頂撞,遺人話柄,實是情況所迫。再者,兒今日動手,更非出於莽撞。”
  見秦策神情略於松動,秦璟繼續道:“除掉於氏,正好給旁人一個警醒,讓這些人明白,西河不是建康,秦氏也非司馬氏,想以高門掌控朝堂絕不可能!”
  “罷。”秦策搖搖頭,道,“這事你莫要再沾手,一切我來處理。”
  “諾!”
  此次召秦璟回西河,一是為遷都,而是為了他的婚事。不過,有今天這兩場大火,之前拼命往前湊的各家九成都會打退堂鼓。
  秦策沈吟半晌,最終只能嘆氣。
  “遷都長安之後,西河定為陪都。遺晉換了新帝,南地情勢不明,你當盡速返回徐州,以防生出變故。”
  “諾。”
  “另外,”秦策頓了頓,沈聲道,“分出四千騎兵駐守西河,交於夏侯將軍掌管。”
  秦璟沒有應聲,目光落在面前的漆盞上,氣氛一時間陷入僵持。
  “阿子?”
  “兒手下的兵,別人掌控不了。”秦璟視線低垂,恭敬依舊,環繞周身的煞氣卻濃烈數分,仿佛變得有形。
  “西河不少守軍,武鄉和太原兩郡連征青壯,訓練兩月亦能擔起守城之責。”秦璟繼續道,“兒麾下八千騎兵只能進攻,不能守城。如強行為止,西河定出亂子。”
  “果真?”秦策皺眉。
  “不敢有半點虛言。”秦璟終於擡起頭,“父王知曉胡騎秉性,還請三思!”
  明白秦璟不是托辭,秦策只得壓下此事,留後再議。
  當夜,王府設酒宴,為秦璟接風洗塵。
  消息傳出,有人暗暗松口氣,也有人心頭發沈,猶如壓下千斤重石。
  然而,無論心中怎麽想,陪坐酒宴之上,都是面帶笑容,舉杯相敬。
  推杯換盞之間,讚頌秦璟英雄蓋世,此前戰功彪炳,連下鄴城長安;今又大破柔然,令秦氏之敵聞風喪膽,實是智勇雙全,世間罕有。
  “古有言,雲起龍驤,化為侯王。秦王一統北地,四公子居功至偉!”
  貌似恭維,實則暗藏狠毒。
  秦璟看向出言之人,直將後者看得脊背生寒,虛假的笑容再掛不住,方才舉觴遙祝,仰頭一飲而盡。
  出言之人暗松口氣,未及擦去冷汗,左右的同僚盡數避開,熱鬧的酒宴之上,身邊竟出現一個“真空”地帶。
  秦璟不斷舉起羽觴,似乎壓根喝不醉。
  染虎等人坐在下首,覺得這樣喝酒很不過癮,揮開舀酒的童子,直接捧起酒壇狂飲。
  滿壇酒水下腹,染虎抹去嘴角酒漬,大呼一聲“痛快”。借著酒勁起身,扯開長袍,露出巖石般的胸膛和象征部落的圖騰,離席走進場內,掃視左右,邀在座武將搏力,為酒宴助興。
  “何人敢與某家一搏鬥?”
  所謂的搏力,和後世的摔跤有幾分類似,雙方不用兵器,僅憑力氣拳腳打鬥,將對手摔倒為勝。沒有固定的規則,也不忌諱傷人見血。
  染虎一身的蠻力,尋常三五個壯漢不是對手。追擊柔然時,還曾赤手空拳打死過一頭黑熊,將熊皮扒下來獻給秦璟。
  因早年經歷,他見識過所謂的“權利爭奪,風雲詭譎”,這時走出來,就是要給在場眾人一個好看。
  染虎明擺著挑釁,在場武將自然不能做縮頭烏龜。立刻有一名而立之年的黑臉漢子起身,同樣扯下上袍,走進場內,和染虎鬥到一處。
  雙方你來我往,拳拳到肉,砰砰的聲響讓人頭皮發麻。
  在場眾人卻是滿臉興奮,不斷揚聲叫好。
  秦氏以武起家,以兵鋒掃除慕容鮮卑和氐秦,凡是能被秦策重用之人,身上都帶著勇烈之風。無論私底下有何種算計,以武力相搏時,絕不會有半點退後之意。
  場內的戰鬥進入白熱化,兩人你來我往,互不相讓。
  最終是染虎更勝一籌,將大漢高舉過頭,猛然摔落在地。大漢砸落時,整個地面都像是震了兩震。
  染虎一戰得勝,卻也沒占到多大的便宜,抱拳退下時,不小心扯動腰部的傷處,禁不住一陣呲牙咧嘴。
  在他之後,又有一人起身。不是旁人,卻是參軍張廉。
  “廉不才,請指教!”
  被張廉搶先一步,夏侯巖怏怏的坐了回去。看向對面席中,仰頭飲盡一觴烈酒,舔了舔嘴唇,目光猶如兇狼。
  沒關系,在場人這麽多,總有機會。
  秦策和秦璟的談話還是秘密,眾人並不知曉。但返回西河之前,張廉和夏侯巖早料到此行非善。
  加上秦璟入城後的兩場大火,兩人一番商議,又找上染虎和幾名胡騎,告訴他們,酒宴之上,可大方展現“實力”。
  “必要讓秦王和滿朝文武看到,我等是如何桀驁不馴,難以管束。”說這句話時,張廉微微一笑,如果桓容見到,定會大吃一驚。
  無關相貌,只論氣質,這一刻的張參軍竟同賈舍人有幾分相似。
  秦璟看到宴上一幕,能猜出屬下目的,並沒有阻止之意,僅是專心飲酒。時而隨眾人拊掌喝彩,時而掃視在場文武,長睫微垂,情緒藏得極深,縱然是秦策也難分辨。


第二百三十四章 日食
  八千騎兵駐紮西河城外, 本當為安全保障, 卻在秦璟開弓射殺於忌, 連滅兩姓豪強之後,成為懸在滿朝文武頭頂的一把屠刀,稍有不慎, 就可能隨時落下。
  王府夜宴之上,秦策表明態度,秦氏老臣尚好,新投的豪強——尤其是送美的幾家,說話辦事都是小心翼翼, 不敢稍有逾矩, 生怕被秦璟抓到把柄, 找上門來,一頓砍瓜切菜, 順便再放一把大大火。
  發展到後來, 幾乎是有些神經質, 稍有風吹草動就變得風聲鶴唳。
  看到這種變化, 秦策並未多說什麽,僅召幾名重臣入王府加以寬慰,對秦璟滅於氏和楊氏滿門之事,也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非但沒有加以處罰,反更委以重任。
  群臣看得分明,更有同於忌不睦者借機舉發,揭露於忌素日不法之行,請秦策追拿於氏漏網之魚,查明有罪,斬首棄市以儆效尤。
  此舉正合心意。
  秦策順水推舟,派人嚴查,抓捕於氏姻親故友三十余人,重罪皆斬,罪輕者發昌黎等邊塞為兵。查出於氏及其黨羽藏金一百二十余箱,屯糧數千石,俱充國庫。
  送到秦王府的於氏女郎聞訊,將婢仆盡數遣走,自盡於房內。
  代為打理後宅的趙氏和周氏得報,派人給長安的劉夫人送去書信,隨後命人準備一口薄棺,將人送出府草草掩埋,連墓碑都沒立。
  比起斬首棄市、連收屍之人都沒有的族人,於氏女郎已算是幸運。
  雖有幾分敬佩她的果決,但是,想到她之前的狂妄和張揚,趙氏和周氏無論如何生不出半點同情。
  路是自己走的,腳下的泡也是自己踩出來的。
  如果於氏沒有踏過底線,膽敢對劉夫人下手,未必會招來今日之禍。怪就怪於忌野心膨脹,看不清現實,行蚍蜉撼樹之舉,徹底惹怒了秦璟。
  想到這裏,趙氏和周氏都不免搖頭。
  “以為劉氏沒落,就可以取而代之?這麽想的才真是傻子!”
  秦策共有九子,全部出於劉夫人和她的陪媵。幾個庶女已經出嫁,聯姻之人都是劉夫人精挑細選,和秦璟兄弟幾個關系莫逆。
  現如今,秦氏的地盤越來越大,秦策有意更進一步,遷都長安,繼而建制稱帝,朝中的新舊勢力各有盤算,都在暗中謀劃,不是秦璟放了兩把火,如於忌之類的人肯定會越來越多。
  “夫主老了。”周氏放下刀筆,命婢仆多添兩盞三足燈,嘆息道,“換做早年……”
  “你也知道是早年。”趙氏笑著打斷周氏,揮手示意婢仆退下,低聲道,“你我顏色不比新來之人,又無兒女傍身,想要好好的活著,必要一心一意的追隨夫人。”
  “話是這樣說,可夫人現在長安,我等沒有家族扶持,如何能?”周氏半藏半露,神情中隱隱透出幾分擔憂。
  “正是沒有家族依靠,才更應該追隨夫人。”
  趙氏比周氏年長兩歲,先她入府,對劉夫人和秦策了解得更深也是更多,“你我姊妹一場,我才將這話告知於你,想想早年的陰氏,看看今天的於氏,難道還想不明白?”
  周氏更加動搖,趙氏略靠近前,傾身道:“你方才也說,夫主老了。”
  聽聞此言,周氏猛然一震,看向趙氏,震驚之色難掩。後者卻收回視線,重將註意力放到竹簡之上,仿佛只是隨口說說,並無他意。
  老了?
  是啊,老了。
  “我聽阿姊的。”
  “好。”趙氏點點頭,將竹簡遞給周氏,道,“你比我識字多,字也比我好,書信你來寫。”
  知曉這是趙氏給自己的機會,周氏心懷感激,用力點了點頭。
  “再則,掌管王府膳食和藥房的是哪個,你要心中有數。”趙氏繼續道,“膳食那裏安排妥當,藥房處我不好太多插手,你不是有個旁支族妹嫁進錢氏,如有空閑,無妨請她過府坐上片刻。”
  錢氏算不上豪強,仗著出身西河,又早早投靠秦氏,方在朝中有一定地位。
  其兄弟三人,一人在朝為官,一人掌管田產,余下一人則往來南北市貨,生意做得不小,同幽州亦有往來。
  秦王府的珍惜藥材,有部分就是錢氏奉上。
  之前徹查劉夫人所用湯藥,唯錢氏送來的藥材未出半點差錯。其後,更借錢氏的手段和人脈,才將於氏庇護的醫者揪了出來。
  如今,劉夫人和劉媵遠在長安,有些事不能親自動手,趙氏和周氏正好代為行事。
  請錢氏女眷過府就是第一步。
  趙氏和周氏的談話僅提於氏,並未提及同樣被滅門的楊氏。
  事實上,比起前者,後者的遭遇並沒好到哪裏去。但有於忌這個靶子在,楊氏所行甚至稱得上低調,無論前朝還是後宅,提出所謂的“教訓”,於氏首當其沖,楊氏多會被直接忽略。
  不管眾人如何議論,滿朝文武當面是不是會臉色發青,秦璟的行事作風始終沒有半點改變,下手果決兇狠,著實令人膽寒。
  每次朝議之後,秦璟都會出城前往大營,點幾百騎兵往郊外巡視,不出兩日就抓到一股“流匪”,搜出大量的藏金和糧食。
  匪徒被綁在馬後,一路拖著進城,早已經沒了人樣。
  有還剩一口氣的,見到城門守衛似有話說,不承想百姓聞訊趕來,洶湧的人潮立刻將守城的士卒擠到一邊。
  “賊寇該死!”
  人群之中,不知是誰一聲大喊,隨之拋來數塊石子。
  常居北地的百姓一恨胡寇,二恨流匪。前者是為外族,後者既有胡人也有漢人,論起種種惡行,無不讓人咬牙切齒!
  群情激憤之下,石塊和木棍如雨飛來,還夾著破爛的草履,砸得匪徒連聲慘叫,最後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竟被活活砸死。
  “公子今除此害,實是大快人心!”
  “有四公子在,何人敢犯西河?!”
  秦璟策馬行過,人群自然讓開一條道路,舉目仰視玄色身影,表情中盡是感激讚嘆,甚至有幾分崇拜和狂熱。
  人群之外,靠街邊停靠一輛牛車,車身沒有任何標志,看不出是否為朝中官員。
  數名身著短袍的漢子護衛在牛車左右,皆臉色黑沈。看著已辨別不出人樣的“匪徒”,更是牙關緊咬,拳頭握緊,額頭鼓起一道道青筋。
  牛車中響起一陣模糊的話聲,漢子領命,正要無聲退走。忽見秦璟拉住韁繩,側過頭,目光徑直望了過來。
  漢子登時一驚,下意識移動腳步,擋在牛車之前。
  秦璟挑了下眉,收回目光,繼續前行。跟在他身後的染虎卻是咧嘴一笑,朝著漢子比了比手指,用力劃過頸項。
  秦璟率兵返回王府,喧鬧聲逐漸消失,百姓也陸續散去。地上留下幾灘肉泥,很快被巡城的士卒清理幹凈,丟出城外。
  牛車離開長街,驅車的漢子依舊臉色難看。
  西河城是什麽地方?
  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這裏在為匪做盜。這些所謂的匪徒,真實身份和賊寇半點不沾邊,都是為豪強看守藏寶和糧倉的忠仆!
  漢末烽火四起,北地少有安寧之日。
  能在戰火中生存,並將家族維系至今,必會有相當的保命手段。
  秦氏先滅慕容鮮卑,又一戰拿下長安,大有統一中原之勢。留在北方的豪強紛紛來投,多看好秦氏今後的發展。
  然而,秦氏終究沒有站上頂峰,各家不可能不為自己留一條後路。獻出的真金白銀只是少部分,藏起來的才是大頭。
  秦璟連續幾日出城,查出的藏金地不下五處。
  換做旁人未必如此輕松,但有染虎這些胡騎在,深埋地底照樣能挖出來。
  只不過,秦璟沒有將事情做絕,僅取一處藏寶,並以“匪徒”為名,並沒有將背後的豪強牽扯進去。
  可蓋子揭開,以秦策的手段,未必不能查出背後的關竅。
  到了那時,想必會有一場好戲。
  秦璟不耐煩和這些人周旋,他已經看明白,秦策行事不同往昔,繼續這樣下去,不可能將來投之人徹底壓服,甚至會在內部鬧出亂子,繼而一發不可收拾。
  以德服人行不通,幹脆換一種方法。
  震懾,殺戮!
  所謂的名聲不值一金,從他離開長安時就已下定了決心。
  “將軍,秦王有召。”
  秦璟剛剛回府,就得秦策召喚。顯然,城中之事已經傳入他的耳中。
  “知道了。”摘下頭盔,解開臂甲,秦璟隨手扔出馬鞭,被部曲接個正著。
  “我稍後就去。”
  “諾!”
  健仆退下後,秦璟利落的除下鎧甲,簡單洗沐之後,換上玄色深衣。
  走過廊下時,聽到一聲響亮的鷹鳴,看到盤旋在半空的蒼鷹,周身的煞氣頓時少去幾分。
  打了聲呼哨,秦璟舉起左臂,接住飛落的蒼鷹。隨意撫過鷹羽,解下鷹腿上的竹管,看到熟悉的字跡,剎那間似冰雪融化,嘴角終於現出一絲笑紋。
  建康
  時入九月,天氣依舊悶熱,半點不見秋涼。
  桓容入主太極殿,南康公主和李夫人也搬入台城。
  王太後和褚太後本該移入青溪裏,前者居司馬昱舊宅,現為司馬曜府邸。後者另辟居處,享先帝後妃供養。
  現在的司馬曜空有王爵,論起生活水準,怕還比不上降為侯的司馬道子。和托庇於桓氏的司馬道福更是不能比。
  念及兩位太後高瞻遠矚,同南康公主定約,族人方才有了前程,兩家家主彼此書信,一番商議之後,同時上表,請將王太後和褚太後接到家中奉養。
  此事沒有先例,朝中不免議論紛紛。
  最終,桓容力排眾議,許兩家所請。
  聖旨一下,更如定心丸一般,讓兩家徹底體會到,新帝言出必行,種種承諾絕非虛言。只要有真才實學,自家子弟必有出頭之日。
  雖說有很大可能離開建康,出仕邊界乃至西域,但有機會總比沒有強。看看被養起來的司馬氏,難道都想做這樣的廢物?
  為了家族的未來,王氏和褚氏家主痛下決心,嚴令族中子弟不許整日清談,更不許有事沒事就捧著老莊要養生求仙。
  簡言之,都給老子認清現實,回到世俗中來!
  不肯為家族出力?
  統統沒飯吃!
  沒飯吃談哪門子的談,求你大爺個爪的仙!
  不是腦袋被驢踢過,餓上三天都能認清現實,樹立起正確的人生觀和價值觀,明白身為一個士族郎君,享受家族提供的各種好處,必要時,必須舍棄小我,拋棄虛無縹緲的求仙之路,腳踏實地的為家族努力。
  桓容真心沒有想到,王氏和褚氏會下如此狠心。琢磨半晌,召賈秉入太極殿,君臣一番長談。
  桓容表明態度,已由舍人躍升為侍中的賈秉當場點頭,表示明白。
  “陛下放心,臣定辦成此事。”
  出宮之後,賈秉沒有回府,掉頭往大中正處拜會。
  不久,王氏和褚氏都有郎君被品評出仕,經天子當面考核,放至涼州為官。
  消息傳出,兩家長輩歡欣鼓舞,舉杯相祝,壓根不管自家孩子滿臉苦澀,雙眼含淚。慶祝之後,半點不耽擱,幹脆利落的打包將人送上馬車。
  “此去千裏,阿子勿要忘記為父之言!”
  總之一句話,有點正事,官家不喜清談、對寒食散也沒半點好感,咱們家不比瑯琊王氏和陳郡謝氏,凡事自己掂量著點,莫要讓為父失望。
  第一波少年英才灑淚揮別,踏上西行之路。
  此去將告別江南風光,踏遍大漠黃沙;辭去水鄉溫柔,懷抱邊疆的豪情,沙風的濃烈。
  此時此刻,無人能夠預料到,這些高門郎君將在西域踏出何樣的道路。也無人能夠想到,仿若謫仙的郎君,經風沙磨練,將率領漢家兒郎馳騁沙場、縱橫萬裏,借西域古道,馬蹄踏遍中亞和西亞。
  凡弓弦所及,俱為漢家領土。
  這話記錄在史書之上,言是桓容之語,被後世斥為侵略成性,少懷仁德。桓容卻是大聲叫屈,他可以對天發誓,這話絕不是他說的!
  就像“犯強漢者雖遠必誅”不是漢武帝的鍋一樣,開疆拓土他承認,下旨派兵的也是他本人,但這句話的的確確非他所言。
  至於是誰……去找王獻之!
  清風朗月的王子敬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估計任誰都想不到。
  換成謝玄都比他可信。
  偏偏拐彎的歷史就是這樣,太多的出乎預料,太多的不可思議,連後世穿來的某只蝴蝶都會不自覺發懵。
  九月末,範寧和桓秘的書院漸有雛形。
  因條件所限,書院暫設在江州,仿效幽州設立兩院。
  東院教導高門子弟,主習典籍兵法;西院以庶人子弟為主,除詩書兵法之外,主要教授醫藥、機關和匠藝等。
  期間,朝中曾出現反對之聲,甚至牽扯上幽州的學院。
  桓容沒空處理,謝安代他解憂,方法很簡單,推薦東莞徐邈往書院任教。隨後,高平郗氏和瑯琊王氏分別舉薦故友,以實際行動表明態度。
  所謂四兩撥千斤,以謝安和郗愔這樣的級別,話無需說半句,動一動指頭,就將冒頭挑刺的按了回去。
  桓容感慨之余,更有幾分警醒。
  地位改變,更不能小看高門士族。辦事必須講究辦法,如若不然,難保不會陰溝裏翻船。
  進入十月,桓容終於完成各項祭祀,拜祭過宗祠,準備外出巡狩。聖旨剛剛宣於朝堂,就遇上天龍食日。
  翌日朝會,群臣上表,此乃上天示警,請天子重新考慮巡狩之事,並盡早大婚立後。
  桓容頓覺一陣頭疼。
  他實在想不明白,巡狩還說得過去,將上天示警和大婚聯系起來,這得有多驚人的想象力?


第二百三十五章 天降之物
  自古以來, 日食皆象征兇兆。
  魏晉規矩, 遇到天龍食日, 台城起鼓,天子當著素服避於偏殿。翌日文武上朝,俱免朝冠, 改佩幘。
  文官戴介幘,武官戴平上幘。
  無論文武皆佩寶劍,漢時為鐵劍,魏晉改為木劍,以示威武。
  兇漢登上城墻, 台城內以鼓聲驅厄, 並有術士入宮卜笄, 占卜日食後是否將有大禍。
  司馬奕在位期間,曾有日食發生。很不巧, 趕上三吳之地生災, 饑民遍地, 成為廢帝的又一樁鐵證。
  司馬昱在位僅一年, 沒趕上類似情形,難言是幸運還是不幸。
  司馬曜……如果按歷史走向,這次日食是發生在他繼位早期。結果桓容取而代之,天警之事就落在了後者的頭頂。
  好在眾人知曉輕重,沒將事情往“天子無德”之類的事上牽扯,更沒人提及“桓氏篡位,天懲將至”之語。
  須知此事牽扯不小,話傳出去,惹怒的絕不僅僅是新帝和龍亢桓氏,包括瑯琊王氏、陳郡謝氏、太原王氏、弘農楊氏甚至是高平郗氏都會被得罪個徹底。
  到時候,可不是自己抹脖子就能解決的。
  只不過,以上不提,不代表事情會就此揭過。
  天子巡守是一則,後宮空虛、官家無子又是一則。
  古人敬畏鬼神,從諸多祭祀之中就能窺出一二。
  以上天示警為契機,奏請新帝打消巡狩的念頭,安心留在建康,最好能就此守在台城;此外,桓容初登基,尚沒有大婚,連婢妾美人都沒有半個,正該充實後宮,綿延子嗣,方能安穩國祚。
  前一條,謝安郗愔亦表讚同,唯獨王彪之沒有明確表態,頗有幾分模棱兩可。後一條,王謝士族沒有參與,多是中等士族和小士族在活動。
  和司馬氏在位時同理,王謝士族樹大根深,無意送女入宮,更不屑於外戚之位。雖是同桓氏合作,但桓氏兵家子的身份終是不能抹去。
  中小士族則不然。
  天子弱冠之年,初登基,身邊空虛,正是送人的最佳時機。
  最重要的是,桓容登基之前,同王謝士族多有盟約,最大的一塊蛋糕已被瓜分完畢。連周氏這樣的吳姓都得了不小的好處,族中子弟接連出仕,有漸起的征兆。
  沒能抓住機會,眾人早有些按捺不住。
  其後,王太後和褚太後出宮,王氏和褚氏郎君得大中正品評,未幾選官出仕。哪怕是在邊塞,終究代表著天子的信任和態度!
  見此情形,尚無行動的各家終於坐不住了。
  日食恰好給了各家機會。
  什麽風最硬?
  枕頭風!
  桓容不願做擺設,更不可能像司馬氏一樣做個傀儡。面對一個強勢的君主,別的路走不通,無妨仿效漢時,以外戚晉身。
  西漢竇氏,東漢陰氏,都是權傾朝野。
  以自家的條件,無法同竇氏和陰氏相提並論,力壓王謝高門更是笑話。但是,借機得天子信任,增加族中出仕的人數,增強在朝堂的話語權,總沒有太大問題。
  至於周氏占據先機,卻沒有同桓容結親,而是選擇桓禕,眾人沒有多想,只以為是吳姓的身份使然。
  殊不知,周處早看出桓容的性格,心知外戚之路絕對走不通。與其招來新帝厭惡,損傷大好局面,不如退後一步,將女郎嫁給桓禕,既能向新帝表示衷心,又能保證家族利益。
  可惜,同他想法一致的人並不多。
  於是乎,日食發生之後,桓容幾乎每天被催婚,上請的奏疏堆成小山,三省一台也是無奈,只能裝箱送入太極殿。
  桓容很是鬧心。
  從最開始的隨便翻翻,到最後的棄至一邊,不是親娘阻止,九成會命人擡下去當柴火。
  見他這個樣子,聯系之前種種,南康公主面露沈思,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問道:“官家無意此事?”
  桓容沈默半晌,輕輕點了點頭。
  “兒不想選美人,更不欲大婚。”
  “是現在不想?”
  “今後也不想。”
  南康公主問得直白,桓容的回答也相當直接。
  李夫人坐在一邊,素手揭開香爐的蓋子,投入一註新香。清香裊裊,驅散了瞬間的焦躁,心情隨之變得平靜。
  “阿母,兒無意成婚。”在南康公主面前,桓容從不稱“朕”。
  “無意就無意。”意外的,南康公主沒有詢問原因,也沒出言勸阻,端起茶湯飲了一口,緩聲道,“不過,這事不好處理,需得仔細謀劃。”
  “阿母?”見到親娘這個態度,桓容反倒有些反應不過來,面露驚訝,楞在當場。
  “怎麽?以為我會不顧你的意願,執意讓你成婚?”南康公主挑眉看著桓容,嘴邊帶笑,卻讓後者不自覺縮了縮脖子。
  親娘威武,真心不是說說而已。
  “兒不敢。”咽了口口水,桓容道。
  “我之前曾說過,只願你平安,其他都是無妨。”南康公主放下茶湯,示意桓容靠近些,撫過他的鬢發,道,“你言要結束亂世,我信。你說要一統天下,我也信。”
  “阿母……”
  “我兒立下宏願,匡覆漢室,救華夏黎民,豈能被他人指手畫腳、囿於籠中。”按住桓容的肩膀,南康公主目光堅定,“我不管旁人如何,只願我子能夠遂心。”
  桓容低下頭,忽覺得眼眶發酸。
  “瓜兒,擡起頭。”南康公主笑道,“大丈夫頂天立地,區區一件小事罷了,豈能做出這般姿態?”
  “諾。”
  李夫人搖頭輕笑,將香爐移到旁側,柔聲道:“阿姊,扈謙就在城內,無妨召他入宮卜笄。”
  恩?
  南康公主和桓容同時轉頭,相似的眸子落在李夫人身上。
  後者笑靨如花,以手輕輕掩口。美眸稍彎,聲音飄過耳邊,輕輕柔柔,似有柳絮拂過心田。
  “照前朝舊例,每逢天龍食日,皆召術士入宮卜笄。官家登基不久,每日忙碌,怕是忘了這事。”李夫人笑道,“朝中文武大才,通圖讖之學,終非門內之人。”
  桓容眨眨眼,仔細琢磨這番話,頓時如醍醐灌頂,恍然大悟。
  對啊,他怎麽沒想到!
  這些人借“上天示警”上疏,何不以術士之言相對?
  正如李夫人所說,朝堂文武能觀星象、能行占卜,到底比不上專業人才——例如曾為三代天子卜笄的扈謙。
  至於扈謙是否肯占卜出合適的讖言,端看有沒有手段。
  自己不成,還有親娘。
  親娘也不成,幹脆推出賈舍人。
  桓容相信,以賈秉的口才必定能說服扈謙,讓他做出最佳的選擇。
  “多謝阿姨!”
  “官家無需如此。”李夫人笑道,“這不過是些小手段,能拖一時,終不能拖一世。官家如要徹底解決此事,怕還要再做些準備。”
  桓容點點頭,由卜笄想到鬼神之說,多個念頭閃過腦海。不期然想起從長安帶回的某樣東西,雙眼微瞇,很快拿定了主意。
  見他這個樣子,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對視一眼,都沒有再出聲。
  翌日,扈謙奉旨入宮,為天子占卜吉兇。
  卦象很快傳出,同群臣之言大相徑庭。
  “上天確有示警,然禍事非臨建康。”
  禍事不在建康,那就和桓容沒有關系。和桓容沒有關系,阻攔巡狩、勸諫大全婚都失去理由。
  往深處想,上天示警不在南地,十有八九是在北方。
  “北地災禍連年,兵亂不滅,生靈塗炭,方招致天龍食日,以示警意。”
  此卦一出,沒人出聲質疑,更不可能隨便反駁。
  這可關乎“政治正確”,說卦象不對,遭災的不在北邊,肯定是建康?
  不用桓容動手,王謝士族會第一個動手收拾。謝安等人不動手,百姓的口水也能把人淹死。
  這只是第一卦。
  很快,扈謙又占卜出第二則卦象,當著滿朝文武,伏請天子臨郊外,言有天降之物,需得天子親取。
  “天降之物?”
  桓容坐在龍椅之上,滿臉驚訝之色,半點不像在演戲。
  謝安和郗愔同時皺眉,對於天子的葫蘆裏究竟賣的是什麽藥,兩人也有些模糊。
  扈謙言之鑿鑿,懇請天子臨郊祭祀。
  “事關國祚綿延,天下蒼生,百姓福祉,望陛下早作決斷!”
  話說到這個份上,明擺著天子必須要去,不去絕對不行。
  桓容點點頭,表情嚴肅,當朝宣旨,明日出城臨郊,群臣隨駕。
  “陛下聖明!”
  扈謙伏身在地,左右文武互相看看,頭頂碩大的問號,一時之間都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當日,建康百姓見有府軍出城,在江邊搭設祭台,眨眼間就高過十尺。祭台呈梯形,前後左右立有木樁,樁上系有絹帛,並有將兵日夜守候,不許閑雜人等靠近。
  津口得令,明日不放商船入城;往來河上的船工漁夫亦被告知,明日將行祭祀,不可入河捕魚。
  “官家明日將臨?”
  城內議論紛紛,男女老幼都有耳聞,幾乎人人打定主意,明日無論如何都要出城,遠遠看上一眼也好。
  “今上登基以來,不過幾月時間,連頒數道仁政,恩加百姓。雖不知此番祭祀為何,我等亦要守於河邊,示上天以誠!”
  百姓口中的仁政,一為鼓勵墾荒,三年減免賦稅;二為興辦書院,大興教育,許庶人子弟入學;三是下旨重錄天下戶籍,取幽州先例,分為黃籍和白籍,流民入籍之後可得田地,如願往隴西姑臧等地,朝廷更有嘉獎。
  為防有官吏欺上瞞下,做出害民之舉,每縣之內,輯錄戶籍的散吏不得少於三人。另外,於州、郡縣治所設聽訟官,由刺使和太守以下的職吏輪流充任,以聽百姓之言。
  建康城內,台城之前,同樣設有聽訟之所。每隔三至五日,天子便會親臨。即便天子無暇,也會由侍中代為聽取民願。
  這樣確保了百姓之言能直達天聽。
  歷史上,苻堅曾采用過類似的政策,桓容借來實行並加以完善,初時效果不大,時常出現這樣那樣的問題,並且,朝中的反對聲浪始終不小。
  桓容頂住各方壓力,有問題解決問題,進一步完善聽訟之政。
  誰敢蹦高起刺,有理有據的可以采納,單純找茬的,自有賈秉和荀宥出面,一番唇槍舌劍,不吐血也得告病幾日。
  幾項德政頒布施行,桓容在民間的聲望不斷拔高,連北地都有傳聞。
  此番未臨節氣,也非祀神之時,河邊突然建起高台,天子又要出城祭祀,難免讓人聯想起之前的天龍食日。
  雖有“災禍在北”的卦象,百姓仍是心存擔憂,決定放下一日生計,隨天子一並禱告上天,望能消去災禍,保國泰民安。
  隔日清晨,天未大亮,城門前已排起長龍,都是從家中趕來的百姓。
  城門之下擠擠挨挨,老幼相攜,接踵摩肩,卻是格外的寂靜,不聞半點喧鬧之聲。
  未幾,台城內傳出一陣鼓聲,宮門大開,兩隊騎兵策馬馳出,五行旗招展,護衛天子大輅。
  桓容身著袞服,上玄下赤,頭戴十二旒冕冠,腰牌寶劍,正身坐於華蓋之下,袍袖上的山川獸紋彰顯威嚴。
  禦道兩旁,文武百官分左右侍立。遇大輅行過,先後登車上馬,隨駕在後。
  隊伍行至城門前,百姓紛紛讓於兩旁,目送天子出城。
  “開城門。”
  典魁和許超分立在大輅右側,一身赤金的光明鎧,胸前的護心鏡反射銳光,直能晃花人眼。兩具鎧甲皆出自大匠之手,配合歐矩親手打造出的長刀,僅是立著不動,就如兩尊殺神。
  歐矩打造的長刀,已有七八分陌刀的影子。
  看著典魁和許超,桓容不禁點頭。
  他不惜成本,要錢給錢,要人給人,只求能在更短的時間內武裝起一支強軍。
  成百上千的兇漢身著光明鎧,手持陌刀立在陣前,只是想想,就覺心潮澎湃。做個不太恰當的比喻,沒等接戰先閃瞎敵眼!
  憑什麽?
  咱有錢!
  車駕行到河邊,桓容收回思緒,走下大輅,邁步登上高台。
  扈謙已在台頂等候,待桓容立定,立刻燃符,手持木劍,腳踏方位,口中念念有詞。
  劍光舞過,必帶起一陣勁風。
  桓容看了一會,暗中點頭,不提其他,這位身手著實不錯,的確有幾分真本事。單用在這樣的場合未免浪費,術士不好上陣殺敵,入書院做個先生照樣能發光發熱。
  扈謙很是專心,動作十分到位,半點不曉得自己被某人盯上,職業生涯將發生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入水!”
  該走的程序走完,扈謙再宣卦言。
  桓容正身立於高處,令準備好的府軍下水,搜尋“天降之物”。
  蔡允當仁不讓,帶頭躍入江中。淩泰等人緊隨其後。
  過了半晌,水面突起一陣波動,入水的漢子紛紛出現,手中拽著漆黑的鐵索,合力遊向岸邊。
  “拉!”
  候在江邊的將兵迅速湧上,腳下站定,合力拉動鐵索。
  “喝!”
  眾人使足了力氣,臉色漲紅,雙臂肌肉隆隆鼓起。
  江水很快變得渾濁,出現一個漩渦,由小及大。半晌後,江中出現一道暗影。
  “快看!”
  伴著驚呼,一尊古老的青銅鼎被生生拉出了水面!


第二百三十六章 決定
  青銅鼎出水之時, 忽有幾條江豚躍出水面, 追趕著銀色的魚群, 遊動中掀起大片水花,在陽光下映射五彩。
  水花一朵接一朵綻放,江面如滾水沸騰, 蕩漾起陣陣水幕。整座鼎身似被彩光環繞,古樸中透出一股神秘的氣息。
  江豚出現得突然,消失得也極其迅速。
  魚群沈入江心,彩光卻久久不散,更凝聚成一道彩虹, 短暫橫過水面。
  岸邊眾人被美景吸引, 從文武百官到庶人百姓, 表情如出一轍,竟是看得癡了。包括郗愔和謝安在內, 眼中都閃過幾許詫異。
  桓容立在高台上, 俯視江邊眾人, 姿態肅穆莊嚴, 神情始終未變,心中卻是暗道,青銅鼎出水是事先安排,江豚和魚群的出現實屬意外。
  然而,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端看眾人的反應,就知這場“意外”出現得恰逢時機,十足震撼,更能證實“天降”之卦,為桓容接下來要做的事掃清障礙,加重砝碼。
  彩虹消失後,扈謙最先回神,立即面江水跪拜,提高聲音,伏請天子祭拜先民。
  這都是事先定好的程序,桓容順勢點頭,雙臂平舉,手持玉圭,俯身下拜。
  四拜之後,鼓聲突起。
  伴隨著鼓音,桓容邁步走下木台,一路行至江邊。
  此時,青銅鼎已全部出水,鼎身上的花紋和銘刻清晰可辨。
  蔡允等退至兩側,許超典魁同時上前,半條腿浸在水中,口中一聲大喝,將青銅鼎硬生生的擡至岸上,
  轟地一聲,鼎足落下,幾塊青石應聲而碎。
  看到青銅鼎的全貌,眾人的表情更加敬畏,文武官員亦不能免俗。
  距青銅鼎五步,桓容正身立定,腰背挺直,如一株青松。
  恰遇一陣江風吹來,冕冠垂下的旒珠互相撞擊,發出清脆聲響。珠串搖曳時,遮擋住桓容的雙眼,也掩去了剎那間的表情變化。
  咚、咚、咚!
  鼓聲一陣響似一陣,中途加入悠長蒼涼的號角,予人古老莊嚴之感。
  被這種氣氛包圍,無人敢輕易出聲。連稚齡的孩童都瞪大雙眼,小臉繃緊,再不見平日的好奇和頑皮。
  又是一陣江風,五行旗烈烈作響。
  桓容平舉玉圭,面江水四拜。
  扈謙高聲念誦祭詞,聲音略有幾分沙啞,自有一種韻律,尾音輕微上揚,似一種古老的曲調,歌頌先民的剛毅勇猛,讚揚兵者馳騁沙場、勇猛無畏。
  聲音聽入耳中,思緒為之牽引,仿佛有泛黃的畫卷在眼前徐徐展開。
  鮮活的生命在畫卷中流淌。
  剎那之間,整個人好像置身古老的戰場,親眼見到戰車飛馳而過,騎兵呼嘯沖殺,刀槍劍戟之聲不絕,滿目盡被鮮血染紅。
  忽然,一陣灼熱刺痛額心,桓容倏地一驚,畫面消失,眼前恢覆清明。下意識看向扈謙,發現後者額前滿是汗水,臉色也有幾分蒼白。
  壓下心中疑惑,桓容直起身,不著痕跡的大量四周,發現眾人的表現不比自己好上多少。
  又看扈謙一眼,桓容暗暗搖頭。
  世間的神秘現象太多,許多壓根沒法解釋。穿越這種神奇的事都能發生,還有什麽不可能?
  不過,經歷方才一幕,桓容愈發堅定決心,必須請扈謙入書院!
  士族子弟不可為術士之徒,大可以從庶人孩童中挑選。以扈謙的本事,肯定能教導出一批有真才實學的國之棟梁,將來開辟新地盤,宣揚國朝教化,必能發揮不小的作用。
  要是桓容心黑點,召集一批擅長煉丹的道人,埋頭鉆研寒食散,想法設法加強功效,再以各種途徑向外擴散,估計中亞和西亞的歷史會出現變化,歐洲中世紀都會發生轉向。
  不過,這些還停留在想象層面,距離著手實行還有相當長的時間。
  祭祀先民之後,桓容順勢宣布,青銅鼎乃上天所賜,是為國朝萬民之福。為告上天,他將於明歲巡狩天下,問百姓疾苦,聽九黎之言,並加築邊防,以保國泰民安。
  “陛下萬歲!”
  百姓齊聲高呼,文武群臣來不及反對,事情已經決定,就此蓋棺定論。
  郗愔立在百官之首,暗暗搖頭,自己真的老了。
  謝安和王彪之目送桓容登上大輅,遇老者跪拜,親手將人扶起,當下神情微動,難辨心中在想些什麽。
  台城之內。長樂宮中,南康公主和李夫人聞訊,皆欣慰一笑。
  “事情成了。”南康公主道,“多虧阿妹的主意。”
  “阿姊這麽說,妾可當不起。”李夫人搖搖頭,傾身靠近,指尖擦過南康公主袖擺,笑道,“妾僅是提醒一句,歸根結底,實是官家英明。”
  兩人說話時,阿麥來報,宮宴諸事安排妥當。
  “好。”南康公主頷首,道,“吩咐下去,明日各家女眷入宮,切記諸事謹慎,不可有半點差錯。”
  “諾!”
  得天降之物實乃吉兆,台城內外都將歡慶。
  宮內設宴,太極殿和長樂宮同時樂起,百官宴飲。
  民間同慶,秦淮河邊聚滿喧鬧的人群。
  廛肆中更是熱鬧非凡,許多食肆酒樓高掛木牌,令夥計廣告來往行人,三日酒水半價,並贈送一道時令菜肴。
  層出不窮的經營手段,多是受到幽州坊市影響。
  隨著幽州商人進駐建康,帶來盱眙等地的坊市規則和經營方式,對建康的廛肆形成不小的沖擊。
  桓容登位之後,建康內設立市價所,並向周邊州郡輻射。
  很快,包括揚州在內的諸多地界,都仿效盱眙設立起坊市,規模和形式不一,卻十分有利於商貿發展,加速消息流通。
  在不知不覺間,朝廷的消息網絡已遍布全國,並開始向鄰國伸出觸角。
  向北,長安首當其沖;向西,吐谷渾漸成篩子;向南,凡是可市貨通商之地,都不乏商隊的蹤影。
  無論陸商海貿,建康的觸角交織成網,不斷擴張。
  精美的絲絹、色彩艷麗的布帛、似雪的白糖、精美的木器竹器、稀奇的漆器和陶器乃至瓷器,隨著商隊的足跡,市遍中亞西亞以及南亞。
  古老的絲綢之路再次煥發活力,海上的商路漸趨成熟。
  得朝廷旨意,商隊換回大批的糧食和黃金,充實國庫和州郡府庫。
  此外,商隊每過一處,都會留下常駐之人,設立“商鋪”,保證來年繼續市貨,盡最大的可能暢通面間往來。
  對於商隊的到來,有的番邦舉雙手歡迎,有的則現出懷疑態度,甚至出現殺人劫貨等惡行。
  桓容的反應很直接,道理講不通,那就開打!自己派兵沒條件,不惜金銀挑撥番邦之間的仇殺。
  反正他有錢。
  能用錢解決的問題就不是問題!
  最初,他擔心消息傳出,會被群臣各種反對。
  哪料想,試探著問兩句,得到的回答大出預料,牽扯到此類事,無論文臣武將,想法比他更為激進。連謝安都奇怪的看著他,分明在說,以直報怨,盡誅賊寇不是理所應當?
  桓容正經表示,那裏不是自家地盤,很可能造成糾紛。
  謝安沒有半點動搖,就一句話:那又如何?
  “不如何?”桓容震驚。
  “不如何。”謝安淡然。
  或許是認為天子不合時宜的“心慈手軟”,謝侍中正色表示,這樣的惡行絕不能姑息,今日不施以懲戒,他日必會變本加厲。
  可惜國朝兵力不足,只能行挑撥之策,借他人之手。如果有條件,直接滅國才是上策。
  “不比前朝啊。”
  謝侍中慨嘆連連,桓容半晌沒能回神。
  用力掐一下大腿,疼得眼圈發紅,桓某人這才確定,眼前的人真是謝安,不是整日念著放火的賈秉。
  要麽說,歷史是個折磨人的小妖精,誰能想到,王獻之會說出“弓弦之內盡是漢土”,又有誰會想到,江左風流宰相會開口出兵、閉口滅國。
  仔細想想,這一切,似乎、好像、可能是他的鍋?
  桓容無語望天,最終決定,背上這個鍋,似乎也不錯?
  台城宴會之後,青銅鼎出水的消息傳遍南地,北方亦有風聞。
  彼時,秦策下令遷都長安,西河豪強高門盡數隨遷。
  西河定為陪都,交由秦玖的長子、秦策的長孫秦鉞鎮守。因其年齡尚幼,設國相輔佐,待及冠後再親理國事。
  秦璟率騎兵沿途護衛,其後返回彭城駐守,以防邊境生變。
  至於抽調騎兵之事,秦策再沒提過。但父子間裂痕早生,未能彌補半分,反而越來越大,再無法恢覆往昔。
  臨行之前,秦璟同秦玖見了一面。
  兄弟對面而坐,秦玖形容枯槁,臉上卻帶著不正常的紅暈。非是飲酒所致,唯一的解釋,是他開始服用丹藥,借以強撐起精神。
  “阿兄。”良久,秦璟終於開口,“有今日,你可曾後悔?”
  秦玖沒說話,似沒料到秦璟會有此問,且問得如此直接。
  “阿兄,我從沒想過同你爭,至少在昌黎出事前沒有。”秦璟凝視秦玖,黑眸深不見底,身上的煞氣越來越重。
  秦玖仍是沒出聲,對上秦璟雙眼,視線頻頻閃動。
  “秦氏的祖訓,我一直記著,先祖的警言,我時時刻刻不敢忘卻。”頓了頓,秦璟垂下眼簾,看著茶湯映出的倒影,沈聲道,“阿兄,你我是同母兄弟。”
  這兩句,似乎有些前言不搭後語,沒有任何關聯,秦玖卻聽明白了。正因為明白,他的神情更加萎靡,愈發襯出臉色紅得詭異。
  “今日一別,未知何日能再同阿兄當面。弟有一言,望阿兄能夠記得。”
  “……你說。”秦玖終於張口,聲音沙啞,仿佛砂紙磨過。
  “阿躍是個好孩子。”秦璟擡起頭,再度對上秦玖雙眼,正色道,“不該留在他身邊的人,最好盡早清理幹凈。阿母身在長安,怕今後分不出太多精力。國相雖有才幹,終歸不能事事插手。”
  “阿兄,莫要讓昨日教訓在阿躍身上重演。”
  “建康已然易主,司馬氏為桓氏取代。今聞桓氏得神鼎,萬民歸心。阿父在長安建制稱帝,同南邊早晚會有一戰。”
  說到這裏,秦璟加重語氣,“漢末至今,成亂百年。是該結束戰亂,中原一統,還山河安穩的時候了。”
  “阿弟,”秦玖沙啞開口,“你想說什麽?”
  “我之意,阿兄不是已經明白?”秦璟扯了一下嘴角,“自古以來,得民心者得天下。”
  “阿弟甚言!”秦玖滿面震驚,“你不怕被阿父知曉?!”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秦璟掩去苦笑,一瞬不瞬的看著秦玖,“阿兄以為,現如今的秦王還是當年的阿父嗎?”
  秦玖默然。
  “阿兄,世間事變化無常。我曾在阿母面前立誓,必當結束戰亂,匡覆漢室,使天下承平。”
  “現如今,慕容鮮卑龜縮三韓之地,只要慕容垂一死,再不成氣候;氐人四散奔逃,無法形成威脅;柔然王庭遠遁漠北,十年之內,不會靠近漢土。”
  說話間,秦璟轉頭看向窗外,聲音愈發顯得低沈,“待到賊寇盡除,即是實踐諾言之時。”
  看著這樣的秦璟,秦玖莫名覺得心頭發沈。腦子裏閃過一個莫名的念頭,他口中的“諾言”,絕非對劉夫人的承諾那麽簡單。
  “阿弟,你的話我會記住。”秦玖苦笑道,“我走錯的路,總不會讓兒子再走。”
  “我信。”秦璟站起身,笑道,“阿兄,可願同我比試一回?”
  “比試?”秦玖訝然。
  “怎麽,阿兄不敢?”
  不敢?
  秦玖端起茶湯一飲而盡,起身取來佩劍,轉向秦璟,朗聲笑道:“此處施展不開,去院中!”
  “阿兄先請。”
  兄弟先後步下回廊,立在桂木之下。
  對面抱拳,旋即長劍出鞘,修長的身影同時前沖,如離弦的箭,正面相擊,發出動人心魄的銳利鏗鏘。
  長劍舞過,帶起一道道勁風。
  枝頭桂花飄落,星星點點,花香纏繞半空,似薄霧籠罩樹下之人。
  一個少年立在廊下,看著揮劍相擊的父親和叔父,猶帶稚氣的面容現出一抹剛毅。
  十招過後,秦玖敗於秦璟劍下,頹廢之氣卻一掃而空。
  兄弟相視一眼,竟當場哈哈大笑,笑聲中不見往日的郁氣,反增幾分心胸開闊的舒朗。
  秦璟察覺少年的視線,轉頭看向廊下。
  少年雙手平舉,向秦璟深深彎腰。
  “謝叔父。”


第二百三十七章 巡狩一
  心結打開, 秦氏兄弟對坐暢飲。
  一觴緊接著一觴, 秦玖喝得酩酊大醉, 很快倒在榻邊,笑容裏帶著醉意,眉眼間的郁氣盡數消散。
  人依舊消瘦, 萎靡之態不見分毫。
  如無旁人加以挑唆,想必能逐漸醒悟過來,用心教導秦鉞,盡早清除心懷不軌之人。
  被婢仆攙扶起身時,秦玖踉蹌著站穩, 視線朦朧的看向秦璟, 似在喃喃自語, 又似對他人道:“後悔,我何嘗不後悔, 奈何……”
  話沒有說完, 雙眼重又合攏, 似睡了過去。婢仆差點支撐不住, 在側的童子上前幫忙,才將秦玖順利送到榻上。
  一面屏風阻隔內外,秦璟收回視線,揮退婢仆,拿起酒勺,舀起滿滿一勺烈酒,緩緩倒入羽觴。
  自兩年前,鹽瀆酒聲名鵲起。尤其是烈酒,初飲如刀刮過喉嚨,在腸胃間燃起一團烈火,南地市得一般,運至北地卻供不應求。
  現如今,隨著西域商路日漸繁榮,鹽瀆美酒隨絹綢瓷器等流入西域諸國,並經西域商人傳入更遠的國度,據悉往來一趟,價格能翻上十幾乃至幾十番,賣出天價都是尋常。
  看著觴中清冽的酒水,秦璟半合雙眼,記憶閃過腦海,嘴角輕輕勾起,舉觴一飲而盡。
  聽到一陣腳步聲,秦璟擡起頭,不期然看到立在門邊的秦鉞,笑著頷首,道:“阿躍過來。”
  “諾。”
  秦鉞已經外傅,身高長相幾乎是秦玖年少時的翻版。僅是輪廓稍顯柔和,不如父親和幾位叔父的鋒利剛毅。
  秦鉞腰背挺直,坐到秦璟對面,神情嚴肅,一舉一動都規規矩矩、一板一眼。眼前的侄子,讓秦璟想起在幽州見過的袁峰。對比兩個少年,莫名的笑出了聲音。
  “阿父?”秦鉞面露不解。
  “無事。”秦璟單手握拳,抵在唇邊咳嗽兩聲。之前一番痛飲,秦玖醉得不省人事,他卻沒有半分醉意,只是眼角眉梢染上些許雲紅,少頃即慢慢散去。
  “父王下令移都,朝廷遷至長安,西河的高門九成以上將要隨行。”
  秦璟看著秦鉞長大,叔侄之間的情誼不亞於父子。想到秦鉞肩上的擔子,不禁皺了下眉,語重心長道:“你留在西河,縱有國相輔佐,凡事也當謹慎,身邊的人需仔細挑選,莫要多疑,也莫要過於輕信,以免釀成大錯,悔之不及。”
  “諾!”秦玖正色應諾,聆聽秦璟教誨。
  “我同阿兄提過,待父王離開,即可著手清理府內。尤其是你身邊,一定要盡快動手,清理得幹幹凈凈,不留半點禍患。”
  秦鉞張開嘴,似想說些什麽,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阿躍,”秦璟沒有追問,繼續沈聲道,“你要記住,從今往後,說話辦事都需謹慎,處理國政軍事切忌莽撞。”
  “秦氏祖訓需牢記於心,先祖的警言絕不能忘。”
  “秦氏承始皇血脈,當全力掃清賊寇,匡扶華夏,護百姓安穩。”
  “諾!”
  秦鉞端正神情,用力點頭。
  “我明日離開,短時內不會再至西河。”秦璟取出一把匕首,遞到秦鉞面前。
  匕首看著不起眼,比尋常所用短了兩寸。刀柄以木制成,沒有雕刻任何花紋,樸實、簡單,不顯任何花俏。
  刀鞘材質特殊,竟是鯊魚皮。
  匕首出鞘,立時寒光四射,顯然是一把不折不扣的兇器。
  “此物隨我多年。”秦璟開口,語氣中帶著懷念,“我年少時外出行獵,不慎在林中迷路,被狼群所圍。箭矢用盡,仗著刀兵鋒利才斬殺狼王,逃過一劫。”
  “可是那匹白狼?”秦鉞終歸少年心性,聽秦璟提到當年,不由得面帶好奇,“我聽大君說過,那是頭巨狼,在北地都很少見。”
  秦璟笑著搖頭,道:“個頭的確大,說巨實是不及。不過,白狼皮確是好東西。”
  叔侄倆說話時,婢仆撤下酒水,送上茶湯和糕點。
  秦鉞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加上讀書習武,每日膳食之外總要加幾頓糕點。論飯量,隱隱有了向叔父靠攏的趨勢。
  “待到冬日,我也要外出行獵。”秦鉞拿起匕首,試著鋒利的刀刃,很是愛不釋手,“就用阿父的這把匕首,親手殺一頭狼王,狼皮送給阿父!”
  “好!”秦璟笑著點頭,“我等著那一日。”
  叔侄倆的談笑聲繞過屏風,傳入內室。
  本該爛醉的秦玖,此刻卻睜眼躺在榻上,仰望帳頂,聽著秦鉞爽朗的笑聲,不覺一陣心酸,隨即又變得釋然。
  正如他之前所言,大錯釀成,追悔莫及。
  好在兒子不像他。
  為今之計,是盡速振作起來,將心懷叵測之人逐一剔除。
  或許該高興有個頹廢胡鬧的名聲,秦玖冷冷的勾起嘴角。
  既然要做個混人,幹脆混賬到底。一個被親父厭棄的廢人,偶爾神智不清,揮劍斬殺幾人,理當算不得稀奇。
  清明之人諸事需要顧忌,難免束手束腳,混人何需講理?
  他的前車之鑒,絕不願兒子再經歷一回。與其顧忌許多,不如快刀斬亂麻,幹脆利落的一刀殺了幹凈。
  想到這裏,秦玖笑意更冷。
  歸根結底,哪怕心胸不寬,對兄弟生出猜忌,一時走了彎路,他終歸是秦氏嫡長子,自幼文韜武略,未及冠就臨戰殺敵,論起下狠手,未必弱於幾個兄弟。
  夜色漸深,秦璟告辭離開西院。
  秦玖起身,用冷水凈過面,親自將他送至廊下。
  秦鉞跟在兩人身後,保持兩步的距離。
  行到回廊轉角,秦璟側身,低聲對秦玖道:“阿兄裝醉的本事,還是同幾年前一模一樣,沒有多大長進。”
  秦玖瞪眼,數息之後,到底是搖頭失笑,握拳捶了一下秦璟的肩膀,道:“阿弟裝傻的本事卻是越來越高。”
  “阿兄說什麽?我不甚明了。”
  秦玖大笑出聲,突然單手勾住秦璟的肩膀,很沒有形象,卻帶著久遠的親近和回憶。一時之間,兄弟倆都楞了一下。
  “阿弟放心,我不會再犯糊塗。”秦玖咳嗽一聲,沙啞道,“該清理的,我一個都不會落下。等阿弟抵達長安,見到阿母,記得代我上稟阿母,我知錯,真的知錯,絕不會再犯。”
  “話我會帶到,然而,阿兄最好親自向阿母認錯。”秦璟道。
  “當面認錯?”秦玖苦笑搖頭,他這輩子都將困於西河,哪裏還有機會。
  “沒有機會?”秦璟仿效秦玖,握拳捶在後者肩膀,意味深長道,“那可未必。”
  秦玖皺眉看著秦璟,腦中閃過一道靈光,神情間生出變化。
  “阿弟……”
  “阿兄,現在下定論未免太早。”秦璟攔住秦玖的話頭,“且看來日。”
  兩人話說得不甚明白,秦鉞站在一旁,看看父親,又看看叔父,很有些似懂非懂。眼見秦璟要邁步離開,終於忍不住開口:“阿父!”
  秦玖和秦璟同時轉頭,秦鉞的目光落在秦璟身上。
  片刻之間,秦玖聽到了心碎的聲音。恨恨的瞪著秦璟,用力磨著後槽牙,未知現在反悔,不和兄弟握手言和還來不來得及?
  不提秦玖如心塞,秦鉞為解開心中疑惑,還是跟著秦璟去往北院。
  秦玖二度心碎,實在想不開,幹脆轉身回到內室,憤憤的坐在榻邊,想著該如何尋機“出氣”。最直接的渠道,等著秦策一行離開西河,誰敢輕易冒頭,全部一刀砍死!
  翌日,秦策車駕啟程前往長安。隨行隊伍排起長龍,有追隨秦氏起家的老臣,也有慕名來投的豪強新貴。
  各式大車匯聚到一處,馬嘶人喧,好不熱鬧。
  王旗打出,號角吹響。
  秦璟身披玄甲,胯下一匹墨色神駒,率兩百騎飛馳出城,拔營點兵,候在城門外,等候王駕出現。
  八千騎兵列於城門兩側,刀鋒未亮,弓弦未張,空氣中仍凝聚懾人的煞氣,甚至藏著揮之不去的血腥氣。
  熊羆之旅,虎狼之師。
  這是一支用殺戮和血腥打造的軍隊,是不折不扣的戰爭機器。
  車駕行過,秦策推開車門,目及兩側騎兵,終於明白秦璟之前所言。這樣一支軍隊只能沖鋒陷陣,絕不能用於守城。若不然,很可能會反噬其主,釀成慘禍。
  夏侯將軍護衛王駕,和秦璟並排而行。看到這八千騎兵,本能的繃緊神經,心生警惕。
  張禹的馬車行在王駕之後,發現策馬立在騎兵之中的侄子,不禁眉心深鎖,召來健仆吩咐幾句,後者領命,立即策馬迎向張廉,傳達張禹之意。
  知曉張禹在車中,張廉同染虎交代幾句,暫時脫離隊伍,同張禹的馬車並行。
  “叔父喚我?”
  “我觀這支騎兵,八成竟是胡人?”
  張廉笑了,笑容裏頗具深意,“叔父,四公子掌軍,這八千騎兵如臂指使。”
  反過來說,沒有秦璟在頭頂壓著,這八千人會立刻化作兇獸,撕碎目光可及的所有“獵物 ”。
  所謂兇獸出籠,勢不可擋。想要將其剿滅,勢必要付出不小的代價。
  “叔父,”張廉拉住韁繩,策馬靠近車窗,低聲道,“邊境的百姓和草原上的部落,多數不知秦王,只知汗王。”
  “什麽?!”張禹面露驚色。
  “叔父是為家族,廉亦然。”張廉聲音更低,“叔父忠於秦氏,廉又何嘗不是?”
  留下這番話,張廉在馬背上抱拳,掉頭返回隊中。
  望向侄子背影,思量他方才的一番話,張禹胸中猶如翻江倒海,心情久久無法平靜。
  西河城頭,秦玖父子迎風而立,目送隊伍行遠。
  良久,至秦策的車駕消失在地平線,秦玖方才按住秦鉞的肩膀,道:“回去吧。”
  “阿父,國相已至府內,言留駐西河的官員需重新調配。”
  “無妨。”秦玖手下用力,給兒子勇氣和信心,“此舉來得正是時候,你無需多言,可趁機看一看,這些留在西河的人究竟都是些什麽心思。”
  “阿父是說,國相此舉有益無害?”秦鉞皺眉。如此著急動手,難道不會引起亂子?
  “國相老謀深算,如若不然,父王也不會留他在西河。”秦玖笑了笑,彎下腰,同秦鉞視線平齊,低聲道,“正要這時動手,才不會予人脫身之機。猝不及防,很多事都會露出形跡。”
  秦鉞點點頭,心頭的迷霧似散去不少。
  “然而,西河之主終究是你。”秦玖話鋒一轉,“國相此舉,難免有看輕阿子之嫌。此時尚需借其修剪枝節,等到該除的都清理幹凈,你就要一點點收回權力,至少要將守軍牢牢握於掌中,可明白?”
  “兒明白。”秦鉞用力點頭,目光發亮,口中道,“原來叔父同我說的話是這個意思。”
  聽到兒子的話,秦玖再度心塞。
  什麽孔懷之情,合該繼續兄弟鬩墻!
  秦氏遷都長安,動靜委實不小。
  建康聞聽消息,郗愔和謝安等都是眉心深鎖,上稟桓容,最好備兵邊境,尤其是荊州和梁州,務必重兵把守。幽、豫兩州也不能稍有疏忽。
  “秦氏兵強馬壯,統燕國六州,掌秦、雍之地。秦伯勉業已稱王,此時大張旗鼓遷都長安,難保有建制稱帝之心。”
  “他日兵起,邊地定將生靈塗炭。”
  “陛下不可不防!”
  桓容滿面嚴肅,表示諸位所言有理,增兵之事刻不容緩,軍糧和餉銀不是問題。
  “陛下,”謝安趁機道,“如今局勢不明,出行之事需得謹慎。”
  翻譯過來,秦氏意圖不明,邊境恐將起兵禍。這個時候外出溜達實非明智之舉,還是留在建康看看情況再說?
  桓容自然搖頭。
  開玩笑,為了外出巡狩,他連“天賜之物”都撈出江面,豈可因區區小事就畏縮都城?
  區區小事?
  謝安愕然。
  兵禍是小事?!
  “謝侍中多慮。”桓容手一揮,“如強鄰起意犯境,朕更應親臨陣前,方能鼓舞士氣,固守疆土。”
  “古時君主向有親征之事。”
  “昔漢末戰亂,群雄並起,魏蜀吳三國之君無不親臨沙場,創下赫赫功勳。”
  “朕不敢自比前人,亦曾隨先君北伐,首戰生擒鮮卑中山王。”
  說到這裏,桓容俯視群臣,硬聲道:“朕立誓萬民,必當結束亂世,恢覆華夏。如畏首畏尾,遇兵事即退於人後,豈非言而無信、自食其言?”
  無論如何,桓容鐵了心要巡狩,誰都攔不住!


第二百三十八章 巡狩二
  寧康三年, 十二月
  數九寒天, 天寒地凍。
  冷風呼嘯而過, 滴水成冰,天地間一片銀裝素裹。
  入冬之後,北地連降數場大雪, 道路阻塞,遷都的隊伍被迫停在中途,夜宿林邊,等風雪過後再啟程。
  火光熊熊燃起,驚擾了林中猛獸。
  夜色降臨, 烏雲層層壓過。黑暗中, 幽幽綠光徘徊在營地四周, 忽明忽滅。淒厲的嚎叫聲響徹密林,撕開呼嘯的北風, 持續了整整一夜。
  天明時分, 大雪初停。
  雪地反射陽光, 刺得人睜不開雙眼。
  靠近營地邊緣的幾座帳篷被雪壓塌, 好在沒有人員傷亡,只是幾匹拉車的馬不見蹤影。循著痕跡行出數裏,才發現駑馬殘留的骸骨。
  “不只是狼,還有豹子。”染虎蹲下身,查看駑馬殘留的屍骸,展眼望向林地,對夏侯巖道,“昨夜狂風大雪,估計壓過了聲音。這處又非我等巡視,被狼群摸到空隙,虧得這些人命大。”
  潛台詞是,守衛這幾座帳篷的私兵要麽沒經驗,要麽就是偷懶。若不然,也不會被狼群摸到營地邊緣,還拖走一匹駑馬。
  “需得上稟將軍。”染虎抓起一把雪,用力搓搓掌心,站起身道,“今日盡快趕路,離開這片林地。”
  剩下的馬不用再找,十成活不了。
  冬天缺少獵物,狼群和虎豹不像黑熊藏冬,肯定要外出覓食。在林中捕不到充足的獵物,為了活下去,哪怕是冒險,也會跟在隊伍之後。
  “按照常理,這麽多人紮營,狼群不會輕易靠近。”夏侯巖盯著駑馬的殘骸,面上帶著不解。營地中燃著篝火,獸群該遠遠避開才是。
  “不奇怪。”染虎躍身上馬,搖搖頭,“今歲冬寒,這一路走來,我沒見到半個鹿群的影子。林子裏沒有鹿,狼群沒了活路,襲擊人算不上稀奇。”
  野獸不是人,一旦餓瘋了,被天性和本能支配,壓根不會衡量利弊。
  “冬寒?”夏侯巖嗤笑一聲,“這幾年來,哪年不是冬寒,哪歲沒有雪災?秦王不是沒獎勵開荒,可時至今日,還在向南邊市糧。”
  染虎沒接話,腳跟輕踢,打馬回營。
  染虎等離開不久,幾頭灰黑色的野狼從藏身處走出,看著騎兵離開的方向,仰頭發出一陣淒厲的嚎叫。
  秦璟聽到回報,當即前往大帳,向秦策稟明實情,並言隊伍最好盡快啟程,一為避開隨時可能到來的大雪,以免再被攔在路上;二是甩開跟在身後的狼群,確保隨性之人的安全。
  知曉其中厲害,秦策沒有多想,很快下令拔營。嚴令眾人,必須趕在天黑前進入並州,再尋開闊地紮營。
  “並州城乃是新建。”秦璟策馬走在車駕旁,因天氣寒冷,說話時口鼻間凝聚白霧,長眉掛上一層晶瑩的白霜,“父王可入城歇息。”
  秦策搖搖頭,道:“大雪延誤路程,行程已經耽擱,還是盡速趕至長安為上。”
  秦策打定主意,過城不入,全速趕路。
  秦璟沒有繼續勸阻,領命之後,策馬行到隊伍前,派出十余名斥候往前方探路。
  北風卷著飛雪,陣陣迎面而來。
  戰馬撒開四蹄,斥候的身影化為一個個黑點,很快消失在滿目銀白之中。
  天空中響起一陣嘹亮的鷹鳴,秦璟拉住韁繩,舉目眺望。一只蒼鷹自南飛來,盤旋在隊伍上空,矯健的身影,成為天空中唯一一抹暗色。
  噍——
  蒼鷹再次發出鳴叫,自半空俯沖而下,沒有落到秦璟馬前,而是雙翼展開,飛撲入雪地,片刻抓起一只肥碩的野兔。
  利爪牢牢紮入野兔後頸,鮮血浸濕皮毛,在風中凝固。
  噍!
  鷹鳴聲又起,比之前短促。
  少頃,一只灰黑色的鵓鴿從半空飛落,撲簌簌的扇動翅膀,發出咕咕的叫聲。
  沒有任何預警,箭矢破風而來。秦璟頭也沒回,直接抽出佩劍,將箭身淩空斬斷。
  這樣的速度和力量,幾乎超出想象。
  “大膽!”染虎猛地調轉馬頭,徑直沖向開弓的私兵,二話不說,掄起長刀就砸。
  不是砍,而是砸。
  私兵本能的擋了一下,結果不敵染虎的力氣,手中兵器被打落,翻身滾落馬下。
  染虎猶不罷休,滿臉煞氣,猛地一拉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陣陣嘶鳴。
  在私兵驚恐的目光中,戰馬的前蹄狠狠踏下。
  哢嚓一聲,私兵的手臂和肋骨先後被踩斷,哀嚎聲登時響起。
  “大膽!”目睹整個過程,私兵侍奉的家主怒發沖冠,喝斥道,“胡奴安敢傷人?!”
  染虎沒有發怒,反而嘿嘿一笑,反手取出一支箭矢,沒有開弓,直接甩了出去,當場洞穿私兵頸項,鮮血飛濺,哀嚎聲戛然而止。
  私兵的屍體癱在地上,雙眼圓整,當場氣絕身亡。
  “你、你……”
  “我如何?”
  染虎咧開嘴,露出森森利齒,惡聲惡氣道:“我主乃是秦將軍,你算個什麽東西,也敢對我指手畫腳?殺他怎麽了?敢在將軍身後開弓,還想留著腦袋?”
  說話間,向身後擺了擺動手,“拖去餵狼!”
  “諾!”
  命令下達,立刻有兩名騎兵策馬上前,以繩索套住私兵屍體,牛羊一般拖走。
  戰馬飛馳而過,雪地上留下刺目的紅痕,轉瞬凝結成一條蜿蜒的血路。
  “實話告訴你,不是將軍下令,要對你們客氣點,信不信……”
  “染虎!”
  話沒說完,就被趕來的張廉打斷。
  染虎轉過頭,不甘的嘖了一聲,又不懷好意的掃過馬車,終於沒再多說,冷哼一聲,就此打馬離開。
  張廉轉向震怒的豪強家主,微微一笑,道:“染幢主生性直率,向來有話直說,不喜繞彎子。許公莫怪。”
  話落,不等對方出言,一樣的調頭就走,對於染虎殺人之事只字不提。態度貌似客氣,實則比染虎更加囂張,甚至帶著幾分威脅之意,明顯在告訴許氏家主,殺就殺了,你能奈我何?
  之所以多廢話,不過是礙於將軍吩咐,不得不給你幾分面子。
  要是給臉不要臉,不識時務,後果將會如何,最好提前想想清楚。
  換個時間場合,別說只是殺個私兵,就是染虎帶人砍殺許氏滿門,張廉的眉頭都不會皺一下。更會幫忙砍上幾刀,順便再放一把火,徹底斬草除根。
  誰讓許氏家主不開眼,敢讓私兵隨意張弓。無論蒼鷹還是鵓鴿,豈是他能輕易染指?更何況,究竟是想獵鳥還是意在秦璟,就方才來看,可是很不好說。
  一場沖突來得快,去得也快。
  事實上,說沖突並不確切,準確點說,是許氏家主不知深淺,惹上了秦璟手下的騎兵。
  挑起事端的是許氏,秦策不會為這件小事斥責秦璟,只會當做不知情。若是真要追查,許氏才會惹上大麻煩。
  鑒於秦璟的權勢、騎兵的兇悍,昔日的舊友同僚沒有同情安慰,都在不著痕跡的疏遠許氏。畢竟形勢比人強,誰也不想被視為許氏同黨,和之前的於氏、楊氏一般,落得滿門盡滅的下場。
  對於身後發生的事,秦璟不聞不問,似半點也不在意。
  從蒼鷹腿上解下竹管,又從鵓鴿頸上取下一封短信,簡單掃過其中內容,秦璟的心情驀然轉好,眼底隱現幾分笑意。
  “阿兄。”秦珍和秦玨打馬上前,看秦璟這個樣子,不免生出些許好奇。
  “何事?”秦璟轉過頭,已然收好短信。
  “是阿母的信嗎?”秦珍道,
  “對。”秦璟遞過竹管,口中道,“阿母病已痊愈,正在長安等著咱們。”
  “果真?”
  秦珍和秦玨互看一眼,小心接過竹管,發現共有兩封短信。一封來自秦玚,一封則是劉夫人親筆。看過書信,兩人面帶激動,心中的喜意完全抑制不住。
  “太好了!”
  “阿兄,好像還有一封信?”
  秦璟挑起長眉,黑眸深不見底。開口的秦玦下意識縮了縮脖子,迫於壓力,不敢繼續再問。
  見兄弟打消好奇心,秦璟滿意的點點頭,開口道:“將阿母的書信收好,二兄的上呈父王。該怎麽說,可都知道?”
  “阿兄放心!”秦珍眨眨眼,將劉夫人的親筆收好,深深藏在袖中。秦玚的書信重新塞入竹管,想是要一並上呈秦策。
  看到此舉,秦璟勾了下嘴角。
  張廉和夏侯巖站在一旁,都是視而未見。對於三兄弟一起“欺瞞”秦王之事,壓根不覺如何。
  遷都的隊伍繼續前行,中途不歇,終於在日落前抵達並州邊境。隊伍紮營之後,一場大雪如期而至,沿途的車轍蹄印盡被掩埋,不留半點痕跡。
  與此同時,桓容已經離開建康,按照預定計劃巡狩邊境。
  郗愔留在建康,暫理朝中諸事。遇大事不決,可快馬飛報。南康公主坐鎮台城,又有賈秉和鐘琳在三省,桓容可以放心離開,不擔心身後會出亂子。
  謝安和王彪之隨駕,隊伍中跟著二十余輛大車,都是隨行的高門郎君。
  隊伍離開建康時,百姓夾道相送。
  寒冬時節,沒有鮮花柳枝,飛落的絹花和釵環照樣交織成雨,險些將大輅淹沒。
  不顧空中飄落的冷雨,女郎們手挽著手,在路邊唱起古老的調子。曲調悠長,既有對君王的頌揚,又有對郎君的思慕。
  桓容坐在車中,好歹有典魁許超護駕,加上帝王之尊,沒有再成人形花架。
  隨駕的各家郎君就沒這麽幸運,凡馬車經過,必是遍插銀釵絹花。待走出城門,馬車皆成花車。
  香風縈繞不去,連身披鎧甲的府軍都風流一回,碰巧做了一回花架。拿下嵌入鎧甲縫隙的銀簪子,後怕之余,對士族郎君的種種“待遇”再沒半點羨慕。
  王彪之同謝安坐在車裏,一邊飲茶湯,一邊感慨當年歲月。
  “遙想安石當年,盛況不亞於今日。”
  謝安笑著搖頭,朝服加身,照樣帶著幾分仙風道骨之氣。
  “叔虎過譽,安已是知天命之年,何言少時。”
  “非也。”王彪之難得起了玩笑的心情,放下漆盞,笑道,“出城之時,如安石不是一味躲在車裏,而是露上一面,怕車頂都將被金銀壓榻。如官家所言,軍餉有望啊。”
  謝安無語半晌,見王彪之滿臉“認真”,不由得當場失笑。
  小聲傳出車廂,引得趕車健仆一陣好奇。
  兩人話中提到桓容,難免會思及巡狩安排。
  想到此行首往幽州,無論謝安還是王彪之,心中都生出幾分期待。很想親眼看一看,往昔貧瘠的邊地,如今口口相傳的商貿之都,究竟是個什麽樣子。
  天子大輅中,桓容打開木箱,取出數卷竹簡。
  竹簡展開,上面記錄的不是軍國要事,而是隨行郎君的基本資料。包括性格、才學以及平日裏露出的志向,全部記錄在冊。
  一邊看,桓容一邊提筆,重點圈出幾個名字。
  按照計劃,這幾個都是重點觀察對象。如果一切順利,不用等巡狩結束,直接能選官出仕,或是在邊州留任,或是啟程前往涼州等地。
  “西海郡由秦氏掌控,沙州拿下之後,高昌必須盡速設立治所。”
  高昌地處後世的吐魯番盆地,西漢宣帝時,朝廷派士卒屯田於此,築起軍事壁壘,設戊己校尉。東漢曹魏時,高昌進一步發展,人口和規模可比大縣,隸屬敦煌郡。
  兩晉時期,北地戰亂頻繁,高昌之地幾度易主,最後落入氐人手中。
  氐秦滅國,秦氏兵力不足,駐守此地的依舊是苻堅舊部。聞長安被破,氐主身死,氐將當即自立為王,開始大肆征兵斂財,對百姓和往來商旅苛以重稅,引起西域諸胡不滿。
  桓容派兵西進,接連拿下姑臧等地時,高昌城裏也打得熱鬧。
  據商隊帶回的消息,氐人數量少,但武器精良,各個能征善戰;西域胡人數眾多,卻是各自為政,壓根沒法統一調度。雙方打了足足大半年,彼此互有勝負,但總的來說,誰也奈何不了誰。
  如果這時出兵,勝利的天平定然會立刻傾斜。
  經過仔細考量,桓容沒有著急下令。
  所謂上趕子不是買賣,心急吃不了熱豆腐。若是表現得太過熱切,未必能得到最好的效果。
  反正秦璟已率兵離開,秦氏在西域的力量不如之前,想要拿下高昌,盡可以慢慢等。等到雙方堅持不住,主動求上門來,才是能痛快開價的時候。
  不厚道?
  桓容聳聳肩膀。
  厚道是什麽?能吃嗎?
  地盤拿下,治所和官員必須跟上。想要徹底穩固西域,並向更遠的中亞和西亞進發,凡是能用的手段都要用。
  後世如何評價,是不是會將他斥為暴君,甚至是兇殘成性,桓容全不在乎。
  還是那句話,國家民族利益當前,誰管鄰居是不是滿心憋屈,排隊跳崖。


第二百三十九章 巡狩三
  天子車駕進入幽州, 遇上出行以來的第一場大雨。
  烏雲翻滾, 大雨滂沱。
  雨中夾著雪子自天空砸落, 交織在眼前,瞬間迷蒙住視線。冷風自北襲來,一陣陣呼嘯而過, 不斷敲打在車身上,發出一聲聲令人心悸的鈍響。
  華蓋被風掀起,五行旗烈烈作響。
  冷雨中,駿馬發出陣陣嘶鳴,大車行進愈發困難。遇到泥濘的水坑, 車輪差點陷了進去。
  見此情形, 桓容當機立斷, 下令隊伍暫停,尋開闊處避雨, 待雨停後再繼續前行。
  士卒飛馳傳令, 大車移往兩側, 陸續升起擋板, 圍住處於中心的大輅,擋住從西面襲來的風雨。
  謝安和王彪之披著蓑衣,被請至天子駕前。
  “沒料到會遇上這場雨。”桓容坐在車裏,溫言請二人落座,並讓婢仆送上茶湯和糕點,“且暖暖身子。”
  “謝陛下。”王彪之抹去鬢邊的雨水,端起茶湯。
  “冬日多雨雪,幽州近北,這場大雨算不得奇怪。”謝安沈吟片刻,道,“只是入冬以來,各州頻傳天災,寧、交兩州有山民作亂,需盡早賑災平亂才是。”
  桓容點點頭,無需婢仆和宦者服侍,親自打開箱櫃,找出一張輿圖。
  大輅經公輸長和相裏兄弟聯手改造,從外觀上看,同古時傳下的規制一般無二,內裏卻是截然不同。
  車廂內的空間被充分利用,車壁暗藏乾坤。如有人心懷不軌,意欲行刺,只需按下靠近車窗的機關,立刻會萬箭齊發,刺客不成刺猬也成篩子。
  為檢查是否有疏漏,典魁和許超都曾親身體驗。
  勉強全身而退,兩人都是一身冷汗。事後,遇上公輸長和相裏兄弟都要繞道走。按照兩人的話說,如此恐怖的遭遇,這輩子都不想經歷第二次。
  能讓兩員猛將心驚膽戰,連做三天噩夢,可見大輅中的機關有多麽兇殘。
  謝安和王彪之不知車內布置,看桓容敲敲車壁,就有巴掌寬的木屜探出,僅是挑了下眉,略感到機巧罷了。
  輿圖鋪開,謝安手指交州和寧州兩地,言日前三省收到急報,兩地皆有人作亂,不是州內百姓,大部分是竄入州內的蠻夷。
  “言是山民土人,實則是蠻夷偷潛入邊,殺人擄掠,無惡不作。”謝安嚴肅道。
  “寧州駐有三千州兵,大可圍剿亂賊。交州地窄人少,自前朝以來,常遇蠻賊作亂,百姓屢遭禍患。當地治所接連上奏,朝廷合議派兵,不等大軍抵達,蠻賊早遁入山裏,難覓蹤跡。”
  交州地處邊境,秦時置郡,本名交趾。西漢在該地置州,東漢時改為交州,轄地包括後世的廣東、廣西以及越南的中部和北部。
  漢末天下大亂,群雄並起,三國鼎立。孫氏立國之後,交州歸入吳國境內,分割成兩州。雖延續交州之名,轄地卻減少大半。
  西晉時期,交州延續舊制,轄地沒有太大變化。
  永嘉之亂後,司馬睿渡江建立東晉,朝廷北臨強敵,精銳府軍拱衛建康,主要防備鮮卑和氐秦,交州距建康千裏,兵力不足,難免給了少數蠻夷可趁之機。
  自東晉建立到桓容登基,交州幾乎是數月一亂,難有安穩的時候。
  交州刺使的上表一份接著一份,不是天災就是人禍,幾乎沒有任何好消息。往往是三省接到蠻夷作亂的上表,尚沒來得及處理,第二份上表已在路上。
  時間長了,聽到“交州”兩個字,三省官員都覺得頭疼。
  與之相鄰的寧州,雖也有山民和蠻夷作亂,卻遠不及交州頻繁。
  究其原因,寧州刺使手段狠戾,凡作亂之人,抓不到便罷,抓到之後立即處死,家人族人全部株連。
  被迫從賊之人,境內百姓尚有一線生機,經審訊查明,可以勞役抵罪。
  查出身份不明的境外蠻夷,一概砍頭腰斬,將屍首丟到邊界,讓鄰國之人親眼看看,膽敢窺伺漢家之地、屠戮漢家百姓,最終會落得什麽下場。
  寧州刺使向來有貪暴之名,百姓苦其久矣。
  自同桓氏結盟,嘗到了商貿的好處,知曉桓容見不得盤剝百姓之事,行徑逐漸有所收斂。
  州內苛捐雜稅大半剪除,商貿漸漸繁榮,更有豪強組織起商隊,依靠當地特有的矮馬攀山越嶺,開辟出新的商路。
  現如今,寧州之人少言周刺使貪婪,多言其能守境衛民,平亂逐走賊寇。
  凡是被周刺使討伐過的蠻夷,死了且罷,僥幸活得一命,都會留下不小的心裏陰影。吃過一次教訓,再不敢踏足漢土半步,聽到他的名字都會寒意躥升,手腳冰涼。
  按照後世的話來說,周仲孫性情殘暴,絕非一個好官,甚至稱得上酷吏。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守住了寧州邊境,使賊寇不敢踏足半步,漸漸取得百姓信任。
  相比之下,交州刺使頗有清名,卻被民亂鬧得焦頭爛額,實是讓人瞠目結舌,很是費解。
  謝安和王彪之都不喜周仲孫為人,但不得不承認,有他坐鎮寧州,對賊寇是不小的威懾。更重要的是,桓容能掌控此人,不使其擁兵自重,野心膨脹,最終成為內亂根源。
  “去歲以來,交州幾番急報,蠻夷為禍邊境,為害數縣百姓。朝廷固然能派兵,卻是遠水難救近火。”
  最大的可能,就是像之前幾次一樣,軍隊尚在途中,賊寇早得到消息,提前遁入山裏,銷聲匿跡,連個影子都不見。待將兵無功而返,風聲減輕,賊寇又會卷土重來,變本加厲禍害州郡百姓。
  “蠻賊之惡,不亞胡寇!”
  桓容看著輿圖,思量謝安所言,手指擦過交州邊界,腦子裏轉的卻是另一個念頭。
  原來,這所謂的交趾之地,秦漢時就為華夏領土。如果不是百年戰亂,五胡亂華,如果漢家政權能夠繼續強勢,未必會有後世那些糟心事。
  “陛下?”
  謝安說了半晌,遲遲不見桓容回應。擡頭發現對方眼神飄忽,不由得眉心微皺。
  “啊?”桓容一個激靈,剎那間回神。發現謝安和王彪之都在看著自己,表情很有些莫名,立刻意識到方才走神,不由得扯了扯嘴角,略感尷尬。
  討論邊界要事,他卻當面走神,難怪會被四只眼睛一起瞪。
  “咳!”掩飾性的咳嗽一聲,桓容用力捏了捏手指,集中註意力,將思緒拉回到輿圖之上。
  “朕之意,遇賊寇作亂害民,可令寧州派兵剿賊。”說話間,桓容手指輿圖,沿著寧州和交州邊界,向南圈出一塊,
  “逐走賊寇之後,可於當地重錄戶籍,將山民和潛入的蠻夷分別錄籍造冊,令其取漢名,學漢話,五至十戶為保。”
  “遇戰事,每家征青壯為兵,作戰勇猛予以獎勵,分其田地,許其耕種。”
  “如有賊酋主動來投,外戰繳獲可自留一成。”
  “此外,可令商隊多往蠻夷之地,設立常駐商所,多與當地官員交通往來。”桓容一邊說,一邊點著交州邊境。
  “蠻夷願歸我朝,自當授其衣冠,教其禮儀。其感沐天恩,定然洗心革面,深悔素日之過。”
  識趣的,自然好商好量;不識趣,打到你識趣為止。
  不老實呆在自己家裏,跑到別人的家裏殺人放火,總不能一點代價不付,拍拍屁股直接走人。
  謝安和王彪之互相看看,真切體會到,什麽叫嚴肅正經的胡說八道。
  “胡說”並不十分準確。
  按照桓容的方法行事,交州的問題不能全解,也能暫緩一段時日。給朝廷充足的時間準備布置,調動州兵解決邊患。
  “此事非一朝一夕可成。”桓容認真道,“如今中原尚未一統,西域商路剛剛恢覆,為確保商路不斷,駐紮姑臧等地的將兵絕不能少。”
  謝安頷首,王彪之亦表示讚同。
  “秦氏遷都長安,勢必有稱帝建制之心。”桓容心頭發沈,語氣卻十分堅定,“朕有意一統華夏,結束百年亂世,同秦氏之戰不可避免。”
  簡言之,這個緊要關頭,北地才是重點。
  作亂的蠻夷最終要除,奈何兵力不足,無妨先用些手段,誘其內部分化,互相為敵,好方便各個擊破。免得三天兩頭窺伺漢土,禍害邊州百姓。
  謝安和王彪之思量片刻,對桓容的提議大體讚同。
  不過,對計劃的枝節處不太滿意,分別加以修改補充。
  聽了半晌,桓容突然覺得有點不對。按照修改過的計劃,解除交州邊患退居其次,引得臨近番邦內訌成為主要目的。
  “既要引其生亂,自不能心慈手軟。需一擊中其七寸,不予其半點喘息之機。”
  王彪之神情嚴肅,很是認真。
  話裏的意思相當明確,要麽不做,要做就做到極致。一兩場內耗算什麽,四分五裂改朝換代才是行事標準。
  咕咚。
  桓容咽了一口口水,實在無言以對。
  看看滿臉正氣的王彪之,再看看深以為然的謝安,桓容忽然發現,這些歷史大拿的套路,遠比他想象中的更深。
  午後時分,大雨初停。
  烏雲散去,天空一碧如洗。
  謝安和王彪之各自還車,五行旗揚起,隊伍繼續前行。
  大雨過後,土路多會顯得泥濘,常會阻礙隊伍行程。
  幽州之地卻沒這個煩惱。
  荀宥出任刺使以來,在農閑時廣召青壯,修整拓寬州內官道,並依桓容之前所提,在沿途設立驛站,以鄉民為驛卒,確保道路暢通,凡往來行人車隊皆能通行無阻。
  只不過,前提是能證明身份。
  遇上身份不明、來歷可疑之人,九成會被拿下,五花大綁送去官衙。
  起初,尚有北地的探子混入州境,隨著各項施政逐漸完善,路旁的驛站陸續建起,探子無所遁形,賄賂商隊照樣沒用。
  幾次三番下來,幽州境內的探子近乎絕跡。
  當然,也有外來的商隊在暗中刺探消息。凡是這樣的商隊,必有散吏跟蹤查訪,依照問題的嚴重程度,自有不同的處理手段。
  輕者逐出州內,重者人貨全部扣下。
  哪怕被無罪開釋,凡是有過此類經歷,在幽州的生意定會受阻。走進坊市之內,別說漢人,連胡人都滿臉嫌棄。
  長此以往,幽州的規矩深入人心,凡是外來之人,要麽遵守規則,要麽幹脆離開。
  敢不講理?
  無需州兵動手,當地百姓就能圍上來一頓圈踹。穿著短袍、五官深邃的胡人踹得尤其狠,鼻青臉腫算輕的,吐血都是常事。
  桓容一行路過三處驛站,遇上的商隊兩個巴掌都數不過來。
  途經一座縣城,幾處村落,官員恭候城前,百姓迎於路旁,老幼互相攙扶,遇天子車駕,激動之色難掩。
  “官家,官家回來了!”
  桓容兇名遠播,在幽州百姓眼中卻是不折不扣的仁德之君。
  老者上前行禮,桓容忙不叠躍下大輅,三步並作兩步,親自攙扶起老者,口中道:“老人家莫要如此!”
  “陛下仁德,我等方有今日。”老者滿臉溝壑,已是耳順之年,精神頭卻是極好。知曉天子車駕經過,硬是抓起家中的肥羊,言要敬獻給天子。
  村中百姓無一例外,皆是肩挑手扛,肥羊、美酒陸續送至車駕前,拳拳之心溢於言表,懇請桓容收下。
  “我等皆是北地流亡之人,非陛下仁德,早已枯骨荒野。今日得見天顏,終了畢生之願!”老者雙目含淚,聲音沙啞,說話間就要俯身下拜。
  桓容鼻根微酸,忙一把拉住老者,好生勸慰,收下村民擔來的肥羊酒水。轉頭吩咐典魁,取麥種和布帛分於眾人。
  如是金銀絹綢,對眾人來說並不實用。反倒是麥種和尋常的布帛,送到百姓手裏,才能發揮出最大用處。
  謝安和王彪之站在車前,看著眼前一幕,不由得心生感慨。眺望不遠處的田畝房屋,多個念頭閃過腦海。
  尚未抵達盱眙,所見所聞已超出所想。待到盱眙城中,又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隨駕的士族郎君走下馬車,目睹此情此景,皆有所觸動。年輕俊逸的面容上,漸漸現出幾許深思。


第二百四十章 不同
  建康, 台城
  一場夜雨之後, 地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長樂宮內, 宦者婢仆忙著清理階前廊下,遠遠望見數名宗室女眷簇擁司馬道福行來,立即側身讓到一邊。
  香風襲來, 談笑聲隨之飄過耳邊。
  似聽到什麽好笑的事,司馬道福笑得格外明艷。細看卻會發現,笑容裏帶著嘲弄,十足的冰冷諷刺。
  眾人行至殿前,立即有宦者入內稟報。
  少頃, 阿麥從殿內行出, 請司馬道福等入內。
  時值隆冬, 南地濕冷,冷風飄過, 幾乎能浸到人的骨子裏。
  外殿雕窗緊閉, 光線稍顯得昏暗。走進內殿之後, 陡然間明亮許多。
  一面立屏風設在榻前, 檀木為架,白玉為扇。玉面精細琢盛放的牡丹芍藥,雍容華貴,巧奪天工。
  靠墻擺放十余盞三足燈,將室內照得通亮。陣陣火光搖曳,卻沒有半點煙氣。
  南康公主坐在屏風前,李夫人位於右下首。
  兩人面前設有矮榻,榻上堆著數卷竹簡。另有兩張裁成方形的絹布,雖已折起,仍隱隱透出黑色的字跡,鸞翺鳳翥,筆勢飛動,司馬道福一眼認出,這是桓容的字跡。
  一陣咕咕聲傳入耳中,灰黑色的鵓鴿振翅飛起,掠過眾人頭頂,落到殿中的木架上。
  知曉李夫人的愛好,司馬道福見怪不怪。她身後的女眷卻是表情各異,既有好奇,又難免露出幾分驚訝之色。
  早有傳言太後甚是憐惜李氏,如今親眼看到,仍不免心生詫異。
  既非陪媵又非姊妹,主母同妾室相處這般融洽,且早在宣武皇帝駕崩前就是如此,倒也稱得上是件奇事。
  “阿姑。”
  司馬道福半點不見外,福身行禮之後,坐到宮婢備好的蒲團上。
  宗室女眷如夢方醒,紛紛福身行禮。得南康公主喚起,才正身落座,動作和表情中都帶著小心翼翼,透出幾分刻意的謹慎。
  “怎麽這時候過來?”南康公主放下竹簡,恰好蓋住面前的絹布。
  李夫人微微垂首,親手調制成一盞蜜水,送到南康公主面前。
  “來與阿姑問安。”司馬道福笑道,“幾個從兄從嫂抵京不久,官家不在建康,從兄未得旨意不好入台城,從嫂惦記著與太後問安,湊巧碰到了一處。”
  真實湊巧?
  南康公主挑眉,飲下一口蜜水,不置可否。
  李夫人頷首輕笑,溫柔嬌美,如水的佳人,讓人感受不到半點威脅。
  見太後不言,幾位侯夫人難免有些忐忑。想到今日入宮的目的,又不得不打起精神,窺著太後的神情,小心出言,見對方沒有生怒之意,開始試著探聽口風。
  南康公主歷經世事,不用幾人多說,就能聽出背後之意。
  李夫人冰雪聰慧,面上在笑,眸光卻越來越冷。
  遲遲不見太後出聲,幾人的心中越來越沒底,聲音漸低,猶如蚊蚋。到最後,終於堅持不下去,殿中陷入一片沈默。
  司馬道福端起茶湯,遮住嘴角的嘲諷。
  她早知道會是這樣。
  送女郎入宮?虧這些人能想得出來。別說天子不會答應,太後這一關就休想過去!
  同為司馬氏又如何?
  正因官家是太後親生,更不會選司馬氏女郎為後。不為皇後,入宮做個美人?好歹是前朝皇室血脈,即便降爵,該有的規矩總不能破,虧他們真能開口!
  想到這裏,司馬道福不免有幾分好笑。
  比起這些人,那奴子倒顯得聰明。自禪位之後,始終居於府內,非必要絕不出門。
  王氏早有仳離之心,不願同司馬曜整日相對。借王蘊投向天子,憑真才實學得以重用,入青溪裏後就搬出王府,歸於家中。
  對此,太後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眾人體會其意,更不會沒事找事多說些什麽。不料想,因為這件事,倒是讓歸京的前諸侯王們粗估太後,生出不該有的念頭,想要送女郎入宮!
  放下漆盞,司馬道福克制不住嘴角上翹。
  大概是在封國呆得時間長了,不曉得官家和太後到底是什麽性子,活該栽個跟頭,才能徹底學會老實。
  “太後……”一名女眷試著開口,她本為武陵王妃,後因諸侯王降爵,一落成為侯夫人,不得不離開封國,移居建康。
  換種情況下,能長居建康未必是件壞事。
  問題在於,天子禪位,司馬氏成為“前朝皇室”,處境終歸有幾分艱難。不至於刀架在脖子上,行事也需處處小心,務求不被人抓住把柄,惹來不該有的禍事。
  為求安穩,送女郎入宮可謂是一條捷徑。
  太後出身司馬氏,官家身上也流著司馬氏的血,女郎入宮之後,不奢望皇後之位,做個妃嬪美人總該可以。
  如能順利誕下皇子,太後總會顧念一二。
  這樣一來,哪怕司馬氏不為皇室,也能保住現有的財富地位,日後再掌朝堂也非不可能。
  奈何想法雖好,終歸是鏡花水月。
  正如司馬道福暗中譏嘲,封國呆得久了,不曉得南康公主和桓容的行事作風,更摸不清朝中形勢,看不清自己幾斤幾兩,空想著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早晚會栽大跟頭。
  如今只看太後是否還會顧念血緣情分。
  顧念的話,勢必會開口婉拒,打消他們不該有的念頭。假若不然,就此狠下心來,搬入青溪裏的這幾家都會吃到教訓,不說丟掉性命,也會奪爵淪為庶人。
  無需太後親自出面,只要透出一星半點的風聲,建康士族就會提前動手,將這幾家徹底踩進泥裏。
  同情?
  司馬道福冷笑。
  想當初,誰幫過阿父,誰又憐惜過她?
  一樣的冷心冷肺,不過是風水輪轉罷了。
  最終,幾人無功而返,出宮時都有幾分喪氣。唯恐引起太後不滿,都不敢擺上明面,硬是堆起笑臉,想著下次再入台城。
  司馬道福沒有一起離開,獨自留在長樂宮,自袖中取出一封書信,恭敬呈於南康公主面前。
  “什麽?”南康公主沒有立即打開,而是擡頭看向司馬道福。
  “姑孰送來的消息。”司馬道福道,“說是桓濟病重,九成熬不到明年開春。”
  “齊王那裏怎麽說?”南康公主展開書信,大致掃過一遍,蹙眉問道。
  “正是叔父派人送信。”司馬道福沒有半點傷感,“我來請示阿姑,想著元月之後,啟程往姑孰一趟。”
  桓濟病入膏肓,既是舊疾覆發,也是心中郁悶,始終不得紓解。靈丹妙藥再多,醫者的手段再高,終究治得了病救不了命,對他而言,死亡或許也是種解脫。
  桓熙和他一樣,終日與酒為伴,顯然也熬不過幾年。
  桓歆依舊懷抱著希望,想著有朝一日能夠再登朝堂,不屑同這兩人為伍。
  如今桓濟病重,隨時可能一命嗚呼,於情於理,司馬道福都該前往姑孰。
  可惜這對夫妻早已離心,彼此互相厭惡,司馬道福拖到元月後動身,壓根沒想著見丈夫最後一面。按照她的想法,最好桓濟能早點咽氣,直接去奔喪才好,省得臨死還要給彼此添堵,兩看兩相厭。
  “既如此,就按你的意思辦吧。”南康公主沒有多言,只是隨意叮囑兩句,就將這事拋開。
  桓氏上下全都清楚,桓容同桓熙桓濟不和。
  早年間,桓熙和桓濟合謀,差點害了桓容性命。現如今,桓容登基為帝,桓熙桓濟再無出頭之日。能留在姑孰,保住現有的爵位已是桓容顧念“兄弟之情”,再想些別的,完全不可能。
  想到當初人事不省的兒子,南康公主不由得蹙緊眉心,手指一點點合攏,捏皺了絹布。
  “阿姊。”李夫人輕聲提醒,“二公子病重,阿姊也該遣人去看看。”
  無論如何,南康公主身為嫡母,面子總要做上一做。
  “我曉得。”南康公主點點頭,不為她自己,為桓容不被世人指摘,該做的也要做,哪怕對桓濟厭惡透頂。
  察覺南康公主心情不好,司馬道福知趣的沒有出聲。
  少頃,宮婢入殿送上新茶,凝滯的氣氛才得以舒緩。
  “新安,再有人尋上你,全都推了吧。”南康公主沈聲道,“若是一味道糾纏,無妨直言告訴他們,最好不要再起這類的心思,我不會答應。”
  “諾。”司馬道福應聲,終於沒壓住好奇,開口問道,“莫非阿姑已有人選?僑姓還是吳姓?”
  在她看來,桓容總要成婚。
  皇後的人選早晚要定下。
  “不急。”南康公主道,“再有人問,你這麽說就是。”
  不急?
  司馬道福很是不解。
  天子已經及冠,也該是成婚的時候。不急,是說人沒選好,還是太後看中哪家女郎,對方尚未點頭答應?
  早聞天子在幽州時,陳郡謝氏有結親之意,雖為旁枝,也是……一念靈光閃過腦海,司馬道福以為得出答案。
  王謝高門?
  如果真是這樣,事情的確不能急。
  看司馬道福的樣子,就知道她已經想偏,南康公主無意解釋,僅是將話題扯開,閑敘幾句就打發她出宮。
  殿門合攏,室內重歸寂靜。
  南康公主閉上雙眼,捏了捏眉心。
  李夫人蓮步輕移,跪坐在南康公主身後,搓熱手指,輕輕揉著她的額角。
  “阿姊莫要煩心,待官家掌控朝堂,一言九鼎,這些麻煩事都能迎刃而解。”
  “恩。”南康公主點點頭,拉住李夫人的手,順勢躺在她的腿上,“算算日子,瓜兒該到幽州了。”
  “若是路上沒有耽擱,現在大致能到盱眙城了。”李夫人輕笑,吐氣如蘭,睫毛微微顫抖,仿佛風中的蝶翼。
  “從送回的信看,至少三月在外。”南康公主睜開雙眼,手指纏繞垂落在眼前的黑發,“聽說秦氏遷都長安,不知瓜兒有沒有旁的心思。”
  “阿姊,”李夫人低下頭,“官家行事總有章程。”
  “我曉得。”南康公主松開指間鴉羽,聲音中透出幾分擔憂,“我只是怕瓜兒心傷。”
  “官家乃是一國之君。”李夫人笑道,“若是阿姊擔憂,無妨給官家書信,讓其仿效先帝,將人搶回來就是。”
  “胡說。”南康公主想要繃緊表情,到底沒忍住,當場失笑。
  “怎麽,妾說得不對?”李夫人故做委屈,石心也會生出憐惜。
  “我知你是說笑。”南康公主嘆息一聲,“秦玄愔當世英雄,莫要再做戲語。”
  “阿姊怎料定是他?”
  “如何不是他?”南康公主哼了一聲。
  早先是沒想到,如今聯系種種,答案呼之欲出,壓根不用多費心思。
  “世間事,不可能事事如願。”南康公主斂起笑容,余下的話未再出口。唯心中盼著,桓容莫要落得心傷。
  李夫人盈盈淺笑,手指一下下順著南康公主的發,長睫低垂,在眼底落下扇影。
  或許,她該試著調一味新香。
  與此同時,桓容一行抵達盱眙城外。
  目及高大巍峨的城墻,見到城門前排起的長龍,見到滿載貨物的商隊,耳喧鬧的人聲,饒是見慣建康繁華,也不由得心生敬畏。
  荀宥早得人回報,率治所官員迎出城外。
  因車駕太過顯眼,距城池數裏就被百姓堵路,桓容不得不中途改變主意,暫緩入西城坊市的計劃,改由南門入城。
  即便如此,照樣擋不住熱情的人群。
  盱眙百姓夾道,“官家”和“萬歲”聲不絕於耳。洛陽和吳地官話交織,還摻雜著不少的胡音。
  南城為州治所和兵營所在,少有尋常百姓入內。
  眾人幹脆聚在城門前,禮迎天子大輅,連維持秩序的州兵都被擠到一旁。
  大輅過處,花落如雨,都是彩絹和布帛制成,盛況絲毫不亞於建康城。胡族女郎沒有絹花可投,幹脆翻出寶石金飾,向漢家天子表達“忠誠”和“愛慕”。
  一名剛入白籍的胡族女郎更是果決,抓起巴掌大的黃金馬就向大輅扔了過去。
  黃金有多重,不用想也知道。胡族女郎說扔就扔,可見力氣不小。更要命的是,這馬是實心的!
  一道金光淩空飛來,砰地一聲砸在車轅上。
  眼前金光閃爍,桓容登時冒出一頭冷汗。
  看起來,腰鼓什麽的都是小意思,黃金才該列為兵器譜第一!
  桓容停駐盱眙期間,秦策和滿朝文武終於抵達長安。
  站在城門下,秦策臉色微紅,難掩神情間的激動。
  數年期盼,終於到了這一天!
  隨行之人各懷心思,為今後開始打算。唯一相同的是,不敢再輕易招惹秦璟和他麾下的騎兵,見到玄甲黑馬都會下意識避開幾步。
  秦玚迎出城,在他身後還有為數不少的官員,以及長安附近的豪強。
  雙方初見,面上還算客氣、共舉秦王一統北方,繼而定鼎天下。笑容背後打著什麽主意,唯有自己知道。
  秦璟護送秦策入城,看到長安布局和坊市規劃,轉向秦玚挑了眉。
  秦玚策馬走近,低聲道:“阿母叮囑我,待你入城,盡快讓你去見她,阿岢和阿岫一起去,不要理那些閑人閑語。若是父王問起,自有我應對。”
  “恩。”秦璟點點頭,未對這樣的安排提出疑問。
  兄弟倆並肩前行,時而低語幾聲。距秦策的車駕不到十步,卻像是隔了千裏之遙,始終涇渭分明。


第二百四十一章 上行下效
  長安宮殿群始建於秦, 秦二世亡後毀於戰火。
  西漢建立之後, 劉邦以長安為都城, 丞相蕭何主持修建長樂宮和未央宮,創建漢宮殿群。
  至西漢武帝時,進一步大興土木, 修繕擴充原有宮室,並增修了建章宮、明光宮等,使長安宮殿的規模達到頂峰,同秦始皇修建的宮殿相比也毫不遜色。
  西漢末王莽篡位,戰火再起, 宮殿一度遭遇火焚。
  至東漢建立, 光武帝以洛陽為都, 重修洛陽宮殿群。
  東漢末,黃巾起義, 天下大亂, 洛陽被亂兵付之一炬。長安幾度易手, 漢時建造的宮室毀滅半數, 雖有部分得到修繕,規模及壯麗程度再不及前朝三分。
  氐秦滅亡,秦氏奪下長安。
  秦玚主持重修長安宮室。
  因長樂宮和未央宮損毀大半,修繕耗費的人力物力太過巨大,故而上請秦策,在氐秦宮室的基礎上擴充修繕桂宮,以明光殿為天子起居和處理朝政之所,並於殿後增修殿閣,是為後宮起居之處。
  官署沿用氐秦,文武豪強遷入城內,暫居於東城貴族房舍,其後改建修繕皆由各家自主。也就是說,宅基地給你,是推倒重建還是另有打算,全部自己拿主意。
  若是鄰居之間生出齟齬,最好自己解決。
  畢竟秦玚分出的“宅基地”都是嚴格按照規制,並無任何可指摘之處。就算想挑事也找不到正當理由。
  分給你房子還分錯了?
  不想要就送回來,自己到西城和北城去買地置業。
  秦璟兄弟多數成年,且有爵位官職在身,除秦玖父子鎮守西河,秦珍秦玦在宮內陪伴劉夫人,余下皆在東城置有家宅。
  “我提前看過。”秦玚笑著向兄弟表功,“咱們幾家都挨著,彼此之間隔一條巷路,在墻上開個門,見面極是方便。”
  門是能隨便開的嗎?
  秦璟無語。
  “怎麽不能?”秦玚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道,“清理東城時,在氐賊的宅院裏找出的金銀珠玉多達幾百箱,這還不算絹帛絲綢和鎧甲兵器。”
  秦璟看著秦玚,等他繼續向下說。
  “東西分成兩部分,明面上的送入宮中,余下的,”秦玚頓了頓,聲音變得更低,“我尋地安放,你帶兵離開長安,可以順便帶走。”
  聽聞此言,秦璟眸光微閃。
  “阿兄,這事還有誰曉得?”
  “放心,事情做得很是機密,搬運箱籠的都是我手下部曲。”秦玚正色道,“除了阿母和阿姨,沒有旁人曉得。”
  “阿母?”
  “實話說,其中有七成是阿母的安排。”秦玚低聲道。
  “阿母說,東西全留下不可能,挑好的截留,就算事發也能用‘慣例’蒙混過去。再者說,你領兵在外,急需這些東西。與其留在長安落灰,不如交給你帶走。”
  “還有,”秦玚瞇起雙眼,“父王遷都之後,長安絕不會太平。如果父王著急稱帝,亂子會變得更大。南邊的新帝正在巡狩,聽說已經到了幽州。咱們這邊起了亂子,難保會是什麽局面。”
  “我知。”秦璟頷首道,“待父王安頓下來,我立即帶兵離開鹹陽。”
  “阿母吩咐,莫要著急同南邊起戰事。”秦玚繼續道,“最好守住西域的地盤,還有北邊的草原。”
  秦璟蹙眉,問道:“阿母真這麽說?”
  “對。”秦玚點頭。
  兄弟倆同時沈默,想到劉夫人的用意,不由得心頭發沈,表情變得凝重。
  “事情尚未到如此地步。”秦璟長舒一口氣,率先開口,“阿母此舉不過是未雨綢繆。”
  “希望如此。”秦玚搖搖頭,“無論如何,總是有備無患。”
  兄弟倆再未出聲,表情中看不出端倪,實則腦中已轉過數個念頭。想到長安今後的境況,再想到秦氏可能出現的變故,都不免暗中嘆息。
  人心難料。
  如果秦策不被權力迷住雙眼,事情未必會到如今地步,劉夫人也不會提前為兒子們打算。畢竟秦氏紮根北地多年,縱然最危急時,也沒舍棄過西河祖地。如今卻要以西域和草原為退路,如何不令人唏噓。
  秦策入光明殿,受百官朝拜。
  宮內設宴,君臣同樂。
  八音叠奏,繁弦急管。朱弦玉磬之聲繞梁不絕,身披彩綢的舞者彎腰折袖,在樂聲中急速飛旋。
  樂聲華美,歌聲悠長,舞姿嬌柔。
  伴著陣陣酒香,繪制成一副奢靡享樂的長卷。被燈光襯得暈黃,落在眼底,竟有幾分不真實,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破碎。
  秦璟和秦玚都無意久留,前者借口退出宴席,後者卻被秦策留下,讚其主持修繕宮殿有功,理當暢飲。
  看著送到面前的羽觴,秦玚暗地裏皺眉,到底端起仰頭而盡。
  “好!”
  “二公子豪爽,有大王早年之風!”
  群臣齊聲喝彩,秦玚放下羽觴,掃過開口之人,認出是追隨秦策多年的武將,不由得心頭發涼。
  有父王早年之風?
  這是害了大兄不夠,又打算將手伸到他的身上?陰氏和許氏的教訓難道不夠深,還不足以讓他們醒悟?
  秦玚搖搖頭,變得意興闌珊。無意同在場之人虛與委蛇,幹脆借口起身,緊追秦璟離開。
  走到殿門前,回首望一眼殿內,不知為何,本是一副熱鬧景象,卻令他心中發慌,隱隱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
  明光殿後擴建五殿三閣,劉夫人所在椒風殿距離天子最近,同台城的顯陽殿相類,是為皇後日常起居之所。
  隨秦策遷都的美人安置在蘭林殿和九華殿,各自有宮婢和宦者服侍。在周氏和趙氏的帶領下拜見過主母,得劉媵暗示,陸續起身離開,各自下去安頓。
  劉夫人和劉媵不在西河時,周氏和趙氏使出手段,將後宅梳理過三次,無論誰家送來的美人,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秦璟滅於氏和楊氏兩門,明顯是為親娘出氣,威懾心懷歹意之輩。美人們總歸知曉深淺,無人敢仗著家族背景同趙氏周氏打擂台。
  說明白些,家族勢力再強,又怎能強得過刀鋒?
  前車之鑒就在眼前,沒人是傻子,被挑撥兩句就站出來,做個不要命的出頭椽子。
  劉夫人省心不少,對周氏和趙氏讚許點頭。
  兩人離開時,暗向劉夫人透出意思,在西河時,藥房和廚下容易掌控,搬入長安宮殿,怕是再不如以往。
  “此事我自有計較。”劉夫人不想多說,只讓兩人不必擔心,就打發她們離開。
  周氏和趙氏行過廊下時,恰好遇到秦璟和秦玚先後從明光殿的方向走來。
  見到秦氏兄弟,兩人忽然間明白,為何劉夫人顯得成竹在胸、智珠在握。
  “走吧。”趙氏拉了拉周氏的衣袖。
  雖是庶母,終究不及劉媵有血緣關系,該避嫌還是要避嫌。如今剛剛遷入長安,正是人多口雜、最容易生出麻煩的時候,凡事小心為上。
  劉夫人坐在內殿,聽宮婢稟報秦璟和秦玚請見,當即揚起笑容。
  “快讓他們進來。”
  劉媵笑著命人再備新茶,並道:“煮得淡些,少調辛味。”
  兄弟倆走進內殿,秦玚行禮後退至左側,秦璟正身稽首,額頭觸地,久久未起。
  “阿崢,起來。”劉夫人笑道,“好不容易回來,讓我好好看看。”
  “諾。”
  秦璟直起身,玄甲雖已除下,煞氣卻像是刻進骨子裏,縱然刻意收斂,也難免釋出幾分。
  長眉如墨,鼻梁高挺,黑眸深不見底,看不出半點情緒。
  相貌俊美依舊,冷意更甚往昔。
  此刻的秦璟,徹底詮釋著何為百戰之將。也讓劉夫人徹底明白,為何兒子會有“汗王”之名,讓柔然諸部聞之膽寒,遇秦璟率兵追襲,壓根不敢當面接戰,為了活命,不惜放棄水草豐美之地。
  “我讓阿岍帶話,金銀和鎧甲之事,你可盡數知曉?”
  秦璟點頭,“兒只知曉大概。”
  “這些東西於你有大用。”劉夫人沒有繞彎子,當場切入正題,“長安的局勢如何,此時尚不好說。如果南邊還是司馬氏在位,你父縱然不能統一天下,也能占據北地,同建康劃江而治。”
  秦璟沒出聲,對於劉夫人接下來的話,已經能猜出五六分。
  “然桓氏代晉而立,觀其種種行事,必是胸懷韜略,有始皇統六合之心。”
  說到這裏,劉夫人嘆息一聲。
  “天意難測,人心易變,縱然是我,也未料到你父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長安建康早晚會有一戰,秦氏兵多將廣,然北地連年天災,征三韓之地的軍糧都要東拼西湊,如果兩地開戰,單是軍糧就成問題。”
  實事求是的講,單比軍事實力,建康未必是長安對手。
  可惜秦氏有最大的短板,缺糧!
  別看秦氏地盤大,實際上,財政很是捉襟見肘。
  南地都是天災不斷,冬天甚至出現雪災,遑論更為寒冷的北地。冬冷夏旱,糧食連年歉收,不是有西域商路補充,加上從幽州市糧,缺口只會變得更大。
  朝廷獎勵開荒,減免稅收的力度甚至大過建康,怎奈條件所限,成效始終不大。
  秦璟的八千騎兵可以自給自足,甚至能填補些許缺口,其他部隊就沒這麽好的條件。彭城幾地靠近南方,情況稍好,臨近草原的昌黎、漁陽、廣寧等地,全部要靠朝廷送糧,否則守軍就會斷炊。
  餓著肚子的軍隊如何打仗?
  兩相對比,一旦建康和長安開戰,桓容不用做別的,死死卡主秦氏的糧道,並在西域做出安排,攔截運送糧食和牲畜的商隊,秦氏甲兵的戰力就會削減三成。
  如此推算,劉夫人的顧慮不無道理。
  “我也不想如此,但未雨綢繆總無大過。”劉夫人語重心長,“如你父命你率兵南下,切記三思而後行。實在不行,就率兵去昌黎,聯合阿屺北上。”
  劉夫人說話時,秦璟和秦玚都是正身聆聽,沒有中途出聲。
  待她話音落下,兩人方出聲安慰,事情尚未到如此地步。
  “如果你父還是當年,假若台城沒有易主,建康不足為慮。”劉夫人嘆息一聲。
  “照我說的安排。阿崢,你父親必會在元月稱帝,無需等到大典,你盡速離開長安。可先去荊州,讓阿嶸做些安排。”
  “荊州?”
  “聞南地天子巡狩,現駐蹕幽州,觀其意有九成將要西行。”劉夫人看向劉媵,後者回身取來一只木盒,盒蓋掀開,裏面是一整套漢宮傳下的玉器,做工精美,價值連城。
  “阿母,這是?”秦璟面露驚訝。
  “長安建康終有一戰,早晚為敵。但我能消去頑疾,全靠著幽州的醫者和良藥。之前送去的器物算不得什麽,這套玉器乃前朝傳下,算是聊表謝意。”
  按照劉夫人的意思,事情一碼歸一碼。
  即便將來你死我活,該謝的依舊要謝,該償還的恩義不能拋之腦後。
  “我離不得長安,身邊都是眼睛。你去荊州時,可遣人南下。”
  “諾!”
  秦璟收起木盒,思量著南下的路程。
  事實上,沒有劉夫人吩咐,他也計劃往南地一行。只是桓容在巡狩途中,身邊有百官隨駕,想見面未必容易。
  想到日前收到的消息,秦璟不期然彎了下嘴角,眸光微有波動,又迅速消失不見。
  幽州,盱眙
  聖駕駐蹕刺使府,隨駕百官入住城內。
  了解過幽、豫兩州近期發展,桓容對治所官員的工作表示肯定,口頭讚揚不提,更發下不少賞賜。
  然而,看到天子獎賞,除荀宥之外,治所上下都有些傻眼。
  肥羊美酒也就罷了,獸皮算怎麽回事?
  獸皮勉強說得過去,一籃子雞蛋又該怎麽解釋?
  面對官員疑惑的表情,桓容僅是笑了笑,沒有給出任何解釋。
  越是不明白越是會深想,加上古人腦補的愛好,眾人不禁想到,莫非是天子有意在州內發展畜牧養殖?還是說,天子不滿足於現有的生意規模,要進一步開拓商路,以西域為中轉站,開始同草原民族貿易?
  想不明白啊。
  眾人絞盡腦汁也沒能得出解釋,只能提著籃子回家,對著雞蛋繼續出神。
  思來想去,實在想不出答案,唯有全力投入工作,希望天子能看在自己熬油費火的份上,別計較自己愚鈍,不能體會聖意。
  將官員的反應看在眼裏,郗愔和王彪之沒說什麽,同行的士族郎君則是心生敬佩,愈發覺得桓容高深莫測。
  事實上,桓容此舉壓根沒有太多深意。只不過是沿途百姓太過熱情,送來的獸皮雞蛋無法消化,幹脆分給治所官員,讓大家都體會一下民情。
  誰想到眾人愛好腦補,將他的意思直接想偏,工作效率直線飛升,給同行的士族郎君做出榜樣。後者出仕之後,以幽州為參照,將勤奮的工作作風發揮到極致。
  下邊的官員都在懷疑,這些士族郎君是不是又嗑了丹藥,以致於精力超出常人,無處發泄幹脆投身工作,完全是一個能頂兩個用。
  上官如此,尋常職吏還敢偷懶?百分百的砸飯碗!
  於是上行下效,地方官員升任又開始影響朝堂,整個朝廷的風氣都為之改變。
  兩個字:高效。
  再加兩個字:無比高效。
  作為“始作俑者”,桓某人望天良久,最終得出結論:有的時候太過擅長某件事——例如腦補,當真不是件好事。


第二百四十二章 北地來客一
  太元元年, 公元三七六年, 元月, 秦策建制稱帝後裔立國為秦,定都長安。以當年為泰始元年,大赦天下, 並祭祀山川海河諸神。
  大典單日宮宴,隔日,長安城門大開,十余騎飛馳出長安,攜天子詔令, 廣告各州郡官員百姓。並有兩隊騎兵分馳往西域吐谷渾, 向西域諸部及吐谷渾王宣告北地新主。
  騎兵過涼州時, 遞送通關文書,未多做停留, 旋即飛馳向西。
  因涼州地理位置特殊, 連通西域諸國, 現為秦氏和桓氏共掌, 治所守軍皆為先時約定,未因秦策登基有任何改變。
  然秦策仍派人廣告當地百姓,言秦氏入主長安,已為北地之重。聯系此間種種,著實值得玩味。
  待騎兵離開,桓嗣和楊廣先後登上城頭,眺望遠去的滾滾煙塵,思及城中百姓反映,桓嗣眸光微凝,當即定下主意,歸府後立刻寫成上表,向桓容言明此事。
  此一時彼一時。
  早先雙方合作,共同開辟西域商路,算是有幾分默契。如今秦氏稱帝,定都長安,立場定然會發生改變。
  涼州同秦氏接壤,如秦氏背後生出歹意,欲獨霸西域商道,留在此地的將兵有限,恐難以支應。如果從南調兵,來不來得及暫且不論,被秦氏中途埋伏阻截,後果委實難料。
  雖然秦策初登基,尚要穩定國內,分割利益,短期動手的可能性不大。然而有備無患,事先加以提防,總比事到臨頭手忙腳亂要強上百倍。
  想到這裏,桓嗣心中一緊,同楊廣告辭一聲,就要轉身離開。
  “恭祖有急事?”楊廣見他臉色不好,當場開口問道。
  桓嗣出仕姑臧,恰好趕上桓石虔領兵在外。楊廣駐守城內,幫了桓嗣不少的忙。兩人性格南轅北轍,卻意外的結下友情,時間長了,少以官職稱呼彼此,多代以字或兄長。
  “秦氏稱帝,勢必不甘於舊地,西域恐生變故。官家此番巡狩,正可上表請從邊州增兵。”
  “增兵?”楊廣蹙眉。
  “秦玄愔雖然不在,留在此地的秦兵亦是不少,且戰力強悍。”桓嗣看向楊廣,正色道,“官家有意拿下高昌,鎮惡領兵西進,短期無法回轉。姑臧守軍僅留八百,如果遇上變故……”
  隱含之意不用細說,楊廣也能猜測出幾分。
  因劉夫人病重,為延請良醫,秦璟於城下退讓,桓石虔率先攻入姑臧。
  城池既下,桓氏順理成章駐於城內。
  秦氏沒有派兵入城,只派遣三名官員常駐城內。此後,以張涼留下的工事為基礎,在主城外建造兵壘,恰好卡在東西要道之上。平時可拱衛城池,確保姑臧安全,一旦雙方生隙,這就是城內守軍的催命符。
  “非是嗣小人之心,秦氏稱帝,遣人飛送西域諸部,分明是宣其為主,邀諸部入長安。廣告姑臧百姓,其意不言自明。”
  桓嗣輕輕搖頭,想到秦氏親兵過時,城外兵壘傳出的鼓聲和號角,莫名生出許多煩躁。
  “秦氏紮根北地多年,如今入主長安,實不能小覷。我朝雖拿下天水、隴西等地,終是不能全然放心。”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安睡。
  邊界州郡也就算了,天水、略陽等郡距長安可稱不上遠,更不用說可為鹹陽門戶,卻被南兵占下一半的扶風郡。
  秦策初登基,為安穩朝中,或許不會急著發兵。時間長了,利益分割完畢,長安穩定下來,事情如何發展就很難說。
  “提前防備,若真的遇上不對,總不至慌手慌腳,一時間失了章程。”
  楊廣點點頭,以為桓嗣之言有理。他性格存在缺陷,卻並非沒有半點才幹。如若不然,桓容也不會讓他領兵駐守姑臧。
  弘農楊氏再重要,也不值得桓容拿西域商路做賭註。
  “嗣唯慶幸,秦玄愔不在姑臧。”桓嗣同秦璟未曾當面,但從赴任後得知的種種,仍能大致推斷出秦璟的行事風格。
  從往日戰績,秦璟手下的八千騎兵是一支不折不扣的虎狼之師。想要懾服這群虎狼,非千勝之將不可為。
  “汗王”威名盛傳草原,西域諸胡都有耳聞,甚至超過當年的慕容垂。
  戰亂頻生的時代,也是最崇拜英雄的時代。
  秦璟無需用太多的手段,甚至不需要多麽高深的計謀,僅憑個人的勇猛強悍,就能懾服麾下諸將兵。無論漢人還是胡人,都死心塌地的跟隨著他,甘願為他沖鋒陷陣。
  這種基於個人威望的軍隊十足強悍,也相當危險。
  如果哪日秦璟威望不再,亦或是發生意外,對軍隊失去掌控,這就是一群出籠的猛獸,定將擇人而噬,釀成一場恐怖的災難。
  “如果秦玄愔不回西域,我等可從容布置。然其留三百仆兵於西海,卡住北通草原的要道,不得不加以防範。”
  桓嗣和楊廣一起走下城頭,談話間,分析所要面臨的諸多問題,都是表情微沈。
  矛盾始終存在,秦策的登基不過將一切提前。
  這種情況難言是好是壞。就目前來說的確有些糟糕,會對剛剛恢覆的商路造成影響。然就長遠來看,未必真是件壞事。
  建康沒有充足的準備,長安又豈能萬全。
  勝敗五五之分,單看誰能拔得頭籌。
  長安騎兵過境當日,桓嗣的上表即送出姑臧,由快馬飛送向南,不赴建康,直奔天子巡狩之地。
  此時,桓容一行正準備動身,擇陸路離開盱眙,西行淮南。
  相比陸路,水路更省時間也更為方便。奈何幽州近北,走水路有一定風險。謝安和王彪之經過考量,齊聲勸阻桓容,行程慢點不打緊,安全為上。
  兩人並不著急離開幽州,甚至想多盤桓些時日。
  在盱眙停留期間,所見所聞不說刷新三觀,也差不了多少。
  城池不及建康,規劃卻更為井然有序。
  東城碧瓦朱甍、雕梁繡柱,象征士族豪強的地位和底蘊;南城為治所和兵營所在,建築莊嚴肅穆,幹雲蔽日,整齊劃一;北城百姓聚居,並在城外增建數裏,木制和磚石的建築混雜,鱗次櫛比,高矮錯落,帶著幽州獨有的風格,別有一番景致。
  西城為坊市所在,整日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謝安和王彪之曾喬裝出行,走進坊市,目光所及盡是面街的商鋪,穿著各種服飾、操著各地口音的商人,以及往來市貨的尋常百姓。
  隨意走進一家店鋪,不大的空間,窗明幾凈。
  靠墻擺放三排貨架,架前設有木制櫃台。
  掌櫃站在櫃台後,正提筆記錄賣出的貨物,兩個夥計一邊招呼客人,一邊忙著將貨物包裹起來,裝進客人帶來的藤框和竹籃,動作幹脆利落,很是幹練。
  這是一家香料鋪。
  擺在最顯眼地方的是來自西域的香料。
  謝安和王彪之不曉得具體價格,隨行健仆掃過幾眼,確定沒有看錯,頓時滿臉驚訝之色。
  “郎主,這裏的市價比建康低了半成有余。”
  若是一樣兩樣不算稀奇,可看做是商家招攬客人的手段。
  關鍵在於,店鋪之內,凡是健仆能辨認出的香料,都比建康價格要低。更不用說那幾樣認不出的香料,從空掉大半的口袋來看,需求量委實不小。
  “店家,”健仆得謝安之命,上前探問因由,“這些香料可是西域市來?價格為何這般低?”
  掌故擡起頭,打量問話之人,揚起笑臉道:“聽郎君口音,想是揚州來的?”
  健仆點頭。
  “不瞞郎君,這價格是市價所定下,如若不然,還會低半成。”
  “為何?”
  “入城的胡商越來越多,帶來的貨物數量極大,且都急著出手,搶購幽州產的白糖等物,價格自然不會太高。不過,別看價格定得不高,他們將本地貨物運回國內,賺得絕對不少。而且,價低的畢竟是少數,彩寶琥珀運過來,成色好的,市價反而更高。”
  健仆沒說話,謝安和王彪之掃過四周,沈吟片刻,眼底閃過一絲異樣。
  店家繼續道:“小店的香料種類齊全,這位郎君可想市些?”
  健仆點點頭,尋常見的香料買了幾樣。
  掌櫃見生意不小,立刻走出櫃台,親自向他推薦起新到的香料,包括桓容做刺使時引入的孜然,講明用法,還讓夥計去對門食鋪買些炙肉,當面請謝安等人品嘗。
  結果沒讓他失望。
  本來是兩千錢的生意,立刻翻了幾番,超過八千錢。
  “承惠。”掌櫃讓夥計將香料裝好,送到健仆跟前,道,“金銀銅錢俱收,絹帛亦可。”
  以謝安和王彪之的身家,這點花費壓根不算什麽。命健仆將香料背起,邁步走向第二家店鋪。
  於兩人相類,隨駕的郎君喬莊出行,彼此結伴,遊性更濃。整日走下來,市買的貨物堆成小山,隨車的行禮為之加倍。
  走過專門開設食鋪的長街,眾人算是大開眼界。
  並非說他們沒見過世面。
  事實上,以時下的條件來看,各家的廚夫都是頂尖,稱得上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只不過,盱眙的食譜和酒莊不同他處,吸收各家之長,並有刺使府傳出的秘方,不斷改進烹飪技術,許多菜色樣式,連謝安和王彪之都沒見過。
  造成的結果是,在坊市走過一圈,不少人都生出類似的念頭,帶個當地廚夫回府。
  除此之外,眾人將城中見聞牢記於心,日後出仕地方,會不自覺的融入施政理念。結合當地條件,為改造現狀、覆興經濟做出不小的貢獻。
  當然,商業再繁榮,以農為本的思量依舊不會改變。
  遊過坊市,謝安和王彪之隨駕往城外鄉裏,和桓容一起走訪田間。
  冬日將近,大地偶有新綠。
  不少農人忙著翻地開田,遠遠望去,阡陌相連,立在道邊的田碑一塊接著一塊,橫看成排,豎看成列。
  “陛下曾頒下政令,凡錄入黃籍之民,丁男、丁女皆可授田。若開荒田,三年免糧稅,並由治所發下糧種。”
  荀宥隨駕在旁,為謝安等人解釋。
  “白籍之民暫不由官府授田,但可以開荒。由裏中散吏丈量,記錄在冊,同樣三年免稅,耕滿五至八年即可為私田。”
  “幽州地廣,數年下來,人口仍不及前朝三分。因丁壯有限,非有改良的農具,開荒之數恐不及如今一半。”
  華夏之地戰亂百年,人口一度銳減,從巔峰時的幾千萬不斷下滑,至晉時遍查天下戶籍,得到的數目可謂是觸目驚心。
  這種情況下,荒廢的田地和村落隨處可見。
  數年間,幽州招納流民,獎勵開荒,改良工具並施行仁政,效果逐漸顯現。但要進一步恢覆生產並大量增加人口,還有相當的長的路要走。
  推及到其他州郡,不提其他,人口就是一大問題。
  秦氏同樣在推行開荒之策,肯定不會放任青壯繼續南下。沒有更多人口,想要將幽州的經驗推廣到其他州郡,可行性的確有,卻存在不小的困難。
  從城外返回,謝安和王彪之在客室對坐,思及天子執意巡狩,揣測其背後深意,不由得心生感慨,同時陷入沈思。
  無論兩人如何想,預定的行程不會改變。
  停留盱眙數日,桓容下令啟程前往淮南郡。
  出城當日,盱眙父老相攜,天未亮就候在道邊。遇天子大輅行過,皆俯身行禮。
  未有人聲喧囂,亦未有萬歲之聲,僅有送至面前的美酒,彰顯眾人拳拳之心。更讓隨行之人體會到,幽州的仁政是如何的深入人心。
  穿過長街,謝安王彪之尚且動容,更不用提年少郎君,幾乎個個心潮澎湃。不用桓容再做鼓動,紛紛生出出仕邊州,建功立業的雄心壯志。
  聖駕行出數日,即將抵達淮南郡。
  一支隊伍自北行來,攜帶秦策親筆書信,已至幽州邊界。
  秦璟本意獨自帶人南下,避開朝廷耳目。知曉秦策決定往南遣使,中途改變主意,主動請纓前往。
  經過一番考量,秦策命秦璟為正使,南下遞送國書。
  此番秦璟南下,麾下騎兵暫留洛州,身邊僅帶五百騎,避免建康生出誤會。
  策馬行於途中,遠遠望見淮南方向,秦璟舉起右臂,下令隊伍暫停。
  “張廉。”
  “仆在。”
  “派人先往城內。”
  “諾!”
  張廉抱拳領命,下去安排人手。
  秦璟策馬登上土丘,仰頭望向天空,見到雲層中出現的矯健身影,嘴角隱隱現在出一縷笑紋。
  建康,台城
  李夫人走出殿門,放飛一只鵓鴿。
  鵓鴿消失在遠處,李夫人方才折返。遇上南康公主的目光,柔聲道:“妾新調了一味香,可解旅途疲憊。這幾日天好,難得沒雨,正好給官家送去。”


第二百四十三章 北地來客二
  聖駕進入淮南, 不出數日抵達郡城。
  當地官員百姓得知消息, 早早出城相迎, 並有父老獻虎皮於禦駕之前。
  虎皮十分完好,僅虎眼處留有箭痕。不算虎尾,體長也超過兩米。
  看到虎皮, 桓容登時來了興致,召獵虎之人上前,詳細詢問經過。
  知其是附近村莊獵戶,剛過而立之年,猛虎之外還曾獵得黑熊野豬, 全仗百步穿楊的箭術和一身超出常人的力氣, 當即賞賜金銀布帛, 並道:“爾可願從軍?”
  聽聞此言,獵戶現出激動神情, 納頭便拜, 口稱“願意”。
  誰不曉得幽州私兵軍餉豐厚?
  桓容登基為帝, 荀宥接掌幽州刺使, 軍政多延續原有規矩,未做太大改變。加上民戶屯田,匠人做工,商貿繁榮,州兵戍守邊郡,待遇未見削減,反而更勝往昔。
  之前州中張貼告示,獵戶曾想投軍,奈何放心不下家中父母妻兒,想著多獵些野物,積攢下足夠的錢糧,過了這個冬天再去州城。
  不想喜從天降,天子巡狩幽州,恰好路過淮南。
  起初獻上這張虎皮,獵戶沒有多想。結果桓容親自開口,哪有不應下的道理。
  所謂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天子賞賜極為豐厚,價值遠遠超過一張虎皮。除金銀布帛之外,還有不少谷麥糧種。有了這些,家人的生計不成問題。自己如願從軍,他日戰場立功,更能為子孫後代博個出身。
  此時沒有科舉制度。
  庶人想要立身朝堂、成為高官,可能性無限趨近於零。
  桓容身為天子,可以在州郡辦學,在治所推行官員考察制,試著從邊處著手,一步一步前進,對現有的制度進行改變。但行事終有限制,無法肆意而為,更不能不管不顧,直接撬動九品中正制的核心。
  真敢這麽幹,無異是同全體士族為敵。
  過於超前的理念,哪怕是出於好意,被後世證明能利國利民,在條件不成熟時推廣,未必能帶來好的結果。稍有不慎,甚至會釀成一場災難。
  具體可參照建立新朝的王莽。
  這位仁兄和姚廣孝一樣,都是後人眼中可能的“穿越”人士。
  不同的是,王莽前半生很成功,篡位之後卻失敗得徹底;姚廣孝被稱黑衣宰相,全力將明成祖推上帝位,此後急流勇退,得以善終。
  桓容穿到東晉,晚了三百多年,未能同王莽當面一晤。但他牢記王莽的教訓,時機沒有成熟,絕不能莽撞行事。
  舉個不恰當的例子,把後世的頂級大拿送回東晉,給他們集合現時最好的匠人,讓他們試造原子彈,同樣是天方夜譚。
  真能造出來才有鬼了。
  綜合以上,桓容不能大刀闊斧改革,只能不斷潛移默化。本次帶人巡狩,為的就是讓這些士族郎君放開眼界,為今後改變朝堂儲備力量。
  然而,這其中也有例外。
  庶人不能科舉做官,投身從軍卻沒太多限制。
  憑借戰功,照樣能升官加爵,蔭蔽子孫。縱然沒法達到桓大司馬和淝水之戰後謝玄的高度,成為伍長什長乃至隊主幢主都沒有太大問題。
  幽州早有尚武之風,青壯多有投軍殺敵之心。此番得天子親自招攬,獵戶臉色漲紅,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同來的族人和村人也為他感到高興。紛紛拜於路邊,頌揚天子聖德。
  出現這個小插曲,並未影響到聖駕入城。
  淮南太守迎聖駕入府,主室和客室皆重新清理,一應擺設未必精美,卻都是花費不少心思。
  稍作歇息之後,桓容召來治所官員,詢問邊地軍政之事。
  自淮南太守以下,多為桓容在幽州時考核赴任的官員。超過半數出身當地豪強,凡天子提及,俱是有問必答,無一遺漏。
  “此前有北地商隊入城,不似尋常商人。臣著人緊盯盤查,尚未有消息傳回。”
  “北地商隊?”
  “聽其口音,似是並州出身。”
  淮南太守口中的並州,並非氐秦和慕容鮮卑據北時劃出的地盤,而是西漢時朝廷設置的州郡。此地漢胡雜居,羌人和羯人的勢力一度鼎盛。
  思量著來人的身份,桓容眉心微皺。
  就在這時,門外宦者來報,言有長安使者前來,攜秦策國書請見聖駕。
  “長安使者?”
  桓容面露驚訝,看向同樣詫異的淮南太守,莫名生出一個念頭,這個使者和後者提及的商人有所關聯。
  不過人既然來了,不能隨意打發。
  知曉來人攜帶國書,並有能證明身份的朝廷官印,桓容沒有怠慢,當即將人召入正室,同時著人去請謝安王彪之。
  無論如何,北地來人,兩人總該在場。
  不到片刻,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謝安和王彪之先後趕到。
  謝安的表情一如往常,看不出任何端倪。王彪之則鎖緊眉心,很有幾分憂心。
  “長安這時來人,未知是出於何意。”
  桓容搖搖頭。
  王彪之的擔心他能明白,但該來的總會來,擋也是擋不住。與其七想八想各種擔心,不如暫且沈澱情緒,見到來人再做計較。
  又過片刻,門外再次響起腳步聲。
  腳步聲越來越近,隔著門扉,似能感到一陣冰霜冷意。
  桓容微楞,看著停在門前、背光而立的修長身影,目及熟悉的面容,記起之前收到的短信,下意識握住十指。
  他早該想到的!
  好在謝安和王彪之的註意力被來人吸引,若不然,依桓容此刻的心情,十有八九會當場露餡。
  秦璟在門前稍停,旋即邁步走進室內。
  面向屏風前端坐的桓容,秦璟神情肅然,一絲不茍的行禮。起身時,眼底實打實的閃過一絲笑意。
  謝安和王彪之沒有發現,桓容看個正著,莫名的有些不自在。既為對方的眼神,也為這從未有過的大禮。
  “璟奉命南下,遞送國書於漢室天子。”
  桓容頷首,請秦璟起身,並令宦者取來國書。
  秦策在長安稱帝,同為漢家政權,遞送國書實屬尋常。然而,看到國書中的內容,桓容的臉色微生變化,下頜不自覺繃緊。
  “此上所書全為秦帝之意?”
  “正是。”
  “好,朕知道了。”
  國書內容不多,主要是告知建康,秦氏統一北方,於長安建制,不日將下三韓之地。同為漢家政權,理當互相結好,恢覆華夏雲雲。
  末尾又添幾句,知曉幽州海船曾抵達三韓,同當地市貨。為徹底鏟除慕容鮮卑,還請建康仔細思量,莫要繼續為之,以免日後軍隊當面,生出不必要的誤會。
  這是為了結好?
  分明就是示威!
  表面看似尋常,細思背後之意,難怪桓容會變臉色。
  見天子神情嚴峻,隱隱帶出幾分怒氣,謝安和王彪之齊齊轉過頭。謝安性情沈穩,沒有立即開口,王彪之卻不管許多,當場出聲詢問,國書中究竟寫了什麽,到底是什麽讓桓容變臉。
  “長安有結好之意。”桓容深吸一口氣,沈聲道,“秦帝有意出兵討伐慕容鮮卑。”
  尾音落下,桓容沒有繼續向下說,而是將國書交給謝安,示意他同王彪之傳閱。
  和預料中一樣,兩人看後同樣變了臉色。王彪之更是怒視秦璟,不是被謝安拉住,必會當場責問。
  長安究竟是什麽意思?
  這是結好?
  分明是想結怨!
  秦璟安坐如常,未因空氣中的火藥味而感到不安。待王彪之壓下怒火,方才舉目看向桓容,道:“陛下之意為何?”
  桓容凝視眼前之人,許久才道:“長安之意,朕已明白。”
  只說明白,沒有給出“承諾”,也沒有當場震怒,要對長安的威脅以牙還牙。
  四目相對,桓容沒有退縮,秦璟二度垂下視線,沒有繼續出聲。
  兩人什麽都沒說,卻像是什麽都已經清楚明白。
  “秦將軍暫且休息。”
  桓容召來宦者,引秦璟往客室休息,並言會盡快擬定回信,交秦璟帶回長安。
  “陛下,長安之意不善。”等到秦璟離開,謝安方才開口,“此番看似結好,實有窺探威懾之意。如不謹慎回覆,恐將引來一場兵禍。”
  “兵禍之憂早存!”王彪之對謝安之言很不讚同,“自前朝渡江,建康方為漢室正統。秦氏久居北地,縱有驅逐賊寇之功,然此舉實是狂妄自大,不將建康放在眼中,豈可就此示弱?”
  如果回信客客氣氣,半點不加以回敬,百分百將被對方看低,立即會矮上半截。
  “陛下,臣之意並非示弱。”謝安蹙眉道,無意去想王彪之是真沒體會到,還是故意在桓容面前這樣說。
  無論是哪者,現在都不是計較的時候。
  “謝侍中可是已有應對之策?”桓容問道。
  “陛下,臣之意,可先以國書穩之,再以巡狩之機陳兵邊州。並盡速向涼州和河州增兵,確保隴西和姑臧等地不失。”
  “隴西和姑臧?”
  謝安點頭,以指蘸著茶湯,在矮榻上不斷勾畫。先圈出長安,再分別向西和向南延伸,圈出隴西姑臧和漢中幾地。
  “秦氏以兵起家,秦伯勉手下將才濟濟。如起兵事,不會直撲建康,九成將寇漢中,切斷河州往梁州通道。陳兵扶風,下略陽天水,則我朝駐姑臧將兵驟成孤軍。不得援兵,斷絕糧草,終將為其所滅。”
  謝安話中透出的擔憂同桓嗣如出一轍。
  區別在於,桓嗣終究缺少經驗,預感到姑臧之危,只想增兵涼州,以圖保全;謝安直接從大局著眼,整個邊界都在考慮範圍之內。
  “陛下,此事理當早作決斷,遲恐生變。”
  謝安沈吟片刻,道:“臣另有一事不明。”
  “何事?”
  “秦伯勉本該想到,此書送到禦前,必當引陛下生怒。然其不派他人,而是以親子為使臣,臣實有幾分疑惑。”
  話是這樣說,表情卻全然不同。
  桓容自認有幾分察言觀色的本事,從謝侍中的表現推斷,這位分明是在暗示他:秦策父子不和!
  非但他明白,王彪之同樣一清二楚。
  只不過,在場三人中,唯有桓容知曉幾分因由。謝安和王彪之推斷出結果,卻猜不出原因。
  以秦策的為人,不該如此親疏不分、自毀根基,難道是糊塗了?
  亦或是判斷失誤,這是秦氏父子聯手演的一場戲,為的是讓秦璟獲取信任,借機探聽建康消息,玩一場計中計?
  還有一種可能,秦策派秦璟前來,既不是糊塗也不是計中計,而是故意激怒建康。只要建康動手,無論秦璟是生是死,都是出兵的最好借口。
  但是,可能嗎?
  短時間無法做出判斷,兩人給出類似的建議,將秦璟一行暫留淮南,立即派人往長安探聽消息。
  “好。”桓容點點頭,“可依此行事。”
  “諾!”
  謝安王彪之各自下去安排,桓容獨坐內室,看著擺在面前的國書,陷入良久沈思。
  天子神情肅然,許久一動不動,宦者宮婢皆不敢出聲打擾。
  突然,一陣振翅聲打破寂靜。
  門外飛入一只鵓鴿,拍打著翅膀,徑直飛落桓容面前。咕咕的叫了兩聲,小腦袋蹭了蹭桓容的手,明顯帶著討好。
  “阿圓?”
  桓容挑眉,見到鵓鴿背上的竹管,不由得生出幾分好奇。
  從大小來看,這裏面裝的怕不只是絹布。
  果不其然,竹管打開,裏面藏著小指粗的一個木瓶,以蠟封口,赫然是李夫人新制成的香料。
  此外,另有半個巴掌大的絹布。展開之後,寥寥幾行字跡,看得桓容面紅耳赤,懷疑自己眼睛出了問題,要麽就是對大篆的理解不深,看錯了意思。
  “這是……”那啥香?
  至於那啥,委實不好明言。
  桓容拿起木瓶,舉到眼前細看,想到信中所言,又是一陣面紅耳熱。
  秦璟前腳剛到,鵓鴿後腳就飛入淮南。
  要不要這麽湊巧?
  還是李夫人早知桓容的心思,制好香料就送來,讓他隨身帶著,有備無患?這四個字用在這裏合適嗎?
  桓容不解。
  他唯一清楚的是,木瓶握在掌心,莫名的有些“燙手”。隨身帶著這個,他還怎麽直視某人?
  正想著,宦者來報,秦璟再次請見。
  桓容嘴角一抽,木瓶差點脫手。


第二百四十四章 北地來客三
  秦璟走進室內, 見桓容坐在之前的位置, 看著他一動不動, 表情很是僵硬。待到行禮落座,桓容的神情始終未有半點松動,反而更顯得僵硬, 心中難免有些奇怪。
  “陛下,可是因為國書之事?”秦璟問道。
  在離開長安之前,他就知曉國書內容,包括秦策增添的幾句話,全部一清二楚。之所以主動請纓, 始終沒有改變主意, 不是想往死路上走, 而是另有考量。
  他與桓容約定戰場相見,後者又非行事莽撞之人, 自然能窺出此事不對, 不會輕易“動手”。再者, 北歸之後, 有此事為前提,無論他做出什麽,哪怕立即領兵北上,理由照樣能站得住腳。
  聽到對方疑問,桓容搖搖頭,令侍奉的宦者和宮婢全部退下。房門合攏後,方才放緩表情,開口道;“玄愔喚我敬道吧。”
  秦璟笑了。
  冰霜雪冷剎那消融,煞氣無痕,漆黑的眼底湧上暖意。
  僅對視數秒,桓容就不自在的轉過頭,尷尬的咳嗽兩聲。暗暗告訴自己,絕對是木瓶香料的關系,絕對!
  實在是阿姨送來的“驚喜”太甚,秦璟來得又太快,來不及準備,他才會有如此表現。換做平時,遇上秦璟這樣,他肯定會……會如何?
  得不出答案,桓容轉過頭,望進黑眸之中,不自覺有些出神。
  “敬道。”秦璟傾身靠近,修長的手指探出,距桓容的嘴角僅有半寸,卻又中途改變主意,手指一根根合攏,攥入掌心,停頓片刻,緩緩的收了回去。
  因這突來的轉變,桓容終於回神。
  未等大腦做出決斷,身體已經提前反應,在秦璟放下手臂之前,握住了他的腕子。
  再次四目相對,兩人都沒有出聲。
  許久,桓容勾起嘴角,一點點將秦璟拉近。後者怔忪片刻,之前的緊繃消失不見,反客為主,扣住桓容握在腕上的手,順勢遞到唇邊。
  溫熱的觸感落在指尖,似柳絮飄落。沿著指關節緩慢上移,繾綣過手背上的青痕,停留片刻,又慢慢的返回掌心,印入掌心紋路,許久沒有移開。
  咕咚。
  桓容咽了一口口水,耳根禁不住發熱。感受到流淌至手腕內側的溫熱氣息,一股難以言說的酥麻自脊背躥升,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下意識抿緊嘴唇,手腳都有些發麻。
  砰,一聲輕響。
  是他的心跳聲?
  不對!
  桓容用力眨眼,凝神之後才發現,是掌中的木瓶脫手,落在地面上,向前滾動兩圈,停在秦璟跟前。
  咕咚。
  桓容又咽一口口水,這次和之前不同,絕非源於體內躥升的電流。
  “這是什麽?”秦璟目光移動,落在木瓶之上,語氣中帶著疑惑,“香料?”
  瓶身形狀特殊,又以蠟封口,不是香料就是丹藥。桓容向來沒有求仙問道的愛好,對服用寒食散之風相當抵觸,十成十不會隨身攜帶丹藥。
  那麽是香料?
  會是哪?
  秦璟難得生出好奇心,在桓容反應過來之前,迅速拾起木瓶,送到眼前細看。
  見到這一幕,桓容的心提到嗓子眼,急促的跳動聲清晰可聞聽。
  沒事,不會有什麽……沒事才怪!
  現在找條地縫鉆進去還來不來得及?
  見蠟封完好,秦璟指腹擦過,並沒有當場開啟,而是看了片刻,將木瓶送回桓容手中。見對方神情明顯放松,眼底閃過一絲笑意,順勢取出一只扁長的木盒。
  桓容面露疑惑,秦璟笑道:“璟之前的承諾從未曾破。”
  木盒並無機關,僅以絹繩系牢。
  盒蓋打開,內裏靜靜躺著一枚玉簪。
  玉是好玉,通體晶瑩,觸之溫潤。做工實屬一般,甚至有些粗糙,明顯不是出自大匠之手。簪身上刻有兩枚篆字,實在太過熟悉,無需仔細辨認就能確定含義。
  桓容嘴唇動了動,終究一字未能出口。鄭重收下玉簪,深吸一口氣,忽然扣住秦璟的領口,在對方詫異的目光中,傾身堵住他的嘴唇。
  眼簾垂下,目及僅是模糊的光影。
  室內不聞話聲,只有心在胸腔立跳動。咚咚、咚咚,聲音越來越急,下一瞬,似要從腔子裏跳出來。
  氣息越來越緊,耳鼓微微發漲。
  桓容半睜開眼,想要退後少許,不想被一只大手扣住後腦,重新壓了回去。
  大腦一片混沌,很快成了漿糊。
  十指不自覺用力,扯皺了玄色深衣。
  待終於被放開,桓容大口的喘著氣,重新拾回呼吸。雙腿有些發麻,順勢靠在秦璟身前,額頭抵在對方肩頭,隔著布料,仍能感到灼人的體溫。
  刀鋒也會有溫度嗎?
  腦子裏閃過一個古怪的念頭,桓容莫名想笑。
  秦璟側過頭,嘴唇擦過桓容的額角,奇怪道:“為何發笑?”
  “我……”桓容想說出原因,又覺得會破壞氣氛,幹脆搖了搖頭,閉上雙眼,枕在秦璟肩頭,余下的話再未出口。
  傍晚時分,夕陽西下,余暉透過雕窗灑入室內,在兩人身周暈染出朦朧的光影。
  秦璟不再冰冷,目光愈發溫和,落在桓容身上,捕捉到幾分慵懶,活似懷抱一只饜足的貍花貓。
  許久,確定桓容不會給出答案,秦璟沒有繼續追問,大手撫過桓容腦後,沿著後頸落至肩上,指尖擦過桓容耳後。
  不出意外引來一陣顫栗。
  秦璟翹起嘴角,眼角眉梢染上幾許魅惑,隱隱又帶著一絲莫名的淘氣。
  這樣的神情本不該出現在秦璟身上,只是想想都覺得違和,會讓人不自覺的愕然瞠目,當場打幾個哆嗦。此刻落在桓容眼底,同樣讓他打了個激靈,究其原因,卻和世人的認知南轅北轍。
  或許是想留住這寶貴的一刻,兩人都沒有說話,也沒有移動。
  室內漸漸陷入寂靜,拉長在地面的影子,似天鵝交頸。
  鵓鴿立在木架上,精心的梳理羽毛。偶爾歪著小腦袋掃過兩眼,咕咕叫兩聲,沒有引來任何註意,又專心的回到“本職工作”。
  桓容不想動。
  一切都顯得不真實,仿佛輕觸就會破碎。
  被熟悉的氣息包圍,緊繃的神經放松,思緒也隨之飄遠。眼前陸續閃過許多畫面,本該是迷糊的記憶,此刻竟漸漸變得清晰。
  上巳節曲水流觴,初見的玄色身影,猶如刀鋒銳利;
  桓府回廊下,遞至面前的青銅劍,片刻閃過心頭的感動和詫異;
  刺使府內,雨中舞劍的剛勁,秦風的鏗鏘猶在耳邊,久久不能忘懷;
  建康、鹽瀆、盱眙……
  細數種種,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記憶卻格外清晰,仿佛大腦中有一個深鎖的區域,專為珍藏屬於兩人的一切。
  桓容合上雙眼。
  木瓶內的熏香早被忘到腦後,此時此刻,他只想靜靜的坐著,靜靜的靠著眼前這個人,也被眼前這個人依靠。
  不對嗎?
  他不曉得。
  自穿越以來,他一直在狂奔,為了生存,為了華夏,為了一切的一切,時刻在鞭策自己,一直不曾停歇。但他也有疲累的時候,也想暫時放空思緒,放手一切,尋得片刻的安詳和靜謐。
  這樣的想法被人獲悉,肯定會覺得好笑。
  秦玄愔是何人?
  征戰沙場的悍將,草原部落口中的“汗王”,殺神之名傳遍南北,死在他槍下賊寇不不知凡幾。凡被其視為漢家威脅,早晚會人頭落地。
  這尊兇神被煞氣籠罩,仿佛冰雪鑄成的刀鋒,擦身而過都會被凍僵。
  在這樣的人身邊尋求安慰,尋找靜謐,無異於天方夜譚。如果之前不曾了解,八成也會以為自己的腦袋被門夾了。
  想到這裏,桓容又不自覺發笑。
  “敬道?”
  沒有回答,唯有愈發清朗的笑聲。
  秦璟雙眼微瞇,低頭湊到桓容耳邊,低聲念出兩個字:“容弟?”
  聲音敲擊耳鼓,桓容打了個機靈,立刻收起笑容,蹭了蹭秦璟的頸彎。隨後被自己的反應窘住,意識到玄色的領口早被扯開,幹脆心一橫,一不做二不休,張嘴狠狠咬了一口。
  位置實在很巧,印在之前曾經咬過的地方。
  不至於留下疤痕,齒痕卻會留上幾日。
  秦璟猛地咬住牙根,無聲冷嘶,臉頰微微緊繃,卻不是因為疼痛。更沒有將桓容拉開,而是單手扣在他的腦後,輕輕下壓,讓他咬得更深。
  許久,桓容咬得牙酸,終於擡起頭,舔了舔嘴唇。殷紅的顏色,誘得觀者眸色漸深。秦璟托起桓容的下巴,雙唇相距不過半寸,彼此的氣息清晰可聞。
  忽然,門外傳來宦者的聲音,言膳食已備好,請天子用膳。
  桓容定下規矩,每日三頓,雷打不動。瞧瞧時辰,的確該是用晚膳的時候。
  靜謐在瞬間打破,仿佛有清脆的碎裂聲在耳邊響起。
  桓容閉上雙眼,很快又睜開,壓下在胸中沸騰的情緒,輕輕推開秦璟的手。
  秦璟收回手,人卻沒有後退,凝視桓容良久,忽從他身側拿起木瓶,當著他的面劃開蠟封,湊到鼻端輕嗅。
  桓容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想要阻止早已經來不及了。
  不過片刻,木瓶被移開,重新封好。
  秦璟垂下眼簾,無視宦者在門後二度出聲,抵住桓容的額前,低聲道:“我今夜過來,可好?”
  桓容眨眨眼,沒能立刻明白此言何意。
  待他想清楚,整個人如遭雷劈。
  這麽說不太形象,雷劈的確有些過分,但石化當場卻是確確實實,沒有任何異議。
  “今夜過來?”桓容反問一句。
  秦璟下巴微擡,視線掃過木瓶,聲音愈發低沈,甚至有幾分沙啞,“如此盛情,璟如不能體會,豈非辜負容弟一番好意?”
  “有護衛在門外。”桓容也不曉得自己為何會冒出這句。別問原因,他絕對不說!
  秦璟蹭了一下桓容的鼻尖,笑容頗富深意,低聲道:“逾墻窺隙為世人所指,為容弟,吾願為之。”
  桓容:“……”
  能將這句話說得如此光明正大,沒有半點愧疚之情,他該表示佩服?
  於此同時,秦策的旨意送至昌黎,隨聖旨一同到達的還有一萬將兵。依照旨意,將同當地守軍匯合,二月出征,兵鋒直指慕容鮮卑盤踞之地。
  秦玓駐兵昌黎日久,威望日盛。依旨領帥印、立大纛,將守衛邊境之事交給州內官員,親率一萬三千騎兵步卒出征。
  軍隊開拔當日,城內幾周圍村莊百姓擔酒水相送。
  平州曾為燕國統轄,境內百姓苦慕容鮮卑久矣。
  鄴城被秦氏所破,慕容鮮卑被逐出中原,留在身後的累累白骨和多年累積的仇恨終不能徹底消去。
  聖人言,以德報怨,何必報德?以直抱怨,以德報德!
  胡人盤踞中原,漢家百姓為其魚肉,苦亦不能言。
  秦氏先逐慕容鮮卑、後滅氐秦,覆北地河山。如今定都長安,建制稱帝,出兵討伐鮮卑殘敵,自是合乎民意,能最大程度收攏北地民心。
  南地的政策固然好,但對北地邊民來說,最能觸動他們的始終是報仇雪恨,是將曾欺淩親族、血債累累的賊寇斃於刀下!
  秦策出兵征慕容鮮卑,並非真的是好大喜功,乃至於不顧現實。
  事實上,正是感受到南地的威脅,為鞏固自身威望和統治,才會制定出兵之策,以慕容鮮卑的血為自己鋪就帝王之路。
  此戰如能獲勝,好處並不少。
  關鍵在於是不是能速戰速決,同時切斷慕容鮮卑的退路,將這股殘敵徹底滅殺在三韓之地。
  大軍出昌黎城,旌旗招展,鎧甲鮮明。
  百姓夾道相送。
  人群中不斷傳出“滅殺賊寇”的吶喊,更有青壯主動投軍,不能戰場殺敵,為大軍運送糧草、做個役夫也是甘之如飴。
  慕容鮮卑入侵中原,落下數不清的血債。
  距離攻破鄴城不過兩三年的時間,平州邊民的仇恨和怒火從未曾消失,今日一朝爆發,伴著秦軍的號角聲和戰鼓聲,發出震天的吶喊,徹底奏響了將慕容垂和慕容德送入地獄的喪音。


第二百四十五章 固守本心
  秦璟是真心也好, 戲言也罷, 桓容都不可能讓他做出逾墻窺隙、半夜翻窗的舉動。
  如果被發現, 事情沒法解釋。
  世人不會以為兩人有約,只會認定秦璟意圖行刺漢室天子。長安和建康之間的短暫和平會在頃刻之間化為烏有,一場兵事不可避免。
  秦策姿態固然傲慢, 桓容亦有應對之法。無論前者擺出什麽態度,是不是狂妄自大,對長安出兵征討慕容鮮卑,他始終持讚許態度。
  事情的結果他想過,無非是秦氏在北地收攏民心, 在長安站穩腳跟。但是, 能夠消除邊境隱患, 掐滅鮮卑再入中原的希望,這些都不算什麽。
  此種想法固然有些義氣用事, 可比起留下慕容垂虎視眈眈, 他願意冒一次險。哪怕會助長秦氏實力, 照樣在所不惜。
  更重要的是, 他登基是為驅逐胡賊,恢覆華夏。
  和慕容鮮卑做生意是一回事,在兵事上幫扶和政治上結盟又是另外一回事。
  凡事有底線,一旦跨越,必將失去初心,甚至本末倒置。事情傳出去,他之前發下的誓言都會成為笑話。
  桓容需要冒險,也不得不冒險。
  秦璟出言之後,桓容僅是無語半晌,就搖了搖頭。
  預料到他會有這個反應,秦璟未覺失望,單手托起桓容的下頜,蜻蜓點水般,在他額心落下一個輕吻。
  無聲片刻,秦璟打算起身離開,不想衣袖被拉住。驚訝的看向桓容,後者輕笑,道:“朕同秦將軍頗為投契,將軍難得南下一回,朕欲同將軍秉燭夜談,議西域草原之事,何如?”
  “秉燭夜談?”秦璟挑眉。
  “然。”
  秦璟笑了,慢慢拉下桓容的手,整了整衣袖,正色道:“陛下盛意,璟卻之不恭,自當尊陛下之命。”
  漆黑的雙眸盛慢笑意,直直望過來,桓容略顯不自在,尷尬的咳嗽一聲。
  “朕恭候將軍大駕。”
  秦璟正身行禮,離開內室。
  門外,等候已久的宦者終於長出口氣,命宮婢和小童提著食盒,將備好的膳食送到桓容面前。
  出門在外,自然不能太過囿於規矩。
  桓容一日三餐,外加兩頓糕點,菜色沒有太多花樣,除炒菜之外,和謝安王彪之所用並無二致。
  只不過,廚夫手藝極好,做出的飯菜味道精妙,謝安和王彪之曾被天子留膳,吃過一次,都是讚不絕口。
  奇怪的是,無論口中如何誇讚,兩人絕無再與天子共膳的心思。
  究其原因,桓容的飯量太過驚人,荀宥和石劭等人有數米粒的絕技,謝安王彪之沒這項本領,又不願打破規矩,只能避而遠之,免得為固守禮儀撐得半夜睡不著,在院子裏轉圈消食。
  飯菜逐一擺上,炙肉菜蔬俱全,稻飯以桶盛裝。
  鵓鴿從木架飛落,沒有落在榻上,而是緊挨著桓容的腿,討好的蹭了蹭。
  成精了。
  桓容無聲嘆氣,令宦者準備鮮肉谷麥。
  “諾!”
  宦者領命退下,宮婢在一旁伺候。
  桓容擺擺手,親手執匕切開炙肉,再以布巾凈手,再拿起竹筷,一口稻飯一口炙肉的吃了起來。
  桓容的吃相很不錯,稱得上優雅,飯量卻和優雅半點不搭邊。
  宮婢跪坐在旁側,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添飯。
  稻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哪怕見多同樣的情形,仍會不自覺驚嘆,這樣的飯量,怕是尋常武將都比不上。
  吃飽喝足,桓容到廊下站了片刻,看到院中兩株古木,意外發現樹枝間有個鳥巢。
  不見大鳥歸巢,也沒聽見幼鳥的叫聲,不由得心生好奇,正想走近些,鵓鴿突然從室內飛出,掠過桓容的肩膀,徑直飛向鳥巢。
  正在這時,天空突然傳來兩聲清脆的鳥鳴。
  兩只羽毛鮮艷的小鳥先後飛至,高叫著沖向鵓鴿,翅膀撲扇著,用嘴啄、用爪子抓,不及鵓鴿一半的身形,很是勇敢無畏。
  “咕咕!”
  “嘰喳嘰喳!”
  鳥鳴聲中,幾片羽毛從樹頂飛落,隨之是被驅逐的鵓鴿。
  兩只小鳥不是護住巢便罷,直將鵓鴿驅離古木,方才高鳴幾聲,一只回到巢中,一只落在樹枝上,始終警惕的看著樹下。
  或許是覺得不甘心,鵓鴿落下後,稍微整頓精神就要再沖,被桓容當場按住。
  “這本是它們的巢,它們的家,說不定巢中有未孵化的小鳥。你這樣過去,自然會被攻擊。”
  桓容一邊說,一邊托起鵓鴿,撫過鵓鴿背上的羽毛,輕輕點著它的小腦袋。
  “鳥兒尚且護巢,何況人乎。”
  桓容的聲音很低,笑容有些朦朧。
  典魁許超面面相覷,都不明白他在說些什麽,又是因為何而笑。難道是因為鳥打架?兩只小鳥一只鵓鴿有什麽看頭,要想真的一飽眼福,該觀鬥鷹才是。
  夕陽沈入地平線,白晝為黑夜取代。
  夜空中,一彎明月高懸,點點繁星璀璨。
  桓容換下深衣,解開發髻,靠在榻邊翻閱竹簡。
  三足燈照亮室內,燈光躍動,在墻上拉出修長的剪影。
  “陛下,秦將軍請見。”
  宦者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桓容頓了一下,心漏跳半拍,喉嚨立時有些發幹。放下竹簡,盡量
  鎮定情緒,隨後召秦璟入內。
  和白日一樣,秦璟仍是一身玄衣,僅是除去佩劍,身上的長袍似也換過。
  桓容示意秦璟坐下,待宦者移來兩盞三足燈,即命其退下,非召不入內室。
  房門合攏,靜謐在室內流淌,
  燈光暈黃,光下的人亦有幾分朦朧。
  人言燈下觀美,怦然心動。遑論對面本就是美人,如何不會心跳加速,幾乎要從腔子裏蹦出來。
  “陛下,”秦璟揚眉,嘴角彎起,“璟如約前來。”
  “咳咳!”桓容咳嗽兩聲,勉強收回心神,推開竹簡,鋪開一張羊皮繪制的輿圖,引來秦璟奇怪一瞥。
  “敬道讓我來,是為談論軍事?”
  “順帶。”桓容咧咧嘴,沒有否認。
  “可為慕容鮮卑?”秦璟繼續道。
  “還有西域和草原。”桓容手指輿圖,圈出漠南的真空地帶,又劃過陰山,直連向秦璟曾駐兵的西海郡。
  “玄愔可能為我解惑?”桓容心中隱有猜測,只是不敢輕易下結論。
  如今秦策下旨征討慕容鮮卑,一旦此戰結束,早晚要和建康對上。他很想知道,秦璟打下這片地盤,究竟是如他所想,還是另有謀算。
  秦璟垂下眼簾,重又擡起,眸光湛然,不覆見之前的暖意。
  “此為何意,敬道莫非沒有猜測?”
  “有。”桓容點點頭。
  “既如此何須再問。”
  “我之猜測,未必等同玄愔真意。”
  “真意?”秦璟忽然陷入沈默,許久方道,“如我說是不得不為,敬道可信?”
  “……我信。”
  “果真?”
  “果真。”
  桓容知道被逼到墻角是什麽滋味,也知道提前為自己找退路的無奈。
  看著眼前的秦璟,確定秦氏父子是真的不和,他沒有半點松口氣的想法,更無半分歡快雀躍。思及早年的桓大司馬,心思難免覆雜。
  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知曉可能性不大,他仍想試一試。
  單手按在輿圖之上,桓容傾身探過桌面,手指擦過秦璟的眼角,緩緩劃過顴骨和下頜,最終落在他的唇角,就此定住不動。
  “如此一來,玄愔與我的約定豈非要落空?”
  落空嗎?
  秦璟凝視桓容,雙眼一眨不眨。旋即開啟雙唇,含住桓容的指尖,牙齒合攏,留下一個淺淺的牙印。
  “敬道,我終為秦氏子。”
  “……我明白。”
  秦璟之意,無論秦策如何,他姓秦,肩負秦氏歷代先祖遺訓,這點絕不可能改變。
  桓容的試探他十分清楚,沒有含糊其辭,也沒有故作引導,而是明白的告訴對方,他不可能拋棄先祖的榮耀,也不會放棄秦氏家族,轉而投向建康。
  “我明白。”
  反覆的呢喃著三個字,桓容笑了。笑容裏沒有半點牽強,有的盡是釋然。早已經知道答案,不過是再次確定,也證實了自己的眼光。
  他看中的人,重情重義,固守本心,不會輕易舍棄曾堅持的一切。
  秦璟寧可帶兵往北,也不會轉投建康。後一種選擇是死命題,從最開始就不會改變。
  “玄愔是蓋世英雄。”桓容收回手,側頭看一眼燈光,嘴角的笑容始終沒有收起,眸光卻變得格外堅毅。
  “之前的承諾,玄愔不忘,我亦不會忘。”聲音流淌在室內,不如平日清朗,摻入幾許低沈,愈發顯得肅穆,仿佛再度立下誓言。
  秦璟頷首,忽然擡起右臂,掌心相對。
  桓容面露驚訝,這是為何?
  秦璟鄭重表示,擊掌。
  “聞敬道有此愛好,璟願從。”
  桓容:“……”
  被他找出是誰傳出去的,絕對……好吧,這事真心怪不得旁人。
  桓容擡起右臂,同秦璟三擊掌。
  剎那間,似要被對方掌心的溫度灼傷。
  桓容正要收回手,忽被秦璟握住,五指交纏,越握越緊,許久不願放開。借燈光看向對面,桓容有瞬間的楞神。
  閃過漆黑眸底的,是不舍還是悲傷?
  在秦璟放松力氣時,桓容的身體快於大腦,下意識握了回去。
  “敬道?”秦璟不解。
  桓容沒有出聲,靜靜的看著對方,忽然站起身,用力咬上了秦璟的嘴唇。
  不是吻而是咬。
  不到兩息,嘴裏就嘗到了血腥味。
  竹簡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燈光躍動,不時從焰心發出一聲脆響。
  朦朧的光影籠罩室內,墻上的影子不斷搖曳拉長,似兩頭受傷的兇獸在廝殺,又似最後一場抵死纏綿。
  床帳落下,玄色長袍和玉帶層疊。
  長發如瀑布垂落,合上雙眼,仍能記起秦淮河畔垂柳的風情,記起北地大漠孤煙,記起女郎清脆的歌聲、將兵廝殺的吶喊。
  秦風的鏗鏘回響在耳邊,一切的一切,如幻燈片在眼前閃過,匯聚成一幅連綿不斷的長卷。
  一晌貪歡。
  放縱之後,將面對更為殘酷的現實。
  今夜的一切都將沈入記憶深處,重重鐵鎖把守,無人時方會松動。偶爾流淌出一絲痕跡,很快又會被鎖得更深。
  翌日,桓容起身時,身側早已冰涼。
  撐著手臂坐起,拂開眼前的發,預期的惆悵沒有出現,沈重也似乎慢了一拍,反倒有幾分輕松。
  該說他果然不適合傷春悲秋,纖細的神經什麽的更不搭邊。
  低聲嘟囔兩聲,桓容從榻上起身。不是殘留的些許不適,八成會以為自己做了一場夢。仔細想想,他也算是賺到了。
  畢竟,如秦璟這個級別的“美人”,又是渾身冒著煞氣,想交心都是難上加難,遑論一場風花雪月。
  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
  這句話固然俗氣,也不太符合桓容的性格,但讓他為愛哭天抹淚,要生要死,真心做不出來。別說做,只是想一想,都會冒出一身的雞皮疙瘩。
  若是換成秦璟,更會打上幾個冷顫。
  太嚇人了有沒有?
  用過早膳,謝安和王彪之來見,言諸事安排妥當,長安的探子很快將送回消息。
  秦璟的表現一如尋常,未見如何親密,也沒有刻意的冷漠。
  唯一的改變是,同桓容相處時,身上的煞氣的的確確減少許多。跟他入城的張廉略感到疑惑,想到秦璟的性格行事,終究遵循直覺,沒有繼續深究緣由。
  三日後,桓容離開淮南,向西巡狩。
  秦璟完成此行使命,帶回桓容親筆國書,啟程返回北地。
  此時,秦玓率領的大軍日夜兼程,正向遼東郡趕去。
  消息傳入三韓,慕容垂和慕容德立即調兵備邊,嚴查出入城池的商隊和外族,疑為奸細者全部拿下,當場格殺,寧可殺錯絕不放過。
  通過和南邊的貿易,兩人積攢下不少家底,不及在中原時,好歹恢覆一定實力,可同秦氏一戰。
  對兩人來說,跑是沒法跑的,只能拼命。
  柔然被秦璟追到漠北,壓根不敢回頭,連王庭都撒丫子沒影了,求援實屬白日做夢。室韋和庫莫奚都屬於墻頭草,現在歸順慕容鮮卑,胸脯拍得震天響,真打起來還不曉得是什麽樣。
  想要活命,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生死關頭,慕容垂和慕容德盡釋前嫌,計劃聯手對敵。偏偏天意弄人,長輩和解,小輩卻鬧得更大。
  慕容垂籌備邊防時,慕容令和慕容沖再次動起手來,慕容沖一氣之下,竟然帶著心腹部曲殺上門,斬殺為慕容令出謀劃策的參軍,更動手殺了兩名跟隨他的幢主。
  這一鬧非同小可。
  慕容令告到慕容垂跟前,跪著哭求慕容垂嚴懲慕容沖。
  被殺的參軍出身段氏,是慕容令的表兄,而段氏是慕容垂的妻族,在他北上時出力不小,遇此變故,不可能等閑視之。
  慕容垂咬咬牙,就要命人將慕容沖拿來。他自然不會殺了這個侄子,做出懲罰,給段氏一個交代實為必須。
  哪承想,去帶人的甲士回報,慕容沖跑了,搜遍府內不見蹤影。
  “跑了?”
  慕容垂愕然,繼而是勃然大怒。
  慕容沖和慕容令不和,動手是常有的事,殺人也沒什麽。可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在這個關頭跑了!
  知道的是他負氣出走,不知道的會以為他怯戰,借口逃離戰場!
  “搜城!”慕容垂用力握拳,狠狠砸在桌上,“把他抓回來!”
  “諾!”
  甲士退下,慕容令從地上起身,低著頭,借機掩去嘴邊的一抹冷笑。


第二百四十六章 反目
  丸都城內, 鮮卑甲士四出, 奉慕容垂之命搜尋慕容沖。同時, 接到段磬死訊,段氏一族勃然大怒。
  慕容沖之母可足渾氏害死大段妃,同段氏早成死仇。不是慕容垂相護, 段氏早對他暗下殺手。如今,慕容沖又殺死段磬,可謂仇上加仇,不死不休。即便是慕容垂的面子,段氏都不打算再給。
  更何況, 慕容垂治軍的軍餉, 有五成出於段氏。
  換做平時, 如果段氏執意要殺慕容沖,事情還會拖上一拖。現如今, 秦氏出兵征討, 不日將兵臨城下, 在這個關頭, 慕容沖固然能征善戰,重要性卻遠遠及不上段氏。
  “要殺他,借口都不用找,更不用提我子。”段氏家主冷笑道,“怯站脫逃的罪名壓下,吳王再是維護,奴子照樣必死無疑!”
  聞聽此言,段氏家主次子,段磬的同胞兄弟段硯當場蹙眉,擔憂道:“秦氏大軍將至,此時同吳王生隙未必是好事。”
  “你懂得什麽!”段氏家主猛地放下漆盞,怒道,“正因秦軍將至,才要盡快動手!等此戰之後,再想除去慕容沖,豈會如此容易!”
  段硯張口結舌,似沒料到父親會道出此言。
  他想提醒父親,秦軍來勢洶洶,此戰是勝是敗尚不好下斷言,與其糾結在慕容沖一事上,不如趁早為家族做出安排。
  如果吳王大勝,則段氏依舊安穩;假若此戰不勝,丸都城破,提前為家族尋一條退路十足必要。
  奈何……
  段硯嘆息一聲,搖了搖頭。
  如果伯父還活著,必能看到此戰之危,絕不會任由父親亂來,將段氏一族陷入險境。
  他曉得段磬之事有蹊蹺,慕容令的府邸護衛何等嚴密,段磬又非武將,且身在廂室,怎麽別人不殺,偏偏要費勁穿過前院,七繞八繞,將他斬殺於刀下?
  慕容沖絕對不蠢。
  外傅之年征戰沙場,少有勇猛之名;鄴城被破,追隨慕容垂北上高句麗,作戰勇猛,率先攻下丸都城,更是戰功赫赫。此後又率人南下,抵達幽州之地,同當時的幽州刺使、如今的漢室天子做成生意,市來鎧甲兵器。
  這樣的人,如何會犯下如此愚蠢的錯誤?
  段硯想不明白。
  猜到某種可能,頓時讓他渾身發冷。
  如果事情真是阿父和外兄謀劃,以大兄的性命算計慕容沖,無論此戰勝與不勝,吳王之後,三韓之地的慕容鮮卑早晚要走上死路。
  心中猶如沸水翻滾,段硯神情緊繃,任由段氏家主厲聲叱喝,始終咬緊牙關,不發一言。等到對方話音暫落,立即告辭離開。
  親父子又如何?
  為段氏一族,該舍的必定要舍!
  段氏家主以為段硯悔悟,故而低頭不語。殊不知,後者正在心中思量,如何在大戰之前離開丸都城,帶著妻子兒女逃出險地,為段氏留一線生機。
  丸都城內鬧得沸沸揚揚,除慕容垂派出的甲士,段氏手下的護衛和私兵幾乎傾巢而出,就為抓住慕容沖。
  城門處,往來車輛人員都被嚴查,尤其是能藏人的大車和箱籠,必要逐一查看,確保不出半點疏漏。
  一支鮮卑商隊經過城門,車上的箱籠全被打開,裝載的藥材和少許雜物被翻得七零八落。有士卒不想費力翻找,直接舉矛在箱中亂紮,傷了不少藥材。
  商隊中的護衛怒目而視,被商隊首領當場攔住。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為平安離開,商隊首領再心疼藥材,也不會和士卒起爭執,更是陪著笑臉,送出一只絹袋,隊伍方才平安出城。
  “郎主,這些鮮卑兵未免欺人!”
  “休要多言,速速離開!”
  離開士卒的視線,商隊首領也不令人清點貨物,立刻揚鞭,驅趕大車快速前行。直到離城數裏,緊繃的神情才稍稍放松,速度也漸漸減慢。
  行至一處密林,丸都城再不見蹤影,商隊首領拉住韁繩,躍下馬車。
  “帶人往四周看著,遇到生人立刻示警!”
  “諾!”
  護衛和健仆紛紛下車,在四周散開,提防過往行人。
  確定沒有危險,身後沒有任何鮮卑兵的蹤跡,商隊首領走到車廂一側,彎腰敲了敲車輪。
  三下之後,車底落下一塊擋板。
  商隊首領退後半步,一陣細微的聲響後,慕容沖從車下走了出來。
  樣子稍顯狼狽,衣襟上猶帶血痕。五官依舊俊美,卻不覆年少時雌雄莫辨,多出幾分青年的剛毅,此刻更帶著凜冽的殺氣。
  “殿下,此地距丸都城至少二十裏。”商隊首領打開水囊,自己先飲過,才遞給慕容沖。
  “多謝。”慕容沖接過水囊,仰頭大灌。水順著嘴角流淌,很快浸濕前襟。
  被慕容令陷害,又得密報,知曉段氏和慕容令聯合,不惜犧牲段磬也要置自己於死地。倉促之下,慕容沖借商隊逃出丸都,身邊僅有數名部曲,余下各尋辦法出城,商定在室韋邊界匯合。
  “殿下,仆此次往丸都市藥,所余金銀不多。”
  商隊首領摸出一只絹袋,裏面是打成薄片的金子。又從懷中取出一小袋珍珠,成色不及合浦珠,在北地依然能賣出高價。
  “仆僅有這些,此外,車中有制好的傷藥和丸藥,殿下可一並攜帶。平安過了室韋,即便消息走漏,也無需擔心追兵。”
  “此番多謝你。”慕容沖握緊絹袋,正色道,“如平安度過此劫,他日沖必回報!”
  商隊首領搖搖頭,笑道:“當日不是殿下出手相救,仆與妻子俱要死在高句麗人手中。能夠活命,還能積攢下這份家業,全仗殿下恩義。仆只恨不能湧泉相報,何敢求其他!”
  兩人說話時,藏在車底的部曲陸續現身。
  商隊首領命健仆解開韁繩,將備好的幹糧和水囊系上馬背。
  “殿下,望此去一路平安。”
  慕容沖點點頭,從身上解下一塊佩玉,拔劍斬為兩段。一段交給商隊首領,道:“如沖不死,可攜此玉來尋。凡能力所及,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商隊首領握緊玉佩,深深彎腰。
  慕容沖躍身上馬,打了一聲呼嘯,部曲立刻聚攏,按照預定方向疾馳而去。
  商隊首領直起身,沒有著急啟程,而是命忠仆取出熏肉和蒸餅分給眾人,言是吃飽後再上路。護衛健仆不知內情,抓起蒸餅熏肉大嚼。
  不過盞茶時間,眾人陸續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抽搐,少頃氣息全無,表情扭曲的死在地上。
  臨死之前,一名護衛怒視商隊首領,怒道:“你為何害我?!”
  商隊首領看著他,嘆息一聲:“死人才不會泄露秘密。”
  今日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既是為了慕容沖,也是為了他自己。
  待護衛健仆盡數氣絕,商隊首領帶著忠仆動手,將大車拆散,使得藥材散落遍地。又在護衛和健仆身上補了幾刀,很快血腥味彌漫。
  忠仆站在林邊,雙手合攏,仿效狼嚎。未幾,林中響起野獸的嚎叫,野狼的身影若隱若現。
  布置好一切,商隊首領躍身上馬,帶著兩名忠仆揚長而去。
  密林上空出現成群的烏鴉,叫聲隨風傳出,沙啞、淒厲。
  太元元年三月,慕容沖為慕容令和段氏聯手陷害,被迫逃離丸都。
  有部曲未能成功出城,重刑之下供出匯合之地。段氏派人前往襲殺,卻不見慕容沖半點影子。
  原來,在室韋邊境匯合不過是個幌子,之所以留部曲在城內,為的就是迷惑追兵視線,盡量為自己爭取時間。
  早在中途,慕容沖就下令改變路線,略過室韋和庫莫奚,徑直北上扶余。
  “秦兵不日將至,南地的商船不會在這個關頭前往三韓。”
  天黑休息時,慕容沖對心腹部曲道,“從去歲開始,幽州商船即往扶余和勿吉,我等尋機進入扶余,同南人市來兵器鎧甲,借扶余王庇護,必有再起之日!”
  慕容令和段氏最好祈禱死在秦氏手中,如若不然,日後遇他揮師報仇,並將幾人碎屍萬段!
  “殿下,扶余國勢微,恐怕……”
  “正因其勢微,方才有我等立足之地。”慕容沖折斷一根枯枝,隨意丟進火堆,“扶余國的大臣都想著偏安,扶余王卻有不小的志向。之前氐秦勢大,還曾私下放言欲仿效苻堅。”
  說到這裏,慕容沖面露譏諷,半面被火光映亮,半面隱於黑暗,莫名現出幾分詭異。
  “我雖不比叔父,總有幾分善戰的名聲。今我去投,扶余王沒有倒履相迎,也不會當面掃地出門。”
  “萬一其派人往丸都送信,殿下豈非身陷險境?”一名部曲擔心道,“不如西行返回祖地,要不然就往漠北。”
  慕容沖搖搖頭。
  “丸都城守不住。”
  “什麽?!”
  “叔父再是強悍,架不住拖後腿的太多。段德活著時,段氏能為叔父助力。段德死後,段方成了段氏家主,糊塗到犧牲段磬,就為助慕容令成事。”
  慕容沖盯著火堆,神情越來越冷。
  “有這樣的人在一旁,縱然是叔父,也擋不住秦氏上萬甲兵。遑論秦玄愔善戰之名不亞於叔父,甚至超過叔父當年。”
  丸都城必破,毋庸置喙。
  “可是殿下,此次領兵的並非秦策四子。”
  “沒什麽區別。”慕容沖隨意抓起一根枯枝,“秦氏定都長安,建制稱帝,同南邊早晚將要一戰。以秦策的為人,在此之前,絕不會在邊界留有隱患。”
  之前是柔然,如今就是三韓。
  “領兵的是秦氏三子,如攻不下丸都,秦玄愔定會奉命出兵。他手下的騎兵是什麽樣,你們也都清楚。等他們放出籠,丸都城都將夷為平地。”
  眾人陷入沈默,想到秦璟手下的八千騎兵,都不免臉色微變。
  慕容沖架起一條長腿,想到慕容令和段氏的算計,突然覺得好笑。此舉固然是害了他,卻也間接的救了他。
  沒有這一場好戲,他未必能下決心離開。
  此去扶余,數年內不會再涉足中原。想要同那邊那位新帝過招,進而一雪前恥,怕是不再可能。
  慕容沖按上肩頭,傷口早已經痊愈,留下的疤痕卻永遠不會消失。每每想到這裏,難免咬牙切齒。尤其是踹在身後的那一腳,更是記憶猶新。
  然而……
  慕容沖扔掉枯枝,仰頭看向夜空。
  這段讓他痛恨的記憶,始終格外的鮮明,想忘都忘不掉。
  或許,正是這段過往讓他牢記,慕容鮮卑曾雄踞中原六州,自己曾為貴為中山王,縱性恣意,有傲視群雄的資本。
  如今,一切都成鏡花水月。
  他早該明白,隨叔父北上高句麗之日,中原的大門就已對他關閉。
  “殿下?”
  “無事。”慕容沖動也不動,“輪換休息,天亮就出發。”
  “諾!”
  部曲領命,下去安排幾人輪守篝火。慕容沖站起身,眺望夜空,拍掉手中木屑,牢牢握住劍柄。
  無法南下,何妨北上。
  扶余國如今式微,早年亦有強盛之時,疆域曾達兩千余裏。他投靠扶余王,既為暫求安身,也為東山再起。
  扶余沒有金銀卻有人口。
  只要能加以利用,培養自己的勢力,草原大漠終會有他一席之地。
  不過,前提是能得到足夠的兵器和皮甲。
  至於糧草和餉銀,慕容沖並不著急。有人有刀槍,跨上戰馬就能搶。草原沒有油水,可以繼續向西。反正不打算回中原,仿效祖先的生活方式也沒什麽不好。
  一念貫通,慕容沖豁然開朗。
  這一切都有個前提,南邊的商船是不是會再到扶余,南邊的那位天子是否肯點頭,再市給自己武器。
  “該好生謀劃一番。”
  慕容沖喃喃念著,揣測桓容會有的反應,決定盡速北上扶余,安定下來之後,立即聯系幽州商船。
  歷史再次發生改變。
  繼被秦璟逐走的柔然,慕容沖的命運轉向,成為繼匈奴和柔然之後,壓在歐洲人頭上的又一座大山。
  至於他是如何從東邊跑到西邊,又是如何一路燒殺搶劫,順手滅掉數個小國政權,史書並沒有詳細記載。
  唯一留下的詳實記錄是,這支主要由東胡人組成的軍隊,和柔然部落聯手,在歐洲大陸活躍了半個多世紀。
  至於為何沒將馬鞭指向東亞和西亞,全因那裏是桓容的地盤,駐紮的軍隊太過強悍,照面一回,絕不想二度當面,除非腦袋進水。
  後世有種說法,這支東胡騎兵西行,和匈奴西遷一樣,完全是被漢軍所迫。另外,有漠南草原的虎狼之師,逼得他們不得不挑軟柿子捏,最終釀成了無比黑暗的歐洲中世紀。
  而這一切的源頭,就是桓漢的開國皇帝!
  對此,桓容並不知曉。就算知曉,也會當場表示無語。什麽事都能扯到他的頭上,這還有沒有天理?
  說句不好聽的,當他是史前兇獸,動動翅膀就能掀起一場狂風暴雨?


第二百四十七章 邊境風起
  慕容垂和段氏搜尋的動作太大, 後者尤其張揚, 未經慕容垂同意, 即將慕容沖“臨戰脫逃”的消息大肆宣揚。
  丸都城內一片嘩然,確定慕容沖的確不在城內,很快變得人心惶惶。
  段氏本想借機汙蔑慕容沖, 指其遇敵來襲不思守城,反而怯戰逃跑,善戰英勇之名都是虛言。即便之前不假,此事之後也要打個折扣。
  可千算萬算,到底沒能算準人心。
  在段氏的努力下, 流言像是長了翅膀, 迅速在城內擴散, 中心之意卻不是慕容沖怯戰,而是秦軍勢大, 此次來勢洶洶, 可謂精銳齊出, 連中山王都跑了, 丸都城九成是守不住!
  “留在丸都城,等到秦軍來攻城,不是等死嗎?!”
  事情越演越烈,城內變得人心惶惶。壓根不用潛伏的秦氏探子用多少力氣,城池之內內即生亂相。
  慕容德得知此事,命人嚴查前因後果,雖不曉得慕容令和段氏背後謀劃,但對段氏傳出“慕容沖怯戰逃跑”之事卻是大發雷霆。
  “蠢貨!愚不可及!”
  看到部曲送回的消息,慕容德再也坐不住了,將備邊之事暫交心腹,率一隊騎兵飛馳回丸都,要當面問一問慕容垂,他是糊塗了嗎?怎麽會放縱段氏到如此地步?!
  事實上,慕容垂同樣惱火,不只對段氏,更對自己的兒子。
  經歷過鮮卑宮廷的風風雨雨,慕容令的那點心思豈能瞞過他的眼睛。稍微命人打探,不用問出太多,循著線索就能掌握大概。
  想到慕容令和段氏所為,他恨不能直接拔刀,全都砍了幹凈!
  大敵當前,不思全力對敵,偏要自毀根基,這不是蠢到極點又是什麽?!
  他對慕容令尤其失望。
  慕容令是他的嫡長子,生母是大段氏,自幼得他喜愛,更是作為繼承人培養。萬萬沒想到,被他視為繼承人的慕容令,竟會為一己之私,犯下這樣的錯事!
  逐走慕容沖,他就能安穩了,就能高枕無憂?
  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失去能征善戰的侄子,無異於自斷臂膀。想到秦氏大兵壓境,丸都危在旦夕,慕容垂更是恨得咬牙。
  “召大公子來!”
  慕容令被父召喚,本以為是要他領城防之事。走進室內,卻見慕容垂高坐上首,長劍擺在身側,面沈四水。
  這對熟悉父親脾氣的慕容令來說,絕不是什麽好兆頭。
  “阿父。”
  慕容令剛剛出聲,就遇風聲當面襲來。下意識躲了一下,肩膀仍被茶水浸濕。
  漆盞滾落在地,發出一聲鈍響。
  室內陷入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才聽慕容垂道:“阿子,你可將為父放在眼裏?”
  “阿父何出此言?”慕容令心頭咯噔一聲,當場大驚失色。
  “何出此言?”
  慕容垂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慕容令跟前,俯視臉色發白的兒子,神情緊繃,臉頰抖動,拳頭握得哢吧作響。
  “你與阿沖平日如何,我可以不計較。想當年,我同親兄也是這般過來。但是,如今大敵當前,你竟背後謀劃,就為逐走阿沖,可曾想過後果?”
  “我……”
  “城內流言如何,你可知道?”
  慕容令咬牙低頭,心中開始打鼓。
  “如果丸都守不住,三韓之地盡失,你逐走阿沖又有何用?!”
  慕容令張張嘴,很想出言反駁,話到嘴邊,就見慕容垂神情更冷,不由得攥緊雙拳,不甘的閉上嘴,一言不發。
  “段氏是你母族,本可為你所用。如果段德活著,更為不小的助力。可惜段德死了。”慕容垂看著慕容令,目光冰冷,提到段氏時,聲音中猶如帶著冰渣。
  “段方志大才疏,看不清局勢,竟舍得段磬性命,做下如此糊塗事。”
  “阿父?!”慕容令臉色大變,現出幾分慌張。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慕容垂轉過身,不再看慕容令,“你既做出選擇,後果就需自己承擔。我年將半百,不可能一直護你,此戰之後……你好自為之。”
  聽到這句話,慕容令臉色一片煞白。
  就在這時,門外健仆稟報,慕容德率人歸來,要見慕容垂。
  “玄明回來了?”慕容垂皺眉。
  不等健仆回話,房門已被大力推開。慕容德一身鎧甲,龍行虎步,見到跪坐在前的慕容令,馬鞭直接甩了過去。
  到底看在慕容垂的面子,沒有直接甩在慕容令身上,只在他耳邊炸響,逼得他瑟縮一下。
  “蠢貨!”
  慕容德滿臉怒色,慕容垂並未開口喝斥。
  他對長子失望透頂,如能守住丸都城,這個兒子也不會被他視為繼承人。如果守不住,他這一脈必絕於此,何言其他?
  “備邊之事如何?” 慕容垂問道。
  “該準備的都已準備妥當。”慕容德皺眉道,始終怒氣難消。
  “阿弟。”慕容垂提醒道,“敵兵將至,事情已經這樣,只能先守城再說。”
  慕容德點點頭,看向慕容令,依舊拳頭發癢。
  他未必多麽喜愛慕容沖,事實上,礙於燕主和可足渾氏的關系,他對這個侄子向來十分冷淡。但是,大敵當前,慕容沖的領兵能力不容忽視。
  本是用人之機,慕容令和段氏卻分不清輕重緩急,為自己那點私心,做出自毀長城的舉動,慕容暐都不會蠢成這樣!
  “據斥候回報,秦兵已過平州,距離邊界不遠。”
  慕容垂回身取來輿圖,和慕容德商討戰事。
  慕容令跪在地上,仿佛已被兩人徹底遺忘。
  平州,遼東郡
  時入四月,草木生發。即便是塞北之地,同樣生出蓬勃的綠意。
  秦軍抵達遼東郡後,接收新調撥的軍糧,並有一批兵器鎧甲。秦玓同麾下商議該如何進兵,最終決定長驅直入,打開入三韓的缺口,直逼丸都城下。
  “慕容垂有鮮卑戰神之名,慕容德同樣勇武善戰,不可小覷。”秦玓坐在帳中,掃視兩側謀士將領,沈聲道,“從傳回的消息看,其守城之意堅決,此戰必當不善。爾等需得謹慎,不可大意!”
  “諾!”眾將抱拳。
  “將軍,仆聞賊寇慕容沖怯戰脫逃。”一名謀士道。
  “怯戰脫逃?”秦玓搖搖頭,冷笑道,“慕容沖離開丸都不假,怯戰之說實不可取。”
  “將軍是說其中有詐?”
  “不至於。”秦玓繼續搖頭,“歸根到底,不過是為了些烏七八糟的事。不管是誰做的,於我等確有好處。”
  謀士沈吟片刻,緩緩點頭。
  “慕容沖能征善戰,戰前離城,無異斬去慕容垂一條臂膀。且傳言紛紛,城內定會人心不齊。屆時,不用著急攻城,只需包圍城下,賊寇定會內部生亂!”
  武將互相看看,皆摩拳擦掌,表情中滿是興奮。
  在座諸人中,有半數未曾參與攻下鄴城和長安。秦策稱帝建制後,以戰功加官授爵,自然被同袍落下一截。
  不提旁人,就是夏侯巖,不過初生牛犢,仗著運氣好,跟隨四公子攻入長安城,竟有國男爵位!即便只是莫等,也足夠讓人羨慕。
  和南地的戰事尚遠,漠南草原早被四公子領兵掃過幾遍,境內鬧事的賊寇自有當地官員和州兵,用不上自己插手。盤踞三韓之地的鮮卑,成為眾人爭取戰功的捷徑。
  進軍路線定下,大軍暫歇一日,天明整裝待發,拔營向東進軍。
  此時,秦璟已至長安。
  因懷帶國書,秦璟一行日夜兼程,沒有半點耽擱,比預期早了數日返回都城。知曉兒子平安過來,南邊的新帝未有任何動作,秦策難言是失望還是松了口氣。
  早朝之上,國書遞至禦前,秦策看過內容,臉色紅一陣白一陣,許久都沒出聲。
  殿中文武屏息凝神,良久未見秦策出聲,紛紛將目光轉向秦璟,希望能從他那裏得到些線索。可惜,秦璟始終眼觀鼻鼻觀心,臉上沒有太多表情,讓人看不出半點端倪。
  桓容的國書內容十分“友好”,友好得超出想象。
  先是大力讚同秦策所說的“同為漢室,當彼此友好,恢覆友好”之語,又洋洋灑灑千余字,細數往日交情,尤其是之前的種種貿易,更是提了又提。
  言辭華麗,引經據典,硬將尋常生意不斷拔高,不知內情的人看到,定會感慨桓容大義,為助秦氏徹底驅逐北地賊寇,不惜勒緊褲腰帶,幾乎是半賣半送向北邊市糧。
  言下之意,秦策能有今日,他可是有不小的人情,更在字裏行間透出,秦策乃當世梟雄,應該不是恩將仇報之人。
  如今秦策登基建制,定都長安,雄踞昔日燕、秦兩國,手中應該不缺錢。
  相比之下,南地的財政頗不富裕,今後南北市貨的價格,需得按照市價來。之前的低價不會找補,只是今後別想再有同樣的優惠。
  事先提醒一句,如果哪天貨源斷絕,實屬市場行為,非朝廷插手,還請莫要見怪。
  如果只是南方的生意,秦策尚不會臉色發青,偏偏國書裏提到西域!
  他剛和南邊說自己要征討三韓,商船最好不要過來,借機刺探建康的態度;對面就如此回敬,針鋒相對,暗示要卡住西域商路。
  如果給秦策十年,不,哪怕是五年,足夠他徹底掃清北方,大力恢覆北地生產。哪怕不比前朝,總能多出幾分底氣。現如今……秦策眉心深鎖,死死攥著國書,完全是怒形於色,卻無論如何不能當殿發火。
  他十分清楚,一時暢快,將國書扔出去,幾同宣戰無異。
  三韓之地沒有拿下之前,和南邊開戰實屬不智。即便勝了,也會是場慘勝。到時候,難保不會朝中生變。被驅逐的賊寇瞅準機會,必定會再次南下,使得中原之地生靈塗炭。
  要避免這種情況,再多的火氣都得壓下。
  秦策深吸一口氣,當殿宣布,桓容的這份國書相當有“誠意”,長安同建康“友好”,至少暫時是這樣。
  看秦策咬牙切齒的樣子,群臣心生疑惑。
  這樣的表情,真是“友好”?
  秦璟依舊是低垂眼簾,眼觀鼻鼻關心,八風吹不動,似對秦策刺來的目光及群臣疑惑的視線毫無所覺。
  直到旨意宣讀完畢,此事暫且揭過,秦璟方才站起身,幾步走到殿中,手持笏板,在眾人的註視下出言,為劉夫人請封。
  話音剛落,殿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秦策登基之後,劉夫人入主椒風殿,掌管後宮事務,封後的旨意卻遲遲未下,始終有皇後之實卻無皇後之名。而椒風殿不封,蘭林殿和九華殿更不能超前,對於此事,朝中早有議論。
  秦璟為劉夫人請封,本有些不合規矩。
  最恰當的辦法,是安排文臣出面,最好有天象和卦象,既能如願,又能給秦策一個台階。
  奈何秦璟不按常理出牌,什麽天象卦象、什麽朝中代理人通通沒有,直接站出來表示,要給劉夫人請封。
  劉夫人是秦策發妻,與他相伴多年,為他生兒育女。如今秦玖雖廢,終為嫡長,秦璟秦玚兄弟皆是戰功赫赫,秦璟手下八千鐵騎完全就是他的私兵,實力遠超一國諸侯。
  前車之鑒不遠,不是有保命的把握,沒人敢再對劉夫人下手。
  縱然劉夫人不在了,還有劉媵。
  只要秦璟兄弟在,皇後之位只能落在椒風殿。
  秦策高坐龍椅,俯視秦璟。秦璟平舉笏板,視線低垂,神情恭敬。
  就氣勢而言,父子倆可謂旗鼓相當、不相上下。但在某一瞬間,做兒子的已然壓過父親。群臣心頭劇震,紛紛移開視線,不敢再看,更不敢輕易出聲。
  殿中沈默許久,秦策終於點頭,允秦璟所請。
  秦璟沒有多言,讚“陛下英明”,坐回到位置上,直至朝會結束,再沒有出言。
  消息傳至椒風殿,劉夫人和劉媵對視一眼,欣慰中又有幾分擔憂。
  “該讓阿崢早點離開長安。”劉夫人道。
  “阿姊是擔心?”劉媵欲言又止。
  “官家再不比從前。阿崢早點離開長安,也能早點擺脫這些鬧心事。”劉夫人道。
  劉媵點點頭,喚來一名宦者,令其往光明殿外候著,朝會結束後,請秦璟速來椒風殿。
  “諾!”
  長安風雨將起,桓容一行離開幽州,在豫州停留半月,很快啟程前往荊州。途中遇到西來的商隊,知曉梁州正緊急備邊,並大量征召青壯民夫。
  未幾,梁州刺使急報送至,吐谷渾犯邊!


第二百四十八章 禦駕親征
  接到吐谷渾起兵犯境的消息, 桓容並不感到意外。
  自從西域商路恢覆, 往來市貨的商隊絡繹不絕。
  商貿往來頻繁, 商路沿途的州郡縣逐漸有了人氣,不再滿目荒涼。
  至近歲,除駐紮的軍隊和進駐的官員外, 陸續有百姓遷移居住,或是開荒種地、或是售賣食水,做些小買賣。發不了大財,省吃儉用下來,積累的數量也很可觀。
  昔日的殘垣斷壁都被推倒, 在廢墟上重新打下地基, 建造起成排的新屋。
  空曠的村莊升起炊煙, 荒涼的城池變得熱鬧。
  沿街的食譜茶肆越來越多,各色幌子掛起、城外有供應商隊歇腳的驛站, 驛卒每日忙碌, 將過往商隊造冊, 隔三日稟於治所。
  城內有能常住的客棧, 依照不同層次的需求,房屋裝飾不同,價格各有高低。有的客棧別出心裁,以胡姬歌舞招攬客人,生意倒也相當不錯。
  為方便生意,避免生出不不必要的麻煩,無論城內城外,凡是接待商隊的店鋪,都雇傭能通番語的夥計。
  無論漢胡,只要腳踏實地的做事,沒有什麽不好的心思,都能靠著本事謀生,養活一家老小。
  在姑臧等郡,木屋和臨時搭建的帳篷成列,部落牧民和邊境漢民混居,彼此成了鄰居,繼而開始通婚。嫁娶雖然不多,卻不會被視為異類,遭到族人和家人的排斥。
  時間長了,常見漢家孩童騎著木馬,和抱著羊羔的胡人孩童玩耍在一起,稚嫩的笑聲傳出很遠,形成姑臧獨有的風景。
  許多胡人穿上長袍,仍留著東胡的索頭,有些不倫不類,卻顯示出文化的融合。漢人為了行動方便,將長袍寬袖縮窄,同胡服一眼可辨,和中原地區卻有了不小的區別。
  隨著影響不斷加深,在涼州和沙州等地,漸漸形成一股獨特的文化。
  以繁華的商貿為依托,當地官員大力推行桓容倡導的“心向中原,當予以教化”。
  桓嗣就任姑臧太守之後,特地在城內開辦學院,名為教授入學孩童一技之長——實際上也的確如此,但在正規課程中,總在潛移默化的灌輸一種思想。
  數月下來,思想教育初見成效。
  凡書院學童,皆有了“弓箭所指,皆我漢土;犯我土者;雖遠必誅”的思想。
  據悉,此乃王獻之所言,桓嗣覺得不錯,直接拿來用了。
  因西域商路的特殊,書院不只招收漢家子,凡身具白籍的東胡和西域胡,也能爭取到入學資格。羌人和羯人仍在為白籍費力,暫時只有看著的份。
  為入學資格,城內的胡人幾乎爭破頭。
  知曉從書院畢業之後,可以直接取得黃籍,表現優秀者,甚至有掌管驛站的機會,戰鬥變得愈發激烈。到最後,竟有兩個部落的酋首拔刀相向,險些碾成一場慘劇。
  因郡治所調停,將兩個部落的孩子一起收下,事情才得以和平解決。
  只不過,兩家的仇恨就此結下,再無法如之前一般親密無間。此後發生爭端,不能動刀子,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太守府。
  憑借類似的種種手段,桓漢的統治在當地深入人心。
  秦氏武力雖強,反倒要退一射之地。加上秦璟對姑臧不十分看重,只命人用心經營西海郡,守住連通大漠的通道,使得秦氏在姑臧的實力不斷萎縮,暫時還能立足,長此以往就很難說。
  正如桓容之前所言,打下地盤只是開始,如何爭取人心、牢牢紮下根基,還要各憑本事。
  桓石虔和謝玄打下高昌,商路進一步拓寬,往來的隊伍不斷增多,中原商人西行,陸續接觸到波斯乃至更遠的番邦政權。
  新輿圖繪好,桓石虔曾對圖感嘆,世界之大超出想象,繼續打下去,未知何時能歸中原。
  謝玄和王獻之互看一眼,不禁笑道:“將軍真欲還家?”
  “這個……”桓石虔頓了頓,同樣笑了。
  習慣策馬征戰,開疆拓土,沿著先人的腳步不斷向西,在沿途留下馬蹄痕跡,如果突然間停下,他倒真的沒法習慣。道出此言,不過一句感嘆。
  相比之下,王獻之倒是真在想家。
  郗道茂為他生下嫡長子,至今未能見上一面。長此以往,他怕兒子會不認識自己。按照官家所言,父子當面,四目相對,兒子開口問“郎君何人”,那就十分尷尬了。
  見其不語,分明有著心事,桓石虔和謝玄出言安慰。
  高昌打下之後,需在當地駐軍一段時日,消化戰後紅利,順帶著震懾豪強,收服民心。此後是否繼續西行,端看天子旨意。
  總的說來,大軍至少要休整數月。如果王獻之想探望家人,可以向天子請旨。
  “高昌壁仍在,獨不見昔日強軍。”
  西漢時,朝廷派軍屯田於此,築壘台,逐漸興起城鎮。
  經東漢末年戰亂,五胡亂華,高昌之地先後被前涼、張涼和氐秦所據。桓石虔和謝玄等率兵西征,逐走盤踞此地的氐人,重奪高昌壁,民心卻難以恢覆。
  三人心知肚明,想要徹底收攏民心,將此地完全納入版圖,還有不短的路要走。
  漢軍顯現出的強勢,以及西域商路恢覆後,沿途城鎮展現出的繁榮,吸引了越來越多困在西域的流民,以及生計艱難的弱小部落。
  不提遁入漠北的柔然,只言臨近的吐谷渾,起初還覺得這種情況不錯,西域繁榮,自己也能得不小的好處。加上漢軍占下隴西等地,避免國境和秦國接壤,今後的日子能過得相對安穩。
  可時間長了,吐谷渾逐漸發現事情不對。
  本該過境的商隊,七成以上轉道姑臧,連國內的商人都掉頭向北。邊境的部落出現不穩,尤其是隨著氐秦國破依附來的小部落,此時紛紛生出二心,有舉部遷移的跡象。
  如果這還不能引起警惕,那麽,早在吐谷渾尚未建國時,就隨初代首領西遷的拓跋鮮卑部都開始搖擺,那問題就變得相當嚴重。
  吐谷渾王辟奚年事雖高,腦袋卻不糊塗。
  正相反,能在氐秦和張涼之間左右逢源,甚至同東晉朝廷關系不錯,可見他的謀略圓滑以及能屈能伸。
  如今的情況正逼近他能承受的底線。
  人心動搖,難保漢兵不會趁虛而入。與其等到對方動手,不如提前封鎖邊境,既能截斷生出外心的部落,一個個收拾,也能展示出吐谷渾的實力,讓對方生出忌憚。
  想法固然不錯,奈何委任之人欠妥。
  辟奚年過耳順,以時下人的平均壽命計算,已經算是長壽。固然政治經驗豐富、行事手段老辣,精力終歸差上許多,不比年輕之時。
  故而,同群臣商議之後,制定出相對完善的計劃,卻不可能親自帶兵,只能將重任交托給自己的兒子。
  辟奚有十一個兒子,三個沒能長到六歲,早早夭折,剩下的八個,五個已經成年,各個強悍勇武,尤其是長子和次子,憑蠻力能舉起壯牛。
  無奈的是,幾個兒子強壯歸強壯,偏偏都沒有腦子。
  即剛愎自用,又愛聽好話。凡是合乎心意的奉承,一概采納,想都不會多想;不合心意的,尤其是逆耳忠言,全部拋之腦後,完全是理都不理。
  這兩種特質結合在一起,造成的後果很是嚴重,兩人常被身邊人說動,說動之後就一意孤行,不管好壞,壓根聽不進別人的勸說。
  將事情交給他們,辟奚很不放心。可交給旁人,他更不放心。隨祖先遷移的拓跋部都心生叛意,開始搖擺不定,除了親生兒子,還有誰能夠相信?
  左右衡量之後,辟奚終於將事情委托長子,在他出發之前,特地召到身前,苦口婆心,千叮嚀萬囑咐,務必要按照計劃行事,身邊的人如何攛掇都不能改變計劃,更不能生出他意。
  大王子答應得十分痛快,臨到要執行時,又被身邊人說動,突然間變卦。
  辟奚擔心的事終於發生。
  受到身邊謀士影響,大王子決定借這個難得的機會,徹底掌握兵權,壓服幾個兄弟。
  “大王年事已高,王子身為長子,理當繼承王位。”
  聽到“王位”兩字,大王子心頭火熱,完全控制不住對權力的渴望。
  親爹的告誡被拋到腦後,對失敗後的結果更是想都沒想。
  大王子手掌虎符,悍然調集軍隊,將封鎖邊境的命令改為叩邊犯境。趁漢軍兵少,悍然出兵襲擊,殺死守衛邊境的將兵幾十人,搶得皮甲數套、兵器若幹,並入村莊和邊界城鎮大肆劫掠,搶走財物牲畜不說,更劫掠不少人口。
  梁州刺使聞訊大怒,立即調集州兵、征召青壯,並第一時間上表天子。
  他知道聖駕巡狩,正往西行,表書中言吐谷渾叩邊,請朝廷增發兵餉,遇戰事擴大,請從荊州和益州調兵。
  除此之外,更在表書中陳明,吐谷渾叩邊,漢中之地不太平,姑臧等地想必也會收縮城防。陛下萬金之軀,不可以身犯險。
  簡言之,吐谷渾腦袋犯抽,在邊界亮刀子,一陣喊打喊殺,陣勢著實不小;梁州不太平,隴西和姑臧等地恐將受到波及。秦氏定都長安不久,此前彼此友好,現在卻很難說。如果趁機背後插刀,必將是一場惡戰。
  桓容身為天子,身系天下安危。如他有個閃失,國內恐將生亂。
  所以,想要出京巡狩,什麽時候都可以。遇上如今這種情況,還是提前返回建康,莫要涉足險地為好。
  梁州刺使完全出於好心,也是真為朝廷著想。
  按照常理,接到這份上表,桓容理當掉頭返回。不想馬上走,也可以暫時留在荊州,有桓豁的保護,必不會讓聖駕出半點差池。
  奈何天子不循常理,另有所想。
  接到消息之後,桓容思量半日,既沒打道回府也沒暫駐荊州,而是下令繼續西行。
  “為平交州亂,滅南蠻之禍,寧、益兩州州兵不可輕易抽調。荊州臨近鹹陽,守軍亦不可輕動。為漢中之事,可調豫州兵,並征當地青壯。”
  對於這個決定,謝安和王彪之未有異議,桓豁同樣點頭。
  可是,接下來的一番話,直接讓三人石化當場,震驚得半晌沒能說出話來。
  “吐谷渾起兵犯邊,寇我國土,傷我百姓,朕甚惡之!”
  說話間,桓容單手握拳,用力捶在榻上。砰地一聲,鈍響敲擊耳鼓,彰顯天子怒意。
  “為讓賊寇記住教訓,朕要繼續西狩,禦駕親征!”
  什麽?!
  謝安和桓豁瞪大雙眼,王彪之差點沒暈過去。
  兩側旁聽的隨駕郎君卻是面露激動,各個臉色泛紅。
  天子要親征,他們自然隨駕臨戰,更能建功立業!
  此次出京,見識到幽州風貌、民間種種,對他們產生不小的影響。遇吐谷渾犯邊,腦子裏浮現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打回去,打得敵人丟盔棄甲,獻城割地,俯首稱臣!
  “陛下三思!”王彪之勸道。
  桓容還沒成親,更沒有繼承人,放他上戰場,萬一出現差錯,建康非亂不可。
  “朕意已決!”桓容挺直背脊,表情肅然,目光中帶著殺氣。
  “吐谷渾犯我國境,害我百姓,罪惡滔天!朕為一國之君,理當守疆衛國民,遇戰事豈可退縮於後?”
  “古代英主皆能戰場殺敵,衛國衛民。朕不敢自比先人,為天下百姓亦要率兵親征,擊退來犯之敵!”
  桓容說得大義凜然,態度格外堅定,不惜以先人作比,就差拋出西漢高祖和東漢光武。這兩位生活的年代終歸有點遠,如果有必要,就近而言,他不介意將曹操和劉備幾位都拉出來遛一遛。
  謝安幾人張口結舌,面面相覷。
  天子鐵了心,大道理當頭壓下,這還怎麽勸?
  仔細想想,事有兩面,不可一概而論。
  天子登基不久,如此番禦駕親征,危險的確不小,但能大獲全勝,於國朝穩定實是有益,且能威懾強鄰,對長安亦是震懾。
  退一萬步講,沒人說禦駕親征必須親自上陣殺敵不是?
  想到守衛在桓容身邊的兩尊人形兵器,謝安等人不由得開始松動。
  將幾人的表情變化看在眼裏,桓容心下滿意。暗中揉了揉右手,無聲吸了口冷氣。今後再想表示決心,什麽辦法都成,堅決不能砸桌子。
  威武是威武,可真心疼啊!


第二百四十九章 退路
  禦駕親征非同小可。
  桓容說服謝安等人, 不意味著掃清所有“障礙”, 立即能揮師西征。更不意味著凡事一蹴而就, 今天拍板,明天就能和吐谷渾人開戰。
  調動州兵需要時間,征召青壯民夫需要時間, 籌集軍餉糧草一樣需要時間。縱然有謝安王彪之等合力安排,發揮出最高效率,短時間內,依舊諸事纏身,桓容照樣無法離開荊州。
  不提其他, 至少要等豫州兵抵達, 與荊州兵匯合, 組成親征大軍,禦駕才能西行。如若不然, 僅帶著巡狩護衛出征, 寥寥千人就要和吐谷渾開戰, 豈不是開玩笑嗎?
  就算桓容願意, 謝安和王彪之等也不會點頭。
  奈何軍情如火,吐谷渾大王子鐵了心要做出一番“成績”,在梁州邊境喊打喊殺,不到半個月時間,又襲擾三個村莊。
  因州兵提前防備,這幾次襲擊未能搶到多少財物,也沒能劫掠到足夠的人口,大王子一怒之下,竟下令軍隊四處放火。
  眨眼間,赤色的火焰席卷村落,滾滾濃煙沖天而起。
  嗆鼻的煙味隨風飄來,眺望遠處慘景,失去家園的百姓失聲痛哭,哭聲中夾雜著痛斥和嘶喊,凝聚刻骨的仇恨。
  桓容登基後,楊亮即上表請辭梁州刺使,願赴西域守商道。
  桓容準其所請,下旨命其為沙州刺使,同桓氏合守晉昌、敦煌等郡,掌管州郡事務。與此同時,桓石秀幾次上表並送來私信,一心想往向西域跑。
  桓容分別征求過桓豁和桓沖的意見,將他由江州調往梁州,接替楊亮出任梁州刺使,持節,掌梁州、秦州諸軍事。
  秦州是新得疆土,包括略陽、天水、南安及隴西四郡,另有半個扶風郡,是連通桓汗和西域的交通要道,也是大軍西征,運送軍糧的要道。
  此前楊亮讓出梁州,是經過多番考量。
  漢中之地的重要自不必說,再加上一個秦州,卡主連通西域的命脈,桓氏不會輕易交給他人,至少短期之內不會。
  如此一來,主動退讓總比讓人請走要好。
  弘農楊氏決意扶持新帝,在西域貿易上同桓氏利益一致。為爭求長久的合作以及更大的利益,在某些方面做出讓步,以示對新帝的誠意,實為理所應當。
  聖旨既下,桓氏、楊氏各得其所,皆大歡喜。
  唯獨苦了桓石秀。
  奈何君命不可違,違了會被親爹和叔父聯手拍死,為小命考慮,再不願意也得收拾行李上任。途中安慰自己,梁州不是西域,好歹離西域更近,想見識大漠風光,今後總有機會。
  值得一提的是,桓石秀性格灑脫不羈,遇正事絕不含糊,處理政務和軍事的才幹不容小覷。到任梁州之後,雷厲風行,以最短的時間懾服州內豪強,由治所張貼告示,獎勵邊民開荒,並在城內增設小市,城外增建驛站,方便商隊市貨和人員往來。
  隨著州內商隊增多,人員變得繁雜,他向桓嗣取經,並結合當地情況,在處理漢、胡之事上采取新政,頗有建樹。
  短短數月時間,梁州氣象為之一新,即使比不上幽、豫等州,卻是民心所向,大踏步向前邁進。
  就在這個關頭,吐谷渾悍然犯邊,燒殺劫掠無惡不作。
  獲悉邊界軍情,桓石秀勃然大怒,當即下令調集州兵、征調青壯,加強邊防。知曉吐谷渾來勢洶洶,不打算搶了就走,更是沒有片刻耽誤,直接向朝廷上表請援。
  想到桓容正在巡狩,桓石秀又在表書中上陳,言辭懇切的請陛下不要西行,最好能返回建康,不回建康的話,留在荊州也好。
  事有輕重緩急,吐谷渾出兵太過突然,據斥候回報,單是陳列在邊界的軍隊就不下上萬。這麽大的陣勢,說沒有南侵之心都不可能。
  秦氏長安稱帝,當下正發兵攻打三韓,意在剿滅殘余的慕容鮮卑。
  吐谷渾此時襲擾邊界,要麽就是知道秦氏兵力不足,不會趁機發兵,更不會玩一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要麽就是同秦氏私下達成協議。
  如果是前者,調集州兵打回去就是,耗費些力氣總能解決;假如是後者,事情會變得相當麻煩。稍不留神,建康和長安就會徹底撕破臉。
  屆時,一場惡戰不可避免。
  每每想到此處,桓石秀不免憂心忡忡。
  他壓根沒有想過,吐谷渾大王子根本沒有這樣的腦子,之所以在邊界集結大軍,主旨不是南侵,而是借機掌握兵權,壓下幾個兄弟,進而讓吐谷渾王徹底明白,他才是最合適的王位繼承人。
  如果不明白,問題也不大。
  兵權在手,還有什麽做不到的?
  “大王年事已高。”
  謀士的話在腦中盤旋,大王子握緊虎符,對權力的渴望,早已經蒙蔽了他的雙眼。
  從始至終,他根本沒有考慮過,被襲擾邊境的桓汗會做出什麽反應,是不是會發起報覆。更沒有想過,如此魯莽而為,是不是會引來背後的刀子。
  為他出謀劃策的謀士暗暗一笑,心道:引得大王子上鉤著實容易。借此引吐谷渾走上內亂,內部殺伐,離為部落報仇之日不遠!
  他投靠大王子近十年,一心一意向上爬,終於有了今天的地位,成為前者心腹。沒有人知道,他雖然出身東胡,卻和吐谷渾人非出一脈,而是被其所滅的羯族部落。
  時隔多年,早年的戰事早埋入塵土,累積的仇恨卻半點沒有減少。
  他出此計,絕不是為助大王子掌兵,更是為助他登上王位,而是設法引起父子猜疑、兄弟相殘!
  如果王室內部生亂,父子兄弟刀兵相向,使得吐谷渾一蹶不振,才是更合他意。至於吐谷渾會不會被漢兵報覆,長安會不會借機發兵,他全不在乎。
  大王子被權力的渴望燒紅雙眼,看不清背後的陰謀。
  謀士的整顆心被仇恨占據,完全是不惜任何代價也要為部落覆仇,哪怕要他自己的命!
  對於這場戰事的因由,沒多少人能猜到準確答案。即便是被當面告知,也會感到不可置信。若是吐谷渾王得知,八成會當場吐血。
  無論如何,南侵的信號放出,桓石秀集中全力備邊,桓容更要禦駕親征,滅掉吐谷渾氣焰。
  君臣齊心,一場大戰迫在眉睫。
  與此同時,長安獲悉吐谷渾陳兵邊界,同樣吃驚不小。
  秦策同吐谷渾王辟奚打過幾回交道,知曉後者為人,不以為他會做出如此魯莽的舉動。這個時候和南邊開展,完全不顧後果,簡直是蠢人所為!
  朝會之上,群臣就此事合議。文武猜測紛紛,都猜不透吐谷渾打的是什麽主意。莫非是聲東擊西,明面上是要南侵,實際是打算向北發兵,劫掠西域?
  一樣說不通啊!
  直至朝會結束,群臣也沒商議出個無私三二一來。到頭來,只能加強邊防,以不變應萬變。嚴命守軍嚴查往來人員,尤其是吐谷渾人,務求不出半點差錯。
  如果不是要剿滅慕容垂,秦策絕不會如此保守。
  如此良機,至少要增兵新平和扶風兩郡。遇戰事起來,以協助為名,趁機搶回扶風全郡,盯準吐谷渾的動作,伺機再出兵。
  奈何兵力實在不足,各處州郡不好輕動,鹹陽守軍更要拱衛長安,秦璟的八千騎兵能看不能用,秦策難免扼腕。
  比起秦策的不甘,秦璟則淡然許多。
  滿朝文武商議吐谷渾和桓漢戰事,他則二度上請:吉日當至,封後大典當行。
  對此,秦策沒多說什麽,按有司奏請,一應章程皆仿效前朝,並在大典之前改椒風殿為椒房殿。
  立後的同時,下旨封劉媵為淑妃,趙氏、周氏為淑儀。各家獻上的美人或為容華、或為充華,縱有品級,也矮了周氏和趙氏一大截,更不用提九嬪之首的劉媵。
  送女入宮的家族固然不滿,也不會擺上明面。
  一則,劉淑妃是皇後陪媵,九嬪之首理所應當,便是夫人也不在話下。周氏和趙氏等都是王府老人,伴隨秦策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非後來者可比。
  二則,新入宮的女郎固然年輕貌美,卻是既無兒女又無資歷,即便有家族為後盾,遇上能帶兵殺人順便放火的秦璟,家族勢力再強都不敢放肆。
  按照桓容的話講,實力碾壓一切。
  沒有金剛鉆,見到騎兵就腿軟,還是哪涼快哪歇著去,別妄想做出頭的椽子。
  如此一來,天子旨意下達,宮內意外的和諧。
  沒人敢在劉皇後跟前起幺蛾子,秦璟留在長安的時日更是如此。
  朝會之後,秦璟被椒房殿宦者請走,見到正議典禮章程的劉皇後和劉淑妃,恭敬行禮,隨後坐在一旁。
  剛剛端起漆盞,就見秦珍對他眨眼。
  秦璟挑眉,不待詢問,耳邊已傳來劉皇後的聲音。
  “阿子。”
  “諾。”秦璟正身應諾,聆聽母親教誨。
  “大典定在五日後。”劉皇後道,“典禮之後,諸事妥當,你就帶兵北上吧。順便將阿岢和阿岫都帶去。”
  秦璟詫異擡頭,看向想開口卻被劉皇後止住的秦珍,心下閃過一個念頭,似乎有些明白,方才眨眼究竟是什麽意思。
  “阿母,阿岢和阿岫年紀還小。”秦璟道。
  “不小了。”劉皇後搖搖頭,語重心長道,“你像他們這麽大時,已經能跟著阿嵁守城了。他們留在長安,不會有什麽建樹。我同你阿姨商量過,與其守在我們身邊,困在宮城之內,不如策馬揚鞭,方為秦氏兒郎當位。”
  秦璟斟酌片刻,看向兩個兄弟,問道:“阿弟如何想?”
  “願遵阿母之意!”
  秦珍和秦玨一並拱手。
  秦璟皺了下眉,看向劉皇後,道:“阿母,父皇怕會在亂。”
  “無妨,有我在。”劉皇後氣定神閑。
  冊封的旨意遲遲未下,一直拖到今日,秦策到底是什麽意思,她一清二楚。事情既然做了,甭管達沒達到目的,總要承受後果,付出代價!
  阻攔兒子出長安?
  休想!
  “我們離開,您身邊無人。”
  劉皇後笑著擺擺手,同劉淑妃相視而笑,道:“我有你阿姨為伴。再者說,宮內並不寂寞,蘭林殿和九華殿的美人不少,今後還將更多。我想找點事做,可比落清閑容易許多。”
  秦璟:“……”
  秦珍:“……”
  秦玨:“……”
  不知為何,他們忽然有種預感,親爹從未真正了解過親娘,今後的日子九成不會好過。
  此事定下,秦璟話鋒一轉,言大典之後離開長安,不會著急北上,打算先往西域一行。
  “西域?”劉皇後不禁面露驚訝,問道,“可是為了吐谷渾之事?”
  “算不上。”秦璟搖搖頭,掃過秦珍和秦玨,終沒打算隱瞞,“三兄征討慕容鮮卑,父皇派夏侯將軍為後軍,其意昭然。我此時北上,不會被父皇樂見。”
  劉皇後默然。
  劉淑妃嘆息一聲,眉心微皺,到底沒有說話。
  秦珍和秦玨互相看看,即使不願意相信,也到底不能繼續騙自己,如今的父皇再不比早年,首先是君,其次才是他們的父親。
  “鮮卑內部生亂,中山王慕容沖被迫離開,丸都早晚不守。阿兄常駐昌黎,知曉北地山川地形,手下雄兵逾萬,必能力戰而下。我去與不去,戰事的結果都不會發生改變。”
  秦璟神情淡然,語氣平靜,將內中緣由逐一道來。
  “柔然遠遁漠北,已不成氣候。朔方等地邊備完善,守軍悍勇,零星胡賊不足為懼。”
  “桓漢出兵西域,現已攻下高昌,且在當地的統治教化深入民心,姑臧早晚收入囊中。”
  說到這裏,秦璟頓了頓,眼簾微垂,臉上閃過一絲覆雜的表情。
  “西海郡靠近草原,遠離姑臧,但為交通要道,更能開荒墾殖。駐軍於此,既能防禦草原,又能連通西域,可進可守,即便他日生變,亦能有一條退路。”
  劉皇後和劉淑妃沒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聽到“退路”兩個字,秦珍和秦玨面露驚駭,再壓抑不住心中的震驚,齊齊出聲:“阿兄?”
  退路?
  何言退路?
  秦璟看向兩個弟弟,終於徹底明白,為何劉皇後要讓他們離開長安。
  “所謂退路,不過是提前防備。”秦璟開口道,“凡事有備無患。秦氏塢堡能據西河多年,幾番破而又立,即是如此。”
  秦珍和秦玨看看兄長,再轉向劉皇後和劉淑妃,覷三人神情,斟酌片刻,同時挺直脊背,肅然道:“謝阿兄教誨!”


第二百五十章 賀禮
  太元元年, 七月, 丙子, 秦策下詔,封劉氏為後,行封後大典, 並大封後宮。
  典禮當日,諸官眷入宮恭賀新後。
  椒房殿前高掛彩綢,石階之下,三人合抱的火盆立好,只等傍晚燃起。殿前香風飄散, 殿內傳出陣陣樂聲, 伴著歌者的調子, 優美婉轉。
  宦者宮婢拖著漆盤,無聲魚貫而入, 在設好的榻前放置菜肴酒水。
  各家官眷入殿行禮後, 按品位入席, 宮內嬪妃陪坐兩側。
  無論平時怎樣不和, 背後生出怎樣的齟齬,今日都不能當面翻臉,必須和和氣氣,彼此笑臉以對,齊聲恭賀新後。
  宴席之上,劉皇後時而舉觴,邀諸官眷共飲。
  被邀之人忙不叠舉觴,皆受寵若驚。
  送女入宮的幾家更為驚異。
  看看手把羽觴的劉皇後,再看看坐在皇後下首的自家女郎,腦中閃過一個念頭:莫非傳言有誤,皇後並非善妒之人?
  提起這個傳言,就不得不提被秦璟滅門的兩姓。
  該說這兩家膽大包天,不但使出百般手段要害人性命,更遣家人多方散布流言,要毀劉氏姐妹名聲。
  對於兩家的動作,秦策不是不知道,卻任由其行,多數時候都是置之不理。
  劉皇後和劉淑妃徹底對他死心。
  明面上,帝後十分和睦,琴瑟和鳴;背地裏,不說反目成仇也好不到哪裏。
  秦璟在長安放了兩把大火,燒得人心惶惶,寢食難安,坐臥不寧。
  大火之後,見識到兩家的慘狀,無人敢再起來詭譎的心思,流言更是戛然而止。縱不能全部斷絕,各家心知厲害,紛紛叮囑家人,別人如何大可不理,自家絕不能再攪合進去。
  “四殿下的刀如何鋒利,有眼睛的都會看到。這把刀懸在脖子上,莫要起不該有的心思。自己不要命,盡可以投繯跳河,休要不知深淺帶累家人!”
  劉皇後身在宮中,消息卻不閉塞。知曉長安變化,僅是微微一笑,並未作出太多表示。唯一值得註意的,蘭林殿和九華殿的美人被召入椒房殿說話,表現好的幾家,更是連召數次。
  縱觀北地各性高門,掄起揣摩人心,調教後宅美人,劉氏姊妹敢言第二,未必有人敢宣稱第一。
  今日宮中設宴,各家女眷入宮敬賀,多數打著“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主意。一舉一動遵循禮儀,不予人半點把柄。
  有女郎在宮中的更是謹小慎微,不敢行差踏錯半步。面對劉皇後邀飲,頗有幾分誠惶誠恐。
  真心也好,作戲也罷。
  宮宴之上,各家的態度擺出來,足見對皇後的敬畏。
  唯獨有兩三家不似眾人拘謹,反而顯得格外熱絡。其中一家是曾為皇後尋藥的錢氏,余下則為秦玚和秦玓的妻族。
  通過長安城內發生的種種,這幾家逐漸看清形勢,自然而然的站到劉皇後身側,與劉氏姊妹結成天然的同盟。
  劉皇後讓秦璟離開,順便帶走秦珍和秦玨,並非不顧自身,而是早有準備。
  幾個兒子都不在身邊,時常同姻親聯絡,召親家女眷入宮,實是再自然不過。並且,秦璟沒有成親之意,秦玒、秦玦和秦玸的嫡妻則要陸續相看。
  劉皇後不看好秦策,不代表會就此頹廢,困於宮中什麽都不做。
  事實上,自對秦策死心開始,她能做的反而更多。
  宴會進行到中途,有宦者入內稟報,言四殿下賀大典,送金銀珠寶十箱。
  “阿姊,不若讓人擡入殿看看?”劉淑妃輕笑,側過頭,對劉皇後眨了下眼。
  詩經有雲,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此時此刻的劉淑妃,正是最真實的寫照。
  “好。”劉皇後放下羽觴,命宦者擡箱入殿。
  既然阿崢有此意,她又何妨多做顧忌。東西擡來,好讓各家女眷看個真切,回到家中被人問起,總好有個談資。
  之前傳言,秦璟攻破長安,搬空苻堅私庫,國庫和各貴族私藏都被一掃而空。秦策長安建制稱帝,所得珍寶固然不少,依舊有人懷疑大頭被秦璟截留。
  今日之舉,貌似予人把柄,實則是給朝中文武一個警醒。
  東西他的確拿了,但秦策沒有開口,流言再盛能奈他何?況且,秦氏早有規矩,征戰所得,將領可自留部分。
  送到椒房殿的珍寶並非全部出於長安,有半數是在漠南和西域征戰所得。
  親眼見到這些珍寶,再想想秦璟素日的兇神之名,各家都要仔細掂量掂量,如果敢像許氏、楊氏和於氏等一樣,需要承受什麽樣的後果。
  宦者領命退下,少頃,十只木箱被陸續擡入殿內。
  木箱樣式古樸,通體暗色。箱體未雕刻任何花樣,都是自然的木紋。僅在外層刷過一層漆,並在箱蓋上鑲嵌一層鐵皮,有銅鎖把守。鎖頭制成獸首,很是威武。
  看管皇後庫房的宦者上前,取出鑰匙,逐一對比開箱。
  隨著箱蓋接連開啟,頓覺金光燦爛,珠光瑩潤。待裝有彩寶的箱子打開,紅藍寶石相映成輝,更覺彩光奪目。
  樂聲未停,各家女眷卻不再談笑。
  看到宦者從箱中捧出的一整套玉器,甚至響起幾聲抽氣聲。
  論珍寶古玩,在場諸人都見過不少,不會多麽稀奇。但是,這套玉器年代久遠,從造型和紋路來看,分明早於秦、漢,更可能出自春秋,甚至更早!
  這不僅僅是尋常的器具,更象征身份。
  此物本屬苻堅私庫,之前被桓容取走。遇劉皇後相贈珍寶,想著禮尚往來,在庫房中找了兩回,最終定下這套玉器。
  以桓容的身份,不好直接送給劉皇後,幹脆轉贈給秦璟,言明用意。
  贈禮之時,秦策尚未入長安。秦璟有事在身,也就耽擱下來。今日行封後大典,宮內設宴,各家女眷聚於椒房殿,秦璟應景送賀禮,順勢將這套珍寶添了進去。
  宦者呈上珍寶,一名胡人相貌的宮婢跪坐在劉皇後身後,低聲耳語幾句。
  劉皇後先是一頓,旋即笑容更盛大,挽袖拿起一枚玉簪,當場就簪在蔽髻之上。隨後挑出一枚玉環,笑著遞給劉淑妃,道:“阿子的孝心,此玉可配阿妹。”
  劉淑妃接過玉環,盈盈淺笑。
  她的席位距劉皇後極近,宮婢說話時,她聽得真切。知曉劉皇後話中之意,大方收下玉環,感到觸手溫潤,不禁道:“這麽好的玉,當纏些金線才配,用絹都是糟蹋。”
  兩人說話時,宦者陸續又呈上幾件重寶。劉皇後隨意看了幾眼,又讓宦者拿了下去。這些固然珍貴,她也有幾分喜歡,到底不如對玉器的重視。
  最後一只木箱打開,裏面整齊擺放著扁長的漆盒。盒蓋逐一掀開,現出內中之物,在場的女眷都是眼前一亮。
  “南邊的東西。”
  “看樣子,十有八九是出自幽州。”
  “果真?”
  “聞聽四殿下同那邊……”一名女眷察覺失言,忙止住話頭,無論身邊人怎麽問都不再開口。
  木盒底部帶著銀樓標記,屬於幽州獨有。盒裏鋪著絹布,盛放著各種各樣精美的簪釵環佩,金玉精美,彩寶奪目。
  “孩子有心。”劉皇後失笑,命宦者將木盒全部打開,隨手選出幾樣,當場賜給錢氏和幾家姻親女眷。
  得賜者面上有光,笑逐顏開,更是決心站到劉皇後一邊。
  未得賞賜者心頭微動,看著錢氏等人,腦中閃過數個念頭,對朝中的格局有了新的估量。
  長安城內同樣熱鬧。
  新建的坊市人流穿梭,格外喧鬧。
  街道兩邊,店鋪鱗次櫛比,幌子高掛,時而能聽到不同口音的吆喝聲。有不少胡人趕著牲畜入城,在坊市前領取號牌,往騾馬市市賣。
  臨街酒樓二層,秦璟秦玚臨窗而坐。秦珍和秦玨隨兄長出遊,好奇的看著窗外,不時發出一兩聲感嘆。
  “不到一年,長安坊市繁華至此,阿兄功不可沒。”秦璟道。
  “哪裏。”秦玚搖搖頭,端起漆盞,側頭看向窗外,未顯得如何開心,“阿弟僅看到表面,可知這坊市早非我能控制。”
  “阿兄此言何意?”秦璟問道。
  秦玚放下漆盞,臉上閃過一絲諷笑。
  “趙氏和孫氏爭地之事,阿弟可曾聽聞?”
  “有所耳聞。”秦璟點頭。
  “為城外百頃良田,兩家動了私兵,死傷幾十條人命。”秦玚臉上的諷意更深,話中帶著寒意。
  “這還僅是兩家,自父皇入主長安,類似的事不說一千也有八百。城外的田地尚未劃分清楚,又瞧見坊市之利,明裏暗裏想要插手。”
  話到這裏,秦玚表情微沈。
  “這次倒是齊心,先合力將我安排的人逐走,空出位置,各家再劃分利益。”
  “父皇不理?”秦璟皺眉。
  旁的也就罷了,關乎稅收之事,怎麽置之不理?
  秦玚搖頭。
  從不信到失望,最後變得齒冷,不過短短幾月而已。
  “阿兄今後有何打算?”秦璟忽然轉開話題。
  “打算?”秦玚看向秦璟,神情間浮現些許迷茫,很快又閃過一絲了悟,道,“阿弟是在問,我是不是打算留在長安?”
  “阿兄想留下嗎?”秦璟沒有否認。
  留下?
  秦玚再度看向窗外,看著他親手建起卻被生生剝離的一切,想到數月來遇見的糟心事,表情未有太多變化,手指卻一點點攥緊。
  留下做什麽?
  見識朝堂陰謀詭計,旁觀各家爭權奪利?
  秦玚搖搖頭。
  不,他不打算留下,也不該留下。
  “阿弟可有提議?”
  “阿兄如能放下長安諸事,無妨與我同去西域。”秦璟笑道,“八荒六合,天地何等廣闊,何必囿於一州一城。”
  “西域?”
  “對。”秦璟頷首,示意秦珍和秦玨合攏房門,喚護衛守門。隨即以手指蘸著茶湯,在桌面畫出幾條濕痕。他的動作很快,在水漬幹涸前,一幅簡單的輿圖已現於桌上。
  “這是西域之地?”秦玚面露驚訝。
  “此地為姑臧,西行可至弱水。沿水道有武興、張掖等郡。從張掖往北則為西海郡,境內有居延澤,育大漠綠洲,秦漢時即為屯田墾殖之所。”
  “西海郡南接涼州,西近沙州,北接草原,是為連接草原和西域的要道。”
  秦璟的話說到這裏,不用繼續向下說,秦玚已有幾分明白。
  “阿弟不占姑臧,而是看好此地?”
  秦璟點點頭,湊近秦玚低語幾句。後者神情急速變換,眉心深鎖,許久方嘆息一聲,用力閉上雙眼,神情中有掙紮,有不甘,亦有釋然。
  “阿弟的意思我明白了,且容我考慮幾日。”
  “好。”秦璟沒有催促,抹去桌上殘余的水痕,讓秦珍和秦玨先回宮,他今日要出長安,往城外大營安頓。
  “為何今日出城?”
  “不瞞阿兄,我早有決定,宮中大典後離開長安。”秦璟不打算隱瞞,“這幾日都要宿在大營,方便調兵。”
  “可是要去朔方?”
  “不,先去西域。”秦璟道,“吐谷渾陳兵邊境,同桓漢打了兩個月,彼此互有勝負。漢天子禦駕親征,不日將抵漢中,我打算去觀一觀戰局,也為今後做出準備。”
  “父皇未必答應。”秦玚沈聲道。
  “有阿母在。”秦璟成竹在胸,話鋒又是一轉,“阿兄這麽說,可是決定同我一起走?”
  秦玚瞪了秦璟一眼,道:“該喚母後。”
  秦璟不以為意,對著兄長挑了下眉。
  “明日入宮,阿兄當著阿母的面,喚一聲‘母後’如何?”
  秦玚語塞。
  劉皇後不喜這個稱呼,堅持要兒子喚她阿母,劉淑妃亦然,說“阿姨”聽著親近。秦玚真敢這麽做,九成會被親娘和阿姨一起瞪。
  僅是瞪也就罷了。
  如果劉淑妃紅了眼圈,後果會相當嚴重。
  沒好氣的哼了一聲,秦玚抓起漆盞,仰頭一飲而盡。腦中閃過秦玓的話,四弟不動心思則罷,認真起來,甭管是不是瞪大眼睛,也甭管乘車步行,照樣跌進坑裏。
  桓容不知自己正被“惦念”,此刻已離開荊州,率大軍進入梁州境內。
  近萬州兵沿官道前行,軍容嚴整,鎧甲鮮明。
  駿馬嘶鳴,旌旗烈烈。
  隊伍中,百余輛武車排成長龍,漆黑的車身,高大的車輪,超出尋常厚度的車板以及縫隙間閃爍的銀光,再再證明不凡。
  無需靠近,就能感到冷意襲人。
  打頭的幾輛武車尤其不同。
  車輪橫架包裹鐵皮的木刺,專為戰場列陣之用。遇騎兵沖鋒,絕對是一等一的大殺器。
  天子大輅行在隊中,桓容頭戴皮弁,腳蹬朱履,上著玄裳、下為朱紅蔽膝。腰間佩一柄寶劍,正身坐在車內,眺望遠處山巒,思及不久前送來的戰報,神情愈發肅穆,眸底溢出幾分煞氣。


第二百五十一章 毀滅一
  吐谷渾王室屬東胡鮮卑, 祖上同建立燕國的慕容鮮卑同出一脈。
  國內貴族官員多為慕容鮮卑和拓跋鮮卑, 平民多是實力較弱的鮮卑部落和羌人部落, 以及被征服的羯人和雜胡。
  吐谷渾王辟奚是先王葉延的長子,騎射功夫不凡,兼有謀略心計, 在位期間,一度將吐谷渾的國力帶上頂峰。
  面對氐秦和張涼的威脅,辟奚能屈能伸,被逼到底線,不惜戰上一場。最終熬到兩者國破, 趁機收攏不少西逃的部落, 國力未受戰亂影響, 反而更上一層樓。
  可惜的是,他的兒子沒繼承這份本領。
  兩月之前, 大王子頓兵邊境, 本為威懾強鄰, 攔住左右搖擺的拓跋部和雜胡。
  未承想, 辟奚千叮嚀萬囑咐,照樣沒能讓兒子變得聰明,反而被謀士說動,發兵侵擾桓漢邊境,引來漢兵報覆。
  戰鬥持續兩個月,遲遲沒有分出勝負。
  萬余強兵困於汶山一代,被漢兵牢牢牽制,絲毫動彈不得。臨近河州的邊界空虛,給了雜胡可趁之機,眨眼的時間,竟有不下五支部落北逃。
  雖說逃走的都是小部落,對國內並無太大的影響,但事情有一就有二,有三就有四,今天是雜胡,明天是羌人,後天可能就是拓跋鮮卑!
  吐谷渾王連下三道命令,嚴令大王子盡快結束戰鬥,揮師防守邊界。
  第一道命令送達,大王子借口推脫,硬要打敗漢兵,才好將兵權徹底攥在手裏;
  第二道命令下達,正趕上戰事不利,大王子有所動搖。
  謀士見事不對,使出渾身解數,各種聖舌燦蓮花,終於說服大王子頂住壓力,堅持不退兵。甚至給吐谷渾王送去書信,言戰事已開,不可輕易退兵,如若不然,會造成軍心不穩,很可能被漢兵鉆了空子。
  吐谷渾王收到回信,額頭鼓起數條青筋。
  現在知道後果嚴重了?
  事情是哪個挑起來的?啊?!
  第三道命令送來時,大王子已同漢兵鏖戰兩月,彼此互有勝負。表面看是不相上下,可往遠處想,漢家天子將要親征,梁州的兵力至少增多一倍。
  自己手下騎兵有數,父王不可能派出援軍。鏖戰時間越長,對他越是不利。
  大王子固然愛聽好話,又有些剛愎自用,終歸沒有笨到極點,對危險總能有點預期。這種情況下,他已經生出退意,回覆使者,打算按照吐谷渾王的意思,盡速同漢兵休戰。
  問題是,他想休戰就能休戰?
  到別人家裏跑馬,順便殺人放火、搶劫財物,如今說句不想打,就想拍拍屁股走人?世上沒有這麽便宜的事!
  賠償?
  照樣不行!
  吐谷渾王知曉事情無法善了,給大王子下令的同時,派人給桓漢遞送國書,主動放下身段,頗有求和之意。
  看到這份國書,桓容冷笑一聲,直接丟到一邊,連回信都懶得寫。
  謝安和王彪之非但沒有勸說,反而一起表示:陛下做得對,就該這麽幹!
  兩人之前勸阻桓容親征,不代表反對同吐谷渾的戰爭。
  事實正相反,對於桓石秀以牙還牙、針鋒相對之舉,兩人舉雙手讚成。
  隨駕的士族郎君求戰心切,知曉吐谷渾王遞送國書,有主動求和之意,難免心中焦急,唯恐天子點頭,失去征戰沙場的機會。
  好在桓容壓根不理對方請求,堅持之前的決定,禦駕親征,打到吐谷渾丟盔棄甲、徹底沒脾氣為止!
  太元元年八月,禦駕抵達漢中。
  梁州刺使率兵備邊,出征吐谷渾,州治所官員大半隨行,留下兩三人處理州政,遇不決之事遞送汶山,交刺使當面。
  禦駕抵達時,城內百姓正籌集軍糧,路邊皆是堆滿的大車。
  戰鬥持續將近三月,朝廷軍餉尚未送到,大軍所需的糧餉全出自府庫。
  州內糧庫將要見底,恐不能支應,百姓聞訊,開始自發籌糧。城內的豪強紛紛解囊,糧商也不吝嗇,第一批籌集的軍糧,足夠大軍支撐到十月。
  一車車的糧食布匹送到州治所,職吏和散吏正忙著清點,造冊後遣人送去前方戰場。
  桓容的隊伍沒有進城,僅派人通知城內。
  知曉禦駕經過,治所官員頓時眼前一亮,顧不得其他,立即上馬飛馳出城。
  留守的官員請見天子,一為告罪,言禦駕至漢中,身為臣子未能恭迎,實是不該;二來,就為城內籌集的糧餉。
  “數月鏖戰,漢中青壯多被征召,禦北的將兵和壯丁不能輕易調動,如無他法,只能以婦人和老人送糧。”
  職吏言辭懇切,聲音沙啞。
  因數月忙碌,熬油費火,人瘦得有些脫相。臉頰向內凹陷,眼底掛著青黑。知道他是累的,不知道的,見他這副樣子,八成以為是病入膏肓。
  桓容當場點頭,調兩隊騎兵及豫州青壯護送軍糧。
  “謝陛下!”
  職吏伏身在地,久久不起。
  桓容喚了兩聲,未見有任何反應。甲士上前查看,發現人已經昏迷過去。
  “疲累所致,需好生休養。”
  得醫者回報,桓容既是感動,又有幾分震撼。召其他職吏詢問,知曉昏倒之人出身漢中,家族為當地豪強,曾遭胡賊屠戮,僅剩他這一支,自此恨透了鮮卑和羌人。
  出仕之後,凡事兢兢業業,任勞任怨,從未有半點馬虎。
  桓石秀帶兵出征,特地將他留下,就是出於對他的信任,並言:“有公在,身後安矣。”
  桓容問話時,謝安等人皆在駕前,包括隨駕眾人,都受到不小的觸動。
  告辭州內官員,禦駕繼續前行。
  八月底,大軍終於抵達汶山郡。
  彼時,桓石秀正帶兵邀戰,追擊一股吐谷渾騎兵,誓要將其徹底剿滅。
  劉牢之被從建康調來,一路快馬加鞭,在汶山追上聖駕。滿面風塵,還沒來得及休息,就被桓容召至禦前,商議邊界戰事。
  看過輿圖,知曉桓石秀追襲向西,劉牢之當即眉頭一皺,抱拳請命,請帶兩千人前往接應。
  “臣疑此間有詐。”
  “道堅是說,吐谷渾會設下伏兵?”
  “臣不敢十分肯定。”劉牢之正色道,“凡事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如有埋伏,兩千騎兵足夠接應,確保大軍脫身。如果沒有,亦能隨桓刺使追襲,助大軍一臂之力。”
  “好。”
  桓容點頭,當場發下軍令。
  劉牢之抱拳領命,親往營中點齊將兵。
  典魁許超留在禦駕前守衛,無意隨軍出襲。隨行的禿發孤被劉牢之點出,率領五百禿發部騎兵,加入馳援的隊伍。
  桓容走出大帳,親為騎兵壯行。
  八月的烈陽下,旌旗招展,號角聲響徹雲端。
  兩千騎兵匯成一股洪流,向西奔湧而去。
  桓容站在高處,目送騎兵馳遠,下令全軍休整,明日天亮拔營,繼續西進。
  “陛下,前方戰事未明,貿然進兵恐非良策。”王彪之擔心道。
  “非也。”桓容搖搖頭,翻出吐谷渾王的國書,遞給面帶疑色的王彪之,笑道,“吐谷渾王送來這份國書,分明是在告訴我,吐谷渾邊界不會增兵。此時不能速戰速決,等他反應過來,想要取勝怕會更難。”
  吐谷渾王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送來國書求和,無異於告訴桓容,他對兒子挑起戰事不滿,一心想要休戰,九成不會派兵支援。
  仔細思量之後,桓容以為,這個機會很難再有,送到跟前的便宜不占白不占。瞻前顧後,任憑機會從眼前溜走,可是要遭天譴的。
  王彪之尚有幾分遲疑,謝安則同他想法一致。
  君臣三人商討片刻,王彪之品出味道,態度瞬間一變,對於出兵之事,比桓容謝安都要積極。按照他的意思,不是戰勝就算,最好能將這萬余吐谷渾兵全部吞下。
  “吐谷渾人擅冶煉,打造的兵器不遜我朝,彎刀之類更勝一籌。”王彪之認真道。
  背後之意,將這支軍隊拿下,順便搜羅一下工匠,對我朝軍隊的發展大有裨益。即使沒有工匠,為鹽場添些勞動力也好。
  歐氏族人手藝精湛,終歸不能大批量生產。集合到南地的匠人手藝有高有低,且多數敝帚自珍,隨著朝廷開辦學院,情況才漸有好轉。
  對於國內百姓,轉不過彎來不能強迫,只能等對方自己想通。
  吐谷渾人則不然。
  被漢軍拿下,就此成為俘虜,不想被送進鹽場或是直接哢嚓掉,有什麽本事自然要使出來,用來換自己一命。
  “吐谷渾人擅長打造兵器?”桓容眼前一亮,很有幾分驚訝。對於這件事,他還真不曉得。
  “然。”王彪之和謝安同時點頭。
  “吐谷渾出身東胡,與慕容鮮卑系出同脈。統轄之地有礦山,黃金、銅鐵俱有。治下羌人和雜胡尤擅打造兵器,其國內貴族皆佩金,尋常婦人亦佩金花。”
  隨著謝安的講述,對比鋪開的輿圖,桓容的眼睛越睜越大。
  此時的吐谷渾,和唐時吐蕃轄地部分重合,卻壓根屬於不同的民族,風俗習慣等方面也有不用。
  這個民族的發展和文化有其獨到之處,就如打造兵器的手藝,在同時代堪稱一流。
  “難怪。”桓容低暔一聲。
  難怪桓石秀發來戰報,吐谷渾軍隊戰力不凡,非大軍不可輕下;難怪氐秦強盛時,幹脆利落打下張涼,卻遲遲沒有對吐谷渾下手。
  同樣的,秦氏入主長安,先逐氐人後驅柔然,如今又出兵三韓,誓要將慕容鮮卑的殘余勢力消滅得一幹二凈。對盤踞在側的吐谷渾,卻始終沒太大的動作,甚至有幾分安撫之意。
  看著輿圖,腦中轉過幾個來回,桓容突然發現,自己之前所想過於簡單。
  能在亂世中立足,真沒幾個簡單人物。
  這個民族能在亂世崛起,直至唐時才被吐蕃所滅,絕非他印象中的好對付。有強悍的騎兵,配合一流的武器,即便有各種各樣的短板,也是不容小覷。
  如果辟奚年輕十歲,這場戰鬥的結果還很難說,甚至打不打得起來都是未知數。
  現如今,英雄白發,幾個兒子沒繼承到親爹的智慧,一手好牌生生打爛,上趕子給桓容送菜。不牢牢抓住機會,都對不起天賜良機!
  心思急轉,桓容用力握拳,想要捶在桌上,中途急剎車,捶在了右手掌心。
  “機會難得,必要一戰而下!”
  謝安和王彪之心領神會,同時拱手,沈聲應諾。
  當日,大軍養精蓄銳,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決戰。
  劉牢之率兵西馳,終於追上桓石秀的大軍。
  如之前所料,吐谷渾的確在山谷設下埋伏。桓石秀帶兵追襲,非是魯莽行事,而是早有謀算,準備以身為餌,來一場反包圍。
  劉牢之的到來,無異於如虎添翼。
  兩人沒有客套,直接拋開繁文縟節,當面鋪開輿圖,圈出幾處埋伏地點,對後軍做出調整,只等到火光一起,立即裏應外合,將這支騎兵全部拿下。
  “禦駕已至汶山。”離營之前,劉牢之對桓石秀道。
  桓石秀點點頭,目送劉牢之背影,視線重新落回輿圖之上,手指一下下點著桌面,十分有規律。
  天子親征,這支吐谷渾軍隊必須剿滅。至於領兵的吐谷渾大王子,正該綁到禦前,為官家的功績添上一筆。
  太元元年,八月底
  漢兵同吐谷渾伏兵遭遇。
  吐谷渾將領以為勝券在握,殊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狹長的山谷間騰起陣陣濃煙,包圍圈外又響起號角聲和喊殺聲。
  “是漢兵!”
  吐谷渾將領選擇這處山谷,就因為地形特殊,既能包圍漢兵又能發揮出自身優勢。哪裏想到,千算萬算,沒算到對方還有援兵!
  心知大事不妙,將領當機立斷,下令吹響號角,趁著包圍圈沒有合攏向西撤退,壓根不敢戀戰。
  到了碗裏的鴨子還想飛?
  桓石秀在內,劉牢之在外,兩者同時發力,吐谷渾兵赫然發現,前後退路都被堵死。包圍圈沒有合攏,不過是漢兵使的詭計,給自己設出套圈,誘自己出逃!
  事到如今,想要活命,唯有一條路可選。
  “殺!”
  吐谷渾將領高舉彎刀,率先沖向堵住前路的漢兵。
  受他鼓舞,慌亂的隊伍重整旗鼓,抓緊韁繩,猛踢馬腹,向漢兵直沖而去。
  嘶吼聲中,煙塵滾滾。
  刀槍相擊,鏗鏘刺耳。
  飛馳的騎兵迎面撲來,似銳器相擊,剎那之間,慘叫聲淹沒在喊殺聲中,血光沖天而起。


第二百五十二章 毀滅二
  戰鬥從正午開始, 一直持續到傍晚。
  日頭西沈, 天邊燃燒晚霞, 火紅的顏色,仿佛是被鮮血浸染。
  狹長的山谷中,四處倒伏著騎兵和戰馬的屍體。越靠近谷口屍體越多, 過半是身著小口袴,頭戴長裙帽的吐谷渾人。
  屍體最密集處,擠擠挨挨,近乎堆疊在一起,形成一座觸目驚心的矮丘。
  赤色的血蔓延過草地, 交織成無數溪流, 最終匯聚成一個個鮮紅的血窪。遇晚風吹過, 血液逐漸凝固,同大地融為一體。
  天色漸暗, 視線變得模糊不清。
  待夕陽徹底沈入地平線, 交戰雙方不約而同休兵。
  吐谷渾人退入山谷, 以死去的戰士和戰馬為盾, 勉強護衛安全;漢兵嚴守山谷出口,接連點燃火把,將夜色照得通亮。
  桓石秀未立大帳,而是坐在武車上,借火光眺望山谷。見到壘起的屍體,不由得眉頭緊蹙。
  今日一戰,三千吐谷渾兵死傷超過大半。領兵的將軍死在劉牢之槍下,余下群龍無首,仍是不肯投降,似要頑抗到底,與漢兵不死不休。
  “劉將軍,你觀此戰如何?”桓石秀開口道。
  “桓使君是指方才戰鬥,還是眼前這千余殘兵?”劉牢之反問道。
  “後者。”桓石秀放開韁繩,拍了拍戰馬的脖頸,道,“吐谷渾大王子頓兵邊境,數量一萬有余。剿滅這三千人,無異於斷其一臂。”
  “使君所言甚是。”劉牢之扯了下嘴角,紫紅的臉膛帶笑,卻沒有絲毫的暖意,“只為徹底剿滅,無需等到明日,只需令人在山谷中放火,這夥殘兵一個也逃不掉!”
  “火攻?”桓石秀稍顯遲疑。
  “時將九月,仆聞梁州偶有旱情。此地少落雨水,山谷中多有枯枝衰草。之前為發訊號,亦在谷間有所布置。”
  似沒看到桓石秀的表情,劉牢之繼續道:“命士族以麻油浸布,施放火箭,並嚴守山谷出口,不放一人離開,這夥殘兵必死無疑!”
  如果不想死,唯有棄刀下馬,投降漢兵。
  “使君,事情當斷則斷。”劉牢之轉過頭,看著桓石秀,沈聲道,“吐谷渾犯我過境,殺我百姓,罪惡滔天。官家有言,必令其百倍償還!”
  此言絕非杜撰。劉牢之有再大的膽子,也不敢假借桓容之名。為騎兵壯行時,桓容當眾道出此語,隨他馳援之人俱都知曉。
  桓石秀斟酌片刻,又看一眼山谷,終於點了點頭。
  “好,就依此行事。”
  很快,漢兵接到命令,開始集合麻油粗布,準備火箭。
  數百士卒一起同手,火箭迅速堆積成山。
  弓兵系好箭筒,在幾名隊主的帶領下,攀上高處,迅速占據有利位置。跳蕩兵和槍兵列起戰陣,將山谷口徹底包圍,務求火勢起來,不放走一名敵人。
  山谷內,吐谷渾兵沒有點燃火把,借月光和星光,發現有火龍移動向高處。
  隊主下令停止動作,密切關註漢兵動向。看到火龍一路蔓延,隨後分成幾點,似在高處將自己包圍,心中隱隱感到不妙。
  下一刻,預感果然成真。
  呼嘯聲中,燃燒的火箭破風而至,釘在四周地面,迅速燃燒起來。
  箭矢如雨,成片劃過半空。焰尾拖曳,形成一道道赤金色的流光,仿佛一場光雨,異常的耀眼奪目。
  此等盛景,山谷中的吐谷渾人無心欣賞,反而肝膽俱裂。
  在他們眼中,這一切都象征著死亡。
  火幕連成一片,燃燒成可怖的火墻,很快將吐谷渾兵包圍。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濃煙,咳嗽聲接連響起。
  吐谷渾兵知道,繼續守在這裏絕對是死路一條,就算不被燒死也會被濃煙嗆死。
  “上馬,沖出去!”
  隊主抽出長刀,率先推開屍墻,躍身上馬。遇戰馬躊躇不前,搖頭打著響鼻,狠心猛抽馬鞭,驅趕戰馬飛馳向山谷出口。
  “沖!”
  吐谷渾兵被逼到絕境,各個赤紅雙眼。策馬沖出火海時,身上帶著濃煙的痕跡,頭上的長裙帽早已不知去向。
  谷口處,跳蕩兵嚴陣以待,遇到沖鋒的騎兵,沒有一個人退後,隨激烈的戰鼓聲,同時架起高過肩膀的長盾,眨眼連成一片盾墻。
  長槍如林,從盾牌後斜刺而出。
  最先沖到的騎兵,哪怕看到槍林,已然收勢不及,迎頭狠狠撞上立盾,尚未反應過來,已被長槍紮成了血葫蘆。
  擋住第一波沖擊,跳蕩兵立刻放低身形,盾牌向內側傾斜,等待第二批殘兵。
  吐谷渾兵不斷前沖,踏著同袍和戰馬的屍體。
  漢兵三度變換陣型,死死守住山口,即便長刀襲來,照樣不退半步。
  很快,山谷前的屍身堆成小山,濃烈的血腥味甚至蓋過煙氣。
  殘存的吐谷渾兵不到六百,並且半數帶傷。面對包圍谷口的漢兵,沖又沖不出去,後退只能被燒死,焦躁之下,各個猶如困獸,不斷揮舞著長刀,神態近乎瘋狂。
  瘋狂滋生絕望。
  吐谷渾兵開始相信,這處山谷將是自己的埋骨之地。
  就在這時,山谷後傳來一陣悠長的號角聲。
  包圍谷口的漢兵突然向兩側分開,讓開中間道路,容一輛武車通過。武車通體漆黑,在黑夜中仿佛一頭兇獸,張開大口,欲要擇人而噬。
  吐谷渾兵盯著武車,眼底遍布血絲,卻無一人沖殺上前,反而下意識的後退半步。
  桓石秀坐在車上,部曲護在車身左右,劉牢之策馬在前,提防吐谷渾兵狗急跳墻,不要命的發起襲擊。
  “我乃梁州刺使,奉聖旨討賊。”桓石秀揚聲道。
  “爾等寇我邊境,害我百姓,行殘暴之舉,惡行當誅,本當盡數斬殺。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如爾等棄刀下馬,臣服我朝,可饒爾等一命!”
  桓石秀對時機的把握相當準確。
  這個時候開口勸降,遠比大火未起時有效百倍。
  在無盡的絕望中遇見希望,在恐怖的黑暗中重見光明,這夥殘兵會如何選擇,已是不言而喻。
  果不其然,得桓石秀不殺的保證,陸續有吐谷渾兵棄刀下馬,從衣著上無法判斷,僅能從發型和圖騰推斷,僅有少數鮮卑,多數是羌人和雜胡。
  下馬的吐谷渾兵越來越多,最後,僅剩百余人寧死不降。
  “殺了吧。”
  桓石秀不打算多費口舌。
  這百余人明顯是大王子嫡系,戰死也不會投降。既如此,何須浪費口水,不如給他們一個痛快。
  “諾!”
  將士領命,將下馬的吐谷渾兵帶出山谷,如數看管起來。跳蕩兵讓開道路,一隊騎兵越眾而出,以禿發孤為首,呼嘯著沖向殘兵。
  火光中,刀鋒相擊,鮮血飛濺。
  喊殺聲和戰馬的嘶鳴聲纏繞在一起,伴隨著不甚清晰的皮甲破裂聲,以及人身被馬蹄踏過的骨碎聲,響徹整個山谷。
  濃煙彌漫而至,最後一名吐谷渾兵渾身染血,仍不肯後退,僅以雙腿夾緊馬腹,再度沖向漢兵。
  沒有慘叫,也沒有吶喊,有的只是生命消逝和戰馬的哀鳴。
  騎兵落馬,戰場上一片寂靜。吐谷渾人的屍體橫倒,身邊仍有戰馬不肯離去。
  “制棺埋葬。”
  觀其穿戴應為軍中將領,出於對勇者的敬意,桓石秀下令掩埋他的屍身,避免落入野獸之腹。
  煙氣越來越濃,夜空中忽然響起一聲炸雷。
  “下雨了?”
  桓石秀和劉牢之同時擡起頭,仰望天空,表情中帶著驚訝。
  雷聲滾滾,大雨傾盆而下,火光開始減弱,繼而陸續熄滅。
  冷風席卷,殘余的煙氣開始消散,現出山谷的原貌。焦黑的土地,倒伏的士兵和戰馬,折斷的槍矛,斷裂的弓弦,散落遍地的圓盾和彎刀,再再證明,這片土地曾發生過什麽。
  桓石秀坐在武車上,凝視雨幕,心中的驚異久久不去。
  如果這場雨早來半個時辰,計劃是否能順利實行當真難說。
  上天庇佑?
  不知為何,他突然想到扈謙卜出的卦象。
  “國運在桓,天命貴相……”
  口中喃喃念著,不顧劉牢之奇怪的目光,桓石秀突然笑了起來,眼前的迷霧一掃而空,眺望曾被火舌舔過的焦土,對今後要走的路,有了更加清醒的認識。
  “使君因何發笑?”劉牢之不解。
  “無他,感懷上天之意。”桓石秀收起笑容,正色道,“官家乃是天命之人,日後定能一統八荒六合,恢覆華夏,覆我漢室!”
  劉牢之沈吟片刻,眸光微閃。避開桓石秀頗具深意的目光,策馬離開山谷。
  太元元年,九月
  桓容抵達汶山,同桓石秀劉牢之匯合。看過斥候送回的情報,采納兩人和謝安的意見,不做任何停留,趁吐谷渾尚未增兵,繼續向西進軍。
  “過此地即入吐谷渾國境,境內有西強山,駐有大軍,是為天險。”
  汶山大捷的消息傳遍南北,建康歡慶,長安震動,吐谷渾王氣得想一刀砍死兒子。
  一戰失去三千人馬,可謂傷筋動骨。
  吐谷渾大王子再不敢抱有僥幸心理,不顧謀士花言巧語,堅決率軍後撤。計劃以西強山為屏障,抵禦即將到來的漢兵,同時給吐谷渾王書信,請求親爹派遣援兵。
  桓漢天子親征,對吐谷渾的求和之意置之不理,看架勢,不打到吐谷渾境內不會罷休。
  大王子腦袋不算靈光,好歹有戰爭經驗,又得吐谷渾王指點,知道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旁的不提,三千人搭進去,手邊僅有六千余人,不借助熟悉的地行,別說擊退漢兵,自己都將腦袋搬家。
  為鞏固防守,大王子在當地征兵,此舉引來各部落極大不滿。
  死了三千人不夠,還要再死多少?
  按照吐谷渾王的計劃,這場戰爭本不該有,不是大王子一意孤行,自己的部落怎麽會損失人口?
  能上戰場的都是青壯,對各部落而言,失去青壯意味著失去安全保障。需知他們的敵人不只是漢兵和秦兵,部落間的仇殺同樣不少。
  沒有足夠的勇士,遇上他部來報仇,整個部落都可能遭殃,最後甚至被吞並!
  大王子戰場失利,沒有想著安撫各部,反而仗著手持虎符,又開始征兵。事情發展的結果,就像火星飛濺上枯草,加上風力助燃,迅速可以燎原。
  對於各部的不滿,大王子有所覺察,卻沒有空閑安撫。
  不是他傲慢至此,而是漢兵已過邊界,眨眼就能襲來。他所想的是鞏固防衛,等到此戰勝利,將戰果分給各部,再多的不滿都能消弭。
  這種想法不可謂不對,奈何找錯了對象。
  桓容親征吐谷渾,打的是占地搶人的主意。即使越不過西強山,能將以東的地盤和部落全部收入囊中,也是不小的收獲。
  故而,大王子費心布防,不惜強行征兵,未必能收到多大的成效,反而會將自己徹底坑死。
  漢兵營地,投降的吐谷渾人被分別看管。
  由通曉各族語言的文吏出面,借禿發孤等人的幫助,將鮮卑、羌人和雜胡分開。問話時,著重詢問能打造兵器者。
  最終,四百多人中挑出十一個,貌似不多,換算一下基數,足夠讓人眼前發亮。
  幾名索頭的鮮卑人格外醒目。
  高鼻深目,輪廓極深,明顯和慕容鮮卑出自同脈。另有數名脖頸和手臂刻有圖騰的勇士,雖然也是索頭,卻是下巴方正,五官略平,雙眼狹長,和禿發部的長相更為相似。
  仔細辨認過勇士手臂上的圖騰,禿發孤用鮮卑語和匈奴語問話。得到肯定回答,又多問幾句,向對方點點頭,很快起身去見桓容。
  “拓跋鮮卑?”桓容詫異。
  “回陛下,正是拓跋鮮卑,獨孤都和白部。”
  獨孤部?
  桓容沈吟片刻,腦中迅速閃過一道靈光,道:“和什翼犍麾下的獨孤部有沒有關系?”
  “回陛下,這兩支獨孤部並非一脈,什翼犍麾下的有高車血脈,這一支則是從匈奴分化,因與鮮卑通婚,歸入拓跋部。”
  “你方才說,吐谷渾國內不穩,有鮮卑大部落想要遷往西域?”桓容問道。
  禿發孤給出肯定回答,並道:“據其所言,正是拓跋鮮卑。”
  桓容沒有再問,示意禿發孤可以退下,取出隨身攜帶的鮮卑虎符,不由得笑瞇雙眼。
  這算不算瞌睡送枕頭?
  與此同時,秦璟率兵離開長安,秦珍和秦玨隨行,秦玚因有事務纏身,需多等半月才能離開。
  起初,秦策並不想讓秦玚離開。但在劉皇後往光明殿一行後,忽然又改變主意。
  加上汶山大捷的消息傳來,漢兵踏足吐谷渾,讓鞏固西域的勢力成為必要。仔細衡量一番,秦策再沒有阻攔,反而增派五百騎兵,全部交由秦玚調遣。
  知曉事情結果,秦玚看著秦璟,到底說出一句:“阿弟和桓漢天子當真有默契。”
  “阿兄此言何意?璟不甚明白。”
  秦璟放飛蒼鷹,旋即同送行的秦玚告辭,命部曲吹響號角。
  狂風平地而起,五行旗烈烈作響。
  號角聲中,黑甲騎兵躍身上馬。戰馬人立而,發出陣陣嘶鳴。騎士控韁,馬腹貼地,向西飛馳而去。
  秦玚站在原地,目送騎兵離開。待煙塵消失不見,方才調轉馬頭,返回長安。


第二百五十三章 天子兇名
  太元元年九月, 桓容率大軍親征吐谷渾。
  大軍披荊斬棘、一路西行, 沿途守軍皆不敵, 或死或逃。鮮卑部落多數遷走,羌人和雜胡部落遇大軍經過,首領及部眾紛紛下馬, 願舉部臣服漢朝。
  大軍一路行來 ,遇戰事不多,收攏的部落著實不少。
  進入十月,大軍距西強山愈近,終於遇到一支鮮卑大部。
  讓桓容感到意外的是, 這支部落並非奉命來襲, 更不是為了阻擋漢軍前進的腳步, 而是從鎮守之地逃出,想要遷往西域。
  遷移的隊伍被漢兵包圍, 部落首領知曉無法脫身, 幹脆下馬棄刀, 用不太流利的漢話表示, 請見漢朝天子。
  “見我?”桓容很是詫異,擡頭看向帳外。
  天色漸暗,大軍選擇一處湖邊紮營。能遇到這支部落算是意外,並不在計劃之內。
  “回陛下,酋首自稱鮮卑白部,自西強西麓遷移,舉部欲往西域。”
  白部?
  桓容心頭微動。
  在汶山抓獲的吐谷渾兵,其中就有白部勇士。他們既是從西強山遷移,想必知曉吐谷渾大王子的排兵情況。
  想到這裏,桓容合上輿圖,開口道:“帶他來見。”
  “諾!”
  甲士領命退下,不多時,白部首領被帶到帳前,身著吐谷渾特有的小袖短袍,小口袴,頭戴長裙帽,腰間佩一柄彎刀。
  進帳前,白部首領主動解下佩刀,並從腰帶和靴掖處取出匕首。
  他早聞桓漢天子的兇名,水煮活人、喜食生肉,兇殘程度不亞於北地胡族。白部首領打定主意,非到萬不得已,絕不能惹怒這位漢家天子。
  他死不要緊,帶累整個部落搭進去,他就是白部的罪人!
  進帳之前,白部首領被禿發孤攔住,要他取下長裙帽。
  看到禿發孤頸側和手臂的圖騰,白部首領神情微變,當場脫口問出:“禿發部?”
  禿發孤沒接話,仔細檢查之後,將長裙帽還給他,手指在頸下象征性的比劃兩下。意思很清楚,進帳之後老實點,別打什麽不好的主意。要不然,豎著進去橫著出來,甚至人頭搬家,死無全屍!
  讀懂他的意思,白部首領下意識打個寒顫,不再多言,邁步走進大帳。
  帳中十分寬敞,擺設卻相當簡單。
  一榻一架一扇屏風,木榻兩側有收起的胡床,並有五六只木箱。木箱大部分合攏,僅兩只開啟,能見箱中的絹布和竹簡。
  桓容坐在屏風前,深衣皮弁,腰間佩獸首寶劍,眉目如畫,氣勢威嚴。
  典魁許超分立左右,皆身著光明鎧,沒有戴頭盔,手按腰間寶劍。虎目射出寒光,落在白部首領身上,仿佛刀子刮過,讓他整個人都緊繃起來。
  低下頭,白部首領以右手扣在胸前,深深彎腰。
  “拜見偉大的漢朝天子,願您的偉大流傳萬世!”
  桓容挑了下眉。
  這句話倒是新鮮。
  “爾乃白部首領?”
  “回陛下,正是。”白部首領點頭。
  “從西強山遷出?”
  白部首領繼續點頭。
  “因為何故?”
  “回陛下,吐谷渾大王子殘暴不仁,我部無法存活,只能北遷。”白部首領言簡意賅,將大王子強征青壯之事和盤托出。
  如果只是征召勇士,他還不會如此著急,冒著天大的風險遷移。問題的嚴重性在於,大王子要人不算,又開始要錢要糧!
  一些小部落無法反抗,牛羊牲畜都被搶走。眼見寒冬將臨,部落上下都沒了活路。
  白部部眾過千,能戰的勇士超過四百,算是個大部落。不想遭遇和他人同樣的下場,部落首領和長老合議,趁著還有點家底盡快走人。
  哪怕要擔風險,總比被搶走所有、眼睜睜等死要強上百倍。
  什麽擊退漢兵,再入桓漢劫掠,都是虛空畫出的大餅,幾乎沒有實現的可能。
  汶山之戰眾人都看在眼裏,誰都不是傻子。
  三千人被砍瓜切菜,一個都沒能跑回來,憑六千人想擊敗對方的兩萬大軍,無異於白日做夢。打都打不贏,還提什麽戰後紅利,分明就是忽悠人!
  幾番商議之後,白部首領迅速拍板,舉部遷往西域!
  “哦?”聽完白部首領的講述,桓容開口問道,“未遇阻攔?”
  “自然遇到。”白部首領苦笑道,“若非王都傳來消息,大王子必會派兵追襲。”
  “什麽消息?”桓容有個預感,這個消息很重要,重要到會影響整個戰局。
  “傳言國主突然病重,有意傳位二王子視連。”
  白部首領剛剛說完,桓容已是心頭急跳。
  辟奚重病?
  “你說的可確實?”
  “回陛下,我不敢妄言。消息從王都傳來,大王子很是心焦,暴行更甚以往。”
  白部長老猜測,國主病重傳位的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大王子如此舉動,八成為是積蓄力量,興兵討伐二王子。
  換做平時,這個決定不能說錯。然而,如今漢兵壓境,不日將至西強山,如果天險失守,整個王都會暴露在漢兵的刀鋒之下。
  這個時候不想著全力退敵,而是分心爭奪王位,甚至釀成一場內亂,簡直愚蠢之極。
  屆時,甚至不用漢兵多費力,吐谷渾政權就會從內部土崩瓦解。
  “論理,大王子領兵在外,國主不會著急傳位。”長老的話意味深長,至今仍在白部首領的腦海中回響。
  “大王子掌握虎符,二王子等不及了。”
  “國主年事已高,又突遭重病……只能說,蒼天不憐吐谷渾,註定將有一場劫難。”
  劫難的後果,長老沒說,白部首領也沒問。但聽過這番話,更堅定後者遷移的決心,不惜對上大王子派出的追兵。
  好在國都的“壞消息”一個接著一個,大王子被牽制精力,沒有太多心思關註白部,如若不然,白部未必能跑出西強山,更不可能遇到桓漢軍隊。
  聽完百部首領的講述,桓容沈吟片刻,突然問道:“你部可出自拓跋鮮卑?”
  “回陛下,確是。”
  “那麽,這塊虎符你可認得?”桓容取出慕容氏給他的虎符,交給典魁,示意他送到白部首領面前。
  白部首領先是疑惑,繼而神情凝重,顯然是認出了這塊虎符。
  “敢問陛下,這是從何得來?”
  “庶母相贈於朕。”
  桓容沒有隱瞞,直接將慕容氏道出,並簡單說明她的出身。
  知曉慕容氏有拓跋鮮卑血統,又曉得桓偉就是慕容氏所生,壓根不用桓容再說,白部首領納頭就拜,激動表示,白部願意臣服漢室天子,為桓容沖鋒陷陣!
  桓容欣然接納,好言安撫幾句,命人將他帶下。
  看著落下的帳簾,桓容忽生感嘆,所謂的裙帶關系,有的時候還真好用。是否該感謝一下桓大司馬,尋個好日子祭拜一下?
  還是不要了。
  桓容搖搖頭。
  要是桓大司馬泉下有知,未必會感到欣慰,八成會格外郁悶,順帶有幾分憋屈。
  白部首領見到部落長老,將帳中發生之事逐一說明,長老一致表示,首領英明,這個決定簡直不能再好!
  “西域胡未必好打交道,且有漢兵和秦兵駐紮,我等遷移過去,想要站穩腳跟並不容易。”一名長老笑道,“如今則不然。頭領投靠桓漢天子,我等就有了出身!”
  更重要的是,天子的庶弟有鮮卑血統,哪怕不是白部一脈,終究能歸到拓跋鮮卑。按照世間規矩,他們勉強沾得上皇親,如果能立下戰功,部落的前程一片光明。
  “首領無妨向漢室天子請命,率部落勇士為前鋒,繞過西強山守軍,直襲大王子中軍!”
  “請戰?”
  “對。”長老繼續道,“欲得新主信任重用,必要有投名狀!如此大好機會,首領切莫放過。須知獨孤部與我等同出一脈,也有意歉意。其部眾超過我等,如也投向漢室天子,必會壓我等一頭!”
  競爭無處不在。
  吐谷渾內憂外患,明顯是日暮西山。
  辟奚活著,朝廷尚能支撐,勉強維持人心不散。一旦辟奚身死,國內必亂!
  大王子手握兵權,二王子占據王都,其他幾個王子都不是善茬,說不得,沒等漢軍逼近,內亂早已摧毀王都。
  “如果國主沒有突然兵重,必定會增兵設防,並聯合附國烏桓,將漢兵擋在西強山以動,可惜啊。”
  白部長老搖搖頭,還是那句話,上天不憐,為之奈何。
  甚者,他曾懷疑辟奚病得蹊蹺。
  只是事已至此,白部改換門庭,吐谷渾國內愈亂,對他們愈是有利。
  更何況,因出身拓跋鮮卑,他們始終被辟奚忌憚,不會委以重用,寧願娶氐女,也不會納白部女為妃,生下有拓跋鮮卑血統的兒子。
  轉投漢室,固然也有這樣那樣的困難,但慕容氏族和桓偉存在,就給了他們希望。
  推桓偉上位自然不可能,尋機送出勇士,護衛在王子身邊,總能保部落康泰。等到桓偉成年,假使有了封地,他們可以一同跟去。
  當然,那是以後要考慮的事。
  現如今,他們當一心一是的追隨漢室天子,遞給上獨一份投名狀。
  太元元年十月,白部叛出吐谷渾,途中遇桓漢大軍,舉部臣服。
  同月,漢軍頓兵西強山,白部首領率勇士請戰,連拔山中五座軍寨,殺敵過百。
  吐谷渾大王子派兵支援,不想獨孤部趁勢起兵,從背後狠狠給了大王子一刀。其後奔出西強山,率附庸雜胡投桓漢。
  吐谷渾王辟奚重病,無法處理政事。二王子手持蓋有國主印的詔書,代攝朝政,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收回大王子的兵權,派四王子領兵往西強山,接掌大王子手中軍隊,抵禦漢兵。
  西強山飄露第一場雪,桓容下令發起決戰。
  至此,漢軍已改變之前計劃,決定攻下這處天險,繼而拿下吐谷渾全境。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汶山之戰後,他同謝安等人商議,拿下西強山以東便暫時休兵。畢竟吐谷渾轄地特殊,又遇到寒冬,沒有充分的準備,出身南地的將兵恐難以適應。
  不承想,鮮卑、羌部和雜胡接連來投,掉頭沖鋒猶如一群虎狼,壓根不受天氣影響。
  戰機擺在眼前,桓石秀和劉牢之同時請戰,謝安和王彪之也表示讚同。桓容采納眾人意見,以桓石秀為主將,劉牢之為副將,率漢兵胡騎攻上西強山。
  隨駕的郎君無一例外,全部持槍上馬,隨大軍出戰。
  號角聲起,戰鼓聲響徹天地。
  百輛武車排開,鎧甲鮮明的甲士在後,戰馬打著響鼻,兵器和鎧甲撞擊聲不絕於耳。
  天空中滾來烏雲,細碎的雪子點點飄落。
  桓容站在大路前,伸手接住一片雪子,見其在掌中融化,嘴角牽起一絲笑紋,旋即消失無蹤。
  “出發!”
  漢兵征討西強山時,秦玚已經離開長安,率部曲抵達涼州。
  秦璟見到兄長,二話不說,將西海的政務軍務盡數托付,請秦玚迅速北上,自己點齊麾下騎兵,就要南下吐谷渾。
  “吐谷渾?”秦玚愕然,“阿弟要去做什麽?”
  “日前傳來消息,漢兵已至西強山。”秦璟躍身上馬,眺望吐谷渾方向,道,“吐谷渾疆土甚廣,漢軍取東,我自可取西。”
  恩?
  秦玚覺得事情沒什麽簡單,奈何秦璟不再多言,抱拳告辭,打馬飛馳而去。
  吃了滿嘴的灰塵,秦玚目瞪口呆。
  在長安送兄弟西行,緊趕慢趕來到涼州,沒手幾句話,就被委托是西海事務,又眼見兄弟南去。仔細想想,他好像就是被兄弟忽悠來的勞力?
  眺望遠處天空,秦玚良久無語。
  按照三弟的話說,想和四弟孔懷相親,真心有點困難,動不動就踩坑,任誰都沒法“孔懷”起來。
  想到秦玓,秦玚不禁神情微動。
  不知丸都戰況如何,從發回的戰報來看,慕容垂應該撐不了都少時日了吧?


第二百五十四章 叛意
  進入十一月,北地連降數場大雪, 氣溫陡降, 即便是習慣北地氣候的將兵, 也有少數人出現凍傷,遑論從南地征召的士卒和青壯。
  朔風席卷, 大雪彌漫。
  風雪最大時,相距五步都看不清對面人影。夜間紮營,甚至有帳篷被狂風掀翻。被氣候所阻, 在攻下第八處兵寨後, 漢兵不得不暫停西進的腳步, 駐兵西強山,同吐谷渾形成對峙局面。
  漢兵攻勢稍緩, 吐谷渾大王子本該松口氣。然而, 事實卻不盡如人意, 隨四王子率兵到來, 他的日子變得更不好過。
  中軍大帳中,四王子手持蓋有國主印的詔書, 要求大王子交出虎符。大王子之所以同漢軍交鋒, 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為的就是兵權,如何肯輕易拱手相讓?
  一方強令,一方不予,雙方爭執不下,氣氛變得凝滯,很快陷入僵局。
  見大王子油鹽不進,之一不肯交出虎符,四王子逐漸失去耐心,怒道:“剌延,你敢不遵詔書?!”
  “誰是國主,詔書又是誰下的?”大王子當場拍案,怒發沖冠,聲音比四王子更大。
  “虎符是父王所授,如果是父王下令,我自然遵從,絕巫二話!但這詔書是誰寫的,命令又是誰下的?視連是個什麽東西,氐女生的奴種,也敢迫我交出虎符?!”
  四王子和二王子並非同母,卻一樣有氐人血統。聽大王子斥二王子為奴種,不免聯系到自身,登時勃然大怒。
  “你既抗旨不遵,休怪我不念兄弟之情!來人!”
  四王子忍無可忍,大聲喚人,就要將大王子拿下,強行奪下虎符。
  不料想,他連續喚了三聲,始終不見甲士入帳。頭腦稍微冷靜,立刻發現蹊蹺,察覺事情不妙。
  大王子連連冷笑,看著四王子,活似在看跌入死地猶不自知的蠢貨。
  “四弟,你以為這是哪裏?這裏不是都城,是西強山!憑你帶來的幾百人就想強奪兵權,簡直是癡心妄想!”
  話落,大王子突然抽出彎刀,猛地向四王子砍去。破風聲襲來,四王子來不及說話,本能的舉刀格擋
  刀鋒相互撞擊,發出刺耳的聲響。
  兄弟倆都起了殺心,刀刀砍向要害,你來我往,打得不可開交。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清晰的鎧甲和兵器撞擊聲,繼而是叱喝和慘叫。聲音入耳,四王子稍有分神,立即被大王子抓住機會,當場砍傷左肩。
  四王子痛叫一聲,踉蹌退後兩步。
  大王子正要乘勝追擊,帳簾忽然掀開,一名身著皮甲的將領走進來,手上的彎刀猶在滴血。
  “殿下,叛賊盡數伏誅!”
  大王子聞言,當場得意大笑。
  四王子臉色驟然,眼底充血,目齜皆烈。
  “剌延,你想造反嗎?!”不顧肩膀傷痛,四王子大聲怒斥。
  “造反?”大王子嗤笑道,“依我看,視連才是謀逆之人!父王身體一向康健,如何突然重病,以至於臥床不起,不能處理國政?退一萬步,哪怕要暫理國政,也不該輪到視連!”
  “你胡說!”四王子反駁。
  “胡說?”大王子逼近四王子,表情變得猙獰,“父王重病就是視連所害!我才是理所當然的繼承人!視連趁我不在王都,暗中害了父王,意圖篡位,他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罪行滔天,該被千刀萬剮!”
  四王子還要大罵,帳外的騎兵早一擁而入,將他當場制服,反剪雙臂,牢牢的壓制在地上。
  一名謀士走進帳內,掃過得意的大王子,又看向滿臉怒色的四王子,向前者行禮之後,對後者道:“四殿下可曾想過,要取大殿下手中虎符,二殿下為何不選同母的三殿下,偏偏選了您?”
  聞言,四王子神情微動,當場楞住。
  “大殿下手握虎符,掌有重兵,且是國主長子,於情於理,都該是王位的正統繼承人。”謀士繼續道。
  “二殿下謀害國主,謀朝篡位,實為罪人!”
  “為掃除後患,他定會設法除掉幾位殿下。四殿下領命前來,要麽順利取得虎符,成為二殿下掃除障礙的尖刀;要麽激怒大殿下,就此身陷險境,進退不能。”
  “大殿下失去虎符,被押送回都城,必會被二殿下所害。四殿下縱然有功,也會被指為害兄長性命之人。”
  “如事未能成,四殿下要麽被囚禁,要麽就此殞命。二殿下更可占據高義,以四殿下為借口,發兵征討大殿下。”
  “無論是哪種結果,四殿下都不會有好下場,而二殿下都能坐收漁利。”
  “這些,四殿下可曾仔細想過?”
  謀士一番話落,四王子臉色忽青忽白,想要開口反駁,卻尋不到合適話語,最終只能閉口不言,臉色一片陰沈。
  顯然,他將謀士的話聽了進去,而且聽得極深,想了許多。
  見此情形,謀士微微一笑,向大王子拱手。後者並未按照計劃行事,而是大手一揮,命人將四王子拖下去,嚴密關押起來。
  帳簾落下,謀士疑惑道:“殿下,為何不按計劃行事?”
  大王子煩躁的擺擺手,道:“葉罕向來唯視連馬首是瞻,未必肯轉投於我,說再多的好話也未必有用。”
  “殿下,此事……“
  謀士還想再勸,卻被大王子打斷。
  “與其操心這事,不如想想今後怎麽辦。”拾起掉在地上的詔書,看到上面的國主印,大王子的臉色很不好看。
  口口聲聲斥責視連是篡位之人,詔書上的印章做不得假。葉罕能帶兵出都城,顯然得朝中文武支持。哪怕不是全部,也會超過半數。
  他手裏這些軍隊,防守西強山都是勉勉強強,遇視連派兵討伐,勝算實在不大。
  “殿下,正因如此,才該好言撫慰,設法招納四殿下。”謀士建議道。
  “此事不必再說!”大王子硬聲道,“他幫視連,我絕不會信他!”
  見實在勸說不動,謀士只能搖頭,轉而為大王子出計,可趁漢兵被大雪所阻,進一步從各部征召勇士,征收糧草牲畜。
  “尤其是有意遷移的幾部,殿下大可不必仁慈,行雷霆手段,正好給旁人一個警醒,讓他們知曉,敢背叛大殿下會是什麽下場!”
  “善!”
  大王子正有此意,完全是謀士話音未落,頭已經重重點下。
  “事情交給你來安排,務必要快!”
  “諾!”
  謀士領命,拱手退出帳外。
  待帳簾落下,謀士臉上的凝重之色盡消。視線穿透飛雪,看著巡營走過的士卒,眺望綿延數裏的營地,表情中閃過一抹諷刺,浸染深深的怨恨,眨眼間又消失無蹤,不留半點痕跡。
  征兵和收糧的消息下至各部,憤怒和怨恨的情緒迅速蔓延。
  小部落失去活路,為了生存,只能不顧一切。
  一些忠心於大王子,沒有跟隨白部和獨孤部遷移的首領開始後悔。長此以往,別說憑戰功更進一步,整個部落都將遭殃,甚至被逼上絕路!
  獨孤部叛亂未過多久,西強山又燃起烽火。
  這一次,十幾個小部落同時爆發,連婦人和、老人和半大的孩子都拿起弓箭彎刀。
  參與叛亂的人數超過兩千,殺死征繳糧草的士卒,搶走武器和馬匹,拉起事先裝好的大車,在消息傳出之前,分別向北和向東逃去。
  大雪封山,路很不好走。如果不慎迷路,在密林中轉不出去,還會遇到饑餓的狼群和野豬。
  對逃亡的部落來說,冒雪趕路雖有風險,好歹有活命的希望。若是留在這裏,活命的可能無限趨近於零。
  叛逃的部落越來越多,大王子非但沒能如願補充兵源,反而損失不小。
  這個時候,王都又傳出消息,二王子借四王子被扣押,指其公然抗旨,有謀反之意。更糟糕的是,朝中大臣紛紛附和,沒有一人替他說話。平日的親信都成了擺設,連王子妃的親族都沒有站出來。
  至此,大王子愈發焦頭爛額,唯一的出路就是揭竿而起,真的造反。
  奈何東邊還有漢軍,他敢從西強山撤軍,漢軍絕對會追上來,在他背後狠狠放出幾箭。
  該怎麽辦?
  大王子拿不定主意,召謀士來議,同樣沒能商議出結果。
  日子一天天過去,六千人的補給越來越少,軍心出現不穩,情況十分危急。大王子咬咬牙,終於采納謀士建議,向桓漢低頭臣服,掉過頭來攻打王都!
  “此不過暫行之計。”謀士對大王子道,“待攻下都城,殿下可請命駐守,慢慢恢覆實力。漢人自詡仁慈,只要殿下行事謹慎,總有稱王再起之日!”
  大王子十分清楚,除此之外,他沒有第二個選擇。
  “罷,就照你說的辦!”
  此時此刻,他最恨的不是興兵西征的桓漢,而是在都城的同父兄弟!
  主意既定,大王子立即寫成書信,交人送往漢軍大營。謀士主動請纓,言要說服漢家天子,旁人恐無辦法,需他親自前往。
  大王子猶豫再三,本不想放人,奈何情勢危急,終究點下了頭。
  太元元年十二月,吐谷渾大王子剌延的使者抵達漢軍營前,口稱攜大王子書信,求見漢家天子。
  “什麽?”桓容一時沒反應過來,問了兩遍,才相信自己沒有幻聽。
  謝安和王彪之同在帳內,都是手捧一盞熱茶,在火爐邊取暖。
  不得不承認,幽州工匠的確巧手,制成的火爐遠勝火盆,既能溫暖帳內,又無半點煙氣。
  爐子燒熱,還能烤蒸餅芋根。蒸餅撒上胡椒孜然,芋根沾點白糖,搭配不加蔥姜的茶湯,固然粗陋,卻是別有一番意趣。
  自從見識到火爐的溫暖,嘗過烤餅和芋根的新味,堂堂的謝氏家主隔三差五溜達過來,有事沒事請見天子。王彪之有樣學樣,來了就不走,幾乎在天子帳中生根。
  對此,桓容除了無奈還是無奈。
  這兩位賴在帳篷裏不走,他想做點“私事”都變得困難。一來二去,這兩位愈發自在,自己不好開口攆人,幹脆利用起這段時間,向兩人請教政務,並就考試辦學等事同兩人商討。
  當然,桓容還沒傻到冒煙,大咧咧的將事情擺在當面。而是從字裏行間透出幾分,不斷試探兩人的“底線”。
  可以說,陳郡謝氏和瑯琊王氏能代表大部分僑姓士族,他們能接受的改變,多數人也能接受。縱然心有反對,大勢如此,照樣掀不起多大的浪花。
  至於吳姓,有周氏在,比僑姓更好應對。
  桓容拐彎抹角試探兩人,兩人也在試探桓容。
  究其根本,桓容登基不到兩年,君臣之間仍處在磨合期。
  桓容想集中君權,早已現出不少端倪。掌控東晉朝堂幾十年的士族是否能夠接受,還需時間才能檢驗。
  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到頭來,需看哪方更加強勢,更能取得主動地位。以為士族一時讓步,皇位之上就能安枕無憂,絕對的腦袋進水,傻到沒邊。
  但在眼下,君主和臣子利益一致,都對吐谷渾勢在必得。
  故而,大王子的使者求見,君臣三人同時停住手上動作,都是精神一振。
  桓容停下筆,收起精繪到一半的輿圖;謝安和王彪之放下漆盞,取來布巾拭手,轉眼又是風流倜儻的帥大叔兩枚,絲毫不見之前圍坐火爐的親民形象。
  典魁和許超守在帳內,禿發孤和白部首領肩負起檢查職責,確保來人身上沒有任何危險物品,連個鐵片都夾帶不了。
  待到檢查完畢,謀士被放進大帳。
  白部首領認出他的身份,早向桓容通稟。
  知曉謀士是大王子身邊心腹,桓容同謝安王彪之對視兩眼,心中有了計較。哪承想,謀士走進帳內,開口的第一句話,就徹底打翻他之前的所有設想。
  “陛下可想拿下吐谷渾?”
  啥?!
  桓容以為自己聽錯,看看謝安,又看看王彪之,兩位帥大叔和他一樣,臉上都是大寫的愕然。
  與此同時,秦璟揮師南下,率騎兵突破吐谷渾邊界,橫掃大小數個部落,放棄攻打吐谷渾王都,而是一路疾行軍,直撲儲有礦藏、擅長冶煉兵器的白蘭城。


第二百五十五章 幾個意思
  白蘭城以白蘭山命名,是吐谷渾國內僅次於王都的大城之一。
  白蘭山出產黃金、銅及鐵礦, 並有手藝精湛的匠人聚集, 是吐谷渾主要的經濟城市和兵器冶煉之地。
  城內設有專門的“冶煉門”, 和南地的工坊類似,分門別類打造金銀和銅鐵器具。
  吐谷渾建國之初, 白蘭城就已存在,歷史甚至早於王都莫何川,是吐谷渾占據黃河上遊谷地的重要屏障。
  吐谷渾仿漢制, 皇室封王, 朝中設有尚書、將軍等官職。白蘭城設有治所, 守將兼任刺使。
  鎮守此地的官員必是吐谷渾王心腹之人,多數時候是吐谷渾王的親兄弟。
  辟奚繼承王位後, 即將同母兄弟封於白蘭城, 授他兵權, 以高壓手段掌控當地羌人和雜胡。
  此次漢兵西征, 大王子駐軍西強山,白蘭刺使知曉前因後果, 和辟奚一樣, 對大王子相當失望。他本十分看好這個侄子, 對他的勇猛很是滿意。哪裏想到,竟會做出這般無腦之舉,為一己之私引來這場戰禍。
  隨著戰事進行,更驗證他之前所想。
  漢人縱然衰落,也不如想象中好欺。尤其是南地新君,必當急於立下功績。以其桓溫子的身份,絕不能等閑視之。
  桓溫早年南征北討,戰功赫赫,威名傳遍諸胡。即使沒有同吐谷渾當面交戰,但自辟奚以下,對這位晉朝大司馬總有幾分忌憚。
  桓容的兇名更勝其父,出仕途之初就有水煮活人之舉,殘暴可想而知。其後隨晉兵北伐,生擒燕國中山王,立下大功。桓溫死後,更是手掌幽、豫等州,逼得朝廷後退,繼而代晉而立,稱帝建制。
  這樣的人絕不好惹。
  大王子率兵騷擾桓漢邊境,無異於引火燒身。趕在這個時候,王都又生出變故,國主重病,二王子代父攝政。
  若說其中沒有貓膩,白蘭刺使絕不相信。
  怎奈木已成舟,無法更改,只能一邊關註王都消息,一邊加固城中防衛,以防漢兵一路高歌猛進,突破西強山,直攻到白蘭山下。
  可惜的是,他加緊防備東邊,卻疏忽了北邊。
  白蘭刺使萬萬沒有料到,漢兵尚未抵達,秦兵先一步找上門來。
  聽到麾下稟報,刺使的第一反應是不信。
  秦策登基之後,很快修書交好,長安兵力有限,現在正忙著剿滅慕容垂和慕容德,如何會在這時出兵吐谷渾,完全說不通啊!
  可事實容不得爭辯。
  八千黑甲騎兵自北襲來,一路摧枯拉朽,將白蘭城附近的兵寨全部鏟除。
  這支軍隊活似一部戰爭機器,活生生的絞肉機。無論是騎兵、步卒還是部落勇士,遇上他們只有被碾壓的份。
  大雪攔不住這架恐怖的機器,朔風同樣擋不住這只兇猛的巨獸。
  吐谷渾的兵寨不斷被摧毀、焚燒,守軍十不存一。除了工匠,秦璟壓根不要俘虜。
  無論鮮卑、羌人還是雜胡,遠遠見到這支黑色洪流,都是撒丫子就跑,壓根沒有迎戰的膽氣。北邊沒有路,東邊有漢軍,那就向西、向南!
  生活在吐谷渾境內的部落不是秦璟對手,對上西邊和南邊的鄰居卻有一戰之力。大部落聯合起來,並招納小部落為附庸,一路燒殺劫掠,不搶地盤,專搶金銀牛羊。
  西奔和南逃的部落為了生存,下手毫不留情,甚至做出過屠城之事。和慕容沖類似,這支隊伍所過之地,直接或間接被消滅的小國番邦,兩個巴掌都數不過來。經過整整半個世紀,留下的陰影依舊揮之不去。
  秦璟率兵疾行,距白蘭城不到三十裏,遇上阻截的隊伍。
  帶隊之人身著鎧甲,手持一柄巨斧,臉上橫過三條刀疤,赫然是白蘭刺使的長子別罕,也是吐谷渾第一勇士。
  “秦氏無信!”別罕拉住韁繩,巨斧直指秦璟,大喝道,“長安修書交好,轉頭又兵襲白蘭,卑鄙小人!”
  別罕會說漢話,卻並不十分利落。
  話說得磕磕巴巴,沒有半點威懾力。見秦璟不以為意,身邊的騎兵甚至發出幾聲嗤笑,別罕大怒,用吐谷渾語大罵,這次倒是格外的順暢幹脆。
  秦璟沒有被激怒。
  他身邊的染虎和張廉等卻是怒目圓睜,滿臉的怒氣。
  這支騎兵漢胡混雜,對彼此的語言都很熟悉。哪怕不曉得吐谷渾語,只要通宵鮮卑語,也能聽得個七七八八。
  “找死!”
  夏侯巖一聲大喝,就要拍馬上前,將別罕斬殺刀下。沒等他揚鞭,秦璟自馬背取下弓箭。箭矢離弦,直襲別罕面門。
  破風聲迎面而來,別罕意識到危險,倉促躲避,罵聲戛然而止。
  別罕的動作雖快,秦璟的箭卻更快。
  三箭連珠,別罕躲開其二,終究沒躲過最後一箭,肩膀被射中,巨斧險些脫手。
  八千騎兵齊聲高吼,發出野獸般的吶喊聲。
  吐谷渾兵無不心驚。有那麽一瞬間,他們甚至不敢確定,對面的究竟是人還是雪地中的猛獸。
  “殺!”
  秦璟放下弓箭,抄起長槍。
  戰馬人立而起,口鼻中噴出白霧,繼而重重踏在雪上,如黑色閃電般,沖向對面的吐谷渾騎兵。
  “殺!”
  無需秦璟下令,八千騎兵早有默契,在飛馳中分成三股,分別由張廉、夏侯巖和染虎率領,一股直插入敵軍,兩股分左右包抄,從戰鬥最開始,就打著徹底剿滅的主意。
  遇秦兵襲來,別罕顧不得傷痛,揮舞著巨斧迎戰。剛剛砍翻兩名騎兵,一桿鑌鐵長槍突然遞到眼前。
  槍尖寒光凜冽,襲向面門,帶起的冷意賽過朔風飛雪。
  “啊!”
  別罕下意識舉起巨斧,用力向上格擋。
  當的一聲,巨斧和長槍互相撞擊,槍身被撞開寸許,依舊來勢不減,貼著箭矢留下的傷口穿透別罕右肩。
  別罕兇性乍起,幹脆不再閃避,單手握住槍身,另一手揮起巨斧,就要將秦璟斬殺當場。
  斧刃距秦璟越來越近,別罕忘記了疼痛,雙眼放出兇光,表情變得瘋狂而猙獰。
  下一刻,視線忽然發生改變。
  別罕驚訝的發現,巨斧沒有擊中目標,自己反而離開馬背,被挑上半空,仿佛一只無力的獵物,被串在槍尖之上。
  痛覺開始恢覆。
  別罕能夠見到,自己的血沿著槍身流淌,將銀色長槍染成血紅。
  秦璟擡起頭,冷冷的看著別罕。血即將染上手背的一刻,長槍橫掃,蕩開對面的吐谷渾騎兵,同時將別罕甩飛出去。
  見到這一幕,八千騎兵再次大吼,各個殺紅了眼,活似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鯊魚,不將獵物撕碎誓不罷休。
  吐谷渾兵心驚膽裂,被動的抵擋騎兵,壓根不曉得該何去何從。
  別罕仰面倒在地上,脊椎已然斷裂。鮮血不斷從口鼻中湧出,完全是出氣多進氣少,大羅金仙也無法救活。
  吐谷渾兵被八千騎兵徹底包圍,群龍無首,猶如無頭的蒼蠅,很快落入下風。
  “殺光,一個不留。”
  秦璟甩掉槍身上的血跡,點點血斑飛濺,落在銀白的雪地上,似綻開一朵朵紅梅。
  八千騎兵領命,策馬在戰場上沖殺,吐谷渾兵一個接一個倒下。朔風呼嘯而過,卷走傷者的慘叫和戰馬的哀鳴,瞬息融入雪中,徹底無法分辨。
  這場遭遇在雙方預料之中,結果卻在意料之外——至少在白蘭刺使眼中絕對是這樣。
  別罕麾下的三千騎兵非但沒能擋住秦兵前進的腳步,反而一個照面就損失殆盡。
  秦璟兇狠超出想象,連個象征性的俘虜都沒留。對他而言,有中途加入的小部落,壓根不需要留戰俘帶路。
  戰鬥結束後,雪中已有聞血腥而來的野獸,空中盤旋著食腐的鳥類。
  刺耳的叫聲穿透風雪,為戰場增加幾分蒼涼。
  “走。”
  補充過食水,短暫休息之後,八千騎兵沒有打掃戰場,而是迅速集結上馬,頂風冒雪向白蘭城撲去。
  剛剛結束的戰場上,吐谷渾兵和戰馬的屍體四處倒伏,鮮血在風中凝固,將白色的雪染成暗紅。
  嗷嗚——
  第一聲狼嚎傳來,躲藏在林中的狼群陸續出現。空中的鳥類開始飛落,雙方似有默契,各據一方,涇渭分明。
  一只烏鴉落在斷裂的長矛上,發出“嘎嘎”的叫聲。
  兩只豹子一前一後出現,謹慎的避開狼群和烏鴉,在戰場邊緣尋到一具殘破的馬屍,遠遠拖走,很快消失在大雪之中。
  白蘭刺使焦急的等待城外消息。
  不承想,沒等到斥候,卻等來了秦璟率領的八千騎兵。
  黑甲騎兵出現在城外的一刻,他就知道長子兇多吉少。憤怒和仇恨一並湧上心頭,白蘭刺使喝令集合守軍,披甲執銳,親自走上城頭。
  城門早已經關閉,城頭響起沈悶的號角。
  守軍嚴陣以待,困在城內的羌人和雜胡則人心浮動。想到之前出城的別罕,再看圍在城下的騎兵,心中很快有了計較,望向白蘭刺使所在的方向,表情中浮現些許猙獰。
  這些鮮卑人壓在自己頭上夠久,該是他們付出代價的時候!
  秦璟頓兵城下,沒有著急發起進攻。
  隊伍中的劉氏部曲紛紛下馬,在白蘭刺使的眼皮子底下動手伐木,制造簡易的投石器。
  投石器制好,很快被推到城下。
  木桿用力拉起,木兜內的東西如風般砸向城內。並非想象中的石塊,而是一把巨斧子和一個人頭。
  “阿子!”
  認出人頭屬於誰,白蘭刺使大慟,抱起兒子的頭顱,雙眼被仇恨逼紅。
  “賊子,我必殺你!”
  秦璟擡起右臂,百名敕勒和禿發部騎兵下馬,放平投石器,架上削尖的長木,以繩索捆牢,無視城頭飛落的箭矢,推動投石器,猛撲向城門。
  轟!
  城門被撞擊,城墻隨之搖撼。
  吐谷渾冶煉和制造兵器的手藝一流,論造城技術,卻連西域胡都比不上。
  白蘭建城已久,城墻仍是初時的土木結構,後期雖有加固,卻依舊顯得脆弱,連西域的小城都不及,更不用說漢人制造的高墻堅城。
  正因知曉這個短板,白蘭刺使才派遣親子出戰。哪裏想到,會將兒子直接送上死路。
  百余人沒費多少力氣,城門就被撞開裂口。
  吐谷渾兵奔下城頭,倉促應敵。不料想,背後突然響起一陣喊殺聲。
  羌人和雜胡突然造反,城內陷入一片混亂。城外的騎兵抓住機會,沈底破開城門,策馬揚鞭,大聲呼嘯著,如潮水一般湧入。
  太元元年,十二月辛醜,白蘭城破。
  秦兵攻占城池,城內守軍盡被誅殺。
  白蘭刺使殺出重圍,妻子兒女卻未能逃出,盡死於羌人和雜胡之手。逃往都城的途中,遇到朝廷使者,來不及開口就被當頭叱喝,責問他失地之責。
  激憤之下,白蘭刺使自盡,死前留書:昏庸之輩攝政,國將亡矣!
  失去白蘭城僅是開始。
  秦璟沒有停下進攻的腳步,一把火燒毀城池,很快開始清掃白蘭山附近的吐谷渾部落。新投靠的羌人和雜胡是最好的利刃。因為恨透了貴族和官員的壓迫,動起來手,兇狠程度不亞於染虎等人。
  壞消息一個接著一個,王都中的二王子變得焦頭爛額。
  這個關頭,西強山又傳來消息,大王子剌延和四王子葉罕同時叛國,帶兵投靠桓漢,正奉桓漢天子之命奔馳襲向王都。
  “不可能!”
  二王子不願意相信,更不敢相信。
  大王子還有理由,四王子為何會做出此舉,完全解釋不通。
  為確定消息真假,王都先後派出幾支騎兵。然而,都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至此,二王子和滿朝文武終於確定,西強山的守軍的確叛國,正為桓漢大軍引路,一路攻向王都。
  在漢軍行進途中,一只蒼鷹自西而來,直直飛向天子大輅。
  桓容推開車門,蒼鷹飛到桓容腿邊,抖抖羽毛,叼起盛在盤中的肉幹,兩口吞入腹中。
  解下鷹腿上竹管,取出絹布細看,桓容的眉毛越挑越高。
  白蘭城?
  絹布放到一邊,迅速鋪開輿圖,確定白蘭城所在的位置,桓容一下下敲著桌面,微微瞇起雙眼。
  秦璟打下白蘭城的時機暫且不論,趕在此時送來這封信,究竟是幾個意思?


第二百五十六章 約見
  猜不透秦璟信中的意思,桓容沒有立即回信, 而是命宦者送上鮮肉供蒼鷹食用, 自己對著輿圖沈思, 手指沿著白蘭城和吐谷渾王都之間滑動,眉心越蹙越緊。
  秦璟先一步拿下白蘭, 城內的金銀門和銅鐵門必會一掃而空,擅長冶煉和打造兵器的匠人也不會留下。
  實事求是的講,這對桓容的西征計劃的確有影響, 卻不如表面看起來那麽大。
  在一個月之前, 桓容的目的僅是攻下西強山以東, 擴大地盤,搜羅工匠填充工坊。按照原計劃, 山麓以西的地盤, 他不會輕易去動。
  一則, 吐谷渾轄地特殊, 氣候嚴酷,短時間內, 南地出身的官員未必能夠適應。
  二來, 此地多族雜居, 臨近又有附國,西域那邊的事情還沒徹底理清,沒有合適的施政手段,拿下來也會亂上一段時間。
  長安的兵力捉襟見肘,建康又何嘗不是。
  他能覆制出兵器糧草,可沒法克隆出人來。短期內,武力威懾是必然,卻不能忽視實際的急速擴張。
  畢竟路要一步一步走,飯要一口一口吃。地基打不穩,樓建得越高越容易出事。
  奈何計劃沒有變化快。
  白部和獨孤部及其附庸先後投入麾下,發誓效忠臣服。
  緊接著,大王子謀士請見,道出驚人之語。
  明面上,此人是大王子的說客,事實卻是,他對大王子沒有半點忠心,與其說是為大王子殫精竭慮,不惜以身犯險,不如說他同吐谷渾有深仇大恨,正設法將這個政權推上絕路。
  還是那句話,天予不取,反受其害。
  對桓容而言,此時此刻,吐谷渾完全是被擺到盤子裏,呈送到自己面前,如果不動手拿下,簡直是腦袋被門夾了。
  至於之前擔心的問題,仁政的路走不通,那就只能雷厲風行,以武力威懾。漢軍不夠用,之前曾被吐谷渾壓迫的羌人和雜胡都是最好的刀。
  沒有漢軍插手,只要尋到機會,部落間的征伐也不可避免。
  想到這裏,桓容閉上雙眼,用力捏了捏眉心。
  秦璟拿下白蘭山,如果是他自己的意思,事情還能解決。假如是長安的決定,事情就變得有些麻煩。
  或許,他該請謝安和王彪之來商議一下?
  斟酌許久,桓容又打消這個念頭。
  秦兵攻入白蘭城的消息不能隱瞞,這封信就算了。
  “噍——”
  蒼鷹吃完鮮肉,半展開雙翼,開始梳理羽毛。
  桓容單手撐著下巴,一下下順著蒼鷹背羽,腦子裏閃過多個念頭,結果無一切合實際——至少不是百分之百。
  最後想得腦仁疼,幹脆拋開,不再去想。
  按照大軍的行進速度,趕到白蘭城時,黃花菜都涼了。不是長他人志氣,和秦璟麾下的騎兵比速度,當真是自己找虐。
  “白蘭城沒法去,就按原計劃。”
  桓容深吸一口氣,采取折中的辦法。
  白蘭城建在淹水上遊,向南就是附國。以秦璟的行事作風,城池在他手裏,九成以上不會留下任何隱患,足可以震懾周圍鄰居。
  秦璟一日不收兵,淹水和白蘭山周圍的胡族部落就會老老實實,半點不敢起刺。懼怕也好,其他也罷,這樣的情形,對自己拿下吐谷渾王都,並進一步消化未必沒有好處。
  “事情可以談。”
  靈光閃過腦海,桓容茅塞頓開。
  西域之地可以分管,暫時避免爭端,吐谷渾同樣可以。前提是長安沒有過多插手,分割利益的是秦璟而不是秦策。
  梳理過羽毛,蒼鷹歪頭看著他。如果鳥類也有表情,蒼鷹必定滿臉都是疑惑。
  桓容收回手,從箱中取出絹布,迅速寫成一封短信,主要為告知秦璟,他不日將至莫何川。兩人距離不遠,無妨見上一面,討論一下戰後利益劃分。
  此信既是約見,也是為告知秦璟,白蘭城之事,桓容不予置評,反正地盤就在那裏,誰打下歸誰。但是,莫何川之地,桓容勢在必得。如果秦璟想插手,兩人之前的約定怕要提前實現。
  書信寫好,桓容看過兩遍,確保意思清楚明白,隨即塞入竹管,綁到蒼鷹腿上。
  “辛苦你了。”
  撫過蒼鷹背羽,得來一聲鳴叫。桓容淺笑,單臂撐起蒼鷹,順勢推開車門。
  朔風呼嘯,冷得浸入骨髓。剛剛下過一場大雪,天地間盡是銀白。
  蒼鷹展開雙翼,振動數下,眨眼飛上半空。矯健的身影在車頂盤旋,鳴叫兩聲,旋即調轉方向,振翅向西飛去。
  蒼鷹化作一個黑點,很快消失在雲層之後。
  桓容命宦者上前,口頭吩咐幾句。宦者領命,轉身一路小跑,向謝安和王彪之所在的車駕行去。
  看著宦者的背影,桓容驚訝的挑了下眉。
  雪深沒過腳踝,這位卻是如履平地。想到人是南康公主安排到自己身邊,又覺得理所應當,沒什麽好奇怪。
  知曉白蘭城被秦兵攻破,謝安和王彪之的反應如出一轍,都沒有過分焦急,也沒有建議桓容立即前往白蘭城和秦璟對上,而是建議大軍加速趕往吐谷渾王都,先拿下莫何川再言其他。
  “兩位所言正合朕意。”
  桓容點點頭,下令全軍短暫休息,補充一下食水,隨後全速行軍,以最快的速度趕往吐谷渾王都。
  “騎兵上馬,重甲步卒乘車,槍兵弓兵輪換登車。斥候往前方探路,遇有狀況立即回報。”
  眾人應諾,配著一小口溫水,將夾著鹹肉的蒸餅咽下肚,稍事休息,迅速上馬登車。
  從天空俯瞰,萬余大軍仿佛一條黑色長龍,迎風穿過茫茫雪原。
  騎兵開路,武車在後,步卒踏過車轍。大軍所過之處,積雪盡被壓平碾實,形成一條狹長的雪路。
  吐谷渾大王子和四王子並肩而行,兩人雖然臣服,卻沒有換上漢軍鎧甲,依舊是小袖衫、小口袴,外罩一層皮甲。長裙帽遮住雙耳,口鼻呼出的熱氣凝成白霧,眨眼掛上眉梢,連成白色雪霜。
  不久,斥候打馬回報,前方兵寨已空,駐守此地的羌人部落盡數遷走。
  “據留下的痕跡看,時間不會超過兩日。”
  有投靠的兩位吐谷渾王子,又有熟悉莫何川的謀士和部族首領,桓容手中的輿圖不斷充實,沿途兵寨多被標出。
  就王都而言,不能說是一覽無遺,在漢軍跟前沒有半分遮掩,倒也不差多少。
  “這是第幾座兵寨了?”
  吐谷渾人不善造城,白蘭城如此,莫何川也是一樣。
  城墻不夠堅固,城池不夠堅深,幹脆在城外設立兵寨,派軍隊和部落駐守,作為保護都城的屏障。
  換做平時,這些兵寨猶如鋒利的獠牙,即便不能完全消滅來敵,也能給對方造成重創。
  如今的情況截然不同。
  大王子四王子投靠桓漢,國主突然重病,二王子志大才疏,性情昏庸,行事不得人心,之前更逼得白蘭刺使自盡,消息傳來,滿朝嘩然。
  白蘭刺使是辟奚任命,更是他同父同母的親兄弟!常年鎮守白蘭城,防備臨近的附國,又監督打造兵器,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幾位王子都要喚他一聲叔父。
  如今守城不力,失去礦山人口,的確難辭其咎。但是,對手是有名的北地兇神,遇上絞肉機一樣的八千騎兵,誰能保證,一定能守住白蘭城?
  更何況,白蘭城被破之前,王都已經接到秦兵侵入國境的消息。有官員提醒二王子,需要在白蘭城增兵以防不測。
  哪裏想到,二王子壓根不理此言,一心一意的要對付大王子,更將附近的兵力調往莫何川,以拱衛都城。
  白蘭城破和刺使自盡的消息傳來,朝廷上下一片沈默。
  這個結果早在預料之中,眾人心中除了無奈,更多的則是悲涼。
  八千騎兵橫掃白蘭山,以王都目前的實力,壓根別想出兵搶回來。
  這個關頭,桓漢的大軍又不斷逼近,王都附近的兵寨接連失去消息,派人前去查看,多數人去樓空,要麽投向桓漢,要麽向別處遷移,明顯是打定主意,絕不為王都陪葬。
  得到消息,二王子終於慌了。
  匆忙召集群臣,赫然發現應召者寥寥無幾。派人往府上去找,多數竟已趁夜逃出城外!自己跑不算,連守軍都帶走千余人。
  桓漢的大軍逐日逼近,形勢愈發危急。
  在城頭眺望,已能望見黑色長龍。
  二王子猶如熱鍋上的螞蟻,實在無人商量,只能咬咬牙,打開軟禁國主的宮室。
  門剛一打開,室內就飄出一股刺鼻的氣味。本能的捂住口鼻,二王子皺眉,命人先進去點燃熏香,驅散一下惡臭。
  奴仆進去之後,熏香未曾點燃,反而傳出一聲驚叫。
  二王子心頭一驚,顧不得氣味刺鼻,大步走進室內,就見辟奚仰面躺在榻上,臉色青黑,嘴邊掛著汙血,氣息斷絕。然手腳尚未僵硬,顯然死去不久。
  一同被關押的奴仆橫七豎八倒在地上,胸口皆插有折斷的木刺,額頭畫著詭異的血痕,雙目圓睜,為主殉葬。
  看到屍體頭上的血痕,在場之人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吐谷渾是鮮卑分支,信奉薩滿教。死去之人頭上的圖案以血繪成,代表著最惡毒的詛咒。
  二王子雙腿發軟,竟撲通一聲坐倒在地上,臉色煞白,耳邊似有喪鐘敲響。
  太元元年,十二月底,吐谷渾王辟奚服毒身亡。
  關於這位王者,歷史記載不多,加上胡族不修史,想要查找有關他的資料,僅能從東晉和桓漢史書中尋找。
  性狡勇猛,是對他最多的形容。
  然而,就是這樣一位狡詐多謀的王者,生命的最後卻被兒子囚禁,以致服毒自盡。死訊一直被遮掩,直至城破才被揭開,不得不令人唏噓。
  癱軟在地上許久,二王子強撐著打起精神。
  他十分清楚,國主的死訊必須壓下,絕不能在此刻傳出。目光掃過滿臉驚駭的奴仆,猛地抽出彎刀,用力揮下。
  都城外,漢軍擂起戰鼓,吹響號角。
  蒼涼的號角聲伴著鼓聲,回旋在冰冷的風中,重重砸在守軍的心頭。
  天子大輅中,桓容身著玄裳、朱紅蔽膝,腰佩獸首寶劍,長袖衣擺在風中烈烈作響。在大輅左右,謝安和王彪之神情肅然,胡須被風吹拂,始終脊背挺直,傲然如松。
  在鼓聲中,百余輛武車推到城下,擋板升起,架上木桿,組成三排投石器。
  跳蕩兵將圓盾背在肩上,扛起雲梯,只等一聲令下,就要直撲城下。
  狂風中,喊殺聲未起,殺機早開始蔓延。
  突然,號角聲停了,鼓聲猛然變得急促。
  武車旁的步卒用足力氣,齊聲大喝,拉動絞索,投石器的木桿猛烈搖動,拋出斷木巨石,呼嘯著砸向城頭。
  幾塊巨石砸到城墻上,墻皮竟簌簌飛落。
  “殺!”
  巨石和斷木如雨,城頭守軍死傷不多,人卻被嚇破了膽。
  經公輸和相裏改造的武車,威力超出尋常,加上是三段連發,守軍頓覺漫天都是巨石斷木,恐懼感襲遍全身,只想找個地方躲藏,壓根不敢冒頭。
  投石告一段落,攻城錘已推到城下,跳蕩兵擡著雲梯,虎狼般撲向城墻。
  雲梯上帶有特殊結構,並在上層包裹鐵皮,一旦架上城頭,輕易無法推倒,更沒法砍斷。


第一部 雲梯架上,緊接著是第二部、第三部。
  攻城錘抵在城門前,車上的壯漢將粗繩纏在腰間,一起拉動巨木,猛地撞向城門。
  在漢兵潮水般的攻勢前,吐谷渾王城顯得格外脆弱,幾乎不堪一擊。
  其中固然有武車之威、將士之勇烈,同樣要歸功於吐谷渾文武和貴族的“知情識趣”,舉家逃走,更帶走千余守軍。
  歷史總是相似的。
  當初鄴城被破,與慕容垂和慕容評的出走不無幹系。如今莫何川搖搖欲墜,幾乎是鄴城之事的重演。
  區別在於,攻入鄴城的是秦璟,即將踏入莫何川的卻是桓容。
  吐谷渾大王子和四王子站在軍後,看到城下一幕,都不禁心生寒意。下意識望向天子大輅,目及年輕的桓漢天子,接連打了兩個寒顫,不得不重新估量心底的念頭。
  如果桓容在位,自己所想絕不會有實現的可能。
  眺望王城,四王子臉色蒼白,雙手握緊韁繩,手背暴起青筋。大王子則生出一陣茫然,為心中執念投向桓漢天子,究竟是對是錯?
  與此同時,蒼鷹飛過雪原,尋到正追擊吐谷渾殘兵的秦璟。
  看過桓容書信,秦璟忽然笑了。
  張廉和夏侯巖碰巧走過,見到秦璟的笑容,齊刷刷打個哆嗦。
  不能說殿下的笑容難看,昧著良心說這話,十成會遭雷劈。可好看歸好看,如此滲人是為哪般?
  “吹號角,集結全軍。”
  不等兩人得出答案,秦璟已收起書信,抄起紮在地面的長槍。
  “追擊殘兵,一個不留!遇附庸胡部,凡以漢家子為羊奴者,不降盡誅!”


第二百五十七章 重逢一
  攻破吐谷渾都城沒費太多時間,入城之後面對的混亂, 卻讓漢軍上下費了不少力氣。
  城門破開後, 漢兵接連攀上雲梯, 在城頭鏖戰,圍攻守城的將兵;胡騎則由城門飛馳而入, 由禿發孤等人率領,遇上守軍毫不留情,刀砍槍挑, 有的甚至猛拉韁繩, 直接從敵人的身上踩踏過去。
  莫何川一片大亂。
  因朝廷官員多數出逃, 甚至連大將軍都不見蹤影,二王子只能披堅執銳, 親自指揮戰鬥。
  然而, 勝敗的天平早已經傾斜, 縱然他有不錯的軍事才能, 此刻腳踩懸崖,沒有任何可借力或是抓握的地方, 面對襲來的強風, 早晚都會一腳踩空, 跌落萬丈深淵。
  吐谷渾守軍的確強悍,在漢軍攻入城內後,一掃之前被投石器嚇破膽的樣子,紛紛拿起武器應戰。
  鋒利的彎刀給漢軍造成不小的麻煩,在斬殺敵人的同時,自己的死傷同樣不小。
  城頭遲遲不下,典魁留在桓容身邊,許超請命帶兵支援。
  這尊人形兵器一出,霎時如驚雷砸下,吐谷渾人剛剛鼓起的勇氣光速消失,戰意亦被敲得支離破碎。
  城頭之上,完全成為許超一個人的表演。
  只見他手持一柄長刀,鮮血沿著刀鋒流淌,腳下躺了不下十具屍體,其中一具更是指揮城頭的幢主!
  “殺!”
  甩掉長刀上的血痕,許超一聲爆喝,如虎撲羊群,沖向面帶驚色的守軍。
  在他的帶領下,漢軍爆發出驚天的戰意,城頭的守軍本就處於劣勢,很快力有不敵,超過半數被斬殺,尚在支撐的也多數帶傷。
  “棄刀不殺,留下戰俘”的命令遲遲未下,許超再不留手,帶領攀上城頭的漢軍,將吐谷渾守軍團團包圍,鮮血如雨般飛濺。
  有隨駕的郎君出戰,遇上這種情形,未見半點不適應,反而刀起刀落,殺敵如砍瓜切菜一般,讓許超等人嘖嘖稱奇。
  許超如猛虎出籠,漢兵大殺四方,城頭的戰鬥比預期中更早結束。
  “棄刀不殺”的命令傳來後,城頭剩下的守軍不超過三百人,且有半數帶傷。死亡的漢軍也超過五百,足見戰鬥慘烈。
  王都內,入城的胡騎幾乎是見人就殺。
  凡吐谷渾貴族和鮮卑官員,沒有來得及出城的,多會成為刀下亡魂。跟隨保護的奴仆護衛不是對手,僅一個照面就死在刀下,鮮血流淌滿地。
  因積怨已久,白部和獨孤部的騎兵沖入城內殺人不算,遇上吐谷渾貴族,更要縱馬踩踏。
  戰馬飛馳而過,留在地上的屍體早辨不清生前模樣。
  城內的羌人、雜胡和少數漢民聽到喊殺聲,先時閉門不出,並用箱櫃牢牢抵住房門,僅在窗上留一道縫隙,查看戰鬥情形。
  註意到守軍落入下風,白部和獨孤部的騎兵正四處搜捕貴族官員,眾人精神一振,有膽大的取出兵器,推開房門,加入追殺的隊伍之中。
  胡族身上多有圖騰,各部之間截然不同。縱然同為鮮卑,慕容部和拓跋部也是天差地別。
  離開躲藏處的羌人和雜胡很聰明,不顧天寒地凍,扯開上衣衣襟,露出肩上的黑色圖騰,表明部落身份。
  效果立竿見影。
  認出他們之後,白部和獨孤部沒有發起攻擊,更遣人告知禿發孤,這些人不是吐谷渾軍。
  吐谷渾王在位時,城內的羌人和雜胡有庶民身份,實際卻要肩負重稅。如果交不上或是有所拖延,隨時可以抓去做羊奴,敢違抗就是一刀,家小都會被抓走。
  他們對吐谷渾王的恨,絲毫不亞於入城的拓跋鮮卑。
  二王子率領一支騎兵迎戰來敵,遇上白部和獨孤部首領,當場紅了雙眼。
  “當初西遷,我祖如何待爾部?如今恩將仇報,可還有良心?!”視連怒道。
  “胡說八道!”
  視連的大罵沒有引起兩人愧疚,反而更激起他們的怒氣。兩人都是狠狠握緊彎刀,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
  “當初吐谷渾西遷枹罕,所部僅一千余戶,能戰之人有多少?不是我祖出兵相助,早被羌人和羯人吞得骨頭渣都不剩!”
  “吐延被刺身亡,不是我祖力排眾議,主動推舉,葉延能繼承王位,白蘭城能夠保住?!附國早就出兵!”
  “為當初誓言,跟隨吐谷渾西遷的拓跋部從兩千戶減至八百戶,和羌人通婚才能延續至今。結果王都是怎麽幹的?強行命我等遷移,讓出遊牧三代的草場!”
  想起部落遭遇,白部和獨孤部首領越說越氣,將許多台面下的事都揭開蓋子。有些年代過於久遠,連視連都未曾聽聞。
  事情怪不得他,辟奚被他軟禁,又死得太過突然,該傳承的歷史尚不及出口,都隨他的死掩埋地下。
  如果不是兩名首領被激怒,當眾嚷了出來,真相怕會一直掩埋,直到知情者全部死去。
  “葉延和辟奚為何娶羌女?都是在我部同羌人通婚之後!立羌女為妃,不過是為打壓拓跋鮮卑。背地裏使出種種手段,千方百計分化,就是怕拓跋鮮卑和羌人進一步聯合!”
  “歷代繼任的吐谷渾王,必定是慕容鮮卑血脈。你有羌人血統,絕不可能是辟奚親選的繼承人,只會是在部落間立起的靶子!”
  兩人不管不顧的叫嚷,在場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你這攝政之位是怎麽來的?辟奚重病,依我看他早就死了吧?即便沒死也會被你軟禁,否則,絕不可能將王都交給你,更不可能給你掌控朝政的權力!”
  “說白了,你比剌延更不如!”
  兩位首領每說一句,視連的臉色就白上一分。
  到最後,跟隨他的吐谷渾騎兵都面帶疑色,開始懷疑兩人所言是真是假。
  歸根結底,正如對方所言,歷代的吐谷渾國主的確沒有外族血統,哪怕先主的王妃是羌女,且有親生王子也是一樣。
  “一派胡言!”視連從牙縫中擠出四個字,卻是格外的蒼白無力。
  “是不是胡言,等拿下你,到王宮中走上一遭就能明白!”
  白部首領橫起彎刀,率先打馬沖鋒。
  獨孤部首領不甘示弱,一聲呼哨之後,所部勇士紛紛策馬沖鋒,殺向對面的吐谷渾騎兵。
  在視連身後,禿發孤率領的騎兵早堵住退路。遇喊殺聲起,立刻帶兵沖殺,將視連和手下的騎兵全部包圍。
  視連被困時,拿起刀槍的羌人和雜胡結隊搜索城內,砸開貴族和官員的宅院,遇上空的就劫掠一番,遇上有人在的,必會是一場殺戮。
  戰鬥從正午持續到傍晚,吐谷渾守軍陸續開始崩潰。
  天色漸暗,又有烏雲壓上城頭,眨眼之間,完全是伸手不見五指。
  “燃火把!”
  桓容采納謝安的建議,沒有鳴金收兵,在城門處設重防,並令漢兵點燃火把,勢必要將吐谷渾王都徹底清掃幹凈。
  “需提防城中人放火。”
  吐谷渾王的金銀,桓容不是太感興趣,他關心的是城中留下的兵器,以及能打造兵器的工匠。
  謝安和王彪之深以為然。
  “王都能下,人心卻不好收攏。”
  這裏不是西域,吐谷渾紮根多年,建立政權並一度強盛。實事求是的講,若非辟奚突然“病重”,他的幾個兒子腦子不比核桃大,此戰未必能這般輕松。
  “戰後,莫何川將收入漢地。”謝安建議道,“此地廣闊,無妨仿效前朝護羌校尉,設校尉持節管轄,並遷漢民。聚居的胡族可往別處遷移,吐谷渾殘部必須分散。”
  桓容點點頭,隨後又搖頭。
  “陛下?”
  “設校尉之議甚好,遷漢民亦可,然此地部落無需全部遷走,殘存的吐谷渾部亦可留下。”桓容聲音平穩,語調沒有半點起伏,仿佛在說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吐谷渾、白部、獨孤部、羌人、羯人、雜胡。”
  桓容每說出一個部族,謝安和王彪之的神情就凝重一分。
  “吐谷渾王在位時,諸部皆被壓迫,怨恨不淺。今莫何川已破,王都易主,積累的矛盾和仇恨定然爆發,短期內不會輕易消除。”
  “吐谷渾部不能滅,吐谷渾王的嫡支可斬,旁支無需斬盡殺絕。”
  “有他們在,就是最好的靶子。留在這裏的羌人和雜胡不會立即將矛頭指向漢人,朝廷派遣的官員有充裕的時間拉攏分化,以利益捆綁,用武力威懾,等到時機成熟,自能將此地完全消化,無需擔心會有人心生不滿,繼而掀起多大的風浪。”
  在時機到來之前,朝廷派來的官員必須低調,更要擔負“調解員”和“老好人”的角色。所謂的調解,不是消弭各部矛盾,而是將矛盾進一步催化,在火燒得太大時壓一壓,避免不可收拾。
  事情辦好了,桓漢的觸角會遍及吐谷渾全境,牢牢紮下根來。
  桓容一番話說完,謝安和王彪之陷入沈默,許久沒有出聲。
  君臣之間彌漫著一股奇怪的氣氛,不能說好,也不能說不好。準確點形容,緊張有之,震驚亦有之。
  桓容料到會有這個結果,但是,適當的亮一亮肌肉,對今後的發展很有必要。無論是亮給敵人還是自己人。
  戰鬥從白天持續到黑夜,又從黑夜持續天明。
  天邊泛白,地平線處躍起橘光,籠罩城頭的烏雲驅散,燃燒整夜的火把依舊明亮。
  視連沒有死,身邊的騎兵卻被屠戮幹凈。
  被帶到桓容面前時,昔日的吐谷渾二王子全身狼狽,身上被劃開數條口子,深淺不一,有的僅擦過皮肉,有的早被鮮血染紅。
  長裙帽早不知去向,亂發蓬面,一道傷口橫過鼻梁,翻出粉紅色的皮肉,深可見骨。
  視連被拖到大輅前,別說站直,連跪都跪不穩。顯然,在之前的戰鬥中,他受傷極重,或許雙腿的骨頭都已經折斷。
  典魁和許超立在大輅前,虎目圓睜,無形的壓力在空氣中蔓延。
  視連趴在地上,恢覆些許精神,勉強擡起頭,本想逞幾句口舌之快,被典魁和許超的氣勢一壓,什麽的話都說不出來。
  見他這個樣子,桓容忽然有些意興闌珊。
  “帶下去。”
  視連被帶下去,桓容下令清理戰場,搜查王宮,諸事了結後再對他進行處置。
  大王子和四王子看著視連的慘狀,難言心中是什麽滋味。
  四王子轉向大王子,剛開口道出一句“阿幹”,卻被後者直接無視。
  四王子還想再開口,大王子竟是翻身下馬,走到大輅前,恭敬行禮,向桓漢天子請求,願交出手下所有騎兵,僅留下五百戶牧民,隨他遷移至邊境。
  “仆可以血立誓!”
  大王子難得聰明一回,拋去不切實際的幻想,僅想保存住吐谷渾最後的血脈。
  桓容有些意外,見大王子的神情不似做假,沈吟片刻,道:“朕會考慮。”
  “謝陛下!”
  大王子仿效漢禮,俯跪在地。
  漢軍打掃戰場時,由當地漢人帶路,尋到城內關押羊奴的地方。
  兒臂粗的柵欄,圈出幾排簡陋的棚子。
  蓬頭垢面的百余人擠在柵欄裏,凍得瑟瑟發抖。無論男女,各個衣衫襤褸、表情麻木。有不下十余人倒在地上,身體瘦得皮包骨,胸口沒有任何起伏,臉色已經發青。
  多數人只裹著一張羊皮或是幾塊粗布,壓根分辨不出相貌。不過,超過半數的男子身上沒有圖騰,有九成以上的可能是漢人。
  “城裏的貴族連夜逃跑,臨行帶走大半。這些都是沒有體力,走不了遠路,只能留在城內等死。”
  “最多時,這裏關押過八百多羊奴。據說是從晉朝邊境劫掠,如今多數沒了蹤影。”
  漢軍點點頭,柵欄很快被打開,羊奴被全部帶出。每人分到一碗熱湯,根本顧不得燙,咕咚幾口就吞下腹中。
  軍中醫者大致看過,將病得最重的幾個挑出來,向桓容如實上稟。
  知曉幾人是什麽病,心中再是不忍,桓容也只能命人另起一座帳篷,將幾人送進去,與將兵隔離開來。
  幾人顯然預感到自己的命運,沒分半分埋怨,而是朝向天子大輅的方向,端正的跪地稽首。姿態一絲不茍,哪怕是瘦得脫相,亦能看出幾分風骨。
  “仆淪入胡賊之手,家人族人皆已殞命。茍活至今,全靠一口怨氣。今天兵西征,滅賊酋,破賊城,仆大仇得報,心願已償。唯願天子千秋,覆興漢室!”
  男子的聲音沙啞,似砂石磨過。
  說完最後一個字,他再次向大輅的方向稽首,起身後走進帳篷,當夜便溘然而逝。
  據說,他死時面帶笑容,面容枯瘦,神情卻格外安詳。
  太元二年,元月
  漢兵攻入莫何川,守軍盡敗。
  吐谷渾二王子視連被生擒,城內貴族官員半數逃散,余下多死於羌人和雜胡手中。
  大軍搜尋王城,進入王宮,在密室中發現數具屍體。
  隨辟奚死訊傳出,二王子所為再隱瞞不住。凡被擒獲的吐谷渾貴族騎兵,知曉辟奚因何而死,都叫嚷著要將他斬於刀下。
  “漢兵不殺你,我亦要為國主報仇!”
  同月,秦璟率軍橫掃白蘭山,並向西域送信,請秦玚遣五百甲士入白蘭城駐守,自己則帶著麾下騎兵一路碾壓,直向莫何川飛馳而去。
  次月,秦璟的大軍抵達莫何川。
  此時,桓容接到秦璟的書信,同謝安和王彪之通過氣,大軍暫駐城內,等著白蘭山來的“客人”。
  號角聲穿透朔風。
  桓容登上城頭,耳聞奔雷之聲,目及飛雪中滾滾而來的黑色洪流,單手扣在城墻上,五指一根根攥緊,直至扣入掌心。


第二百五十八章 重逢二
  近萬玄甲騎兵飛馳而來,風行電掣, 聲如奔雷, 氣勢十足驚人。
  站在城頭之上, 眺望席卷而來的騎兵,饒是知道對方不會發起進攻, 仍不免心頭發緊,頸後生寒,寒毛根根倒豎。
  桓容見識過多種騎兵, 曾隨晉軍北伐, 同慕容鮮卑交鋒;不久前更率大軍攻破莫何川, 同吐谷渾守軍一較高下。
  論戰鬥力,吐谷渾騎兵絕對不差, 在各部之中絕對數得上號。否則也不會讓氐秦和秦策忌憚。但是, 和眼前這支騎兵相較, 依舊是天上地下, 仿佛雜牌軍和朝廷精銳的區別,壓根沒有太大的可比性。
  經親眼所見, 桓容徹底意識到, 秦璟為什麽能橫掃朔方武原, 攆兔子一樣將柔然王庭攆去漠北。又為何能一路暢行無阻,用短到不可思議的時間打下白蘭城。
  這樣的一支騎兵發起沖鋒,簡直就是冷兵器時代的坦克碾過,擱誰都要心中發怵,下意識打兩個哆嗦。
  桓容心思急轉,開始在腦中衡量對比,模擬用武車對抗騎兵。最終得出結論,想要取勝很不容易,人數必須超出對方三到四倍,並且,武車絕不能少於兩百輛。
  饒是如此,戰到最後怕也會是一場慘勝。
  號角聲再次響起,亙古悠長,將桓容從沈思中拽回。眨了下眼,慢慢松開攥緊的手指,指尖微覺麻木,掌心處留下月牙狀的紅痕,微有些疼。
  桓容深吸一口氣,冷風順著鼻腔流入腹中,血似被凍住,人生生打了個激靈。
  哪怕對方再強,終須昂首面對。
  無論如何,真到刀兵相向那一天,自己絕不能有退縮之意。矢志一統華夏,與長安之戰不可避免。退縮不可取,讓步更不可能!
  嗚——
  蒼涼的號角聲破開朔風,黑甲騎兵轉瞬奔至城下。
  蒼鷹在空中盤旋,發出尖銳的鳴叫。
  城頭守軍以鼓聲回應,同時弓弦張開,嚴陣以待。如果對方有任何別的企圖,甚至突然發起進攻,必要承受箭雨洗禮。
  噍!
  蒼鷹振翅高鳴,眨眼間穿透雲層,落在秦璟披著玄甲的左前臂上。
  噍!
  鷹鳴聲再起,號角聲突然停了。
  八千鐵騎齊齊拉住韁繩,戰馬打著響鼻,不斷用前蹄踏地。口鼻間噴出的熱氣凝成白霧,遠遠看去,幾乎同遍地銀白連成一片。
  五行旗揚起,騎兵如潮水般向左右分開。行動完全不需要指揮,仿佛練習千百遍,已經是出於本能。
  站在高處,桓容能清楚看到,騎兵的裝束打扮很不相同。皮甲和武器五花八門,發型和圖騰更是一眼就能看出區別。
  除了右衽皮甲的漢人部曲,還有鎖頭的鮮卑、髡頭的匈奴,脖頸爬滿圖騰的羌人和羯人,穿著左衽皮袍的敕勒和氐族,甚至還有不少小袖上衣、頭戴長裙帽的吐谷渾人。
  桓容越看越是心驚。
  這樣一支軍隊,完全是為殺戮而生,憑借秦璟的個人威望才能聯合到一起。如果哪日生出變故,百分百會成為禍亂的源頭。
  放出籠的猛虎、失去控制的兇獸,就是最真實的寫照。
  以殺戮為生的軍隊,即便收起刀槍,暫時藏起獠牙,一樣會讓人心驚膽戰,背生寒意。
  謝安和王彪之聯袂登上城頭,見到城下的騎兵,心頭同時一緊,與桓容的反應如出一轍。
  “陛下,此軍恐怕……”
  謝安的話沒說完,桓容當場搖頭,截住了他的話頭。
  有些事,心中知道就好,不必宣之於口。無論眼前的騎兵何等兇猛,是不是一群兇獸,真正事到臨頭,照樣沒有退縮的道理,必要迎難而上,戰場上分個高下。
  有公輸和相裏兄弟,集合能工巧匠,再加上從吐谷渾收攏的鐵匠,桓容相信,只要不惜成本,必定能制造出威力更大的武器。
  重兵在手,勝敗還很難料,何必在此時長他人志氣。
  私人情誼是一則,關乎政治軍事又當別論。
  聽起來似是過於冷情,然而,真的心軟沒有主張,桓容未必能走到今天,早就掉進渣爹和褚太後的坑裏,死得骨頭渣都不剩。
  城下,秦璟將蒼鷹移至肩頭,策馬越眾而出。玄甲黑馬,手持一桿鑌鐵長槍,在騎兵的拱衛下,恍如一尊剛從戰場上走出的兇神。
  行至隊伍前,秦璟放飛蒼鷹。
  蒼鷹振翅而起,徑直飛向城頭,落在城磚之上。
  鷹嘴裏叼著一小片絹布,顯然是臨時寫就。桓容探手取過,順便撫過蒼鷹背羽,引得後者蓬松胸羽。這種熟稔,讓初見的謝安王彪之很是驚奇。
  忽視兩人奇怪的表情,桓容看過絹布,又望一眼城下,當即命漢兵放下吊橋。
  “陛下三思!”王彪之出聲道。
  桓容沒說話,只將絹布遞了過去。
  王彪之和謝安傳閱之後,都對其上的內容驚訝不已。
  “長安願同我朝定約?”謝安問道。這同秦策之前的國書可不一樣,甚至稱得上南轅北轍。
  桓容搖頭笑道:“不是長安,而是秦玄愔。”
  “不是長安?”謝安和王彪之同時面露遲疑。
  看著兩人的樣子,桓容低聲道:“謝侍中之前還說,秦氏父子不和,與我朝大有裨益。如今機會送到眼前,為何又生遲疑?”
  謝安和王彪之心頭一震,不由得搖頭失笑。
  的確,真能達成此約,於國朝的好處不可估量。哪怕要遇上長安的怒火,或是被人指摘趁人之危,一樣值得冒險。
  短期內無需對上這群殺神,更能將實際的好處握到手裏,罵出花來又算什麽,照樣不痛不癢。
  更何況,如今華夏之地,燕國和氐秦先後被滅,吐谷渾亦將不存。其他的胡族被連消帶打,短期不成氣候,僅余長安和建康對立。
  這樣的情況下,誰能出面指摘建康?
  長安嗎?
  自說自話,落在他人眼中,可信度值得商榷。
  史書記載?
  秦氏建制不過兩載,勢力僅止北方。桓容的帝位則由晉帝禪讓,同曹魏、兩晉一脈承接,真要比民心,比修史打嘴仗,長安肯定不是對手。
  想到這裏,謝安和王彪之猶如醍醐灌頂,頓感一念通達。
  “兩位以為如何?”桓容笑道。
  “陛下英明!”
  能讓謝安道出此言,著實是不容易。
  還要感謝魏晉風氣。如果換成唐宋以後的封建王朝,聽到他有這個打算,恐怕會有耿直的諫臣出言制止,八成還會以頭撞柱,用血來對比天子的無德狡詐,殘暴不仁。
  “陛下?”
  “無事。”
  打消莫名的念頭,桓容重新打起精神。從隨身的荷包中取出一支炭筆,在絹布的背面寫上兩行字,重新遞給蒼鷹。
  “去吧。”
  蒼鷹這次沒叼,而是用鋒利的腳爪抓起絹布,很快振翅飛走。
  接到回信,見城門前的吊橋放下,秦璟點出一隊騎兵,道:“爾等隨我入城,余下皆在城外紮營。”
  “諾!”
  隨行人中有張廉和染虎,夏侯巖被留在城外,帶領大軍紮營搭建起帳篷。
  兩百騎兵走向城門,桓容轉身步下城頭,登上大輅。親自出面迎接,算是給足了秦璟面子。
  對此,謝安和王彪之未做反對。畢竟秦璟此行不懷惡意,如果事情順利,還能給國朝帶來不小的高處。
  官家為表重視,此舉並無太大不妥。
  至於事情傳到長安,秦策會怎麽想,又會做出什麽樣的反應……謝安和王彪之交換眼神,都是撫須而笑,表情頗具深意。
  不久之前,官家回給的秦策的國書可是相當不客氣,言辭鋒利直戳人心。如今卻對秦璟這般重視,無論長安生出何種推測,其結果必定會十分有趣。
  桓容給足秦璟面子,秦璟自然投桃報李。
  見到天子大輅,秦璟立即舉起右臂,隨行兩百騎兵同時翻身下馬,一手持韁,一手用力捶在胸前。
  秦璟上前兩步,正要彎腰行禮,桓容已搶上前,雙手托住秦璟的前臂,笑道:“將軍此來,朕喜不自勝,無需多禮!”
  稱“將軍”而非“殿下”,是為向秦璟表明,他在信中的意思,桓容已有意會。
  果然,耳聞“將軍”二字,秦璟眸光微閃,順勢直起身,依舊抱拳道:“見過陛下!”
  “朕已下令設宴,秦將軍請!”
  “謝陛下!”
  為表重視和親切,桓容同秦璟把臂,借長袖遮掩,指尖擦過秦璟手背。
  秦璟神情不變,依舊是風霜雪冷,煞氣遍布周身。背地裏卻五指反扣,修長的手指嵌入桓容指縫,帶著槍繭的指腹擦過桓容的掌心,引得後者嘴角微抖,耳根發熱,險些當場破功。
  當日城內設宴,為秦璟接風洗塵。
  城外的騎兵也不用再啃肉幹,熱騰騰的肉湯和炙肉送來,搭配蒸餅饅頭,再加上味道爽脆的鹹菜,十足讓人胃口大開。
  營地中,帳篷陸續搭起,並有柵欄立在四周,鋒利的尖端向外,提防可能出現的變故。
  城中送來膳食,夏侯巖正安排夜間巡邏。聽到帳外的喧嘩聲,當即眉頭一皺,大步上前掀開帳簾,不及開口,就聞一股肉湯的香味迎面撲來。
  禿發孤和一名漢軍幢主來送膳食,因前者是拓跋部出身,通宵鮮卑語,匈奴語也能說上幾句,和營地中的騎兵迅速搭上話。
  夏侯巖出帳時,禿發孤正和幾名鮮卑和敕勒騎兵聊得熱火朝天,興致起來,幹脆取出隨身的匕首,直接遞給對面的鮮卑騎兵,很是大方豪爽。
  見此情形,夏侯巖不免皺眉,卻也沒說什麽。
  這是胡人間的習慣,如果妄加阻撓,結果未必會好。更何況,這群虎狼桀驁不馴,為秦璟的勇猛震懾,才甘願臣服於他,如臂指使,為他沖鋒陷陣。
  夏侯巖算哪根蔥哪根蒜?惹急了,拔刀子都不稀奇。
  “對面可是夏侯將軍?”
  同行的漢軍幢主不是旁人,正是隨大軍出征,在破城之戰中立功的蔡允。
  因是水匪出身,蔡允直覺敏銳,對寶庫和密室的存在格外敏感。搜尋王宮時,先眾人尋到吐谷渾王的屍體,並尋到王宮藏寶的密道,被桓容誇獎,如今正春風得意。
  “正是。”夏侯巖頷首回禮。
  桓漢今非昔比,他再不敢輕視桓容。加上秦璟隱隱透出此行目的,哪怕對面僅是個幢主,他也一樣要客氣幾分。
  兩人寒暄幾句,夏侯巖收下蒸餅和肉湯,並向桓漢天子表示感謝。
  “將軍無需如此。”蔡允笑道,“官家同秦將軍早有情誼,早先下令我等,大軍停留莫何川時日,必要妥善安排,每日膳食皆無需將軍操心。”
  蔡允和夏侯巖說話時,禿發孤正用匕首割下一條炙肉,搭配鹹菜,夾在蒸餅裏大嚼。隨後又飲下半碗熱湯,抹去嘴上油痕,對幾名鮮卑騎兵道:“這樣吃才過癮!”
  此舉狀似無意,實則在向對方表明,送來的食物沒有問題,可以放心敞開肚皮。
  停留大概小半個時辰,蔡允和禿發孤告辭回城。
  離開營地後,兩人不約而同回望,蔡允沈聲道:“如戰場相見,你有幾成把握?”
  禿發孤咧開嘴,大手扣住從敕勒人手中換到的匕首,道:“沙場上見真章,打過才知道。”
  營地中,目送一行人離去,夏侯巖轉身回帳,重新開始布置營防。
  之前同禿發孤相談甚歡的幾人,此刻正圍坐篝火旁,一邊大嚼著蒸餅炙肉,一邊傳看對方留下的匕首。
  有人不小心劃過皮甲,竟在邊緣處生生削下一塊,當場“咦”了一聲。
  “這等鋒利?”
  驚奇之下,改用吐谷渾彎刀試驗,幾下撞擊,竟是彎刀先出現豁口。
  “果真利器!”
  匕首被插在地上,一名胸膛寬厚,脖頸粗壯,活似一座小山的鮮卑騎兵甕聲道:“難怪汗王要和南邊的皇帝談。”
  余下之人都是點頭,想到事情談成之後,就能北上追襲柔然王庭,搶來無數的金銀珍寶,不由得滿臉興奮,臉頰和脖頸上的圖騰愈發猙獰駭人。


第二百五十九章 宴會
  夜色籠罩,吐谷渾王宮內燈火通明, 亮如白晝。
  主殿前架起尖塔狀的柴堆, 燃起熊熊篝火。橘紅色的火焰舞動跳躍, 焰心處隱隱透出一抹幽藍。
  吐谷渾人不精通造城,王宮面積足夠大, 卻和金碧輝煌、瓊樓金闕壓根不沾邊,更不用說什麽碧瓦朱甍、飛閣流丹。
  準確點形容,基本是平民建築的放大版。
  從外邊看, 只覺得院墻夠高, 房屋夠多, 氣派是氣派,卻根本不會想到, 這回是一國之主的宮室殿閣。論富麗堂皇, 別說同長安、建康的皇宮比, 連王謝士族的宅院都比不上。
  但這僅是外部。
  走進宮殿內, 則會發現別有洞天。
  吐谷渾人擅長冶煉,房間布置也很有特色。
  國主處理朝政的地方, 寬敞不及光明殿, 卻與太極殿不相上下。殿內不設禦座, 按照布置和格局,更像是半圓形圍坐,國主和文武不分彼此,迥異於漢家政權,很有特點。
  殿內陳列有兩排武器架,早已是空空如也,很快被奴仆移走。
  從留下的痕跡來看,武器架陳列的時間相當久,地上都留下深深的印記,還有幾點可疑的暗色斑點。讓人不得不懷疑,架上武器兵不只是擺設而已。
  設宴招待秦璟的地方,就選在吐谷渾王宮大殿。
  在拿下王城當日,漢兵奉命搜查整座王宮,該清理的清理,該打開的打開。搜出吐谷渾王室全部藏寶,並將國主和王子的妻妾全部遷走,暫時關押起來。
  大王子的生母已經去世,四王子的生母是氐人,在後宮內的地位不上不下,早年間沒少受欺負。直到生子封妃,情況才好了起來。
  欺淩她最多的不是吐谷渾和鮮卑女,反而是一同入宮,地位高於她的氐女!
  四王子向桓容求情,希望能將親娘接到身邊。
  桓容答應得很痛快。
  論影響力,四王子遠不及大王子。又因他是氐女所生,對吐谷渾部的掌控力度遠遠不比前者。與其壓著他的親娘不放,不如順水推舟做個人情。
  對方未必會感恩,畢竟抓他親娘的就是漢兵。但有此事在前,總不會多增怨恨。日後派駐漢朝官員,大致不會有明面上的抵觸。再誘之以利,就能成為不錯的尖刀,將剩余的吐谷渾部割裂,至少二十年內無法形成氣候。
  桓容與人方便,四王子順利接回親娘。
  這位先王妃被從關押處帶出,開口的第一句是“阿子甚好”,第二句就是詢問兒子,是否能將一同關押的兩名宮妃帶走。
  “阿母不是同她們不和?”四王子皺眉。
  “自然。”王妃冷笑,“就是不和,才要將她們帶走!”
  早年自己受的氣,也該是時候還回去!
  “……好吧。”
  四王子點點頭,答應親娘的要求。但沒有馬上將人帶走,沒有桓容的許可,別說帶人離開,他自己都別想走出牢門。
  “待我上請桓漢天子,阿母必能如願。”
  王妃點點頭,沒有為難自己的兒子。
  待母子倆離開,回到暫時居住的房舍,王妃立刻讓四王子遣退眾人,道:“阿子,如今莫何川易主,王都不覆存在,你既投了桓漢,就得讓漢家天子知道,你同吐谷渾貴族再無幹系,甚至已經翻臉。如此才能站穩腳,甚至更進一步。”
  “阿母,此事言之過早。”四王子道。
  “不早。”王妃沈聲道,“我不明白大道理,但我知道怎麽生存。當年被部落送來莫何川,加上我一共九人,如今還剩下幾個?兩人!”
  “你有氐人血統,之前是劣勢,現在就是優勢!”
  “在王宮生存,就要有足夠的警覺,有一雙足夠亮的眼睛。我找對靠山,終於生下你,在宮中有了地位。這才能掙紮著活到今天。”
  “你如今的境況,和我當初不差多少。”王妃緊盯四王子雙眼,道,“視連肯定活不了,剌延也不會受到重用,你不一樣。”
  “漢人講究制衡,你要讓漢家天子明白,你是全心全意臣服,沒有任何別的心思。你願意做他手中的刀,成為他擊殺敵人的利矢。”
  “只要你活著一天,誓言就不會改變!只要桓漢存在,你的兒子、孫子都將遵守這個誓言!”
  四王子被震撼了。
  他從不曾想過,能從親娘嘴裏聽到這樣一番話。
  生存?
  是的,生存。
  見到漢軍的勇猛,見識過漢人的手段,他心中的火苗早已經熄滅。野心和不甘消失後,留下只有迷茫,舉目四望,遍尋不到出路。
  如今被親娘點醒,四王子忽然間明白,路早已經擺在面前,就看他是不是能順利走上去,不會中途被攆下來。
  “阿母,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王妃欣慰點頭。
  她本就不是吐谷渾人,又被部落當做禮物送給吐谷渾王,胸中早積累下無盡的恨意。莫何川既然易主,勸說兒子臣服漢家,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至於背叛部落?
  長安易主,苻堅早已經身死,殘存的氐族部落要麽臣服、要麽四處逃散,不敢掉頭返回中原。這種情況下,她為自己和兒子尋條出路有什麽不對?
  前朝時的匈奴何等強盛,南匈奴一樣內遷臣服,還曾在戰亂時護衛漢家天子。
  她的兒子甚至不是部落首領,只是個剛成年不久的王子。在國破後臣服強者,這是生存的手段,也是草原部落奉行的準則。
  她執意要收拾早年的仇人,固然有出氣的成分,更多是想同吐谷渾貴族徹底割裂,讓漢家天子清楚看到,他們母子決心投靠,不為自己留任何後路。
  即使漢家天子看不到,他身邊的文武也會有所察覺。屆時,就是他們母子的出路和機會!
  四王子很有行動力,不只向桓容道出請求,更當面說出不少貴族的秘密,其中就包括貴族藏寶的所在,以及部落時常遊牧的區域。
  知曉桓容對工匠感興趣,更主動說出,在吐谷渾和附國的交接地帶設有一座大市,每逢七八月間,那裏會聚集大批的工匠和奴隸,更有幾個部落擅長探礦。
  “陛下,仆願為大軍帶路!”
  桓容沒有馬上做出決定,而是派斥候前往探路,查明消息是否屬實,之後再決定如何處置。
  鑒於四王子遞上投名狀,甚至用鮮卑的禮儀,在臉上劃下三道刀痕,當著眾人的面宣誓效忠,桓容不介意投桃報李,先於大王子分給他牧民。
  雖然只有兩百戶,對四王子卻是意義非凡,這證明桓漢天子開始信任自己。至於羌人和拓跋部的白眼,早被他拋之腦後。
  能取得漢家天子信任,被瞪幾眼算得了什麽。
  如果他能留在吐谷渾舊地,九成以上沒法安生過日子,劍拔弩張是為常態。如此一來,才會讓漢家天子放心。同樣的,也為自己今後鋪路。
  部落間的仇殺古已有之,大漠草原盡是如此。羌人和拓跋鮮卑不會看著他做大,同他的,他也不會任由對方騎在脖子上。
  誰都不會讓步,一切憑刀子說話!
  漢家天子給他兩百戶,大可以作為基礎,收攏附庸部落。到時候,幾股勢力糾纏分割,此消彼長,誰勝誰負還是未知數。
  因為四王子的識時務,桓容不介意多給他幾分善意和體面。
  此次設宴招待秦璟,四王子和大王子都有席位。大王子和投降的吐谷渾官員坐在一起,四王子則被安排在禿發孤和白部首領下首。
  這樣的安排不能說不對,可聰明人一眼就能看出,兩位王子之間,誰更得漢家天子青眼。
  大王子放棄執念,卻沒有發下臣服誓言。所謂的交出兵權換取殘部,換種情況算是有誠意,偏偏有四王子作為對比,立刻被比到溝裏。
  見四王子春風得意的樣子,剌延心中有氣,奈何慢人一步,失去先機。現在只能喝悶酒,認真考量是不是該放下臉面,以部落規矩誓言效忠。
  秦璟的位置設在桓容右下首,隨他入城的張廉和染虎等皆列席殿內。二百騎安排在他處,同禿發孤麾下的胡騎暢飲,加上白部和獨孤部的勇士,可謂相當熱鬧。
  宴席開始前,張廉的視線掃過殿內,認出在座諸人,心中不免驚疑。擡頭看向秦璟,後者卻沒有多大意外,僅是搖了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
  張廉倒是想。
  可是,看看殿內都是什麽人?
  拓跋鮮卑,慕容鮮卑,吐谷渾,羌人,羯人,雜胡。除了沒有匈奴和敕勒,論胡部數量,幾乎和四殿下手中的騎兵不相上下。
  目光轉向桓容,張廉眉心擰出川字。
  固有的印象被打破,他不禁開始懷疑,這位南地天子葫蘆裏究竟賣的是什麽藥。如果他沒看錯,天子下首那兩位絕對出身大士族,品位肯定不低。
  以建康的風氣,讓他們和胡人共席簡直是不可思議。竟然安坐如常,沒有拍案而起,當場掀桌?
  張廉心中出現很多疑問,卻不好當場問出。只能暫且壓下,不著痕跡的觀察,希望能在宴會結束前得出答案。
  待眾人入席,酒水菜肴陸續送上。
  條件簡陋。不能同台城相比,加上赴宴之人身份特殊,桓容吩咐宦者,沒有安排舀酒的婢仆,只將酒壺放到席上,供眾人自斟自飲。
  遇上不過癮的,還有皮制的酒囊。
  只要不發酒瘋,隨便你怎麽喝。當然,發酒瘋也沒關系,拖到雪地裏清醒片刻,絕對不敢二度禦前失儀。
  樂聲起,不是優美的南地調子,而是鏗鏘的鼓聲,伴著蒼涼的塤音,直擊眾人心底。
  桓容舉觴,邀秦璟共飲。
  “將軍滿飲此觴。”
  秦璟舉杯回敬,四目相對,皆是瞳孔漆黑,目光幽深,偶有波瀾起伏,卻讓人看不真切,辨不出半點情緒。
  “謝陛下!”
  秦璟換下鎧甲,著玄色深衣。領口和袖擺鑲嵌金線,腰間緊束玉帶,冰冷中透出雅致,讓人很難相信,眼前之人就是蕩平漠南草原的殺神。
  桓容和秦璟對飲,謝安和王彪之等隨之舉觴。
  兩觴之後,鼓聲忽然變得急促,七八名身形魁狀的甲士邁步進殿。
  甲士皆赤裸胸膛,手持寶劍,伴著鼓點揮劍,齊聲大喝。吼聲與鼓聲應和,震耳欲聾,仿佛驚雷當頭砸下。眾人心中難免一驚,有人已下意識摸向腰間。
  桓容挑眉看向宦者,宦者眼皮低垂,僅向謝安和王彪之的方向努了努嘴。
  這兩位安排的?
  桓容愈發感到詫異。
  宦者點頭,嚴肅表示,就是這兩位的主意!他區區一個宦者,真心不是王謝家主的“對手”,只能委屈讓步,陛下恕罪!
  桓容:“……”
  他百分百確信,親娘把此人安排到自己身邊,絕不只是身手好這麽簡單。
  謝安和王彪之看到桓容反應,同時撫過長須,微微一笑,那叫一個英俊瀟灑,帥出了境界。
  桓容默默轉頭,對上秦璟視線,發現對方正微微瞇起雙眼,嘴角牽起一絲弧度。不提防之下,心跳驟然漏了半拍。
  說句實在話,心臟不夠強,恐怕無法適應這個時代。所謂的魏晉風流,當真不只是說說而已。
  不過,他怎麽覺得秦璟的笑不太對,似乎有點滲人?
  再細看,笑容依舊,滲人的寒意卻消失無蹤。
  錯覺吧?
  桓容搖搖頭,忍不住看了第三眼,差點陷入那雙深邃的眸子。用力捏了捏手指,艱難的移開目光,不禁暗中咬牙,這是犯規啊有沒有?
  事實上,有這種感覺的不只是他。
  熟悉秦璟的張廉表情僵硬,差點被酒水嗆到。眨眼細看,四殿下早已經恢覆正常。只不過,看向桓漢天子的眼神依舊是有點不對。
  該怎麽形容,他實在拿不準,就是覺得不對。
  來回看著桓容和秦璟,張廉突然間產生一個疑問:四殿下和桓漢天子之間,是不是有什麽不為外人知道的秘密?
  與此同時,長安王宮內,一隊婢仆提燈而行,穿過長長的宮道,踏上青石砌的台階,停在九華殿前。
  守殿的宦者邁步上前,借火光看清是椒房殿的女官,倒吸一口涼氣,壓根不敢出聲阻攔,匆忙打開殿門,讓開道路。
  女官目不斜視,直接走進殿中。
  不到兩刻鐘,殿內傳來一陣嘈雜聲,繼而是喝斥,很快又變成尖銳的哭聲。
  一名僅著中衣的容華癱軟在地,鬢發蓬亂,瑟瑟發抖。
  女官居高臨下,俯視前一刻還面帶怒色的女郎,始終是面無表情,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奉皇後殿下命,沈氏幹政前朝,妖言蠱惑君王,依罪當絞!”
  “我沒有!我要見官家,我要見天子!”
  沈容華拼命掙紮,奈何雙臂被婢仆扭住,到頭來,只是在身上多添幾塊青紫。
  女官看著她,一字一句道:“一月前,四殿下率軍攻下白蘭城,消息傳回長安,你母隔日入宮。三日後,官家幸九華殿,你曾道出何言?四殿下同二殿下聯手,有不遵君命之嫌!”
  “五日後,官家再幸九華殿,你借寵上言,請以你兄入司隸校尉。”
  “十日前,你母再入宮,隔日既有劉淑妃巫蠱謠言。今已查明,諸事罪在沈氏!”
  說到這裏,女官退後半步,道:“送沈容華上路。”
  “諾!”
  “容華放心,三日後,你父母兄長都將下去陪你。皇後殿下會另選沈氏女郎入宮伴駕。”
  以為幾位殿下都離開長安,皇後殿下失去倚仗,就可以不老實,在宮內興風作浪?
  簡直笑話!


第二百六十章 定約一
  沈容華被絞於殿前,臉色慘白, 雙眼泛著血絲, 臨死之前拼命掙紮, 鬧出的動靜委實不小。
  有心腹婢仆趁人不備,掙脫開鉗制, 頭也不回的沖向殿門外,不顧一切的推開宦者,大聲的哭喊, 希望能驚動光明殿, 借機向天子求救。
  女官冷冷一笑, 道:“不用攔她,讓她去, 最好能喊得再大聲點, 讓整個桂宮都曉得才好。”
  黑夜中, 宮婢的哭喊聲愈發顯得淒厲。
  蘭林殿和九華殿的嬪妃美人聞訊, 皆是噤若寒蟬,不下一個蜷在榻上瑟瑟發抖。尤其是曾同沈容華一般向秦策進言, 試圖挑撥父子關系, 進而為自家求好處的, 此刻更是六神無主、臉白如紙。
  秦璟殺人,終究是在宮外。
  劉皇後手掌宮內大權,想要處置哪個嬪妃,隨意尋個借口,完全不費吹灰之力。
  如果天子出面幹預,沈容華尚能留得一命。可宮婢嗓子流血,嚷得宮內上下盡知,天子早該得人稟報,卻遲遲沒有半點動作,怎不讓人絕望。
  窺其態度,完全是任由沈氏去死。
  有前車之鑒在,各家送入宮內的女郎除了貌美,最重要的就是會審時度勢。秦璟在長安時日,後宮內一派和諧,沒出任何幺蛾子,全因眾人識時務,知曉不能輕易捋虎須。
  秦氏兄弟先後離開長安,劉皇後貌似失去倚仗。
  幾位皇子的姻親多被賦予閑職,並未被重用;錢氏似是表態,又似在左右搖擺,對支持哪一方的態度頗為曖昧。
  幾次試探之下,終於有人生出心思,開始在暗中動手。
  即便想挑起是非,做出頭的椽子,總不是完全沒腦子。不敢直接對皇後下手,而是將目標定在劉淑妃身上。
  前朝巫蠱之禍駭人,至今猶被人提及。如果事情順利,別說皇後淑妃,連幾名皇子的姻親都會牽扯其中。
  天子雷霆之怒,落局之人避無可避。縱然秦璟兄弟趕回來,事情早成定局,且有理有據,想也奈何不得謀劃之人。
  畢竟幾家只是傳播流言,真正下手的實是天子。
  如果秦璟帶人滅門,就是違背聖意,會招來滿朝文武不滿,在民間的聲望都要跌落幾分。至於流言的出處,沈氏早就找好替罪羊。保證秦璟找上門,殺的也是替罪之人,自家必當無礙。
  幾家自以為得計,很快,劉淑妃行巫蠱一事就被傳得沸沸揚揚。同時,沈容華向秦策進言,請調自家兄長入司隸校尉。
  計劃不可謂不周密,換個對象或許就能成功。可惜的是,他們算錯了劉氏姊妹,也看錯了秦策。
  光明殿中,秦策正翻閱奏疏。知曉沈容華被絞殺,表情都沒變一下,僅是放下奏疏,又拿起一本,隨意道:“知道了。”
  說白了,沈氏不過是一顆棋子,用得上時自然要設法保全,用不上隨時可以舍棄。更重要的是,沈氏犯了他的忌諱,找什麽借口不好,偏偏要牽扯上巫蠱。
  他稱帝至今,不過短短兩載,此時爆出巫蠱之禍,宮內生亂,前朝也不會安穩。有心之人必會抓住機會,指天子無德。加上兩月前的那場日食,稍有不慎,事情就會變得無法收拾。
  想到這裏,秦策表情突然變得陰沈。
  沈容華既死,父母兄弟也不該留。在長安的沈氏不只一家,再選女郎入宮便是。
  如此一來,也能給朝中提個醒,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即便想力爭上遊,也該看清自己的地位。要不然,非但目的達不到,更會為全家招禍。
  “傳旨椒房殿,朕稍後過去。”
  “諾!”
  宦者退出光明殿,走下台階時,禁不住向身後看了一眼。靠墻立著兩排三足燈,每盞都有半人高,將殿內照得燈火通明。
  這樣的光亮本該讓人覺得溫暖,宦者卻是脊背生寒,從腳底冷到發根,連續打了兩個哆嗦。
  殿前衛看了過來,宦者連忙低下頭,腳步匆匆的離開,直往椒房殿趕去。
  椒房殿中,劉皇後與劉淑妃對坐,就錢氏送來的消息,低聲談論宮外之事。
  宮婢和宦者守在門前,見到光明殿的宦者,沒有直接放行,而是讓他暫留殿外。
  “且候著,待我稟報皇後殿下。”
  椒房殿中設有大長秋,凡同宮外傳送消息,俱是經他之手。為向皇後表忠,他可謂是費盡心思。知曉劉皇後對天子的態度,如果必要,連光明殿來人都會給臉色。
  不是他糊塗,而是看得清形勢。
  官家再硬朗,終究是耳順之年,幾位皇子不是劉皇後親子就是劉淑妃所生,嫁出去的郡公主,生母皆是潛邸老人。
  這樣的情況下,再折騰又能折騰出什麽?
  算計落得一場空不說,還會引來皇後不滿,全家都得遭殃。
  知曉秦策將至椒房殿,劉皇後和六淑妃皆無半分喜色,反而嘴角閃過冷笑,眼底帶上嘲諷。
  “真讓阿姊料對了。”劉淑妃輕笑道。
  “無事不來,來必有事。”劉皇後放下絹布,慢悠悠道,“看著吧,不用我開口,官家就會暗示要斬草除根,把沈容華背後的事處理幹凈,再另選女郎入宮。”
  “這一回,沈氏著實是不聰明。”劉淑妃搖搖頭。
  “聰明的就不會起這樣的心思。巫蠱?”劉皇後嗤笑一聲,“虧他們也能想得出來。動手之前也該問問西河來的,官家都忌諱些什麽。睜眼往刀鋒上撞,生生的自己找死,誰也攔不住。”
  劉淑妃淺笑,吩咐宮婢送來糕點茶湯。
  “阿姊,可要安排人?”
  “嗯。”劉皇後點點頭,道,“左右都是一樣,挑個漂亮點的,也好讓官家看著開心。”
  “阿姊……”劉淑妃笑容微斂,眉心輕蹙。
  “我曉得,不必多言。”劉皇後擺擺手,沒讓劉淑妃繼續向下說。
  她是真的不想再同秦策虛與委蛇。
  想到兩人做了半輩子的夫妻,不免又覺得酸楚。
  如果不是秦策被權力迷昏了眼,稱帝後疑心大增,性情大變,只能說他太會隱藏,而自己生生的瞎了雙眼。
  “且耗著吧。”劉皇後看向劉淑妃,迎上溫柔似水卻又帶著擔憂的目光,沈聲道,“早年的事想也無用。馮氏和趙氏做事穩妥,只要蘭林殿和九華殿沒有蹦出個皇子公主來,事情就出不了岔子。”
  劉淑妃點點頭。
  待宮婢送上茶湯,天已是二更。
  殿外卷過一陣冷風,繼而是飛雪落下,其間夾雜著冰粒,劈裏啪啦的打在屋檐和石階上,鬧得人心亂如麻。
  “阿崢此次往吐谷渾,必會同桓漢天子一晤。”劉皇後命人推開木窗,任由冷風卷入殿內,吹得燈火搖曳,焰心劈啪作響。
  “若我猜測不錯,九成會繞過官家同桓漢定約。你我如能熬過這兩三年,說不得會離開長安,去朔方等地走上一回。”
  “阿姊以為建康必會勝過長安?”
  “此時不好說。”劉皇後望向窗外,眸光幽深。
  “如果官家繼續這樣下去,長安早晚會出亂子。阿崢幾個接連同他離心,有眼睛的都會看得一清二楚。有的時候我也會糊塗,他究竟想的是什麽,圖的又是什麽。”
  劉淑妃輕蹙柳眉,終是嘆息一聲,沒有再開口。
  長安降下一場冰雹,城內城外皆有房屋被砸塌。不知是哪家人被狂風吵醒,起身查看時,不慎跌落火燭,引起一場大火。
  火勢在風中蔓延,坊市竟也受到波及。臨街的商鋪半數被燒毀,依照秦玚當初定下的規矩,一旦坊市生變,重建工作都需朝廷安排。
  國庫不豐,不可能出大頭。到頭來,還是要接手坊市的幾家出血。
  好處被你們得了,總不能一毛不拔。沒爭過幾家的豪強抓住機會,不介意敲邊鼓,讓幾家狠狠肉疼一回。
  就這樣,在秦玚離開後,幾家趁機瓜分利益,尚沒來得及彈冠相慶,就要面對坊市的重建工作。對於只想撈好處不想付代價的人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偷雞不成蝕把米。
  長安落雪時,莫何川卻是明月高掛,繁星點點,半點不見烏雲的影子。
  酒宴持續到二更天,禿發孤、染虎和白部首領等都是酩酊大醉,臉膛赤紅,直接扯開衣襟,在殿前玩起了摔跤。可惜醉得太過,腳步踉蹌,沒分出勝負就齊齊倒在地上。
  桓容又一次超水平發揮,近乎千杯不醉,人反而越來越清醒。
  秦璟酒量不淺,卻無法同桓容相比。宴到中途,眼角已掛上紅暈,黑眸愈發深邃,仿佛是兩彎深潭,要將觀者生生吸進去。
  二更過半,樂聲漸停,完全變成鼓音。
  與宴之人醉了十之八九,兩位吐谷渾王子再是謹慎小心,架不住被幾部首領圍攻,早已經醉得人事不省,一人伏榻,一人倒在榻下。
  桓容飲下一口熱湯,令宦者下去傳話,宴將畢,停下鼓聲。
  “著人送兩位王子和幾部首領回去。隨秦將軍赴宴之人,可暫時安排在偏殿。”桓容轉向秦璟,詢問道,“將軍意下如何?”
  “陛下安排甚好。”秦璟頷首,同樣飲下半盞熱湯。
  謝安和王彪之起身離席,腳步微有些飄,卻更顯得俊逸灑脫。行動間長袖擺動,竟有幾分謫仙之氣。
  喝醉的仙人?
  桓容捏捏額角,笑著搖了搖頭。
  張廉貌似有七八分酒意,神智卻始終清醒。退席離開之前,向桓容拱手行禮,目光看向秦璟。
  “我有事同陛下商議,爾等無需掛懷,歇息便是。”
  張廉微微蹙眉,帶著疑問的心情離開。即將出門時,靈光閃過,心頭忽然一動,下意識停住腳步,轉頭向身後望去。
  桓容坐在原位,放下手中杯盞,正面上帶笑和秦璟說著什麽。
  秦璟時而頷首,時而輕輕搖頭,身上的冰冷盡數消融。不是融入骨子裏的煞氣,全不似令草原和西域聞風喪膽的汗王,更像是飽讀詩書、深諳六藝的高門郎君,俊逸灑脫,雅致非凡。
  匆匆收回目光,張廉邁步走出殿外。被冷風一吹,酒意消散,心情豁然開朗。
  即便如他所想又怎麽樣?
  四殿下依舊是四殿下,桓漢天子照樣不會有所改變。依兩人的性格行事,戰場相遇絕不會留手。如果能就此定約,對彼此來說或許都是件好事。
  想著想著,張廉的心情更加放松。
  亂世之中,順心一回何等不易。他又何必多此一舉,講究什麽世俗規矩。
  “今夕今夕,良月佳期……”
  興之所至,張廉突然揚聲唱誦起來。因多數人酒醉,各種手舞足蹈、捉對抄起刀鞘的都有,他這樣的行為並不引人註意,反而會被視為灑脫。
  宦者聽到歌聲,開始認真考慮,是不是該尋兩個美人送去,省得這位對月空嚎。
  之所以產生這種想法,實在是張廉氣質瀟灑,奈何五音不全。光看樣子還好,歌聲聽入耳中,真心的撕裂骨膜、讓人崩潰。
  張廉離開不久,桓容和秦璟也起身離席,由宦者在旁側引路,前往桓容歇息的後殿。
  一路之上,月光灑落,在兩人周身鍍上一層銀輝。
  桓容沒有出聲,秦璟亦然。
  行至殿門前,宦者停住腳步,略微彎腰,目光低垂,迅速退到一邊。
  殿內早燃起宮燈,不如宴上亮如白晝,而是略有些暈黃。光影之下,人也變得有幾分朦朧。
  殿門合攏,發出一聲吱嘎鈍響。
  秦璟剛要開口,忽然被桓容抓住手腕,被動的向屏風後走去。旋即視線一轉,仰面倒在榻上。
  桓容沒有半點客氣,俯身看著秦璟,在光影中笑彎雙眼。
  “月色佳期莫要辜負,玄愔以為如何?”
  秦璟挑起眉尾,手肘撐起身體,指腹摩挲過桓容的嘴唇和下巴,笑道:“敬道,定約之事可要延期?”
  “當然不會。”桓容微合雙眼,酒意上湧,活似一只慵懶的貍花,“不過天色尚早,時間充裕,無需太過著急。”
  “天色尚早?”秦璟挑眉,意有所指的看向雕窗。
  “尚早。”桓容點頭,斬釘截鐵,沒有半點遲疑。
  伴著話音,手已抓住秦璟領口,俯身堵住他的雙唇。
  冷冽的氣息中夾雜絲絲酒香,誘人沈醉。
  鼻尖擦過,帶起另一種難言的滋味。舌尖輕輕滑過,呼吸稍微變得急促,桓容忽然退後少許,莫名的勾起嘴角,無聲淺笑。
  不等他得意多久,忽然被大手扣住肩膀,轉瞬間視線顛倒。
  兩人位置調換,秦璟的鬢角垂下一縷烏絲,劍眉星目,挺直的鼻梁下,唇色愈發殷紅。
  “確如敬道所言,天色尚早。”
  桓容眨眨眼,忽然間發現,他給自己挖了個深坑。
  不過,那又如何?
  舒展雙臂,反手扣住秦璟的後頸,桓容微微仰起下巴,眸底映出對方的影子。
  他甘之如飴!


第二百六十一章 定約二
  自己挖坑自己跳,過於放縱的結果, 第二天起身腰酸背痛。
  桓容睜開雙眼, 望著帳頂, 枕畔猶存余溫,枕邊人卻已不見蹤影。
  他該做什麽反應?
  單臂枕在頸後, 另一只手有一下沒一下的劃過錦被,雙眼微微瞇起,倏忽之間, 腦子裏閃過數個念頭。
  屏風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輕響, 打斷桓容的思考。不過片刻, 宦者的聲音在室內響起。
  “陛下,該起身了。”
  桓容應了一聲, 讓宦者留在原地, 撐著手臂坐起身, 反手梳過散在額前的發, 表情有瞬間的僵硬。
  冷嘶一聲,溫熱的掌心按上肩頭, 想起留在頸窩處的牙印, 抑制不住的磨著後槽牙。回想昨夜, 自己也沒吃虧。秦四郎身上的更重,估計會留上好幾天。
  想到這裏,桓容嘴角微翹,剎那舒緩表情。
  待拉好中衣,確定沒有太大的問題,桓容方才坐在榻邊,令宦者近前。不用宮婢服侍,動作利落的凈面潔牙,換上長袍玉帶,束發後沒有戴冠,僅用一枚玉簪。
  “擺膳吧。”
  昨夜一場酒宴,想必眾人都會晚起。定約之事不急在一時,他可以清閑半日。
  桓容坐在榻邊,在宦者退下後,禁不住又打了個哈欠。難怪古人言美色誤國,如今來看,誠不欺他也。
  幸好是在巡狩途中,起身遲些沒太大關系。若是人在建康,起晚不說,朝會之上哈欠連天,不說文武大臣如何想,他自己都會找個地縫鉆進去。
  “不能再這樣了。”
  桓容下定決心,雙手握拳。是不是能做到,那就有待商榷。畢竟吃素多年,一夕開葷,對著碗裏的肉不動筷,委實有點太難。
  早膳是濃稠的稻粥,烤得酥香的胡餅,搭配廚夫秘制的醬肉和鹹菜,手藝獨到,既可口又開胃。
  五六個漆碗擺上,桓容執起竹筷,夾起一塊蘿卜送入口中,只覺酸甜開胃,沒有半點辣味。再喝一口稻粥,米香浸滿口腔,暖意順著食道滑入胃中,全身的疲憊都似一掃而空。
  喝下半碗稻粥,桓容又夾起一塊胡餅。
  為吃起來方便,胡餅僅有半個巴掌大,一切為二,兩口就能吃進半張。餅中夾著肉餡,桓容仔細嚼著,不是常吃的羊肉,滋味和嚼勁更像是牛肉。
  連續吃下三張,桓容命宮婢添粥,隨意的問了一句:“胡餅中可是牛肉?”
  “回陛下,正是。”宦者微微躬身,姿態很是恭敬,卻不會讓人聯想到諂媚,“吐谷渾諸部多豢養牛羊,日前進獻數頭。廚下制了這些胡餅,陛下覺得還好?如若不喜,仆去廚下另取。”
  “不用,甚好。”桓容點點頭,又夾起一塊胡餅。
  在幽州和建康時,想吃牛肉可沒有這麽容易。
  桓漢正大力恢覆生產,墾荒需要耕牛耕馬。朝廷下令,壯年耕牛和牛犢不可濫殺,違者獲罪。老牛和傷牛亦要散吏親眼看過,確定符合條件,在治所登記過後,方才可以宰殺。
  耕馬和驢騾的管理不如耕牛嚴格,可對農人來說,想要墾荒種田,使得來年有個好收成,這些大牲口很是關鍵,都是倍加愛惜。
  無論是從治所租賃耕牛,還是在牛馬市中市買,都會準備最好的草料,照顧起來十分精心。有膽敢壞規矩、無理由的虐待甚至殺死耕牛,不用治所出面,鄉間村民就能給他們好看。
  定罪服刑不說,再別想以低價租賃耕牛。更會被鄉間人看不起,動不動就會被拎出來做典型。嚴重些的,在當地都生活不下去,不得不遷往其他村鎮,方才能尋得生計,養活一家老小。
  桓容登基後就下明旨,要求各地治所定規,以低價租賃耕牛,敢傷者嚴懲。貌似有些不近人情,但這是貫穿整個封建社會的做法。
  在生產力沒有進一步發展,人力和畜力仍為產糧根本時,這個規矩必須持續下去。
  為能惠於百姓,桓容從國庫出錢,從各地搜羅牛馬,同時給遠征在外的桓石虔和謝玄等人送信,明言遇上放牧牛羊的部落,只要條件合適,該下手時就下手,千萬莫要猶豫。
  敵人不用顧忌,直接充為戰利品;尋常牧民不可過於強橫,當以為絹帛鹽糖市買,價格可參考當地情況自行斟酌。
  前者實行起來很簡單,自然不必多說。後者起初不被各部相信,交易者寥寥無幾。
  說句不好聽的,漢兵從建康打到姑臧,又從姑臧打到高昌,想要什麽開搶就是,幹脆利落,如何會多此一舉,和當地牧民做生意?
  簡直太不可信!
  不是眾人有受虐傾向,實在是草原和大漠風氣如此,早年的吐谷渾,如今的附國烏孫皆是這般,無一例外。
  有人壓根不信,遠遠望到漢兵旗幟,立刻收拾帳篷逃跑。有膽大的試著同漢兵接觸,即便語言不太熟練,大致的意思還能理解。
  看到漢兵擺出的絹布、海鹽和白糖,來人眼睛發直,狠狠掐一下大腿,才確認自己不是做夢。
  走在昔日的絲綢之路上,許多繁華的城池早化為沙土。古跡中記載的西域諸國十不存一。隨商隊往來,部分城鎮開始恢覆人煙,仍不及前朝萬分之一。
  拋開能組織起商隊的商人,多數西域部落和草原上的鄰居沒太大區別,遇上天災人禍,照樣要在溫飽線上掙紮。
  中原大地遭受災難時,他們的日子也未必好過。
  漢兵踐諾的消息口口相傳,一傳十十傳百,很快,當地部落不再千方百計躲開漢軍,而是嘗試著和漢軍接觸。
  占據高昌的氐人和匈奴逃跑時,還有西域胡向漢軍通風報信。
  漢兵投桃報李,知曉不下十余個部落有定居的願望,決定暫停西征,選擇一處保存還算完好的遺跡,用一個多月的時間重砌土墻,簡單布置城防,留下一隊騎兵守衛,許有生意往來的部落遷入。
  消息傳出,陸續有商隊聞風而來,在城內歇腳、補充食水。
  定居的部落得到實惠,很是感恩。留守的漢兵被視為保護者,被越來越多的西域胡接納。隨商隊各處走動,更多生存艱難的部落向此處湧來。
  原本只是幾百人的小城,很快擴充至兩千多人。這個結果,無論桓石虔還是遠在莫何川的桓容,都沒有預料到。
  桓漢的軍隊一路向西,沿途留下類似的小城不下五座,另有十余個驛站,除有漢兵守衛,還有中途投靠的胡人。
  為部落和家人,這些胡族勇士相當盡職盡責,勁頭之高、態度之認真,實在令人驚嘆。
  就這樣,桓漢軍隊一邊走一邊造城,拿下高昌全境,再向西就是焉耆,焉耆相鄰就是龜茲。之前擔心的胡人反抗不是沒有出現,造成的損失卻是微乎其微。相比得到的利益,幾乎能忽略不計。
  接到奏報,桓容楞了很長時間,想到後世的種種,突然有種莫名的想法:所謂“基建狂魔”,莫非古已有之?
  話說,這不是他這只穿越客的鍋吧?
  似乎、好像、應該……不會?
  想到建設幽州立下的章程,再想想桓石虔和謝玄等人的舉動,他似乎又沒那麽自信了……
  太元元年三月,冰雪消融,南北兩地的百姓都忙著春耕。
  南來北往的商隊絡繹不絕,海船整裝待發。
  西域和草原的商隊比去歲更多,尤其是往建康和幽州市貨的隊伍,一個接著一個,專門接待胡商的客棧近乎全部滿員。
  長安仿效幽州設立坊市,本該能迎上這股暖風。奈何一場大火,該出錢的幾家又各種扯皮,到頭來,商隊來得不少,滿意而去的卻是不多。
  該賺的錢沒在賺到,該收的稅落了空,反而傳出虛有其表的名聲,秦策沒有再留情,開始下狠手整治。
  被點名的幾姓,過半數被抄家。甚至有兩家被查出私藏鎧甲銳器,數量超過五百,遠遠高出朝廷許可的數量,一頂“謀反”的大帽子再也摘不掉。其結果,和沈容華的家人一起走上斷頭台,斬首示眾,棄屍三日。
  殺雞儆猴,敲山震虎。
  經過這次,滿朝文武徹底醒悟:無論秦策夫妻之間關系如何,也不管在親情的問題上,秦策是不是突然腦袋進水,他終歸是北地梟雄,征戰半生,手下的人命不可計數。
  敢小看他,法場上的幾百顆人頭就是前車之鑒。
  見識過天子的雷霆手段,長安豪強變得謹慎起來。爭田爭水的事還是時有發生,卻不會如先前一般囂張,更無人敢肆無忌憚到引來天子註意。
  一時之間,天子威嚴更勝。
  無論背地裏如何,至少在當面,無人敢輕易挑戰秦策的威嚴,試圖越過他畫出的底線。
  劉皇後和劉淑妃知曉後,對於秦策更覺得看不懂。猜測他背後的謀劃,意識到自己很可能在無意之間,成為他計劃中的一環,心驚之余更感到心涼。
  “夫妻半生,我終究沒有真正的看清他。”
  道出這句話,劉皇後望向窗外,目光幽深。劉淑妃伴在她的身邊,幽幽嘆息一聲,終究沒有出言。
  長安漸漸走上軌道,秦策開始處理身邊豪強。莫何川城內,桓容和秦璟的談判也提上日程。
  “我可讓出半座白蘭城。”秦璟開門見山,當場提出條件,“換漢兵不入西海郡,不涉足居延澤。”
  “僅是半座?”桓容挑眉,笑得意味深長。
  “西海郡不小,下力開荒墾殖,至少能養兵五千。白蘭城臨近荒漠,附近有礦山不假,卻不能墾荒種植。而且,以半城換一郡,就算是做生意,這價是不是也太低了點?”
  “咳咳!”
  謝安和王彪之同時咳嗽,張廉的表情也很不自然。
  堂堂一國天子,開口生意閉口價錢,合適嗎?
  桓容不管許多,談判桌上不爭,等到定約時後悔?
  這樣的事傻子才幹!
  “如果將軍有誠意,當以整座白蘭城交換,並加白蘭山。”
  “陛下以為我會答應?”秦璟淺笑,沒有退步的意思。
  “再加上糧食和皮甲,如何?”桓容開始拋出條件,循序漸進,定下最基礎的部分,再開始“讓利”。
  秦璟沈吟起來。
  對他手下的騎兵來說,糧食並不是急需。畢竟這支軍隊所奉行的是以戰養戰,打到哪裏搶到哪裏,壓根不愁軍糧。
  皮甲可以考慮。
  “再加上兵器,如何?”秦璟看向桓容,沈聲道,“皮甲三千,彎刀三千,長弓五百,另配箭矢。”
  沈思的變成桓容。
  他的確賣過兵器,但是出於牽制北方,不是為了錢就不考慮安全。交易的對象換成秦璟,他不得不認真考慮,這筆生意能不能做。
  “我可以工匠交換。”秦璟拋出籌碼,“吐谷渾匠人和羌人,另有漢民六百。”
  桓容沒有馬上點頭,而是看向謝安和王彪之。兩人的表情一樣嚴肅,很顯然,對秦璟提出的條件很感興趣,卻對交換兵器有所遲疑。
  “陛下無需立即點頭,可再做考量。”秦璟繼續道,“另外,我手中還有駑馬和牛羊,如果陛下有意,都可交換。”
  桓容想磨牙。
  秦璟把住他的脈,不是一般的準。
  不過,真讓對方牽著鼻子走,他的桓字就倒過來寫!
  就在眾人以為雙方條件擺出,事情要就此要價還價時,桓容突然召來宦者,令其將紅木箱中的扁盒取來。
  宦者動作很快,眨眼的時間,足有手臂長的木盒擺在當面。
  面對眾人疑惑的目光,桓容微微一笑,拉開系繩,掀起盒蓋,鋪開一張絹布繪制的輿圖。
  輿圖很大,占據整個桌面,邊緣處甚至超出。桓容微一皺眉,幹脆將木榻移開,才將整張圖徹底展開。
  輿圖展現全貌的一刻,在場之人皆屏住呼吸,雙眼睜大,震驚之情溢於言表。
  “秦將軍,”桓容緩緩開口,聲音傳入眾人耳中,近乎有些不真實,“華夏地廣,華夏之外疆域更大。西海能夠屯兵不假,然屯兵之地不只西海。”
  “將軍麾下近萬雄兵,何必囿於漠南之地?”
  說到這裏,桓容故意頓了頓,聲音微有些低沈。
  “秦將軍乃不世英雄,掌熊羆之旅、虎狼之師,何妨開疆拓土,自為一方諸侯。亦或是,”桓容刻意頓了頓,加重聲音,一字一頓的道出,“開國建制!”
  在場之人頓時倒吸一口涼氣。除了秦璟,包括謝安和王彪之在內,看向桓容的目光都帶著不可置信。
  桓容的表情始終未變,心中卻道:縱觀歷史,拿出世界地圖來忽悠人的,除他之外,估計也沒誰了吧?
  說是忽悠並不準確。
  畢竟他說的屯兵產糧之地都沒有做假。
  如果能將這支虎狼之師忽悠到外邊,讓他們產生“世界那麽大,該到處去溜達”的想法,就此用足力氣撒歡,幾千兵器算得了什麽,幾萬都可以!
  路上裝不下,還有海上可以跑。
  幽州的造船技術不斷發展,海上商路不斷開辟。假以時日,集合大匠造出乘風破浪的巨船,提前走一回鄭和路線也未嘗不可。
  長安怎麽想,桓容不打算理會。
  總之一句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秦策猜忌親生兒子,沒道理他不能揮鍬挖墻角。
  秦璟的底線他知道,也能夠理解,所以,並沒有莽撞的出言招攬,而是有針對性的提出他能接受,同時也對自己有好處的條件。
  如今只是大概,具體實行還需不斷細化。
  對方是就此接受,還是堅持之前的要求,不做任何改變?
  桓容的視線掃過室內眾人,最終落在秦璟臉上,對上深不見底的黑眸,緩緩勾起嘴角。
  他有七成的把握,自己應該不會失望。


第二百六十二章 定約三
  秦璟似被桓容說動,卻沒有當場點頭。
  “白蘭城之事可議, 余下, 非璟可自作主張。”
  桓容略感詫異, 仔細一想,這也在情理之中。
  這個時代, 家族為先,秦璟早前的話猶在耳邊。他不該懷疑,面對可能割裂秦氏的選擇, 秦璟會半點不做猶豫, 立即點頭答應。
  何況, 往華夏外開疆拓土並非易事,縱然有八千鐵騎, 該考慮的方方面面絕對不少。換成是自己, 照樣不會輕易點頭, 哪怕條件再誘人。
  桓容收起輿圖, 仔細疊起裝入盒內。交給宦者收起的同時,命他再取一只小些的木盒。
  “盒蓋上有雲紋那只。”
  “諾!”
  宦者領命退下, 稍後捧來一只黑色木盒。盒身扁長, 盒蓋上有天然形成的雲紋。盒蓋與盒身嚴絲合縫, 渾然一體,做工之精細可見一斑。
  木盒內藏機關,是相裏兄弟親手所制,一直被桓容帶在身邊。
  “此物贈與秦將軍。”
  盒中裝有另一張輿圖,不如之前那張區域廣大,卻對西亞和東歐的重要地區有所標註。
  桓容隱約記得,後世的烏克蘭被稱為“歐洲糧倉”。這個時期,生活在該地的主要為古羅斯人,即是形成俄羅斯人、烏克蘭人和白俄羅斯人的祖先。
  在後世,蒙古騎兵橫掃歐亞,由斯拉夫民族建立的王國被打敗,歸入金帳汗國。
  現如今,還沒有“烏克蘭”這個民族出現,生活在該地的古羅斯人堪稱原生態。
  此地東接後世的俄羅斯,南臨黑海,西北兩面與多數歐洲政權相連,可謂連接東西之間的交通要道。
  地理位置優越,土地肥沃,縱然要時不時的遭受雪災嚴寒,只要肯下力氣墾荒開發,依舊是不錯的屯兵之地。
  至於古羅斯人,壓根稱不上阻礙。
  打服了收編,可以成為不錯的士兵。不願意臣服,該殺的殺,不該殺的向西攆,和被驅趕的柔然各部組隊,去找歐洲鄰居的麻煩。
  事情貌似簡單,執行起來仍要耗費不小的力氣。不只需要一支能征善戰的軍隊為基礎,更需要周密的計劃和布置,
  是不是送出這張輿圖,桓容曾有過掙紮。
  想到桓漢目前的實力,想到長安的秦策,知曉路要一步一步走,短期之內,自己一統華夏的可能性不高,遑論是北方的廣闊草原。
  想要出兵去占這塊地盤,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
  唯有狠心咬牙,給出這份誠意,端看秦璟會如何抉擇。
  “陛下厚意,璟卻之不恭,敬受。”
  第一場談判就此無疾而終,問題懸而未決,秦璟告辭離開。雙方都要仔細考量,才能決定下一步該怎麽走。
  待秦璟和張廉離開,王彪之忍不住開口道:“陛下,臣鬥膽,敢問輿圖從何而來?”
  桓容知道會面對這樣的疑問,沒有半點慌亂,而是氣定神閑,伸手指了指上天,又點點自己的額角,笑得很是神秘。
  魏晉時代,求仙養生之道大盛,士族一度以嗑寒食散為風尚。
  桓容登基以來,這種風氣逐漸扭轉,但是,涉及到“上天”“神明”之類,予人震撼委實不小。
  正如此刻的謝安和王彪之,由桓容的動作聯想開去,都是面露驚訝,甚至有幾分震撼。
  “陛下是說?”王彪之手指上天。
  桓容既沒點頭也沒搖頭,僅是笑道:“不可說。”
  三字一出,謝安和王彪之互相看看,很顯然,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知曉不可再問,話題重回白蘭城上,依兩人的提議,可退讓一步,取城半座,仿效姑臧的施政之法。
  關於秦璟提出的條件,可以半數答應。
  “西海郡固為要道,但緊鄰草原,駐守屯兵實為不易。”謝安認真道,“再者,秦氏入主長安,建制稱帝,在北地實力雄厚。如要出兵西域,建康遠水難及。”
  “不若暫時交於秦氏兄弟,如父子相爭,陛下正可坐收漁利。縱不能予以拉攏,亦能削弱長安實力。”
  謝安的話有理有據,桓容先是點頭,旋即又緩緩搖頭。
  “陛下?”謝安面露不解。
  “秦玄愔要西海郡,是為自己準備的退路。”桓容一語道破天機,“屯兵此處,七成以上是不想和秦策發生正面沖突。”
  為了劉皇後,秦璟可以頂住秦策壓力,帶兵滅幾姓豪強。牽扯到秦氏在北地的根基,他不可能不做深入考慮。
  別看秦氏父子不和,一旦桓漢起兵北伐,他不可能置之不理。
  故而,知道希望不大,桓容仍希望秦璟能帶兵提前出發,離開中原。哪怕就此遠隔,終身不能再見,至少人還活著。
  想到這裏,桓容不禁自嘲。
  還是想當然了。
  捫心自問,讓他丟下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撒手建康,拋開一切,做得到嗎?
  根本不用細想,答案已是昭然若揭。
  他自己做不到,為何以為秦璟能做到?
  輕輕搖了搖頭,桓容只覺得心頭發沈,情緒上湧,不是一般的矛盾。
  “就如謝侍中所言。”桓容沒有做進一步的解釋,而是撇開諸多煩心事,采納謝安的提議,以西海郡換半座白蘭城和白蘭山,以及秦璟手中的匠人。
  “糧食和皮甲也可市換,兵器當慎之又慎。”王彪之補充道。
  “朕知。”桓容點點頭。
  就定約的相關細節,君臣三人仔細商議,確定沒有疏漏,當即草擬出條款,抄錄在竹簡之上,作為定約時參考的文本。
  事情暫定,謝安和王彪之起身離開。
  “臣告退。”
  桓容目送兩人離去,等到殿門關上,室內陡然變得寂靜,無意識的嘆息一聲,捏了捏額心。表情中不見半點輕松,反而愈發凝重。
  王彪之和謝安走出正殿,行至中途,遇左右無人,王彪之壓低聲音,忍不住開口道:“安石以為官家所言確實?”
  謝安停住腳步,擡頭眺望,碧藍晴空猶如水洗,一時竟有些出神。
  “安石?”王彪之略感詫異。
  官家有神遊的愛好,怎麽安石也變成這樣?
  “子不語怪力亂神。”謝安深諳道、儒兩家,對法家亦有涉獵。世風之下,對桓容的話終究半信半疑。說是完全不信,卻無法斷定輿圖從何而來。
  若說是隨意繪成,未免太過詳盡。而且,以桓容的為人,十成做不出這樣的事。
  丈夫無信豈可立世?
  隨駕巡狩這些時日,謝安留心觀察,在桓容的身上發現不少端倪,有著太多的不可思議。即使沒有擺上明面,循著蛛絲馬跡,得出模糊的答案,謝安仍不免暗暗心驚。
  貴極之相,天命之人。
  莫非真如扈謙所言,這位年輕的天子註定會是天下雄主,成為覆興漢室,主宰華夏國運之人?
  “安石是說輿圖不真?”
  謝安收回目光,看向王彪之,沈聲道:“輿圖不假,余下則未必是真。”
  王彪之皺眉,不禁有些糊塗。
  謝安灑脫一笑,道:“叔虎何必自擾?官家以國為先,以民為本,登基以來諸多作為,實有明君之相。”
  “今漢室覆興有望,何必於細枝末節上計較?難免會因小失大。”
  王彪之:“……”
  他計較細枝末節?
  說出子不語怪力亂神的是誰?!
  謝安微微一笑,是他說的沒錯,不過一句感慨,叔虎怎麽就認真了?
  王彪之臉頰緊繃,縱然氣得濃眉緊皺,依舊是不折不扣的帥大叔一枚,甚至憑添幾分威嚴,“風采”更勝往昔。
  當日,桓容用過午膳,稍歇片刻,同時召喚兩位吐谷渾王子和幾部首領。
  四王子之前以血發誓,臉頰上的刀疤尚未痊愈,塗了藥,落在旁人眼中愈發醒目,格外的猙獰醜陋。他卻不以為意,在殿外等候通稟時,斜眼看向大王子,表情中帶著露骨的譏嘲。
  大王子攥緊雙拳,拼命壓制住情緒。
  這樣的場合下,無論如何不能被四王子激怒。否則,等著他的不會是什麽好下場。
  視連的首級還在城頭掛著,屍體被砍成肉泥。動手的不是漢人,而是城內的吐谷渾人。
  知曉視連所為,吐谷渾人對他的憤怒甚至超過漢人,說起來不可思議,但事實就是如此。
  有數名貴族官員甚至願意獻出全部牛羊和財產,包括秘藏在他處的金銀,就為得到桓容許可,親自砍視連一刀。
  當日的情形,至今仍深深印在大王子腦海,始終揮之不去,想忘都忘不掉。
  視連被處置後,關押的貴族官員陸續等到判決,或殺或放。死的無需多提,放出來的幾個,竟被歸還部分家產和部民,甚至許他們留在莫何川。
  眼見他人都有了著落,唯獨自己遲遲被吊在半空,大王子愈發顯得惴惴,整日寢食難安,眼底掛上青黑。
  白部和獨孤部首領慢一步抵達,隨後是轉投靠桓漢的吐谷渾貴族,以及羌人和雜胡首領。眾人臉上都有刀痕,有的已經痊愈,有的還很新鮮,但無一例外,都是他們發誓臣服的證明。
  相比之下,大王子臉上幹幹凈凈,難免有些“另類”。
  宦者走出殿門,見到殿前情形,掩去嘴角的冷笑,揚聲道:“陛下召見,兩位王子、各位首領請入殿。”
  召見眾人時,桓容依舊是深衣玉帶,坐在屏風前,態度很有幾分親切。
  只不過,眾人或多或少都見識過這位天子的手段,下意識打了個激靈,不敢有半點馬虎大意,鄭重的行過禮,坐到熟悉的位置上。
  “朕請幾位來,實是有事同幾位相商。”
  桓容笑著開口,語氣和緩,眨眼卻拋出一記驚雷。
  “朕不日將往北行,莫何川之地需人駐守。諸位可有意?”
  駐守?
  駐兵莫何川?
  明知道事情不會這麽簡單,眾人卻都精神一振,頓覺心頭火熱。
  “另外,白蘭城亦需派人,幾位首領是否願意助朕一臂之力?”
  白蘭城?
  眾人愈發激動,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白部首領率先開口,大聲道:“偉大的大漢天子,白部是您最忠實的奴仆!只要是您的意願,白部的勇士不惜性命!”
  桓容笑著點頭。
  “陛下,獨孤部臣服在您的腳下,您的命令就是一切!”
  被白部首領搶先,獨孤部首領暗中咬牙,連忙搶著開口,避免被別人繼續搶在前頭。
  在他之後,大王子、四王子和幾名吐谷渾貴族爭相表態,願為桓容出力。
  羌人和雜胡首領一樣不甘示弱,紛紛表示,願意做桓容手中的刀,駐守莫何川和白蘭城,不讓外人踏足半步。
  因為彼此互不信任,壓根不用桓容開口,由白部首領帶頭,眾人一致請求,請派駐官朝廷官員和守軍,遇大事不能裁決或是部落之間的爭端,必要有一個決策人和裁斷者。
  桓容十分滿意。
  尤其是對白部首領。
  事情要成功實行,必須有個“帶頭人”。包括搶先出聲,以及請朝廷派駐官員,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為向桓容表示忠誠,也為事成後的種種好處,白部首領發揮超一流演技,讓人找不出半點破綻。其他人縱然心有遲疑,見多數人表態,終歸不敢落後,更不敢出言反對。
  仔細想想,有朝廷官員倒也不錯。
  至少,吐谷渾不可能再壓在自己頭頂,不然的話,必會承受漢室天子的怒火。
  自己平白得了地盤和好處,今後和仇家開片,片贏了自然是好,片不贏,跑去向朝廷官員求助,總不至於被滅族。
  羌人和羯人迅速想通,不想通過也沒別的辦法。
  雜胡更不會反對。
  甭管誰來,他們都不可能成為莫何川的主宰。吐谷渾下台,羌人和羯人也不是什麽好東西。與其被他們盤剝,不如有漢朝官員鎮守莫何川。
  吐谷渾貴族的決心更堅定,態度更堅決,看他們的樣子,如果朝廷不派人,九成會再給自己一刀。
  大王子和四王子同時表態,願意接受朝廷管理。
  四王子是得了好處,又有親娘提點;大王子是擔心自己的腦袋,不敢再藏任何別的心思。
  於是乎,事情就此決定,幹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留下的官員就在隨駕郎君中選,留守的甲士超過五百。桓容同謝安商議,待到姑臧之後,再從西域調兵選人,繼續往吐谷渾摻沙子。
  短期效果未必顯著,時間長了,桓漢的統治必將深入人心。按照後世的話講,民族大融合,時代所驅。
  連續兩日,秦璟沒有露面。桓容不著急,而是專心處理吐谷渾諸事,為啟程往北做好準備。
  到第三天傍晚,桓容用過膳食,正靠在榻邊翻閱竹簡,宦者忽然來報,秦璟請見。
  “秦將軍來了?快請!”
  桓容心頭一動,當即命宦者將人請入內室。
  秦璟依舊是玄色深衣,入內室行禮時,腰間並未佩劍。
  桓容擺擺手,宦者奉上茶湯,迅速退到殿外。
  室內燃燒燭火,火光映在兩人臉上,暈染出模糊的光影。
  兩人許久沒說話,焰心爆出一聲輕響,秦璟率先動了。
  桓容的眸光微深,鎖住近前之人,後頸被掌心覆上的片刻,緊繃的神經剎那放松,閉上雙眼,靠向秦璟肩頭。
  “玄愔可曾打開木盒?”
  “是。”
  “可曾看清盒中之物?”
  “是。”
  “如何想?”
  秦璟沒說話。
  桓容等了許久,遲遲沒等到答案。疑惑的擡起頭,對上秦璟雙眼,看清對方眼底的情緒,心頭猛然一緊,剎那之間,竟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第二百六十三章 定約四
  “十年。”
  “什麽?”
  桓容仍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猛然間聽到這兩個字, 壓根沒有反應過來。不由得看向秦璟, 想要弄清出, 這話究竟代表什麽意思。
  “十年。”秦璟凝視桓容,眼底清晰印出對方的影子, “敬道十年統一中原,則我帶兵往北。如不然……”
  話沒有繼續向下說,未盡之意已是十分明白。
  桓容垂下眼簾, 表情一片空白, 辨不出此刻的情緒。
  數息過後, 聲音方才響起,如古鐘敲響, 重重落在人的心頭。
  “好。”
  尾音落下, 桓容翹起嘴角, 右手舉起, 道:“擊掌為誓!”
  秦璟眸光微閃,帶著槍繭的手覆上桓容掌心, 定下十年之約, 也定下兩人今後要走的路。
  “丈夫言而有信, 金玉不移!”
  誓言立下,桓容沒有馬上收手,而是拉住秦璟的衣領,順勢前傾。鼻尖相抵,彼此距離之近,能感到拂過唇畔的氣息。
  “玄愔,你可要守信!”
  “自然。”秦璟聲音低沈,說話間扣住桓容的手腕,托起他的左手,吻落在他的指尖,蜻蜓點水一般。
  溫熱的氣息淌過指縫,輕柔的吻落在掌心,細細描摹著手掌的紋路。視線微垂,黑色的長睫輕顫,在眼底落下扇形陰影。
  感受到掌心和手背的溫度,桓容呼吸一窒。一股酥麻沿著掌心攀升,迅速蔓延過手臂,繼而流淌過脊椎。
  嘴唇抿緊,手腳不自覺的發麻。
  這種感覺熟悉又陌生,經歷過幾次,他仍是有心如擂鼓,腎上腺素不斷飆升。
  桓容用力咬緊後槽牙,拼命維持最後一絲理智,才沒有當場撲過去。
  秦璟擡起頭,看到桓容泛紅的耳尖和脖頸,微微一笑,似乎對自己引起的反應十分滿意。
  見到這個笑容,桓容下意識深吸一口氣,二度磨了磨後槽牙,略微直起身,直直望入漆黑的眸底。
  “玄愔很得意?”
  秦璟沒有回答,事實上,桓容也不需要他回答。
  五字出口,人已前傾,堵住了所有出聲的可能。
  氣息交融,呼吸變得不暢,心似乎被攥緊。
  不知何時,發冠掉落在地,烏發如雲披散,似垂下的簾幕,遮住模糊的光影。
  桓容笑了。
  順著壓在肩頭的力道,仰躺在屏風前,黑發如墨,雙手扣住秦璟的後頸,在對方驚訝的目光中,長腿一勾,鯉魚打挺,雙方的位置就此顛倒。
  “玄愔以為,朕還是吳下阿蒙?”
  看著桓容,秦璟長眉微挑,似乎在問:此典用在這裏當真合適?
  桓容不管許多,嘴唇落在秦璟的鼻尖,仿佛終於抓到金絲雀的貍花貓,雙眼瞇起,滿意的舔著爪子,表情中盡是得意。
  靜靜的看著他,秦璟沒有試圖“掙紮”,略撐起手肘,手背撫過桓容的臉頰,聲音微啞:“容弟早已不同,我知。”
  此言入耳,桓容的笑容慢慢變淺,直至消失無蹤。
  四目相對,秦璟並沒有因他的改變退縮,繼續道:“當年建康一面,至今猶在眼前。曲水流觴、溪邊題字,我記得容弟不善作詩,卻能寫一筆好字。”
  “玄愔都記得?”桓容問道。
  “記得。”漆黑的雙眼染上笑意,秦璟的聲音中帶著懷念,一下一下,撥動著早已紊亂的心弦。
  “我當日想,容弟所言所行,與南地郎君頗為不同,十分有趣。”
  有趣?
  桓容撇撇嘴,甭管含義如何,他權當好話聽。
  “或許容弟不知,我當時南下,實有聯合晉廷之志。然而……”秦璟聲音停頓,沒有繼續向下說。
  “我知道。”桓容頷首,反扣住秦璟的手,手指交纏,力氣一點點增大,直到指尖有些麻木,“哪怕當時不清楚,等玄愔過府之後,也能想明白。”
  “容弟聰慧。”
  桓容瞇眼,話到嘴邊終究沒有出口。
  秦璟難得如此坦白,機會難得,實在不該中途打斷。至於“有趣”“聰慧”之語,他繼續當好話聽!
  “贈青銅劍,除仰慕容弟之才,亦有招攬之意。”
  桓容略有些驚訝。
  “怎麽,容弟不信?”
  “……信。”桓容遲疑道,“我只是想不明白,僅兩面之緣,秦兄為何會生出此意?”
  “容弟大才,我自是不願錯過。”秦璟笑道,“如今來看,璟眼光甚好。”
  桓容:“……”
  這樣自誇真的好嗎?
  真心不知該做什麽評論,幹脆一個字都不說。
  兩人說話時,宦者盡職盡責的守在殿外,偶爾聽到可疑的聲響,半點不為所動,堅持眼觀鼻鼻觀心。遇到有別的宦者和宮婢好奇,還會瞪上兩眼,盡數攆出十余步,不許再靠近殿門。
  “官家同秦將軍在裏頭,不會有事吧?”一個童子小聲問道。
  “不會。”宦者斬釘截鐵。
  “可……”童子還想再說,被宦者瞪了一眼,立刻縮了縮脖子。
  “官家未召,守著就是!”
  宦者瞪眼,余者不敢造次,老實的垂下視線,收起好奇心,安靜的守在殿前,再不敢出一聲。
  殿內,秦璟的聲音緩緩流淌,往日的一幕幕浮現眼前。
  桓容不由得放松,坐得累了,幹脆側身躺下,壓在他的身前。
  “容弟。”
  “嗯?”
  “能否稍移?”
  “不能?”
  “……”
  “秦兄有意見?”
  “沒有。”
  “甚好。”桓容滿意的蹭了蹭,所謂穿衣顯瘦、脫衣有肉,寬肩窄腰大長腿,真心賺到了有沒有?
  秦璟無語半晌,到底沒有把人移開,反而探出手,輕輕的梳過桓容的發,一下下按壓著他的發頂。
  隨著他的動作,桓容竟隱隱有了睡意。
  眼皮開始打架,禁不住打著哈欠。落在頭皮和額角的溫度實在太過舒適,劃過耳後和頸側的觸感,真心……桓容的思緒開始變得不連貫,無法維持長久的清醒,終於一點點被拉進夢鄉。
  秦璟的聲音越來越遠,聽在耳中,漸漸變得朦朧,很不真切。
  桓容不想睡。
  難得秦璟如此坦白,真睡過去豈不是太吃虧?
  這樣的機會百年不遇,難保今後會再有。
  奈何身體不受大腦指揮,掙紮幾次,終於沒能抵擋住周公的威力,到底合上雙眼,呼吸漸漸變得規律。
  秦璟的動作沒停,繼續梳著懷中人的發。
  單臂枕在腦後,聲音漸漸消失,隨著桓容閉上雙眸,卻沒有一同入夢。只為貪戀這一刻,試圖在掌心留住珍惜的溫度,將一切牢牢刻入腦海、印入心底。
  室內變得寂靜,偶有風溜進窗縫,帶起一陣燈火搖曳。
  隨著夜色漸深,桓容睡得愈發沈,兩人的影子映在屏風上,仿佛斷開的玉玦重新合攏,從盤古開天辟地時就該這般。
  靜謐、安詳;亙古,久遠。
  桓容不知自己是何時睡去,也不知是何時被移到榻上。
  翌日天光大亮,從一夜好眠中醒來,身邊早空空蕩蕩,枕邊一片冰涼。手覆上胸口,感受心臟的跳動,一下接著一下,格外的清晰。
  桓容靜靜的望著帳頂,腦子裏竟是一片空白。
  十年。
  十年……
  十年之間會發生什麽,十年之後又將如何?
  桓容閉上雙眼,空白的腦海突然被各種念頭塞滿,紛亂如麻,一時間理不清思緒。
  又過了片刻,腦子裏不像有十五面銅鑼一起敲響,桓容方才起身喚人。
  “陛下,早膳已經備好。”
  宦者服侍桓容洗漱更衣,對於昨天的事,只要桓容不開口,完全是只字不提。
  “什麽時辰了?”桓容問道。
  “回陛下,已將辰時末。”
  桓容點點頭。
  巡狩在外,規矩無需太過計較。回到建康後,這個時辰起身,百分百會錯過朝會。
  仔細想一想,所謂君王不早朝,未必真是紅顏的鍋。當然,不能說百分百沒有,但一周七天,天天都要五六點之前起身,意志不夠堅定,真心有點熬不住。
  用過早膳,謝安和王彪之聯袂請見。
  “陛下不日將要北行,定約之事不當拖延。”謝安道,“如定約之事順利,陛下啟程之時,無妨邀秦將軍同行。”
  桓容往北巡狩,秦璟也無意在吐谷渾久留,姑臧又為共管,同行實是理所應當。
  再者,有秦璟同行,亦可提防長安突然下黑手。
  有前例在,秦策真敢這個時候動手,父子間的矛盾定將進一步加大,完全擺上明面。將事情稍加潤色,繼而宣揚開來,更會讓天下百姓不恥。
  “好。”
  桓容采納兩人建議,重新翻閱過之前草擬的條款,確定沒有漏洞,立即著人去請秦璟。
  秦璟來得很快,同行還有張廉和兩名謀士。
  說是謀士並不盡然,在秦璟麾下,無一人不能上馬持刀,沖鋒陷陣。縱然頂著謀士之名,五官清俊、氣質儒雅,一旦上了戰場,砍瓜切菜半點不耽誤,甚至比胡騎更加兇狠。
  雙方都有準備,同時列出條款,劃出底線。在彼此能接受的範圍內討價還價,逐條進行商討。
  最終,定下以白蘭城及治下換西海郡,以工匠換皮甲海鹽。
  秦璟放棄共管白蘭城,保證不涉足莫何川和吐谷渾境內。作為交換,桓容以合理的價格市其刀兵弓箭,但對數量和種類有所限制。並且約定,一旦長安和建康發生沖突,這項交易立即作廢。
  關於兵器之事,桓容和王彪之未能達成一致,卻得到了謝安的支持。
  有舍有得,該讓利的時候就不能固執己見。完全按照自己的意願定約很不現實。
  騎兵固然勇猛,卻並非沒有制衡之法。只要做好把控,留下充足的時間準備,以武車和戰陣為基礎,挑選勇猛之士,必能有克敵制勝之法。
  在那之前,他需要時間,進一步集中君權並練兵備戰的時間。
  同樣的,市給秦璟武器,也能進一步加深長安的猜疑。
  桓容承認自己不厚道,但關系到政治,以厚道準則行事,到頭來只能害了自己。
  以秦璟的頭腦和經驗,未必不知道此舉背後用意。猜出桓容的打算,依舊定下此約,必是早有考量,已然做出取舍。
  討價還價的過程無需細說,只需概括成八個字:唇槍舌劍,寸土必爭。
  桓容徹底見識到,古人的談判技術有多麽驚人。
  擼起袖子上?
  完全是小兒科,壓根不足以形容!
  若是將說話的技巧比作兵器,絕對是狼牙棒掄圓了往下砸,一下比一下重,不砸到對手頭暈眼花絕不罷休。
  談判持續整整四天,到第五天,條款的方方面面,包括每一個細節都做過討論,雙方才終於達成一致,將最後定下條約刻上竹簡,落下印章。
  桓容邀秦璟同往姑臧,秦璟沒有猶豫,欣然應允。
  莫何川治所已走上軌道。
  啟程之前,桓容召見留下的治所官員,請謝安和王彪之面授機宜,確保一切按照計劃進行,不會橫生枝節,發生不該有的錯誤。
  “朕將此地托於諸位!”
  “諾!”
  治所官員正身下拜,多數是弱冠而立之年,曾披甲執銳、隨眾將兵一同拼殺,見識過戰場的殘酷,胸懷抱負,立志做出一番事業。
  留他們在吐谷渾,桓容可以放心。
  太元二年,五月
  桓容一行離開莫何川,北上涼州。
  同月,秦玓率兵掃清三韓的鮮卑殘兵。
  慕容垂身陷重圍,身邊部曲盡數戰死,重圍之下仍不肯下馬棄刀,最後自刎而死。慕容德死於亂箭,諸子盡數戰死。
  慕容沖不知去向,慕容令斷臂墜馬,被秦玓生擒。
  盤踞島上的鮮卑騎兵或死或降,殘存的高句麗人來見秦玓,竟要求歸還丸都城。
  秦玓聽著好笑,壓根沒有多言,令部曲將叫嚷的前高句麗貴族拉出帳外,連同隨行之人一起,盡數斬首示眾。
  “頭掛上城墻,也好看得清楚。”
  “殿下,此舉怕會激起民怨。”一名參軍遲疑道。
  “民怨?”秦玓冷笑,“隨他去。”
  他帶兵打下三韓,可不是為他人做嫁衣。這些人真有勇氣,為何不舉刀反抗慕容鮮卑?
  說白了,不過是鮮卑兵足夠兇狠,不服就殺,殺到他們不敢反抗,全都成了縮頭烏龜。以為漢人講究仁義,亮出身份就能予取予求?
  滑天下之大稽!
  中原大亂時,高句麗犯下的惡行不比胡人少!
  “多殺幾個,殺到他們清醒為止。”
  不清醒?
  秦玓不介意幫他們清醒。
  說起來,有些時日沒壘京觀,或許該用這些三韓人壘一座?


第二百六十四章 同行
  三韓之地盡下,茍活於鮮卑刀下的三韓人又被秦軍過了一遍篩子。
  丸都城外壘起三座京觀, 並非是戰死的慕容鮮卑, 有一個算一個, 都是被篩出來的三韓人。開口索要丸都的幾名高句麗貴族俱在其中。
  見識過三韓人的貪婪和愚蠢,秦玓徹底動了殺心。
  繼慕容鮮卑之後, 讓三韓人徹底明白,高句麗和百濟等國早已不存,認不清自己幾斤幾兩, 敢在秦軍面前狂妄, 勢必要付出血的教訓。
  “凡有牽連者, 殺!有憤語者,殺!造反者, 全族格殺!”
  命令既下, 秦軍放開手腳, 之前懷抱僥幸的高句麗人終於發現, 自己膽敢招惹的,是比慕容鮮卑更兇狠的殺神。
  眾人這才醒悟, 能將慕容垂逼得自刎、將慕容德亂箭射死, 於亂軍中生擒慕容令的秦軍主帥, 豈會是易於之人?
  殘存的三韓貴族萬分後悔,甚至腸子都悔青了。
  誰說漢人講究“仁德”,比鮮卑好對付?!
  奈何世上沒有後悔藥,事情已經做出,甭管有沒有幹系,凡是被查出貴族和官員身份,都會被拎到秦軍大營走上一遭。
  尋常百姓亦未能幸免。
  秦軍一日不停手,籠罩在眾人頭頂的陰雲就不會散去。怨恨之氣逐漸彌漫,盡數朝向貴族和官員。
  如果不是他們百日做夢,妄圖向秦軍索要丸都城,會招來這場大禍?
  秦軍打敗慕容鮮卑,占下三韓之地,必會歸入國朝版圖。因為幾句話就歸還城池,不是開玩笑嗎?
  當初高句麗發兵攻打鄰居,占了百濟、新羅和任那多少城池,照樣人殺光,地盤占下。
  如今憑什麽以為秦軍會歸還丸都城?
  秦軍刀鋒染血,丸都城外壘起京觀,茍活的三韓貴族官員十不存一,連護衛遠親都未能幸免。
  “殿下,殺戮過多有違天合。”見殺得差不多了,夏侯將軍勸道,“三韓之地既下,有反意之人盡數伏誅,當下令安民,以免引起不必要的亂子。”
  夏侯將軍的面子,秦玓總是要給。
  在之前的戰鬥中,後軍的戰績可圈可點,同中軍配合默契,最終將慕容垂徹底包圍。這一切都與夏侯將軍分不開關系。
  “將軍所言甚是。”秦玓點點頭,命參軍草擬告示,不日張貼城內。並令專人宣讀,廣告三韓百姓。
  “此外,當遷流民和胡部入三韓。”
  夏侯將軍征戰近三十年,久經世事,對高句麗了解甚多。他知曉三韓人的“特性”,認為遷民實為必要。
  “室韋、庫莫奚前從鮮卑,今改換旗幟,臣服我朝,終不可完全托付信任。為免其再度搖擺,當盡數遷離舊地,安置於丸都等地。”
  “將軍的意思是,以室韋和庫莫奚諸部填三韓?”秦玓問道。
  “正是。”夏侯將軍拂過頜下長須,繼續道,“慕容鮮卑盤踞此地,即有遷外部入丸都的先例。仆之建議,不過是更進一步,徹底壓服三韓之人。”
  “此外需遷部分邊民,並令將兵搜尋被擄的流民,盡數分其家宅田產,登記造冊。”
  夏侯將軍話落,帳中頓起一陣議論聲。左右文武皆以為善。依此行事,哪日大軍撤走,可最大程度的確保高句麗人不會再起,徹底做到不留後患。
  “庫莫奚同高句麗有世仇,室韋亦同高句麗結怨,遷其部入三韓,分其土地牧場,其必為朝廷出力。”
  說是為朝廷出力,實際上並不準確。
  準確來說,為了新得的草場和土地,他們才會死磕當地人。加上部落和高句麗間有舊仇,在壓服反對的聲音時,更會不遺余力。
  “殿下可請旨朝廷,予丸都、加羅和金城等地設立治所,由朝廷選派官員並調撥軍隊。”
  “屆時,大軍撤回昌黎,新遷部落和三韓人彼此仇視,治所官員有調解之責,地位超然。年深日久,則高句麗諸國的痕跡可盡數抹去!”
  這樣的做法,類似於桓容在吐谷渾所行。在細節處略有差異,中心主旨卻是一模一樣。簡單點形容,就是三個字:摻沙子。
  桓容是一國之君,又得謝安和王彪之支持,行動的當時,也給遠在建康的郗愔和桓沖通過氣,自然是諸事順利。
  秦玓則不然。
  計劃再好,涉及到遷移邊民,他終歸不能擅自做主,必須要向長安請示。
  秦策點頭之後,才能著手實施安排。秦策不點頭,計劃再好也只能擱置。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不代表秦玓能諸事獨斷,關系到地方治理更加不行。
  換成三年前,秦玓不會有這些顧慮。現如今,父子間生出隔閡,更像是君臣。為免橫生枝節,該請的旨意絕不能省略。
  接到秦玓上表,秦策自然大喜,下旨一番表揚,並同意表書中所請。
  旨意送出不久,秦策又當著群臣的面宣旨,封諸子為王,秦玚秦璟等不算,連秦珍和秦玨都沒落下。有意思的是,秦玖不在聖旨上,代之以尚未元服的秦鉞。
  因事先沒有任何征兆,連個暗示都沒有,乍聽這道旨意,群臣都有點懵。尤其是送女郎入宮,還做著外戚夢的幾家,都是措手不及,全部傻在當場。
  天子究竟是什麽打算?
  為何行事越來越讓人猜不透?
  椒房殿中,知曉前朝熱鬧,劉皇後僅是笑了笑,不予置評。
  劉淑妃放下漆盞,不解道:“阿姊,官家這是什麽打算?”
  “不曉得。”劉皇後斜靠在榻上,逗著剛離巢的兩只金雕,漫不經心道,“八成是突然醒悟,要麽就是打算對朝中的幾家動手。”
  醒悟?
  劉淑妃搖搖頭。依她來看,倒是更像第二種。
  “無論如何,旨意既然下達,斷沒有更改的道理。你我人在宮中,聽聽消息、處置幾個出頭椽子就罷,余下不好親自出面。”
  劉皇後一邊說,一邊撫過金雕背羽。兩只年輕的猛禽蓬松胸羽,哪裏還有天空霸主的樣子。
  “今日給宮外幾家送信,讓他們警醒些,遇上不對立即傳訊。官家的眼睛未必盯在他們身上,可事無絕對,萬一不小心被波及,事情可沒法善了。”
  “阿姊放心,我會親自安排。”
  姊妹倆正說話,宮婢來報,光明殿宦者請見,正候在殿外。
  劉皇後的動作微頓,劉淑妃不禁皺眉。
  似察覺氣氛不對,兩只金雕驟然展開雙翼,轉頭朝向殿門,發出兇戾的鳴叫。
  宦者候在殿外,心中陡然打了個突。
  太元二年,六月,秦策封諸子及長孫秦鉞為王。
  同月,桓容和秦璟的隊伍離開吐谷渾,北上涼州。
  行路途中,每逢紮營休息,秦璟都會不請自來,同桓容“促膝長談”。一次兩次不算什麽,次數多了,難免引人側目。
  秦璟不以為意,依舊我行我素,壓根不在乎眾人眼光。途經西平郡時,親手獵得一頭豹子、一匹頭狼,盡數贈與桓容。
  面對謝安和王彪之富含深意的目光,桓容力持鎮定,不露半點痕跡。
  當著眾人一如往常,一旦兩人獨處,定然會下力氣在某人身上留下幾個牙印。哪怕牙酸也不松口,不咬青絕不算完。
  結果他越是這樣,秦璟越是樂在其中。
  等桓容終於品出味道,恍然大悟,路程已過大半,距姑臧不到五十余裏。
  騎兵武車並排而行,甲士分立左右。
  天子大輅經過改造,車板和車頂均可拆卸。桓容坐在車裏,看向策馬走在旁側的秦璟,眉心微蹙,想要開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秦璟似有所感,突然拉住韁繩,轉頭望了過來。
  四目相對,桓容喉嚨有些發幹。
  秦璟策馬靠近大輅,引來車前司馬一瞥。
  “陛下,抵達姑臧之後,璟即率軍北上西海。”
  桓容點點頭,仍是沒說話。
  “陛下可是不舍?”秦璟笑著問道。
  桓容眨眨眼,他是不是聽錯了?
  控韁的典魁二度轉頭,雙眼圓睜,眼珠子差點瞪脫窗。
  “陛下不必明言,璟知陛下之意。”秦璟壓根沒看典魁,一心一意的凝視桓容,聲音略低,“姑臧分別,未知何時能夠再見,璟萬分不舍,陛下想必一樣?”
  桓容瞪著秦璟,完全說不出話來。
  一月前,他還為秦璟偶爾的坦白感動。現如今,他真心不希望這人如此“坦白”。
  與其要時不時的耳根發熱,以最大的意志力控制表情,他寧願這人全身煞氣,整天頂著一張冰臉。
  桓容不說話,秦璟見好就收,沒有繼續。只是在調轉馬頭之前,視線掃過桓容的耳尖,貌似意有所指。
  身體的反應快於大腦,桓容下意識捏了捏耳朵。直至見到對方嘴角的笑意,方才全身一僵。不是顧忌場合,必定會一把薅住對方的領口,當場給某人“好看”。
  或許是秦璟突來的坦白,也或許是十年之約,兩人間的關系隱隱生出變化,少去小心的試探,更多是放開的灑脫。
  桓容不得不承認,在某些事上,他存在“故意”的成分。
  秦璟樂在其中,他又何嘗不是?
  從兩人相識至今,這一個月,可以說是最放松的日子。桓容心情好時,甚至同謝安和王彪之開起玩笑。
  兩位帥大叔微感驚奇,聯想到家中同齡的晚輩,又覺得本該如此。
  “官家登基以來,難得有如此暢懷之日。你我又何必打破這份輕松,無故做了惡人?”
  桓容和秦璟的關系處處透著謎團,讓人很是看不透。
  循著蛛絲馬跡,謝安和王彪之都有察覺,卻都沒有訴之於口。
  世人皆風流,國事私誼分得清楚明白,肆意妄為一回又何妨?
  換成旁人,前有戰場之約,後有十年之期,未必能真的放松起來。
  桓容和秦璟則不然。
  一路之上,兩人似乎拋開所有紛擾,相處得格外“融洽”。
  不知內情的將士皆在感嘆:天子和秦將軍的情誼深厚,必為摯友。
  只不過,情誼歸情誼,融洽歸融洽,牽涉到彼此的利益,依舊是理智賽過情感,沒有分毫想讓。
  抵達姑臧城前,桓容又同秦璟敲定兩份契約,算是各取所需。一份桓容有些吃虧,另一份卻是獲利豐厚。
  看到這樣的發展,謝安和王彪之更覺滿頭霧水。
  他們以為摸出幾分桓容的性格,猜出幾分桓容和秦璟的關系,如今來看,似乎還是想得過於簡單。
  太元二年,七月初,桓容和秦璟一行抵達姑臧。
  桓嗣率治所官員出城相迎,並有秦氏留在城中的官員以及投靠的地方豪強和胡部首領。
  桓容秦璟入城,原張涼王宮——現涼州刺使府為天子駐蹕之所。
  當日,府內大擺宴席,恭迎聖駕,為桓容一行接風洗塵。
  宴席結束之後,秦璟未在城內久留,翌日便率兵出城駐於敵壘。
  停留期間,秦璟查閱駐軍兵側,親觀敵壘工事,點出需完善之處。並親自調撥人員,做出相應的安排。
  姑臧城內,桓容同樣沒有閑著,同桓嗣和治所官員幾番詳談,從其口中知曉桓石虔大軍的詳細情況。
  得知大軍已拿下高昌全境,正派人繞過焉耆,試著同龜茲接觸,桓容不免有些詫異。
  “龜茲同焉耆有舊怨。”桓嗣解釋道,“焉耆人擅用彎刀,擅使弓箭,且有一支西來的軍隊,以盾結圓陣,戰法特殊。”
  “鎮惡本不欲立即出兵,焉耆卻截殺幽州商隊和西域商隊,更驅逐派去的查問之人。”
  “故而,鎮惡決意聯合龜茲出兵,將焉耆一舉攻破。讓出半數利益,力求速戰速決,再圖後事。”
  桓容頷首,別的可以商量,敢截殺幽州商隊,這點絕不能忍!
  “焉耆為何突然截殺商隊,鎮惡可曾來信說明?”
  沒親眼見過漢兵,總該從商隊的口中聽過。
  焉耆不是什麽大國,卻是多數商隊必經之地。本該借西域商路覆蘇之機大發橫財,偏要上趕子找死,真是讓人費解。
  桓嗣搖搖頭,道:“此事臣也曾問過,鎮惡信中言,乃是當地酋首聽信逃亡氐人之言,以為漢兵數月遠征,人疲馬乏,方才駐兵高昌沒有繼續西進。當下已是強弩之末,不足為懼。故而,酋首不顧身邊人勸阻,一意孤行。”
  桓容默然無語,最終得出結論:這人百分百腦袋進水了。
  桓嗣點頭表示,可以這麽理解。
  “攛掇他的氐人呢?”
  “據悉,隨焉耆兵劫掠商隊,搶得財物之後,已盡數往北逃去。之前進獻的氐女也不知去向。”說到這裏,桓嗣不禁眼角微抽。
  凡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焉耆王被氐人坑了,而且坑得不淺。
  桓容再度無語。
  真是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世界真奇妙。
  縱觀歷史,當真比後世的故事話本要精彩百倍。


第二百六十五章 返回建康
  所謂不作不死,作死到一定境界, 神仙都沒法挽救。
  焉耆王正為實例。
  明明被氐人坑了, 跌得著實不輕。事實擺在眼前, 群臣苦苦相勸,他卻像是鉆了牛角尖, 依舊死不悔改。非但沒有放低姿態,反而愈發囂張,將龜茲派來的使者也趕了回去。
  龜茲和焉耆本有舊怨, 這次派人來, 無非是兔死狐悲, 擔憂桓漢拿下焉耆,下一個目標就會是自己。
  哪承想, 焉耆王腦袋進水, 死活聽不進勸, 反將好心當作驢肝肺, 死活不回頭。
  使者受此大辱,豈能善罷甘休。回國一番哭訴, 龜茲王勃然大怒。
  不識好心是不是?
  好!
  戰場上見!
  這個時候, 龜茲王不再有什麽兔死狐悲之感, 采納臣下建議,寫成國書送往高昌,並修書一封,請桓石虔代為上呈桓容。
  “請呈大漢天子,小國仰慕漢家文化已久,願年年覲見,歲歲納貢。”
  信中還表示,桓漢可在龜茲境內設商所,驛站也可。不過,前者龜茲不插手,後者卻要兩國共管。
  國書送到高昌,桓石虔正同謝玄等人商討進兵路線。看過龜茲王的私信,不免道:“龜茲王確是聰明人。”
  謝玄笑而不語,目光依舊盯在輿圖上,似對新增的區域十分滿意。
  王獻之心情不甚美好。
  拿下高昌全境,他本可上奏朝廷,請回建康一段時日,暫與家人團聚。再不見上一面,兒子怕會真不認識自己。
  結果倒好,焉耆主動挑事!
  其中固然有氐人的挑撥,但如果焉耆王真是個聰明人,他人再挑撥也無用!說白了,這位怕是早看著商隊眼紅,等著機會下手。
  “鼠目寸光之輩,好言相勸實為無用。當以雷霆之勢破其王都,震懾鄰國宵小!”
  王獻之這番話相當不客氣,卻也挑明事實。
  焉耆王明顯準備一條道走到黑,打死不回頭。甭管是誰,都沒法將他拉回來。與其浪費口舌時間,不如幹脆利落,早打早了,他也好上請朝廷回家探親。
  西征大軍上下,思念家中的絕不只他一個。
  桓石虔原計劃駐兵高昌,本有意請朝廷再征新兵,許老兵回家探親。如今卻不得不改變計劃。
  命令下達之後,軍中氣氛一度緊張。不是想違背命令,而是燃起熊熊怒火,俱朝焉耆方向撲去。
  “龜茲遞送國書,願覲見朝貢。此事關系不小,需盡快上稟天子。”
  謝玄終於舍得從輿圖上移開目光,見桓石虔陷入沈思,王獻之的心情依舊不太好,不免開口道:“子敬,大事當前,切莫兒女情長。況拿下焉耆無需費多少時日。”
  王獻之微窘,知道自己意氣用事,深吸一口氣,向謝玄點點頭,神情略微轉好。
  三人在帳中商議,帳外突起一陣喧鬧。
  “怎麽回事?”
  不解因由,三人都是滿臉疑色。
  桓石虔上前幾步,剛剛掀開帳簾,就見錢實大步走來,佩劍同鎧甲相擊,鏗鏘之聲不絕於耳。
  “將軍,焉耆發兵,於邊境截殺商隊。斥候外出打探,恰好救回兩人。”
  “什麽?!”
  桓石虔驚怒不已。
  謝玄和王獻之走上前,聞錢實所言,同樣臉色驟變。
  商隊護衛經過救治,勉強保住性命,但傷勢太重,實在無法移動。桓石虔三人幹脆往醫者處詢問,知曉整個經過,都是怒氣盈胸。
  “該死!”
  還是那句話,焉耆王作死到相當境界,神仙都沒得救!
  太元二年七月,桓漢天子駐蹕姑臧。
  同月,龜茲遞送國書,欲同桓漢修好,稱臣納貢。
  焉耆出兵截殺商隊,引桓漢天子震怒,下旨西征大軍,“除酋首,滅其國”。
  旨意下達,桓石虔立即點兵拔營,陳師鞠旅,率大軍攻向焉耆。
  龜茲同時出兵,從西側進襲。
  兩支軍隊左右包抄,沖堅毀銳,氣勢如虹。從戰鼓響起,焉耆軍就處於劣勢。
  焉耆和龜茲軍彼此熟悉,還能周旋幾個回合。遇上桓漢大軍,見識到改裝後的武車和精銳騎兵,焉耆軍隊幾乎沒有還手之力,一個照面就被碾壓。
  戰報飛送王都,焉耆王不敢置信。
  他引以為傲的軍隊,面對桓漢大軍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他不相信,絕不相信!
  謊話,一切都是謊話!
  國中貴族和大臣不乏清醒之人,早認清形勢。
  大錯鑄成,國破就在眼前。焉耆王死了,自己或許能得一條生路;焉耆王不死,都城上下都要給他陪葬!
  眾人互相看看,暗中交換眼色。看向滿臉怒氣的焉耆王,都是眸光微閃,默契的不發一言。
  太元二年九月,桓漢大軍連下焉耆數城,摧枯拉朽一般,攻到王都城下。龜茲王率領的軍隊慢了一步,緊趕慢趕,總算在數日後抵達王都。
  雙方勝利會師,迅速調兵堵住城門,將王都包圍得水泄不通。
  從戰鬥開始到王都被圍,僅僅三個月。拋開大軍趕路的時間,桓漢大軍的戰鬥力和進攻速度可見一斑。
  焉耆王本想負隅頑抗,臨死也要咬下對方一塊肉。未料到,信任的貴族大臣突然造反,將他斬殺在王宮裏,捧著他的人頭打開城門,向大軍投降。
  焉耆城由巨木和泥土建造,帶著明顯的西域風格。
  此刻城門打開,投降的貴族官員跪了滿地,都是身著素服,額頭壓得極低,始終不敢擡頭。
  城中常有南地商隊往來,他們知曉漢人的規矩。此時此刻,恨不能將身段放得更低,只盼桓漢主帥能網開一面,饒他們一條性命。
  至於龜茲王,焉耆貴族想都沒想。
  之前送來的書信,國主理都沒理,早將對方得罪徹底。如果落到龜茲人手裏,全城人都要遭殃。
  所以,他們不惜造反,也要向桓漢大軍投降。
  盼著對方能稍有仁慈,看在他們殺死“首惡”的份上,問罪時從輕發落。
  桓石虔策馬上前,謝玄和王獻之分在左右,視線掃過伏在地上的眾人,再看惴惴不安的城內百姓,很快拿定主意。
  “爾等有錯在先,然能幡然悔悟,實為大善。”
  這句話一出,焉耆眾人頓時松了口氣,提到嗓子眼的心終於放回腔子裏。
  甭管是不是要失去大半家產,總之,這條命算是保住了。
  唯有龜茲王心生不滿。但卻不敢當眾反對桓石虔之言,只能暗暗咬牙,將一切不滿壓在心裏,等入城之後再說。
  將這一幕看在眼中,謝玄和王獻之同時挑眉,不約而同的勾起嘴角。
  看到他們這個表情,桓石虔都不免為龜茲王掬一把同情淚。惹來這兩位註意,估計有相當一段時間,龜茲王的日子會很不好過。九成以上的可能,會後悔得想撞墻。
  焉耆王身死,大軍進駐焉耆王都。
  桓石虔下令安民,不許將兵隨意騷擾百姓,違者嚴懲。龜茲兵和漢兵一視同仁,誰敢不遵此令,都要受到軍法處置。
  焉耆人忐忑數日,發現漢軍不同胡人部落,入城後沒有屠殺和劫掠,除了處置幾個曾參與截殺商隊的貴族,城中一切照常。
  龜茲人被漢軍限制,少有殺人搶劫的事情出現。凡是以身試法者,都會被拉到城門前重責,無人能夠例外。
  不服?
  在這個地界,誰拳頭大誰說得算!
  數來數去,漢軍的拳頭最大,刀鋒最利,聲音最是鏗鏘有力。想挑戰漢軍主帥的權威?先摸摸脖子上有幾個腦袋。
  “非常時行非常法。”
  同胡人打久了交道,桓石虔、謝玄和王獻之的行事作風都有改變。如若不然,也不會說出“弓弦所及,皆為漢土”之語。
  焉耆的戰報送到姑臧,桓容自是大喜。
  “善!”
  謝安和王彪之皆撫須而笑。
  無他,大軍西征,陳郡謝氏和瑯琊王氏出力不小,事後論功行賞,兩家都能更進一步。建康不論,單是西域商道上分得的利益,足夠數代取之不盡。
  但這一切有個前提,桓漢始終牢牢占據西域,甚至一統華夏!
  想到這裏,謝安和王彪之緩緩斂起笑容,眸光微沈。
  長安,秦氏!
  兩人互看一眼,都沒有什麽表情,卻能讀懂對方眼神的含義。旋即調轉目光,齊齊看向桓容。
  桓容正巧放下戰報,擡起頭,看到兩枚帥大叔正目不轉睛的盯著自己,下意識打了個激靈。
  怎麽回事?
  本能的上下看看,表情中浮現疑惑,沒哪裏不對啊?
  好在謝安和王彪之的“異常”並沒持續多久,很快放緩表情,開始商議焉耆和高昌的官員安排。
  隨駕巡狩的郎君,已有十余人在邊州和吐谷渾出仕。高昌和焉耆是新下之地,都需要朝廷派遣官員。桓石虔上表桓容,一個重要目的就是要人。
  桓容掰著指頭算算,坑多蘿卜少,不好安排啊。
  再有一點,大軍出征日久,將士必定會思念家人,調撥新軍迫在眉睫。駐紮在西域和吐谷渾的將士不能歸家,同樣要想想辦法。
  桓容捏捏額角,要不要實行輪換制?
  這其中涉及到的方方面面很是不少,不是拍腦袋就能決定,必須從長計議。至少要請教桓沖和桓豁,郗愔那裏也該討教一番。
  “龜茲臣服納貢,無妨許其王子及貴族子弟入建康書院。”謝安提議道,“其國書有言,久慕漢家文化,恨不能同大儒當面。拳拳心意如此,總該體諒幾分。”
  嗯?
  桓容擡起頭,上下左右的打量著謝安。
  這話幾個意思?
  是他想的那樣?
  謝安微微一笑,一派仙風道骨。謫仙之態,恰似不食人間煙火。好像剛剛建議龜茲送質子的壓根不是他。
  桓容沈吟兩秒,開口道:“此議甚好。待還朝之後,朕會同範公一敘,於建康再設書院,專授外來求學子弟。”
  謝安給他提了醒,質子送來還不夠,必須要進行“傳統禮儀”教育。按照後世的話來說,洗腦。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規矩。
  質子必須有,書院是不錯的理由,但“農夫救蛇反被其咬”的事絕不能發生。
  桓容一邊考量,一邊將所想說於兩人。
  龜茲如此,其他胡部亦然。
  今後的地盤會越來越大,遇到的問題也會越來越多,質子入京算是權宜之計,在想出更好的辦法之前,可依此行事。
  質子被視為棄子?
  無妨。
  桓容笑著表示,有朝廷為後盾,大可回去同兄弟爭,擼起袖子開片。
  亂起來沒關系,朝廷必定出面做主!作為建康推上位的國主和首領,想要維持統治,上位後究竟該怎麽做,不是太笨都該一清二楚。
  “兩位以為如何?”
  無語的變成了謝安和王彪之。
  他們忽然發現,自己對這位天子的了解還是太少。
  太元二年十月,焉耆並入桓漢。
  龜茲向桓漢稱臣,首次遣使入貢。正使為龜茲王長子,同行有數名龜茲貴族子弟。
  據史書記載,這行人進入建康,為建康繁華震懾,仰慕漢家文化,主動請入書院學習。數年後回到國內,為“兩國友好”做出不小的貢獻。
  後世史學家對此有多種評論,讚者有之,毀者同樣不少。究竟相信哪種,那就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太元二年十一月,桓容離開涼州,啟程返回建康。
  同離開建康時相比,隨行的人員數量減少大半,伴駕的士族郎君更是一個不見。倒是胡族騎兵多出三百人,都是從吐谷渾各部挑選出來,護衛天子的勇士。
  秦璟已於兩月前返回西海郡。
  臨行之前,蒼鷹送來一封短信。桓容匆匆趕到城外,八千騎兵早飛馳而去。
  在城頭眺望,僅能看到遠去的洪流,仿如翻滾的黑色巨浪,壓根分辨不出,那個玄色的身影究竟在哪裏。
  當日,桓容在城頭站了許久,直到手腳冰涼,人被晚風吹得有些麻木,方才一步步走下城墻。
  整個過程中,腰背始終挺得筆直,表情一片空白,瞳孔漆黑,似乎千年的寒潭,凍住所有的情緒。
  一夜之後,桓容恢覆正常,再不見之前的冰冷。
  城頭上的一幕似被秋風席卷而去,落入歲月長河,慢慢沈沒,終至不留半點痕跡。
  禦駕離開姑臧城,治所官員恭送城外。
  百姓夾道,無論漢人還是胡人,都是早早候在路旁,以最莊重的禮節恭送桓漢天子。
  城頭鼓聲響起,天子大輅壓過石路。
  道路兩旁,漢人和胡人站在一起,不知是誰率先出聲,眾人的情緒瞬間被引燃,“萬歲”“千歲”之聲不絕於耳。
  沒有鮮花鋪路,僅有彩色的絹布擲於道上。
  有漢女挽手而歌,悠長的調子穿透朔風,伴著天子一路南行,久久揮之不去。
  桓容坐在車裏,回首眺望,姑臧城正漸漸遠去,伴著車輪壓過路面的吱嘎聲,終於化作一個黑點,再不見蹤影。


第二百六十六章 歸城盛況
  太元三年,三月
  季春時節, 清風和暢, 天碧如洗。
  幾場細雨之後, 百草茂盛,李白桃紅, 風中飄著陣陣甜香。目光所及,盡是一派春意濃濃的景象。
  桓容一行離開姑臧城後,沿著巡狩舊路, 南下經吐谷渾, 未做任何停留, 由陸路過梁、荊、江、豫四州,在幽州做短暫休整, 於三月間抵達建康。
  彼時, 正逢上巳佳節, 秦淮河畔人潮湧動, 熱鬧非凡。坊市之間人流穿梭,熙熙攘攘。
  出城和入城的隊伍排成長龍, 都是絡繹不絕。
  南來的商隊多是乘船。
  運珠的商船剛一到碼頭, 未能卸貨前往坊市, 等候的商家立即一擁而上,包圍住船主,爭相開出價碼,希望能將今年的合浦珠買到手。
  北來和西來的商隊多數趕著大車進城,車後系著牛羊駱駝。商隊中人穿著各式各樣的胡服,無一例外,領隊之人都說一口還算流利的洛陽官話。
  帶隊入城之後,領隊先尋到中人,選一處客棧安置。待一切妥當,便急匆匆往坊市領取木牌和稅牌。
  依城內規矩,無論是什麽貨物,憑木牌租賃攤位,方能在坊市中交易。
  雖說租金不低,貨物都要記錄,散市後如數交稅,但有市價所在,利潤有一定保證,交稅亦是無妨。加上南地有不少稀奇的東西,運回北地和西域都能賣上好價,商人也不吝惜些許稅錢,更不會冒著被驅逐的風險逃稅。
  外來的隊伍——尤其是胡商,想要順利市得緊缺貨物,木牌和稅牌一個都不能少。
  建康本沒有這項規矩,是仿效幽州創建坊市,順便將管理條例也學了過來。
  以建康士族的頭腦,絕不會生搬硬套。
  掌管坊市的官員結合本地情況,維持大框架不變,對細節處加以改良,建康的坊市得以迅速發展。憑借都城優勢,借秦淮河水道,其繁榮程度絲毫不亞於幽州。
  隨商貿發展,南來北往的商隊越來越多,城內的人口隨之膨脹。
  去歲統計,城內戶數竟達五十萬。長此以往,不出三十年,建康的發展就能達到一個驚人的程度。成為人口過百萬的大城,絕非是天方夜譚。
  當然,這一切都有個前提,桓漢的政權牢牢把控現有疆域,並尋機擴大,進一步穩固統治。
  如果三天兩頭遇外敵來襲,甚至是兵臨城下,再繁華的城池也會日漸衰落。
  好在幽州長足發展,駐有上千州兵,為建康天然屏障。
  豫、江、荊三州俱是桓氏嫡系駐守,即便北方來犯,也有相當把握可以一戰。勝負五五開,全看誰能堅持到最後。
  作為建康的門戶,姑孰有西府軍 ,京口有北府軍。前者由桓沖鎮守,可保安全無虞。後者為高平郗氏掌管,以郗愔的行事作風,大事上絕不會糊塗。必定會督促郗融,下大力拱衛京城安全。
  秦氏入主長安,北地漸趨一統,盤踞三韓的慕容鮮卑被剿滅,地盤進一步擴大。加上秦璟幾番出兵,實際上掌控漠南草原,不提其他,就表面而言,秦氏治下的疆域已隱隱超過桓漢。
  至於人口,因長安尚未統計,尚沒有準確數字。
  唯一能肯定的是,有北地的漢人和臣服的胡族部落,秦軍的數量不會少,戰鬥力更不會低。
  日後開戰,雙方都會全力以赴。
  一戰可決天下,進而一統中原,定鼎華夏。
  現如今,雙方還算是“友好”。彼此遞送國書,互有貿易往來。加上秦策和桓容一樣,正千方百計增強君權,壓制北地高門勢力,桓容有五成以上的把握,三年之內,長安不會大舉派兵南下。
  邊境上的小打小鬧不足為慮。
  長安試探建康,建康也會試探長安。彼此互相摸底,為將來的決戰做充足準備。
  想到可能到來的戰爭,不免想到同秦璟的約定。桓容坐在大輅上,輕輕捏了捏鼻根。因春光而明朗的心情,忽又變得沈重。
  “陛下,已能見到城門。”
  典魁在車前回報,桓容壓下驟起的情緒,推開車門,眺望巍峨的建康城,臉上終於有了笑容。
  “遣人入城,給太後和丞相送信。”
  “諾!”
  早在數日前,南康公主就接到桓容歸來的消息。距離建康百余裏,桓容又放飛鵓鴿,就為讓親娘放心。
  此時派人城,主要是為告知郗愔和文武百官,讓眾人提前有個準備。
  天子大輅之後,謝安和王彪之亦然有感慨。
  見到熟悉的城墻,回憶沿途所見,兩人的心境都變得不同。對家族今後要走的路,也有了新的規劃。
  “官家乃是天命之人。”
  士族固然以家為先,但凡事總有例外。
  對謝安和王彪之來說,如果桓容能一統南北,結束漢末以來百年亂世,繼而恢覆華夏,重塑先民基業,開萬世太平,他們願意助其一臂之力。
  謝安推開車門,眺望陽光籠罩下的建康城,笑道:“此番隨駕巡狩,見到邊州風光,西域景象,安實有所得。歸家必提點族中,凡應出仕者,不可終日縱情山水,辜負大好時光。”
  翻譯過來,到了年紀也有才幹,誰敢玩什麽求仙養生、歸隱山林,有事沒事嗑寒食散,絕對家法伺候!
  國朝正是用人之際,想要縱情山水,可以。先出仕邊州,打幾場仗,做出實打實的成績,再入朝“服務”幾年,為家族做出貢獻。
  等到有了繼任者,辭官掛印隨意。
  王彪之深以為然。
  “安石所言甚是。”
  同陳郡謝氏相比,瑯琊王氏終歸是剛剛覆起,更需要鞏固在朝堂和地方的實力。
  謝氏族中能人輩出,封胡羯末,謝氏玉樹舉世聞名。
  瑯琊王氏想要趕超,還需相當時日。
  不過,謝安和王彪之心中清楚,此一時彼一時,以桓容的性格和能力,必將政權牢牢把於手中,類似王導和王敦的時代不會重現,王與馬共天下的局面更不會再來。
  對兩人來說,這是好事也是難事。
  好在天子強勢,他日南北決戰,勝算就多出幾分;難在君權愈強,家族的生存方式不得不發生改變,甚至要做出讓步。
  兩人隨駕巡狩,眼界進一步開闊,在大事上有所把握,該讓步的時候也會讓步。
  族中之人則不然。
  想要說服眾人,讓他們明白必要的讓步無損家族,甚至會福蔭子孫後代,還要費些口舌。
  好在謝玄和王獻之都為天子重用,作為同輩中最傑出的子弟,遇到大事,兩人知曉該如何決斷。
  謝安和王獻之要做的,就是想方設法說服族老,並與姻親書信,勸服眾人莫要行錯事,盡全力為族中郎君鋪路。
  王朝處於上升期,強勢的君權實為必要。
  待到南北一統,天下歸一,朝堂該如何運行,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桓容是為英主,他的繼任者如何,目前還是未知數。
  流水的王朝,鐵打的世家。
  面對桓容,謝安和王彪之可以妥協,甚至做出退讓。
  換成其他人,有桓容的能力且罷,如無足夠的能力,不能讓高門折服,君權臣權此消彼長,對樹大根深的士族高門來說,並非是什麽難事。
  謝安和王彪之想法類似,卻沒有訴之於口。
  就現下而言,桓容尚未大婚,繼承人還是未知。但桓容是不是有親生子,對士族來說並不重要。
  兩晉時代,兄傳弟、叔傳侄的例子並不鮮見。司馬奕被廢,登上皇位的司馬昱甚至比褚太後都長一輩。
  有這樣的前提在,對於桓容的大婚之事,頂級高門很少置喙。
  似陳郡謝氏和瑯琊王氏這樣的家族,多在士族內部聯姻,基本不會送女郎入宮。故而,桓容大婚與否、有沒有親生兒子,對謝安和王彪之來說,影響並不大。
  只要桓氏家族在,不愁沒有繼承人。
  這是士族常用的做法。
  謝安著力培養兄長子女,王彪之肯為家族向王獻之讓步,俱是因為如此。
  人都有私心,但在家族面前,私心終會被碾壓。如果私心壓過理智,家族也會走向衰弱。
  這是維持士族高門延續的訣竅,代代相傳,從未發生改變。
  相比之下,想借外戚身份更進一步的,往往會盯著皇後之位。而這樣的家族,壓根過不了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那一關。
  綜合種種,只要桓容樂意,成為歷史上第一個單身的皇帝,並非不可能。
  隨甲士飛馳入城,百官接連駕車出迎,天子歸來的消息迅速傳開。
  百姓口耳相傳,確定消息屬實,紛紛丟下手頭事,或是跟在車駕後,或是聚在回台城必經的道路兩旁,翹首以待,只等天子大輅出現。
  不分男女老少,手中都握有柳枝香草。
  嬌俏的女郎手挽著手,聽到馬蹄聲,臉頰登時染上暈紅。
  有胡商初來乍到,生意剛剛談到一半,就見買主急匆匆轉身離去,連解釋都沒有一句。目瞪口呆之余,忙拉住人詢問。
  “官家歸來,誰還有心思市貨!”
  被拉住的商人很是不滿,丟下一句話,掉頭就往坊市外跑去。
  眨眼之間,坊市內空掉大半。
  許多臨街的商鋪門都沒關,就那樣大敞著,任由貨物擺在架上,掌櫃和夥計通通不見蹤影。臨街的食鋪上,白胖的包子饅頭冒著熱氣,新出鍋的炸糕和胡餅散發著焦香。
  幾枚銅錢散落在地,壓根無人去撿。
  甚至有不少胡人都丟下貨物,跟著建康百姓一起湧出坊市。
  留下的胡商面面相覷,不知該作何選擇。
  留下等著?
  還是跟著旁人一起去迎聖駕?
  一隊巡坊的甲士走過,另有數名文吏捧著紙筆,每走過一座商鋪,都會記錄下幾筆。
  走到胡商跟前,見到幾人窘況,文吏明白根由,當下笑道:“幾位可是新至建康?”
  胡商點點頭。
  他們的漢話並不十分流利,好在文吏用的是鮮卑語,還會幾句簡單的匈奴語,彼此交流無礙。
  “官家巡狩歸來,百姓都往城中迎聖駕,坊市會關閉半日。”
  “幾位的貨物可以暫留在此,也可帶回客棧。”文吏頓了頓,道,“不過,城內的路現下不好走,幾位要回客棧,估計要等上半個時辰。”
  胡商商議之後,決定將貨物留在攤位前,同時交出木牌和稅牌,由文吏詳實記錄。不是他們心大,而是糖鋪和綢緞鋪都大敞著門,隨便幾袋糖,都比他這些獸皮值錢。
  建康城內,北城門通往禦道的長街上,早已擠滿了人群。
  兩隊甲士立在路旁,鎧甲鮮明,長矛緊握手中,英姿颯爽。
  城頭響起鼓聲,城門大開,一隊騎兵魚貫而入。
  馬上騎士背負長弓,腰佩長刀,各個肩寬背闊,通身的彪悍之氣。
  為首的幾名騎士打出五行旗,遇風卷過,旗幟烈烈作響。
  人群屏息凝神,馬蹄聲清晰可聞。
  騎兵後是身著皮甲的步卒。
  步卒分成兩列,拱衛天子大輅,剎那沖擊眾人的視線。
  大輅門窗俱開,桓容身著袞服,頭戴冕冠,十二旒垂落眼前,隨車身微微晃動,彼此撞擊,發出清脆聲響。
  剎那之間,人群似被按下開關,“萬歲”聲如潮水奔湧,猶如山呼海嘯一般。
  歡呼聲中,柳枝香草如雨飛落,伴著無數的絹帕絹花,頃刻鋪滿長街。
  “喜迎君歸,千秋安泰……”
  清亮的調子響起,一聲接著一聲,一句連著一句。少女們彼此相和,聲音交織在一起,連綿成網,罩上眾人心頭。
  桓容為之觸動,起身走出大輅。
  一簇陽光自半空灑落,蒼鷹展翅而過,旒珠炫發彩光,袞服上的紋路相映成輝,袖口的雲紋似在緩緩流動。
  桓容站在車前,人群愈發顯得激動,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凝聚成無形的飛龍,咆哮而起,直沖雲霄。
  歡呼聲中,環佩絹花如雨,絹帕香風襲人。
  桓容盡量維持嚴肅表情,眼角余光瞄向謝安等人所在的車架,盛況不亞於己處,不免欣慰頷首。
  雖說逃不過這遭,總歸挨砸的不只是自己,甚好。


第二百六十七章 決斷
  天子歸京的盛況,一度為建康百姓傳頌, 熱度數月未曾消散。
  有幸親眼目睹這一盛況, 城內的胡商都是滿心震撼。回到客棧中, 彼此對坐,想要開口, 卻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有胡商實在坐不住,尋到城內族人,試著打聽桓容登基以來的情況。想要弄清楚, 為何這位年輕的天子如此得民心, 威望如此之重。
  “即便是當年的匈奴大單於, 也未必有這般榮耀。”
  胡商們的疑惑太多,沈沈壓在心頭。如果不能得到回答, 怕是連覺都睡不好。
  見他們這個樣子, 來者不免失笑。
  “官家得民心實是理所應當, 有甚可奇怪。”
  “官家?”胡商詫異道, “子斤,你莫非已發誓效忠漢人?”
  聞言, 室內諸人神情各異, 有兩三個甚是不滿。
  “是又如何?”禿發子斤橫了問話的人一眼, 沒好氣道,“什翼犍志大才疏,所部早被打散,遁入漠北草原,數年未聞得消息。我部首領看清形勢,率眾臣服桓漢,日子過得如何,你們有眼睛,可以自己看!”
  眾人神情微變,有人想開口,立即被身邊人拉住。
  “別怪我話說得不好聽,常言道,識時務者為俊傑!你我都出身拓跋鮮卑,早年間也曾雄踞草原,內遷中原,風光一時。可惜時運不濟,被慕容鮮卑擊敗,就此一蹶不振。”
  回憶部落早年的榮耀,室內氣氛更顯得壓抑。
  “大首領身死之後,拓跋鮮卑再未能恢覆往昔。諸部分散,有的臣服慕容鮮卑,有的追隨氐人。”
  “臣服慕容鮮卑的是什麽下場,不用我諸位也知道。禿發部跟著什翼犍投奔氐人,苻堅嘴上說得好聽,到頭來也不過是空口白話,日子未必強上多少。”
  說到這裏,禿發子斤摸著臉頰上的刀疤,冷笑道:“苻堅有王猛輔佐,曾有統一北方的勢頭,可惜慕容鮮卑百足之蟲,西河還有個秦氏塢堡。”
  “王猛死得太早,秦氏崛起太快。”
  “燕國和氐秦先後國破,北邊早是漢人的天下。我部投向桓漢,不過大勢所趨!”
  有胡商開口打斷:“北邊是漢人,南邊又何嘗不是?”
  禿發子斤不以為意,擺了擺手道:“諸位從北邊來,想必長安也曾去過。對比兩地坊市,可曾發現不同?”
  眾人面面相覷,腦子裏轉過數個念頭,臉色變了數變。
  “秦氏入主長安之後,的確是頒布不少政令。可是,對比建康,孰優孰劣,照樣是一目了然。”
  禿發子斤半點不客氣,以兩地坊市作比,口如懸河,說得頭頭是道。
  “去歲北地又遇雪災,我聞三州大饑。長安朝廷派人賑災,卻是效果不大?”
  “此事確有。”一名胡商道,“論起天災,這些年還少?”
  “正是如此。”禿發子斤一拍大腿,道,“建康有坊市,長安也有;建康施行仁政,長安不落其後。但是,建康有一項優勢,長安拍馬不及!”
  “什麽?”胡商好奇心驟起。
  “海船!”禿發子斤沒有賣關子,開門見山給出答案。
  “海船?”
  “諸位初來乍到,怕是不甚清楚,幽州有專門的造船工坊,能造出巨帆海船,可載數百人,行海上數月。”禿發子斤解釋道。
  “嘶——”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現如今,海船為官家的親兄弟掌握,逢季節出海。船隊規模不斷壯大,遠至海上島嶼,帶回糧食、珠寶還有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
  “不提其他,單是建康這些士族,聽說都遣人隨船隊出海。”
  說到這裏,禿發子斤故意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沈聲道:“長安能分的,無外乎是土地人口。中原地大物博,終歸也有分完的一天。何況近歲年年遭災,良田又有多少?”
  “建康則不同。”
  “按照官家的做法,壓根不用為土地擔憂。有船隊在,又有西域商道,糧食金銀根本不用發愁。”
  禿發子斤說到興奮處,雙眼似在發光。
  “前歲官家巡狩,船隊往南尋豐產糧種,遇上朱崖州叛亂,憑借幾百船員,不只平了亂局,更生擒賊首。知曉是有夷人潛入島上,幹脆停船靠岸,聯絡交州刺使和寧州刺使,滅了靠近邊境的兩股亂匪。”
  邊境亂匪?
  猜出亂匪的真實身份,胡商同時咽了口口水。
  “所以說,別看長安兵強馬壯,地盤更大,真的打起來,誰勝誰負還不好說。”
  禿發子斤轉回話題,繼續回答胡商之前的疑問,“你方才問,為何官家如此得民心,旁人我不曉得,就禿發部而言,因為有官家在,我等才有今天的日子!”
  “咱們這些臣服的胡人,只要有戰功,一樣能被登入白籍,在城內安家,送子入學院。”
  “學院?”胡商滿臉不可置信,詫異道,“和漢人一樣讀書?”
  禿發子斤哈哈大笑,將書院的課程做簡單解釋。
  “那裏可不只是讀書,照樣能習得其他本事。更重要的是,凡是學成,日後就有了晉身之路。”
  “這都是官家仁德!”
  “我部首領的長子和次子都在書院。我之前隨軍出征,斬首十級,勉強做個伍長。等再遇上大戰,多掙些功勞,升到隊主之後,就能送兒子入學!”
  禿發子斤越說越激動,臉頰漲紅。
  他的想法和做法,不過是臣服各部一個縮影。
  比起後來的拓跋鮮卑,羌部和羯部以及少數雜胡憑借優勢,已經更好的融入城內,安家置業,脫離放牧生活。
  過慣了如今的日子,沒人想再回到以往。
  如果有外敵來襲,這胡族拿起刀槍的速度,絕不會慢於漢家百姓。
  “你們說,這樣的官家如何不得民心?”
  禿發子斤說完之後,再度掃視室內眾人,語重心長道:“諸位走南闖北,為的同樣是家人族人。有更好的路擺在眼前,究竟該如何選,還用旁人說嗎?”
  留下最後幾句話,禿發子斤起身告辭。
  出門之前,似又想起什麽,道:“還有一件事,官家手裏有拓跋部虎符,官家的親兄弟有拓跋鮮卑血統。”
  什麽?!
  眾人猛然一驚,想要問個清楚,禿發子斤卻不肯多說,直接打開房門,邁步揚長而去。
  該說的話他已經說了,看在同是拓跋鮮卑的份上,透出的消息可是不少。這些人能否體會他話中的暗示,最後會做出何種選擇,不是他能左右,端看天意如何。
  無論如何,首領的命令已經完成,下次出兵應該有他的份了吧?
  台城內,桓容來不及多做休息,歸來隔日即升朝會。
  有郗愔坐鎮,又有賈秉和鐘琳在朝,壓根不會生出什麽亂子。
  可堂堂楊一國之君,一走就是兩年,哪怕是巡狩疆域,還順便擴大了地盤,總歸不是個事。尤其桓容登基不久,此番歸來,必要肩負起天子之責,好好表現,給群臣一顆定心丸。
  事實上,目睹禦駕歸來的盛況,群臣都知天子乃民心所向,不是突然腦抽犯下大錯,帝位穩如磐石。
  故而,桓容願意給群臣面子,肩負起英主形象,眾人也不會不識趣,妄圖掃天子的面子,引得桓容不快。
  雙方都有默契,禦駕歸來後的第一次朝會,在“和諧,安穩,愉快”的氣氛中結束。
  “朕巡狩時日,諸位辛苦。”
  “陛下巡狩天下,開疆拓土,臣等僅是行分內之事,不敢當此誇讚!”
  你好我好大家好,當真是好!
  桓容很滿意,文武百官也很稱心。
  更重要的是,這次隨駕的郎君有一個算一個,都被委以重任,在邊州出仕。只要做出一番成績,日後還朝,必能更上一層樓,家族也會由此得益。
  有這樣的好處,眾人豈會不給天子好臉。
  感到郁悶的,大概只有大中正。
  無他,歷代選任官員都要經中正品評。天子此番所為,固然是權宜之舉,也是實質上挑戰了九品中正制。
  換成以往,必會引起朝廷“警覺”。
  可掰著指頭算算,凡隨駕的郎君都是出身士族,滿朝官員都能算做既得利益者。既然得了好處,對天子不合規矩的舉動,自然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不然怎麽樣?
  說不合規矩,把人全部叫回來?
  絕對是腦袋被門夾過,吃飽了撐的!
  於是乎,桓容挑戰規則的舉動直接被無視,沒引起任何波瀾。大中正的郁悶只能憋在心裏。兩晉以來,第一批未經大中正品評的官員任職地方,為日後政策的改變埋下伏筆。
  此事在朝中壓下,不代表背後不會議論。
  台城內,南康公主特地詢問桓容,這究竟是臨時起意,還是他早有打算。
  “阿母放心,兒不是莽撞之人。”
  桓容這麽說,是在告訴親娘,這次僅是特例,加上確有所需,他才會繞開規矩。如果條件不成熟,他不會莽撞挑戰九品中正制。
  畢竟這是魏晉以來的規矩,牽涉的方方面面太多。沒有足夠的條件,絕不能輕易撼動。
  一旦輕動,很可能目的達不到,還會損傷朝堂根基。
  “邊州的確缺人,不說十萬火急也相差不多。隨駕的郎君都有才幹,且有謝侍中和王侍中點頭,事急從權。大中正固然不滿,滿朝文武不提異議,終究掀不起多大波瀾。”
  南康公主舒了口氣,道:“類似的事,今後最好少做。阿子登基不久,烏衣巷和青溪裏的幾家現在扶持,日後怎麽樣還很難說。”
  “阿母放心,兒曉得輕重。”桓容笑道,“對了,昨日阿母說,阿峰該行元服,是不是太早了點?”
  “不早了。”南康公主搖搖頭,道,“袁真和袁瑾卒後,陳郡袁氏嫡支僅剩下他一人。按照規矩,十二歲行元服不算早。”
  比起十歲元服的司馬曜,十二歲的確不算早。
  “既如此,就照阿母的意思。”桓容沈吟片刻,道,“阿峰可曉得此事?”
  “曉得的。”南康公主看向李夫人,後者輕輕頷首,命婢仆取來一只木盒,裏面全是袁峰做的文章。
  “古有甘羅少相,依妾來看,阿峰才智超群,實不亞於先人。”
  李夫人一邊說,一邊將木盒送到桓容跟前。
  歲月似在她身上停住,花容月貌一如往昔,一顰一笑皆是柔情。再是鐵石心腸,面對如許佳人,亦會怦然心動,不覺失神。
  桓容打開木盒,取出一篇文章細讀。
  幽州和揚州的造紙技術不斷發展,民間書寫陸續采用紙張。地方治所辦事也開始使用紙制公文。書院更是領先眾人,早在半年前,學生習字作文俱用新紙。
  袁峰醉心法家,對兵家和儒家亦有涉獵,對老莊能夠熟記,卻是不甚感興趣。
  讀過所有文章,桓容終於明白,所謂學霸,真心不能用常人的眼光衡量。
  難怪親娘要為他安排元服,這樣的智商和情商,當真是不服不行。
  “另有一件事,”南康公主笑容微頓,沈聲道,“在你巡狩之時,桓熙重病。月前姑孰來信,言其熬不過兩月。”
  “阿母的意思?”桓容問道。
  “桓濟已去,按縣公禮下葬。桓熙終為郡公世子,如果有那一日,當依郡公禮。”
  論理,桓容登基建制,桓熙桓濟等都該封王。偏偏桓容不下旨,朝中也無人提。桓濟至死仍是縣公,桓熙再是不甘,到頭也只能是個郡公。
  “朝中如有人言,就說是我的意思。”南康公主冷聲道。
  “阿母……”
  “不必再說,照我的意思辦。”南康公主強硬道,“至於桓歆,他想求道就讓他去。我自會書信姑孰,在城外選址建個道觀,讓他成仙去。”
  桓歆真心求仙也好,假意問道也罷,南康公主全當他是真想升仙。
  桓濟沒有兒子,桓熙和桓歆卻有!
  桓容無意大婚,繼承人勢必要在兄弟子侄中選。如果封桓熙桓歆為王,日後定會生出不少麻煩。與其留下隱患,不如從源頭掐死。
  世人如何議論,她全不在乎。
  為了桓容,南康公主甘願擔負這個惡名。


第二百六十八章 改變
  太元三年,五、六月間, 南地連降數場大雨, 江河水位暴漲, 三吳之地隱現水患;北地數月未曾降雨,農人擔水灌田, 仍有麥苗成片枯死。司農上稟,並、薊、青三州皆有大旱蝗災跡象。
  民為國基,糧為民本。
  情況刻不容緩, 南、北兩地都是繃緊了聖經, 到後來, 巫士都被召進宮,日夜占卜天相, 南地詢問水患, 北地則是求雨。
  從都城派往各地的快馬絡繹不絕。
  無論建康還是長安, 此刻都不敢有半點大意。
  鹹安年間, 三吳之地曾遇大災,餓殍遍地。事後統計, 竟有上千百姓逃離, 村落成空, 數年未曾恢覆, 對建康是不小的打擊。
  對長安來說, 旱災和雪災都是尋常,常年風調雨順才是怪事。但今年的情況不同以往,據各州送回的消息, 這場大旱非同尋常,必要時,需開各地府庫賑濟。
  南北兩地都不太平,滿朝上下都在心憂天災。
  這個時候,無論建康還是長安,都無心去找對方的麻煩。反而很有默契,互相遞送國書,措辭分外的客氣,就為避免天災人禍同時發生,動搖王朝根基。
  整個太元三年,兩國邊州意外的太平。
  秦兵和漢兵巡邏相遇,偶爾還會頷首致意,彼此算得上友好,少有發生摩擦。
  出現這個局面,實是天災所迫。
  按照桓容的話來講,老天的心思你別猜,想破頭也未必能想出個五四三二一。
  封建迷信?
  穿越這種神奇的事都能發生,自己頭上還頂著個覆制開關,身邊更有扈謙這樣的神人,偶爾迷信一回又有何妨?
  目前兩國相安無事,邊界沒有戰事發生,不代表能一直和平下去。
  為保證不出狀況,即使出狀況也能迅速應對,桓容連下數道旨意,以無地青壯充邊州,丁男丁女皆可。
  “凡移邊州者,授田三十畝,免三年糧稅。”
  三十畝地的確不少,結合現下的畝產,加上天災頻發,又委實不多。這是在南方,如果換成北邊靠近草原的州郡,七十畝都不嫌多。
  除此之外,朝廷發下官文,凡填邊州之人,由當地治所提供農具耕牛。
  農具按戶分授,百姓無需出一個銅板,如遇損傷還可到治所轄下的工坊修補;耕牛可買可賃,買以市價七成,租賃僅需提供草料,保證不故意傷害牲畜即可。
  第三,朝廷免費發下糧種,連續三年不變。
  如遇天災或是戰事,導致田地歉收乃至絕收,每戶都可到治所領取口糧。丁壯從軍還有軍餉,殺敵有獎勵,死傷更有撫恤。
  這種做法部分取自曹魏屯田,戰時為兵,閑時為民。用以確保邊州兵力充足,遇敵來襲,人人皆可迎戰。
  桓容也承認,此法並非十全十美,缺點同樣不小。
  但是,兩利相衡取其大,兩害相取其輕。
  以目前的情況,邊界屯田增兵實為必要。尤其是新取的秦州、河州兩地,不比梁州、荊州,直接調兵會引起長安警覺,開墾荒田好歹是個借口。
  至於長安會怎麽做,那就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畢竟秦策還沒糊塗到底,天災頻發的年月,糧庫都要見底的時候,發動戰爭太不明智。無論勝敗都會造成難以彌補的損失。
  如果是對胡人政權,還算師出有名,大可以動手開搶。
  彼此都是漢家政權,打的都是恢覆漢室的大旗,動手開搶?
  臉面還要不要?
  名聲還要不要?
  誰先動手誰先完,打死都不能幹!
  退一步學建康屯兵屯田?
  桓容聳聳肩膀,表示沒關系。
  事情重在先機。
  他的目的是紮根秦州等地,確保有充足的兵力威懾,讓長安投鼠忌器,不敢輕易動手。主要目的達到,長安是不是仿效屯兵,對他關礙不大。
  如果秦策下令屯田,真能屯出結果,對北地的百姓稱得上是件好事。
  想清楚其中關節,桓容力排眾議,堅持下旨,從交、廣等地征民充秦、河兩州。
  交州和朱崖州剛剛經歷戰火,夷人未全部消滅,遇到時機,很可能死灰覆燃。
  防其賊心不死,實在不好抽調太多丁口。
  故而,桓容又下旨,押送戰俘和抓捕的夷人北上,交由臣服的羌人和鮮卑人看守,在秦州和吐谷渾交界地墾荒開田、建造城池。
  田地開出來,再將人送至邊州修築敵壘。
  夷人身材矮小、皮膚黝黑,身體素質卻相當不錯,適應性也是極強。只是天生懶惰,想讓他們幹活,全要靠羌人和鮮卑人的鞭子。
  從太元三年到太元六年,北遷的戰俘和夷人不下五千。到太元七年,朝廷派人統計,剩下的不足一千。
  殘酷嗎?
  的確。
  但是,看看這些夷人在交州和朱崖州都做了些什麽,數一數死在他們手裏的漢家百姓,少許的不忍立即會煙消雲散。
  在羌人和鮮卑人眼裏,這些夷狄根本不能算作是人。
  語言不通,聽不懂命令沒關系,多抽幾鞭子會立即明白。犯懶也沒關系,繼續抽,往死裏抽,全身懶骨頭都能變得勤快。
  事情傳出之後,交州和寧州邊界很是安寧了一段時日。
  見識過桓漢的手段,再是貪婪兇狠,也不敢輕舉妄動。如果落到漢兵手裏,結果不是他們能夠承受。
  以往漢兵剿賊,要麽殺死要麽驅逐。保住一條命,日後還能卷土重來,燒殺劫掠,報仇雪恨。
  如今卻是連殺來抓,抓住就要被迫做工,活著比掉腦袋更加難受。
  南行的商隊抓住機會,鼓動小部落酋首揭竿而起,聯合起來反抗大部落,打得過就稱王,打不過就臣服桓漢,待到恢覆一段時日,掉頭繼續再來。
  事情持續發酵,在短短數年時間內,靠近桓漢的番邦內亂不停,少有安穩的時候。
  按照謝安的謀劃,改朝換代不說,國主和酋首完全是一年一換。
  頻繁的內亂,導致夷狄數量不斷削減。
  這種情況下,即使有夷人往邊界騷擾,照樣不成氣候。
  將兵和邊民以逸待勞,遇上一股抓一股,帶頭的當場殺死,余下的全部上報建康。是留在地方勞動改造,還是遷往北地造城開荒,全看朝廷旨意。
  太元三年,七月底
  建康迎來又一場大雨。
  閃電爬過雲層,驚雷陣陣。
  天空像被撕開一個巨大的缺口,雨水傾盆而下,連成一片灰白色的雨幕,猶如瀑布飛瀉。
  池塘溪流暴漲,秦淮河上不見一條商船。
  縱然是常在浪間行走的船工,此刻也收起船帆,不敢在這樣的大雨中冒險。
  岸邊碼頭上不見半個人影,光禿禿的竹竿左右搖擺,掛在竿上的旗幟早不見蹤影。
  坊市中,人群擠在商鋪和屋檐下避雨。
  雜貨鋪的生意尤其好,蓑衣雨傘早一掃而空。掌櫃和夥計忙得滿頭大汗,現開庫房取來存貨,擠在店裏的人群依舊不見減少,反而越來越多。
  臨街的一家食肆中,袁峰臨窗而坐,眺望街景,神情間略顯凝重。
  十二歲的少年,正處在身材抽條的時候。穿著一身長袍,個頭雖高,難免顯得有些清瘦。
  俊秀的面孔脫去稚氣,隱現幾許剛毅。在一眾士族子弟中,同樣算得上佼佼者。
  按照謝安的話,袁峰的長相氣質像足袁真。見到他,就難免回憶起袁真少時。
  謝安、王羲之和袁真是摯交好友。未出仕時,三人時常會對坐清談。
  上巳節曲水流觴,重陽日登高踏青。三人的牛車未出城門,早被小娘子們團團圍住,歌聲清脆悅耳,拋來的鮮花絹帕掛滿車欄。
  其盛況空前,可與早年的衛叔寶和潘安仁比肩。
  某次,謝安難得說漏嘴,言及當年舊事,引得王彪之哈哈大笑。
  看著這兩位帥大叔,桓容不免心生好奇,開口問了幾句。
  謝安咳嗽兩聲,顧左右而言他,想要轉開話題。
  王彪之笑得更歡,興致起來,撫須笑道:“官家想知安石舊事?不難。仆聞宮內藏有美酒,兩壇,如何?”
  桓容:“……”
  用江左風流宰相的韻事討價還價,標價僅僅是兩壇酒,堪稱“空前絕後”。甭管用詞是否恰當,總之,這樣的奇事,除魏晉之時,恐怕再難得一見。
  桓容到底架不住好奇心,用兩壇美酒換來數個八卦。
  王彪之喝得高興,不顧謝安在旁,直接買一送三。桓容聽得張口結舌,覆述給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兩人聽罷,都是笑得花枝亂顫、不能自己。
  袁峰和桓玄桓偉都聽了一耳朵,後兩者不覺如何,大概是年少還不曉事,前者則開始認真考慮,今後出門是否要喬裝改扮,認真“防備”一下好友?
  八卦終歸是八卦,謝安大度不以為意,一笑且過。桓容覺得過意不去,派人送去數壇美酒,權當是“賠罪”。
  謝安收到賠禮,邀王彪之過府共飲,並笑言;“官家慷慨,些許舊事能得如此美酒,實為暢懷!”
  言下之意,叔虎記性好,無妨多八卦幾回。說不定陛下高興,會多送幾壇美酒,你好我好大家好啊!
  他的舊事八卦完,還有王羲之等人,不愁沒有談資。
  所謂貧道既然掉坑,道友豈能獨善其身。
  自此,由謝安和王彪之帶頭,建康掀起一股八卦風潮。憶往昔舊事,感慨有之,失笑有之,懷念亦有之。
  如果書聖泉下有知,知曉今時今日,未知會作何感想。
  借此事,桓容徹底體會一把魏晉風流,親眼見識到當代名士是何等的瀟灑不羈。
  驚訝之余又不免感嘆,獨特的時代背景,方能催生如此風流人物。再過百年,眼前種種都將化為雲煙,便是自己,怕也會沈入歷史長河,痕跡僅存於幾張紙頁。
  偶爾有船只經過,船槳蕩開層層水波,模糊的歌聲傳來,未知是秦風還是魏風。亦或僅是清幽的調子,隨著河水一波波蕩漾開,伴著歷史一同沈澱,融入寂靜的長卷。
  大雨持續不停,袁峰佇立在欄桿旁許久,終於轉過身,看向喬裝出宮的桓容,低聲道:“阿兄,連續多場大雨,怕是會有水患。”
  桓容點點頭,見桓玄和桓偉一人抓著一個胡餅,搭配熱湯吃得正歡,不自覺放緩表情,伸手揩去桓玄嘴邊的一點餅渣。
  “朝中陸續派遣官員,各州已接到消息。府庫多數充足並有賑濟銀,天災將至,人力不能阻擋,只能盡力救助百姓,將損失減到最小。”
  即便是在後世,天災也非人力能夠阻擋。
  桓容唯一能做的,就是集合朝中和地方力量,盡全力做好安排。
  三吳之地最險,那裏是吳姓的大本營,不用桓容多說,吳姓士族已慷慨解囊。
  今時不同往日,桓容的施政綱領同晉室截然不同。
  陳郡謝氏和瑯琊王氏能看清事實,旁人又何嘗不能。
  對士族來說,拿出的金銀糧谷不過是九牛一毛,但有其為標桿,朝廷政令自能順利下達,暢通無阻。在各地為官之人不會掃自家面子,必定會全力而為。
  桓容登基以來的第一場天災,考驗的不只是天子,更是輔佐國運的士族高門。
  “阿兄,下月書院放假,先生要帶西院學子往揚州,我想隨行。”袁峰開口道。
  “可。”桓容早料到袁峰會有此意,笑道,“多帶些人,沿途聽先生吩咐,不可擅離部曲,更不能隨意行動。記得,所見所聞俱要記錄,有何想法亦可記下,回來之後我會查閱。”
  “諾!”
  桓容正要再說,突然感到衣袖被拉了兩下。
  “阿兄,我也想去。”桓偉吃完胡餅,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向桓容。
  桓玄思考略慢,桓偉出聲許久,才接著道:“阿兄,我也想去。”
  桓容笑著搖頭,道:“不可。阿峰是去學習,你們還小,等元服之後才可離京。”
  “諾。”
  桓偉和桓玄低下頭,都有些失望。
  元服後才能離京,和四兄出海更沒有指望。
  兄弟倆互看一眼,就此下定決心,等到元服之後,一定要離開京城,走遍華夏山川,和兄長一樣揚帆出海!
  兩個小家夥意志堅定,也照著這個方向不斷努力。
  等到桓容回過神來,想在兄弟和侄子中找出個繼承人,猛然間發現,一個個都在往外跑,不是陸地就是海上,一年到頭不著家,想抓都抓不到。
  別說是他,王謝士族都遇上同樣的問題。
  情況越演越烈,到最後,士族家主逮不住自家郎君,幹脆齊聚太極殿,靜坐以示威,沈默以抗議,目光利如寒霜,足可殺人。
  就差捶胸頓足,咆哮大殿:皇族子弟帶頭往外跑,引得各姓郎君不回家,竟然管都不管,原來你是這樣的官家!
  桓容以袖掩面,無語望天。
  諸位找不到自家郎君,還能太極殿示威,他找不到繼承人,又該去找誰抗議?
  情況發展至今,他能怎麽辦,他也很無奈啊!


第二百六十九章 大災
  大災如期而至。
  從七月至八月,南地連降大雨, 陸續有數個郡縣遭遇水災。
  當地治所不敢延誤, 送信的快馬日夜兼程, 馳往建康飛報。
  朝會剛剛結束,台城的鼓聲驟然又起。
  群臣聞召, 知曉事情緊急,顧不得還家,忙令健仆調轉方向, 迅速向台城飛馳而去。
  文武齊聚太極殿, 桓容高坐禦座, 神情凝重。宦者揚起聲音,災報宣於朝堂, 一字不漏。
  尾音落下, 殿中氣氛更顯凝重。災情比預料更為嚴重, 似黑雲壓城, 沈甸甸壓在眾人心頭。
  桓容掃視群臣,向身側宦者示意。
  宦者應諾, 上前兩步, 宣讀剛剛擬定的詔書。這份詔書是臨時草擬, 未過三省, 內容究竟如何, 連謝安和王彪之都未知端地。
  宦者宣讀時,太極殿內一片寂靜。除了略顯尖銳的嗓子,不聞半點聲息。
  “令各州治所全力救災, 開府庫濟民,不得延誤。”
  “救災不力者,事後問罪。輕者降品留用,重者免官,有爵者黜免。”
  “瞞報災情、驅逐災民者,黜官,有爵者除。”
  “貪墨賑災銀糧者,殺無赦!”
  “嘯聚山林、截賑濟錢糧者,殺!”
  “阻礙救災者,殺!”
  “劫掠殺害災民者,罪重不赦,家人連坐!”
  詔令宣讀完畢,似驚雷劈落,太極殿內久久無聲。
  滿朝文武都沒想到,天子會下這樣的詔令。
  連坐?
  就在眾人遲疑不定時,謝安突然起身,手持笏板,揚聲道:“陛下英明!”
  謝安身為士族家主,此時出聲,代表著陳郡謝氏的態度。
  凡在朝的謝氏郎君以及族中姻親,都不會故意和他唱反調。哪怕對“連坐”持有疑問,也不會貿然出聲。
  王彪之沈吟片刻,繼謝安之後出聲,讚同天子旨意。
  陳郡謝氏和瑯琊王氏先後表態,太原王氏也沒遲疑多久,很快出聲附和。
  王坦之去世,瑯琊王氏覆起,太原王氏在朝中的勢力略有削減。但根基仍在,於旁人來說,依舊是尊龐然大物,一舉一動都可左右政局。
  王謝高門先後表態,支持天子決定。
  郗愔位在百官之首,擡頭望向禦座,僅能看到桓容緊繃的下頜,始終看不清被旒珠遮擋的雙眼。
  繼三家之後,以周處為首的吳姓陸續出聲,表明支持天子。王蘊等朝官分成兩派,有的出聲附和,有的始終沈默。
  但是,無一例外,始終無人出聲反對。
  此時此刻,滿朝文武都屏氣凝神,目光齊聚在郗愔身上。
  他們很想知道,對於天子這個決定,郗愔究竟會做何表示。尤其是沒出聲的朝官,更希望借此來尋找機會,看看下一步究竟該怎麽走。
  太極殿中再次陷入寂靜,近乎落針可聞。
  郗愔始終不出聲,表情中看不出半點端倪,不下數人繃緊了神經。
  唯獨謝安神情安然,好整以暇的看著笏板背面,時而提筆寫上幾個字,似乎感覺不到緊張氣氛。
  眾人的心幾乎提到嗓子眼,郗愔終於開口,一錘定音。
  “陛下聖明,臣附此議!”
  緊張的氣氛登時一掃而空,眾人神情百態,欣慰有之、詫異有之、茫然亦有之。謝安掃過眾人,嘴角微微勾起,眼前這一切,早在他預料之中。
  郗方回何許人也?
  如在大事上不分輕重,豈非看輕了他,更看低高平郗氏滿門!沒有此等眼光,如何能掌控北府軍、鎮守建康門戶多年?
  桓容向郗愔頷首。
  即便知道郗愔的性格,明白他在大事上絕對拎得清,不會突然腦抽犯糊塗,但在某時某刻,桓容依舊屏住呼吸,和殿中文武一樣,心提到嗓子眼,本能的生出幾分不確定。
  畢竟“連坐”非同小可,以當下風氣,在聖旨中寫明確有幾分不妥。
  然而,非常時行非常法。
  災情如火,各地急報送到,不說十萬火急也不差多少。這個關頭,不以重罰警之,震懾宵小,一旦口子打開,輕易無法合攏,造成的後果無法估量。
  與其事後補救,莫如提前紮好口子。
  人言亡羊補牢未為晚也,但有機會減小損失,又怎能眼睜睜看著事情發生?
  鋼刀懸在頭頂,還是硬要往死路上走,屬於砸都砸不醒,正好用來殺雞儆猴,以血的教訓警醒後來人,誰敢把聖旨不當回事,無異於拿性命做賭,而且是個必輸的賭局,腦袋早晚搬家!
  朝中大佬先後表態,朝議的基調就此定下。哪怕另有心思,也不會在這個時候露出痕跡。
  無需等到朝議結束,聖旨當殿抄錄制成官文,交殿前衛送出,當日即飛送各州郡縣。
  一同送出的還有賑濟銀糧。
  因情況緊迫,建康高門連夜開庫房,命家人清點錢糧運出城外。少者五六車,多者二三十車。合成一條長龍,數量可謂驚人。
  為保證稻谷不濕,桓容特許眾人至工坊領武車,由文吏記錄簽字,事後歸還。
  大批的糧草運出建康,由高門健仆和甲士一同護衛。
  百姓聞訊,多冒雨夾道,目送隊伍出城。
  坊市中的食鋪一個沒落,連夜備好蒸餅饅頭,如數堆成小山,有的還冒著熱氣,請甲士一同帶走。
  “上天不憐,頻降災禍。然世有英主,蒼生終有活路。”
  聖旨下至各州,見到“連坐”兩字,上自刺使郡守下至鄉間散吏,無不倒吸一口涼氣,不由自主的頭皮發麻。
  江州和荊州都有郡縣遇災,桓豁的動作最快,治所官員不夠用,幹脆將幾個兒子都派了出去。
  這個時候,兒子多的好處充分彰顯。
  桓石虔領兵在外,桓石秀和桓石民一個在漢中一個在秦州,桓石生和桓石綏最為年長,肩負起重任,帶著幾個兄弟冒雨巡堤,日夜輪換。
  為防生出變故,桓豁親自監督開府庫,嚴令濃粥插筷不倒,方能分於災民。
  朝廷賑濟糧送到,桓石生得報,知曉有流民藏於城外,聚眾為匪,恐意圖不軌。
  請示過桓豁,將守堤之事交托兄弟,親率家將部曲前往剿匪。一戰而下,殺死匪首,抓獲匪徒百余人。
  查明身份之後,確保沒有錯判,眾匪被推出城外,當眾斬首,頭顱懸掛在桿上,警示心懷不軌之徒。
  查出匪首家人,從其藏身處搜出搶來的錢糧,救出數名少女,皆神志不清,有的尚未及笄。有兩三人稍微恢覆精神,道出她們都是災民,或是被騙或是被擄掠,家人盡被匪首所殺。
  在她們講述時,匪首家人低著頭,全無半點慚愧之色。待被問話後,都是面帶怨恨,怒視在場甲士,甚至破口大罵。
  “狗皇帝無德不仁,才招至這場天災!我等不過是為活命,有什麽錯?!”
  罪證確鑿,仍無半點悔過之意,在場之人無不義憤填膺。
  消息送至城內,桓豁沒有任何猶豫,下令賊匪家人皆殺。牽涉在內的村人族人,一個不落,全部斬首示眾。
  事情傳出,百姓皆拍手稱快,如此惡人,著實是該殺!
  匪徒屍身曝在荒野,任由豺狼烏鴉撕咬。
  有人遠遠路過,都要狠狠啐上一口。
  趁大災時為禍,簡直不配為人,畜生都是擡舉!
  桓豁下了狠手,荊州內的匪患登時銷聲匿跡。即便是亡命之徒,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輕易冒頭,更不敢掀起事端。
  掛在城外的人頭可不是假的。
  誰敢以身試法,今天得意,明天就要腦袋搬家。
  有荊州為例,凡遭災的郡縣官員有一個算一個,都沒有手軟。
  縱然匪患沒有徹底絕跡,但是,敢打劫賑濟銀糧、劫掠殺害災民的賊匪卻是越來越少。
  重典之下,少有治所官員敢向災銀伸手。
  若是被查出來,問罪丟官是小,被家族除名、從族譜中劃去,子孫後代都會擡不起頭。
  當然,刑罰再嚴,終不乏鋌而走險之人。其結果,不死也會處以流刑,被家族拋棄,徹底淪為比庶民更不如的罪人。
  經過此事,建康士族終於恍然,桓容終歸是桓溫的兒子,仁愛百姓不假,該狠下心來的時候,絕不會有半點心慈手軟。其果決剛毅,著實令人側目。
  “若非如此,哪來的幽州繁華,豫州穩固?”
  “如果官家沒有這份決斷,又怎會重啟西域商路,巡狩途中拿下吐谷渾廣大疆域?”
  謝安看得清楚明白,與王彪之對飲時,不免透出幾句,語氣中盡是感慨。
  “叔虎且看,不出十年,南北必將一戰。以官家之志,必當重塑先人基業,一統華夏!”
  王彪之沒說話,僅是向謝安頷首,旋即端起羽觴一飲而盡。
  兩人相視,猜透對方之意,同時朗聲大笑。
  窗外雨勢稍小,打在房檐上,發出聲聲脆響。
  幾點花瓣被雨打落,卷在風中,落在地上。
  點點彩斑隨小溪漂流,微微蕩漾,緩緩流出烏衣巷,匯入秦淮河,在水浪中翻滾,終至消失無蹤。
  青溪裏,丞相府外,郗超走下牛車,見到早迎出府門的健仆,明白大君之意,不禁微微一笑。提步走上台階時,遇冷風卷過,不由得咳嗽兩聲。臉色微有些泛白,隱隱現出幾分病態。
  “郎君註意身體,切莫著涼。”
  “無礙。”郗超笑了笑,壓下喉嚨間的癢意,邁步走進府內。
  和水災頻發的南地不同,秦氏統治下的薊州等地正遭遇大旱。
  災民斷糧,不得不放棄田地,拖家帶口沿街乞討,往州城求活。
  長安下旨,令各州開府庫,並火速發下賑濟糧。然而,相比龐大的災民數量,始終顯得杯水車薪。
  偏在此時,有流竄至北地的賊匪作亂,朝廷下令圍剿,始終剿之不盡。
  天災人禍加在一起,百姓怨聲載道,有的竟主動從賊。
  秦策剛剛壓下朝中高門、懾服諸姓豪強,沒過幾天舒心日子,又遇薊州大旱,賊寇作亂,氣得咬碎大牙。
  氣怒交加,下旨從長安派兵,火速剿平亂匪,凡從賊之人,無論因由,一律誅殺!
  雷霆手段之下,匪患銳減,薊州賊患為之肅清。
  滅除賊寇僅是一則,賑災的錢糧才最讓秦策憂心。
  地方府庫本就不充裕,拿下三韓之地,稍微可以補充。加上長安籌集的谷麥,好歹能維持一段時日。
  可災情如不能緩解,早晚還會出亂子。
  就在這時,兩支隊伍先後抵達長安。
  一支由北來,帶著秦璟的親筆書信,運送大筆的金銀。
  一支自西來,帶隊之人是秦玚的部曲,運送大批谷糧,都是從西域市換而來。
  原來,秦璟同桓容定約之後,新得鎧甲兵器,迅速調兵北上,深入漠北草原,追襲柔然王庭。
  八千絞肉機一出,直接將柔然王和柔然貴族攆成兔子。為了活命,幾乎是撒丫子飛奔,金銀財寶全都顧不上,盡數丟在身後。
  秦璟率騎兵一路追襲一路撿寶,撿完金銀珠寶繼續再追。
  追到後來,幾乎跑出漠北草原地界,和烏孫騎兵打了個照面。
  好在彼此克制,都以柔然部落為目標,沒有當場打起來。反而默契的合作,將逃至此的柔然貴族徹底包了餃子。
  戰後清點,所得財物除分於麾下騎兵,半數送至長安。
  秦璟的書信十分簡短,除市糧救災,再無半句贅言,甚至連意思一下的“父子寒暄”都被省略。字裏行間盡是疏離和冷意,僅有對君王的問候。
  秦玚的書信相對較長,和秦璟相比,好歹說了幾句好話。可好話歸好話,客氣得太甚,依舊能看出背後的敷衍和疏遠。
  接到兒子送來的金銀和谷糧,秦策本該松口氣。然而,書信攤在掌中,他卻感不到半分輕松。
  朝會結束之後,秦策沒有留在光明殿,也沒去九華殿和蘭林殿,而是徑直來到椒房殿。
  站在殿門前,隱隱能聽到殿內傳來的笑聲。秦策眉心深鎖,佇立許久,終沒有邁過最後一道石階。
  宦者大氣不敢喘,眼睜睜看著秦策來了又走。待到背影消失,立即入殿內稟報。
  “官家來過?”劉淑妃詫異,放下秦璟送來的書信,扭頭看向劉皇後。
  劉皇後逗著送信的蒼鷹,半合雙眼,許久才冷冷一笑,“隨他去,就當是不知道。”
  “諾!”
  宦者退出內殿,站在殿門前,叮囑眾人不許透露消息。
  劉皇後撫著蒼鷹背羽,一下接著一下,笑容不減,眼底卻是一片冷意。


第二百七十章 拒絕
  秦策離開椒房殿,宦者小心跟隨, 沿途近乎是踮著腳, 輕易不敢出聲。
  遇上幾個熟面孔立在路邊, 有的不敢近前,只是探頭探腦。
  認出是九華殿和蘭林殿伺候的, 宦者難得一時好心,暗中使著眼色,讓他們莫要上前。偏偏有人視若無睹, 依舊站在原地。
  宦者不由得暗自冷笑, 再不理他們死活。
  一心找死的, 壓根攔不住。
  官家心情不好,甚至能說相當糟糕, 說不好就要殺人。這個時候不趁早避開, 還要往前湊, 不是找死又是什麽?
  果不其然, 凡是守在路邊的,有一個算一個, 都沒能得好, 全被當場拉了下去。一頓鞭子之後, 宮裏再沒見過他們的影子。
  九華殿和蘭林殿中的美人也吃了掛落。雖說沒有降品, 卻是三月未再得幸。
  宮外家人聞訊, 壓根不敢出半聲,都是縮起脖子,很是老實了一段時日。
  秦策對豪強下狠手是其一, 秦玚和秦璟送回的金銀糧食才是根本。
  不是這批金銀糧草,長安的糧庫都要見底。
  這個時候動歪心思,做些不上台面的事,十成十是活膩歪,覺得腦袋擱在脖子上太沈,想借天子的利劍一用。
  接連數月,秦策未幸後宮,一直在光明殿獨宿。
  白日下朝,隔三差五前往椒房殿,同皇後淑妃對坐閑話,一坐就是半個多時辰。
  宮內前朝風聞,都言帝後關系和睦。殊不知,兩人對坐時,早不見半點夫妻溫情,有的僅是天家禮儀,帶著面具的敷衍。
  至九月間,薊州的旱情稍有緩解。
  依靠秦玚和秦璟送回的金銀谷麥,薊州百姓勉強熬過一場大災。
  災民依舊不少,比起早年餓死離家的數量,已經是少之又少。
  加上長安嚴懲盜匪亂民,到十一月,已有不少百姓還家,重新修繕房屋,到郡縣治所領取災糧和種子,以備來年春耕。
  “天災難料,人總要活下去。”
  薊州臨近幽州,本為漁陽郡,是鮮卑皇子的封地。
  秦氏攻下鄴城,重劃疆域,劃漁陽、北平為薊州,並歸入幽州數縣,用以安置邊民和流民。
  因此地靠近草原,常有胡商往來,消息極是靈通。朝廷賑濟糧發下,就有不少災民曉得,這背後有秦玚和秦璟的手筆。
  “不是兩位殿下,別說州郡,就是長安也未必能拿出這麽多糧食。”
  秦玓攻下三韓之地,正忙著消化戰後疆域人口。遇中原大旱,也送出不少糧食。但他總歸要顧慮安置在當地的漢民和胡人,不可能掏空庫房。
  相比之下,秦玚和秦璟行事便宜許多。
  秦璟屬於帶兵劫掠,以戰養戰,東西帶得太多反而累贅。
  除送去長安的金銀珠寶,戰利品多數送回西海,交由商隊運至南地,換來必須的皮甲兵器,以及海鹽白糖和幽州新出的烈酒。
  秦玚鎮守西海郡,見識到不同於長安的風土民情,一邊率部曲百姓開荒,一邊制定通商政策。
  不得不承認,秦氏幾兄弟中,秦璟最擅長打仗,秦玚最擅長經營。從長安坊市就能看出一二。
  意識到西海郡的重要性,秦玚半點不敢馬虎,開荒的同時,不忘分出人手造城。知曉姑臧有擅造城池的匠人,不惜重金聘請。
  桓嗣聞聽消息,本有些警覺。但有桓容之前書信,並未加以阻攔,僅是抓緊派出商隊,一邊同西海郡做生意,一邊打探消息。確保秦玚的動作不會對自身造成威脅。
  桓容同秦璟定約,雙方短暫維持和平,卻不可能始終如此。
  桓嗣這麽想,秦玚也是一樣。
  至於桓容和秦璟私下裏的關系,並不會影響大局。事到臨頭,再重的情誼也要靠邊站。
  秦玚忙著造城開荒,依靠秦璟送來的金銀,大開商路,吸引不少西域和草原的商隊。西海郡的發展速度超出想象,令人嘆為觀止。
  至太元三年十二月,城池初具規模,面積超出西漢古跡。以居延澤為中心,開墾出的田地幾乎望不到邊。
  田地未有收成,部曲和邊民結伴外出打獵,又從商隊手中換取糧食,每日口糧不缺,甚至還有富余。
  百姓生活安穩,秦玚卻是忙得腳不沾地,熬油費火,一天睡不到三個時辰。
  偶爾空閑下來,秦玚會不自覺的懷疑,四弟找他來西海,不會就為忽悠個“苦力”吧?
  懷疑歸懷疑,忙歸忙,秦玚始終樂此不疲。
  比起在長安的勾心鬥角,時常要防備背後冷箭,連親爹都不能相信,他更喜歡西海郡的生活。哪怕忙得腳打後腦勺,偶爾還會暴躁,很想找四弟切磋一下武藝,依舊是甘之如飴。
  接到劉皇後的書信,秦玚更是精神一振,充滿幹勁。
  當地官員被他的精力震撼,掛著兩個黑眼圈,腳下踩著棉花,抱著文書飄悠過來、搖晃過去,腦子裏始終有個念頭揮之不去:四殿下、二殿下皆非常人,我等不及也。
  十二月間,草原飄起大雪。朔風呼嘯而過,冰冷徹骨,能凍僵人的骨髓。
  嚴寒的天氣,阻擋不住鐵騎的腳步。
  轟隆隆的奔雷聲響徹草原,撕開狂風,沖破漫天飛雪。
  十余騎迎面馳來,長裙帽、小口袴,以帽上的羅冪遮住臉容,帶有明顯的吐谷渾特征。
  “殿下,前面有一支柔然部落。”奔馳到近前,騎士猛地拉住韁繩,聲音穿透風雪,雙眼透出兇光,仿佛猛獸發現獵物,正尋機而噬。
  “多少人?”秦璟一身鎧甲,肩披玄色鬥篷,聲音比風雪更冷。
  “不超過三百。”騎士很有經驗,早將部落的底細摸透,“營地中有一頂大帳,至少是個千長。”
  秦璟點點頭,示意騎兵在前帶路,同時舉起右臂,用力向前一揮。
  狂風之中,奔雷聲又起。
  自上空俯瞰,漫天銀白之中,仿佛有一頭荒古巨獸自沈睡中蘇醒,亮出獠牙,伸出利爪,兇猛咆哮哦,向獵物疾撲而去。
  被雪覆蓋的荒野,狼群的叫聲清晰可聞。
  柔然營地中,篝火熄滅,再未能燃起。
  雪勢慢慢減小,夜色漸深。
  尖銳的鳴鏑聲驟然響起,打破柔然人的美夢。
  百余騎兵沖開營地守衛,疾馳之中接連丟出陶罐,伴著清脆的碎裂聲,香油在帳篷上流淌。
  “敵襲!”
  守衛來不及喚醒更多的士兵,已被長刀砍斷喉嚨。
  箭矢破風而來,箭頭包著油布,帶著刺目的火光。落在帳篷上,有的熄滅,有的瞬息燃起,為進攻的騎兵指明道路。
  “嗷嗚——”
  狼吼般的叫聲響徹夜空,三百人的營地瞬間陷入包圍。
  秦璟沒有加入戰鬥,只是站在高處,俯瞰營地陷入火海。
  “這是幾個了?”
  “回殿下,第七個。”張廉策馬上前,身著鎧甲,披著獸皮制的鬥篷,眉上結了一層冰霜,“火光會引來烏孫人,烏孫昆彌的部落就在附近。”
  “嗯。”秦璟點點頭,收回目光,眺望身後黑暗,道,“要將柔然部落清理幹凈,始終繞不開烏孫。既然來了,無妨當面一會。”
  “諾!”
  戰鬥結束得很快,參與襲營的騎兵皆有收獲。
  柔然千長身負重傷,最終葬身火海。
  追隨他的勇士不存一人。
  惡劣的氣候下,又是遷徙逃亡,體質弱的部民早被拋棄。三百人的隊伍中,竟不見一個老人,更無十歲以下的孩童。
  依照草原的規矩,戰鬥結束後,凡是高過車輪的男丁都會被殺死。
  按照後世的眼光,這種行為極端殘忍。但在現下,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戰敗者不死也會淪為強者的奴隸,未必會強過一刀痛快。
  如果是桓容,或許會有不同的做法。
  換成秦璟,不會在這時展現半點仁慈和猶豫。這樣的仁慈不會為他帶來尊敬,只會引來猜疑和無窮的麻煩。
  要懾服草原的狼群,必須足夠兇狠。誰敢挑戰頭狼的權威,下場只能是死!
  事情正如預料,烏孫部落被火光驚動,迅速派人查看。
  雙方早打過交道,加上昆彌帳下有譯長,秦璟麾下也有通曉匈奴語之人,雙方交流不成問題。
  誤會解除之後,秦璟一行被請到烏孫營地。
  昆彌的大帳立在營地正中,兩側是相大祿、左右大將和翕侯的帳篷。帳頂很是特殊,有不同於部民的裝飾,一眼就能辨認清楚。
  之所以敢這麽做,全因駐紮此地的烏孫勇士超過三千,營地中的帳篷一座連著一座,幾乎望不到邊。
  烏孫人擅長養馬,孩童從出生就與弓馬為伴。男子之外,女子同樣能控弦揮刀,戰鬥力絲毫不弱。
  在漢時,烏孫的戰鬥力一度讓匈奴忌憚,成為草原上不可忽視的力量。
  如今實力變得衰弱,部落根基仍在,照樣不容小覷。
  烏孫首領世稱昆彌,後來內部分裂,分成大昆彌和小昆彌。如今的首領名為安靡,屬烏孫大昆彌世系,正逢壯年,既是部落首領又是烏孫第一勇士。
  多數騎兵留在營外,秦璟僅率百余人進入營地,烏孫昆彌佩服他的勇氣,態度極是熱情。
  “草原大漠敬佩勇士,殿下是最強悍的勇士,最兇狠的頭狼!”
  烏孫人的文化和匈奴類似,先祖以狼為圖騰。這樣一番話,可謂是極高的讚譽。
  大帳中燃著火盆,雙方不分主客,圍坐在火堆前。簡單寒暄之後,秦璟開門見山,直接切入正題。
  “柔然?”
  烏孫與柔然早有不睦,彼此摩擦不斷。
  柔然強盛時,烏孫的遊牧地區一度被擠壓。秦璟提出要徹底滅絕柔然勢力,正中烏孫昆彌下懷。
  昆彌和大相祿交換眼色,又看向左右大將,彼此達成一致,幾乎沒有太多猶豫,就點頭答應了秦璟的提議。
  “昆彌豪爽!”
  秦璟趁機提出,請烏孫留意逃入大漠的氐人和鮮卑。
  不等烏孫昆彌開口,左右大將已是拍著胸脯保證,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氐部。
  烏孫人受中原文化影響,部落中設有王庭,卻也保留著原始氏族成分。
  左右大將既為大臣,又是氏族首領,手中掌握不小的權利。
  只要他們不願意,違抗昆彌之命並不稀奇。與之相對,先昆彌表態也很正常,並不會引來不滿和猜忌。
  雙方達成合作,烏孫昆彌設宴款待。
  沒過多久,帳簾掀起,盛裝的烏孫少女魚貫而入,托著大盤的烤羊和烤鹿,並有草原難得一見的美酒。
  “如昆彌不棄,璟有南地市來的烈酒,請昆彌和諸位首領一品。”
  “南地來的烈酒?”
  隨著西域商路恢覆,幽州的美酒流入草原,越烈越受歡迎。聽到秦璟的話,帳中的烏孫人都是雙眼發亮,迫不及待想要痛飲。
  秦璟對張廉點頭,後者暫時離開,很快帶著十余個酒囊返回。
  “這樣才過癮!”
  此舉正合烏孫人脾氣,眾人不用酒盞,直接對著酒囊暢飲。
  喝到興起,烏孫昆彌笑道:“殿下是大英雄,騎最烈的馬,飲最烈的酒,用最利的刀!”
  “昆彌過譽。”秦璟搖頭。
  烏孫昆彌擺擺手,大笑道:“我說的是實話!我的女兒是大漠最美的花,正該由殿下這樣的大英雄采摘!”
  秦璟提起酒囊,道:“大漠之花只在盛開之地才是最美,且璟已有相知之人,只能謝過昆彌好意。”
  烏孫昆彌稍顯遺憾,卻沒有強求。
  他知曉漢家的規矩,沒有右夫人和左夫人並尊。他的女兒何等尊貴,嫁人就該是夫人,不能做妾!
  聯姻未成,雙方合作依舊。
  秦璟同烏孫昆彌對飲,聽著烏孫人雄渾的歌聲,看著烏孫少女充滿力量的舞蹈,心思卻漸漸飄遠。
  目光深邃,仿佛寒潭一般,深不見底。
  建康,台城
  夜半時分,桓容忽然從夢中醒來,睜眼望著帳頂,想到夢中所見,不免有些臉紅。
  做夢都會夢見某人,莫非思X不成?
  念頭一閃而過,桓容被自己窘到,瞬間石化當場。


第二百七十一章 平衡
  連續五天做類似的夢,夢中是同一個人。
  場景不斷變化, 既陌生又熟悉。
  夢中的畫面時而清晰, 時而朦朧, 雨夜舞劍,廊下對飲, 鏗鏘的秦風敲擊耳鼓,中途加入雨打屋檐的脆響,四目相對的顫栗, 仿如置身幻境。
  夢中的秦璟總是一身玄衣。
  玉帶束腰, 長袖飄逸。
  初見時的冷峻, 相知後的暖意,再見時的一絲淘氣, 使得夢境愈發鮮活, 鮮活得讓人心痛。
  夢到深處, 一切變得愈發真實。呼吸之間, 似能感到發絲擦過頸側的微涼,留戀著滑過耳後的溫熱氣息。
  夢似乎很長, 又仿佛很短。
  每次睜開雙眼, 望著熟悉的帳頂, 桓容都有瞬間的迷茫。清醒的意識到身在何地, 卻不知人在何方, 心變得空落落,悵然若失。
  他從不知道自己會是兒女情長之人……可開葷之後要強迫食素,真心很難受啊有沒有?
  一秒從文藝青年變得那啥, 的確有點那啥。
  反正身邊又沒旁人,他樂意!
  不是和尚卻強迫吃素,他就暴躁了,愛咋咋地!
  暴躁累積下來,難免會影響到情緒。
  朝會之上,桓容正襟危坐,下頜繃緊,表情嚴肅,威嚴氣勢彰顯。視線穿過旒珠,掃視殿中群臣,似刀鋒刮過,猶如實質。
  面對這樣的桓容,即便是謝安和王彪之,都有些心中沒底。
  此情此景,眾人想破腦袋也不會想到,天子是害了相X病,夜裏睡眠不足,白天難免帶著情緒。
  能夠不受影響、始終安坐如常的,大概只有郗愔。
  自巡狩歸來,桓容漸漸發現,郗愔變了不少。
  不是說相貌和性情改變,而是在行事作風上,同他未登基之前相比,很快能發現不同。最直接的表現,是對北府軍人員的安排調動。
  表面上看,一切並無異樣。但是,在將領的任命上,尤其是舉薦毛球代替劉牢之空出的位置,就很能說明問題。
  毛球是冠軍將軍毛虎生之子,已過而立之年。
  桓漢代晉之前,毛球得桓沖賞識,舉薦他為梓潼太守。桓漢建立後,毛球傾向桓氏,大力勸說父親和族老,晉室只能偏安,不可能再有建樹;桓容為不世出的英主,有恢覆華夏之心。家族欲要昌盛百年,必須做出正確選擇。
  毛虎生歷經三朝,始終屹立朝堂,眼光自然獨到。毛球出面勸說,他便順勢而為。有毛虎生帶頭,武將自是紛紛仿效,為桓容接掌建康減少不少的阻力。
  縱觀事情始末,毛球的功勞實在不小。
  用這樣的人為北府軍將領,足可見郗愔釋放出的訊號。
  通過觀察,桓容有七成以上確定,這其中有郗超參與。
  不提這對父子是怎樣“和解”,也不管郗超是如何說服郗愔,對桓容來說,郗愔的態度能夠軟化,無論對國家還是他本人來說,都是件好事。
  郗愔坐在百官之首,以丞相之尊,非大事少有開口。
  朝會之上,桓容的不對勁他亦有察覺,但沒往深處想,
  同郗超長談之後,郗愔想了許多,也明白了許多。為家族和子孫後代考量,他選擇讓出部分軍權,向桓容釋放出善意的信號。
  這也是無奈之舉。
  如果他有桓容這樣的兒子,能選的路絕不只一條。
  問題在於他沒有。
  強撐著不肯讓步,到頭來不會有半點好處。
  為身後考量,主動讓出部分軍權,換來天子眷顧,總能保家族延續,不會迅速衰落。兒子和侄子不爭氣,只能期待孫輩有所建樹,可以在他之後扛起整個家族。
  不過,郗愔終歸掌控朝堂數年,對桓容讓步可以,王謝高門想要插手北府軍,從他手中拿走軍權,半點可能性都沒有。
  想入軍中歷練?
  可以。
  客客氣氣把人迎來,全部做個文吏,有品無權。整日同官文簿冊為伍,資歷一到立即送走,連軍軍隊的邊都沾不著,遑論統帥領兵。
  事情做得光明正大,讓旁人無可指摘。哪怕對手恨得咬牙,照樣挑不出理來。
  給你品位還做錯了?
  那好,愛哪去哪去,老子不伺候了!
  北府軍大門就此緊閉,休想再輕易敞開。
  郗愔固然年事已高,人卻半點不糊塗。甚至可以說姜老味辛,愈發老辣圓滑。一言一行,正經詮釋出什麽叫厚黑,什麽叫舉重若輕,什麽叫讓人心肝肺一起疼。
  在他身上,桓容著實學到不少。
  驚嘆佩服之余,又不免有點頭皮發麻。
  誰敢把這些手握重權、宦海臣服多年的大佬不當回事,早晚要吃大虧。甚至會不知不覺一腳踩空,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
  朝會之上,天子丞相各懷心思,表情嚴肅,讓人心頭打鼓。
  不是出於故意,太極殿上空仍籠罩一層低氣壓。
  群臣繃緊神經,奏事時幹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能說兩句絕不說三句,十個字能說清的,絕不多加半個字。行事簡潔高效,讓桓容都是一楞。
  因今歲暴雨大水,田地減產甚至絕收,十余個郡縣的百姓接連受災。
  桓容下了狠心,朝廷下達嚴令,地方治所不敢怠慢,郡縣官員親臨堤壩,並監督府庫和災糧發放,工作效率頗高,救災工作很是到位。
  不過,光明的背後總有黑暗,功勞的反面也有害群之馬。
  朝廷三令五申,仍不乏膽大包天、以身試法之人。
  賊匪好處理,抓到之後立即審訊,確定罪證屬實,罪重的斬首,罪輕的關入大牢,待到明年押送邊州,或是送入鹽場。
  犯法的官員和地方豪強卻不能立即處置。
  尤其是出身士族,哪怕品位不高,甚至早已經沒落,都需上稟建康,由天子決斷。
  “殺!”
  表書內容十分詳盡,這些人的罪行歷歷在目。桓容沒有任何猶豫,當殿下旨,凡列名其上者,盡殺不饒!
  “罪重者,家人連坐,流刑!”
  這些人不是能力不足才導致救災不力,而是實打實的貪墨災銀,趁天災霸占田地,強逼災民為佃農。事後更上下串通擅改民冊,試圖湮滅證據,讓朝廷查無可查。
  惡性滔天,罰當其罪,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今日縱容他們,必會予人“天子心慈手軟”的印象。今後再下旨意,也會被認定是“雷聲大雨點小”,以身試法之人會變得更多。
  最好的辦法就是殺,殺到他們心驚膽寒,殺到他們再不敢肆意妄為!
  “由三省派下官員,同各州刺使詳審。罪證確鑿,定斬不饒!家人連坐流刑,男子充軍邊州鹽場,四代之內不許出仕!”
  對於前幾句話,群臣皆以為然。
  但是,四代不許出仕?
  朝廷選官自有章程,庶人出身又是罪人的後代,地方怎會舉薦,中正又如何會品評?
  謝安和王彪之都有些奇怪,看向禦座上的天子,表情中帶出幾分不解。
  郗超坐在文臣之中,垂眸看著笏板,嘴角微微翹起,始終不發一言。這位年輕的天子,行事常會出乎預料。
  想想範公辦學,再想想幽州和建康的書院,郗超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就目前而言,這個答案過於驚世駭俗,在心中想想就罷,絕不能訴之於口。否則,怕會引起不少的麻煩。
  “朕意已決,照此實行。”
  桓容沒給群臣開口的機會,命三省草擬官文,隨後大手一揮:此事既定,下一議題!
  朝會結束之前,桓容命宦者宣讀旨意,在群臣頭頂落下一記驚雷。
  “以尚書仆射謝安為司徒,護軍將軍、散騎常侍王彪之為司空。”
  旨意十分簡潔,掐頭去尾,就兩個字:升官。
  司徒、司空承襲漢制,皆為正一品,僅在丞相之下。
  眾人從震驚中回神,目光在郗愔、謝安和王彪之三人之間輪轉,最終望向禦座,實在有些不明白,天子的葫蘆裏究竟賣的是什幺藥。
  這是要行三足鼎立,制衡?
  不等群臣想明白,宦者又宣讀第二道旨意。
  “以中書侍郎郗超為中書令,加侍中;以青州刺使郗融為冠軍大將軍,都督青、兗兩州諸軍事。”
  這份旨意一下,太極殿中更是一片寂靜,許久不見一人出聲。
  終於,謝安出聲打破沈默,固辭司徒。王彪之隨之出列,對司空堅辭不受。
  桓容硬是不點頭,聖旨既下,沒有更改的道理。
  “兩位負鼎之臣,於國於民俱有大功!”
  一錘定音。
  話說到這個份上,謝安和王彪之再推辭,就有不給天子面子,很有些說不過去。
  知曉事成定局,謝安和王彪之唯有謝恩領旨,退回隊列。
  兩人之後,郗超拜謝受官。因郗融不在朝中,郗愔代子謝恩。
  見到這一幕,謝安和王彪之再看禦座上的天子,心情都有些覆雜。
  郗愔和郗超早有預料,知曉郗氏軟化態度,主動遞出善意,天子必會有所回報。只是沒有料到,回報會如此之大。
  侍中為天子近臣,有的時候,甚至能影響天子對局勢的判斷。
  以郗超為侍中,是桓容表明盡釋前嫌,欲加以重用。
  升郗融為冠軍大將軍,則是向郗愔做出保證,郗氏主動釋放善意,桓容不會翻臉不認人。郗氏在北府軍中的地位不會改變,縱然郗愔不在了,只要郗融不犯大錯,位置也不會被他人取代。
  郗愔十分明白,以郗融的性格和能力,這個品位已到盡頭。再向上升未必是好事,還可能為家族帶來麻煩。
  天子通過聖旨表態,郗氏在北府軍中的地位不可動搖。
  無論陳郡謝氏、瑯琊王氏還是太原王氏,至少十年之內,不會尋到機會下手。
  十年之後,天子大權在握,他的孫輩也成長起來,高平郗氏是更進一步還是原地踏步,亦或是步向衰落,全看天意如何。
  郗愔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能親眼看到那一天。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己所能為家族鋪路,為子孫後代埋下善因,盼望能結出善果。
  以謝安為司徒,王彪之為司空,既是對兩人功勞的肯定,也是對兩姓高門的安撫。以兩家的聰明,理當能明白天子背後的用意。
  何況謝玄和王獻之隨大軍西征,眼界開闊,未必有意北府軍。與其強求,不如順勢走下台階,避免君臣之間生出嫌隙,破壞如今的大好局面。
  這樣兩道旨意,既有安撫又有震懾,群臣一時間想不明白,等到歸家之後,仔細商量,總能想得透徹,最終得出答案。
  太原王氏未在聖旨之上,卻沒有任何不滿。
  王坦之故去之後,族中沒有能與謝安和王彪之並列之人,倉促升品並非好事。
  這不意味著太原王氏就此被壓下一頭。
  相反,天子巡狩期間,王氏族中有六七名郎君隨駕,如今都在邊州出仕途,已陸續做出政績,發展的勢頭不亞於其他兩姓子弟。
  郗愔在等,等著族中子弟成長起來,太原王氏又何嘗不是。
  士族高門樹大根深,只要家風不墮,總能培養出人才。到時候,年長者退出朝堂,年輕的郎君旗鼓相當,究竟鹿死誰手,現下都是未知。
  朝會結束後,謝安和王彪之同行。
  登車之前,恰好見到郗愔和郗超父子聯袂走出宮門。
  彼此望見之後,當面沒說什麽,僅是遙對拱手,頷首示意,旋即登上馬車。
  健仆控韁,駿馬打了個響鼻,嗒嗒的馬蹄聲很快響起。
  四輛馬車穿過禦道,伴著清脆的鞭花,很快調轉方向,分別向烏衣巷和青溪裏馳去。
  太極殿中,桓容獨坐片刻,突然一拍木榻,伺候在旁的宦者頓時一個激靈。
  “陛下?”
  “無事。”桓容擺擺手,遣退宦者宮婢,親手鋪開絹布,提筆寫成一封短信。
  殿門推開,宦者正不明所以,桓容已大步走出,前往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居住的長樂宮,打算借鵓鴿一用。
  見不到面,不代表不能寫信。
  找不到秦璟沒關系,西海郡跑不掉,聽說秦玚駐守在此處,以彼此的“盟約”關系,代送一封書信總是無妨。
  書信的內容十分簡單,桓容可以保證,除了他和秦璟,沒人能夠看得明白。
  至於秦璟收到信後,會不會和他一起暴躁……桓容聳聳肩膀,暴躁也好,正和他意。
  沒道理兩個人吃素,只有他一個人睡不好覺!


第二百七十二章 書信
  長樂宮中,宦者小心擡進兩只木籠, 行動間放輕腳步, 隱隱有些緊張, 額頭沁出幾粒汗珠。
  籠門由上方打開,兩只灰白皮毛、身上點綴黑色斑紋的小雪豹豎起頸毛, 大聲嘶吼。
  豹子雖小,性情十足兇猛。
  宦者正猶豫,不知該如何下手。熊女和虎女走上前, 看了兩眼籠內, 開口道:“你們且先退後。”
  熊女示意宦者退後, 無視雪豹的吼聲,彎腰靠近木籠。宮裙曳地, 絲毫不妨礙行動。
  兩人養過猛虎, 親手獵過野狼, 對猛獸十分熟悉。在她們眼中, 這兩只小雪豹不過是大點的貓,壓根不構成半點威脅。
  依個頭判斷, 小豹九成還沒斷奶, 不過已經能夠吃肉。
  如若不然, 從西邊送到建康, 千裏迢迢, 一路上沒有母豹照顧,不死也去半條命,哪會這麽有精神。
  “阿姊, 我來。”
  虎女嫌熊女動作太慢,在眾人驚奇的目光中,彎起衣袖,彎腰探入籠中,飛快的抓起一只小雪豹。準確的抓牢豹崽後頸,用巧勁將它提了出來。
  或許是出於天性,也或許是動物天生的直覺,被虎女抓住後頸,小雪豹立刻安靜下來,不再張牙舞爪,而是輕輕轉動耳朵,蜷縮起四條腿,近乎團成一個球,溫順得像一只家貓。
  不是親眼所見,實在無法將它和方才那只兇猛的豹崽聯系起來。
  目睹此情此景,宦者張口結舌,眼珠子掉了滿地。
  這就是所謂的一物降一物?
  虎女掃宦者兩眼,一手抓著豹崽後頸,另一手托著豹崽的後腿。豹崽始終一動不動,不是耳朵偶爾轉動,活似個毛茸茸的玩偶。
  “阿姊,這兩只豹子的確漂亮,性子卻不太好。依我看,最好馴養一段時日。”
  熊女點點頭,從木籠裏抱出另一只小雪豹。
  被提在手裏,小雪豹的反應和兄弟如出一轍,縮起四爪,一動不動。待被熊女抱穩,甚至還用頭蹭了蹭她的手,讓宦者更覺驚奇。
  “走吧,先收拾一下。”
  小雪豹是附國送來的貢品,桓容覺得稀奇,隔日就送來長樂宮。
  在幽州時,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養過虎崽。
  如今幼虎長大,已不適合養在身邊,卻也沒放歸山林,而是在台城內尋一處僻靜的宮苑,耗費兩月改建,移載樹木,堆砌假山,增高遠墻,加重院門,立起高大的虎籠,建成放養的虎房。
  虎崽由人養大,在幼時就加以馴化,放歸未必能生存。
  再者,現在不是動物保護的年月,山林裏猛虎豹子不缺,草原上野狼成群,對人的威脅著實不小。
  放虎歸山實非善舉,還不如養在宮內,偶爾能給南康公主和李夫人解悶逗趣。
  虎房建成之後,桓容曾經懷疑,日後的史書上,自己會不會成為和正德齊名的皇帝。
  後者有豹房,自己有虎房,雖說功能不太一樣,但歷史是人寫得,誰又能保證記錄下的一定是真相?
  附國進獻豹子,很可能就是聽到風聲,知曉台城內養虎,就為投其所好。
  面對殷切的使臣,桓容總不好開口解釋:不是他有這樣的愛好,之所以建成虎房,就是為了娛樂親娘。
  沒法解釋,也不能解釋。
  於是乎,誤會就此釀成。
  繼附國之後,吐谷渾和西域諸部進貢,隔三差五就會送上一兩頭猛獸。南邊的夷狄不甘落後,沒有猛獸,竟送來兩頭大象、兩只犀牛和十余只孔雀。
  藍孔雀綠孔雀皆有,還有兩對珍惜的白孔雀和黑孔雀。放養在園子裏,完全能開辦孔雀展。
  不知桓禕從哪裏得來消息,跑在海上,不忘照顧兄弟的愛好,四處搜集珍奇動物,還給他抓回一條兇猛的鯊魚。
  雖說不是活的,但骨架和牙齒擺出來,森森冷意,照樣懾人。
  謝安和王彪之聞訊,各自尋上桓容,討回兩枚巨齒。郗愔也沒落下,直言要最大的兩枚。甚至連太原王氏和幾門吳姓都開口討要。
  作為謝禮,桓容的私庫多出三箱黃金,五六箱彩寶,近百匹彩絹。
  生意做得不虧,桓容仍是不明所以。
  莫非古人愛搜集獸牙?
  問過南康公主才知道,這些人家中都有不滿五歲的孩童,要這些巨齒是為借個兇氣,保佑孩子平安長大。
  “兇氣?”桓容不解。
  “你年少時一直體弱,我曾命人尋來兩對虎牙。”回憶起往事,南康公主笑道,“這兩對虎牙還留著,稍後讓阿麥找出來給你看看。”
  亂世之中,孩童夭折率極高。
  以獸牙為護身符,帶著先古時的痕跡。
  不能說是迷信,只能說是一種寄托和祝福,希望孩童能借猛獸兇氣,避開病痛災難,平安長大成人。
  聽過南康公主的解釋,桓容毫不吝嗇,樂於成人之美。甭管是誰,只要開口,直接兩枚鯊魚牙送上。
  不到幾天時間,鯊魚牙竟是十去七八。
  桓容回過神來,看著沒了牙齒的鯊魚頭骨,莫名生出一個念頭:這具骨架留到後世,會不會成為又一個難解之謎?
  隨著進獻的動物越來越多,虎房的面積不斷擴大,最後自成一體,成為台城一景。算一算裏面的猛獸珍禽,桓容十分懷疑,這裏會成為歷史上第一個“皇家動物園”。
  現如今,虎房的面積維持在正常範圍,裏面的住戶不到一個巴掌。
  桓容的“憂慮”尚未成型,急匆匆來長樂宮,全為向李夫人借鵓鴿一用。
  兩只小豹子被打理幹凈,脖子上系著彩絹,抱到南康公主和李夫人跟前。
  有虎女和熊女在,兩只豹崽調皮依舊,卻沒有再炸毛嘶吼。桓容進殿時,南康公主正逗著兩只豹崽,李夫人調制好一鼎新香,命宮婢取來木瓶。
  一只豹崽很是好奇,湊近看,直接打了個噴嚏。
  可愛的樣子著實是招人喜歡。殿中頓時一片笑聲,似琴聲潺潺。
  “阿母。”桓容走進內殿,向南康公主行禮。
  “阿子來了。”南康公主笑意未減,猶如盛放的牡丹,雍容華貴。
  宮婢送上茶湯糕點,李夫人輕輕頷首,示意將豹崽送下去。
  桓容正身坐下,用過茶湯,開口道明來意。
  “西海郡?”南康公主略想片刻,問道,“那裏靠近草原了吧?”
  “確實。”桓容沒有否認,解釋道,“想向阿姨討一對鵓鴿,由商隊帶過去,認認路。此後遇上急事也好方便傳信。”
  “這倒是應該。”
  同秦璟定約之事,桓容並沒瞞著南康公主。依目前的局勢,保持同西海郡消息往來實是合情合理。
  “阿妹,你覺得如何?”南康公主問道。
  “官家既然開口,豈有拒絕之理?”李夫人對南康公主笑道。隨後又轉向桓容,道,“阿圓不再適合遠飛,剛巧有一對新鴿,正好給官家。”
  “謝阿姨。”桓容道。
  “官家客氣。”李夫人搖搖頭,征詢過南康公主意見,道,“官家既然要遣人北上,無妨順便往長安一行。”
  “長安?”桓容面露不解。
  “阿子同秦氏四郎情誼匪淺,劉皇後幾番遣人贈禮。”南康公主開口道,“我早想與之書信,好歹全了禮儀。之前一直拿不準時機,如今正好。”
  全了禮儀?
  桓容看著親娘,總覺得事情不會這麽簡單。奈何親娘不肯多說,壓根沒法刨根究底。到最後,只能點點頭,答應南康公主的要求。
  “阿母,如果是給劉皇後送信,怕是繞不開秦帝。”
  “我明白。”南康公主早有準備,微微一笑,命宮婢取來一只扁長的木盒,盒蓋上雕刻著精美的鳳凰。
  通過木盒的做工,桓容一眼認出,這是公輸長的手藝。
  盒蓋掀開,裏面躺著一枚鳳釵。
  鳳眼鑲嵌彩寶,熠熠生輝。鳳羽根根分明,工藝之精美,著實令人驚嘆。
  “阿母,這是?”
  南康公主沒回答,單手執起鳳釵,在鳳尾處輕輕扭轉。
  一聲輕響,金釵分為兩截,釵尾中空,正好能容下一片巴掌大的絹布。
  “這是我請公輸和相裏兩位大匠做的。”南康公主笑道。合攏金釵時,手指有意擦過鳳目,輕輕下壓,連續三下,鳳口張開,彈出一截小指長的圓筒。
  桓容咽了口口水。
  機關就算了,還是雙保險?
  “阿姊的信藏於鳳口,釵尾無妨填些香料。”李夫人笑道,“如果他人截下這枚金釵,總該吃些教訓。”
  咕咚。
  桓容又咽一口口水。
  看看認真考慮的親娘,再看看笑靨如花的李夫人,下意識道:“阿母,阿姨,如果劉皇後不慎……該怎麽辦?”
  “官家放心,阿姊備好的禮單中,有我新調的香料。”李夫人笑著解釋。
  簡言之,解藥早已經備好,無需太過擔心。
  “劉皇後出身漢室,見到這樣的鳳釵,會曉得怎麽回事。”南康公主補充道,“說起來,我也是年少時見過類似的金釵,知曉是漢宮流傳下來的,才能讓大匠仿制。”
  這是宮內傳遞消息的渠道,即便是秦策也未必知曉。
  桓容拿過金釵細看,試了幾次,不得不請教南康公主,才掌握正確的開啟方法。
  拿著金釵,思量南康公主所言,再想想秦璟之前透出的口風,桓容頸後寒毛微豎,突然覺得,親娘和劉皇後會很有共同語言。
  太元四年二月,使臣從建康出發,攜天子國書和太後備下的厚禮,沿陸路北上長安。
  經過一場天災,南北朝廷都需要時間恢覆,誰也不會想著挑起戰端。
  兩地百姓還家之後,顧不上其他,都忙著下田春耕。
  為了能多收些糧食,往往都是全家老少一起下田。除了實在不能動的老人和牙牙學語的幼兒,連半大的孩子都扛起鋤頭。
  眾人無不在祈禱,期望老天開恩,今年能夠風調雨順,至少不發生水旱天災,好歹熬過秋收,能收上些糧食,養活一家老小。
  如果像去年一樣田地絕收,縱然朝廷免去糧稅,一家人照樣沒有活路。
  建康的使臣抵達長安,已是三月末將近四月初。
  彼時,長安的坊市已經恢覆。
  當初為了利益拼命往前湊、甚至不惜得罪秦玚的幾家,全都是大出血,至少五年沒法恢覆元氣。
  看著大火後新起的建築,目光掃過沿途百姓,使臣表面不動聲色,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秦策在光明殿召見來人,看過桓漢的國書,不免長松口氣。
  桓容的措辭十分嚴謹,意思相當明白,對雙方來說,大災之後,盡速恢覆生產,保證百姓安穩最是要緊。
  他相信秦策是聰明人,不會拿不準事情輕重。
  真的拿不準也沒關系。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論受災程度,北方更甚於南地。南方有西域商路和海貿補充,北地得糧的渠道有限,災後恢覆更加艱難。
  如果在這個時候打起來,戰鬥力不提,單憑軍糧一項,耗也能耗死長安。
  當然,事情還沒到那個地步,短時間內,雙方勉強能夠維持和平。
  畢竟胡族南侵的教訓太過沈痛,漢室剛有起色,無論桓容還是秦策,都不願見百年苦難重演。
  如果因一己之私導致百姓蒙難,他們都會成為家國的罪人。
  “此中之意朕已明了。”秦策對使臣道,“待明日朝會之後,朕會親筆修成國書,交爾帶回建康。”
  “諾。”
  使臣趁機提出,桓漢太後備下重禮,欲贈劉皇後。
  秦策未言其他,直接命人通稟劉皇後。
  未幾,椒房殿大長秋請見,言道:“皇後殿下言,感念司馬太後盛情,欲請貴使當面一見。”
  此舉貌似不合規矩,但以桓漢太後盛情為名,倒也不好計較太多。
  思量片刻,秦策點頭同意,未加阻攔。
  “謝陛下!”
  使臣行禮退出,隨大長秋去見劉皇後。
  與此同時,一只蒼鷹由北飛來,越過重重宮室,鳴叫聲穿透宮墻,最終掠過大長秋頭頂,直直飛入椒房殿。


第二百七十三章 石化
  桓漢使臣入椒房殿,當面拜見劉皇後, 呈送建康帶來的禮單, 不到兩刻就告辭退出。
  期間, 劉皇後隔屏風而坐,劉淑妃陪坐下首。使臣正身行禮, 敬劉皇後漢室之尊,呈送以竹簡寫成的禮單。
  “北上之前,仆得太後殿下命, 攜重禮入長安, 敬呈皇後殿下。”
  劉皇後看過禮單, 神情未有任何變化,簡單寒暄幾句, 請使臣轉達感謝之意, 再未言其他。
  大長秋立在屏風一側, 不著痕跡的打量著殿內的情形。送使臣離開時, 瞅了幾眼殿門前的宮婢宦者,細觀幾人神情, 很快心中有數, 嘴角掀起一絲冷笑。
  使臣離開不久, 二十余箱珠寶香料、百余匹彩絹綢緞送入椒房殿, 在殿前一字排開。
  箱蓋陸續打開, 現出箱中的金銀彩寶。
  剎那間彩光彌漫,珠光耀眼。
  “這是合浦珠。”
  劉皇後信步上前,執起一顆珍珠。摸著圓潤的珠面, 笑道:“之前阿崢得了幾枚這樣的珠子,可是換回不少好東西。”
  劉淑妃探頭看了一眼,微微點頭,依手中的禮單,尋出一只扁長的木盒,遞到劉皇後面前。
  “阿姊,你看?”劉淑妃欲言又止。
  “我曉得。”
  劉皇後接過木盒,示意劉淑妃暫莫多言。隨後召來大長秋,道:“如何,看明白了?”
  “回殿下,該找的都找到了,一個不落。”大長秋恭敬回話,聲音一如往常,卻莫名帶著幾絲寒意。
  “好。”劉皇後頷首,沈聲道,“交給你處置,遲些再動手。至少容下些時間,讓他們去光明殿送個信。“
  “諾!”
  大長秋領命,恭敬退出內殿。
  快步走到僻靜處,大長秋袖著手,目光掃過迎上來的幾名宦者,吩咐道:“今晚動手,找出來的一個不留!白天仔細跟著,發現哪個去光明殿,無需大驚小怪,等回來後再仔細審問。”
  “諾!”
  “這事要緊,不該留手的,誰也不許心軟!別說什麽忠君,咱們的命都是皇後殿下的,該跟著誰,該遵誰的命,只要是不糊塗的,都該一清二楚!”
  “諾!”
  幾人齊聲應諾,語氣堅定,表情中透出一絲狠意。
  “事情做得精心些,需得神不知鬼不覺,莫給人留下把柄。”大長秋繼續道,“如今的長安宮不比前朝,但是,偌大的宮殿裏,少幾個人也不算什麽。”
  事發之後,秦策是否會勃然大怒,是不是會下令嚴加追查,大長秋壓根不擔心。
  堂堂一國之君,命人監視結發妻子,說出去本就會被世人詬病。如果蓋子揭開,名聲掃地的絕不會是劉皇後。
  大長秋言簡意賅,傳達動手的命令。
  眾人沒有贅言,各自下去安排。
  關於抓人之事,早就做好周密布置,只等劉皇後點頭。
  正殿中,宦者宮婢盡數退出,擡走多數木箱,僅留兩只小箱,裏面裝著建康送來的金釵和香料。
  “這是大匠的手藝,實在難得。”
  劉皇後將木盒拿在手中,細細打量著盒蓋上的花紋。手指擦過木盒邊緣,很快找到機關,按下一處凹陷的暗紋,很快開啟盒蓋。
  見到躺在盒中的金釵,劉皇後和劉淑妃瞳孔微縮,都是一楞。
  “阿姊,這是漢宮的東西!”劉淑妃驚訝道。
  劉皇後執起金釵,仔細打量片刻,搖了搖頭,沈聲道:“桓漢太後是遺晉大長公主,出身前朝皇室。其母出身庾氏,縱然不比王謝,也屬士族高門。這樣的家族,有幾樣前朝的東西不奇怪。不過,這釵樣子太新,八成是仿制,就是不曉得……”
  話到此處,劉皇後沒有繼續向下說,而是看了劉淑妃一眼。
  後者會意,起身移來三足燈,擦亮火石點燃。
  火光照亮釵首,鳳身栩栩如生,鳳眼發射彩光。
  辨認出鳳羽的紋路,劉皇後輕輕敲了幾下釵尾,口中低聲念著:“果然。”
  待三足燈移開,劉皇後沿著鳳羽的方向細細摩挲,最後停在鳳首,指尖在鳳眼上壓了三下。
  哢噠一聲輕響,鳳口張開,一截小指長的金筒彈了出來。筒口封有蠟漆,需得仔細挑開,方能取出裏面的絹布。
  “這樣的技藝,倒像是相裏氏。”劉皇後看著金釵,若有所思,沒有進一步動作。
  “阿姊,我來。”
  劉淑妃取下發間金釵,用尾尖挑開蠟漆,順勢挑出筒中絹布。
  本以為空間有限,絹布不會太大。哪裏想到,這塊絹薄如蟬翼,輕若無物,折起來不過兩個指節大小,展開來足足超過五、六個巴掌,近乎能鋪滿小半個矮榻。
  匠人的手藝巧奪天工,絹布近乎透明。展開在半空,被風輕輕托起,上面的字跡仿佛立在虛空,在空氣中緩慢移動。
  這樣的東西著實難得,價值何止千金。即便是高門士族,也多會藏於府庫,不會輕易拿出示人。
  哪裏想到,竟被用來傳信。
  什麽叫豪邁?什麽叫財大氣粗?
  這就是!
  話糙理不糙。
  即使沒有當面,劉皇後對南康公主的性格也有了幾分了解。
  “有其母必有其子。難怪會有桓敬道這樣的兒子。”
  聽到此言,劉淑妃掩口輕笑,不面調侃:“阿姊是在讚桓漢太後?我怎麽聽著像是在誇自己?”
  劉皇後掃了她一眼,目光威嚴。
  兩息之後,到底沒繃住,終是當場失笑。
  “你啊!”劉皇後搖搖頭,笑道,“再過幾年,阿岢和阿岫都要行冠禮了,你這愛玩笑的性子也該改改。”
  “不改。”劉淑妃傾身靠近,下巴搭在劉皇後肩頭,睫毛輕顫,慵懶淺笑,“在阿姊面前我才如此,外人前自會收斂。難得能輕松些,阿姊為何總要我改?”
  看她這個樣子,劉皇後再次搖頭。
  “讓我說你什麽才好。”
  劉淑妃仍是在笑,宛轉蛾眉,容姿嫵媚,玉貌花顏,堪謂絕艷。
  劉皇後看著她,手指挑過一縷烏黑的鬢發,道:“不改就不改吧。從年少到如今,始終是這個性子,不改也好。”
  “有阿姊護著,我才能這般。”劉淑妃閉上眼,鼻翼輕動,隨後緩緩的直起身,“沒有阿姊,我哪能如此。”
  劉皇後再次搖頭,眼底隱現笑意,表情輕松許多。
  “桓漢太後寫信來,到底是為了什麽?”
  劉皇後和劉淑妃都有疑問,當下不再說笑,展開絹布細讀。
  初讀未覺如何,細品頓覺有異,看過三遍,姊妹倆對視一眼,表情中都帶著驚訝。
  “這是結好之意?”
  不怪劉皇後覺得奇怪,信中稱為全了禮儀,可細品背後之意,怎麽想都覺奇怪。
  若只是為還禮,需要費這麽大周章?
  “阿姊,”劉淑妃忽然開口,聲音中帶著些許遲疑,“四郎君曾以鸞鳳釵為禮,賀桓漢天子及冠。”
  話音落下,殿中瞬間陷入寂靜。
  劉皇後眉心深鎖,臉上浮現出凝重之色。
  劉淑妃自悔失言。
  “阿姊……”
  “我知道。”劉皇後沈聲道,“阿崢始終不願成親,這其中固然有別的原因,但……如今來看,事情早有端倪,只是我疏忽了。”
  “阿姊,該如何給桓漢太後回信?”
  “待我仔細想想。”劉皇後看著絹布,眸光幽深。許久微微一笑,似想通什麽,凝重的氣氛為之一松。
  “阿姊?”劉淑妃難抑好奇,“可是下了決定?”
  “這事需得知會阿崢。”劉皇後合上絹布,沈穩道,“那孩子難得遂心一回,如是他所願,我自不會阻攔。”
  劉淑妃看看絹布,又看看劉皇後,目光中帶著懷疑。
  不會阻攔?
  依她對劉皇後的了解,豈止是不會阻攔,看這樣子,更像是要幫上一幫。
  正巧秦璟送回書信,言要在漠南多留些時日。劉皇後很快寫成回信,並言明桓漢重禮以及南康公主的書信,端看兒子如何決斷。
  蒼鷹用過食水,低頭看看腿上的竹管,總覺得比往常重了不少。
  劉皇後用狼皮護住前臂,托著蒼鷹走出殿門。
  一陣涼風迎面襲來,鼓起繡著金線的長袖,卷起浮動流雲的裙擺。陽光穿透雲層,點綴在烏發間的珠玉熠熠生輝,亮起出五彩光暈。
  “去吧。”
  劉皇後高舉右臂,蒼鷹振翅而起。
  矯健的身影盤旋在半空,俯瞰大殿,高鳴兩聲,旋即向北飛去。
  嘹亮的鷹鳴響徹長空,劉皇後和劉淑妃並肩而立,鬢發拂過眼前,長袖裙擺烈烈有聲。
  姊妹倆脊背挺直,卻又像是互相依偎。
  長久的佇立,終化為長安宮中的一抹剪影。
  吱嘎聲響,殿門開啟又合攏。
  石階上的身影消失,僅余涼風卷過,帶起一陣呼嘯聲,似歲月奏起的樂章,亙古、蒼涼、悠遠。
  太元四年,四月中旬
  秦璟率兵追襲一支柔然殘部,深入草原,遇上南遷的高車袁紇氏。
  高車是漠北遊牧部落的泛稱,又稱敕勒。因驅大車遷徙遊牧而得名。歷史上,鮮卑曾與高車融合,慕容鮮卑就有高車人血統。
  鮮卑和柔然強大時,高車部落受到壓制,要麽臣服要麽退入大漠和草原深處,非必要絕不涉足漠南半步。
  隨著鮮卑諸部衰落,柔然王庭被秦璟所滅,再不成氣候,常年在漠北遊牧的高車部落聞風而動,袁紇氏最先抓住機會,趁機遷徙南下。
  袁紇氏南下不為進入中原,而是搶占漠南的草場。
  高車諸部仍處在逐水草遷徙,衣獸皮食獸肉的時期,很多部落甚至還用著石器。真打起來,別說和中原相比,就是漠南部落都能輕易將其秒殺。
  袁紇氏相對強大,通過往來大漠的商隊市換武器、粗布和海鹽,在數年間征服五六個小部落,成為漠北的大部落,青壯人口超過五百。
  獲悉柔然王庭被滅,漠南草原出現權利真空,即便知道秦氏不好惹,袁紇首領仍想試上一試。
  在漠北部落的觀念中,漢人北上征討,基本是打過就走,不會在草原上久留。自己小心點,盡量避開秦軍,等到對方撤兵,自能先他人一步占下豐美的草場。
  總體而言,這個想法沒有大錯。
  問題在於帶兵的不是旁人,而是秦璟!
  秦璟的帶兵風格迥異旁人,進軍路線也不能用老規矩揣測,袁紇氏的期望落空不說,更倒黴的迎面撞上八千絞肉機,根本來不及逃跑,直接被砍瓜切菜處理幹凈。
  戰鬥結束後,騎兵連打掃戰場的興趣都沒有。
  武器破爛,多數人還穿著獸皮,一眼就曉得是窮是富。戰馬倒是強壯,算是此戰唯一的紅利。
  “殿下,是袁紇部。”染虎查看過首領和幾名勇士的圖騰,向秦璟稟報,“袁紇氏一直在大漠深處遷徙,不知道怎麽會突然南下。”
  “不奇怪。”秦璟冷笑一聲,抓起之前插在地上的長槍,“柔然王庭已經不存,烏孫暫時無意東進,漠北諸部為了草場,自然會陸續南下。”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漠北諸部始終老老實實,他才會覺得奇怪。
  染虎等人面面相覷。
  實事求是的講,以這支騎兵的戰鬥力,再來多少一樣解決。關鍵在於沒有油水可撈,實在提不起幹勁。
  “怎會沒有好處?”張廉微微一笑,指著繳獲的戰馬和牛羊,道,“這些運到中原,價錢絕對不低。”
  大災之後,尚在青黃不接的月份,什麽最重要?自然是口糧牲畜!
  染虎等人回過味來,頓時眼前一亮。
  縱然要費些事,有好處總比沒好處強!
  他們跟著秦璟四處征討,習慣每戰皆有紅利。知曉有好處可撈,自然不會放過。
  對這八千人來說,戰鬥的本能已經融進骨子裏,除非戰死或是重傷失去戰鬥力,否則,壓根不可能停下進攻的腳步。
  現如今,騎兵隊伍中不只有兄弟,更有父子。
  子承父業,在戰鬥中成長,只會因戰鼓和號角而興奮,天生就是一部殺戮機器。
  稍事休息後,秦璟正要下令開拔,頭頂忽然罩下一片暗影,繼而是響亮的鷹鳴。
  “阿黑?”
  秦璟擡起頭,面露詫異。
  他當真沒有想到,蒼鷹回來的速度會如此之快。
  噍——
  蒼鷹落到秦璟右臂,收起雙翼,向秦璟伸出一條腿。
  秦璟將蒼鷹移到肩上,任由它蹭著自己的鬢角。三兩下拆開竹管,看到信中的內容,不由得就是一楞。
  就在這時,又一聲鷹鳴傳入耳中。
  黑鷹從雲端俯沖而下,身後還跟著兩只圓胖的鵓鴿。
  依黑鷹俯沖的速度,似乎對鵓鴿有些……嫌棄?
  看過蒼鷹帶來的書信,秦璟僅是微楞。
  展開黑鷹送來的絹布,僅是掃過幾眼,戰功赫赫、殺神形象深入人心,讓草原部落聞風喪膽的秦氏四郎,破天荒的紅了耳根,石化當場。


第二百七十四章 旨意
  前後兩封書信,尤其是黑鷹送來的桓容親筆, 帶給秦璟的“沖擊”委實不小。
  張廉和夏侯巖恰好站在五步外, 清楚看到秦璟的變化, 當場下巴落地。
  兩人同時想揉揉眼睛,確定眼前一幕是真是假, 自己是不是在草原上奔襲太久,疲勞過甚,以致產生了幻覺。
  四殿下會耳根發紅?
  脖子都有些紅?
  錯覺, 一定是錯覺!
  沒理會眾人反應, 秦璟折起書信, 自然的收入懷中。隨後令部曲備好絹布,提筆寫成兩封短信, 一封交蒼鷹送回長安, 另一封則由黑鷹帶去建康。
  兩只鵓鴿純屬認路, 跟在黑鷹身後, 不時招來一聲不滿的鳴叫。鵓鴿歪歪小腦袋,識趣的退開些距離, 等到黑鷹轉身, 立即又跟了上去。
  黑鷹愈發暴躁, 蒼鷹落到近前, 振動兩下翅膀。
  如果鷹也有表情, 此時此刻,蒼鷹定然是滿臉嘲笑,就差說一句:風水輪流轉!當初笑話老子身後跟只胖鳥, 如今怎麽樣?
  黑鷹烏雲罩頂,克制不住殺鳥的沖動。
  忍無可忍不能再忍!
  蒼鷹太過得意,終於引來黑鷹怒火,被狠狠扇了兩翅膀。
  雖說不疼不癢,終歸失了面子。
  噍!
  兩只鷹你來我往,從地上開戰,很快飛到半空。強健的羽翼卷起一陣冷風,鋒利的腳爪狠狠抓下,迅速鬥在一處,戰鬥力不相上下。
  兩只鵓鴿站在地上,圓胖的身體互相依偎,看著天空中的戰鬥,竟不見半點害怕。
  猛禽和鵓鴿的界限,在這一刻變得模糊。
  仔細想想並不奇怪。
  畢竟,李夫人養出的鵓鴿非比尋常,從阿圓到如今兩只,都有一個獨特的愛好:吃肉。
  吃肉的鵓鴿,聽著都很稀奇。
  一路跟著黑鷹飛入大漠,如果意志不夠堅定,性格不夠堅毅,早在中途沒了性命。
  黑鷹和蒼鷹的戰鬥引來眾人圍觀。
  鮮卑和吐谷渾騎兵甚至打賭,在兩只鷹身上分別押註。羌兵和氐兵大聲叫好,敕勒和羯人手指抵在唇邊,接連打起了呼哨。
  秦璟掃過兩眼,繼續寫信,沒有出面幹涉,更無意叫停這場戰鬥。
  別看兩只鷹打得兇,十成十不會傷及性命。頂多掉些羽毛,隔些日子又會長出來。
  似約定好一般,秦璟書信寫完,兩只鷹的戰鬥也進入尾聲。
  最終,黑鷹以微弱的優勢獲勝,落地之後,又狠狠給了蒼鷹一翅膀。
  或許是打贏了心情好,黑鷹不再嫌棄兩只鵓鴿,不只讓出部分口糧,在秦璟綁好竹管後,還朝鵓鴿叫了兩聲,分明是示意跟上,莫要中途迷路。
  蒼鷹很有些委屈。
  梳理過羽毛,飛落秦璟肩頭,蹭了蹭他的鬢角。
  秦璟取出肉幹,委屈頓時化作食欲,小半袋肉幹頃刻見底。
  等到蒼鷹吃飽,竹管已經在腿上綁好。
  “把信送回長安。”
  修長的手指撫過鷹羽,繼而將蒼鷹從肩上托起。
  蒼鷹振翅而起,在半空盤旋兩周,很快向南飛去。
  天空碧藍如洗,幾片白雲被風吹散,瞬息不見蹤影。
  萬裏晴空下,盡是無邊無際的草原。有小河在翠綠中流淌,蜿蜒曲折,寶石般清透。
  蒼涼的號角聲響起,近萬騎兵陸續上馬,在號角聲中聚攏,追隨在秦璟身後,向西飛馳而去。
  騎兵離開後,天空中開始出現烏鴉和禿鷲的身影。
  有狼群循著血腥而來,發現留在戰場上的屍體,發出聲聲淒厲的嚎叫。叫聲傳出數裏,在碧空下愈發詭異,令人毛骨悚然。
  太元四年,五、六月間,秦璟率騎兵橫掃草原,連戰連捷,在漠南同漠北的交界處畫出一條無形的界限。
  凡是漠北的部落,不分部族,不管部落大小,膽敢跨過這道界限,全部是滅族的下場。
  有人不信邪,硬要闖上一闖。
  其結果,只能是和袁紇氏一起到地府報道,淪為難兄難弟,在閻王面前哭天抹淚,哭訴命運不公。
  明明是占據草場、壯大部落的好機會,怎麽偏偏遇上這麽一尊殺神?!
  在奔襲的過程中,張廉等人發現,秦璟的戰鬥力不斷狂飆,策馬沖鋒的架勢,連自己人都有些膽寒。
  發誓效忠的騎兵們愈加敬畏,許多人已不稱“殿下”和“將軍”,敬稱其為“汗王”。
  隨著被滅的部落越來越多,秦璟的兇名進一步擴散,遠至大漠深處、西域各國,甚至極西之地和東夷番邦都有耳聞。
  有商隊走南闖北,在各地間市賣貨物,傳遞消息。
  草原上發生的一切迅速傳開,到最後,有人不曉得長安的皇帝是誰,但提起草原汗王,絕對會頭皮發麻,當場打個冷顫。
  外人不曉得內情,張廉和夏侯巖等人卻看得清楚明白。
  四殿下之所以會突然發飆,和南來的書信不無關系。
  從讀信時的樣子看,信中寫的九成不是壞事,還有可能是好事。然而,偏偏是這種好事,每每讓秦璟發飆。
  準確點形容,似有精力無處發泄,尋到機會就要戰鬥一場。
  以秦璟為榜樣,八千騎兵的戰鬥力不斷提高,絞肉機開足馬力,在草原和大漠橫掃而過,帶起陣陣腥風血雨,徹底震懾漠北各部。
  至七月間,有為數不少的部落轉道向北,甚至冒險深入大漠,就為避開秦璟。北邊實在太冷,沒有足夠的草場,幹脆調轉方向,繞過烏孫的領地繼續向西。
  在遷移的過程中,高車各部聯合壯大,不免遇上羅斯人。
  這個時候,羅斯人尚未建立國家,論生產力和生活水準,甚至比不上漠北部落。
  遇上遷徙的高車部落,要麽被當場殺死,要麽淪為羊奴。要麽就是四散逃亡,運氣好的活下來,運氣不好的,只能是死在冰原之中,屍骨無存。
  太元四年八月,秦策下旨,召秦璟歸長安。
  秦璟奉命掌荊、豫、徐三州諸軍事,在軍中威望極深。
  如今人在草原,三州政務多由朝廷派遣的刺使太守掌管,但涉及到軍事,朝廷竟很難插得進手。
  無論采用什麽辦法,三州守軍始終油鹽不進。
  沒有秦璟的命令,沒看到秦璟手中的虎符,壓根不肯聽調令。尤其是彭城守軍,因太守動作太大,險些鬧出軍變。
  再者,自秦璟帶兵北上,秦玒始終留在荊州,秦玦一直駐守彭城。有他們兩人在,長安派誰來都沒用。
  “父皇命四兄掌三州諸軍事,非有明旨,一切自是要按照老規矩。”
  秦玒還算客氣,雖有些刺人,終歸還給人留幾分面子。
  秦玦的話更加直白,蓋子揭開,把來人的臉扔到地上踩。
  “趁四兄不在想奪兵權?白日做夢!”
  “誰給你的膽子?!”
  “彭城對面就是淮南,淮南隸屬幽州,是桓漢天子潛邸所在!”
  “桓漢天子當世英主,非遺晉可比。此處由四兄掌管,方能免起戰事。如知曉掌兵之人替換,你且看看,桓漢明日就會起兵!”
  話中固然有誇大的成分,卻非絕對的危言聳聽。
  長安和建康暫時和平,不代表始終如此。
  同為漢家政權,為統一華夏,早晚會有一戰。
  秦璟的威名傳遍南北,有他鎮守三州,哪怕只是名義上,建康也不會輕易起兵。不是害怕,而是需要充足時間的準備,調集足夠的兵力。
  有備方能無患。
  現如今,朝廷欲收回三州兵權,還是趁秦璟領兵在外,如何能讓將士服氣?
  秦氏以塢堡起家,將士誓死追隨,是敬佩秦氏的勇猛,是佩服秦氏對敵作戰的強悍。如今秦策入主長安,稱帝建制,曾掩藏台下的弊端逐漸顯現。
  總體來看,長安要收回地方政權兵權絕不算錯。為鞏固君權,這是必須走出的一步,桓容也在做同樣的事。
  然而,秦策和桓容目的相同,面對的問題卻截然不同,施行的手段更是南轅北轍。
  更重要的一點,桓容直面的是地方豪強和高門士族,秦策面對的是追隨多年的老臣,甚至要從兒子手中收回權利。
  兩相對比,秦策心中甚苦,奈何有苦說不出,只能生生往喉嚨裏咽。
  桓容收回君權,不過是剛剛起步,還有相當長的路要走。稍有不慎,就可能滿盤皆輸,一切回到起點。
  秦策的問題更加嚴重。
  步子邁出去,未出多遠就是深坑。挖坑的都不是善茬,後宮裏還有劉皇後和劉淑妃在等著,當真是舉步維艱,兩步就要崴腳。
  奈何路是自己走的,腳下的泡也是自己踩的。
  夜深人靜時,秦策獨坐光明殿,常會凝神思索,事情為何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答案始終遙遠,亦或是他根本不想得出答案。
  局面已經如此,回頭的代價太大,對秦策而言,只能一步接一步走下去,哪怕腳下傷痕累累,也不能輕易退縮。
  太元四年,九月
  秦策的第二道旨意送入草原。
  之所以有這道旨意,全因之前傳旨的官員在中途迷路,壓根沒找到秦璟,只能灰溜溜的回京請罪。
  知曉事情始末,面對跪在面前臣子,秦策發火也不是,不發火也不是。到頭來,只能高舉輕放,恕其無罪。
  退出光明殿後,官員一掃之前的戰戰兢兢,哪裏還有半分恐懼。
  迷路是真,不想找到秦璟更是真。
  “四殿下率大軍掃北,平定大漠賊患,有靖邊扶鼎之功。官家糊塗,竟要收回三州兵權!”
  “荊、豫、徐三州兵權收回,交誰掌管?州刺使嗎?豈能服眾,簡直是笑話!”
  眾人言是為國考量,實則心中都打著算盤。
  憂心國境是一則,再有一則,秦策懾服豪強、加強君權的目的太過明顯,眾人如此反對,不過是借秦璟之名,為自己尋個借口,留一條後路。
  無論君臣之間如何謀劃,第二道旨意順利送入草原。
  不知該說傳旨的官員運氣太好還是太過不好,一路跟著騎兵的足跡深入大漠,溜達半個多月,遇上一場沙風,行李和人員損失大半,樣子不比乞丐好上多少。
  實在沒辦法,正準備仿效前任返程時,突然遇上一隊斥候,差點被當做奸細抓起來。
  官員當面表明身份,斥候仍是半信半疑。幹脆將人綁上馬背,一路飛馳到秦璟面前。
  “長安旨意?”
  大軍正在一條小河旁休息,秦璟站在水中,親手刷著馬背。聽部曲來報,動作忽然停住,引來戰馬不滿的響鼻。
  “人在哪裏?”
  部曲接過韁繩,牽走戰馬。秦璟抓起身側的鑌鐵長槍,快步走到一處簡陋的柵欄前。
  柵欄裏是新得的牛羊,不日將送回西海郡,交給秦玚市往長安和建康。送旨的官員和十幾個隨從都被關在羊圈,一身狼狽,偶爾會被好奇的羊羔頂上兩下。
  “殿下!”
  見秦璟走來,官員登時精神一振,大聲道:“殿下,仆有長安旨意!”
  行到近前,秦璟命人將柵欄打開。
  “張少卿?”
  見秦璟認出自己,張蠔差點當場流淚。
  確認張蠔等人不是奸細,立刻有部曲取來食水和幹凈的衣物。十幾人兩日未進粒米,張蠔尚能維持禮儀,隨行之人都是不管不顧,開始狼吞虎咽。
  用過食水,張蠔精神稍好,取出隨身攜帶的聖旨,並未多言,而是恭敬的遞到秦璟面前。
  秦璟挑眉。
  這個舉動足見對方的態度。
  對於秦策,張少卿似乎並沒有太多的敬畏。
  展開聖旨,從頭至尾看過一遍,秦璟眸光漸冷,冷到極致,竟然勾起嘴角,緩緩的笑了。看到他這個笑容,張廉和夏侯巖同時脊背發涼,頸後汗毛倒豎。
  大漠起風時,遠在千裏之外的建康城卻是一片熱鬧景象。
  天剛蒙蒙亮,守軍便拉動絞索,打開城門,迎接西域諸胡和吐谷渾的進貢隊伍。
  桓容高坐太極殿,連續三日受使臣朝拜。
  翻閱呈送的貢品簿冊,桓容頗有幾分意興闌珊。
  總之是些寶石香料,駱駝牛馬,不會有太多驚喜,閉著眼睛都能列出來。
  相反,為穩定西域和吐谷渾,朝廷卻要花費心思,費一番力氣。
  賞賜不能太輕,以免讓對方以為被怠慢,或是漢朝有意發兵,連面子都不肯做。但也不能太重,桓容可沒興趣做個冤大頭。
  除此之外,還有不少部落進獻美人。
  美人送來不好退回去,桓容沒心思留在宮內,準備給各家臣子送去。
  西域胡姬善舞,當個景賞也不錯?
  可惜的是,桓容送了一圈,楞是一個都沒送出去。
  台面下的原因不好說,台面上的理由很簡單,妖嬈艷麗的胡姬壓根不符合時下審美。
  時下仍以“類猿”比喻某些番邦,並且是光明正大的記載在朝廷文獻上,這些發色和膚色迥異於漢族,輪廓也相對深邃的美人送不出去,甚至被嫌棄,倒也能說得過去。
  最終是宦者給桓容提醒,高門不要,不是還有臣服的胡人?
  “對啊!”
  桓容一拍大腿,召來禿發孤等人,總算把這些美人安置妥當。
  禿發孤等都是萬分感激,歡歡喜喜帶著美人回家。
  這些美人不會成為妻妾,只會成為勇士們的“個人財產”,待遇稍好於奴仆,性命卻不能自主,更不用說刺探消息。
  各部使臣聞聽消息,私下裏認定:桓漢天子英雄蓋世,不為美色所動,更擅利用人心。此番借花獻佛,既免去後宮被安插探子,又試探過朝中文武態度,最後更以美人籠絡人心,足見心計深沈。
  “心計之深,非尋常可及。”
  各部使臣歸國後,紛紛極力勸說國主和首領,桓漢天子高深莫測,莫要與之為敵。若不然,怎麽死的都不曉得。
  得到這種效果,實在出乎預料。
  仔細想想,桓容難免對月長嘆,做皇帝做到他這份上,也算是不容易。
  感嘆之後,回轉到內殿,揮退宦者宮婢,又鋪開絹布,提筆給秦璟寫信。
  至於秦璟收到信後的反應……桓容雙眼微瞇,嘴角微翹,活似一只蟄伏在暗處,準備埋伏獵物的貍花。


第二百七十五章 兄弟齊心
  桓容放飛鵓鴿,暫時了卻一樁心事, 轉而集中精力處置朝中之事。
  首當其沖的, 就是西域和吐谷渾的朝貢隊伍
  由朝廷安排, 凡來朝隊伍,不分外邦還是臣服部落, 全部安置在苑城,每日進出需持木牌,經過官兵查驗。
  如木牌丟失必須上報官署, 並有同行之人為證。如果無人證明, 不得入苑城半步, 都要安排在官署,等到查明身份方可離開。
  苑城本為吳帝建造, 屬東吳皇宮的一部分。
  東晉元帝渡江之後, 在舊址的基礎上進一步擴建, 方有今日規模。
  桓漢代晉, 桓容初登基就外出巡狩,自然無暇重修台城。去歲回到建康, 政務堆到面前, 更沒時間關心修不修宮殿。
  依照東晉舊例, 凡外使來朝, 本該安置在宣揚門內三裏、禦道西側的官署。
  奈何桓漢日漸強盛, 來朝人數太多,官署實在住不下。三省一番合議,只能上表, 請以苑城為接待使臣處。
  看過表書,桓容很是猶豫一番。
  不是他小氣,而是苑城靠近虎房,西域和吐谷渾使臣住進去,無異是與猛虎為臨。
  虎房內新添兩只豹子,原住戶的心情不太好,每日裏虎嘯不停,定時定點,片刻不差。安排使臣住進西苑當真合適?
  這樣的顧慮不好當面對群臣講明,就表書奏請,只能暫時含混過去。
  等到朝會結束,桓容特地留下謝安和郗超,如此這般、這般如此解釋一番。
  “依兩位看,此事當如何處置?”
  謝安沈吟片刻,開口道:“陛下顧慮不無道理。然事急從權,且虎房墻高院深,猛獸居於籠內,無需太過擔憂。如有必要,多派甲士把守也就是了。”
  至於老虎一天照三頓咆哮,噪聲擾民之事,完全被謝司徒忽略。
  “臣以為謝司徒此言甚善。”郗超附議道。
  桓容看看謝安,當真?
  謝安點頭,當真。
  桓容又看看郗超,果然?
  謝超頷首,果然。
  君臣三人對視兩秒,桓容沈吟片刻,最終拋去顧慮,當場拍板,好,就是苑城!
  翌日天子下旨,清理苑城房舍,許暫居官署的朝貢隊伍遷入。
  因長時間不住人,苑城的房舍廂室略顯冷清。好在有宦者和宮婢打掃看守,清理院中雜草,並不顯得破舊。
  朝貢隊伍遷入,僅需要重置擺設,移入香爐屏風即可。
  同官署相比,苑城的房舍寬敞數倍,擺設器物更加精美實用,住起來相當舒適。正使的房間內還鋪有地龍,未燃火盆即溫暖如春,怎能不讓人驚訝。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不論白天黑夜,時常能聽到虎嘯,幾乎成了規律。
  起初眾人不習慣,詢問過苑城內的宦者,方才知曉聲音由來。
  早有傳言,桓漢天子好養猛獸,在幽州潛邸時,身邊就有猛虎為伴。日前附國入貢,特地獻上兩頭雪豹,正投天子所好。
  “失算啊!”
  幾名使臣湊到一處,交流各自得來的消息,都是嘆息連連,猛拍大腿。
  早知如此,出發前該派人搜尋猛獸,獵不到老虎,抓幾頭豹子也是好的。附國能送雪豹,他們可以送花豹,還有性格相對溫順、極擅奔跑的獵豹!
  “失策啊!”
  送禮講究投其所好,送到心坎上最好。
  入城這些時日,見識過建康的繁華,親眼目睹城中百姓的富足,眾人得出結論,桓漢天子不缺金銀珠寶,想要送對禮不是那麽容易。
  如果貢品更合心意,得桓漢天子青眼,好處定然不少。可惜一念之差,機會就此錯過,如何不讓人扼腕嘆息。
  左右看看,互相對比,使臣們又長松口氣。
  除了附國,大家都是一樣,機會均等,倒也不用太過擔心。
  好在附國使臣來得早,離開得也早,若不然,此時此刻,必將成為眾矢之的。
  苑城之內,使臣們尚未動身離開,已經在計劃下次朝貢。
  容不得他們不上心。
  沿途所見所聞,徹底讓眾人開了眼界。尤其是抵達建康之後,見識到城內種種,更是眼花繚亂,下巴久久合不上,眼珠子掉了滿地。
  在坊市中走過一遭,不提鱗次櫛比的商鋪,單是行走其間的商人和百姓,對眾人就是不小的震撼。
  現如今,建康的人口又登上新台階,百萬尚不可及,五十萬綽綽有余。加上城外各裏以及呈扇形輻射開的村莊,六、七十萬指日可待。
  建康之外,幽州自不用說,姑孰、京口和會稽等地的人口和商貿都在迅猛發展。
  隨著海上商路漸趨成熟,船隊規模不斷擴大,江州的經濟也被帶動。雖然受益的多是靠近海港的郡縣,但對當地百姓而言,總歸是又有了一條生財養家之路。
  不提其他,單是建設碼頭就需大量青壯,碼頭建成之後,逢船隊靠岸,當地的商人百姓都可前往市貨。
  江州不比幽州,沒有大量的工坊,百姓多以耕田捕撈為生。
  市換的貨物種類有限,眾人本以為賺不到什麽錢。哪裏想到,凡是海中所得,船隊一概來者不拒,價錢也給得十分公道。
  扛來一袋魚幹,竟能換得全家半月的口糧!
  哪怕糧食搬到家中,許多人仍不敢相信,狠狠掐一下大腿,越疼越是開心,仿佛置身夢中。
  事情有一就有二,有三就有四。
  商鞅徙木立信,取信於民,證實言出必行,變法才得以順利推行。
  船隊往來市貨,同樣以誠信為本。並遵桓容旨意,對國內百姓無妨讓利,少去的利潤,大可以從番邦賺回來。
  百姓市賣的海貨各種各樣,僅僅是粗加工,在沿海郡縣壓根賣不出價錢。送入工坊中,經過再加工,運送到內陸或是草原大漠,價錢足能翻上幾番。
  物以稀為貴。
  以珍珠為例,最尋常的一種,由商隊帶到草原,往往都能賣出驚人的高價。合浦珠更是有價無市,連見一見都難。
  這樣一條商路,初期或許艱難,長久堅持下來,實為一條不折不扣的財路。
  船隊得天子旨意,凡出航必往江州、廣州和交州,偶爾還會前往夷洲和朱崖州,形成數條固定的航路,海圖隨之不斷完善。
  桓禕數次出海,臉膛被海風吹得黝黑,更不符合魏晉時期的審美。好在他有內在美,同周夫人琴瑟和鳴,很是恩愛。
  佳偶天成,連促成這樁婚事的周處都沒有想到。
  經過海上磨礪,桓禕的性格更為爽朗,習慣了利落打扮,常年穿著窄袖衫,歸家入宮才會換上深衣朝服。
  自冠禮之後,他再沒穿過大衫,塗粉更是絕跡。
  見到今天的桓禕,想到早年上巳節一幕,桓容抑制不住上翹的嘴角。桓禕似有所感,兄弟倆對視一眼,明顯是想到一處,不由得哈哈大笑。
  記憶沈入歲月河底,漸漸變得模糊,卻不會徹底消散。
  遙想當初的一幕幕,部分猶在眼前,許多已恍如隔世。
  桓禕又一次出航,計劃前往三韓之地,數月不會歸來。
  桓容親自送他離城,目送船隊順流而下,消失在籬門之外,不免悵然若失。
  他忽然間明白,為何桓玄和桓偉整天鬧著要長大元服,堅持習武鍛煉,飯量逐日猛增。
  百分百是家族基因使然。
  坐不住啊!
  不對?
  桓禕不提,桓石秀、桓石虔、桓石民都能現身說法。再加上鎮守姑臧,近來也有向外跑跡象的桓嗣,各個都是鐵證。
  等到這波使臣離開,再外出巡狩一次?
  桓容立在城頭,望天良久,掙紮一番,到底打消這個念想。
  還是別想了。
  剛回來就要出去,不提滿朝文武怎麽想,親娘和阿姨又會如何,他自己都覺得過意不去。
  太元四年,十一月
  西來的朝貢隊伍完成使命,陸續啟程歸國。
  臨行之前,上自正使下至護衛,完全是傾巢而出,一頭紮進坊市,將身上的金銀全部換成鹽糖和精美的絲綢。
  有人帶的金子不夠,幹脆以物易物。
  市綢緞的商鋪最為熱鬧,一天交易下來,單是出自西域的玉石就收了十多塊。
  “成色一般,好在做工不錯,市給船隊能賣上好價。”
  等到出城時,隊伍中的大車盡數裝滿。既有朝廷發下的賞賜,也有眾人市換來的貨物。前者需要上交,後者全歸自己。
  想到貨物在草原和大漠的價格,眾人抑制不住興奮,嘴角差點咧到耳根。
  “諸位一路順風!”
  眾人在建康期間,諸事由郗超安排,彼此早已熟絡。
  以郗侍中的本領,幾句話就能掏空眾人底細。數日下來,西域各國和草原的情況,全部知曉個七七八八。
  眾人絲毫沒有察覺,反而對郗超觀感極好,引其為友。
  把人賣了,照樣能讓對方無知無覺,心甘情願幫忙數錢,郗侍中就有這份本領。
  至於屢次在桓容跟前失算……往事如煙,無需追憶。
  總之,不提當年事,一切向前看!
  送走使臣隊伍,郗超立即掉頭入宮,請見桓容。
  “陛下,秦玄愔橫掃草原,同烏孫結盟,長此以往,胡人諸部不滅也將遁入大漠。”郗超分析道,“然長安屢次下詔,召其還京,其中很有蹊蹺。”
  “郗侍中此言有理。”桓容早知此事,只是一直想不明白,秦策怎麽會出這樣的昏招。
  對於昏招一詞,郗超有幾分不讚同。
  “陛下,表面看,此舉固然不妥,然秦玄愔掌八千鐵騎,領荊、豫、徐三州諸軍事,其兄掌平州,如今又下三韓,若是聯合起來,實力足以同長安分庭抗禮。”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秦氏以塢堡起家,久居北地,難免受胡風影響。”郗超繼續道,“諸胡建國,多以殺戮威懾服眾。父殺子,子弒父,兄弟相殘,骨肉相害,比比皆是,屢見不鮮。”
  “秦策長安建制稱帝,至今未立太子。”
  “臣聞其長子犯錯被棄,至今沒有封王,僅長孫封爵。”
  “長子無能繼承大統,余下諸子皆為劉皇後和劉淑妃所生。”
  說到這裏,郗超刻意頓了頓,待桓容表情中閃過幾分明悟,方才繼續道:“陛下通讀史書,可知前朝後宮外戚皆是先例!”
  換句話說,秦策固然有疑心,行事手段為人所不恥,但他想集中君權,本身沒有大過。
  天家無父子,自己的兒子構成威脅,一樣要予以拔除!
  經過郗超講解,桓容明白幾分,只是心中仍覺得憋悶,滋味很是難言。
  是不是因為對方是秦璟,他才會有這樣的想法?
  用力捏了捏鼻根,桓容鎖緊雙眉,始終無解。
  但他十分清楚,如果秦璟被收回兵權,荊、豫、徐三州移交他人,將士定會生出不平,州內必會出現短暫不穩。
  屆時,將是出兵北上的最佳時機。
  郗超今日所言,九成是為提醒自己。
  桓容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重又睜開,雙眸漆黑幽深,再覓不出半點情緒。
  太元四年,十二月
  張蠔一行由騎兵護送,自漠南返回長安。
  秦璟沒有奉旨歸來,只寫成一封上表,交給張蠔帶回都城,面呈秦策。
  張蠔入城當日,正遇上平州的隊伍,以國相為首,懷揣秦玓表書,同樣要覲見天子。
  兩封表書同時抵達長安,又同時送到秦策面前。
  看過其中內容,秦策臉色變了數變,最終一片黑沈。
  秦玓和秦璟似約定好一般,前者辭大軍統帥,無意繼續掌兵;後者交荊、豫、徐三州兵權,言虎符不日送歸長安。
  不等秦策做出決斷,秦玒、秦玦和秦玸的表書先後送到,措辭不同,中心思想卻完全一樣:朝廷要收兄長兵權,自己不能視若無睹。既然父皇信不過兒子,做兒子的不能不孝,幹脆撂挑子不幹!
  各州軍政?外敵來犯?軍心不穩?豪強趁機奪權?
  關自己何事?愛找誰找誰去!
  駐守西河的秦玖父子同樣不甘落後。
  秦玖代秦鉞執筆,言辭懇切,表明與兄弟共進退的決心。
  秦策萬萬沒料到,幾個兒子會一起造反。
  他的確想收回兵權,卻沒想一蹴而就。只是萬沒料到,兒子都撂挑子不幹。一旦事成定局,之前被壓制的豪強必會尋機再起!
  就此讓步?
  今後想再收回兵權,怕是千難萬難。
  滿朝文武睜眼看著,秦策左右為難,幾乎是被架到柴堆上,完全動彈不得。


第二百七十六章 逆鱗
  太元四年,十二月, 秦氏兄弟表書遞送入京, 秦策經過一番考量, 很快下旨,不允諸子所請, 僅對幾人轄地做出調整。
  秦玓鎮平州,與夏侯將軍共掌三韓軍事;秦璟領荊、豫兩州諸軍事,兼領朔方郡。
  秦玚鎮西海, 秦玒鎮洛州, 秦玦鎮徐州, 秦玸改鎮雍州。
  秦玖和秦鉞父子仍鎮西河,許增州兵五百。
  幾道旨意下達, 貌似秦策讓步, 試圖緩和父子間的關系。然而, 細究其中深意, 別說秦璟幾個,就是朝中文武都不免皺眉。
  “六殿下鎮徐州, 四殿下改領朔方?”
  眾人愈發看不明白, 秦策究竟是何打算。
  說他要收回兒子兵權, 卻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舉動, 反而下旨安撫;說他就此打消主意, 打算服老讓權,從種種跡象來看,又完全說不通。
  “陛下至今未立太子, 似對皇長孫殿下頗有關愛。”
  有明眼人看出其中關竅,一言直指中心。
  聞者無不瞠目,猶如驚雷在耳邊炸響。
  “陛下這是要……”
  接下來的話沒有出口,也不敢出口。
  秦策的確沒有削權,卻是在有意的平權。無法剪除兒子手中權利,幹脆玩起平衡。
  若是不生意外,諸皇子鎮守要地,既能防備強鄰又能壓制豪強再起;若是不小心生出意外,使得兄弟離心,西晉的八王之亂恐將重演。
  群臣固然有私心,想方設法爭奪朝權,可太平難得,無人想看到亂世重演,尤其是由君王一手導致。
  奈何聖旨已下,秦策不改變主意,事情既成定局。
  群臣不能公然抗旨,扶持一位皇子改朝換代,只會讓亂局來得更快。事到如今別無他法,唯有寄希望於秦策多活幾年,千萬別繼續糊塗,突然下旨立秦鉞為皇太孫。
  椒房殿中,劉皇後揮退宦者,靜靜坐在榻前。
  劉淑妃滿臉怒色,銀牙咬碎。
  “阿姊,官家究竟想幹什麽?”
  “幹什麽?”劉皇後冷笑一聲,“事到如今,阿妹還看不明白?在官家眼中,天下人皆可為棋,你們姊妹、阿崢幾個全不例外。可惜……”
  劉淑妃看向劉皇後,怒色始終不減,“可惜?”
  “官家執棋的手段不高,一步錯步步錯,早晚會聰明反被聰明誤,困死自己。”
  劉皇後說話時,蒼鷹吃完盤中鮮肉,梳理過羽毛,湊到她身邊討喜。
  “哪還像只鷹。”
  被這樣一打岔,劉皇後神情稍緩,輕輕撫過蒼鷹背羽,眸底閃過一抹暗色。
  “官家已經落子,無妨助他下完這局棋。”
  “阿姊?”劉淑妃不解。
  “幾十年夫妻,走到今天這一步,誰又能料到。”劉皇後停下動作,垂下眼簾,似在感慨,又似在譏諷,眼底盡是冷意,“到頭來,還是要走最後一步。”
  誰騙了誰,不重要。
  誰又欠了誰,一樣不重要。
  往事如煙,再不可尋。整日掛在心頭沒有任何意義,只會讓自己鉆了牛角尖。
  為母則強。
  劉皇後不會坐實秦策隨意布局,更不會任由幾個兒子淪為棋子。
  “阿妹可願助我?”
  劉淑妃看著劉皇後,無聲淺笑。笑容嬌媚,猶如彼岸花綻放,美得驚心動魄,卻染上冥河的氣息。
  “阿姊怎麽說,我就怎麽做。”劉淑妃微微傾身,一字一句道,“阿姊有底線,我也有。官家既然跨過這條線,我又豈會心存顧慮?”
  秦璟幾人是劉皇後和劉淑妃的逆鱗,觸者皆死,秦策也不會例外。
  “好。”
  劉皇後笑了,拉過劉淑妃的手,輕聲道:“日前桓漢太後贈禮,裏面有幾樣好東西。”
  “好東西?”
  “幾味難得的香料。”劉皇後慢聲說道,“可以提神助興,我命人試過,效果極佳。”
  提神助興?
  細細嚼著這四個字,劉淑妃眉心微蹙,腦中忽有一念閃過,驚訝道:“阿姊是說?”
  “官家已過耳順之年,早非龍精虎猛。”劉皇後摸索著蒼鷹前頸,聲音中帶著幾分笑意,“官家近月常幸九華、蘭林兩殿,想是會力不從心。比起丹藥,自然是香料更好。”
  經過趙氏和張氏的手,秦策不可能再有兒女,幸再多美人也是無用。
  之前,劉皇後和劉淑妃全當看笑話,如今則是不然。秦策既然不顧父子親情,已經踩過底線,自然要為自己的行為承受後果。
  劉皇後的本意不是讓秦策立即咽氣,國君暴斃,長安定然不穩,對誰都沒有好處。
  慢慢熬著,細細布局,確保萬無一失,才是她的行事風格。
  “官家戎馬半生,也該暢快幾日。”
  “阿姊說得是。”領會劉皇後話中含義,劉淑妃笑容更盛,低聲道,“阿姊放心,這事我來安排。”
  劉皇後點點頭,回身取來絹布,提筆寫成一封短信,待墨跡幹後,疊起塞入竹管,綁到蒼鷹腿上。
  椒房殿中的耳目早被清理幹凈,幹脆利落,不留半點痕跡。
  秦策縱然不滿,表面的功夫總要做,不可能徹底同劉皇後撕破臉。
  如大長秋之前預料,這口郁氣秦策是咽也得咽,不咽也得咽。實在咽不下,只能關起門來斬斷一張矮榻。想繼續往椒房殿安插耳目,已是難如登天。
  “去吧。”
  劉皇後走到窗前,親手放飛蒼鷹。
  宦者宮婢背墻而立,眼觀鼻鼻觀心,不是劉皇後和劉淑妃開口,雙眼始終低垂,幾乎同寂靜的宮殿融為一體。
  太元五年,元月
  秦璟接到長安旨意,暫停進攻腳步,揮師趕往朔方城,接掌城內軍務。
  “漠南之地盡數掃清,柔然殘部暫時西逃,高車諸部輕易不敢南下,可尋水源之地,遷百姓耕種放牧。”
  早在出兵之前,秦璟就同張廉等人商議,制定好周密計劃。
  打下漠南全境,立即遷移百姓,鄰水建造敵壘,同西海郡彼此連通,形成一道堅固的屏障,以防退軍後生變。
  如今朔方郡到手,更方便實行計劃。
  “造城需要大量青壯,邊郡人手恐怕不足。無妨仿效桓漢,先擇地立驛站,以為交通。待丁壯增多再行造城。”
  張廉的提議得眾人一致讚同。
  “殿下,騎兵皆有家眷,無妨盡數移至漠南。”染虎建議道。
  聞聽此言,夏侯巖似要說話,卻被張廉攔住,暗中對他搖了搖頭。
  “可。”這個空當,秦璟已點頭答應,並道,“待敵壘驛站建好,我意在沿途開商道,軍中可輪換戍衛。”
  “諾!”
  染虎大喜,滿臉都是紅光,迫不及待想要前往軍中,告訴眾人這個好消息。
  看出他的想法,秦璟微微一笑,示意他可以退下。
  “謝汗王!”
  染虎離開後,夏侯巖終於有機會開口:“殿下,此舉不妥!”
  好不容易將胡人勢力驅逐幹凈,又要在漠南安置這些騎兵家眷,豈不是給自己留下後患?
  “叔峻此言差矣。”張廉搖了搖頭,解釋道,“將士在外難免掛念親人,無論漢胡都是一樣。殿下安置諸人家眷在漠南,必有慎重考量。”
  “可是……”
  “諸胡未入中原時,皆依水草而居。為尋得草場,常年在水源地遷徙。”張廉繼續道。
  “長期征戰在外,不得同家人團聚,難免會心生怨言。如留其在中原,隱患實是更大。不若移其入漠南,並遷漢民耕種雜居。”
  夏侯巖仍是轉不過彎來。
  張廉嘆息一聲,看向秦璟,得後者允許,方才進一步解釋:“叔峻,這八千人是雙刃劍,既能傷敵亦能傷己。你可知道,殿下離開長安時,就沒想過再回去。”
  “什麽?!”夏侯巖大驚,擡頭看向秦璟,滿臉都是不可置信,“為何?”
  在他看來,秦策百年之後,秦璟是最有力的皇位繼承人。決心不回長安,到底是為了什麽?
  “伯考所言不差。”秦璟證實張廉的話。
  夏侯巖更為驚訝。
  “殿下,究竟是為何?”
  “現下不好明言。”秦璟沈聲道,“然自今往後,至少五年之內,我將常駐草原。他日揮師西進,這些騎兵都會帶上。如在他處建城,其家人也會隨之遷徙。”
  夏侯巖顧慮之事,秦璟也曾認真考量。
  兩害相權取其輕。
  如果漠南的權利真空持續下去,早晚會招來更大的麻煩。遷騎兵家眷入草原,固然要冒風險,然而,如果能處置得當,風險總能減到最低。
  遷漢民開墾邊地,同胡部雜居,亦能起到牽制作用。
  秦璟要遷的丁戶絕非尋常百姓,多數為曾隨軍征戰的青壯和性情剽悍的邊民。這麽做不能徹底杜絕危險,於目前而言,實是最可行的辦法。
  離開中原之地,必定會有人心生不滿。
  所以,秦璟不能停下,也無法停下。
  唯有不斷征戰,率領大軍不斷征伐,讓這支熊羆之旅不斷前進,才能使危險徹底遠離。哪怕有一天會突然爆發,終不會波及到中原。
  “殿下,遷民之事宜早不宜遲,遲恐生變。”
  張廉能猜出秦璟的想法,早做出決定,誓死跟隨秦璟的腳步。哪怕要離家萬裏,終生不能再踏足故鄉,只要能驅離外族,恢覆中原,仍是心甘情願。
  “依大軍目前腳程,三日後可抵朔方。”秦璟鋪開輿圖,沈吟片刻,道,“至朔方城後,立即張貼告示,召邊民入漠南。此外,遣部曲同染虎等同往西海,同二兄言明遷民之事。”
  “諾!”
  張廉應諾,立即下去安排。
  帳簾放下不久,忽又被掀起。
  原來是蒼鷹飛入營盤,尋到秦璟大帳,壓根不等部曲“通稟”,自顧自的沖入帳內。轉瞬飛落到案頭,勉強站穩之後,對著秦璟鳴叫兩聲,邀功似的伸出一條腿。
  “來人。”秦璟解下竹管,同時出聲喚人。
  “殿下有何吩咐?”部曲聞聲,在帳前領命。
  “準備鮮肉。”
  “諾!”
  噍——
  蒼鷹滿意了,蹭了蹭秦璟的手背,站在一旁梳理羽毛。
  秦璟取出絹布,從頭至尾看過一遍,緩緩閉上雙眼,手指越攥越緊,直至將絹布攥進掌心,揉成一團。
  蒼鷹歪頭看著秦璟,蓬松胸羽,忽然靠了過來。
  秦璟睜開雙眼,手指擦過沾上雪花的鷹羽,自言自語道:“十年之約,或許要提前了。”
  北地的風風雨雨暫時影響不到建康。
  進入元月,整座建康城池都沈浸在節日的氣氛裏。即便天降雪子,也絲毫影響不到眾人愉快的心情。
  元日宮宴,桓容身著袞冕,坐在殿前受群臣獻禮朝賀。
  有番邦使臣同賀,直接擡著裝有猛獸的籠子上殿;還有使臣穿著彩衣,伴著樂聲當殿起舞,舞畢拜伏於地,山呼“萬歲”之聲。
  賀拜結束,桓容暫時退入內殿,想到方才所見,不由得笑出聲音。
  不是他笑點底,實在是控制不住。
  想想看,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通身五顏六色,陀螺似的在地上轉動,那速度、那平衡感,什麽三十二圈大回旋都要甘拜下風。
  若是女子,身段嬌柔,彩衣蹁躚,如此旋轉飛躍的確賞心悅目。
  換成男子,還是小山般壯實的一名漢子,景色實在太美,非尋常可以想象。桓容用力咬住腮幫,才勉強維持住嚴肅,沒有當場發笑。
  回憶郗愔等人的表情,那一刻受到的“震撼”,估計和自己不差多少。
  笑過之後,桓容起身更衣。
  待宦者提醒,才伴著樂聲走出殿外,重新坐在殿前,受百官敬酒。
  引百官上殿的謁者共有兩名,分別出自瑯琊王氏和陳郡謝氏。
  謝安已為司徒,不再充殿前賓客。改由郗超接過百官壽酒,跪置到桓容面前。
  整個過程中,樂聲一直未停,伴著陣陣鼓聲,悠揚中夾雜幾分鏗鏘。
  桓容可稱海量,已是千杯不醉。
  然而,酒水入喉,俯視殿前百官,他竟有片刻的恍惚。
  想當年,同樣是元日宮宴,同樣是在大殿之上,坐在禦座上的是司馬奕,他則是敬酒之人。現如今,司馬奕避居青溪裏,他則登上皇位,距結束亂世、統一華夏的目標越來越近。
  回想起當時一幕,桓容不免有些走神,耳邊的樂聲都變得朦朧。經郗超提醒,方才意識到自己當眾神遊,不免有幾分尷尬。
  “賀陛下萬壽!”
  桓容端起酒盞,仰頭一飲而盡。
  隱約中,似有鷹鳴撕開樂音,聲聲敲擊耳鼓。


第二百七十七章 意外
  元日宮宴,百官賀禮之後, 王公至兩千石官員, 陸續由謁者引至殿前, 進獻壽酒。
  進酒時,謁者跪奏, “臣等奉觴再拜,上千萬歲壽。”
  郗超接酒置於禦座前,並言:“觴已上。”
  桓容舉觴之前, 百官面禦座而拜, 伏稱萬歲。
  整個過程之中, 樂聲始終不停。
  上自王公下至官員,每人敬酒都要嚴格依照程序, 不能出差錯, 更不能省略任何步驟。
  飲下最後一杯壽酒, 桓容暗松口氣。
  不是擔心自己喝醉, 而是覺得殿下文武太累。
  幸虧兩千石以上的官員數目有限。
  如果滿朝文武都要來上一回,算算下拜的次數, 等到宴會結束, 至少有半數朝臣要臥床不起, 在家裏躺上幾天。
  “酒已畢, 進宴!”
  謁者引官員退下, 群臣再拜入席。
  宦者宮婢魚貫而入,進上美食佳釀。
  桓容舉觴,邀群臣共飲。
  三觴之後, 樂聲忽然一變,鼓聲減弱,琴弦大起,歌者聲音清脆,舞者伴著樂聲飛旋,彩裙仿似雲霞,彎腰折袖之間,盡顯嬌柔嫵媚。
  宮宴菜式有定制,多襲自前朝,肉糜自然不能缺。
  無論吃過幾次,桓容都不習慣,幹脆令宦者吩咐下去,在做菜時動一下手腳,上層鋪一層新鮮的肉糜,下層全部做成小炒,最好再加些滾湯。
  從表面看不出任何端倪,進上之後,用筷子翻兩下,肉糜全部浸入湯裏,算是一種另類的涮鍋。
  滋味如何暫且不提,好歹不用再吃生肉。
  桓容以為做得聰明,實則有個致命的缺陷。
  誰見過盛肉糜的碗會冒熱氣?
  好在他坐在上首,和群臣有一定距離。若不然,肯定會當場露餡。
  一曲結束,舞者行禮退下。宦者宮婢進上新菜,是用香料炙燒的海魚和鹿肉,伴著新菜更有新酒。
  比起尋常所飲,此酒明顯烈了許多。
  多數官員不知底細,一觴飲下,胸口瞬間猶如火燒,臉頰頓時飛紅。
  列席的番邦使臣大叫痛快,有人喝得興起,直接離開席位,大步走至殿前。
  “偉大的皇帝陛下!”
  使臣單手扣在胸前,好話不要錢一般向外倒。說話時不講究技巧,實在過於直白,聽得桓容都有些不自在。
  好話說完,使臣道出實意,希望能大量市買這種烈酒。
  使臣在建康半月,進出坊市數次,壓根沒見過這種酒。故而拿不準,這種烈酒究竟有多少,是否允許市賣。
  如果允許市賣,絕對要先下手為強,搶在他人之前開口。即便數量有限,也能多分到幾壇。
  能被國主和部落首領委以重任,率隊入桓漢入貢,絕不會是愚鈍之輩。
  烈酒送到宴上,不少人就心生猜測,怕是背後另有深意。然而,哪怕眼前是個坑,為這樣的美酒,照樣要捏著鼻子向下跳。
  對沒有掌握釀酒方法的草原部落而言,烈酒就像是神馬,可遇不可求,遇上就絕不能放過。
  機會擺到面前,豈能就此錯過?
  “偉大的皇帝陛下,您就像是天空中的太陽,您的光輝能照耀天下!”
  桓容咳嗽一聲,暗自慶幸,幸好早放下酒杯,否則肯定會當場失態,被史官記錄在文獻中,成為第一個在宮宴上被嗆到的皇帝。
  不過,使臣所請正中下懷。
  之所以將烈酒擺上宮宴,還是在這樣的場合,一個重要目的就是“打開市場”。
  由商隊開拓生意也非不可,然而,在宮宴上打出名聲,價格必定能高上數倍。事情傳揚出去,也不會有人覺得要價太高。
  打上“禦用”兩字,本身就代表著高端大氣上檔次。
  心太黑?
  桓容攤開手,表示無所謂。
  釀這種酒需要糧食,如果價格不高,豈非吃虧?
  這樣的年月,隔三差五就要鬧天災,糧食歉收甚至絕收。哪怕有西域商路和海貿補充,大量釀酒仍會引來詬病。
  想要堵住百官的嘴,無非“利益”二字。
  由西域和海上市糧,送到工坊中釀成美酒,再以高價市出去,得來的利潤絕對不菲。以商稅的形式入國庫,國家不差錢,可以繼續減免百姓糧稅。
  待熬過最艱苦的一段時期,開荒初現成效,畝產達到一定水平,一切自然而然就會走上正軌。
  甭管條件是否苛刻,是不是存在理想化的成分,事情總要有人去做。
  況且,試一試不會有太大損失。如果能夠成功,必定會少走許多彎路,於國於民大有裨益。
  至於受損的鄰居……桓容端起羽觴,笑瞇瞇的同使臣共飲。
  周瑜打黃蓋,願打願挨。
  壓根不用良心不安。
  後世的史書是否會指他心黑,是個欺壓外邦的惡人,桓容根本不在乎。
  番邦使臣大力懇求,甚至提出以黃金換烈酒。桓容沒有當場答應,顯然是在吊對方胃口,準備放長線釣大魚。
  偏偏有人主動咬鉤,而且不只一個。
  多出競爭者,使臣咬鉤的心情愈發迫切,恨不能縱身一躍,牢牢抓住魚線,幾下纏到自己身上,不給旁人任何機會。
  將這一幕看到眼裏,滿朝文武都有些無言。
  郗愔險些噴酒,不得不轉頭咳嗽兩聲。
  謝安勉強維持住謫仙姿態,抖動的嘴角卻出賣了他。
  王彪之坐在席間,臉色漲紅,不知是被酒氣熏染還是憋笑所致。
  唯有賈秉和郗超一派淡然。
  兩人甚至舉起羽觴隔空對飲,很有惺惺相惜之感。站在同一立場,就挖坑埋人之事,兩人十分有共同語言。
  殿前的一幕實在過於滑稽,讓人忍俊不禁,連樂聲都變得時斷時續。
  桓容滿臉為難,嚴肅表示:不是朕為難諸位,實在美酒釀造不易,數量有限,不好分啊。
  不好分?
  那就不分!
  有使臣反應快,立即一骨碌站起身,搶在他人之前提價,仿佛嘴裏的不是金子,而是路邊的石塊。
  爭相“叫價”之下,給出的價格越來越高,很快超過桓容預期。等到有人勝出,估算可以獲得的利潤,桓容用力咬住後槽牙,才勉強壓住上翹的嘴角。
  亂糟糟的場面實在不合規矩。
  滿朝文武俱在殿中,偏偏無一人出聲指責。
  仔細研究眾人的表情,驚訝有之、愕然有之、恍然大悟有之、搖頭失笑亦有之。
  或許會有人覺得桓容胡鬧,為君數年仍存少年心性,實在有些不夠沈穩。轉念再一想,再是胡鬧,也實打實的為國朝帶來好處。
  胡鬧還是英明,究竟該如何界定,委實有幾分頭疼。
  足足過了兩刻種,桓容才最終點頭,答應向番邦市烈酒。
  此前,幽州美酒早傳盛名,運到北地必能賣出高價,遑論是西域和草原。
  聽聞有商隊一路西行,最遠抵達波斯等國,絲綢美酒甫一亮相,近乎引起轟動,完全是供不應求。
  據商隊繪制的輿圖,以及商人口述的經歷,桓容十分懷疑,他們曾接觸過羅馬帝國的商人。
  只是語言不通,商人的敘說又有幾分模糊,對這些發瞳異色的外邦人,多以“類猿”替代,桓容想進一步確認,實在有幾分困難。
  按照歷史進程,再過十幾年,羅馬帝國就將分裂,東羅馬帝國延續超過千年,曾一度輝煌,唐朝史書有明確記載。
  衡量對比之後,桓容認為,現在和對方接觸沒有太大好處。不如暫且放下,等到統一中原後再說。
  元日宮宴之後,元月裏還有三個重要節日,即為初七人日,正月十五以及正月晦日。
  人日食七菜羹、登高賞景;十五祠門祭戶,江南之地多以膏粥祭蠶聖,至於元宵燈會,那是南北朝以後的規矩。
  元月最後一日,是為除晦、消災解厄之日。
  無論士族還是庶人,都依照古時規矩,結伴至水邊泛舟宴飲、漂洗衣裙,祈求消除災厄,來年鴻運。
  整個正月裏,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都不得閑,一要設宴招待士族女眷,二要留意姑孰和長安的消息。
  早在褚太後時期,南康公主就多次參與宮宴安排,如今有李夫人幫忙,愈發駕輕就熟。司馬道福和王法慧結伴入宮,遇到南康公主和李夫人不得閑暇,主動幫了不少忙。
  說來也奇怪,王法慧同司馬曜仳離之後,竟同司馬道福結好,互相引為密友,視為知己,常結伴外出。
  司馬道福在府內養面首不是秘密,王法慧同她交好,王氏族中意見很是不小。憂心族中名聲,甚至有族老尋上王蘊,指責其教女不嚴。
  幾次三番,王蘊實在頂不住,只能請夫人劉氏同女兒商量,讓她收斂一些。
  “好名聲?”王法慧冷冷一笑,“阿母說的好名聲究竟是指什麽?是我還是族中?”
  劉夫人被問得無言。
  “族中所謂的好名聲,就是該一根繩子吊死,要麽做個女觀,再不然,落發做個比丘尼?既撇開同司馬氏的關系,又成全了他們的名聲?”
  “阿女……”想到女兒的遭遇,劉夫人也是心酸。
  “阿母盡可告知阿父,無需理會短視人之言。”
  “自今上登位,遺晉宗室皆降品,有的甚至除爵。唯太後殿下和新安郡公主不變,其中豈無關竅!”
  “太後是官家生母,自然尊榮。新安郡公主同官家兄長仳離,仍得太後庇護,其間種種,明眼人都該看得清楚明白!”
  “郡公主是養面首,那又如何?”
  說話時,王法慧脊背挺直,表情中帶著嘲諷,聲音沒有一絲顫抖,同初嫁司馬曜時判若兩人。
  “官家乃是不世出的英主,太後也不糊塗。如果阿父想更進一步,最好丟開那些蠢人,也莫要理會庸人短視之言。”
  劉氏沈吟半晌,眉心緊蹙,似想出言勸說,又不知道該怎樣開口。
  “再則,阿兄和阿弟既有意思選官,何妨往邊州試上一試。”
  “阿女?”
  “阿母以為,我隨新安郡公主出入台城,僅是同太後說話解悶?”王法慧肅然表情,鄭重道,“如果大君肯聽我言,阿兄和阿弟絕不能留在都城。”
  “為何?”劉氏不解。
  “官家有大志向,豈會囿於江南之地,早晚要掃平長安,統一天下。”王法慧沈聲道。
  “太後元月設宮宴,即是向各家女眷透出消息。瑯琊王氏、陳郡謝氏、太原王氏、高平郗氏乃至幾家吳姓早聞風而動。”
  “之前官家巡狩,伴駕郎君皆出仕地方,今後必會大有作為。”
  “阿兄和阿弟未能抓住先機,已是錯過一回。如今機會又至,大君不想著抓住,反而計較些無關緊要之事,被族中人牽著鼻子走,豈非是笑話!”
  劉氏滿臉驚訝,萬萬沒有想到,能從女兒口中聽到這樣一番話。
  “阿母,孩兒總要長大。”王法慧嘆息一聲,“女兒曾為遺晉皇後,哪怕只有幾天,也是父兄更進一步的阻礙。”
  “阿女……”
  “我知阿母有意讓我再嫁,可世上事哪有這麽簡單?凡門當戶對之家絕不會輕易點頭。假使肯結親,怕也是另有所圖。”
  “與其憋屈後半生,讓阿母擔憂,女兒寧願任性這一回。”
  “世人會指女兒無德,自不會多言女兒曾入晉室。司馬曜顧及自身,更不願同我再有牽扯。今後大君和兄長在朝,固然會有些艱難,卻比‘晉室姻親’好上許多。”
  “只要阿兄和阿弟願意,盡早出仕邊州,日後總能有一番作為。”
  劉氏被說服了,抱著女兒哭過一場。見到王蘊,一字不漏的覆述女兒之言。
  王蘊嘆息良久,當日便召兩子詳談。
  未過半月,王氏兄弟經大中正品評,獲天子親問,先後出仕邊州。一人往漢中為官,一人奔赴西域。
  臨行之前,兄弟倆拜別父母,分別同王法慧敘話。
  王爽性情直率,擔憂阿姊被人欺負,直接找上族中譏笑王法慧之人,以比武為名,狠狠將對方收拾一頓。
  族人找上王蘊,非但沒尋回公道,反而被明嘲暗諷,直接轟出府門。
  經過此事,王蘊徹底和族中兩家撕破臉。偏偏族老沒有指責,而是態度轉變,反將告狀之人押入祠堂,以祖訓狠狠訓斥一番。
  得知事情始末,王法慧沒忍住笑出聲音,笑過之後,淚水滑落臉頰,最終撲在榻上,狠狠的哭過一回。
  太元五年,三月
  王氏兄弟出仕邊州,王蘊升任尚書仆射。
  四月,進貢使臣陸續離京,走的時候,各個不空手,拉車的馬和駱駝都顯得吃力。
  送走最後一批使臣,桓容以為能暫時松口氣。哪裏想到,沒松快兩日,又有一支隊伍進京。來者打的是烏孫旗號,半數卻是雜胡和漢人。
  知曉隊伍中有誰,桓容更是吃了一驚。
  雖然只有幾面,他也不會認錯。
  來的不是旁人,正是秦璟的六弟,本該駐守彭城的秦玦!


第二百七十八章 來意
  烏孫人首次抵達建康,見識到高墻深池, 建築物鱗次櫛比, 街道上人流穿梭, 一派熱鬧景象,無不感嘆建康繁華。
  左顧右盼之下, 眼睛幾乎不夠用。走出一段距離,因為沒看路,差點被腳下的青石絆倒, 踉蹌幾下方才站穩。
  這樣的情形, 建康百姓早已經見怪不怪。
  幾名身著短袍的少年結伴而行, 人人都背著一只竹箱,從後看去, 幾乎遮住半個身體。
  少年們很是興奮, 一邊走一邊談笑, 隱約能聽到“公輸”“農具”“作業”“成具”之類的言辭。
  另有稍小些的孩童跟在兄長身後, 一樣的制式短袍,腰間纏著布帶。沒有背著木箱, 僅手中抓住兩枚竹簡。
  看到這些少年和孩童, 路旁行人皆面露微笑。
  無論漢人胡人, 凡是認識的, 都開口打著招呼。
  “三郎君, 今日背著竹箱,可是農具已經制成?”一名面色黝黑、壯實猶如小山的男子問道。
  “還要先生看過。”少年被喚住,並不惱, 轉身向男子行禮,笑道,“日前先生布置課業,做農具的木料多虧叔父,小子謝叔父。”
  “這話見外。”男子連忙擺手,臉膛有些泛紅,“學院中做出的農具,哪個不是好的?這次三郎君做出來的,我可是先定下,莫要給了旁人。”
  “叔父盡管放心。”少年點頭。
  又說了幾句話,少年同男子告辭,轉身追上同伴。臨走被男子拉住塞了兩個饅頭,推辭不過,只能開口道謝。
  追上隊伍後,少年將饅頭掰開,分給幾個年幼的孩童。
  “方叔父給的,吃吧。回頭要記得謝叔父。”
  “諾。”
  孩童們接過饅頭,沒有在路上吃,而是用布帕仔細包好,先放在懷裏,等到學院之後,趁著課間休息時再用。
  少年和孩童們走遠,秦玦喚來一名部曲,道:“且去打聽一番。”
  部曲領命,刻意慢下腳步,落在隊伍之後。等到隊伍過去,眨眼間混入人群,開始尋人打聽,這些少年孩童究竟是怎麽回事。
  “郎君是外地來的?”一名扛著新農具的老翁道。
  “確是。”部曲祖籍西河,卻能說一口地道的吳地官話,三言兩語就打消老翁的懷疑,開始為他解惑。
  “這是學院裏的規矩。”老翁正等著市貨的家人,閑在路邊無聊,遇部曲詢問,就此打開了話匣子。
  “學院規矩?”部曲詫異。
  “正是。”老翁點點頭,道,“官家英明,著範公和桓公在各地開辦書院,不只招收高門豪強子弟,庶人亦可入學。”
  “學中分為兩院,東院多為士族郎君,教授經義典章,學習兵法韜略;西院都是庶人子弟,念書識字之外,可學得各種手藝,木工就是其一。”
  “凡入學兩年,天分不差的,都能做出幾樣簡單的農具。經書院許可,皆可在坊市中市賣。價格比工坊所制略低,總能填補家用。”
  “等到出師之後,可是各家工坊和商鋪都搶著雇工。”
  老翁越說越起勁。
  “不瞞郎君,我有兩個孫子,明年都到年齡,可參加入學考評。方才過去的孩童中,凡是手中拿著竹簡的,都是不久前才通過考試,今日正式入書院學習。”
  “我觀其中似有胡人?”部曲問道。
  “郎君是說那兩個羌人?”老翁笑了笑,道,“自前歲起,書院許胡族子弟參加考試。但有限制,白籍不成,需得入黃籍,並在城中有產業。要麽就是父兄投身軍中,曾立下過戰功。”
  部曲暗暗記下,又問了幾句。
  老翁知無不言,雙方相談甚歡。
  不久,老翁家人從坊市歸來,或挑或背,竹筐裝滿,各個都沒有空手。見到老翁同人在路邊說話,不免有些詫異。
  “是外地來的郎君,見著書院的學童,好奇問了我幾句。”老翁笑著解釋。
  見到來人,部曲心知無法繼續問下去,當下抱拳告辭,很快混入人群不見蹤影。
  待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一名漢子放下扁擔,擦去額頭上的汗水,對老翁道:“阿父,這人膀大腰圓,個頭又高,明顯是個北地人。說一口吳地官話,又不像是商人,很是不對勁。”
  “我曉得。”老翁彎腰翻開竹筐,看到裏面的谷麥熏肉,問過價錢,滿意的點點頭,“我瞧見這人進城。”
  “阿父瞧見了?”漢子詫異。
  “對,跟著方才過去的胡人。我知道他是在打聽消息,不過不要緊,之前裏長說過,遇人打聽書院,這些盡可以說。等到回去之後,往裏長處告訴一聲即可。”
  漢子打消疑慮,不再多問。
  老翁又打開另一只竹筐,看到海鹽和菜種鋪在上層,正想放下蓋子,忽然覺得有異,向下翻,看到裏面藏著的粗布,不免對長子皺眉,道,“不是讓你買鹽,買這些布作甚?”
  漢子臉紅了,搓搓大手,低聲解釋道:“阿父,那個……杏兒……”
  “沒出息的樣!”
  老翁瞪著兒子,氣不打一處來。一把合上竹筐,終歸是不解氣,狠狠踹了兒子一腳。
  “下回莫要如此!想給你媳婦買東西,正經該說出來。我和你母又非不明事理,豈會苛刻到這般地步。”
  漢子羞愧低頭。
  “家裏的日子比往年好,今年再開幾畝荒田,等到秋收之後,能再起一個牛欄,養上一頭牛犢。”
  老翁讓漢子挑起竹筐,語重心長道:“阿山和阿川明年就要參加學院考試,如果能考中,學得一門手藝,將來的日子必能過得紅火。”
  “書院考的不只是靈性,還有品行。”
  “同鄉裏的兩個孩子為何被攆出來?全是心沒用到正地方,人長歪了,犯了書院的裏的規矩!”
  “那兩個孩子為何會成今天的樣子?那一家老人就是源頭!”
  “阿子,三十而立。”老翁走了幾步,停下看著兒子,“這麽大的年紀,總該給孩子做個樣子。做不到富貴顯達,但求為人光明磊落,無愧於心。”
  漢子愈發羞愧,低頭道:“阿父,我錯了。”
  “知錯就好。”老翁點點頭,道,“知錯就要改。先別忙著回家,再去坊市一趟。”
  “阿父?”兄弟幾個都是不解。
  老翁沒多說,從懷中取出錢袋,直接遞給寄給兒子,道:“再去市些布,咱們都做一身新衣。”
  “阿父,家中不寬裕……”一個漢子皺眉。
  “既如此,就給你母和你們的媳婦做。”老翁道,“去吧,盡早市來,也好早些出城。”
  “諾!”
  老翁特地留下長子,沈聲道:“阿子,你是長兄,今後行事要有章程,更要有規矩。”
  知曉父親為何讓幾個弟弟去市布,漢子更覺羞愧,重重的點了點頭。
  他給妻子買布,用自己的錢自然無妨,但其中有市鹽省下的,已是欺瞞父親兄弟,實在是不該。如果不是虧心,又何須藏著掖著。
  路旁一輛馬車中,桓容合上車窗,靠向車壁,命典魁驅車前行,盡速趕往青溪裏。
  想起方才一幕,桓容不免感慨,合上雙眼,捏了捏眉心,想著自己該做些什麽,才能讓百姓的日子過得更好。
  “陛下,前方就是青溪裏,可是直接去丞相府?”
  “對。”桓容今日出宮,輕車簡從,為的就是拜訪郗愔。只是沒想到,會在途中遇到烏孫的隊伍,又在隊伍中認出秦玦。
  日前北地傳回消息,秦璟領朔方,彭城改由秦玦鎮守。
  秦玦這個時候南下建康,還是假托烏孫的名義,來意頗有些不明。
  馬車一路前行,做健仆打扮的護衛跟在車後。
  士族出行多是如此,故而,桓容一行並沒引起多少註意。僅有幾人認出典魁,詫異一名將軍充當役夫。以為自己看錯,仔細揉揉眼睛,定睛再看,馬車早已走遠。
  逢春光正好,秦淮河緩緩流淌,岸邊柳枝浮動,幾只黃鸝落在枝頭,清脆的鳴叫聲十分悅耳。
  馬車駛入青溪裏,穿過架在水上的拱橋,四下裏人聲漸少,越近丞相府宅越是顯得寂靜。
  “陛下,到了。”
  馬車停住,車外傳來典魁的聲音。
  彼時,郗愔已得健仆稟報,立即往前院迎接。
  桓容走出車廂,無需宦者擺設胡床,單手一撐躍下車轅。
  “拜見陛下。”郗愔人在家中,僅著素色大衫,發以葛巾束起,不見朝堂上的威嚴,反有幾分仙風道骨。配合一縷長須更顯飄逸。
  “丞相請起。”桓容搶上前兩步,雙手托起郗愔,笑道,“朕冒昧來訪,丞相莫要見怪才是。”
  “臣惶恐。”
  門前非敘話之地,桓容被請至正室,茶湯糕點俱已備妥。
  茶湯未加香料蔥姜,而是仿效宮中制法。
  清亮的茶水中立起幾枚茶梗,入口微苦,旋即回甘,比宮中不差分毫。
  一盞茶湯飲過,桓容沒有取用糕點。
  郗愔會意,命婢仆將漆盤撤下,開口問道:“臣鬥膽,陛下出宮可有要事?”
  “丞相猜測不假,朕確有要事。”桓容點頭。
  “請陛下解惑。”
  桓容沒有著急開口,而是看著面前的矮榻,隱隱有些出神。
  郗愔心中存疑,見桓容如此,沒有開口追問,而是正身而坐,等著對方組織起語言。
  許久,窗外傳來一聲清脆的鳥鳴,打破室內寂靜。
  桓容剎那回神,目光轉向郗愔,沒有任何鋪墊,直接問道:“九真太守李遜,丞相可認識?”
  “李遜?”郗愔沈吟片刻,頷首道,“臣確識得此人。”
  “丞相對他可了解?”
  “了解卻也稱不上,”郗愔頓了頓,蹙眉道,“李氏世居交州,乃地方豪強。遺晉立都建康,李氏一度據交州。後遇朝廷發兵,不敵之下,上表請罪。自遺晉元帝之後,歷代守交州之地,防備夷狄。”
  “是嗎?”桓容低暔一聲。這和他得到的情報差不多,並沒太大出入。
  “陛下為何突然提及此人?”郗愔奇怪道。
  “去歲交州民亂,發寧州兵方得平亂。寧州刺使秘奏,夷狄之亂,九真李氏恐牽涉其中。”
  如非有地方豪強插手,交州太守未必手忙腳亂,被逼得沒有辦法。
  能被朝廷委任邊州之人,絕不會是真正的無能之輩。其愛護百姓,施行仁政,官聲向來不錯,桓容左思右想,都覺得交州民亂很是蹊蹺。
  夷狄劣性難除,無法教化,自然不用多提。境內百姓——尤其是得仁政好處的交州父老竟也參與到叛亂之中,實在有幾分說不過去。
  窮山惡水出刁民?
  桓容不憚以“人性本惡”揣測敵人,但就交州數年來的種種,這其中沒有問題才怪!
  通過寧州刺使的上表,桓容很快留意到九真郡和九真太守李遜。據表書所寫,數次民亂的起源都在九真郡。
  之前夷人騷擾邊界,劫殺交州百姓,事後多逃入九真郡。太守李遜派兵追襲,十次有九次無功而返,僅有一次成功,多是砍兩個人頭就算交差。
  種種線索聯系起來,桓容有九分肯定,九真郡內定有貓膩!
  得知交州刺使為郗愔推舉,同高平郗氏頗有淵源,桓容當即決定出宮,往郗愔府上問個究竟。
  “陛下是懷疑李遜有反意?”雖是問句,語氣卻帶著肯定。可以想見,郗愔對李遜的觀感如何。
  “現下不好斷言,朕想聽一聽丞相的意見。”
  “九真李氏狼子野心。”郗愔沒有拐彎抹角,直接開門見山。
  “謝安石使計分化夷人,使其無暇禍害邊境,邊患漸除。李遜不甘寂寞,九真郡突然生亂,實不足為奇。早在陛下巡狩時,臣即有意上請,尋機鏟除交州李氏!”
  桓容眨眨眼,不提其他,李氏總歸是地方豪強,說滅就滅,會不會引起士族反彈,生出兔死狐悲之意?
  郗愔嗤之以鼻。
  “李氏與夷人通婚,早有反心。挑起民亂更是大罪,朝廷發兵清繳理所當然。滅其嫡支並不足夠,為免遺留後患,當夷三族。”
  看著一派仙風道骨,卻是開口滅門、閉口夷三族的郗愔,桓容張張嘴,半晌沒說出話來。
  太元五年,六月,建康下旨,調寧州兵入交州,搜捕民亂匪首。寧、交兩州刺使得旨,暗查九真李氏謀反罪證。
  同月,烏孫遣使入貢,有意與桓漢通商市馬。
  秦玦隨使臣入宮,見到桓容,大方表明身份,親手遞交秦璟書信,言依照之前定約,有駿馬牲畜不日送至幽州。
  此外,另有書信呈交桓漢太後。
  “給太後?”桓容很是驚訝,看著同秦璟有幾分相似的英俊青年,滿心都是懷疑。
  “家母親筆,感謝太後殿下贈禮。並言,有幾味香料甚好。”說話時,秦玦表情嚴肅,不似平日裏帶笑,同秦璟更為相似。
  香料?
  甚好?
  聽到“香料”兩個字,桓容忽然覺得,劉皇後的書信絕不只感謝這麽簡單。
  第二白七十九章 召見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忙過數月,好不容易放松心情, 得些清閑日子。每日裏逗逗雪豹, 詢問一下桓偉和桓玄的課業, 偶爾還會聽幾曲新調,或是喬裝做尋常士族女眷, 出台城遊玩賞景。
  上巳節時,青溪裏設宴,袁峰首次被邀, 很是緊張一回。
  乘車入城時, 少年的車被女郎圍住, 落滿鮮花絹帕,還被胡族少女砸了金馬。不及王謝郎君車前盛況, 在同輩中卻數佼佼者。
  宴上被眾人調侃, 袁峰徹底鬧了個大紅臉。
  節後入台城請安, 遇南康公主詢問, 袁峰支支吾吾,頗有幾分不好意思。聽到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的笑聲, 袁峰詫異擡頭, 下意識覺得不太對勁。
  頂著滿頭霧水離宮, 始終是一腦袋問號。
  經桓容提醒, 袁峰方才得知, 上巳節當日,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結伴出台城,親眼見過車架經過的盛況。
  隔日, 就有士族女眷入宮請安,向南康公主打聽袁峰是否定親。
  “定親?”袁峰詫異。
  “定親。”桓容點頭。看著耳根發紅的袁峰,頗有“我家兒郎初長成”之感。
  袁真在世時,陳郡袁氏聲名顯赫,不及太原王氏和瑯琊王氏,也是士族聯姻的首選。
  因袁真不滿朝廷,據壽春叛亂,叛軍被桓容剿滅,各家以為袁氏將就此沒落。哪裏想到,袁峰年少聰慧,得桓容和南康公主喜愛,自幽州就帶在身邊,視同血親。
  桓漢代晉,桓容入主建康,建制稱帝。袁峰更被帶入台城,與桓偉桓玄一視同仁。直到元服之後,方才搬入青溪裏,重歸袁氏舊宅。
  人雖然出宮,南康公主和桓容的關心始終不變。
  袁家的忠仆和部曲不算,伺候的婢仆和童子都是精挑細選。南康公主和李夫人親自過目,剔除心有二意,或是別有縮圖之人。
  結合種種跡象,建康士族終於確信,只要袁峰在,陳郡袁氏就不會沒落。待他及冠出仕,如果肯上進,能做出一番成績,袁家東山再起幾乎是板上釘釘。
  上巳節時,各家女眷結伴出行,在人群中看到袁峰,難免會議上幾句。
  隨行的婢仆和健仆肩負重任,看到適齡的郎君,都會用力盯上幾眼,記下郎君的姓氏,確認是吳姓還是僑姓。
  曲水流觴時,婢仆一邊伺候自家女郎,一邊還要分出精神,重點關註誰家郎君有才,看一看哪位郎君有志報國,哪位又是愛好清談,一心山水之間,無意仕途。
  宴會之後,消息整合完畢,婢仆會第一時間報知主母。
  各家夫人各有消息渠道,會做進一步確認。多方打聽之後,會尋機透出幾分意思,彼此合適,才會做下一步安排。
  事情調過來也是一樣。
  士族聯姻講究結兩姓之親,成通家之好。結親結成仇,甚至老死不相往來,絕非雙方樂見。
  無論王謝等僑姓還是本在江南的吳姓,都遵循此類規矩。只不過,僑姓和吳姓通婚不多,更多的,還是在“熟人”裏挑選。
  彼此知根知底,家世相當,娶婦嫁女才能放心。
  賣女求榮的事極少發生,一旦發生,必會被世人不恥,一家乃至全族都擡不起頭來。無論女郎父兄才學如何,遇中正品評,必會定為下品甚至失去選官資格。
  “不睦手足,以親女、姊妹求榮之人,豈能是賢良之輩!”
  桓容的改革措施並不激烈,只是不斷的敲邊鼓,潛移默化,一步一步從邊緣蠶食。
  選官考試安排在大中正品評之後。
  作為九品中正制的核心,大中正的權利固然有所削減,地位依舊不可動搖。
  然而,隨著事情發展,大中正也意識到危機。畢竟在一旁虎視眈眈的不是旁人,而是天子,並且是掌握軍隊的天子。
  幾經考量,為不被尋找到錯處,行事比原本更為嚴謹,著實選出不少有用人才。
  觀察過一段時日,桓容特地召見大中正,君臣懇切長談,定下合作的基調。
  前者不擔心沒人可用,也不擔心看好的人才被黜落,表示十分滿意;後者確認天子理智確在,不會隨便拿起鐵鍬就要挖掉制度根基,也是長舒了一口氣。
  天子表明態度,始終在觀望的高門士族,同樣表示滿意。
  九品中正制為根本,朝廷的權柄始終握於士族之手。縱然天子集中君權,加強統治力度,各家也可以接受。
  道理很簡單,雙方都劃出底線,彼此不斷試探。結果有一方發現,對面的那條線比想象中寬,和自己的底線有不小的距離。心情起落之間,自然會變得“容易滿足”。
  總結歸納一下,這種心理十分簡單,類似於“以為虧一百,結果虧十塊,九十算賺”。
  如郗愔和謝安等人,多少能看出桓容玩的花樣。但是,了解過桓容的性格,知曉他的行事手段,無論郗愔還是謝安,都選擇保持沈默,接受這個既定事實。
  書院為朝廷輸送人才,選官之後,刺使、太守以下俱要考試,漸漸成為不成文的規定。
  經過桓容的不斷努力,終於找到一條“可持續發展”道路。既不會惹來更多反彈,又能逐步達到目的,算是相當不錯的結果。
  於此,賈秉和荀宥各有評價。
  前者以為,天子行事可再“狠”一些,如今底線還是太寬,大可進一步縮減;後者則是讚許點頭,行事留一線,總好過日後難相見。
  話糙理不糙。
  桓容左思右想,最終下定決心,等到機會成熟,必須放賈秉去長安。建康不能燒,長安倒是能滿足這位的執念和需求。
  各家女眷頻繁出入台城,皆是高門釋放出的訊號。
  如果對桓容的施政綱領不滿,除重要節日,如王謝這樣的士族,連宮門都不會踏入半步。
  除表明支持天子,女眷入宮還有一個目的:借機會互通消息。
  有適齡女郎的家族,多少都會打聽袁峰幾句。
  自上巳節至今,已有不下三家表明聯姻之意。僑姓吳姓皆有,家世相當,女郎也是知書達理,頗有才名,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差點挑花眼。
  袁峰愈發不好意思。
  從四月起,除請安之外,入宮的次數屈指可數。遇南康公主問起,就是一句話:“一切聽太後安排。”
  桓偉和桓玄陪坐在側,好奇的問了幾句,似懂非懂之下,將定親和長大畫上等號。
  掰著指頭算算,元服還不到年紀,想要被視為長大,是不是能換個辦法,例如定親?
  “阿母,我要定親!”
  桓偉和桓玄同時出聲,語驚眾人。
  袁峰愕然當場,耳朵也不紅了;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看著小哥倆,半晌沒有言語;慕容氏深吸一口氣,仔細想想,以鮮卑的規矩,這個年紀定親也不算早……
  幾人心思不同,神情各異,都沒出聲。
  剎那之間,室內陷入寂靜。
  桓容帶著劉皇後的書信前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情形。
  一二三木頭人?
  桓容咧咧嘴,差點被自己囧到。
  “阿母,阿姨,這是怎麽了?”
  南康公主回神,見桓容站在殿內,下意識咳嗽一聲。咳嗽之後,想起小哥倆的童言童語,又不禁笑了起來。
  李夫人亦是搖頭輕笑,慕容氏同樣沒忍住。
  一時之間,滿目盡是夏花絢爛,艷色無雙。
  桓容滿頭霧水,不明白到底是怎麽回事。
  袁峰正身行禮,三言兩語將事情說明。末了,耳根又有點發紅。
  桓容恍然大悟,看看袁峰,又看看皺著小臉、鼓著腮幫的兩個弟弟,禁不住搖頭失笑。
  “阿弟有志向,為兄甚慰,宏願定能達成。”
  桓容的本意是表揚小哥倆有立志出海,看一看世界的決心,值得讚許。結合目前情形,卻很容易被想歪。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本已止住笑,聽到這句話,再次笑不可仰,停都停不住。
  “阿兄放心,弟一定做到!”
  桓偉和桓玄表情嚴肅,鄭重立下誓言。
  此舉無異於火上添油。
  南康公主笑得停不住,李夫人難得抹了抹眼角,慕容氏幹脆背過身去,發髻上的金蝴蝶顫動雙翼,炫出奪目金光。
  伺候的宦者宮婢表情扭曲,顯然是想笑不敢笑,忍得極其困難。
  等到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笑夠,宮婢方才換上新茶,送上新制的糕點。桓偉和桓玄被帶到一邊,由慕容氏看顧著用點心。
  桓容取出劉皇後的書信,將事情簡單道明。
  “你說秦氏子借烏孫之名前來?”南康公主展開書信,從頭至尾看過一遍,眼底閃過一絲詫異。
  “正是。”桓容頷首,道,“來者是秦氏六子。”
  “嗯。”
  南康公主看過書信,又遞給李夫人,道:“阿妹,信中提到兩味香料,可還有?”
  “香料?”李夫人略顯詫異,看過信中內容,蹙眉道,“這兩味香……”
  “怎麽?”南康公主轉過頭,問道,“可有哪裏不對?”
  “倒也沒有。”李夫人道。
  畢竟是贈給劉皇後,幾味香料都是精挑細選,最適合宮中使用。只是她萬萬沒料到,會用得如此之快。
  依秦策的年齡,這還撐得住嗎?
  想到這裏,李夫人心頭一動,傾身靠近,以絹扇附到嘴邊,在南康公主耳邊低語幾句。
  南康公主的表情……十分難以形容。
  提神?
  助興?
  一年的量幾月用完?
  秦氏天子已年過耳順了吧?
  “阿母?”桓容不明所以,愈發感到好奇。
  南康公主終歸見多風雨,和李夫人對視一眼,心中都有猜測,只不好當面講明。
  “阿子,秦氏六郎可還在建康?”
  “在。”
  秦玦此行既為做生意,也是為了傳遞書信。等到南康公主的回信,他才會啟程離開。
  “善。”南康公主拊掌笑道,“我欲見其一面,阿子可能召其入宮?”
  書信中看不出太多,當面問上一問,更能確定心中猜測。
  見面?
  倒也不是不行。
  桓容沈吟片刻,點了點頭。
  “陛下,”李夫人輕啟朱唇,笑著問了一句,“這秦六郎君相貌如何?”
  “啊?”桓容不解。
  “和秦四郎君可相像?”李夫人雙眼微瞇,笑容絕美,卻莫名讓人頭皮發麻。阿姊見過秦四郎君,她還沒有認真看過。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總是有些遺憾。
  “阿姨為何會有此問?”桓容覺得事情不太對。
  “好奇。”李夫人仍是笑。
  好奇?
  桓容看看李夫人,又看看親娘,對比秦璟和秦玦的相貌,實事求是道:“有五六分相似。”
  劉皇後和劉淑妃是親姊妹,即便不是同母,兄弟倆的相貌也十分相似。
  “甚好。”李夫人笑容更盛。
  “阿子盡快安排,我欲見其一面。”南康公主道。
  “諾。”
  桓容本能覺得這事不對,可已經答應親娘,總不能臨時反悔。或許是他想得太多,事情正如李夫人之言,僅僅是好奇……而已?
  秦玦和烏孫使臣同住苑城,接到召見的旨意,以為是桓容有事,不敢耽擱。然而,引路之人未將他帶往太極殿,而是穿過修葺過的宮道,直往長樂宮。
  看到陌生的宮殿,秦玦下意識停住腳步。
  引路的宦者早得吩咐,當即解釋道:“郎君莫怪,要見郎君的實為太後殿下。”
  秦玦對外的身份是烏孫使臣,宦者稱他為“郎君”而非“殿下”實是合情合理。
  “太後?”
  想到劉皇後信中吩咐,秦玦壓下疑惑,邁步繼續前行。
  行到殿前,宦者行禮道:“郎君且稍待片刻。”
  話落,宦者入內通稟。
  未幾,又有一名宦者行出,請秦玦入內殿。
  見過長安宮室,台城並不能吸引秦玦的目光。兩地的建築風格不盡相同,宮殿的格局卻有幾分相似。
  內殿中的布局擺設都讓秦玦有熟悉感。
  見到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秦玦更是楞在當場。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甚至話都沒說上半句,但眼前這位遺晉大長公主,桓漢天子的生母,莫名讓他想起遠在長安的劉皇後。
  再看陪坐在南康公主身邊的李夫人,秦玦耳根通紅,忙不叠收回視線,正身行禮。
  論理,室內該設立屏風。
  南康公主有話要問,李夫人要仔細看一看秦玦,偶爾不循規矩,自然不容旁人置喙。
  李夫人氣質溫婉,嬌柔似水,目光卻是格外銳利,不著痕跡的上下打量,看得秦玦額前直冒冷汗。
  終於看得滿意了,李夫人轉向南康公主,輕輕點了點頭。
  南康公主笑道:“六殿下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秦玦正身坐好,認真回話,頭皮始終緊繃。
  明明是兩位不折不扣的大美人,可就像阿母和阿姨,太嚇人了有沒有?


第二百八十章 不同
  秦玦十六歲上戰場,殺敵斬將、沖鋒陷陣不在話下。無論遇上怎樣的強軍, 照樣眼也不眨一下, 直接帶兵向前沖。
  今日面對南康公主, 莫名的頭皮發緊,下意識感到緊張。目光轉向李夫人, 又會控制不住的臉紅。
  這個難受勁,著實無法形容。
  “令親的書信我已讀過。”南康公主開門見山,“信中提及幾味香料, 未知郎君可知曉?”
  秦玦握緊手指, 定了定神, 回憶劉皇後寫給他的書信,答道:“家母未曾多言, 只叮囑我, 無論太後殿下作何決斷, 務必要等到回信。”
  這個答案在預料之中。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對視一眼, 話題轉過幾句,又道:“去歲南北皆遇大災, 糧食歉收乃至絕收, 今歲春耕可好?”
  秦玦皺了下眉, 三言兩語帶過去, 無意多言此事。
  歸根結底, 雙方盟約僅為暫時,日後怎樣還不好說。
  糧為民本,民為國本, 未知南康公主真意如何,決不能輕易述之於口。
  秦玦有意回避,南康公主也沒追問,轉為提及北地風光,風土民情。
  眨眼之前,半個多時辰過去,秦玦告辭退出長樂宮,仍由之前的宦者帶路,返回暫居的苑城。
  經過一處高墻包圍,日夜有甲士守衛的院落,聞聽聲聲虎嘯,秦玦停住腳步,宦者則是見怪不怪,笑道:“這裏是虎房,郎君居於苑城,想必早有聽聞。”
  秦玦沒說話,沈默的看著虎房,神情間閃過一絲莫名。在宦者以為他會開口詢問時,卻什麽都沒說,繼續邁步前行。
  在他離開後,李夫人輕搖絹扇,笑道:“不錯。”
  這個不錯是說秦玦,亦或是另有所指,唯有天知地知南康公主知。
  “阿妹以為不錯?”南康公主飲下半盞茶湯,放下漆盞,令宦者和宮婢退下。
  “的確不錯。”李夫人輕聲道,看向南康公主,話鋒突然一轉,“那幾味香料,我的確還有,卻不能給。”
  “為何?”
  “阿姊何必明知故問。”李夫人搖搖頭,“劉皇後本意如何,未曾當面,實難以猜測。如果秦策這個時候駕崩,秦氏兄弟中,七成以上是秦四郎登上皇位。”
  南康公主收起輕松表情,神情變得凝重。
  “從長安傳回的消息,秦策英雄一世,登基之後卻變得糊塗,幾番行錯事,使得父子離心,夫妻反目。”李夫人繼續道。
  “他在位一天,長安必不能上下一心。”
  “再者,其子各掌兵權,鎮守一方。一旦秦策暴死,要麽起兵重演永嘉之亂,要麽兄弟齊心,擰成一股繩。”
  話到此處,李夫人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如為前者,則北地大亂,胡族之禍恐將重演。如是後者,官家想再取長安絕非易事。”
  李夫人還有一層顧慮。
  如果秦策是死在香料之上,哪怕只是間接,到時被長安利用,指桓漢包藏禍心,暗害秦帝,豈非要陷桓容於不義?
  戰事一起,秦氏以報仇為名南攻,縱然不是哀兵,也是占據大義,實對桓容不利。
  “此事需得慎重。”南康公主拍拍李夫人的手,沈聲道,“我會給劉皇後回信,婉拒此事。”
  “那倒是不必。”李夫人微微一笑,指尖滑過南康公主掌心,“不給之前的香料,可以換成別的。”
  “別的?”南康公主詫異。
  “依舊可以提神,卻不會有助興的效果。”李夫人笑道,“秦帝終歸是耳順之年,精力不濟,用些提神香實有裨益。”
  香料提神不假,一樣會掏空精力。只是效果緩慢,不如之前顯著,更不會讓秦策精神煥發,生出年輕二十歲的錯覺。
  斟酌片刻,南康公主點點頭。
  “可行。”
  “阿姊寫信時,可言制香的材料難得。”
  事實上,此言並非杜撰。
  劉皇後想要的香料,裏面含有龍涎香,海上方能尋到。此物曾被前朝方士指為龍涎,龍睡時流出,在海中凝固,故而得名。
  李夫人制香所用,實為桓禕在海上尋得。
  按照老船工的說法,打漁二十年,這還是他頭次遇見此物。
  “這事需得告知官家。”李夫人又道,“官家同秦氏四郎情誼匪淺,總該知曉一二。”
  “嗯。”南康公主點點頭,思及桓容和秦璟之間的關系,禁不住又回想起那枚鸞鳳釵,不由得深深嘆息。
  “阿姊?”
  “瓜兒難得遂心一回,偏偏……”
  “阿姊,官家是隱於世間的蛟龍,即將展翅的大鵬,早晚要乘風而起,俯瞰華夏九州,一統八荒六合。”
  李夫人說話時,用力握住南康公主的手。
  “兒女情長不為過,然以為官家的性格行事,真到那一天,必會以國為先。”
  “我知道。”南康公主閉上雙眼,眉心緊蹙,許久沒有放松。
  正因為知道,她才會發出嘆息,才會道出桓容難得遂心。
  “罷。”良久之後,南康公主搖搖頭,“我子之志,當為秦皇漢祖,而非敗於垓下的西楚霸王。”
  項羽隨叔父反秦,大敗秦軍於巨鹿,英雄蓋世,天下聞名。
  秦亡後定都彭城,稱西楚霸王。
  如此英雄,終敗於漢軍之手,怎不令人唏噓。
  想到項羽,思及彭城,南康公主忽然覺得,一切的一切,或許冥冥之中早有定數。
  “阿姊在想什麽?”
  “沒什麽。”南康公主搖搖頭,壓下突起的念頭,“書信寫好,再將此事告知瓜兒。”
  李夫人頷首,喚來等在殿外的宮婢,命其取來裝有香料的盒子。
  “有幾味香都合適,阿姊無妨一同挑挑。”
  說話時,李夫人面上帶笑,重覆往日柔情,再不見之前嚴肅。
  太元五年,七月
  秦玦懷揣南康公主和桓容書信,啟程返回彭城。
  臨行之前,幽州傳來消息,馬匹牛羊俱已送到,如數清點完畢,按照市價給付金銀和海鹽,並有部分絹布和白糖。運回西海郡之後,將由商隊帶往草原和大漠。
  太元四年,南地遭遇水災,糧食歉收。即便有西域和海貿補充,也不可能給付大批谷物。
  桓容同秦璟書信,在信中商量,以金銀、海鹽、白糖和絹布替代。
  雙方達成新約,這筆生意做得還算順利。
  但是,此次之後,局勢將如何變化,長安和建康是否會撕毀契約,驟起烽火,都還是未知數。
  秦璟遠在草原,桓容身在南地,縱然有飛禽傳書,消息仍不免阻隔。
  如果生出變故,秦璟又會如何選擇?
  桓容早知答案,料定以秦璟的性格,這個答案輕易不會更改。想到十年之約,難免苦笑。
  轉眼就是三年過去,距約定之期越來越近。就情感而言,時間過得實在太快。於他既定的目標、想要成就的霸業來說,又難免有些太慢。
  太元五年,八月
  秦玦抵達彭城,不待歇息,立即調撥人手,分別往長安和西海送信。
  往長安的隊伍迅速啟程,不敢有半點耽擱。另一支隊伍沿陸路北上,運送大批的貨物,速度著實慢了不少。
  為免秦璟和秦玚擔心,秦玦寫成短信,放飛兩只金雕。
  猛禽穿雲而過,很快消失在天邊。
  秦玦佇立城頭,想的卻是建康所見。
  對比長安種種,莫名生出一股焦躁,更夾雜著幾許擔憂。
  同月,並州大旱,生蝗災,糧食絕收。
  飛蝗漫天,在並州蔓延開來。
  西河郡、太原郡和平陽郡盡數遇災。加上天旱無雨,水道幹涸,死去的的屍體不能及時掩埋,災情不斷加重,竟生出一場疫病。
  短短數月之間,已是餓殍千裏。
  長安得到急報,秦策當機立斷,再開國庫,下旨征召長安醫者,隨軍隊往並州防疫。
  饑民四處乞討,疫病難以根治。醫者熬藥診治,實是杯水車薪。
  到最後,為控制疫情進一步擴大,朝廷下旨,凡有疫民的村莊一概封鎖,不許人員進出,違者當即處死。凡是村中老少,無論染病與否,都不許離開半步。
  士兵迅速立起柵欄,阻隔開兩個世界。
  柵欄外尚有生的希望,柵欄裏的只能活活等死。
  柵欄之內哭聲不絕。
  淒厲、悲慘。
  從最初的聲嘶力竭,到中途的苦苦哀求,再到後來的孱弱沙啞,近百人的村莊,最終不剩一人。
  哭聲消失後,柵欄沒有拆除,而是借助幹旱和熱風,直接沿著柵欄放火。
  不斷有火把擲入,赤色的火舌不斷躥起,焦糊味刺鼻。
  昔日安詳的村莊,如今盡成一片死地。
  柵欄化為飛灰,大地淪為焦土。
  透過明亮的火光,隱約可見成排房屋,以及倒伏在屋前的屍體。
  有母親懷抱孩童,似是用身體築起最後一道屏障,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用僅有的一切保護自己的孩子。
  火光熊熊,烈焰沖天。
  黑色濃煙蒸騰彌漫,籠罩在村落上空,久久沒有散去。
  天空中不見烏鴉和禿鷲的身影,仿佛這些鳥類也知道,下面這片焦土正發生何等慘劇。
  大火燒了一天一夜,終於在翌日淩晨熄滅。
  房舍屍身全部化為焦土,不斷有煙氣飄散,多是藏在廢墟下的火星,遇風就燃。
  士兵動手清理、揮土掩埋時,不得不以布巾遮面。
  醫者站在廢墟邊,背著空蕩蕩的藥箱,鬢發散亂,神情憔悴,眼底盡是血絲,一夜之間竟像老了十歲。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個世道,哪裏能為一方樂土,誰又能真的活命……”
  “師父,劉隊主在叫了。”一名童子攙扶著醫者,滿臉都是憂色,“師父兩夜未曾合眼,這樣下去如何是好?”
  醫者搖搖頭,嘆息一聲,拍拍徒弟的肩膀,沙啞道:“記住今日一切,記住我等行醫是為救人活命。我醫術不精,不能救下這些無辜村人,你莫要學我,莫要學我。”
  醫者喃喃念著,雙眼通紅。
  “這哪裏是救人,哪裏是救人啊!”
  然而,不這麽做又能如何?
  不封住疫村,任由村人外流,更多的村落將要遭災。屆時,餓殍千裏的豈止是並州一地。
  他固然有法防治,卻無法根除。
  到頭來,只能眼睜睜看著百姓被困,最終饑病而死,屍身焚於火海。
  “蒼天啊!”
  醫者踉蹌幾步,終於跌倒在地,痛哭失聲。
  見到這一幕,四周的將兵同時停住動作,呆呆的站在原地,許久不動一下。有人仰望上天,目光空洞。蒼涼的大地中,仿佛成了木雕泥塑。
  “趙公,該啟程了。”劉隊主走到醫者跟前,單手握住刀柄,用力得手背暴起青筋,“該走了。”
  醫者一動不動,仍在哀傷痛哭。
  童子擡起頭,雙眼帶著淚光,壯起膽子正要開口,卻在赫然間發現,劉隊主嘴唇發白,雙眼赤紅,沒有一滴淚水,卻像是痛苦到極致,似要從眼底流出血來。
  九、十月間,北地飛蝗。
  秦玚和秦玓陸續送糧食和藥材入並州,希望能暫緩災情。
  秦璟暫停進攻的腳步,整頓朔方城,遷騎兵家眷入漠南,並召邊民墾荒。被並州蝗災嚇到的邊民不再猶豫,陸續打起包袱,拖家帶口前往朔方。
  秦璟親筆寫成書信,遣快馬飛送長安。
  秦策接到書信,在光明殿獨坐到淩晨,徹夜未眠。翌日朝會,詔以“去歲天旱,今歲飛蝗,年谷不登,宮內停宴罷樂,諸事俱從簡。
  宗室供給,百官廩祿權可減半。
  免並州糧稅,一應雜費勞役,非軍國要事皆免。”
  旨意頒布朝堂,下達民間,百姓俱稱天子仁德,借天災指天子無道之語近乎絕跡。
  相比北地歉收,南地難得風調雨順,兼朝廷下發良種,配以改良的工具和耕牛,迎來谷稻大熟。
  綜合各地上報,上田畝收七十石,下田三十石。幽州揚州部分郡縣,上田可收百石,下田也有五十石。
  這樣的糧食產量,和後世畝產幾百乃至上千斤自然不能比。然而,於天災人禍不斷的年月來說,實屬於難得的喜事。
  上自朝廷下至百姓,皆是一片喜氣洋洋。
  高興之下,三省上表,請天子祭郊。
  看到這份表書,回憶上次祭郊的情形,桓容不免牙酸,腿肚子都有點發軟。


第二百八十一章 邊疆起烽火
  無論桓容多不願意,心底又是如何發怵, 職責所在, 還是老老實實離開台城, 登到臨河的高台之上。
  是日,秋高氣爽, 碧空萬裏烏雲。
  秦淮河緩緩流淌,兩岸柳木青青,時而能看到商船、舢板在河道上穿行。
  大船經過, 船工和健仆一起喊著號子, 鏗鏘有力;舢板穿行, 艄公背著鬥笠,一邊撐著船桿, 一邊亮開嗓子。粗獷樸實的調子, 帶著江南獨有的韻律, 不如琴弦聲悅耳, 卻另有一種吸引人的特質。
  被歌聲吸引,待要側耳細聽, 舢板早順流而下, 不見蹤影。
  知曉天子出城郊祀, 建康百姓天未亮就起身, 夾道而立, 翹首望向台城,期待著天子大輅行過。
  少女皆身著彩裙,精心打扮, 手中握著絹花香帕,遇暖陽初升,面頰隱隱泛起潮紅。
  另有百姓手持稻穗,其中有男有女,既有建康人,也有入籍的流民和胡人。稻穗皆為今歲田出,挑選最好的幾株敬獻谷神,祈禱來年能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旭日東升,天邊一片橘紅。
  台城門大開,兩隊殿前衛在前開路。宦者宮婢手捧祭祀器物,魚貫而出。
  天子大輅行於隊中,過禦道時,群臣彎腰朝拜,陸續起身加入隊伍。王公及兩千石以上官員乘車騎馬,余者盡數步行。
  行至禦道盡頭,台城官署盡被拋在身後。隊伍踏上南街,往宣陽門行去。
  百姓立在道路兩旁,擠擠挨挨,舉袖成雲,揮汗如雨。
  甲士立為人墻,避免中途生出意外。
  吱嘎的車輪聲傳來,伴著馬蹄聲,在長街中愈發清晰。
  闖入眼簾的,首先是身著光明鎧的殿前衛。精心打造的鎧甲,百鍛而成的長刀,離得尚遠,肅殺之氣已迎面鋪開。
  鎧甲胸前有護心鏡,陽光照耀之下,反射出刺目光芒。
  殿前衛列隊而過,百余人皆被光芒籠罩,附近百姓不得不半合雙眼,舉臂擋在眼前。
  看到這一幕,桓容甚是欣慰。
  此情此景,換到戰場上,絕對是沖鋒陷陣的一大殺器。
  所謂沒動手先亮瞎眼,等敵人回過神來,刀鋒早架在脖子上,稍微用力就會血濺三尺。再用力氣些——例如典魁許超這兩尊人形兵器,絕對一個照面就會人頭搬家。
  想想耗費的時間和金銀,桓容不免感嘆,為制出這些鎧甲,養成一支強軍,他容易嗎?
  殿前衛的出現只能說是震撼,大輅映入眼簾的剎那,人群的熱情驟然爆發,猶如滾水一般,瞬間沸騰。
  “陛下萬歲!”
  百姓山呼萬歲,千秋之聲不絕於耳。
  絹花香帕如雨飛落,更有簪釵環佩。
  大輅經過,石路仿佛被彩霞籠罩,絢爛奪目。其間更有金光閃爍,十足耀眼。
  距宣陽門愈近,清亮的歌聲在耳邊響起,沒有琴弦鼓瑟,僅用雙手擊出古老的節拍,伴著歌聲一同飛旋,繞梁不絕。
  “天保定爾,亦孔之固。俾爾單厚,何福不除?俾爾多益,以莫不庶。”
  “天保定爾,俾爾戩穀。罄無不宜,受天百祿。降爾遐福,維日不足。”
  ……
  “神之吊矣,詒爾多福。民之質矣,日用飲食。群黎百姓,遍為爾德。”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不騫不崩。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或承。”
  這是《詩經·小雅》中的一篇,是臣子讚頌宣王,言其受命於天,願其王位永固。
  對君王而言,被此詩讚頌是極大的榮耀。
  少女們一遍遍唱著同樣的調子,歌聲有對君王的讚頌,有對郎君的愛慕,亦有濃濃的祝福。
  願您像明月永恒,願您像旭日東升。
  願您如南山永壽,如松柏長青。
  福壽永遠承續,您是受命於天的君王!
  “陛下萬歲千秋!”
  歌聲一遍接著一遍,少女的聲音清亮婉轉,如在枝頭鳴叫的黃鸝,讓人不覺沈浸其中。
  大輅距宣陽門不到百米,更多的聲音加入進來,清脆、沙啞、雄渾、蒼老,不一而足。
  古老的曲調,先民的詞句,皆化為美好的祝願,蒸騰成無盡的霞光,籠罩在城市之上。最終聚攏到一處,化為無形巨龍,咆哮中直沖九霄,龍吟聲撕開天幕,震動大地。
  桓容攥緊十指,眼眶發紅,鼻根泛起酸意。
  這份期待是何等的厚重,他可能承受得起?
  他真能堅持走下去,不使天下蒼生再經顛沛流離之苦?
  他真能繼續下去,讓百姓不再飽受外族入侵之苦,再不用擔憂衣食不濟,能就此安居樂業?
  一陣恐慌襲上心頭,桓容咬緊牙關,閉上雙眼,恐慌的情緒略減,卻始終無法徹底消除。
  他知道自己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途中遍布荊棘,肯定會有波折。但他會堅持走下去,哪怕是腳底磨出血泡,留下累累傷口,哪怕必須拋棄曾珍重的一切,他必須走下去!
  “陛下,”宦者走在車旁,見桓容神情不對,不由得低聲道,“陛下可有哪裏不適?”
  桓容沒說話,僅是搖了搖頭。
  冕冠垂下的旒珠輕輕晃動,互相敲擊,發出清脆的聲響。
  深吸一口氣,桓容起身走出大輅。
  宦者不及阻止,只能拼命向駕車的典魁和許超使眼色。如果不是身份限制,他會立即躍上車駕,全力護衛桓容安全。
  宦者防備的不是建康百姓,而是混在隊伍中的胡人。天曉得會不會有奸細夾雜期間,心懷歹意,意圖對天子不利。
  桓容不管許多,站在車前,脊背挺直,手持玉圭,神情肅然。
  袞服冕冠肅穆莊嚴,玄衣上的十二章紋亮起金光,飛龍咆哮,宗彜上的虎、蜼竟似活過來一般。
  “陛下萬歲!”
  “願陛下千秋!”
  山呼之聲更上層樓,絹花彩帕如雨飛落。
  人群過於激動,已然陷入瘋狂。
  有胡人站在路旁,本意只為看個熱鬧。可目睹這一切,情緒也被帶動,開始隨著百姓一同興奮高呼。
  有甲士看到這一幕,認出胡人的打扮,不免眼角微抽。
  鮮卑、羌人和諸多雜胡也就罷了,吐谷渾也勉強說得過去。明明是個烏孫人,和桓漢八竿子打不著,跟著興奮吶喊算怎麽回事?
  更重要的是,依這人的衣著打扮,至少是個部落首領。
  不怕消息傳回草原,被烏孫昆彌懷疑有異心,為免後患,派人一刀哢嚓掉?
  萬歲和千秋聲一浪高過一浪,帶著涼意的秋風卷過,亦會被沸騰的熱情融化。
  天子大輅出宣陽門,道路旁照樣聚滿百姓。多是從周圍小城和裏中趕來,還有附近的村人和安置的流民,以及登入白籍不久的胡人。
  “陛下萬歲!”
  同樣的四個字再次在耳邊響起。
  南北口音不同,漢胡語言迥異,可在這一刻,都凝聚著無盡的感激和祝福,縱然是郗愔和謝安等人,也不免為之動容。
  桓容沒有開口,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緊玉圭,深深彎腰。
  萬民敬君,君愛萬民。
  這個舉動大出預料,眾人先是一怔,繼而爆發出更大的熱情。
  郗愔眼底閃過震驚,握住笏板的手僵了一下。謝安和王彪之更為動容,暗道民心如此,何言國之不強。
  賈秉和郗超想到的卻是另一層。
  “官家得萬民之心,他日天軍北上,何愁長安不下!”
  至於桓容不合規矩的舉動,被眾人直接忽略,全當沒看見。
  郊祀的程序早已經定好,桓容只需走下大輅,登上高台,按照預定的步驟,照章辦事即可。
  同先時一樣,扈謙手持寶劍,立於高台之上。
  看到這位,桓容不免生出疑問:掰著指頭算一算,這都幾年過去,眼前這人年紀已經不輕,卻是連根白頭發都沒有,相貌也是變化不大。
  此等養生的本事,著實令人嘆服。或許該召集愛好求仙問道的各位,同他專門探討一下養生之道?
  這位的養生之法絕對比煉丹嗑藥高端。
  有這樣的人才不用,著實是種浪費。
  即使桓容以身作則,並有郗愔和謝安等人做帶頭示範,嗑寒食散的風氣仍屢禁不止,始終無法徹底根除。
  加上各地淫祠林立,不時有心懷叵測之人借機生事,治理起來很是麻煩。還有西邊來的僧人宣揚佛法,影響逐日加大,同樣需要格外註意。
  桓容對宗教沒有偏見,但時逢亂世,百姓都去求仙問道、追求輪回,如何壯大國力,在南北對峙之中占據優勢?又如何開疆拓土,恢覆秦漢時的強盛?
  為此,必須諸多亂象加以重視,並設法進行整治。
  堵不如疏。
  沒法徹底破除,幹脆另辟蹊徑。
  求仙虛無縹緲,養生則有實例。比起每天守著丹爐嗑藥,扈謙現身說法,明顯更有說服力。
  越想越覺得可行,桓容看著扈謙,仿佛看著一個聚寶盆,禁不住雙眼發亮。
  人才啊!
  扈謙腳踏北鬥七星方位,正要揮劍,忽覺頸後一涼,寶劍差點刺偏。
  這種感覺之前曾經有過。
  那次之後,他被天子忽悠進書院,至今未能離開,連占卜都成了副業。
  今日又是這般,莫非……
  扈謙踏出最後一步,側身收勢,目光對上桓容。見後者正看著他,表情若有所思,登時心生不妙,冒出一頭冷汗。
  縱觀當代,能把扈謙“嚇”成這樣,除了桓容再沒有第二個。
  祭祀結束後,桓容步下高台,登車返回台城。
  扈謙歸家之後,心頭始終惴惴。徒弟發覺不對,擔憂之下出聲詢問,扈謙只是搖頭,望月長嘆,神情間頗有幾分郁郁。
  如果不是古有禁忌,他都想為自己起一卦,算算究竟是怎麽回事。
  未過三日,扈謙的預感應驗。
  桓容下旨,召扈謙等五名術士入宮,言辭懇切托以重任。
  “全靠諸位了!”
  天子開口,還是如此鄭重,能不答應?
  自然不能。
  知曉永遠別想脫身,甚至還要擔個“副院長”的職銜,當朝第一術士——留下諸多傳說的扈謙,忍不住淚濕衣襟。
  自古以來,只聽說過天子被術士忽悠,誰見過術士被天子忽悠得團團轉?
  如今倒好,明明是個術士,偏要做先生的活,還要專門開課,為愛好嗑寒食散之人講授養生,幫助他們戒除嗑藥愛好,抖擻精神為國出力。
  這究竟還有沒有天理?!
  不管扈謙願不願意,國君拍板,必須走馬上任。
  為保證效果,桓容以“清談”“養生”為名,請愛好嗑寒食散、堅持不改的頑固分子同坐一敘。為此,他不惜拉上謝安和郗愔,就為增加影響力。
  起初效果並不顯著,隨著時間推移,眾人漸漸品出滋味,不用桓容強拉,凡是扈謙“開課”,必會早早趕到。
  扈謙有真本事,毋庸置疑。
  縱觀桓容在位的幾十年,這位赫赫有名的術士,以另一種方式,繼續留下各種傳說。後世人提起他,甚至會同彭祖聯系起來,言其得彭祖之法,能夠增壽延年。
  每每被徒弟問起,扈謙始終是一派高深,堅持不肯多說。獨坐觀星時,才會無奈嘆息,想起台城中的某人,又不免搖頭失笑。
  “天命如此啊。”
  忽悠完扈謙,桓容並沒真正輕松。
  交州傳來消息,因積勞成疾,交州刺使病逝於任上。因其死得突然,州內政務只能由治中暫代。
  九真李氏早不滿朝廷已久,借機生事,殺死忠於朝廷的郡內官員。更暗通蠻夷,放臨邑國兵入境,殺盡派入九真郡的寧州兵,妄圖據地自立。
  這且不算,李遜不知接受哪位謀士的建議,亦或是突然腦袋犯愁,竟喊出“秦氏為正統,桓容實乃篡位,要以交州地投長安”的口號。
  建康長安同時震動。
  桓容看到奏報,真心覺得李遜腦袋有坑。
  看看輿圖,交州和長安相距十萬八千裏,北地剛經大災,國庫怕是早已經見底。秦策腦袋抽了才會在這時派兵南下。
  李遜打出這樣的旗號,不是腦袋有坑還能是什麽?
  秦策聞聽消息,差點沒氣得吐血。
  國內蝗災剛消,疫情尚未徹底根治,正指望著各處市糧,哪有心思打仗。這姓李的造反就造反,想死就趁早,莫名其妙的給自己添什麽亂?!


第二百八十二章 很尷尬
  林邑國位於中南半島東部,古為占族聚居之地, 即為後世越南南部。
  西漢時, 該地為日南郡象臨縣, 稱林邑。
  東漢末,天下大亂, 縣中功曹趁機作亂,殺象臨縣令,據地自立, 稱林邑國王。
  該地民風剽悍, 男女皆皮膚黝黑, 不識禮儀。男子不著上袍,赤身赤足, 不願耕種田地, 多以漁獵劫掠為生。
  三國時期, 林邑王趁中原大亂, 戰亂頻繁,孫吳無暇南顧, 先後出兵吞並大岐界、小岐界、式仆等國, 實力大增, 擁兵達五萬余。
  因忌憚孫吳兵力, 林邑王主動遣使入貢, 願歲貢稱臣,邊州也算安穩一段時日。
  後因孫吳集中全力對抗曹魏,交州兵力一度空虛, 林邑王瞅準機會,趁機發兵,一戰攻陷日南郡縣,殺害太守以下六千余人,漢室百姓十不存一,屍身更被堆起祭天。
  交州刺使無能剿滅,只能眼睜睜看著林邑王據日南不走。遇朝廷派遣援兵,林邑方知厲害,忙遣人告交州此刺使,願退出半數土地,求以日南北鄙橫山為界。
  朝廷正遇北兵,無奈之下,只能允其所請。
  後西晉代魏,統一中原,林邑懾於漢室威嚴,再度遣使入貢稱臣。
  西晉末年,永嘉之亂,晉室渡江,在建康建立政權,北地為胡族占據。林邑再不朝貢,更每歲侵擾交州,燒殺擄掠無惡不作,邊民苦其久矣。
  至桓漢代晉,桓容采納謝安的建議,剿滅膽敢侵擾邊界的賊寇,遁入山中亦要圍剿,直至斬盡殺絕。並以商隊遞送消息,收買夷人酋首,暗中挑撥分化,使得林邑國內亂局叢生,內亂一場接著一場,短短幾年時間,國王就換了五六位。
  原國主的兒孫死絕,現任的林邑國王雖有王室血統,卻和國主不是一個姓,而是前任國主的外甥。
  因其是篡位掌權,又是他姓,唯恐不能服眾,總要尋到機會證明武功。
  九真太守李遜不滿朝廷,悍然起兵叛亂,暗中遣使入林邑國,以姻親為名向國主借兵。
  李遜有妾出身交州豪強,名為漢人,然在晉時與占族通婚,生得皮膚微黑,通曉夷狄語言文字,與漢族女郎頗為不同。
  為借兵,李遜不惜以夷狄女婿自稱,縱是心腹亦有不恥。
  接到書信,林邑王當即大喜,召集群臣商議,迅速拍板,派兵!
  兵貴神速,林邑人同樣知道這個道理。
  李遜送出書信不久,日南和九真邊境就出現大量的林邑將兵。
  將領多著藤甲,士卒則赤裸上身,手中拿著各式各樣的兵器,骨器青銅器鐵器均有。骨器多為自制,青銅器和鐵器十成為劫掠所得。
  尤其是鐵器,全部出自交州,上邊有不同的印記,從東漢到曹魏再到兩晉,時間跨越超過百年。
  林邑兵叩邊,日南太守大驚失色,借地利擋住第一波攻擊,迅速向州治所派人求援。
  交州兵力不足,但有寧州兵駐紮,撐到援兵抵達,必定能擊退來敵。
  日南百姓常受林邑侵擾,凡漢家出身,皆與夷人有血海深仇。太守召集守城,完全不用強令,凡事能拿起兵器的男丁,無一例外,都往郡治所錄名。
  婦人老人不能上城頭,幹脆運送木料石塊至城下,幫助官兵加固城墻,堵住城門。
  遇到木料不夠,不少人家拆掉院墻和房屋,就為擋住城外的林邑兵,等到援軍趕來。
  日南郡上下一心,林邑兵連攻三日,留下幾百具屍體,硬是沒能踏入城內半步。
  當地太守披堅執銳,帶著幾個兒子登上城頭,同來犯的敵人血戰。城內將兵和百姓受到鼓舞,士氣高漲,連續數次擊退來敵,縱然死傷慘重,始終不退半步。
  然而,日南太守並不知道,九真郡早已大開城門,迎賊寇入城。他派出的快馬盡數被攔截,求援的書信一封也沒能送出。
  到第八日,日南城內近乎彈盡糧絕,援兵卻遲遲沒有消息。
  城外的林邑人狀似惡獸,一波接一波向前沖,壓根不顧生死。可以想見,一旦城門被破,這些殺紅眼的賊寇必會屠城,城內百姓斷無生還可能。
  到第十日,城門搖搖欲墜,絕望的情緒開始在城中蔓延。
  日南太守立在城墻上,受傷的肩膀不斷滴血,在他腳下,除了敵人的屍體,還有力戰而死的兩個兒子。
  “殺!”
  賊寇恍如蟻群,又一次向城門湧來。
  連傷者計算在內,城頭的守軍不足兩百,征召的壯丁不到四百,余者盡數戰死。
  日南太守握緊長刀,聲音沙啞:“我乃一郡之守,身負衛土護民之責,不能殺退敵寇,不能護城內百姓,是我之過!為償天恩,為還百姓,我當與城共亡!”
  說完這番話,太守掃視眾人,繼續道:“爾等皆有家小,不需與我同死。趁賊寇尚在城外,可……”
  不等太守說完,眾人握緊雙拳,早已紅了眼圈。
  為首的將領直言:“賊寇來襲,城中旦夕危亡,我等既為將兵,豈有臨陣脫逃之理!使君決意與城共存亡,我等亦然如此!某當天地立誓,與城共存,與使君共死!”
  “與使君共死!”
  百余人的吼聲響徹長空,大地為止震動。
  林邑人不明所以,盯著搖搖欲墜的郡城,仿佛盯著獵物的惡狼,亮出森森獠牙,正待撕扯入腹。
  最危急時,林邑兵的身後突起一陣騷亂。
  十余輛武車突然出現,在陣後排成一列,擋板同時升起,伴著一聲尖銳的哨音,箭矢如雨。凡在射程內的賊寇盡數倒地,多數被紮成刺猬。未死的在地上翻滾,能動的倉皇逃竄。
  箭尖全部沾染毒藥。
  被射中的賊兵,沒有當場死亡,也會在數息後七孔流血,氣絕身亡。
  三波箭雨之後,武車緩緩前行。
  車輪兩側架起的長刺泛著寒光,滾動向前時,倒在地上的賊兵全被碾壓,骨碎聲不絕於耳。
  這樣的場景,林邑人何曾見過。
  看到遍地殘屍碎肉,連骨頭都被碾成碎渣,眾人無不驚駭欲絕。
  哪怕武車只有十一輛,哪怕己方兵力是對方的數倍,照樣心驚膽裂,一個接一個抱頭鼠竄,任憑將官破口大罵,鞭子抽的啪啪作響,始終頭也不回。
  對林邑兵來說,如果當面廝殺,這百十人不過是砍瓜切菜。
  目前的情況卻是,對方躲在武車後,無意短兵相接。
  自己連敵人的邊都摸不著,迎面就是一通飛箭。還不是尋常弓箭,而是染了毒的!被這樣的箭射傷,即便不是要害,僅僅是擦碰到一點,沒有解藥也休想活命!
  林邑兵固然兇悍,終歸是血肉之軀。同城中守軍鏖戰數日,本就疲憊不堪。又遇武車絞殺,哪裏還能支持得住,全部轉身就跑,任憑將官呼喝鞭打,壓根不聽指揮。
  將領無法,眼見武車碾壓而來,手下盡數狼狽逃竄,無法組織起來迎戰,幹脆鞭子一甩,跟著手下一起跑。
  林邑兵四散逃竄,郡城之危暫解。
  武車停在城下,城頭守軍猶不敢相信,狠掐一下大腿,痛感當即襲來,仍覺身在夢中。
  “可是曹使君當面?”
  賊寇退去後,武車放下擋板,一名做商人打扮的漢子站在車轅上,對城頭抱拳,揚聲說道:“仆等自幽州來,往夷狄處市貨。日前獲悉賊寇兵犯日南,特來相助。”
  說話間,漢子打開一只木籠,放飛一只鵓鴿。
  鵓鴿頸上掛著一枚木牌,上刻幽州字樣,是幽州商隊獨有的標志。
  確認木牌不假,日南太守就要打開城門。卻聽漢子道:“曹使君,賊寇今日退去,難保不會再來。城門不宜開啟,理當加固。我等留在城外,可助使君禦敵。”
  心知此言有理,日南太守沒有堅持,鄭重拱手,道:“謝諸位壯士!”
  漢子在車上還禮,請城頭放下吊籃,言有書信遞於太守。
  吊籃一下一上,不用片刻時間。
  看過送上的書信,日南太守臉色驟變,怒發沖冠,一字一句道:“李遜,我有一口氣在,必將你碎屍萬段!”
  眾人不解其意,待曹太守言明,知曉林邑兵攻城的真正因由,無不恨得咬牙切齒,裂眥嚼齒。
  “如能活命,我必殺此賊!”
  李遜起兵謀反,引賊寇入侵的消息傳遍城頭,頓時群情激憤。
  憤怒的情緒被點燃,仇恨的火焰熊熊燃燒,這樣的國賊,人人得而誅之!
  武車停在城下,健仆和護衛抓緊時間伐木鏟土,搭建起簡單工事。為首的漢子寫成短信,系到鵓鴿頸上。
  咕咕兩聲,鵓鴿振翅飛遠,很快消失在雲端,再不見蹤影。
  消息送出不久,設在各番邦的商行陸續活動起來,行走在交州附近的商隊接連奔赴日南郡,短短數日之間,集合起一支將近五百人的隊伍。
  別看人數不多,憑借武車之利,照樣讓去而覆返的賊寇未得寸功。
  日南郡久攻不下,反而損失慘重。
  九真郡是“盟友”轄下,不能肆意妄為。
  這樣的發展和林邑國主的預料完全不同,面對群臣質疑的目光,林邑王頓感焦頭爛額,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
  就在這時,寧州刺使周仲孫得朝廷旨意,親自率兵南下,目的地卻不是交州,而是大舉出兵、國內空虛的林邑!
  “賊寇膽大包天,侵國朝疆土,殺我軍中兒郎,害我漢家百姓,罪惡滔天,必當誅之!”
  周仲孫早年貪酷,是個有名的兇人。
  如今有商貿之利,不再盤剝治下百姓,對膽敢侵擾邊州的賊寇卻更加兇狠。數年下來,兇名更上一層樓,儼然是坐鎮寧、益兩州的一尊兇神。
  最顯著的例子,有夷狄侵擾邊境,搶劫糧食牲畜,擄走六十余丁口。
  周刺使得報,直接調兵殺過去,糧食牛羊翻倍搶回來,動手的部落都被抓做奴隸,送到鹽井做苦工,要麽就送到海船上,和早前抓到的賊匪作伴。
  總之,誰敢碰他轄地半寸,必會招至瘋狂的報覆。
  一刀哢嚓還是抓做奴隸,全看周刺使心情。
  知道是這位帶兵,林邑國上下都繃緊了神經。
  林邑王很想說,他發兵不假,可起頭的是李遜!
  周刺使不管那麽多,反而加快進兵速度,眨眼就打下兩座縣城。
  按照寧州官兵的話來說:官家說林邑是首惡,那你就是首惡!官家要滅林邑,從國主往下,最好洗凈脖子等著挨宰!妄圖掙紮,老子不只讓你死,還會讓你死得格外緩慢、分外痛苦!
  日南之危暫解,郡中上下視李氏為仇;周仲孫發兵,林邑國自顧不暇,再派不出援兵。
  同九真郡相鄰的武平、交趾兩地召集青壯,不足以立即攻打李遜,卻能組織起有效的包圍圈,將賊寇死死堵在九真郡內。
  李遜孤立無援,之前打出“投靠秦氏”的旗號更成為催命府。
  現如今,桓漢朝廷視他為國賊,欲殺之而後快。交州百姓視其如血仇,恨不能生啖其肉。
  秦策為糧食發愁,完全將他當做麻煩,壓根理都不理。不是礙於面子,都會派人告訴桓容,這樣的人該殺,早殺早利落。
  更糟糕的是,李遜和林邑王都沒有想到,叛亂的目的未能達成,反被桓容利用,成為收回林邑土地的借口。
  看著鵓鴿送回的消息,鋪開不斷完善的輿圖,桓容提起筆,圈出林邑國所在,滿意的點點頭。
  自古就是我朝領土,收回是理所當然。
  原有的地盤收回來,還可以趁機擴大點,著手設置郡縣,統統消化吸收。
  後世人會如何評價,管他呢!
  所謂“自古以來”就是絕對的依據,誰敢不滿直接揍回去!
  交州的消息傳回沒幾天,漢中又送來急報,言秦青州刺使,以降將身份得以重用的唐公洛不滿秦策,據青州謀反!
  僅是起兵謀反,尚不足以讓桓容這般吃驚。
  關鍵在於,這位青州刺使和李遜一樣,喊出了“投靠建康”的口號。
  這就很尷尬了。


第二百八十三章 救是不救
  先是李遜,後是唐公洛, 一南一北先後起兵, 立起造反大旗。烽火再度點燃, 南北呼應,漸有燎原之勢。
  李遜據九真自立實為私利。
  九真李氏早有謀反之心, 此番為奪交州,引林邑兵入境,殺日南守軍百姓上千, 犯下滔天罪行, 留下累累血債。
  縱然是九真郡內, 依有職責李遜之聲,更有治所官員不顧性命, 大罵李遜國賊。李氏手下甲士亦對其生出不滿, 人心浮動, 隨時可能生出兵變。
  這個關頭, 建康下旨討逆,指其反掖謀逆, 裏通外國, 罪不容恕!
  “溝通外賊, 害交州百姓, 就當千刀萬剮!”
  事情的發展證明, 這種“拍腦袋造反”的行為,沒有任何成功的可能。
  謀反是重罪,勾結林邑更是罪上加罪。加上喊出“投靠長安”的口號, 李氏迅速淪為交州公敵,猶如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其下場可想而知。
  林邑國自顧不暇,壓根沒法伸出援手。
  遇寧、益兩州雄兵,半個國境很快被攻下。之前被征服的小國和部落抓住時機,紛紛揭竿而起。看到漢兵大旗,立即拿起武器,殺死守軍,開城門迎天軍入內。
  不到三個月,漢軍已攻至林邑都城。
  進兵如此神速,行走在番邦的商隊功不可沒。
  在林邑國內設立的商行,更是發揮出巨大作用,四處活動,說服各部酋首,為大軍前進減少不少阻礙。
  事情至此,林邑國危如累卵,沒有半點翻盤的可能。
  兵臨城下,坐困愁城,完全是在等死。
  不等守軍行動,漢軍抵擋當日就動手伐木,從外邊將三面城門堵得嚴嚴實實,僅留一面可供逃生。
  守在城內,早晚會被困死;如要逃生,必會遇上漢軍截殺。
  無論如何選擇,最終都是死路一條。
  周刺使顯然沒有太多耐性,更不會留出時間供林邑人選擇。確定三面城門全部堵住,迅速點齊兵將準備攻城。
  之所以行此計劃,全在林邑城建造特殊,帶有中原建築特點。為保護城內建造的高墻,此刻顛倒過來,成為困死城中人的囚籠。
  “林邑殺我將兵,害我百姓,本該千百倍償還!”
  “我要這一城的人都為手下兒郎和交州百姓陪葬!”
  周仲孫身披鎧甲,手按寶劍,策馬立在大軍前,猛然間寶劍出鞘,大聲喝道:“血債血償!”
  “血債血償!”
  將士齊聲高喝,氣勢雄渾。
  刀盾手揮舞長刀,用力敲擊圓盾。余者高舉槍、矛頓地,弓兵控弦,發出震耳嗡鳴。
  “攻城!”
  周刺使一聲令下,號角聲驟起,蒼涼、豪邁。
  甲士扛起雲梯,士卒推動攻城錘,在號角聲和鼓聲中奮勇前進。
  守軍知曉不妙,立刻張弓射箭。
  奈何甲士負有盾牌,攻城錘兩側遮有擋板,箭矢多數落空,始終未能阻攔漢軍半步。
  “殺!”
  雲梯架上城墻,上端的機關牢牢扣住,除非用刀劈砍,否則沒有任何推倒的可能。
  雲梯一架接著一架,守軍應對不及,第一批漢兵迅速攀上城墻,一躍落到城頭,揮起長刀,同林邑兵廝殺到一處。
  攻城錘推至城下,削尖的巨木狠狠鑿擊。
  拉動絞索的漢子赤裸上身,手臂和胸前的肌肉隆隆鼓起,似堅硬的巖石一般。
  巨木一下接著一下,城門搖搖欲墜,墻皮開始脫落。
  土屑和碎石不斷砸下,濺起一陣灰塵,很快遮擋住視線。聚集在城門後的守軍臉色煞白,近乎失去血色。
  終於,城門被砸開一個缺口,攻城錘退後,漢軍如潮水般湧入。
  跳蕩兵沖在最前,三五人一組,背靠背互為掩護,見林邑兵就殺,壓根不管對方是在抵抗還是跪地求饒。
  城頭上的戰鬥愈發激烈。
  經過最初的混亂,林邑兵的悍勇被徹底激發,前赴後繼沖向來敵。即便身負重傷,也要拼盡最後一股力氣,殺傷面前的漢兵,和對方同歸於盡。
  林邑兵的反擊開始增強,漢軍死傷加大。
  周仲孫得報,用力一擰眉,大喝道:“後軍之外,全部隨我殺敵!”
  “諾!”
  周刺使收起寶劍,抄起一桿長矛,帶頭策馬沖向城內。
  三百騎兵緊隨其後,都是寧州精銳。騎兵之後跟著步卒,仿佛一股黑色的旋風,呼嘯著撲向城中。
  就在這時,城中傳來幾聲奇怪的聲響。
  原來是林邑大將率象兵上陣。
  寧、益州兵早見識過象兵,知道對方厲害。可是,那是開闊地帶。如今的情況是,林邑王貪生怕死,不肯派兵出城,反而在城內趨使巨象,根本是將優勢化作劣勢。
  按照桓容的話講,一手好牌打爛,王炸都沒法挽救。
  果不其然,象兵的出現未能挽回頹勢,反而讓守軍自亂陣腳。
  驅使巨象的林邑兵被長箭射穿,巨象失去控制,壓根不分漢軍和守軍,徑直踩踏過去。
  大地震動,戰場上哀嚎遍地,死在巨象腳下的林邑兵竟比漢軍多出數倍。
  “放箭!”
  周仲孫沖進城內,見到眼前情形,立即召集弓兵,集中射擊操控巨象的林邑兵。
  象兵照樣無用,城池轉眼即破,更有騎兵直撲皇宮,見人就殺。林邑王終於嚇破膽,丟下滿城人,只帶親信就要沿密道出城。
  可惜的是,沒等計劃實行,就被反水的部落首領逮個正著,連同城內的大臣和王室貴族,足足兩百多人,一個也沒能跑掉。
  “一個不留!”周仲孫下令,忽又想起什麽,叫住傳令的部曲,道,“留下林邑國主,文臣武將各留五個,余下皆殺!”
  “諾!”
  “使君可是要禦前獻俘?”一名參軍問道。
  周仲孫哈哈大笑,道:“知我者孟觀也。”
  自桓大司馬以來,晉朝再未有收覆失地、開疆拓土之功。桓漢立國五載,除開中原和西域之地,就西南而言,他還是第一個正兒八經出兵開疆之人。
  想到此戰之功,周仲孫不免得意。
  “拿下林邑全境,不妨順便接手周圍番邦。”參軍建議道,“如此一來,使君功勳蓋世,可比宣武皇帝。“
  笑聲戛然而止。
  周仲孫轉過頭,瞇眼看向說話的參軍,聲音中帶著冷意:“孟觀此言何意?”
  參軍自以為得計,拱手道:“使君文治武功非凡,當為亂世雄主!”
  話音剛落,一道寒光猛然斬下。
  寒光過後,一截斷開的手臂掉落在地。
  參軍瞪大雙眼,手捂住傷口,看到鮮血噴湧,痛覺乍然回籠,慘叫著倒在地上。
  “綁起來,找個醫者為他治傷。”周仲孫冷冷道,“別讓他死了,我還有話要問。”
  想想天子登基前後的作為,此人竟攛掇他造反,究竟是幫他還是害他?
  當他是傻子嗎?!
  擡眼掃過心腹部曲,目及面帶震驚的謀士,周仲孫甩掉刀鋒上的血跡,一字一句道:“爾等記清楚,我有今日,全仰賴官家所賜。周氏子孫必忠於漢室,如違此言,人神共棄!”
  “爾等追隨於我,亦當牢記,今上乃不世出的英主,敢有他意,必死無葬身之地!”
  “諾!”
  從嚴格意義上來講,周仲孫絕非好人,而是一個實打實的惡人。從其他性格行事,更非什麽賢臣良將,忠貞不二。
  說白了,不過是懂得審時度勢,比旁人看得清楚。
  從東晉到桓漢,他也算歷經兩朝,能先後被司馬氏和桓容重用,自有其過人之處。
  時逢亂世,周仲孫手掌雄兵,不可能沒有野心。如果是司馬氏在位,他或許會因參軍之言動心,生出向桓大司馬靠攏之心。
  但是,如今坐在皇位上的是桓容!
  他是腦袋進水,才會在這位的眼皮子底下起造反的念頭。
  看看李遜的下場,還有什麽想不明白?
  桓漢不是遺晉,桓氏亦非司馬氏。
  周仲孫十分清楚,桓容能給他一切,自然也能輕易收走。
  是否能帶領家族更進一步,全看做主之人是否清醒,是不是能徹底明白,有些事能做,有些事絕對不能,甚至連念頭都不能起!
  林邑城破,國主大臣或被抓或被殺,王宮和城內先後起火,往日繁華俱成塵土,在歲月中蕩為寒煙。
  同月,朝廷援軍抵達交州,合武平、交趾郡兵,南下猛攻九真,連戰連勝,摧枯拉朽一般。
  借來的林邑兵全部被殺,家族私兵盡數戰死,征召的丁壯不是被殺就是逃跑,李遜孤立無援,徹底陷入絕境。
  心知投降也會被千刀萬剮,幹脆心一橫,趁大軍尚未趕到,關起府門,家裏每人一杯毒酒,隨後放火燒屋。
  李遜的妻兒之外,另有數名心腹和忠仆不肯離去,最終全部葬身火海。
  消息送至建康,桓容下旨,夷李氏三族,抓捕從賊舊部,罪重者斬首,輕者流刑,被迫從賊者酌情定刑。
  聖旨一下,交州人人稱快。
  九真、日南兩地百姓不用召集,主動配合州兵,四下搜捕李氏族人。
  昔日赫赫揚揚、不可一世的九真李氏,如今已成過街老鼠,榮華富貴盡成過眼雲煙。等待他們的,是法場血淋淋的屠刀,是閻羅殿敞開的殿門,是記在地府冥簿上的血紅字跡。
  南地叛亂起得突然,平息得也十分迅速。
  相比之下,青州燃起的戰火卻不是那麽容易熄滅。
  李遜叛亂為的是私利,為達成目的,甚至不惜勾結外族。
  唐公洛則不然。
  他叛亂的導火索是秦策得一道旨意,是朝廷處置並州天災的手段!
  唐公洛祖籍並州,本為氐秦將領。在秦氏攻破長安之前,率眾投奔,助秦氏大舉進兵。在秦策登基後,為他懾服豪強出了不少力,也得罪不少人,於太元三年官授青州刺使。
  為官數載,唐公洛始終兢兢業業,不敢有半點馬虎。
  可惜的是,降將身份始終是他的短板。秦策固然用他,卻也在防備他,明裏暗裏不斷削減他的勢力。尤其在豪強陸續服軟之後,舉動更為明顯。
  並州是唐公洛的老家,追隨他的將士大多出身於此。
  並州大旱蝗災,疫病蔓延,唐公洛心急如焚。好在朝廷反應迅速,很快賑災放糧,派出軍隊並召集百姓滅蝗。
  對於疫病的處置,能最大程度的控制源頭,手段卻過於嚴酷。唐公洛固然心憂,但為了避嫌,也不好多說什麽。
  不過,事情發展到後來,他開始發現不對。
  被指為疫源,包圍焚燒的村莊中,近三四成與他有關。當年他手下的強兵,包括今日的部曲,多數出於此地。
  越想越覺得不對,唐公洛派人暗中打聽,得出的答案駭人聽聞。
  竟有人借天災之機大開殺戒,鏟除異幾!
  是不是秦策下令已不重要。
  即使不是他親口下達旨意,照樣脫不開關系。
  血淋淋的證據擺在眼前,唐公洛被仇恨逼紅雙眼。在祖籍之地被包圍,族人盡數被殺之後,終於忍無可忍,一怒揭竿而起。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實非秦策本意。
  借刀殺人的打算他的確有,可絕沒想過不留後路,對唐公洛的族人下手。
  等他反應過來,昔日被唐公洛壓制的豪強已然聯合起來,屠盡唐公洛的族人。後者被逼到絕路,退無可退,唯有一條路可走:造反!
  叛軍的消息不斷飛回長安,秦策面沈似水,俯視滿朝文武,克制不住殺人的欲望。
  光明殿寂靜無聲。
  暗中策劃的幾姓豪強,仿佛約定好,全部眼觀鼻鼻觀心,集體失聲。
  與此同時,北地的消息傳回建康,知曉事情大概,桓容眉心擰出川字,開始認真考慮,究竟該不該淌這趟渾水。
  如果決定插手,必須仔細謀劃。
  青州和桓漢之間隔著徐州,拿下地盤不太現實。如果貿然行動,必然會導致兩國開戰。別說秦策,他現在也沒準備好,倉促開打,哪怕最後能夠獲勝,損失也定然不會小。
  不要地盤,只救人?
  或許可行。
  桓容鋪開輿圖,手指沿著建康滑向鹽瀆,撇開陸路,順海路向上,最終停在青州所在。
  青州治下有郡臨海,甚好。


第二百八十四章 亂成一鍋粥
  早朝之後,謝安獨自被留了下來, 由宦者引路, 往內殿議事。
  不解天子何意, 謝安進殿之後,行禮落座, 並未著急出言,只是看著鋪在面前的輿圖,心頭微動, 難得有些出神。
  桓容坐在矮榻後, 命宮婢送上茶湯糕點, 盡數退出殿外。
  殿門合攏,吱嘎一聲輕響, 喚醒沈思中的謝安。
  “謝司徒, 朕召司徒前來, 實是有事相商。”
  “陛下請講。”
  桓容的態度如此慎重, 謝安心中登時有了計較。看到面前輿圖,想到北地之事, 腦子裏閃過數個念頭, 不知不覺間, 目光定在青州之上。
  “日前秦青州刺使唐公洛反, 欲投我朝, 司徒以為如何?”
  桓容開門見山,謝安神情變得凝重。
  “臣聞唐公洛乃氐秦舊將,勇武果敢, 氣力超群,能坐制奔牛。箭術更是非同一般,可百步穿楊。仕氐秦時有滅代之功,授征北將軍。”
  桓容靜靜聽著,知曉唐公洛有這份本領,並不感到意外。如果沒有過人的本事,如何會以降將的身份得到重用,甚至坐鎮一州。
  從種種跡象來看,秦策防備唐公洛不假,但也確實在用他。
  然而,並州的事又該如何解釋?
  桓容捏了捏手指,忽然覺得,說不定秦策並非“主謀”,七成以上是為他人背鍋。
  “秦氏伐長安,唐公洛功勞不小。苻堅身死之後,秦氏收覆各州,其亦有大功。”
  說到這裏,謝安似想起什麽,惋惜的搖了搖頭。
  “秦策善用人,奈何疑心太重。”
  接下來的話,不用謝安細說,桓容也十分清楚。
  唐公洛出任青州刺使,貌似手握大權,實際上,卻是被關在籠子裏,左右動彈不得。
  青州南臨徐州,原為秦璟治下,現為秦玦鎮守;向北是冀州,由夏侯將軍駐兵。
  東行是大海,沒有海船,無異是條絕路。
  西面是兗州,駐紮此地的將領是秦璟舊部,加上隔壁就是秦玒駐兵的洛州,但凡有風吹草動,青州立刻會被包了餃子。
  這樣的安排,足見朝堂對降將的態度。
  唐公洛倒也能忍,始終兢兢業業,沒有半句怨言,為秦策鎮守青州。
  可惜,樹欲靜而風不止。
  無論投靠秦氏之前還是之後,唐公洛得罪的人委實不少。長安朝中,至少有三分之一和他生過不快。
  尤其是秦策削減豪強勢力時,唐公洛成為一柄鋒利的快刀,傷在他手中的人很是不少。
  有秦璟在前,世人很少會註意到唐公洛。被他收拾過的豪強卻時刻不忘,逮住機會就要反咬一口,以解心頭之恨。
  並州之事是偶然,也是必然。
  即便今天不動手,隱在暗處的人也不會長久沈默。總有一天,唐公洛會成為明晃晃的靶子,一步步被逼入絕路。
  謝安一邊說,桓容一邊思量,腦子裏飛速轉動,考慮接下來該如何開口,才能讓謝司徒接受他的提議,並代他出面說服王彪之。
  郗愔那裏不用擔心。
  郗超出馬,只要有利益可得,一切都能搞定。
  實事求是的講,這對父子的關系究竟如何,桓容也有點看不明白。
  換做幾年前,桓容可以斬釘截鐵的說,郗愔有大義滅親之心。現如今,郗愔的繼承人依舊是郗融,始終沒有改變,但是,郗超出入丞相府的次數卻愈加頻繁,常常一留就是半日。
  不只是桓容,滿朝文武之中,凡是知曉早年之事,差不多都跌破眼鏡,很是想不明白,這對父子究竟是在唱哪出大戲。
  “陛下提起此人,可是有北伐之意?”
  “司徒何出此言?”桓容楞了一下。
  “如非如此,臣實是猜不透,陛下特地召臣前來,提起青州,且有這張輿圖,究竟是為何意。”
  “唐公洛舉旗謀反,言要轉投建康。”桓容沈聲道。
  謝安眉心微蹙,縱然神情凝重,依舊是氣質非凡,不折不扣的老帥哥一枚。
  “陛下真要發兵?”
  桓容出兵北伐,逐步收回中原,是利國之事,謝安自然不會反對。可在他看來,現在並非動手的最佳時機。
  交州叛亂雖平,亂賊並非掃除幹凈。
  寧州刺使日前上表,拿下林邑都城,欲搜捕殘寇,並趁機收服周邊番邦,恢覆秦漢時的舊土,一時之間無法撤兵。
  今歲麥稻大熟,國庫豐腴,支持一兩場大戰沒有關系。可插手青州,明顯是和長安對著幹,很可能引來對方的報覆。
  如此一來,絕不是一兩場局部戰爭就能解決。到最後,很可能是決定誰主華夏的大戰。
  謝安以為桓容不會如此莽撞。
  亦或是天子另有準備,只是他被蒙在鼓裏?
  “司徒的擔憂朕明白。”
  從謝安的神色裏,桓容能猜出一二,當即解釋道:“朕言唐公洛,的確有意插手青州,並非為了幾處郡縣,而是為唐公洛及其手下將兵。”
  “為人?”
  謝安先是驚訝,繼而恍然。低頭看向輿圖,表情中閃過幾分明悟。
  “陛下可是要用海船?”謝安一語中的。
  “正是。”桓容輕輕頷首,示意謝安靠近些,手指點著輿圖,繼續道,“幽州商船歲往北地市貨,偶爾會停靠青州,對當地有幾分了解。”
  “朕日前召人詢問,知曉商隊同當地百姓頗為熟稔。”
  礙於長安的關系,為不引起秦氏警覺,商隊沒有在當地設立商行。借當地商鋪照樣傳遞消息,織成一張更加隱秘的關系網,埋下更多的釘子。
  “依朕之意思,可事先與唐公洛書信,計定之後,方使船隊靠岸。”
  桓容制定的計劃很簡單,三言兩語就能解釋清楚。
  謝安聽過之後,沒有馬上表態。略微沈吟片刻,開口道:“陛下可曾想過,船行海上需要時日,而長安不會坐視青州叛亂。發大軍征討,唐公洛是否能撐到海船抵達?”
  簡言之,如果唐公洛撐不住,被秦策派兵剿滅,計劃再好也是白搭。到頭來,花費人力物力,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更會被長安抓住把柄。
  早知謝安會有此問,桓容不慌不忙,慢悠悠道:“正因有此擔憂,才會請謝司徒留下。救人如救火,盡快說服三省,尤其是王司空那裏,都需司徒出面。”
  謝安:“……”
  敢情不是疏忽,是早已經挖好坑,在這裏等著他?
  事到如今,說不同意難免會掃天子顏面。
  點頭同意?
  謝安看向桓容,神情又是一怔。
  話說,他什麽時候讚同派船去救唐公洛了?怎麽三繞兩繞,繞到他去說服旁人?
  桓容挑眉,沒有嗎?
  謝安同樣挑眉,有嗎?
  這個“傻”裝得很不成功,君臣對視片刻,桓容咳嗽兩聲,幹脆耍賴到底,鄭重表示,司徒辦事朕放心,所以,勞煩司徒了!
  謝安默然半晌,最終只能接受現實。
  天子挖坑,自己沒能看清,主動一躍而入,實在怪不得旁人。再者說,此事的確於國朝有利,掉坑一回又有何妨。
  “臣遵旨。”謝安拱手,不再計較天子挖坑的舉動。
  目送謝安退出內殿,桓容長舒一口氣,伸手摸摸後頸,一片潮濕,明顯出了不少冷汗。
  和這位大佬玩心思,當真不是件容易事。
  今天是謝安主動讓步,如非如此,事情絕不會如此順利。
  “江左風流宰相,盛名之下無虛士,古人誠不欺我。”
  宦者剛巧走進內殿,聽到這句低喃,表情沒有半點變化,心中卻在嘀咕:陛下說的是郗宰相?這位的確是當代名士,可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打破腦袋他也不會想到,桓容所言並非百官之長的郗愔,而是官居司徒的謝安。
  謝司徒接下重擔,桓容的計劃邁出第一步。
  緊接著,建康同幽州飛鴿不斷,荀宥、石劭迅速行動起來,不斷調撥人手,先一步派商隊往北,為北上接人做出準備。
  待謝安搞定三省,郗超說服郗愔,桓容再與幽州旨意,聯絡行走在青州和徐州的商隊,嘗試同唐公洛聯系。
  期間,賈秉為桓容出計,青州之火既燃,總是小火苗難免無趣,何妨添加幾把柴,讓火燒得更旺些?
  “將唐公洛接至建康,朝中定會有人生出疑慮。長安知曉此事,亦會指責陛下,於陛下名聲有礙。”賈秉道。
  “確實。”桓容頷首。此事他曾想過,但事情不可能面面俱到,唯有兩害相權取其輕。
  賈秉顯然不這麽想。
  “既如此,何妨將劣勢轉為優勢?”
  “哦?”
  “臣有一計,可使唐公洛公開抵建康,非但不會被長安抓住把柄,亦不會引起朝中質疑,更會贏得北地民心,一舉三得,何樂而不為?”
  一舉三得嗎?
  看著賈秉臉上的笑容,桓容心中咯噔一下,突然生出不妙的預感。
  相當不妙。
  太元五年,十二月
  從唐公洛舉旗造反,到長安派兵鎮壓,短短兩三月間,青州之地戰火狂燃。
  為盡速剿滅叛亂,秦策下旨調動冀、兗、徐三州州兵,誓要一戰而下。大軍過處,高牙大纛,旌旗蔽日,聲勢無比浩大。
  沿途百姓紛紛走避,直到大軍走遠,背影消失不見,方才敢探頭看上兩眼。
  “連歲天災,肚子都吃不飽,這又要打仗,什麽時候才有太平日子。”說話者嘆息一聲,明顯在位明歲春耕擔憂。
  “本以為官家登基,趕走了鮮卑和氐人,能有幾天好日子過,哪裏想到……”
  “歸根到底,是青州刺使掀起兵禍!”
  “這話不對。”一名常往縣城走動,幫村民市賣山貨的漢子皺眉反駁。
  “哪裏不對?”眾人懷疑。
  “我聽說,是天子讓人殺了唐氏全族,連祠堂都被鏟平。”漢子說話時,留意眾人神情,見到預料中的表現,不免暗自得意,“這可是連祖宗都不放過!換成是你,會不會抄起刀子拼命?”
  眾人互相看看,既有震驚又有幾分不信。
  “不會吧?”有人遲疑道。
  “哪裏不會。”漢子嗤了一聲,“有商人往並州市藥材,當地人都在說,唐氏一族被滅很有蹊蹺。說是為清除疫病,可除疫燒屋就罷,需要平人祠堂?”
  漢子言之鑿鑿,眾人神情震動,不信之色少去許多。
  “說到底,青州刺使是降將,在並州的根基太深,早晚都會有這一遭。”
  “不奇怪,兔死狗烹,鳥盡弓藏,前朝見的還少嗎?”又一人接話道。
  “說是這樣說,也要看看情況。南邊的桓漢一日比一日強盛,長安的朝廷卻如此行事,當真是……”漢子搖搖頭,嘆息一聲,沒有繼續向下說。
  提到桓漢,眾人都好奇起來。
  “聽說南邊今年豐收,南邊的天子還祭郊……”
  比起造反平叛,眾人明顯對南地的豐收更感興趣。話題雖然轉開,漢子之言已深植腦海,再也揮之不去。
  一傳十十傳百,隨傳言不斷擴散,秦策的雄主形象轟然倒塌。
  殺人不過頭點地。
  罪大惡極不過是法場償命,無論如何不該驚動先人。遑論唐公洛並無切實罪狀,何故竟被鏟平祠堂。
  世人敬奉祖先,唐公洛遭遇的一切,如何不使人同情。長安斥其為叛逆,狼子野心,民間卻多有同情之語。
  殺親之仇不共戴天,唐氏遭此大難,唐公洛起兵自立,實是情有可原。
  情況持續發酵,唐公洛搖身一變,不再是起兵的叛逆,反而成了悲情英雄。同朝廷大軍交戰時,許多並州青壯趕來,青州當地的百姓也拿起武器隨之作戰。
  大軍和叛軍旗鼓相當,戰況很快陷入膠著。
  青州之事帶起連鎖效應,駐紮在並州和幽州的降將竟也陸續起兵,一起反了。
  眾將雖反,心中卻都明鏡一般,始終提防著北邊的胡人。即便戰事起來,也不會讓後者有機可趁。
  秦策接到奏報,不得不下旨調動平州兵,並派人往朔方城,召秦璟南下平叛。
  消息傳到建康,桓容震驚良久,擡頭看向老神在在的賈秉,開口問道:“並州和幽州之事,秉之可知曉?”
  賈秉笑著頷首。
  “回陛下,臣知。”
  “可是秉之著人推動?”
  “回陛下,略有。”
  桓容登時無語。
  早知這位放火的功力非同一般,可幾年下來,明顯更上一層樓。
  他是該表示讚賞,還是嘗試勸說這位,好歹收斂一些?
  果然還是該讚賞……吧?


第二百八十五章 出兵
  太元六年,元月
  南地慶賀新歲, 建康城內人聲歡騰, 爆竹聲聲。
  秦淮河上, 商船不見蹤影,遊船畫舫首尾相連, 樂聲在河上流淌,彩裙的舞者在船頭飛旋。
  有身姿輕盈的少女一躍而起,彩帛如雙翼展開, 恰如振翅而起的彩鳳。
  “好!”
  人群大聲叫好, 無論士族還是庶人, 此時此刻,都沈浸在歡樂的海洋。
  相比之下, 北地雖有節日氣氛, 卻遠不及南地歡鬧。即便是長安城內, 也因青、並、幽三州謀反之事, 長久籠罩一層陰雲,遲遲未能散去。
  光明殿中, 宮宴一如往常。
  鼓聲隆隆, 樂聲繞梁。歌者聲音清脆, 舞者身姿嬌柔。
  樂聲中, 群臣獻禮敬壽酒, 賀天子千秋。
  本該是歡慶新年的宴會,眾人臉上卻不見喜意,反而莫名帶著一股壓抑。
  究其原因, 高坐上首的天子始終面沈似水,殿下的文臣武將又如何能高興起來。
  宮宴從壓抑中開始,在壓抑中結束。
  宴畢,群臣陸續退出光明殿,站在石階下,回首望去,不下十余人蹙緊眉心,心中忐忑不安。
  “官家這般表現,是在憂心青州?”
  “何止青州,冀州和並州也反了,至今未能剿平。糧稅減免,商稅有限,糧食本就不足,國庫捉襟見肘,官家豈能不憂心。”
  “還有城內那些傳言,實在是……唉!”
  唐公洛謀反的因由,滿朝皆知。
  秦策被架到火堆上,一世英明掃地。縱然沒有被指為暴君、昏君,實際上也差不了多少。
  當初動手的幾家,如今都是偃旗息鼓,不敢在禦前造次。每次朝會之上,面對秦策殺人的目光,無不是低頭不言,仿佛成了木雕石像。
  滿朝文武看在眼裏,感覺格外覆雜。
  厭惡、唏噓皆有,但無一人出面說情,更不會找借口為這幾家的惡行開脫。
  原因很簡單,要報覆唐公洛有千百種辦法,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滅其親族、毀其祠堂。
  這樣的行事超越底線,真相揭開,自然會受人唾罵。
  滿朝上下有一個算一個,都在有意無意的疏遠幾家,甚至連姻親舊友也不原來往,唯恐擔上幹系。
  宴會結束後,秦策在殿中獨坐片刻,飲過醒酒湯,起駕前往椒房殿。
  按照規矩,元月宮宴後,帝後理當同寢。
  不料想,劉皇後壓根不見他,連面子都不願意做。劉淑妃站在殿門前,笑盈盈福身,借口皇後舊疾覆發,自己也要在身前照料,請秦策移步九華殿。
  見秦策皺眉,面色變得陰沈,劉淑妃絲毫不以為意,更無半點畏懼。笑容不變,聲音一如往日嬌柔。
  “陛下為國事操勞,難得有閑,自然該讓知情知趣的女郎伴駕。”
  話說得堵心,秦策卻偏偏不能動怒。到頭來,只能強壓下怒火,沈聲言道,待元日之後,延請良醫入宮為劉皇後診脈。
  “謝陛下。”劉淑妃笑著應下,目送秦策轉身離開,看方向,九成是往光明殿。
  “關門吧。”劉淑妃直起身,長袖輕輕振動,如羽毛般輕輕覆在身側,“今夜不會有人再來。”
  “諾!”
  宦者恭聲應諾,從兩側合攏殿門。
  伴著門軸的吱嘎聲,木門合攏。
  一聲鈍響,殿前重歸寂靜。
  劉淑妃走過宮道,踏上回廊,身側槅窗雕刻有瑞獸珍禽,姿態威嚴,色彩鮮活,漫天星輝之下,似隨時能咆哮而起,騰雲而出。
  內殿中,劉皇後斜倚在榻前,蔽髻已被宮婢解下,長發如瀑,僅用一條絹布輕束。長裙鋪展開來,如水波流淌。裙擺的金線繡紋在燈光中閃爍,讓人移不開雙眼。
  聽到聲響,劉皇後擡起頭,不出意外,只看到劉淑妃一人。
  “打發走了?”劉皇後問道。
  “阿姊料事如神。”劉淑妃淺笑。
  劉皇後搖搖頭,哼了一聲,道:“他還要讓阿崢幾個辦事,這個時候豈會動怒。且看吧,不出三日,他會再來椒房殿。九華殿和蘭林殿中的美人,怕是要被冷落一段時日。”
  劉淑妃笑著快行兩步,坐到劉皇後身邊。探頭看一眼劉皇後手中的絹布,問道:“郎君信中都寫了什麽?”
  “朔方城事了,半月後南下。”
  “郎君真要奉旨平叛?”劉淑妃蹙眉道。
  唐氏驅逐被屠,祠堂被鏟平焚毀,如今已是人盡皆知。
  對唐公洛造反,世間多有同情之語。青州百姓更是擁其為王,不惜同朝廷大軍對抗。
  秦璟帶兵南下,無論是勝是敗,聲名都將受損。
  如果他殺了唐公洛,之前指責秦策的聲音,怕會一股腦移到他的身上。
  這招禍水東引,秦策玩得無比順手。
  既能平息叛亂,又能趁機壓制聲名鵲起的兒子,可謂是一舉兩得。如果他再心狠些,平叛之後上演一出好戲,以親子做踏腳石,或許還能贏回幾分民心。
  “阿姊,郎君一定要去青州?”
  明白劉淑妃的擔心,劉皇後嘆息一聲,擡手令宦者和宮婢退下。
  “聖旨已下,傳旨的朝官抵達朔方,阿崢無論如何不能在明面上抗旨。”
  之前秦璟在草原,傳旨的官員找不到,自然不能論罪。如今駐兵朔方城,想找借口就不是那麽容易。
  “依官家之意,郎君必會陷入險境。”劉淑妃繼續道,“勝無功,敗有過。阿姊,豈能看郎君陷入這般境地?”
  “阿妹放心,阿崢不是無謀之人。”劉皇後拉過劉淑妃的手,輕輕拍了拍。
  “阿姊的意思是?”
  “計劃再周詳,也要看動手的是誰。”劉皇後話說得隱晦,劉淑妃卻是一點就通。
  “阿姊是說,郎君已有對策?”
  “然。”劉皇後點點頭,“阿崢信中讓我放心,他不會莽撞行事。至於如何做,信中沒有明言。不過,以阿崢往日行事,沒有七成以上的把握,斷不會道出此語。”
  劉淑妃長出一口氣。
  “既如此,我就放心了。”
  “阿妹心放得太早。”劉皇後緊了緊手指,沈聲道,“阿崢不入套,還有阿屺、阿嶸和阿巖。阿岍人在西海,離得遠,官家鞭長莫及。阿屺在平州,同幽州相鄰,阿巖在徐州,正好擋在青州和桓漢之間。”
  說到這裏,劉皇後聲音微頓,神情愈發嚴肅。
  “阿崢決定南下,何嘗不是將事情全部擔下。”
  如果秦璟想留在朔方,只需上表,言有漠北部落南下,事情就能解決。縱然抗旨不遵,卻是為護邊境安穩,完全能堵住朝廷的嘴。
  可他沒有這樣做。
  因為他十分清楚,自己不往青州,七成以上會是其他兄弟。如此一來,劉淑妃擔心的事定會發生。
  “阿崢信中說,唐公洛起兵反叛,卻少有不義之舉。青州上下,凡不願跟隨他的官員職吏,連同家人都被放走。”
  “叛軍缺糧,唐公洛未向百姓強征,而是散盡家財,從商隊手中市糧。”
  “市糧?”劉淑妃詫異道,“這個時候還有商隊往青州?”
  不怕被戰火波及?
  “為何沒有?”劉皇後笑道,“陸路走不通,南邊可有海船。”
  海船?
  尾音落下,劉皇後似想到什麽,拿起秦璟的書信細看,眼中異彩連連。
  “阿姊?”劉淑妃不解,開口問道,“阿姊可是想到什麽?”
  “不確定。”劉皇後低聲道,“阿妹可還記得,唐公洛舉旗時,曾言要投桓漢?”
  “這……”劉淑妃沈吟片刻,剎那間美目圓睜,“阿姊是說郎君會借桓漢之力?”
  “十有八九。”劉皇後點點頭,斟酌片刻,繼續道,“如我料得不錯,阿崢不會真的攻打青州。即使發兵,也不會置唐公洛於死地。至於幽州和並州的叛將,多會被阿崢所用。”
  劉淑妃眉心微蹙,剎那間想到什麽,擡頭看向劉皇後,欲言又止。
  “阿妹是不是想說,如果你我不在長安,阿崢便無需顧忌太多,可趁機自立?”
  “我確有這個念頭。”劉淑妃嘆息道,“官家行事越來越糊塗,長期以往,之前懾服的豪強怕會生出異心。”
  不提其他,單就唐公洛之事,已能看出秦策多疑,且有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跡象。
  哪怕不是他親自動手,也有縱容的嫌疑。
  只是他沒想到,動手的幾家會將事情做得太絕,逼得唐公洛起兵造反。
  “我知道。”劉皇後盯著絹布,看著上面的字跡出神,“可惜,阿崢沒有這個打算。”
  劉淑妃沈默了。
  “不過,”劉皇後話鋒一轉,“不自立也好,免得被人抓住把柄。”
  “阿姊說得對,是我想得不周。”
  劉皇後沒接話,而是拉近劉淑妃,在她耳邊低語道:“元月裏,官家不會往九華殿和蘭林殿,吩咐阿英,換下光明殿的香。”
  劉淑妃眸光微暗,輕輕點了點頭。
  太元六年,元月晦日
  朔方城內響起鼓聲。
  城頭號角齊鳴,點將台前立起大纛,台下旌旗烈烈,槍矛如林。
  戰馬踏著前蹄,不耐煩的打著響鼻。口鼻間噴出的熱氣在風中凝結,形成一片白霧。
  號角聲中,秦璟身披鎧甲,手按寶劍,登上石砌的高台。
  在他出現的一刻,士卒齊聲高呼,槍矛頓地。
  跳蕩兵舉起長刀,一下下敲擊著圓盾;騎兵拔出彎刀,雪亮的刀鋒反射日光,刺得人睜不開雙眼。
  “殿下萬歲!”
  “汗王萬勝!”
  將士的吼聲一浪高過一浪,山呼海嘯一般。
  刀盾相擊、槍矛頓地,鼓角聲聲不絕。
  校場中聚集起無形的煞氣,撕裂朔風,奔騰咆哮,仿佛荒古醒來的巨獸,危險而恐怖,隨時會亮出獠牙,擇人而噬。
  傳旨的官員沒有離開,而是奉秦策旨意留在朔方,隨大軍出發平叛。
  此時此刻,和秦璟同立高台,面對熊羆之旅,耳聞山呼之聲,感受煞氣和殺氣縈繞周身,膽壯的尚能鎮定,膽怯的早已臉白如紙、汗流浹背。被冷風一吹,當場打了個激靈,從腳底開始發冷,一直冷到心底。
  張蠔同在台上,看到同僚的表現,不由得暗中嗤笑。
  這樣的膽子還敢隨軍平叛,甚至打起朔方城和兵權的主意,當真是嫌活得太痛快,千方百計找死。
  秦璟左手按劍,右臂擡起壓下,山呼聲逐漸減弱,最終停住。
  校場中僅有朔風席卷的凜冽呼嘯,再不聞半點人聲。
  見此一幕,長安來的官員未覺半點輕松,反而心頭發沈,猶如萬斤巨石壓下,腦中陣陣嗡鳴。
  不只一人生出懷疑,此行到底值不值得。更有人當場生出悔意,恨不能狠狠給自己一巴掌。
  之前那麽多的教訓,為何就不能長記性?
  長安城裏的血還未幹,大火的煙氣尚未全部消散,怎麽就能視而不見,全部拋到腦後,主動來惹眼前這尊殺神?
  不理旁人如何想,秦璟展開詔書,揚聲宣讀天子旨意。
  從頭至尾,一字不差。
  尾音落下,秦璟收起聖旨,直接下令開拔。
  斥責叛逆、鼓舞軍心的言辭通通沒有,做一做樣子都不肯。此舉難免讓人懷疑,出兵是不得已,就其本人來說,並不想參與這場戰事。
  然而,想歸想,終究沒有切實證據。
  秦璟照本宣科實無過錯,不能平白無故指其消極出兵,不敬朝廷。
  真敢有這個念頭,百分百走不出校場,當即就會被點將台下的將兵徒手撕成碎片。
  “出發!”
  大軍出征,隊伍綿延數裏,旌旗蔽空,鼓角相望。
  秦璟策馬在前,毫不理會同行的朝臣,完全將其視為空氣。
  張廉好歹給幾分面子,路過會點點頭,顯示幾分“善意”。
  夏侯巖性情直率,甚至有幾分高傲。同官員擦肩而過,猛地一抽馬鞭。脆響聲中,駿馬撒開四蹄,濺起一地飛雪。
  官員不提防,險些被戰馬掀落在地。不顧形象的抱住馬脖子,嚇得面色慘白。
  見狀,夏侯巖哈哈大笑,兩側將士也是面露譏諷。
  這就是長安的官?
  當真是長了見識。
  官員滿臉通紅,卻是發作不得。只能放棄騎馬,老實的回到車裏,非必要絕不露面,更不再表現什麽“果敢”。
  張廉和夏侯巖對視一眼,前者搖搖頭,道:“此舉過了。”
  後者笑得更加肆意,又是一揮馬鞭,笑道:“看著鬧心,過就過,好歹能換個清靜。”
  就在這時,鷹啼劃破長空。
  秦璟拉住韁繩,放慢速度,擡頭向空中望去。
  雲後現出一道矯健的身影,正是自南歸來的蒼鷹。


第二百八十六章 實力
  太元六年,元月, 秦璟奉旨南下平叛。
  大軍由朔方郡出發, 一路風馳電掣, 日夜兼程,終於在二月間抵達雁門郡。
  聞大軍抵達, 雁門郡太守親自迎出城外。
  城外非敘話之地,秦璟當即翻身下馬,同太守入城詳談。
  軍中官員心生疑惑, 有心探個究竟, 奈何連日趕路, 晝夜不停,骨頭架子幾乎顛散, 實在精神不濟, 想得太多就會頭疼。加上夏侯巖及其部曲在旁虎視眈眈, 抓住機會就要挑釁, 幾人輕易不敢下車,入營後更不敢離帳, 當真是有心無力, 最終只能放棄。
  比起同僚, 張蠔待遇稍好, 好歹不會拘於車內和帳篷, 能在營盤中自由走動。見秦璟遲遲不歸,張廉也不見蹤影,難免心頭微動。
  雁門郡太守是鮮卑降將, 卻未隨眾人一起造反,而是旗幟鮮明的站到朝廷一邊。四殿下此番入城,莫非是有什麽安排?
  想著想著,張蠔的神情更顯嚴肅。遇甲士巡邏走過,未在營門前久留,轉身回到帳篷,看著映在帳篷上的光影久久出神。
  夏侯巖得報,知曉張蠔入營後的種種舉動,斟酌片刻,令甲士稍安勿躁,盯著即可。
  “一切等殿下回來再做計較。”
  “諾!”
  雁門郡,太守府內
  王太守將秦璟請入正室,簡單寒暄幾句,很快轉入正題。
  “日前殿下遣人來,所言可確實?”
  “自然。”秦璟頷首,看著對面的王太守,正色道,“我敬佩唐將軍為人,今雖奉旨出兵,實非出自本意。”
  王太守神情凝重,考量秦璟的話中有幾分真意,良久才道:“殿下英雄蓋世,率熊羆之旅、虎狼之師,數年間掃平漠南,逼得漠北諸部不敢南下,聲震南北。”
  秦璟沒說話,等著王太守繼續向下說。
  “唐公洛舉兵,概因族人無故被屠,祠堂被鏟平火焚。並州、幽州起兵,並非真的腦生反骨,實因唐氏之事心生涼意,有兔死狐悲之感。”
  “此事情有可原,法理難容。若唐公等被押送長安,必當以謀反論罪,腰斬棄市。”
  秦璟依舊沒說話。
  王太守心中拿不準,聲音更顯低沈:“殿下信中說,有法可保唐將軍及諸將性命,仆鬥膽,可能請殿下詳言告知?”
  話音落下,王太守神情緊繃,心跳猶如擂鼓。
  他十分清楚,話既然出口,再沒有退路。
  如果秦璟所言是真,那麽,戰火可解,更能少傷任命;如若不然,不只唐公洛和起兵的將要死,他自己和雁門郡上下都將被押上法場,人頭落地。
  表面忠於朝廷,背地裏給叛軍通風報信,當與造反者同罪。
  如果來者是旁人,王太守絕不敢直言,更不敢做出這場豪賭。但是,面前的人是秦璟,是先下鄴城後破長安,帶兵掃平漠南,令胡人聞風喪膽的秦璟!
  他沒有第二種選擇。
  不,或許有。
  可他不能選。
  做一場豪賭或許還有生路,懷抱僥幸,不只他自己,連雁門郡都將被掃平。
  表面上,雁門郡沒有牽扯進叛亂。實際卻是,凡並州內的降將和官員,或多或少都與叛軍有一定聯系。
  王太守不懷疑秦璟的消息來源。見到朔方來人,更沒有下令嚴查,借機拔除城內的釘子。同治所官員一番商議,他最終決定,同秦璟開誠布公,道出一切。
  事情的結果沒有讓王太守失望。
  來人所言句句是真,秦璟是真打算網開一面,放造反的降將一條生路。
  “殿下不擔心長安追究?”王太守問道。
  “無妨。”秦璟的聲音沒有起伏,一如之前平靜。聽入耳中,卻讓人脊背生寒,剎那之間,仿佛置身冰天雪地。
  “長安如要追究,我自有應對。”
  聽到這句話,王太守表情微楞,腦中瞬間閃過一個念頭。
  擡眼看向秦璟,頗有些拿不準。
  “殿下可有意自……”
  意識到失言,王太守連忙停住,將後半句話咽回肚子裏。
  視線定在秦璟身上,表情固然幾分緊張,精神卻變得亢奮,生出幾分激動和躍躍欲試。
  如果殿下登基建制,奸佞之輩再不敢如今日囂張,唐氏的慘劇亦不會重演。
  如果……
  將王太守的變化看在眼裏,秦璟沒有開口解釋,僅是將話題轉回“正途”,繼續商討同造反諸軍聯絡之事。
  “仆不才,願擔此任。”
  王太守主動請纓,甘冒風險,主動出面為雙方牽線搭橋。
  秦璟欣然應允。
  “勞煩太守。”
  “不敢。”王太守肅然神情,忽然起身拱手,對秦璟道,“殿下仁德,將活千萬性命。仆代三州百姓謝殿下。”
  話落,王太守彎腰下拜,感激之情溢於言表,沒有半分虛假。
  “太守快請起。”
  秦璟搶上前,托住王太守雙臂,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
  休看王太守長袍葛巾,一身氣力著實驚人,武藝更是非凡。換成尋常人,別說硬扶起他,說不得會被帶得向前栽倒。
  可當面的不是旁人,而是秦璟,是策馬揚鞭、一槍挑飛鮮卑和氐族第一勇士的兇神。
  王太守再拜不下去,只能順勢站起,驚嘆道:“殿下果真英雄!”
  “太守過譽。”
  事情既定,王太守下令設宴,令健仆備下蒸餅肉湯,速速送去城外大營,犒賞營中將士。
  “不瞞殿下,泰始二年至今,並州連發天災,谷麥連年歉收乃至絕收,幸虧南地商隊往來市貨,郡中才有這些糧食。”
  “南地商隊?”秦璟問道,“可是幽州來的?”
  “正是。”王太守頷首,想起前歲和去歲之事,仍感到不可思議,“前歲並州生蝗,疫病橫行。朝廷賑濟的災糧杯水車薪。”
  “有南地商隊冒險前來,言可市糧,金銀絹帛皆可。並且,”王太守聲音稍頓,喉結上下滾動,顯然有些緊張,“商隊領隊還言,可以蝗蟲換糧。”
  蝗蟲換糧?
  秦璟端起羽觴,想到數年前在晉軍中所見,非但不感到奇怪,反而翹起嘴角,覺得理所當然。
  笑過之後,心頭又不免發沈。
  蝗災之年,他曾與長安書信,言明蝗蟲可食亦可入藥,請秦策下令軍民聯手滅蝗。
  秦策采納他的建議,下旨滅蝗,關於蝗蟲可食之事卻未言明。
  當年隨秦璟同往晉軍之人,在昌黎之戰中盡數隕落。即便活著,也不可能派往各郡。當地官員和百姓信不信兩論,被長安知曉,恐怕又會是一場不小的官司。
  父皇猜忌他不是一日兩日,再多一層無甚關礙。然而,若是由此阻礙救災,實非他所樂見。
  想到並州的災民,秦璟無聲嘆息。
  “殿下?”
  “無事。”秦璟搖搖頭,問道,“南地商隊願以蝗蟲市糧,可曾言明用途?”
  “這……”王太守猶豫片刻,方才給出答案,“其言蝗蟲可入藥,亦可食用。”
  “太守可信?”
  王太守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不瞞殿下,商隊在雁門郡停留時日不短,我親眼見到仆役將市來的蝗蟲曬幹磨粉,卻未見他們食用。”
  簡言之,沒有親眼見到,他始終是半信半疑。更沒辦法說服郡內百姓,讓他們相信此物可食。
  秦璟表示理解。
  想到南北兩地的情況,心知對方沒有義務給出證據,能提點幾句已是善意。
  話題很快轉開,酒宴的氣氛愈顯熱烈。
  待宴席撤下,秦璟謝絕王太守挽留,出城返回大營。王太守準備的廂房沒用上,安排的美人和狡童也只能退下。
  美人躲在廊下,目送秦璟背影遠去,不由得心生不舍,揚起歌喉,唱出哀婉的調子。
  夜色中,歌聲清亮,纏綿嬌柔,不禁令人心生遐想,能唱出如此曲調的,究竟是何等美人。
  王太守送走秦璟,轉身返回正室。沒有馬上安歇,而是佇立在窗前,望著高懸的明月,緩緩呼出一口濁氣,壓在心頭數月的大石忽然移走,只覺通體舒暢,滿心輕松。
  “四殿下必為明主!”
  太元六年,三月
  朔方大軍離開雁門郡,先圍定襄,後襲新興。
  戰報傳到長安,滿朝上下都以為並州將有一場大戰。連秦策也認定,不出半月,叛軍就會在常山集合兵力,同大軍決一死戰。
  未承想,戰局的發展出乎意料,完全是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大戰沒出現,死戰更沒有。
  大軍頓兵城下,定襄和新興的叛軍將領主動出城,身著素色長袍,不戴發冠,跣足至陣前歸降。
  僅是一兩回倒也罷了。
  奇怪之處在於,大軍過處皆是如此,同先前派遣的平叛軍隊有天壤之別。
  到四月中旬,大軍已至平原郡,距唐公洛的大本營越來越近。
  出兵僅三月就取得這種戰果,本該高興才是。
  可是,秦策接到戰報,無論如何高興不起來。包括滿朝文武,都發現事情不對,卻又找不出因由,得不出答案。
  先前派去的軍隊舉步維艱,開打就要決一死戰。秦璟率軍南下,照面就開城門,這完全沒有道理!
  隨軍出征的長安官員要麽沒有消息,要麽送回幾句空話,還不如戰報詳盡。對於秦策和滿朝文武想知道的,完全是提也不提,連半個字都沒有。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秦策不得不認清現實,今時今日的秦璟,手握虎狼之師,素有善戰之名,威望超出想象,已經不是自己能夠輕易打壓和控制。
  郗超有句話說得沒錯:秦氏久於胡人環伺之中,行事作風難免受到影響。
  君臣父子固為綱常,但要震懾豪強,令百官心悅誠服,最重要的終究是實力。
  “實力”二字貫穿始終,永遠不可能被取代。
  今日的秦璟,切切實實詮釋此意。
  秦策再不甘心,也不得不承認,想要壓服這個兒子,可能性幾近於無。
  隨著大軍不斷前進,逐漸靠近唐公洛所在,戰報愈發頻繁,秦策變得更加沈默。
  每日朝會,群臣都能感到無盡的壓力。尤其是身為“禍源”的幾家,只覺有長刀架在頸上,隨時可能人頭落地。
  或許是上天有意為難秦策,決心讓他的日子更加難過。
  進入五月,一支船隊突然出現在青州海岸。
  海邊的漁民見怪不怪,每年這個時候,都會有南邊的船隊來市貨。碼頭上的船工精神抖擻,知曉商船靠岸就有活幹,無不是滿臉喜色。
  可是,喜色維持不到兩秒,很快被震驚取代。
  這次來的不是一艘商船,而是整整五艘!
  除最先靠岸的一艘,余下都是三桅,船帆升起時,活似海中巨獸。
  五艘龐然大物乘風破浪,從海中行來,岸邊眾人陷入震驚,有一個算一個,全部僵在原地。
  他們以為商船足夠大,哪裏想到,這些三桅船更大得超出想象。
  離得近些,發現部分船身竟然包裹銅皮,眾人的震撼難以形容,只能呆呆的望著大船出神,喉嚨裏發出無意義的單音。
  一艘三桅船上,桓禕身著短袍,頭上束著葛巾,黝黑的臉膛格外嚴肅。虎目掃視左右,單手按住腰間寶刀,稍有不對就要暴起殺人。
  之所以這般緊張,原因全在於走出船艙的青年。
  “阿兄。”青年走到桓禕身側,通身的貴氣,隱隱還帶著些許煞氣。
  “陛……阿弟。”桓禕苦笑轉頭,看向立在身側的桓容,“青州已到。”
  “甚好。”桓容點點頭,邁步走上船頭,單手撐著桅桿,眉目如畫,發黑似墨,長袖衣擺被海風鼓起,晴空碧海之間,仿如墜入凡塵的謫仙。
  可惜,美好維持僅有五秒。
  不顧旁人奇怪的視線,桓容摩挲著船欄,興奮和激動幾乎抑制不住。
  為造成這些大船,為湊齊包裹船身的銅皮,他可是連續一年飯量超標,連習慣他食量的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都心生擔憂,連續問了幾次。
  這次能夠隨船北上,同樣費了不小力氣,不說舌戰群臣、過五關斬六將,事實也相去不遠。
  好在願望達成,終於能夠成行。
  不過……
  桓容轉過身,看到從船艙裏走出的賈秉和郗超,下意識咽了口口水。
  瞧這兩位如逢知己,相談甚歡的樣子,他有九成肯定,此次青州之行,絕不會“成功接人”就告結束。


第二百八十七章 定計
  南地船隊停靠青州,消息不脛而走。
  大船的震撼是其一, 從船上卸下的貨物更使人震驚。
  為“交易”順利進行, 船隊特地在碼頭擺出陣勢, 用木車圍起一片區域,作為大筆市貨的場所。
  其內立起帳篷木屋, 彼此相鄰,仿佛一夜間建造起的坊市,令人直覺不可思議。
  帳篷和木屋前站著兩到三名夥計, 多操一口流利的洛陽官話, 有的還通宵鮮卑、匈奴等胡語。除為商隊引路外, 遇上好奇的船工和百姓,照樣笑臉相迎。
  不少商人聞訊趕來, 見到眼前架勢, 無不滿臉震驚, 倒吸一口涼氣。
  “商船見得多了, 這樣的還是頭回見。”
  青州造反不假,奈何錢帛動人。
  受金銀驅使, 越來越多的商人不顧危險, 從各地陸續湧來。
  漢人不少, 胡人更多。
  對他們來說, 自漢末以來, 北邊哪年不打仗,在戰亂中做生意算是常態。也就是桓容和秦策登基以來,中原的戰事方才少了些。
  管他造不造反、打不打仗, 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賺錢最是要緊!
  商人逐利。
  但在現下,利益和性命掛鉤,唯有百倍千倍的利潤,才能讓眾人動心。
  巧的是,這支船隊就是如此。
  從傳出的消息來看,船隊規模之大,攜帶貨物之多,都是世所罕見。更重要的是,船隊帶來許多“稀奇貨”,運到西域大漠,價格都能翻上幾番。
  如果膽子大些,帶上通譯繼續向西走,前往波斯等番邦,賺得的利潤只會更多。
  隨著消息瘋傳,各地商人群湧而來,不斷聚集到青州。
  漢商胡商之外,還有遠道而來的西域胡。
  當然,後者並非真從西域來,時間上根本來不及。而是在鄰州做生意,聞訊之後,顧不得其他,立刻趕著駱駝,以最快的速度趕至青州,奔赴碼頭。
  桓禕做久了海貿,又有石劭的指點,一切都是熟門熟路,區別僅在於生意規模大小。
  碼頭上的坊市建造起來,日覆一日,人流量成倍增長。
  人群大量聚集,不乏有宵小趁機作怪。
  無需桓禕命人嚴查,商隊的護衛早已經動手。無論小賊得沒得手,逮住之後就是有一頓狠揍,半死不活的丟到一邊,是生是死全看天意。
  敢在這時來青州的商隊,哪個不是走南闖北,見多了生死,根本沒有一個善茬。即便是十五六的少年,面相稍顯得稚嫩,說不定早見過血。
  賊子見錢眼開,以為能在坊市中占到便宜,撈些錢花。殊不知,自己瞎了眼,一心往死路上跑。
  幾場風波過去,坊市上再無賊子身影。即便有,也全部蟄伏起來,改做力氣活,不敢再輕易回到老本行。
  見識到碼頭上這些狠人,不要命才會繼續伸手。
  他們都是些小偷小盜,少有亡命之徒。和錢比起來,自然是命更重要。
  碼頭上的熱鬧一天賽過一天,一日勝似一日。
  唐公洛很快得報,召麾下商議。
  眾人面面相覷,少數隱隱現出激動,更多卻是懷疑和不敢置信。
  “使君反秦,確言欲投建康。”一名參軍神情凝重,開口道,“然此不過是權宜之計。建康不發兵,先與使君書信,後遣船隊前來,莫非真要迎使君南行?”
  若棄城而走,天下人會如何看?
  此言一出,眾人盡皆沈默,室內陷入一片死寂。
  唐公洛造反實出無奈,全因被逼到絕路,不反就只能等死。
  秦策縱容之下,唐氏全族被屠、祠堂被毀,死去的族人和房舍都被付之一炬,連收斂屍身都不可能。
  這樣的大仇豈能不報?!
  自起兵之日,唐公洛就抱定死志,不惜散盡家財,更備好棺木。背後叮囑家人,如事不可為,將他的屍身燒毀,不立墳冢。
  無能為親族報仇,他無顏去見親人,更無顏安枕於地下。
  戰況的發展出乎預料,隨著傳言紛起,唐氏冤屈大白於天下,長安被千夫所指,秦策英明一落千丈。
  對比之下,唐公洛成為悲情英雄,並州、青州青壯紛紛來投,助其對抗平叛大軍。
  戰事異常激烈,很快陷入膠著。
  古有言,天時地利人和。
  唐公洛至少占了兩樣。
  加上並州和幽州先後舉旗,叛軍的規模不斷壯大,有百姓為後盾,朝廷想要迅速剿滅,幾乎成為不可能。
  隨秦璟帶兵南下,局勢又變得不同。
  想到雁門太守送來的書信,唐公洛左右為難,很有些拿不定主意。
  究竟該不該相信,秦璟有意留他性命,而遠來的南地商船就是他的生路?更讓他為難的是,如果自己走了,跟隨他的軍隊怎麽辦,青州百姓又該如何?
  並州叛將臣服,投入秦璟麾下,麾下和百姓自然可保。自己是造反的源頭,長安豈會輕易放過。
  在秦璟帶兵南下時,唐公洛就曾想過,待其兵臨城下,就讓忠仆帶著自己的頭出城,望能換得麾下和青州百姓性命。
  可是,事情的發展出乎預料。
  即便留侯再世,怕也料不到如此變化。
  “使君,王太守同使君有舊,又曾多次資助軍糧,雖未公開反叛朝廷,卻絕非助紂為虐之人。”一名幢主言道,“瑯琊王英雄蓋世,名震草原,亦非無信之人。”
  秦策登基之後大封諸子,秦璟受封瑯琊王。
  幢主口稱瑯琊王,可見對秦璟心懷敬服。
  “如今形勢,青州未必能擋住瑯琊王大軍。即使能夠阻擋,死傷也將無算。”
  此言並非長他人志氣。
  秦璟十四歲臨戰,斬下的敵將頭顱數都數不過來。領兵攻下鄴城、大破長安,率八千鐵騎追襲殘寇,平定漠南,善戰之名傳遍南北。
  青州能擋住冀州和兗州的大軍,未必能擋住朔方來的鐵騎。
  戰事起來,受苦受難的依舊是百姓。
  想到這一點,唐公洛深深嘆息,舉起右手,示意幢主不必再說。
  “我會修書一封,派人送去並州,確定瑯琊王真意。另外,此處距長廣不遠,勞煩孟友帶我書信前往,同桓漢來人會上一會。”
  “諾!”
  趙誼起身應諾,當日便點齊隨從,喬裝成一隊商人,持唐公洛親筆趕往長廣郡。
  事情暫時安排妥當,唐公洛下令加固城防。
  事情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萬一秦璟改變主意,萬一桓漢中途變卦,他絕不會束手就擒。
  只有戰上一場,再命人砍下自己的頭顱獻上,才能保住這一城人的性命。屆時,城中人就不再是叛軍,而是殺死賊首、戰中起事的義軍。
  為堵世人之口,長安只能網開一面,留這一城人的性命。
  議事結束,謀士武將陸續散去,唯有一人留在最後,表情中帶著遲疑。
  “使君,當真沒有他路可走?”
  唐公洛嘆息一聲,搖了搖頭。
  他為盡快結束兵禍,率軍投向秦氏,一心一意輔佐秦策登基,助他震懾豪強。
  隨後主動退讓,鎮守青州。
  期間的種種風險和利益糾葛,他不是不明白。結下太多的仇家,他也十分清楚。
  可是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鞠躬盡瘁,甚至一退再退,換來的卻是全族被滅、祠堂被毀的下場。
  挑起戰火非他所願。
  然而……
  想到這裏,唐公洛再度嘆息,對著參軍搖了搖頭,沈聲道:“我意已決。除非保住青州百姓,否則絕不南行。”
  “使君!”
  “我造的殺孽已經夠多了。”
  參軍還想再勸,唐公洛已閉上雙眼,不再多言。
  與此同時,一只蒼鷹自北飛來,尋至船隊停靠的碼頭,盤旋兩周,發現桓容所在的海船,發出高亢的鳴叫,很快俯沖而下。
  碼頭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一派熱鬧景象。
  臨時搭建的坊市,不亞於州城內的大市。每座木屋和帳篷前都是人頭攢動,接踵摩肩,揮汗如雨。
  靠近中心的兩座木屋更是人擠人,踩腳不算稀奇,甚至連轉身的余地都沒有。
  臨近櫃台處,幾名商人大聲吵嚷,官話和方言夾雜,漢話和胡語交織。神奇的的是,彼此都能聽懂,溝通全無障礙。
  只是各個臉紅脖子粗,顯然這場溝通不太友好。
  掌櫃坐在櫃台後,笑瞇雙眼,半點沒有阻止的意思。直到有人吵嚷不過,揮舞起拳頭,才向夥計使了個眼色,後者立刻擠上前,費些力氣把人拉開。
  之所以會引起這樣的場面,全因掌櫃手裏五顆鴿卵大的合浦珠。
  合浦珠本就難得,鴿卵大更是稀奇。
  最重要的是,這五顆珍珠是金色!
  確定掌櫃不是開玩笑,親眼見過實物,西域商和胡商近乎瘋狂。不是有夥計阻攔,打破頭都有可能。
  不用掌櫃開口,價格一升再升。最後的成交價,桓容聽了都是一陣咋舌。
  “早知道多吃幾碗飯了。”
  上稟的宦者有些懵。
  他很不明白,合浦珠的價格高和天子的飯量有什麽關系?
  “算了,反正賺錢只是順帶。”
  桓容收起絹布,撫過蒼鷹背羽。後者正吃鮮肉,被打攪很是不滿,頸羽炸起,狀似發怒,終究是虛張聲勢,沒有真的發起攻擊。
  桓容看得有趣,再次上手。
  宦者驚出一頭冷汗,隨時準備“舅家”。
  “阿兄在哪裏?”
  “回陛下,四殿下帶人下船,正在坊市。”
  “哦。”
  桓容點點頭,很有幾分郁悶。
  自抵達青州,他始終留在船上,一次都沒能“腳踏實地”。
  不只是桓禕,賈秉和郗超都一致認為,人生地不熟,恐不能萬全,陛下還是留在船上為好。
  桓容據理力爭,終究沒能爭過幾人。最後只能留在船上,看著隨行之人輪班下船,組隊去碼頭上浪,自己看得見去不了,望梅止渴,越望越渴。
  他知曉深淺,明白賈秉等關心他的安危。
  身為一國天子,隨船北上本就任性。如果以身犯險,惹出不必要的麻煩,甚至使得計劃中斷,未免得不償失。
  故而,桓容再是郁悶,也只能老實的留在船上。
  看著岸上熱熱鬧鬧,人聲鼎沸,聽著宦者一項項回報,算著今日又有多少進項,國庫又能添出幾箱金銀,倒也不算無聊。
  蒼鷹帶來的消息,無異是又一劑強心劑。
  知曉秦璟的計劃,桓容深深呼出一口氣,恍如放下心頭大石。
  秦璟那裏搞定,長安不是問題。依照賈秉和郗超的計劃,只要唐公洛點頭,救人不在話下。
  現如今,就等著這位造反首領拿主意。
  趙誼一行來得很快,表明身份之後,被秘密帶到船上。
  因彼此早有聯系,證實身份真假並不難。加上有私印和唐公洛的書信為憑,桓容決定親自見他一面。
  上船之後,趙誼做過多種設想,奈何千想萬想就是沒想到,桓漢天子會在船上!
  看著一身長袍,做士族郎君打扮的桓容,趙誼僵在當場,瞪著眼睛半天沒說話。不是他反應慢,實在是沖擊來得太強,任誰都要消化一會。
  桓禕眉頭擰緊,盯著趙誼的眼神很是不善。
  桓容笑了笑,沒在意趙誼的無禮,展開唐公洛的書信,從頭至尾看過一遍,眉毛越挑越高,驚訝不少,更多則是敬佩。
  “陛下?”見桓容神情奇怪,賈秉出聲詢問,“可是計劃有變?”
  “或許。”桓容遞出書信,示意賈秉和郗超自己看。
  兩人看過後,表情和桓容如出一轍。
  “唐公洛的確英雄。”
  桓容沈吟片刻,看向從震驚中回神的趙誼,道:“唐公高義,朕甚是欽佩。如信中所言,欲救青州百姓,未必需唐公舍命。”
  趙誼精神一振,拱手道:“請陛下賜教。”
  “我聞北地連年大災,國庫不豐,可是實情?”
  “確是。”
  “如此,事情好辦。”桓容勾了下嘴角,看向停在架上的蒼鷹,很快有了計較。
  趙誼被帶到艙房安歇,仍有些雲裏霧裏,不明白桓漢天子打的是什麽啞謎。
  然而,桓漢天子說明日會寫成書信,叫他帶給唐使君,看過就會明白。觀其神情,顯然不是虛言,而是已有定計。
  坐在艙房裏,回憶方才種種,趙誼不禁失笑。
  “天生貴極,難怪,難怪啊。”
  趙誼走後,桓容咳嗽一聲,向賈秉和郗超道出剛剛做出的決定。
  “陛下要以糧食換人?”賈秉詫異。
  “對。”桓容頷首,“長安缺糧缺錢,朕正好不缺。”
  單以本次進項,已是綽綽有余。
  郗超和賈秉互看一眼,似在沈默中交換意見。
  半晌後,兩人做出決定,郗超開口道:“陛下,此議確實不錯,然有可完善處。”
  言下之意,換人不錯,最好能在明面上進行。
  如果計劃順利,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帶唐公洛離開,順便刷一刷民望,給秦策再添一回堵。
  “陛下,此計要成,需得秦四殿下配合。”
  桓容眨眨眼,秉之怎會曉得朕同秦兄聯絡?
  賈秉微微一笑,陛下,這不是秘密。
  桓容看向郗超,景興也知道?
  郗超淡定頷首,陛下,這事真算不上秘密。
  桓容;“……”
  就在桓容良久無語時,一支三百人的隊伍抵達長廣郡。
  雖做商隊打扮,且刻意收斂煞氣,但精銳之氣做不得假,有見識的仍能一眼看出,這些人來歷不凡,九成以上曾征戰沙場、金戈鐵馬,手中握有不少人命。
  為首之人玄衣黑馬,不是旁人,正是自並州秘密前來的秦璟。


第二百八十八章 見面
  自船隊停靠長廣郡,接連有商隊從各處趕來。
  商隊有大有小, 大者超過百人, 小者亦有十數人。結伴的行商同樣不少, 聚集到一起,數量相當可觀。
  隨著船隊的消息不斷傳出, 趕來的商隊也越來越大。其中不乏北地豪商,隊伍的規模竟達四百余人,健仆護衛各個精悍, 連驅馬的車夫都是一身腱子肉, 言是私軍亦不為過。
  秦璟一行三百人, 乍看十分醒目,混在這些商隊中, 反而變得不那麽惹眼。
  “殿下, 可要先往船隊送信?”張廉開口道。
  “可。”秦璟頷首, “另遣人入坊市, 留心市貨商鋪。”
  “諾!”
  抵達碼頭之後,為不引人註意, 三百人很快分散開, 輪換在坊市內行走。
  商鋪一間挨著一間, 每座帳篷和木屋前都是人頭攢動, 熱鬧無比, 掌櫃和夥計說話時要扯開嗓子,否則壓根聽不見。
  看到這樣的場面,就知船隊是有備而來, 帶來的好東西絕對不少。
  發現坊市中竟然還有糧鋪,門前排起長隊,九成以上是青州和並州的商人,以及長廣當地百姓,秦璟心中有了計較,想起桓容信中所說,神情漸漸變得凝重。
  “殿下?”張廉察覺不對,開口詢問,“可是發現有異?”
  “伯考以為此地如何?”
  張廉楞了一下,順著秦璟的目光看去,心頭驟然一緊。
  “仆以為,其有備而來,前番所言並非虛話。然而,為保萬一,需加以提防。”
  桓容寫給秦璟的書信,張廉沒有親眼看到,對信中內容卻知曉一二。
  對於唐公洛,張廉的感覺十分覆雜。
  此人善戰,絕非浪得虛名。
  在氐秦為將時,雙方幾度交鋒,此人極善於排兵布陣,可謂是一員難得的將才。秦氏塢堡勢起,唐公洛率部曲將士來投,在秦策稱帝建制、懾服豪強等事上,立下過汗馬功勞。
  誰能想到,功當開府儀同三司、升官拜爵,到頭來卻不得不退居青州。退讓之後猶不能保全,族人盡數被屠,唐氏祠堂先被推倒又被火焚。
  換成任何人,遭遇此等不公,都會怒發沖冠,憤而殺人。
  匹夫一怒血濺三尺,何況是征戰沙場多年的將領。
  唐公洛起兵造反,未必真有稱王的野心,不過是被逼到份上,實在退無可退。
  “殿下,叔峻帶兵暫駐平原,為免長安疑心,早晚要拔營東進。如要放走唐公洛,需得周密安排,確保不出任何疏漏。如若不然,非但事不能成,殿下也會被牽累。”
  張廉對唐公洛的遭遇十分同情。但是,一旦牽涉到秦璟,這種同情就變得微不足道。如果發現事情不對,拼著被秦璟責罰,他也要阻止此事。
  “我知。”秦璟頷首,道,“待送信人歸來,知曉桓漢天子之意,方可再做定論。”
  張廉點點頭,將勸說之言咽了回去。
  歸根到底,他是以為秦璟的安危為先。
  殿下和桓漢天子有舊,算是交情匪淺,同率領船隊的桓禕卻是平平,甚至沒說過幾次話。萬一對方生出歹意,借機設下圈套,提前防備總好過事到臨頭手忙腳亂。
  張廉的擔心不無道理。
  只是他沒想到,秦璟執意前往長廣郡,為的不僅僅是唐公洛和青州民心,還有隨船北上的桓容!
  桓漢天子出現在青州,事情非同小可。
  看過蒼鷹帶回的書信,秦璟半晌無語。最終將信收好,身邊的人都沒透出半句。
  故而,張廉和夏侯巖等人知曉桓禕帶領船隊北上,準備迎唐公洛往建康,壓根不知道船上有一尊大佛,大佛身邊還跟著兩個愛好放火的兇徒。
  日正當空,氣溫升高,坊市內人擠人,接踵摩肩,聲音嘈雜,不少人的臉上都冒出一層油汗。
  送信的騎兵歸來,帶回桓容親筆。
  秦璟看過之後,當即召眾人退出坊市,前往停靠在碼頭的三桅大船。
  距離尚遠,已知船型驚人。離得近了,看到包裹在船體上的銅皮,仰望高高立起的桅桿,眾人心生震撼,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這樣的船,究竟是如何建造……”
  如今的水戰多在河上,交戰多用樓船。即便是最大的樓船,也無法和眼前這艘龐然大物相比。
  秦璟翻身下馬,見到迎面走來的桓禕和賈秉,目光微閃。
  張廉等緊隨其後,立定在碼頭上,目及對面的黑臉漢子,看到對方一身短袍,發束葛巾,根本不像南地的士族郎君,活似一個常年行在海上的悍匪。即便猜出他的身份,也不免有幾分懷疑。
  黑成這樣,真是那位“女郎阻路,車駕寸步難行”之人的兄弟?
  雙方見面,彼此問候寒暄,還算是客氣。
  三百人的隊伍,多數留在碼頭上,僅張廉等十余人隨秦璟登船。
  這並非桓禕要求,而是秦璟主動提出。
  “玄愔請!”
  長安建康,一北一南。
  秦璟和桓禕身份相當,幹脆以字相稱,倒有幾分熱絡。
  桓禕常年行在海上,憨直的性子始終不改。三言兩語間,與秦璟頗為投契,認為秦四郎此人不錯。
  如果袁峰在場,必定眉頭緊擰,鄭重告知桓禕:阿兄被騙了,秦玄愔老謀深算,腹黑如墨,必定是有所圖謀!
  可惜袁峰不在,正跟著學院裏先生遊學在外,研究治水之法。
  所以,秦璟刻意收斂冷意,桓禕敞開心胸相交,彼此交談甚是熱絡。待登上船板,桓禕已經拍著胸口表示,事情談定後,他有數壇美酒,請秦璟一同暢飲。
  “佳釀難得,多謝季道。”
  桓禕笑著擺手,顯然心情很好。
  張廉知道不該,可看著秦璟的背影,還是心生猜疑。
  他怎麽覺得,今天的殿下不太對勁,心情似乎太好了點?做個不太恰當的比喻,這樣的表現,活脫脫幾年南征北戰,終於有機會開葷的軍漢。
  想到這裏,張廉下意識打個激靈,拼命告訴自己,錯覺,一定是錯覺!
  將人帶到船上,桓禕功成身退。
  甲士入船艙通稟,不消片刻,船艙裏走出幾個人來。
  為首者弱冠之年,長袍玉帶,眉目如畫,通身的貴氣。見到秦璟,搶上前兩步,未語人先笑,口中道:“之前一別,秦兄一向可好?”
  秦璟作勢行禮,被桓容扶住雙臂,沒有真的拜下去。
  聽到對方此言,同樣笑道:“勞陛下掛心,璟甚好。”
  桓容稱“秦兄”,是為接下來的談判做鋪墊。
  秦璟稱“陛下”,同樣有背後的考量。
  剛見面,寒暄沒有兩句,直接打上機鋒。兩人不怕事情不成,反而一句接著一句,明顯是樂在其中。
  郗超和賈秉不置一詞,站在桓容幾步外,眼觀鼻鼻觀心,一心一意充當背景。
  聰明人該知道什麽時候開口,什麽時候裝聾作啞。
  張廉楞在當場。
  不是礙於場合,他很想揉揉雙眼。
  桓漢天子怎麽會在船上?
  看殿下的樣子,一點都不見吃驚,分明是早已經知道。
  難怪成竹在胸,原來是這個緣故!
  想到這裏,張廉解除石化狀態,腦子開始飛速轉動,思量接下來該怎樣爭取,才能為秦璟爭取到最大的利益。
  相似的人之間,總有無形的紐帶牽連。
  張廉剛剛作出決定,幾乎是一擡眼,就與賈秉和郗超的視線對上。
  三人彼此打量,都是面上帶笑,十分的客氣。
  至於心中如何想,是不是正準備著一場“惡戰”,唯有天知地知自己知。
  “將軍,計劃是否當變?”一名隨行的參軍上前,低聲道,“桓漢天子在此,唐公洛……”
  張廉搖了搖頭,止住參軍的話。
  “殿下沒有明示,見機行事就是。”
  “諾!”
  桓容同秦璟把臂,很是親熱的走進船艙。
  待賓主落座,宦者送上茶湯,又寒暄幾句,桓容命人請來趙誼。
  三方面對面,當面說個清楚,也好讓唐公洛放心,方便接下來的行動。
  趙誼被請到船艙,起初以為是桓容書信寫好,交他帶回唐公處。不承想,剛剛走進門,就見秦璟坐在船艙裏。
  他知道秦璟與唐公洛有書信往來,並有雁門太守之言,證實秦璟確有意放過唐公洛一條性命。
  可無論如何想不到,秦璟會出現在桓漢天子的船上。
  他出發前往長廣時,平叛的大軍尚在青州邊界。這才多少時間,大軍主帥竟出現在長廣!即便是快馬加鞭,日夜不歇,也不該這麽快。
  唯一的解釋就是,秦璟和桓漢早有聯絡,甚至在建康給唐公書信之前!
  想到這裏,趙誼頓覺有冷水當頭潑下。
  心知此事於己無礙,反而有不小的好處。但是,想到素日來的印象,聯系到長安和草原近年來的變化,趙誼下意識覺得,世人對瑯琊王的了解還是太淺,對南邊這位年輕的天子,同樣缺少認識。
  觀察趙誼的表情,就能推斷出他在想些什麽。
  桓容秦璟皆不以為意,更無心解釋。等他行禮落座,開門見山,直入正題。
  “交於唐公的書信已經寫好。”
  桓容命宦者捧上一只木盒,盒中裝有兩卷竹簡。
  經過考量,桓容舍棄絹布和竹紙,選擇將書信寫在竹簡上,主要是為表明鄭重,讓唐公洛相信,他不惜親自南下,就為迎後者前往建康,可謂誠意十足。
  趙誼捧過木盒,沒有打開,而是鄭重的以絹布包裹,放在身前。
  “陛下之意,仆一定帶到。”
  見他如此行事,桓容微笑點頭。視線轉向秦璟,顯然在等他開口。
  “璟素來佩服唐公高義。”秦璟肅然神情,沈聲道,“罪在他人,唐公起兵固然於法不容,於情實有可原。”
  兩句話定下基調,有桓漢天子為證,自然不可能反悔。
  趙誼聽罷,立即起身端正衣冠,雙手交疊,平舉在前,深深下拜。
  “仆代使君謝殿下!”
  桓容挑眉,心下十分明白,趙誼此舉是在表示,唐公洛起兵反長安——準確來說是反秦策,而不是秦璟。
  果然,能在當世立足,不說有經天緯地之才,也絕對是個聰明人。
  事情的基調定下,接下來就是計劃如何實行,雙方聯手,彼此又能得到多少好處。
  細節處無需桓容和秦璟出面,自有賈秉郗超和張廉等人“友好”協商,共同洽談。
  談到關鍵處,牽涉到最大的利益,彼此都不會讓步,友好的氣氛消失一空,滿室冰霜雪雨,唇槍舌劍。
  桓容不開口,淡定的飲著茶湯。
  秦璟同樣沒出聲,放下漆盞,夾起一塊新鮮的蜜瓜。
  蜜瓜沾唇,殷紅愈發醒目。順著食道滑下,喉結上下滾動,半隱在領中,莫名帶著一股禁欲的氣息。
  咕咚。
  桓容咽了一口口水,耳根隱隱發熱。
  秦璟似有覺察,轉頭看過來,挑起眉尾,眼底染上笑意。不等桓容回過味道,又端起漆盞,緩緩飲下一口。
  轟的一聲,桓容眼前發白。
  故意的,這人一定是故意的!
  剎那之間,船艙裏似有無形的墻壁阻隔,形成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
  一側唇槍舌劍,擼胳膊挽袖子,就差扯開領口,一躍而起以力服人;另一側同樣氣氛“火熱”,一樣有擼胳膊挽袖子甚至扯衣領的沖動,究其原因,卻與前者截然不同。
  一場談判下來,雙方都沒占到便宜,卻無精疲力竭之感,反而棋逢對手,鬥志昂揚,決定今夜好生準備,以期明日再戰。
  桓容飲下兩盞茶湯,仍澆不滅心頭熱火。
  看向氣定神閑,笑容始終不變的秦某人,雙眼微微瞇起,忽然笑了。
  撩是吧?
  在他的船上,誰怕誰?!
  “朕同玄愔長久未見,甚是想念。今夜可能一敘?朕欲同玄愔秉燭夜談,抵足而眠。”
  桓容說得光明正大,正直無比。
  滿艙室的人,除了秦璟之外,都沒聽出這話有哪裏不對。反而點頭讚許,以為桓容此舉是為緩和氣氛,以免因談判傷了彼此間的“和氣”。
  身為一國天子,能有這份心胸,委實是難得。
  誤會就此形成,至於真相,還是繼續掩埋,不揭穿為好。


第二百八十九章 上天相助
  是夜,船上設宴, 無樂聲歌舞, 美酒佳肴卻是樣樣不缺。
  桓禕信守承諾, 取出私藏的佳釀,同秦璟一人一壇, 開懷暢飲。
  桓容飲過三觴即不再飲,全心全意同席上珍饈奮戰。
  廚夫烹制的海魚極其鮮美,入口鮮甜, 眨眼就是一條下肚。搭配清香的稻飯, 桓容幾乎停不下筷子。
  在座眾人都是見怪不怪, 依舊該飲酒的飲酒,該打機鋒的打機鋒。只是在桓容吃下滿滿五碗稻飯, 三大條海魚之後, 見他放下筷子, 不由得面露驚詫。
  僅是五碗?
  官家的飯量似減了許多。
  桓容不知眾人所想, 如果知道,定然會滿頭黑線。
  敢情吃多了不足為奇, 吃少了才讓人驚異。
  不過, 碗都是成年男子拳頭大, 海魚足有半臂長, 這樣的飯量也叫少嗎?
  縱觀古今歷朝歷代, 這樣的天子只有一個,這樣的大臣絕無僅有,這樣的現象大概也僅此一例。
  宴後, 張廉和秦璟留在船上,同時派人下船送信,告知留在碼頭上的騎兵,事情一切順利,無需擔憂。
  商船足夠大,艙室十分寬敞,且布置得格外舒適。
  按理來說,眾人旅途疲憊,本該沾枕即眠。
  然而,無論秦璟還是隨他上船諸人,註定要經歷一個不眠之夜。
  後者是為明日談判絞盡腦汁,翻來覆去無法入睡,幹脆起身,尋上隔壁的同僚。反正睡不著,不如開夜工,共同商定計策。
  前者不為談判,而是為赴桓容之約。
  甲板上和船艙前皆有甲士巡邏。
  見秦璟迎面走來,甲士抱拳行禮。因早得命令,並未加以阻攔,而是側身讓至一邊。
  秦璟沒有停留,很快走到桓容的艙室前,站定後舉臂,輕輕敲了三下。
  讓他奇怪的是,門前沒有宦者,門內也無人應聲。正詫異時,艙門突然由內開啟,桓容站在門後,笑瞇瞇的看著他。
  “玄愔果然準時。”
  秦璟挑眉,正要開口,突然被一把拽住領口,直接拉進房內。
  甲士剛巧走遠,宦者早被桓容打發,都無緣見到這一幕。
  房門合攏,艙室裏靜悄悄,唯有燈火跳躍閃耀。偶爾焰心爆裂,發出劈啪脆響,堪堪打破滿室寂靜。
  秦璟覺得有趣,並不掙紮,順著桓容的力道行動。
  脊背靠在墻上,感受到撲在懷中的熱意,秦璟終於忍不住想要出聲。不想黑發又被拽住,未等他驚訝,人竟被拉低,溫熱的氣息拂過下頜。
  下一秒,唇被生生堵住。
  熟悉的氣息在唇齒間流淌,舌尖擦過,帶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震顫。
  猝不及防之下,秦璟楞了兩秒。
  察覺衣襟被扯開,繼而是纏在腰間的玉帶,眸光倏然變暗,剎那間反客為主,雙臂探出,用力攬住桓容,使一個巧勁,兩人的位置瞬間顛倒。
  砰地一聲輕響,室內有短暫的沈默,繼而是低低的笑聲。
  笑聲越來越大,伴著模糊的懊惱,忽又戛然而止。
  燈火搖曳,兩人的影子在艙壁上不斷拉長。忽遇一陣風掃過,燈火晃了幾晃,竟在瞬間熄滅。
  黑暗中,聽覺變得格外敏銳。
  衣袂的摩擦聲,玉帶落地的輕響,腳步聲微有些踉蹌,忽然磕碰到什麽,發出一聲鈍響。
  寂靜兩秒,笑聲再起。
  “阿崢,可先放我下來?”
  “……”
  “阿崢,暗中無法視物,還是……”
  聲音忽然停住,笑聲再不可聞。
  腳步聲繼續響起,這一次,中途沒有發生任何“意外”。
  桓容摸到身下的絹被,暗道自己有先見之名。幸虧提前讓人撤掉屏風,如不然,鬧出的聲響只會更大。
  念頭堪堪閃過,走神僅是兩息。
  隨著熱意襲上頸間,桓容再無法七想八想,腦子裏很快成了一團漿糊。唯有牢牢抓住扣在臉頰邊的手,合上雙眼,任由記憶和現實融合纏繞,終不可分。
  烏發披散,似水波流淌。
  唇角微微翹起,立刻被另一人含住。
  黑暗中,漆黑的眸子似在發亮,仿佛能將人深深吸入,就此禁錮,再不容掙脫。
  桓容攬住秦璟的後頸,慢慢閉上雙眼。
  一切的一切,全部歸入黑暗,再無半點痕跡可尋。
  艙室內一片黑暗,無半點光芒透出。
  艙室外,甲板上,甲士巡邏走過,腳步聲整齊劃一。
  夜色中,海風陣陣,卷起層層海浪,拍打著岸邊的礁石。時而有水波翻騰,流線型的身軀一躍而出,在半空停留數秒,重又砸進水中。
  碼頭上依舊燈火通明。
  臨時搭建的坊市不在城內,自然無需宵禁。
  多數店鋪日夜開張,夥計和掌櫃輪換著歇息,方便接待遠來的客商。
  木桿高高架起,纏繞上粗繩,掛起成排的燈籠。
  多數燈籠樣式簡單,除了火燭外罩,沒有太多花樣。
  唯有十余盞樣式不凡,燈光點亮,琉璃制成的燈面緩緩轉動,一幅又一幅美人圖和山水圖呈現眼前,格外的鮮活,讓人移不開雙眼。
  許多商人見到後,都尋找附近商家詢問,這些彩燈可能市買。
  商鋪掌櫃做不得主,只能讓夥計登船稟報。
  桓容大手一揮,“賣,為何不賣?”
  彩燈是幽州工坊制出,本為討親娘和阿姨歡心。只是當初忘記吩咐,燈上的圖樣未必合兩人心意。
  果不其然,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對美人圖很不感冒,反倒對繪有走獸和飛禽的愛不釋手。喜愛之余,更命人前往幽州,特地定制新燈,在宮宴時掛了出去。
  各家夫人女郎入宮赴宴,看到這樣的彩燈,無不心生好奇。走近觀看,發現其中機關,更覺新意。知曉是工坊所出,制燈的材料可以指定,歸家後就列成單子,命人火速送往幽州。
  琉璃、美玉、琥珀、珊瑚、瑪瑙、彩寶、珍珠、翡翠……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正經詮釋出“買買買”的真諦。
  各家家主知曉情況,反應各不相同。
  有的壓根沒放在心上,淡然一笑再沒過問,不過些許金銀彩寶,九牛一毛,壓根不值得放在心上。有的看過彩燈圖樣,覺得十分有趣,親手為家中女眷繪制圖樣,題字留詩。
  王獻之正巧回家探親,話沒說兩句,溫存更加沒有,直接被夫人拉進書房,鋪開帛布,意圖昭然。
  半個時辰後,郗道茂捧著帛卷滿意離開,往烏衣巷和謝道韞交流,彼此互通有無。
  王獻之伏案悲催,和已經啟蒙的兒子大眼瞪小眼。
  好不容易歸家,本想和夫人一敘衷腸,溫存些許。結果卻好,夫人壓根沒這想法,開口彩燈閉口字畫,夫君壓根沒心思搭理。
  他甚至懷疑,如果自己沒有這筆字,連說幾句話的待遇都不會有。
  “阿父。”王靜之看著親爹,俊秀的小臉滿是同情,“阿母時常如此,習慣就好。”
  王獻之:“……”
  “阿父難得歸家,可能為兒講一講西域風光?”王靜之大眼放光,眼睫毛呼扇呼扇,表情中滿是期待。
  看著縮小版的自己,王獻之終於笑了。
  反正嚴父的形象已經不剩多少,幹脆更加放松,讓王靜之坐到身邊,從懷中取出一把匕首,遞給兒子,口中道:“此乃吐谷渾所鑄,傳為前代吐谷渾王所用。為父贈與你,待你學有所成,為父定當奏請天子,許你選官出仕。屆時,你可親眼一觀西域風光。”
  能得大君禮物,王靜之自然高興。
  不過,小郎君懷疑的看向親爹,大君是不是忘了,他尚不到外傅之年,何言選官出仕?這個時候說這些,是否太早了點?
  “不早。”王獻之笑道,“古有甘羅十二為相,今有袁氏子峰元服拜爵。我知你同謝家郎君交好,詩書禮儀不相上下,何不在兵法謀略上分個高下?”
  王靜之很是詫異。
  “阿父是說謝家幾位兄長?”
  “自然。”王獻之笑道。
  “……”王靜之默然無語。
  大君果然記性不佳。
  謝家幾位兄長中,最大的比他足足大了七歲!
  這能放在一起比嗎?
  即使年少聰慧,智力相當,力氣的差距如何彌補?
  總不能讓他向書院裏幾個兵家子出身的郎君學習,懂事起就向往著胸口碎大石,雙臂掄鐵錘吧?
  那會死人的!
  不提王小郎君如何郁悶,也不提王獻之立下拼兒子的志願,隨著彩燈由宮內傳出宮外,建康逐漸興起一股風潮,先是士族,隨後是庶人,連定居城內的胡人都紛起仿效,爭相在家中掛起幾盞彩燈。
  知曉情況後,桓容十分懷疑,後世的燈會是否會提前出現。
  只不過,後世的燈會是在正月,如今卻有往三、四月靠攏的痕跡。
  煩惱數日,桓容漸漸想通,歷史的發展總有規矩,與其在這裏鬧心,不如靜觀其變。說不定擔心的事根本不會發生。
  即便發生也沒關系。
  大不了直接下旨,在正月另辦一場燈會。
  見識過燈會的熱鬧,知曉其中好處,無論士族高門還是尋常百姓,想必都會舉雙手讚成,不會出言反對。
  彩燈風潮從建康向外輻射,很快遍及附近各州,連臨近的徐州和豫州都受到影響,出現一批專門制燈的匠人。
  青州和並州等地,因天災連連又遇兵事,商人往來市貨,多運送糧食、藥材和布匹,類似彩燈一類的精巧貨物極其少見。
  此番船隊北上,掛出南地匠人靜心制作的彩燈,自然引來不少關註。
  即便不是出自本意,但能做成幾筆生意,開拓新的商品銷路,對桓容來說絕對不虧,反而能大賺特賺。
  接下來數日,桓容和秦璟夜夜促膝長談,張廉和賈秉郗超日日唇槍舌劍。
  唐公洛派人送來消息,如能保青州百姓平安,他願臣服桓容,誓死效忠。
  “玄愔以為如何?”商定所有條目,確定彼此間的利益劃分,桓容看向秦璟。
  “陛下寬宏,璟以為甚好。”
  兩位大佬點頭,負責談判的張廉和賈秉等都是面露笑容,不見之前的風霜雪雨,彼此把臂言歡,無比的情真意切。
  不知曉內情的人看到,絕對會以為雙方是摯交好友,說不定還有過命的交情。
  事情談妥,秦璟收到夏侯巖送來的消息,心知不能久留,很快向桓容告辭離去。
  為送秦璟,桓容終於能走下商船,卻沒有太多的興奮。
  站在碼頭上,目送秦璟一行走遠,看著熙熙攘攘的坊市,想到接下來的計劃,桓容深吸一口氣,未做太久停留,轉身回船。
  行動間,長袖被風鼓起,衣擺颯颯作響。
  蒼鷹振翅而起,驚飛覓食的海鳥。
  驚濤拍岸,滾滾波濤中,兩只海豚飛躍而起,濺起白色的浪花,眨眼消失無蹤。
  桓容立在船頭,雙手握緊船舷。和剛來時一樣的位置,一樣的動作,心境卻已截然不同。
  “玄愔,保重。”
  海風席卷,帶走他的聲音,在晴空下不斷飄遠。
  秦璟似有所覺,猛地拉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響亮的嘶鳴。
  “殿下?”
  “無事。”
  佇立片刻,秦璟再次揚鞭。
  三百騎兵飛馳而去,身後只留煙塵滾滾。
  太元六年,七月
  秦璟率大軍襲青州。沿途郡縣得唐公洛密令,主動開城門,迎大軍入城。
  至樂安郡,大軍忽遇百姓阻路,為首者乃當地名宿,當面呈送血書,請秦璟代送長安。
  “仆等別無他求,只求官家能留唐公性命!”
  秦璟下令紮營,接下血書,並寫成上表,命甲士快馬加鞭趕往長安。
  秦策接到表書,見秦璟為唐公洛求情,明指朝廷不公,暗示如執意要取唐公洛人頭,則青、並、幽三州民心盡失。
  “荒謬!”
  秦策大怒,當殿擲出表書,連帶血書一同落地。
  群臣屏息凝氣,都沒有出聲。
  “傳朕旨意,叛亂之人罪不容恕!令瑯琊王即刻發兵……”
  不等秦策將話說完,殿外突起一陣喧嘩,繼而是隆隆的鼓聲。
  本是晴空如洗,萬裏無雲,沒有任何預兆,剎那間黑暗降臨。
  有殿前衛高聲稟報:“天龍食日!”
  “什麽?!”
  群臣大驚,目光齊刷刷的看向秦策。
  官家剛要下旨,即有異象發生,莫非是上天示警?
  青州海港,眾人見此天象,都是心生驚訝。
  市貨的商人紛紛走避,兇漢們袒露上身,大力敲擊盾牌,口中發出雄渾的喝聲。
  桓容坐在船艙裏,想到計劃的每一個步驟,不由得心生詫異:算一算日子,秦璟的表書該送到長安。這個時候發生日食,莫非老天都在幫他?


第二百九十章 事成
  日食向來被視為大兇之兆。
  自漢末以來,近兩百年間, 始終天災人禍不斷。
  太和五年天龍食日, 不久司馬奕被廢, 成為兩晉歷史上第一個被廢的天子。
  同年,南北兩地皆生大災, 糧食歉收,朝廷賑濟不及,使得盜匪四起, 餓殍遍野。無論建康、長安還是鄴城, 日子都不好過。
  秦策登基以來, 北方幾乎沒有一年風調雨順。
  旱災蝗災頻發,糧食連年歉收乃至絕收, 鼓勵開荒的政策成了擺設。哪怕有土地, 種不出糧食, 或是種後沒有收成, 對百姓來說都是白搭。
  太元六年七月,時隔數年, 天龍食日又生, 民間流言紛起來。
  聯系到今年來的天災人禍, 秦策的名聲再度一落千丈, 長安朝廷眾人都未能幸免。秦璟秦玓等也被連帶, 只是沒等流言成風,已被長安和青州的消息壓下,終不成氣候。
  各種流言夾雜, 到最後,人們的關註點仍在秦策身上。
  朝廷文武心懷忐忑,實在是日食發生得時機太巧,難免會產生聯想。
  時人信奉仙家神鬼,豪強官員亦不猛免俗。
  為自身安全考量,之前不敢出言之人,此時紛紛上奏,請秦策網開一面,饒唐公洛一條性命。同時,為洗刷天子無德、殘暴之名,當嚴查唐氏全族被害、祠堂被焚之事。
  簡言之,流言成風,不能視而不見。然堵不如殊,莫如承認之前過錯,方能試著挽回民心。
  慘案已經發生,秦策身為一國天子,根本脫不開幹系。想要挽救名聲,只能將犯事的人推出去,使叛軍的怒火有個發泄渠道。
  如此行事,可以光明正大推說,上天固然降下懲戒,卻非全部針對天子,更多是警告幾姓豪強,讓憤怒的對象就此轉移。
  上表之人越來越多,其中,有真心想救唐公洛一命的,也有渾水摸魚隨大流的。借機煽風點火,想要報私仇者同樣不少。
  隨著幾方同時發力,長安朝廷形成一個聲音:唐公洛不能殺!
  秦策每日上朝,不管願不願意,事情都要議上一回。
  大勢之下,他想獨斷專行絕不可能。若強行下旨,命秦璟發兵青州,取唐公洛及從者人頭,必會擔上暴君之名,民心喪失殆盡。
  然而,讓他就此松口,秦策又不甘心。
  無論出於什麽原因,唐公洛起兵造反是事實。
  如果不加以懲處,是不是會意味著,只要情有可原,造反的人都不會腦袋搬家?
  再遇上野心之輩該怎麽辦?
  這對統治者來說是大忌!
  就在秦策猶豫不定時,一封書信送抵長安。
  看到信中內容,秦策滿臉陰沈,眉心皺得能夾死蒼蠅。
  原來,朝廷猶豫期間,唐公洛已交出占據的城池,率心腹和部曲趕往長廣郡。
  因做過喬裝改扮,又有百姓掩護,平叛大軍竟然沒能發現。直到他公開露面,秦璟方才寫成書信,身在長安的秦策才得到消息。
  無論其中真假,也不管秦璟是否刻意放人,總之,唐公洛帶人離開,交出叛軍駐守的所有城池,青州戰火漸熄是無可否定的事實。
  唐公洛在長廣郡公開露面,放出不忍百姓再遭兵禍,放棄起兵的消息。並且大張旗鼓讓人給秦璟和長安送信,明言,如能放過三州百姓,他願交出項上人頭。
  此舉傳出,唐公洛英雄之名更盛。
  不等秦策做出表態,停靠在青州的船隊派出人來,當面表示,如果唐公洛願意,船隊願迎其往建康,並以錢糧贈長安及三州百姓。
  救人,贈糧。
  兩件事看似毫無關系,仔細想想就會明白,這哪裏是贈糧,分明是要用錢糧換唐公洛一條性命!
  桓禕親自出面,更證明消息確實。
  事情一傳十十傳百,眾人口中皆道:長安天子無道昏庸,南邊的天子卻愛惜良才,不惜出錢出糧救一名降將叛將,更不惜背負狡詐、趁人之危的名聲。
  至於唐公洛起兵時打出“投建康”的旗號,直接被眾人忽略。即便有人提起,也僅在小範圍流傳。
  三州乃至長安的百姓都以為桓容高義。
  相比之下,秦策豈止落了下成,簡直是下下成。
  帶兵平叛的秦璟,本當被一同指責,甚至首當其沖。
  偏在這時,雁門郡太守挺身而出,歷數秦璟揮師南下的種種,並有並州和青州名宿耆老現身說法,言秦璟治軍極嚴,大軍過處秋毫無犯。遇斷糧的村鎮,更會以軍糧賑濟。
  雁門郡太守豁出去,壓根不顧長安會是什麽反應。
  青州、並州和幽州的官員和將領更是上下一心,擰成一股繩,無形中奉秦璟為君,反將秦策拋在一邊。
  這麽做有一個最大的好處,長安投鼠忌器,沒有萬全的把握,絕不敢秋後算賬。
  三州之地,集合三州文武官員和百姓之力,絕不容小覷。
  叛亂雖然平息,隱患始終存在。一旦事有不對,烽火再燃亦非不可能。
  畢竟秦璟進兵時,各郡幾乎沒有什麽像樣的抵抗。部分還會做做樣子,很多是直接開城投降。
  此舉最大程度的保存了青壯兵源,保存了三州的根基和實力。
  朝廷想要算舊賬,除非把三州文武撤換殺絕,對百姓強行鎮壓。這麽做的結果,別說是秦策,換成誰都沒法承受。
  事情發展到這裏,秦策終於發現,從最開始,自己就一腳踩進坑裏。自以為成竹在胸、智珠在握,實則是自作聰明,不知不覺落入陷阱,事情的發展早掌握在他人手中。
  到頭來,自己完全是按照旁人的計劃一步一步前行,直至落入坑底,再無爬出的可能。
  而這麽做的,不單是南邊的朝廷,還有自己的兒子!
  秦璟沒有給秦策翻盤的機會,第三份表書很快送上,包括桓容提出的換人條件,逐一列在表書之後,沒有半項遺漏。
  須知桓容要帶走的不只是唐公洛,還有他手下的謀士部曲,包括後者的家人。這麽大的動作,長安不可能不做計較。想要事情順利,必須有秦策表態。
  事情發展到這裏,基本上已成定局。
  唐公洛的人頭鐵定保住,追隨他的謀士和部曲同樣尋得生路。
  最後要看秦策是不是能拉下臉面,收下桓容送出的糧食和金銀,得些實際好處。亦或是為爭一口氣,堅決不要,轉而聲情並茂的演上一出戲,設法挽回些名聲。
  於秦策來說,最好的處理辦法就是主動放下身段,下詔言明前事,處置謀害唐氏全族之人。並下旨赦免三州,召唐公洛回長安加以優恤,重新委以重任。
  不管今後是不是要架空,如今的面子必須要做!
  事實上,秦策的確這樣做了。
  如醍醐灌頂,瞬間開竅,長安連下三道詔書,赦免唐公洛造反之罪,召他還朝。
  可惜的是,唐公洛曾為秦策立下汗馬功勞,到頭來家人族人反不能保全,早對長安冷透了心,一心投向桓漢。無論秦策下幾道旨意,始終不為所動。
  桓容知曉唐公洛之意,未做任何猶豫,下令收起碼頭上的坊市,請唐公洛一行登船,盡速南下返回建康。
  臨行之前,不忘在碼頭卸下糧食,並廣告眾人,知青州百姓艱難,糧食盡分當地百姓。
  “這如何使得?”
  “老翁放心,糧谷非全部贈與,瑯琊王派人送來數箱金銀,俱充作糧款。除此之外,另有糧谷送去並、幽兩地。”
  聽聞此言,再看堆在碼頭上的糧食,眾人的震撼無可言語。
  有此事在前,秦策挽救聲望的舉動變得微不足道。百姓口中稱頌的俱是桓容和秦璟。
  青、並、幽三州聯合起來,凡事聽秦璟調遣。更有百姓言,若瑯琊王登基為帝,不知該有多好。
  秦玦、秦玸和秦玒知曉事情發展,先後給秦璟送來書信,詢問前因後果。
  身在平州的秦玓和駐守西河的秦玖父子也沒落下,包括遠在西海的秦玚也派人前來,都是詢問秦璟,接下來該如何行事,是否要盡速征召青壯,加緊防備長安。
  乍一看,兄弟幾個的行動似乎有些沒頭沒腦。
  但是,鋪開輿圖就能發現,秦氏兄弟目前掌控的州郡,可比慕容鮮卑立國時的版圖。如今還要加上三韓之地,以及西海、白蘭幾塊飛地,早有自立的資本。
  有錢有兵有民心,只要秦璟願意,隨時可以登高一呼,和長安分庭抗禮。
  “帶信給阿兄,此事不急。”
  “告知阿弟,守好徐州和洛州,事不可急進。”
  秦璟的回信陸續送出,秦玚等人接到回信,遺憾之余又覺得松了口氣。
  “這才是阿弟。”
  如果秦璟真在這時自立,秦氏將從內部割裂,一場大戰無法避免。北地陷入戰火,遭殃的始終是百姓。
  秦玖將秦璟的書信遞給兒子,詢問道:“阿子可明白其中真意?”
  秦鉞思索許久,方才開口道:“阿父胸懷天下百姓,實為蓋世英雄。”
  秦玖頓時一陣心塞。
  阿弟不在,親爹就在跟前,張口“阿父”閉口“阿父”,不心塞可能嗎?
  “阿父?”秦鉞看向秦玖,面帶不解,表情很是無辜。
  “……無事。”
  秦玖搖搖頭,苦水往肚子咽。壓根沒發現,兒子早向兄弟看齊,善於給人添堵,肚子非一般的黑。
  太元六年,九月
  朝廷船隊由北歸來,僅在鹽瀆停靠半日就繼續南下,一路直抵廣陵。
  廣陵屬郗融治下。
  得知船隊出現在港口,郗融二話不說,不及備車駕,令健仆牽來駿馬,直接腳踩馬鐙,飛身躍上馬背。
  雙手猛地一拉韁繩,調轉馬頭,直向港口飛馳而去。
  長袖衣擺翻飛,未見早年的仙風道骨,另有一種恣意瀟灑。
  退回五年前,郗融絕非今天的樣子。
  奈何有個下了狠心的親爹,身邊又有老仆為眼線,敢清談嗑藥不幹正事,書信當即飛來。
  每每捧著郗愔的來信,郗融都是後頸生寒,涼氣直往頭頂冒。
  郗愔是當朝丞相,輕易不可離建康。郗融身為青州刺使,常年鎮守京口,除年節及天子召喚,極少往建康。
  故而,父子兩人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
  可正因為見面的次數少,郗融才會手腳冰涼。
  大君從未言假,書信中說家法伺候,絕不會打半點折扣。因為使家法的機會無限減少,郗愔每次動手都是積蓄厚力,必讓郗融記憶深刻。
  幾次下來,郗融哪還敢清談嗑藥,生怕被親爹聽到風聲,又來一頓家法伺候。
  想到官至中書令的郗超,郗融愈發感到羨慕。
  早知道,他也學著大兄叛逆,就算被親爹各種看不順眼,總能少挨幾頓家法。
  不提郗融如何想,船隊停靠港口,桓容一行走上碼頭,計劃在廣陵暫停兩日。待河船備好,金銀貨物裝載完畢,再沿水路而上,盡量趕在月底前返回建康。
  初到廣陵,唐公洛等人難免稀奇。
  眾人也算見多識廣,但是,見識到鹽瀆和廣陵的碼頭,對比長廣,震撼委實不小。
  和前者相比,長廣何止差了一星半點。
  且不說尋常的港口建築,僅是架設在港口前的木質高架,以及能輕松拉起貨箱的絞索、以人力就能推動的大車,足夠眾人大開眼界。
  不是親眼所見,誰能想到,這些貌似簡單的工具,竟能發揮出這麽大的作用。
  目及眾人表情,桓容默默擡頭望天。
  有公輸相裏這班大匠在,真心的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
  見到以水力和人力拉動的絞索機關,桓容一點不懷疑,不是條件和材料所限,這幾位能把吊車和叉車都做出來。
  有以上為基礎,書院完全可以“擴招”,魏晉版的“XX技校”估計會提前出爐。
  不可能?
  擺出幽州出產的農具,看看新制的農車,播種插秧收割樣樣俱全。
  後世人看到,八成會以為有人穿越……好吧,他就是個穿越的,而且撲扇翅膀的次數絕對不少。可桓容敢對太陽和月亮保證,關於“高級”農具,他頂多知道個曲轅犁,其他都是兩眼一抹黑。
  對於幾位大匠的研發創新,除了驚嘆也只能是驚嘆。
  華夏民族向來不缺乏創造力,也千萬不要小看古人的智慧。
  穿越至今,桓容很有切實體會。


第二百九十一章 解惑
  聖駕駐蹕廣陵,下旨船隊停靠港口, 一切依商船例行事。裝卸貨物、雇傭民夫皆給布帛、銅錢及糧谷。
  隨船商人可於停留期間開設小市, 市賣北地帶回的皮毛、香料等物。
  郗融迎到聖駕, 得桓容允許,飛速遣人送信建康, 告知朝廷上下,天子一行平安歸來。
  賈秉閑來無事,同當地官員對坐長談, 無論經義兵法還是詩詞歌賦, 幾乎是樣樣精通。
  提及各地風土民情, 更是手到擒來,讓地方官員驚嘆不已, 大感佩服。幾次下來, 被不少人引為知己。
  桓容偶然得知, 很有幾分擔心。
  能和賈秉有共同語言, 莫非又是愛好放火的同道中人?
  想想賈秉,再想想郗超, 思及廣陵治所上下, 桓容無奈的捏了捏鼻根, 這是要組織起一支放火隊的節奏?
  停留時間有限, 郗超無心和當地官員談論說地, 而是抓緊時間和郗融碰面。
  兄弟倆關起門來,郗融終於沒忍住,道出心中所想。
  郗超看著他, 笑瞇瞇搖頭,道:“阿弟,我做的事,你可做不來。”
  翻譯過來就是:叛逆不適合你,還是歇了這念頭,老實聽親爹的話吧。
  “再者說,大君也是望子成龍,盼你他日接過家主之位,能撐起郗氏一族。”郗超語重心長道,“從近幾年來看,阿弟確有這份才幹。”
  郗超一邊說,一邊拍拍郗融的肩膀,態度中充滿鼓勵。就差說一句,加油,為兄看好你!
  郗融看著郗超,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明白兄長是出於好意,也是在鼓勵自己。
  換成別家,有阿兄之才,未必不會為家主的位置爭上一爭。如今主動想讓,沒有半句怨言,實在難得。
  可是,他還是半點高興不起來。
  聽著兄長的話,看著兄長的表情,總覺得自己非但沒賺,反而是被坑了,並且坑得不淺。
  “阿弟,為兄不日將隨官家返建康,阿弟可有話要帶給大君?”
  郗融先是搖頭,隨後又皺了下眉,開口道:“倒有一事。”
  “何事?”
  “阿兄也曉得,我不擅練兵。如今手掌虎符,名為北府軍統帥,實則軍中並無太多可掌控之人。”
  更要緊的是,這些人多為郗愔留下,年過半百者不少。若是突生意外,空出位置,想臨時安排合適的繼任者,很有些困難。
  “毛虎之長子現在軍中,勇武過人,漸有同阿爹舊部分庭抗禮之勢。”郗融神情嚴肅,聲音中帶著一股冷然,“日前北府軍操演,已逐漸現出端倪。長此以往,我擔心……”
  不等郗融說完,郗超擡手止住他,神情中沒了方才的輕松。
  “阿弟的擔憂可向大君提過?”
  “之前提過一次。”這也是讓郗融疑惑的地方,“大君未做指示,只讓我靜觀其變。”
  “既如此,遵大君之意即可。”
  “阿兄不擔心?”郗融更加不解。
  北府軍是高平郗氏同王、謝爭鋒的底牌,也是郗愔官至丞相的資本。任由毛氏在軍中爭權,豈非要動搖家族根基?
  “阿弟,北府軍非是郗氏私軍,這一點必須要明白。”郗超示意郗融稍安勿躁,沈聲道,“官家乃不世出的雄主,早晚要統一南北,成就秦皇漢祖之功。”
  郗融靜靜聽著,縱然有疑惑,也沒有中途打斷。
  “你啟蒙之後多學《老》《莊》,傾向於道家無為,慣與知交好友清談。殊不知,老莊之道可行於治世,卻不可用於亂世。”
  說到這裏,郗超故意頓了頓。
  郗融深鎖眉心,腦海裏閃過一道靈光,實在太快,沒能立即抓住。
  “官家之心,在統一華夏,恢覆漢室。”
  “雄主立世,豈會任由兵權旁落?”
  最後一句話,郗超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不可聞。
  郗融卻聽到了,清楚明白,如一記重錘砸在頭頂,困擾他許久的謎團終於解開。
  “阿兄是言,此乃官家之意?”
  郗超點點頭,沒有否認。
  “大君也曉得?”
  郗超再次點頭。
  “官家非不念舊情之人。阿弟只需記得,毛氏之事不可避免,但也僅止於此。官家不會讓毛氏取代郗氏。只要阿弟不犯錯,大君與我同在建康,郗氏在青、兗兩州的地位就不會變。族中兒郎選官出仕亦能順暢許多。”
  “若是毛氏不甘現狀?”郗融仍存幾分擔憂。
  “不甘?”郗超冷笑一聲,“如其真有此意,無需阿弟動手,官家一道旨意,就能將其打回原形。”
  郗愔在朝為相,居百官之長。
  郗超侍桓溫桓容父子兩代,對桓大司馬和桓容的性格行事都有一定了解。
  桓溫殺伐果斷,桓容不遑多讓。
  換做早年,郗超未必會下此斷言。現如今,目睹桓容的謀略手段,他甚至覺得,再過十年,不,至多五年,桓漢就有統一天下的可能。
  桓容要集中君權,自然要收回兵權。
  西府軍在桓氏手中,無需多提。北府軍現由郗氏掌控,桓容不用下明旨,只需丁點暗示,郗愔浸淫朝堂多年,對天子之意就能明了。
  毛氏不過是枚棋子。
  如果這顆棋子夠聰明,自然該行事有度,明白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如果生出貪念,跨過不該跨過的界限,隨時隨地可以被他人取代。
  “官家要收回軍權,其本意是為增強國力,使得政令暢通,而非單純對郗氏打壓。”
  並且,桓容沒有將事情做絕,郗氏在軍中仍存一定實力。正因如此,郗愔才會告訴郗融,靜觀其變,不要著急動手。
  何況,桓容收回軍權的同時,對郗氏父子多有優撫,郗愔身為丞相,官位不能再升,郗超和郗融則不然。
  兩人之後還有幼弟郗沖。
  如果郗沖不能成才,大可培養族中子弟。
  “讓出北府軍權,可福蔭郗氏三代。”
  郗超將話挑明,郗融亦非笨人,稍微細想就能轉過彎來。
  “當朝非遺晉,官家亦非晉帝。不會坐視臣子把控北府軍權,如臂指使,幾能撼動朝廷根基。如不能思變,未必能得好處,反而會埋下禍根。”
  桓容年不及而立,桓氏族中人才濟濟。
  瑯琊王氏、陳郡謝氏、太原王氏等陸續擺正態度,族中郎君接連出仕。如王蘊等前朝外戚亦是兢兢業業,不敢有半點馬虎。
  即便是潁川庾氏,曾同桓容有過私仇,被太後所不喜,只要郎君有真才實學,亦會被選官重用。
  郗超看了許久,逐漸看出其中的門道。
  在此之前,他屢次往丞相府,頂住親爹的白眼,將事情一件件聯系起來,完全是揉碎了往外說。
  之所以下如此力氣,就是擔心親爹轉不彎來。
  哪裏想到,事情說出口,得到的白眼更多。
  郗愔嘴上不說,神情已然表明:老子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飯都多,這樣的道理豈會不明白!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郗超直接被親爹從府裏轟了出來。
  父子沒有隔夜仇,過了幾天,郗超依舊按時上門,郗愔照樣對著兒子沒好氣。
  表面看,父子的關系沒有半點變化,侍奉郗氏多年的忠仆卻曉得,這對父子的關系並非外人看到的惡劣,反而另有一種親近。
  對此,郗愔不承認。
  郗超樂呵呵表示,大君高興即可。
  於是乎,郗中書令再次被轟出丞相府。
  左右鄰居聽到聲響,連派人探聽的興致都沒有。
  這幕大戲隔三差五就要上演,幾乎成為青溪裏一景,壓根沒有打聽的必要。
  至於王謝幾家,全都住在烏衣巷,和丞相府不挨著,猜出內中關竅,也不會多此一舉。
  郗氏兄弟促膝長談,賈秉和當地官員各種侃大山,桓容閑著無聊,又不能外出走訪,幹脆找上唐公洛,邀其對弈。
  “朕聞唐公大才,可能手談一局?”
  唐公洛很是詫異。
  世人皆道他為兵家子出身,是個不折不扣的武人。這位桓漢天子行事出乎預料,竟邀他對弈?
  “唐公可願指點?”
  “不敢。”
  唐公洛忙抱拳,硬著頭皮凈手,坐到桓容對面。
  棋盤擺開,桓容執子先行,唐公洛執子在後。兩人殺得難分難解,註意力異常集中。連宦者引賈秉入內都未曾發現。
  觀旗不語。
  賈秉放輕腳步,行至兩人旁側,正身坐定。
  見桓容和唐公洛皆是神情肅然,考慮許久方才落子,難得心生好奇,開始細觀棋局。
  不看還罷,這一看,賈秉差點破功,艱難的咬住後槽牙,才沒有當場失態。
  別提高手對弈,連尋常都稱不上,偏還水平相當,殺得難分難解。
  郗氏兄弟長談之後,聯袂請見桓容,碰巧見到這個場面。
  二人對視一眼,無聲的坐到賈秉身側。看到黑白長龍絞殺,反應和後者如出一轍。
  郗超默默的轉過頭,不想再折磨自己。郗融瞪大雙眼,簡直不敢相信,下出這手臭棋的會是桓容。
  兩個當事人全無所覺,當真是棋逢對手,酣暢淋漓。
  一局結束,都是意猶未盡,很想再來一局。
  為不折磨自己的眼睛,賈秉三人異口同聲制止,不惜祭出海船新捕的大魚,就為請桓容放棄繼續下棋的念頭。
  事實上,桓容並非真正的臭棋簍子。他的水平擱在後世,四舍五入一下,好歹能算個業余選手。
  但這也要看和誰比。
  就周圍環境來說,這樣的棋藝的確有點拿不出手。打個比方,好像本科畢業站在一堆博士後中間,高度本身不一樣,真心的沒法比。
  故而賈秉和郗氏兄弟認定他棋藝不精,連普通水平都稱不上,著實沒什麽奇怪。
  他們眼中的普通水平,後世絕對能成為專業棋手。這樣比較下來,桓容總能找回些許平衡。
  一場棋局下來,唐公洛的緊張少去些許,更覺桓漢天子性情敦厚、平易近人。慶幸自己之前的決定,感激之情和忠誠之心更上一層樓。
  待其告辭離開,賈秉轉向桓容,微微一笑,道;“陛下睿智,此舉實在高明。”
  桓容眨眨眼,表情很是無辜。仿佛在說:秉之此言何意,朕為何聽不明白?
  賈秉含笑不語,郗超一樣在笑,對天子裝糊塗的舉動心知肚明,並不打算當面挑開。
  郗融不甚了解桓容,對君臣相處的方式頗有些驚訝。想要開口,一時半刻找不到話題,只能附和一句:“陛下英明。”
  估計連他自己都不曉得,自己為何會說出這句話,又怎麽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三雙眼睛同時看過來,賈秉詫異挑眉,這位真是郗景興的兄弟?
  郗超很不想承認這是自己的兄弟,避開賈秉的視線,默默擡頭望天。
  桓容頓了兩秒,突然開懷大笑。
  “郗將軍甚是有趣!”
  郗融任青州刺使,加封冠軍大將軍,都督青、兗兩州諸軍事。桓容以將軍相稱,或許無心,也或許是有意。
  總之,聽到這個稱呼,郗融頓時一驚。
  以為桓容知曉他與郗超的對話,下意識看向郗超,卻見後者神情自然,似毫無所覺,不由得懷疑自己想多,暗暗舒口氣,緊繃的神經略有緩和。
  當夜,新捕的海魚送入廚房,借廚夫精湛技藝,烹飪出一道道精美菜肴,配上美酒佳釀,堪稱享受。
  唐公洛開懷暢飲,喝到興起,從席間站起身,走到場中,要為桓容表演百步穿楊。
  “仆不才,願為陛下助興!”
  桓容欣然應允。
  唐公洛的幾個兒子和侄子先後起身,輪番下場,一個接著一個展示武藝。名為助興,實為向桓容及在座眾人展現本領。
  別看唐公洛五大三粗,滿臉絡腮胡,兒子和侄子一個賽一個俊朗挺拔。
  輪廓方正剛毅,濃眉大眼,筆直口闊,滿身的正氣。不似南地郎君俊秀,卻有一股北地郎君的豪情。
  按照時下審美,唐氏郎君的確稱不上俊美,但以後世的眼光,絕對的型男帥男陽光男,不打半點折扣。亮出一身腱子肉,回頭率百分之百,說不定還能引來一陣尖叫。
  看著幾人深邃的輪廓,爽朗的笑容,桓容放下筷子,取過布巾凈手,腦中開始衡量,待回到建康,把這幾位推出去,能為自己擋多少“火力”。
  人形花架固然逃不脫,火力能分散一點是一點。
  無論怎麽說,對方都是遠道而來,讓他們切身體會一下建康小娘子的熱情,體會一下南地風土人情,稱得上是一樁美事。
  幾名唐氏子弟正捉對角力,陡然間背生寒意,仿佛被猛獸盯上。
  閃神的剎那,被對手抓住機會,直接掀翻在地。
  臉紅的站起身,看向桓容所在,見後者笑著點頭,不知為何,瞬間寒意又起。
  “幾位郎君都是本領過人,飲勝!”
  從婢仆手中接過羽觴,唐氏兄弟謝過天子,仰頭一飲而盡。回到席間,涼意仍揮之不去。擡頭看向桓容,只覺得對方笑容可掬,態度平易近人,自己竟會產生如此聯想,實在是太過荒謬。


第二百九十二章 花雨
  一切準備停當之後,桓容一行在廣陵登船, 沿水路返回建康。
  郗融乘船隨駕至京口, 其後向桓容告辭, 登岸返回治所。
  分別之前,桓容特賜竹簡四卷, 輿圖一幅,笑言:“如郗將軍能將此圖繪全,朕將不勝欣慰。”
  郗融鄭重接過禦賜之物, 謝過皇恩。待船隊走遠, 方才展開竹簡輿圖。
  竹簡並無太多稀奇, 輿圖則不然。
  郗融赫然發現,圖上所繪竟是徐、青、兗、幽四州, 不只包括桓漢的州郡, 更延伸至北邊的郡縣。
  看到輿圖上空白的一角, 郗融心頭一動, 眉心微蹙,不敢馬上斷定, 桓容話中究竟有幾層意思。
  思量桓容話中所言, 更像是在暗示他機會成熟, 可以大舉派兵北上, 幹脆利落的拿下對面幾處郡縣, 補全圖上空白。
  明白這是天賜良機,郗融仍有幾分拿不定主意。
  如果派兵,勢必要過幽州。那裏是潛邸所在, 沒有明旨,郗融真不敢輕易做出決斷。
  換成郗超,遇到這樣的機會,必定是另外一種想法。
  可惜的是,比起兄長,郗融始終求穩為上,寧可不要這份功勞,也要將事情弄個清楚明白,才會邁出重要的一步。
  這樣的性格,平時沒有太大關礙,反而有不小的好處。遇上戰事,卻往往會錯過最佳戰機。
  官船上,桓容閑坐無聊,信步走上船頭,迎河風而立,雙眼微閉,許久不動,長袖衣擺隨風颯颯作響。
  未幾,郗超走到桓容身側,恭敬道:“陛下眷顧郗氏,臣無以為報,唯肝腦塗地、鞠躬盡瘁而已。”
  桓容轉過頭,臉上沒有半點驚訝。
  “景興明白朕之意?”
  “回陛下,臣也是思量許久,方才徹底明白。”郗超實話實說。見桓容挑眉,不禁笑道,“陛下有意北地,怕不是一天兩天。之前沒有動手,不過時機未能成熟。去歲今歲,各州稻麥皆大熟,從軍青壯愈多。”
  話到這裏,郗超緩緩收起笑容,神情變得嚴肅。
  “相比之下,北地連年天災,田畝歉收乃至絕收。又遇青、並、幽三州叛亂,長安國庫見底,秦帝民心盡喪,諸豪強縱然不反,亦不會如臂指使,甘願聽其調命。”
  “秦帝年過耳順,諸子俱已經成年,長孫亦已外傅。然遲遲不立皇太子,更使得人心浮動。”
  “臣以為,經唐公洛之事,後患已然埋下。遇有風吹草動,知朝廷有秋後算賬之意,哪怕沒有切實的證據,青、並、幽三州也會舉兵再反,再次掀起戰事。”
  “不提北地豪強,秦氏諸子中,秦玄愔掌控虎狼之師,手下鐵騎過萬,又有民心為基,最有可能自立。”
  “如其舉兵,無論長安如何應對,敗局早已註定。”
  依郗超之見,秦璟自立難言是好是壞。
  戰火燃起,北地必生亂象,人心不穩,百姓流離失所,最利於桓漢大軍出征。
  然而,一旦秦玄愔速戰速決,不等桓漢大軍北上,即以最快的速度奪取長安,登基建制,政權之牢固必定超過秦策。屆時,再想攻下長安就不是那麽容易。稍有不慎,甚至會被反噬。
  想要把握戰局,進兵必須快!
  對以戰車和步卒為主的桓漢大軍來說,想要在速度上贏過秦璟率領的騎兵,確有不小的困難。
  要彌補這個缺憾,占據先機十分重要。
  桓容賜郗融竹簡輿圖,並在話中暗示,如機會成熟,大可取邊界州縣。郗超和賈秉私下商議過,都是持肯定態度。
  邊州刺使派兵,大可以歸入邊界摩擦。長安生怒,建康有充裕的時間扯皮。
  只要秦策沒有下決心,打算一戰定天下,建康就能不斷蠶食邊界郡縣。即使土地拿不到多少,人口仍可以大量爭取。
  最直觀的條件:北地缺糧,又剛剛經歷過戰火,流民成風。南地連續兩年稻麥大熟,有足夠的糧食接濟這些災民。
  秦兵阻攔?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兩國邊界線貫通東西,兵力有限,不可能全部堵死,沒有半點缺口。桓漢無需派兵,只需在靠近邊界的郡縣架鍋煮粥,稻香和熱氣就能引來眾多邊民。
  事實上,現任的幽州刺使經過考量,正開始采用類似舉措,並寫成條陳,派人飛送至桓容手中。
  看到熟悉的字跡,桓容不免失笑:“仲仁知我。”
  荀宥在條陳中寫明,這樣的手段遠遠不夠。如要拿下邊州郡縣,必須有軍隊為後盾。
  駐守徐州的是秦玦,如果幽州大舉調兵,必然被其察覺。從青、兗兩州調兵最為合適,北府軍能動更好。但要依此行事,必定繞不開郗融。
  故而,桓容才會做出之前暗示。
  “陛下,臣有一言。”郗超開口。
  “景興盡管說。”
  “以臣弟的性格,必是穩妥為上。”郗超不想承認,但關系到國家大事,必須實話實說。他擔心郗融會拿不定主意,一時猶豫,以致錯過最佳時機。
  “依景興之意,此事當如何?”
  “待返回建康,請陛下許臣將事告與家君,由家君寫成書信,自能讓臣弟明白。”
  既然要同建康扯皮,桓容就不能下明旨,暗旨也不行。
  郗超十分清楚,這是桓容給郗氏的機會,必須要牢牢抓住。
  奈何郗融太過求穩,沒有郗愔和郗超的決斷。這樣的性格,守成固然不錯,帶領家族更進一步則會成為短板。
  郗超知曉郗融的弱點,郗愔同樣一清二楚。
  父子倆早達成一致,以為郗氏需要的就是守成的家主。哪裏料到,局勢變化太快,有餡餅當頭砸下,郗融恐怕接不住。
  機會當前,郗融的“求穩”成為實打實的弱點。
  所以,郗超才會請桓容許可,將事情透露給郗愔。
  按照他的想法,一旦大君知道此事,肯定會做出安排。郗融不用做決斷,只要按計劃行事,中途不出太大的差錯即可。
  聽完郗超的分析,桓容沈吟片刻,最終點了點頭。
  “也好,就按景興之意行事。”
  “謝陛下!”郗超拱手。片刻又道,“陛下,依臣之見,秦玄愔不可不防。”
  他知桓容和秦璟交情匪淺,堪稱模擬。可身為臣子,該說的必須要說,該提醒的也不能忽略。
  “朕知。”桓容聲音微沈,望著泛起波光的江面,道,“秦玄愔縱然自立,也不會兵發長安。”
  “陛下怎會如此斷定?”郗超皺起眉頭。
  “景興放心,國事私情朕分得明白。”
  “臣鬥膽譖越,陛下恕罪。”
  郗超垂首,明白桓容是在警告自己,有些事可以生疑,但必須把握好分寸。
  君臣間陷入沈默,直到賈秉登上船頭,這份沈默才被打破。
  “陛下,臣聽船工言,再行半日即可至津口。”
  “是嗎?”桓容神情微變,腦子裏念頭閃過,示意賈秉和郗超靠近,如此這般、這般如此吩咐一遍。
  “二位可明白?”
  聽到桓容的話,賈秉和郗超的眉毛越挑越高,幾乎飛出發際線。
  看看面帶笑意的官家,兩人都想說一句:陛下,此舉是否太不厚道?
  桓容聳聳肩膀,無辜表示:哪裏不厚道?他怎麽不知道?
  賈秉和郗超同時無語。
  船隊繼續前行,果然不出老船工所料,半日後,津口的旗幟出現在眼前。
  津口設立在運河之上,津中有津主、賊曹各一人,直水五人,職責是檢查往來商船小販,查驗是否攜帶有違禁物品,船中是否有來歷不明之人。如果沒有問題,即按船只和貨物收取稅費,隨後放行。
  桓容一行由東入建康,需過方山津。
  津頭早得命令,聖駕將於近日抵達,津中上下全部打起精神,嚴查身份不明的船只和外來之人,確保聖駕安全。
  看到自東行來的船隊,望見飄在船頭和船尾的旗幟,津頭當即精神一振,下令開啟籬門,迎官家入城。
  “開絞索!”
  因是大津,除朝廷規定的人手外,另有十余幫忙的青壯。
  津主命令傳達,青壯很快各就各位,用力拉動絞索,籬門緩緩吊升,容許大船通行。
  黃昏漸近,夕陽落下殘影。
  津口鑼聲敲響,城內一片沸騰。
  “官家回來了!”
  “官家從北邊回來了!”
  大街小巷聲音喧鬧,人頭攢動。
  時入晚秋,花期早過,銀樓和雜貨鋪前擠滿了人,絹花木釵瞬間脫銷。
  掌櫃和夥計忙得滿頭大汗,剛想歇歇,見到家中女眷,登時大感不妙。
  “當家的,可給咱家女郎留下幾朵?”
  “這個、這個……”
  掌櫃訥訥無言,來者不用多問,就曉得情況如何。
  “先記著,回家再論。”
  眼見妻子帶著女兒走遠,掌櫃擦去滿頭熱汗,心知回家這關怕是不好過。
  知桓容從水路歸來,不消片刻,秦淮河兩岸已聚滿人群。不分士族女郎還是庶人家的小娘子,此刻都是臉頰暈紅,翹首企盼,等著船隊出現的那一刻。
  夕陽半沈入地平線,天邊一片火紅。
  路旁升起彩燈,綿延成兩條長龍。
  燈光映入河中,仿佛點點星光墜入水底。
  水波蕩漾,第一艘大船破開河面,出現在眾人眼前。歡呼聲驟然而起,瞬間沸騰。
  歡呼聲中,絹花、彩帕如雨灑落,落在河面,隨著水波流淌蕩漾,數息之間,匯聚成一片絢麗色彩。
  船隊沿河道前行,一艘接著一艘。
  花雨紛紛,彩絹舞動。
  歌聲隨之響起,香脆嘹亮,依舊是古老的調子,每每聽到,都會生出不同的體會。聽到最後,卻是一樣的動人心神,令人沈醉。
  唐氏兄弟站在船頭,頂著一頭的絹花,掛著滿身的彩帕,已然石化成五尊雕像。
  在北地時,他們聽過建康的風土人情,也曉得這裏的某種“傳統”。今日親眼所見,身臨其境,震撼依舊巨大,除了石化還是石化。
  他們之前還笑話士族郎君四體不勤,什麽被看殺,分明就是承受力不夠強,體質太弱的緣故。
  如今來看,絕對的